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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乐园》：所失何乐，所得何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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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乐园》：所失何乐，所得何乐

日本当代作家中，其作品多年来在我国持续畅销的，至少可以举出两位。一位是村上春树，一位是渡边淳一。前者最畅销的自然首推《挪威的森林》，后者则非《失乐园》莫属。耐人寻味的是，这两部作品以至这两位作家基本不具有可比性。仅以恋爱和性来说，前者主要写婚前恋或婚前性关系，主角多是熟悉爵士乐等西方文化的所谓“后现代”青年男女；后者主要写婚外恋或婚外性关系，男主角多是年纪较大的中下层公司职员，即所谓“老不正经”，女主角则多是有夫之妇，即所谓“红杏出墙”。这就决定了渡边淳一笔下的恋情永远离开了花前月下阳光海滨滩的开放性浪漫，而更多地表现他们尴尬的处境、瑟缩的身影、灰色的心态、夜半的叹息。它是畸形的，又未尝不是自然的；是猥琐的，又未尝不是真诚的；是见不得人的，又那样刻骨铭心。

这本《失乐园》，一开始便是五十四岁的男主人公久木和三十七岁的女主人公凛子的做爱场面。各有家庭的两人是几个月前相识的。当时久木刚从一家大出版社出版部长位子上下来，凛子正在一家报社属下的文化中心临时讲授书法中的楷书。久木欣赏凛子高雅脱俗的气质和美貌，凛子则为久木某种不无抑郁的孩子气所动心。经过频繁的交往，两人终于一起走进酒店。种种性爱场面随之连篇累牍。后来，久木妻子几次催他在离婚书上签字，出版社在出示一封恶语中伤的密告信的同时通知久木将被调往下属的一家分社。凛子的丈夫则以偏不离婚作为对她的惩罚，进而母亲宣布同她断绝母女关系。最后，两人一起悠然走向人生最后一站——在轻井泽凛子父亲留下的别墅里相拥服毒自杀。在“写给大家”的遗书中写道：“请原谅我们最后的任性，请把两人葬在一起！只此一个心愿。”

应该说，婚外恋是难以驾驭的题材。总体倾向的偏差，难免获误导之讥；个别场面的渲染，又有色情之虞。写出新意尤为不易。渡边淳一毕竟是这方面的高手，处理起来驾轻就熟，游刃有余。爱与性爱，性与人性，色与好色，历史性与当下性，娱乐性与严肃性，大众通俗性与文学高雅性……时而欲擒故纵，时而悬崖勒马，时而淋漓酣畅，时而低回流连，笔法疾驰有致，浓淡相宜。读来丝丝入扣，步步惊心，十分引人入胜。

读罢掩卷，我不由得追问自己：这部小说何以名之为《失乐园》，所失何乐？英国诗人弥尔顿的长诗《失乐园》，亚当和夏娃由于偷食禁果而失去了伊甸园这个乐园。那么三百多年后的这部作为长篇小说的《失乐园》呢？细读之下，不难看出主人公久木生活在相当阴险龌龊的环境中。难以预料又无可抗拒的人事变动，同事间客气与微笑掩盖下的勾心斗角冷嘲热讽，使得他活得十分压抑、被动和无奈。没有敢于贯彻的意志，没有发自肺腑的欢笑，没有爱，没有被爱。一句话，没有了本真生命。而凛子的丈夫——一位风度翩翩的大学医学教授无意理解和尊重她的爱好、感觉和价值观，也就是说并不爱她，她也不爱他。凛子是在一场无爱婚姻然而又是众人眼里的理想婚姻中苟活。或许惟其如此，她才对久木身上隐约流露的孩子气产生特殊兴趣。不妨说，《失乐园》所失之乐乃是本真生命之乐。其主题乃是对本真生命的一种温情脉脉而又咄咄逼人的叩问与探寻。然而必须说，其所借助的婚外恋这一形式乃是一颗不折不扣的禁果，一颗可能人人想摘而又不敢摘的禁果。毕竟，人之所以为人，情愿也罢不情愿也罢，都必须受制于责任、义务、伦理道德以至法律、体制、意识形态等种种样样的约束。任何社会留给个人“任性”的空间都是有限的。尤其在男女关系这个敏感地带，任何试图颠覆公认的社会规范和世俗价值观而一味追求本真生命存在状态的努力，都注定以悲剧告终。勇气固然可嘉，但行为不可取。这或许也可称为人之所以为人的宿命。

与此同时，小说还曲尽其妙地传递和诠释了日本人、日本文化中的樱花情结。书中说“或许再没有比樱花更幸福的花了”。所以幸福，除了初春盛开时的云蒸霞蔚美不胜收，更在于樱花“凋零之际的毅然决然”。即勇于将生命中止于辉煌而非老丑阶段的勇敢与悲怆。男女主人公所以宁愿去死，一个主要原因是久木不愿意忍受降职减薪调离的尴尬，凛子则一再明言现在正是她最漂亮最幸福的时候，“我年轻时就梦想在人生最幸福的时候死去”。说起来，凛子也许是不少男子的梦中情人：外表如楷书一般端庄秀美中规中矩甚至如其名字一样凛然难犯，床上则丰腴冶艳极尽放荡之能事。赶紧抓住这样的女性来浇灌焦渴的人生进而两相陪伴在生命的巅峰戛然而止，给世人留下一抹辉煌后的寂寥与惋惜，未尝不可视为日本男性的人生樱花情结！小说就是在这样的审美意象中给人以由身入心的深度抚慰，撩拨着人们潜意识中的本真因子。

不容否认，渡边作品大部分属于“恋爱小说”，其中性爱场面堪称一个明显特色。究其原因，一是同渡边对男女之爱的认识有关。渡边淳一的女儿渡边直子在今春东亚版权交易会期间通过视频谈渡边文学时表示，她父亲所以专注于恋爱小说，是因为“人们最喜欢恋爱小说，人们的感情最能在恋爱小说中表现出来”。而恋爱当中性是很难回避的。二是——我猜想——渡边大概想为男女心中难以实现的隐秘情思和欲望提供一个虚拟出口，一个想像空间。毕竟，“食、色，性也”，这是奈何不得的事。

对了，上面说的本真因子也好本真生命也好，若用日本女作家小池真理子的说法，大约就是“爱”。《失乐园》最初是以报纸连载小说发表的，发表之初即已引起读者的巨大反响。作为单行本出版发行不久，又引起前所未有的“失乐园热”。一部作品如此摇撼一个时代并催生一种社会现象，在日本是极为少见的。这是为什么呢？小池真理子认为原因“可能在于这部作品对于‘爱是什么’这一抽象设问给出一个明快的解答”。也正因如此，“这部作品才对生活在现代社会中的人们日趋迟钝麻痹的感性再次造成了强烈冲击”。她在为角川文库版《失乐园》撰写的解说文章最后部分这样写道：

“爱应该指向生，而不应以死终结”——无须说，这样的想法至今仍是主流。所受教育始终告诉我们要超越宗教差异、民族性差异而极力克制负面指向性活下去……可是从文学角度说来，那岂不是过于理所当然、过于枯燥无味了吗？

指向死的爱也是完完全全的爱。渡边先生力图描写指向死的爱并实际写出了超越时代的名作，对此我有一种快感，心情豁然开朗。

渡边淳一先生想必是一位能够毫不含糊地由衷热爱生命热爱人生、能够在此基础上直率肯定心间阴翳和反世俗恋情的作家。对于他放声讴歌的久木与凛子悲壮的相爱始末，我一丝一毫也不觉得凄惨。相反，无论读多少遍都能沉浸在仿佛置身于桃花源的愉悦之中，其原因恐怕就在这里。

看来，女性读起来可能理解更为深刻，并且怀有更多的共鸣。实际上书中的殉情也明显是由凛子主导的。

最后说几句我和我的翻译。回想起来，差不多二十年前在广州暨南大学任教的时候就有出版社找我译《失乐园》了，并且许以相当优惠的稿酬。实不相瞒，对于当时经济上捉襟见肘的我来说，那分明是个不算小的诱惑。但思考再三，我婉言谢绝了。主要原因是当时不比现在，即使对于文学作品中的性，整个社会也还是持相对保守的态度。反映在我身上，我就执拗地设想如果自己教的男生女生看了我译的《失乐园》，那么上课当中他们会以怎样的眼神注视像模像样站在讲台上的我呢？何况那时候我的年纪也没这么大，脸皮也没这么厚，胆子也没这么壮……

星移斗转，寒尽暑来，倏忽二十载过去。我的生活工作地点也由珠江之畔的广州变为黄海之滨的青岛。不料这本书的翻译再次落到我的头上。当年的顾虑虽然没有照样复现，却也没有彻底烟消云散。“想让我来个晚节不保不成？”——我对青岛出版社这么说也不纯属开玩笑。但归终，由于青岛出版集团董事长孟鸣飞先生对所谓林译的分外青睐，加之责任编辑杨成舜编审的一再“怂恿”，最后我情愿冒着“晚节不保”的风险答应重译《失乐园》。

我的重译并不意味着对原有译作的否定。恕我老生常谈，翻译如弹钢琴，同一支曲子也一个人弹一个样。甚至日常生活中的炒鸡蛋也不例外，同样的鸡蛋，炒出来也一个厨师一个味儿。一句话，我译出来的只能是“林家铺子”的《失乐园》。何况，在《失乐园》译事上我是后来者，理应对披荆斩棘的先行者致以敬意和谢意。如果硬要我说拙译的特色，那么或许可以说在进一步传达原作的文学性方面付出了小心翼翼的努力。但究竟如何，那当然要由读者打分——能打多少分呢？我惴惴然等待着。

林少华
二○一七年五月十七日于窥海斋
时青岛蔷薇似锦槐花飘香

落日

“可怕……”

听得凛子唇间吐出这两个字，久木不由得止住不动，偷看女子的脸。

凛子此刻就在久木怀中。小巧而匀称的身子被对折起来，上面压着男人宽大的身躯。

借着床头淡淡的灯光悄然瞧见的凛子的脸庞，眉头聚起竖纹，闭合的眼睑轻轻颤抖，仿佛正在啜泣。

毫无疑问，凛子即将冲上快乐的顶峰，正处于最后关头。女方的身心从所有束缚中解放出来，在贪欢求乐中不断冲顶。

即将冲顶之际的“可怕”意味着什么呢？

此前同凛子结合了几次，每次都听得她用各种各样的说法诉说快感。有时诉说“不行了……”，有时嘀咕“上去了……”，有时低喊“救救我……”。虽然说法次次不同，但凛子的身体像要爆炸一般冲上快乐峰巅这点毫无二致。

而说“可怕”，这次是第一次。

久木克制住想问个究竟的冲动，更加用力地抱紧对方。凛子在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的压迫感中瑟瑟痉挛着冲过顶点。

久木问起已是几分钟过后的事了。

结合之前保持人妻矜持的凛子，好像为刚才的失态感到羞愧似的轻轻弓起后背，拉起零乱的被单盖住胸部和腰间。

久木把下颚贴在凛子浑圆的肩头，从后面小声说道：

“刚才你说可怕……”

或许呼出的气碰到耳根了，凛子身体倏然抖一下，没有应声。

“可怕？什么意思？”久木又问。

凛子以性事满足后多少倦怠的语声悄声低语：

“怎么说呢？就好像浑身上下的血液要倒流喷出去似的……”

那是作为男人的久木无从想像的感觉。

“不过不坏的吧？”

“那当然是的，不过不光是这个……”

“讲给我听听！”久木刨根问底。

凛子转念似的略一停顿。

“忘乎所以地冲刺当中，觉得所有皮肤都簌簌起了鸡皮疙瘩，子宫像太阳似的发热膨胀，快感从那里漫向全身……”

久木听了，觉得如此变化多端的女人身体真是奇异，进而嫉妒起来。

“就这儿……”久木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把手轻轻放在大约子宫在的位置。

“尽管你还没有到达那里，但由于插得太深太厉害了，感觉上就好像一直捅到头顶，情愿凭你做什么，什么都行……”

仍然闭目合眼的凛子说到这里，猛然扑了过来。久木紧紧抱住她余热未退的身子，切实觉得今天凛子的感觉又深了一步。

完事之后两人总是不约而同地相拥入睡。近来两人的样子，多是女子轻轻歪向一边，脑袋放在仰卧的男人左侧胸口。下半身紧密地贴在一起，双腿交叉。

此刻两人也是如此躺着。片刻，男人的右手慢慢伸向女子的肩摩挲她的背。凛子像是忘了刚才的放肆，彻底安静下来，以小狗样的温顺态度闭着眼睛，受用由颈而背的爱抚。

凛子的皮肤光滑柔润。久木这么一夸，凛子低声应道：

“这可是在和你在一起之后才这样的哟！”

也许心满意足的性爱行为改善了女性体内的血液循环，促进了荷尔蒙分泌，滋润了皮肤。听得是因了自己的作用，久木感到很满足，更加反复爱抚不止。后来渐渐觉得累了，手指动作迟滞起来。凛子也在完美结合后的充实感和释然感中缓缓闭起眼睛。

不用说，睡眠时采取的是双方最为惬意的姿势。不过醒来后，凛子的头每每持续压着久木的胳膊，压麻了的时候也是有的。还有时候两人上半身离开而只是下半身缠在一起——现在也是这样躺着，至于最后变成怎样的姿势，那无从预料。

但不管怎样，男女双方都已习惯了性事后肌肤若即若离这种恰到好处地相伴而卧的床上倦怠感，茫无头绪，欲理还乱。

久木的脑袋在这种状态下还清醒着，目光悄然转向窗帘拉合的窗口。

估计快六点了，该是太阳缓缓画着弧线落向海岸线那边的时分。

两人来到镰仓这家酒店，是在昨天傍晚。

星期五。久木三点多钟走出位于九段的出版社，在东京站同凛子会合，然后乘横须贺线在镰仓下车。

酒店坐落在七里滨沿岸一座山丘上。夏日里到处是年轻人的喧闹的滨海大道，也许进入九月的关系，车也少了，搭出租车不出二十分钟就到了。

久木所以选择这家酒店同凛子幽会，是因为从东京不出一个小时就能离开大城市，相当于做了一场短途旅行。而且从房间就能看见海，可以充分享受镰仓这座古城的幽静。进一步说来，正因为酒店还新，所以熟客不多，不至于被人发现。

问题是，就算久木这么想，两人在一起也未必不给人看见。虽说久木任职的现代书房因其是出版社而对男女之事较为宽容，但若同妻子以外的女性来酒店之事被人知道了，那也还是有害无利。

如果可能，最好尽可能避免那种麻烦，不被他人指脊梁骨。实际上久木也在外遇方面一直这么小心翼翼。

可是近来，尤其在认识凛子之后，久木开始松懈下来，不再那么处心积虑地避人耳目了。

成为起因的，还是在于遇上了凛子这位最理想的女性——久木转而认为，若是为了和她相会，那么多少冒些风险也是奈何不得的。而进一步使得他将错就错的，是一年前被解除一直担任的部长职务，转为调查室这个闲职。

自不待言，对久木来说，一年前的人事变动是很大的打击。老实说，那以前久木也和一般人同样希望置身于公司中枢一步步爬上去。实际上在一年前五十三岁时也被周围人议论将成为下届董事的候补，自己也那样暗暗期待。

岂料别说晋升，就连出版部长的位子也丢了，被打发到了无论谁看都是闲职的调查室。作为幕后原因，一是两年前社长换届，二是社内不妨称为社长亲信的新势力抬头——而他认识的却没有跟上去。不过毕竟变动已成定局，再这个那个说原因也无济于事。

相比之下，久木了然于心的更是下面这点：既然至此失去了成为董事的机会，那么两年后就五十五岁了，成为董事更是无从谈起。就算有变动，也无非转到更保守的岗位，或者被派去分社。

从这么想的一瞬间开始，久木看到了新的东西。

往下别那么孜孜以求了，自由自在地活下去好了！再怎么拼死拼活，一生也还是一生。换个角度看，迄今视为宝贵的东西不那么宝贵了。相反，过去没太看重的东西仿佛陡然变得宝贵起来。

被解除部长职务之后，头衔固然是“编辑委员”，但实际上几乎没有像样的事可做。调查室的工作，不外乎搜集各种资料，时而从中汇集类似特辑的东西提供给适合的杂志。这虽是主要工作，但并没有何时截止这一明确期限。

诚然，迄今为止，他对妻子和其他女性抱有好感，悄悄出轨的也曾有过，但每每不了了之，没有畅快淋漓之感。

松原凛子出现在久木面前，恰恰就在那个时候。

一如恋情的出现总是突如其来，久木遇见凛子也完全出于偶然。

转到调查室过了三个月的去年年底，在报社文化中心工作的名叫衣川的朋友求他过去演讲。内容是“文章的写法”讲座，有近三十名听讲生——希望他在那里讲讲文章。

久木算不上真正的作者，只是在出版社做书罢了。于是他拒绝说自己讲不来。衣川劝他别想得那么郑重其事，随便讲一下过去读各种人的文章把它们编成书的体会即可。进而说道“你现在不是闲着吗？”——衣川这句话打动了他。

看来，衣川所以找他，目的不仅仅是求他演讲，而且出于想多少鼓励一下转为闲职的久木的心情。

说起来，久木同衣川在大学时代是同届，一起从文学部毕业后，衣川去了报社，久木去了出版社。工作单位虽然不同，但时不时见面交杯换盏。六年前，久木当上出版部长，衣川像追赶他似的当了文化部长。不料三年前突如其来地被派去都[1]内的文化中心。至于那次变动对于衣川是好是坏，久木不太清楚。不过从他“我也快出局了”的说法来看，恐怕还是对本部情有不舍的。不管怎样，在“出局”这个意义上，衣川是老资格。似乎惟其如此，才对久木放心不下，向他打招呼。

意识到这点，久木乖乖应允下来，在约定那天的夜里跑去文化中心。在那里讲了一个半小时，然后同衣川吃饭。席间有一位女性。衣川介绍说是教书法的讲师，那正是凛子。

假如那时没有答应衣川，或者他没有领来凛子入席，那么两人就不会见面，不会发生眼下这非同一般的关系。

每当想到同凛子的相见，久木无不感到恋情的不可思议或恋情的宿命性。

从衣川介绍凛子相见那一瞬间，久木就觉出某种类似亢奋的激动。

坦率说来，久木此前也并非没有同妻子以外的女性发生关系。年轻时自不消说，即使人到中年后也有相好的女性。其中一人说喜欢久木傻乎乎的地方。还有一人说久木同年纪不相符的愣头青样儿让她动心。久木从未觉得自己傻乎乎也不曾觉得自己愣头青，因而心想夸奖得甚是奇妙。不过自那以来，他感觉自己接近女性的方式未尝没有那样的地方。

而同凛子交往起来，觉得自己岂止愣头愣脑，甚至有一种自己都为之困惑的一厢情愿。

不说别的，不过由于衣川的介绍见了一次面，却在一个星期后就凭接得的名片而自行打电话过去。

这以前也不是不对女性感兴趣，但如此主动出击还是头一遭。久木自己都对自己感到吃惊，但一旦开跑就停不住脚。

自那以来，天天打电话幽会。而两人切切实实结合在一起，则是今年春天的事。

不出最初预感，凛子是富于吸引力的女性。事后久木再次思考自己被她身上什么地方迷住了。

长相并没有多么漂亮。但身段苗条，楚楚动人，个头不高而匀称，一身套裙，有一种人妻特有的优雅。三十七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不过更吸引久木的，是凛子有书法爱好，擅长楷书并且来教楷书，尽管为期短暂。

从见面之初，凛子就具有宛如楷书的端庄和非凡的气质。而那样的凛子渐渐表现出温柔和亲切，某一天以身相许，随后步步崩溃，直至溃不成军。

在身为男性的久木看来，其崩溃的过程是那般惹人怜爱，美不胜收。

每次性事过后的两人都继续肌肤相亲，因此各自的动静能即刻传导给对方。

现在也是如此。久木把头歪向拉合窗帘的窗口的一瞬间，凛子左手就似乎怯怯地扑在他胸口。久木轻按那只手，看一眼床头柜的闹钟：六时十分。

“太阳可能差不多落下去了。”

从落地窗可以望见七里滨和江之岛，夕阳想必已落入其前方。昨天两人到达的时候，正值金乌西坠之时，熊熊燃烧的太阳开始落入通往江之岛的大桥一端的丘陵。

“不看看？”

久木对凛子说着，从床上坐起，披上掉在地板的睡衣拉开窗帘。

刹那间，耀眼的阳光斜着泻入房间，从地板到床头，照得明晃晃的。

“赶上了……”

夕阳此刻正位于同江之岛相对的山丘上，一面把天空的下半部分染成朱红色，一面缓缓下沉。

“来看啊！”

“从这里也能看见的嘛！”

赤身裸体的凛子大概对突如其来的光亮感到困惑，依然用被单盖住全身，只把身子转向窗口。

“比昨天又红又大。”

整个拉开窗帘后，久木折身上床，和凛子并排躺下。

夏天刚刚结束的现在，仍含有热量的雾霭荡漾在天地之间，落日看上去迷蒙蒙胀鼓鼓的。而在圆球底端接触山丘的那一瞬间陡然萎缩，变成血团般红彤彤的玉石。

“看见这样的夕阳，还是头一次。”

久木一边听着，一边想起凛子说的子宫像太阳那句话。

此时，莫非凛子燃烧的身体也像消失在晚空的落日沉静下来？

如此想着，久木从凛子后面贴了上去，一只手抚摸她的下部。

太阳留下红艳艳的光芒消失在山丘的那边。随后，天空迫不及待地变成紫色，夜色笼罩四周。太阳一旦落下，夜即迅速来访，原先金灿灿的海面转眼被涂成墨色，远方江之岛的轮廓连同海边的灯光浮现出来。

昨晚来酒店后久木才知道江之岛有灯塔，那上面发射的一缕细细长长的光带隐约掠过仍有些微夕晖的天空。

“天黑下来了！”

听得凛子喃喃自语，久木一边点头一边觉得凛子可能想起了家，一时屏住呼吸。

听衣川说，凛子的丈夫大约是东京一所大学的医学部教授。年龄比凛子大十岁，也就是四十七八。

“优点就是认真。”凛子一次半开玩笑地说过。不过久木通过熟人得知她丈夫个头很高，一表人才。

凛子有那样的丈夫，为什么还和自己这样的男人亲热呢？

这点相当费解。不过他没有问凛子。一来问也问不出如实的回答，二来就算问明白了也解决不了什么。

相比之下，幽会的此时此刻对久木才是重要的。

至少两人在一起时他想彻底撇开双方的家，完全陶醉于两人世界。

尽管他一直这么期待，但眼望晚空的凛子的侧脸，无疑有阴影出现。

昨天下午开始同凛子在一起，今天是第二天。今晚再这么住一宿，那么将连续两晚夜不归宿。

不用说，凛子是一开始就应该有思想准备的，但在眼望晚空的时间里蓦然想起了自己的家，不是吗？

久木像要确认对方心曲似的把手轻轻贴在她左侧乳房下面。

凛子的乳房没有多大，但圆圆的，有实实在在的手感。久木把鼓胀的乳房攥在手里，一边体味绵柔的温煦一边左思右想。

此刻眼望忽一下子夜幕落下的天空的凛子，脑袋里掠过的会是什么呢？

“差不多该起来了吧？”

两人仍在床上远望沉入大海的落日。

“请拉上窗帘！”

久木顺从地拉合拉帘。凛子仍用被单捂着胸部，寻找散落在床沿的内衣裤。

“好像昼夜颠倒了……”

回想起来，搭出租车从七里滨围着江之岛兜风，返回酒店时是三点。

而后直到太阳西斜，两人一直在床上。

久木为这样的自己多少有些吃惊，走去相邻的房间，从电冰箱里拿出啤酒喝。

如此看了一会儿暮色上来的海面，凛子冲罢淋浴折回。她已经穿上白连衣裙，头发也用白头绳束在脑后。

“晚饭，出去吃？”

昨晚是在酒店二楼能望见海的餐厅里吃的。

“不是讲好在那里吃的吗？”

正巧大堂经理前来寒暄，遂告以今晚也要住。对方说已经准备好了从附近采来的鲍鱼。

“那么，就还去那里吧！”

大概由于性事后的倦傭，看样子凛子懒得离开酒店。

“今晚说不定一醉方休！”

听得久木这么说，凛子微微一笑，脸上刚才的阴影好像早已不翼而飞。

久木再次打电话预约。之后同凛子一起走到二楼餐厅。

星期六晚上，全家出动的好像很多。大堂经理把两人领到预留的靠窗座位。两人呈V字形坐在方形桌子的一侧，注视正面窗口。

“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啊！”

白天到傍晚，前方可以看见海。但入夜的现在到处漆黑一片，唯独窗旁的大松树若隐若现。

“我们倒是照出来了。”

夜晚的窗扇成了幽暗的镜面，照出桌旁坐着的两人。身后的顾客和经理也闪现出来，仿佛窗扇里面也有一个餐厅。

久木一边看着窗玻璃里的餐厅，一边扫视里面有没有认识的人。

刚才是给男侍应生从门口领来尽头席位的，没时间左顾右盼，只管微微低头从桌间穿过。那种步法，如果说没有对和女性同行的愧疚感，那可是说谎。

时至此刻，就算两人在一起的场面被人撞见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虽说已这样打定主意，但仍然放心不下。莫非是镰仓这个地方的关系？

假如是在东京哪家宾馆，即使被人瞧见，而只要说是商量工作或单纯会友，也能够蒙混过去。但在镰仓的酒店里夜晚一起吃饭，那么就算被看成亲密关系也奈何不得。再说，湘南[2]一带原本就有亲朋故友，很难保证不碰见他们。

久木心中很少见地交错着自信与自馁。最后他这样讲给自己听：稍微有点儿事要办，就顺便和早已相识的女子一起吃饭。这么说即可保无事。于是转念收回视线，见凛子正得体地挺正身子凝视夜晚的窗口。那镇定自若的侧脸隐含坚毅和冷静：哪怕给谁看见也岿然不动。

饭前葡萄酒侍应生走来，询问想喝的东西。久木要了些微带水果味儿的白葡萄酒，吃着作为饭前小菜的熏鱼。这时间里，昨晚那位经理用大盘端来从附近海中采来的鲍鱼。

“清蒸的，用黄油炒的，两种吃法都试试吧！”

由于新鲜，先切片吃似也无妨。不过还是交给厨师好了。

正面的夜间窗口，依然照有餐厅内景，足可看清相邻席间一个个客人的面孔。

“没有哪个是熟人？”久木喝了一口葡萄酒问凜子，“离横滨近……”

凛子的娘家很早就是横滨的家具进口商，大学也在横滨，这一带理应有不少熟人。但凛子头也不回地随口应道：

“一个也不会有的吧！”

凛子从第一次进酒店时就不露怯，这一态度今晚来餐厅也没有变化。

“刚才太阳西沉时看你多少有些孤单的样子，就以为你想家来着。”

“你是说我？”

“毕竟两天都不在……”

凛子手握酒杯淡淡笑道：“担心的，是猫。”

“猫？”

“出门时有点无精打采，以为怎么的了呢！”

没有小孩的凛子养猫这点久木是知道的。不过听得她看着暮色苍茫的天空想起来的竟然是猫，不免有些泄气。

而下一瞬间，一个喂猫男人的形象浮现在久木的脑海。

现在凛子的丈夫在没有妻子的家里和猫一起过？

实话实说，久木对凛子的丈夫和家庭固然怀有兴致，但到了真要询问的关头，却又踌躇不前。心里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却又觉得知道过多未免让人害怕。

但现在听离家两天的凛子说担心的是猫，不由得再次为她的丈夫放心不下。

“你说的猫，喂食怎么办呢？”

“猫食大体放在那里了，我想问题不大。”

那么，她丈夫吃什么呢？倒是放心不下，可问到那个地步会不会问过头了？至少，作为两人进餐时的话题怕不够合适。

葡萄酒侍应生补斟完葡萄酒，男侍者配合默契地端来做好的鲍鱼。牛排烤得恰到好处，轻度烧制的鲍鱼加有瓯橘切片。

久木本来就尤其喜欢法国菜巧用食材的清淡。凛子在这点上也似乎一样。

“恕不客气。”

性事过后，凛子好像饿了，开朗地说了一句就吃了起来。其用刀方式总是那么精准好看。

“好味道！”

进餐当中凛子只顾进餐，毫不做作。目睹这样的凛子，久木的脑袋不觉返回刚刚过去的床上场景。

这种事倒是很难诉诸语言，不过“好味道”的恰恰是凛子本身。那种柔柔收紧的美妙感触，乃是美味中的美味。

凛子则全然不知晓男人在想这个，只管吃鲍鱼。受其影响，久木也把蒸鲍鱼夹进口中。

吃完九点刚过。喝掉了一白一红两瓶葡萄酒。

凛子本来就不很能喝，从脸颊到胸部都微微泛红，而性事的余韵又加深了醉意。或许因此之故，眼角也显得懒洋洋的。久木也比往常醉得快些，但不想马上休息。

走去餐厅，觑了一眼大厅尽头的酒吧，发现里面人多杂乱，于是作罢折回房间。

“去外面看看好吗？”

听凛子这么说，久木打开通向外面的门。原来房前就是庭院。前行十米就是林木，眼前横陈着夜幕下的大海。

“一股海礁石味儿！”

好像多少起风了，凛子蓬松的头发随风摇颤。她挺胸呼吸。久木也随之做了个深呼吸。海面更加近了。

“江之岛到处是光……”

如凛子所说，街灯和车灯照出来的滨海大道勾勒着舒缓的弧线抵达轻轻起伏的岬角。从那里伸向海面的江之岛因了海岸的光照而如军舰一般浮现出来。大约山顶中央的灯塔光芒，随着夜色加深而增加光度，从太阳落下的山丘尖锐地穿过黑暗的海面。

“畅快……”

久木靠近迎风而立的凛子。但由于一只手拿着酒杯，无法拥抱，只好手拿酒杯贴过脸去接吻。

晓得两人在海礁清香中接吻的，只有灯塔的光芒。

“拿喝的东西来，加冰威士忌可以的？”

“噢，还是白兰地吧！”

海风吹拂的庭院一角摆着白色桌椅，仿佛在召唤两人。走出餐厅时固然觉得醉了，但给这夜间海风一吹，好像还能喝。“看得见海的私人酒吧”——如凛子所说，除了夜空眨闪的星星和浮在海面的灯塔光芒，没有什么能偷偷挤进两人之间。

在这隐秘的酒吧斜举酒杯，恍惚觉得惟独这个角落疏离现实，浮游于梦幻世界。

“不想再动，就这样好了！”

作为凛子的真实意图，不知是想两人就这么任海风吹拂，还是不愿意返回东京。久木进一步问道：

“那么，一直留在这里？”

“你也肯留下的吧？”

“若是有你的话……”

说到这里，两人径自仰望夜空。少顷，凛子悄声自语：

“可那很难吧！”

那意味着什么呢？久木一头雾水，开始再次思考自己的家庭。

久木现在来这酒店这点，谁也不知道。昨天离开公司时对调查室的女职员说“我早点儿回去”，对妻子则只说“有东西要查，去京都两天”。妻没再问。若有必要，往公司打电话即可知晓自己的去处。

独生女儿已经结婚，家里只剩夫妻两人。妻子热衷于熟人介绍的瓷器公司营销顾问的工作，比久木晚归也屡见不鲜。虽说是夫妻，但交谈也只限于事务性的，两人一起吃饭或外出旅行也从未有过。

尽管如此，久木从未考虑过和妻子分手。虽说厌倦了现实，激情也全然感觉不出，但到了这个年龄，所谓夫妇就是这么回事——对此他自有自己的理解。

至少在认识凛子之前是这么理解的，相信这并无不可。

久木就这样思考着自己的家和妻子，但海上吹来的夜风将这思绪带去远方的天空。随之而来的，是对凛子家的牵挂。

“刚才你说担心猫，可是夫君呢？”

在人多的餐厅不好刨根问底，但这浩瀚的夜空足以壮胆。

“两天都不在家，不要紧的？”

“以前也有不在家的时候。”凛子像讲给星星听似的依然仰望夜空。“由于书法工作，时不时跟老师往地方上去，加上要办展览会什么的。”

“那么说，这次也用同样的理由……”

“不不，这次说要见朋友。”

“见两天？”

“好朋友在逗子，又是周末。对吧？”

用这名堂就能蒙混丈夫？就算蒙混过去，万一有急事家里打电话过来怎么办？

“告诉那位朋友你在这里来着？”

“大致讲好了，反正不要紧的！”

不要紧什么呢？久木不解其意。凛子以果断的口吻补上一句：

“那个人，根本不会找的。人家热爱工作。”

凛子的丈夫因是医学部教授，或许更倾向于闷在研究室不动。可是就算那样，也过于疏忽大意了吧？

“对你，从不怀疑？”

“你是在关心我？”

“毕竟给夫君知道了不妙……”

“知道了，你伤脑筋？”

久木朝夜空大大吐了口气，咀嚼凛子刚才的话。

女方在追问男人：和你关系如此之深，要是被我丈夫知道了你是不是伤脑筋？表面上像是追问，实际上未尝不可视为女方在表明决心：丈夫知道也无所谓。

“夫君知道我们的事了？”

“那、知不知道呢……”

“没特别说什么？”

“说倒是没说……”

久木刚要放下心来，凛子随即像说别人事似的说道：

“或者知道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没直接问吧？”

“不是不问，可能是不想知道……”

忽然，海上吹来的风加大了，唯独最后的“知道……”二字拖着尾音消失在夜空的远方。

久木一边追随风的去向一边思索。

所谓不想知道，指的莫非是怕知道？即使对妻子有外遇有所觉察，也不情愿作为现实目睹。知道得有失体面，还不如不知道好——该是这个意思不成？

久木脑际再次现出身穿白大褂的医师形象。无论地位还是外表都无从挑剔。莫如说是为许多人憧憬的近乎标杆的人物——这样的人怀疑妻子在外面偷情却又沉默不语。

假如这是真的，那么就是说丈夫是因为爱妻子才不追问，还是说佯作不知而冷冷注视妻子一再重复的出轨？如此思索时间里，醉意从久木脑袋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奇特的夫妻形象。

“奇怪吧，我们……”

听得凛子这么说，久木刚要点头却未点下去。

如果说不相爱的夫妻奇怪，那么这样的夫妻岂非满世界都是？

“奇怪的不但你们，和和美美的夫妻哪里都不存在！”

“果真？”

“全都有奇怪的地方，而又全都在装模作样。”

“若装不下去可怎么办？”

仰望夜空的凛子的侧脸，在房间透出的灯光照射下，仅左半边白莹莹浮现出来。久木一边看着那黑白分明的侧脸，一边体味投给自己的更新的课题。

凛子分明在问如果妻子在丈夫面前装不下去了该怎么办。那意味着现在已然陷入无法弥合的地步，还是意味着那一事态迫在眉睫了呢？无论是哪个，都像是在寻求久木回答。

“那么，他对你……”

不知何故，此时此地很难将凛子的丈夫称为“夫君”，而只能以不相关的第三人称“他”来称呼。

“他不找你求欢？”

言毕，久木这才得知原来这是自己最想问的。

凛子以思索的神情沉默有顷。而后朝着夜空小声说道：

“不求的啊……”

“一概？”

“因我总是拒绝。”

“那、他就肯忍着？”

“忍着不忍着我不知道，毕竟不行的事就是不行嘛！”

说得似乎事不关己的凛子的侧脸，看上去隐隐含有女性的洁癖和坚毅，仿佛在说讨厌的就是讨厌。

恋情总会在哪里遭遇关卡。

相识之初，情投意合，很快一气呵成，融为一体，顺利得就连两个当事人都难以置信。激情燃烧得就好像世间一切都无所畏惧。可是不久就会遭遇困惑：在以为登峰造极的一瞬间就有深涧倏然挡住去路。两人贪欢作乐，以为置身于性爱花园之时，即是得知前面有荆棘丛生的荒野之日，当即神情肃然。

此刻，久木和凛子似已经过初期的春风得意，而来到一个关卡。能否跨越过去，完全取决于两人的激情。

像以往那样每个月见面几次，不时相约外出旅行过夜——倘若满足于这个程度的幽会，那么就无需跨越关卡。而若意犹未尽，势必更频繁地见面和要更强烈将对方据为己有。如果这么朝思暮想，就要多少冒一些风险跨进一步，就要有跨越深涧的勇气。

自不待言，所谓勇气，即是双双不顾家庭而一味我行我素的意志。只要意志坚定了，就能更加自由自在、淋漓酣畅地无限享受二人时光。

可是理所当然，其背后需付出巨大牺牲。无需说，凛子将招致丈夫的、久木将招致妻子的猜疑，发生争吵。发展下去，甚至导致家庭解体——在什么地方适可而止、在什么程度上满足两人的愿望，这方面的权衡比较是最大的问题。

现在，假定凛子的家庭如她所说，那么就可能不折不扣到了即将分崩离析的地步。如果妻子不接受丈夫的需求，没有了性关系，那么为什么结婚、为什么持续是夫妻就不得而知。当然，就性关系这点来说，久木同妻子也几乎没有。在这个意义上，说久木的家庭同样正在崩溃也未尝不可。

不过，同久木相比，凛子更难堪的是对方求欢时而必须拒绝的妻子立场。这同自己不主动即相安无事之间，似乎存在男女的性差别。

在来自海面的夜风的吹拂下，久木觉得自己现在多少想得开了。

事至如今，再顾忌也来不及了。他打算当机立断，问凛子往后的打算。

“他、可知道你为什么拒绝？”

“我想大概是知道的。”

久木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学究型凛子丈夫的形象。虽说一次也没见过，但那张脸上想必总是架着眼镜，端端正正。

不知何故，尽管那个男人是自己实实在在的情敌，然而久木并不怎么憎恨。眼下，自己爱着凛子这位人妻，那个男人是被人睡了老婆的绿帽子。不知是其立场的可怜博得了自己的同情，还是被妻子拒绝也默默忍耐那种求稳姿态使得自己失去了对抗意识。

不管怎样，久木现在都处于比那个男人优越的位置是毫无疑问的。

但是，既然处于优越位置，就必须相应负起责任。

“很理解你的尴尬处境。”久木心里觉得对不住凛子，“想到这点，我也尴尬起来。”

“不过你不要紧的。男人怎么都能应付的吧？”

“说能应付就能应付，可应付不来的时候也是有的。”

“我、怕是要完了。”

“完了？”

凛子朝着夜空缓缓点头：

“我已打定主意：什么时候完了都无所谓！”

“那怎么成……”

“女人这东西，并不那么灵巧的啊！”

凛子任凭夜风吹拂，轻轻闭起眼睛。目睹她那副俨然殉教者的面容，大凡男人心中都要涌起对于女人的怜爱。久木情不自禁地搂过凛子就势接吻，一边抚摸被海潮风打湿的凛子的秀发，一边折回房间。回过神时，两人已重新躺在床上。分不清谁引诱谁、谁被谁引诱。

谈论各自的家庭且越谈越深入的时间里，渐渐觉得不堪忍受，束手无策，心急胸闷，而逃来的地方即是床上，如此而已。

久木突然变成狂暴的野兽，一把扯开凛子的前胸，脱掉她的衣服，拉掉内裤。面对这场急风骤雨，凛子尽管低声“啊啊”不止，但实际上像迎合男人动作一样主动脱去内衣。

此刻，凛子似乎渴望被他紧紧抱住。

两人气喘吁吁，连完全脱光都好像等不得似的死死搂在一起。肌肤与肌肤之间，别说凛子丈夫，甚至灯塔的光照、夜风和房间的空气都休想介入。搂得是那么紧，双方的骨骼都险些嵌进肉里，贪婪地吮吸嘴唇。

也许都醉了的关系，很快弓满潮满，凛子迅速冲顶。久木确认后停止动作。

知晓床上急风暴雨的，只有枕旁若有若无的台灯光亮。

刚才突然化为野兽的两人的肉体，在相互贪婪地吞食后的现在宛如温顺的宠物彻底安静下来，轻轻交叉着肢体躺着不动。

醉意，加上燃烧的余温，凛子的身体仍热乎乎的。久木一边以整个身子感受其余热，一边想起“body talk[3]”那个说法。

此时此刻，两人恰恰在以身体相互诉说。

语言终究是诉说不尽的。越用嘴巴说越语无伦次，越莫名其妙。每当如此走投无路之时，就只能用身体相互诉说。烽火四起，短兵相接，偃旗息鼓——于是一切迎刃而解。

作为证据，现在两人都像忘了刚才的问题严重性而躺在恬适的倦怠感之中。即使现实问题一个也没解决，也还是能以身体与身体的相互倾诉而相知相许。

得知女方满足，男人自然心怀释然，有了自信。

“可好？”

已经无需发问。想到刚刚过去的凛子表现，心里一清二楚，但他还是想问一声。凛子像要避开久木的期待似的，一声不响地把额头轻轻擦在久木胸口——回答肯定是“yes”，但毕竟羞于出口。也可能含有那种抵抗意向。

问题是，女人越是抵抗，男人越是想听个明白。

“喜欢我的？”

这也不言自明。背叛丈夫跑出家门，不可能出于讨厌。男人明知故问。

“喜欢？”久木再次问道。

这回凛子淡淡回答：

“讨厌！”

久木不由得紧紧盯视。凛子斩钉截铁：

“我、这样子真让我难受。”

“这样子……？”

“和你上床呀！”

凛子想要说什么呢？一时很难理解。只听得凛子喃喃自语：

“做这种事，我自己不再是自己了，我讨厌这个。为这种事失去理性，不争气啊！”

所谓失去理性，反过来说，岂不就是心满意足尽情尽兴？久木战战兢兢地问：

“不过，总会好起来的……”

“像是落在你手里了。”

“不，落的是我。”

“反正，把我弄成这个样子的，是坏家伙！”

“那可是对方的责任哟！”

“我的？”

“你太好味道了嘛！”

被说成了蛋糕，凛子好像困惑起来。

“如果不是好味道，不至于这么入迷。”

“可我是头一回。”

“什么头一回？”

“突然成了这样子……”

看枕边闹钟，十一点过了。凛子另当别论，久木即使被挑战也没有应战气力了，却又舍不得睡去，想再身体挨着身体享受两人世界。这样想着，久木再次打探：

“到底喜欢的？”

“所以不是说了吗——讨厌！”

凛子仍不肯在嘴巴上服软。

“那、为什么成了这样子……”

“是指我这么容易让你得手？”

凛子说得明显带有自虐意味，久木略略打趣：

“没想到这么出色的女人会许身于我。”

“你也出色嘛！”

“瞎说！老实讲，没有自信。”

“呃，像是没有自信的样子才好玩的啊！”

认识凛子时，正值久木被开出公司第一线转去闲职之时。

“你那个年纪的男人，都很嚣张是吧？拿出名片，说自己是常务董事、是什么什么部长，在公司多么了不起多么有权有势，尽说这些。可你对那些绝口不提……”

“想提，问题是没有值得一提的。”

“那些对女人怎么都无所谓的。相比之下，还是亲切些有气氛些……”

“气氛？”

“是啊，看上去你总好像有些疲惫、落寞。”

气氛倒也罢了，当时心力交瘁确是事实。

“你说了吧？往下清闲了，想查阅一下留在昭和史上的女性们。说得蛮有意思，而且……”

“而且？”

“而且是高手！”凛子目视虚空，轻松道出大胆的话来。

久木以往从没给女性夸过“高手”。诚然，同几个女性交往过，感觉上也都让她们满足，但从不曾认为自己技巧上多么高明。

实际上那也不是能从男性角度自己说的话，只能听任女方评价。何况那是一个女性知道若干男人后才晓得的事。

但不管怎样，被女性说是“高手”感觉不坏。而且是眼下自己最上心的凛子说的，就更加有了自信。话虽这么说，可是真能为之欢欣鼓舞不成？

“那、不是开玩笑，是真的？”

“当然真的！这种事，说谎也没用的吧？”

夸奖之下，久木进一步半开玩笑：

“那么说，合格喽？”

“合格！”凛子即刻回答，“不过，你可是久经沙场吧？”

“那也不是……”

“无所谓，用不着隐瞒。反正我感觉好就是了。”

也许两人一起过到第二天的关系，凛子好像整个放松下来。

“刚才你说这样子是头一回，以前呢？”

“指什么？”凛子明知故问。

“和他的性事。”

“多少有感觉是有过的，不过没这么厉害。”

“那、以前没怎么……”

“所以不是说你是坏家伙吗？教人家这个……”

“那是因为你有素质。”

“这算素质？”

一本正经地询问的凛子看上去突然幼稚起来。久木从背后抓住凛子一对乳房。

对于男人，再没有让自己最爱的女子觉悟性的快乐更开心、更自豪的事了。起初像花蕾一样稚嫩顽固的肢体，逐渐解除紧张，增加柔软度，不久如一大朵花盛开怒放——得以参与一个女子的开花过程，那分明是自身这一存在被深深植入女性体内的证明。至少男人会如此深信不疑并因此踌躇满志：没有白活！

现在凛子恰恰断言是他调教的。不是别人，正是久木这个男人使得凛子身上潜在的快感苏醒过来。这无非是说迄今为止她不知道如此程度的快乐。进而言之，等于坦白她同丈夫之间没有过那样的快感。

“太好了……”久木再次在凛子耳畔低语，“这样也就忘不掉我了。”

久木现在还觉得自己正把楔子插入凛子体内。凛子再挣扎也休想逃掉——粗大坚挺的楔子由腰间一直捅到她的脑顶。

“不放你逃掉！”

“话是那么说，可要是真不逃掉，你怎么办？”

久木一时语塞。

凛子穷追猛打：

“不觉得可怕？”

久木重新想起太阳落山前凛子在床上嘀咕“可怕”的事来。那时说的是性事的无以自拔。而现在说的似乎是现实状况。

“这么闹下去，我们是要入地狱的哟！”

“地狱？”

“你怎样我不知道，我可是百分之百入地狱。”说到这里，凛子一把抱住久木，“拉住我，紧紧抓住……”

看样子，凛子意犹未尽，身心正在剧烈冲撞。

“不怕、不怕的！”

久木一边安抚，一边再次思考男女性感的差异。

较之雌性，雄性本质上性快感淡薄。较之沉浸于自身的快乐，更是通过让对方达到高潮和确认其过程而感到满足和释然。尤其到久木这个年龄，像年轻人那样粗暴求欢的心情变得淡了。较之被动，莫如说在让对方快乐冲顶的能动方面更能得到作为男人的存在价值。似乎有女性对通过让对方舒坦而获得满足这点表示怀疑。可是，如果事先就把自己定位于主导一方，那么也有相应的方法使自己稳稳获取快感。

例如凛子那样的女子，起初矜持谨慎，楷书般一丝不苟，随后从种种样样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得知快乐，愈燃愈烈。进而作为一个成熟女性而变得自由奔放，最后深深沉溺于淫荡世界之中。那无疑是女性身体土崩瓦解的过程，同时又是回归其体内潜在本性的姿态。对于男人，再没有比目睹那种蜕变更富于刺激、更欢欣鼓舞的了。

倘若一一看清其前后始末，就能以身体直接感知那一实态——感知女性身体是怎样的存在，其中隐藏着什么和有怎样的变化。

只是，作为观察者、旁观者所能得到的快慰自有其局限性。哪怕再以性的开发者、观察者自诩，而一旦以两个身体融为一体，性这东西也还是不可能仅由一方承受、仅由一方发动。即使是由男方处心积虑促成的，女方也仍会有所感觉，欲火中烧，一发不可遏止。果真如此，男方在其煽动下一路跟踪追击。及至蓦然回神，男女都已整个浸入无间地狱般的性爱深渊。

虽说通往性爱快乐的路径不同，但既然双方觉得难分难舍，那么也不可能仅仅一方堕入地狱。

久木一边抚摸紧紧贴上来的凛子的后背，一边回味刚刚听得的“入地狱”说法。

不错，再这样寻欢作乐，两人难保不会陷入无可挽回的绝境。凛子称之为地狱，她的意思似乎是说应该在此止步以求生路。

可是明确说来，久木并不像凛子那样认为现在的快乐是罪恶。不错，有妻之夫同有夫之妻相爱是可能有违道德、有悖伦理。而另一方面，相爱的两人相互需求为什么就是恶呢？

常识和伦理之类，由于时代的推移，迟早发生变化。相爱之人的结合乃是普遍的绝对大义。为了守护这宝贵的大义无需畏首畏尾——久木这样说服自己，并深以为然。

问题是，哪怕久木再怎么自负，而若凛子不认同，两人的爱也无以为继。就算男方再不在乎，而若女方胆怯，也很难进一步爱下去。

“入地狱什么的，绝不至于。”久木摸着凛子几次冲顶而艳润有加的滚圆的臀部说道，“毕竟没干什么坏事。”

“不，干了。”

身为人妻，加之毕业于基督教系统的大学，凛子的负罪意识或许因此而分外深重。

“可我们是这么相爱！”

“那也是不可以的。”

到了这个地步，再讲道理也很难让她认同。现在，男人也只能跟在口称“入地狱”的女人后面，别无选择。

“那，一起入地狱好了！”

再这么寻欢作乐，的确有可能入地狱。可另一方面，也并未得到禁欲就能进入天国的保证。既然这样，那么索性彻底贪欢作乐再入地狱好了！久木打定主意。

[1] 都：东京都。

[2] 湘南：日本从神奈川县南部三浦半岛逗子至小田原的相模湾海岸一带之称。

[3] body talk：肢体语言。

秋空

窗口对面有一座大楼，只有从窗口看见的这半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三天前有过一场台风。漫长的夏天随着那场台风而完全远去，凉爽宜人的大好秋日继之而来。

久木从早上开始看报。看完第四份，背靠椅子，目光转去满是秋光的窗口。差不多上午十一点了，但房间一片寂静，唯独座位靠近门口的那位女性敲打电子文字处理机的声音急切切响个不止。

现在久木所在的调查室位于六楼电梯右边走廊的尽头。房间中央相对排列着六张桌子。其前面的空间放有一套简单的待客沙发。

久木每天上午十点来到这个房间。

眼下，调查室有四名男性和一名兼任秘书的女性。表面上，男性中比久木大三岁的铃木负责编社史，大一岁的横山负责统计整理社内资料，小一岁的村松负责新辞典的开发，但并没有必须何时做到何种程度的明确期限。在这点上，久木的昭和史编纂也是同样，尚未具体启动。总之，都是从社内第一线下来的所谓“窗边族”，上班也不埋头苦干，莫如说时间多得难以打发。

久木最初不习惯房间优哉游哉的气氛，反倒觉得心神不定。半年过后，大体习惯了，对周围的眼神也不再那么介意。

久木现在也是这样，来到后也不急着工作。看罢每天必看的报纸，吸完一支烟，目光转向窗口。阳光沐浴下的大楼的另一边，有两片仿佛毛刷勾勒出来的云絮斜着掠过。再往前是水井形状的天线。观望阒无声息的天空时间里，久木脑海闪出凛子白皙的肌肤，冲顶时急不可耐的语声随之传来。

在这般安谧晴朗的秋光中想女性裸体的，肯定只有自己一人。

说痛快些，久木没有什么工作，莫如说闲得难受。假如像以前的职位要求的那样，整天都被会议、商讨、文件整理等等追着赶着，就不大可能如此频繁地想起凛子。

望了一阵子秋空飘浮的白云，久木霍然站起。旁边三个同事或者看书，或者盯着电脑显示屏，没人对久木的动静感兴趣。

大致环视一遍后，久木走出房间，穿过电梯门前，打开通往楼梯的门扇立定。

刚才久木望着秋日天空盘算的，是给凛子打电话的事。平日这个时候，凛子应该一个人在家。

久木关上楼梯和走廊之间的门，楼梯转角只他一个人了，随即掏出手机。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当部长因为有忙不完的工作而持有的手机，如今在同凛子秘密通话时派上了用场。

久木拉出短天线，按下号码。凛子马上接起。

“知道了，是我。”凛子似乎已经预料到久木要打电话来，即刻应道。

久木再次确认周围没有人后，对着通话孔压低嗓音：

“突然想听你的声音。”

“现在是在社里吧？”

“是在社里，但在想你的时间里，心情变得莫名其妙起来……”

“怎么个莫名其妙？”

“由白云感到你的身子……”

“少说那种话，这可还是上午！”

“想要你了。”

“别想入非非！”

“再去镰仓可好？”

两人去镰仓住酒店，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从镰仓回来，久木最担心的是凛子的家庭。妻子在外边连住两宿，丈夫会怎么想呢？久木放心不下，分别第二天就给凛子打去电话问怎么样。凛子只回答没事儿，没什么特殊反应。

如果真如她说什么事也没有的话，就意味着那是个匪夷所思的家庭。不知是丈夫过于老实厚道，还是凛子八面玲珑，总之没有发展成严重问题这点让久木暂且放下心来。

可是，若再次出去住酒店，凛子的家事到底让他介意。

“这个星期四，镰仓有薪能[1]演出。”

听说每年秋天镰仓大塔宫都举行薪能演出，但久木从未去看过。

“若是方便，我就订票。要看到很晚，最好住下。”

“想去啊！”

听凛子说得十分轻松，久木反问：

“不要紧的？”

“不清楚。不过想去。”

这次凛子的回答也够爽快。意思似乎是说抛家出门不是好坏的问题，而是因为想去所以去。

“那么，我马上订票。”

“要等三天呢！”如此说罢，凛子似乎觉得说过头了，“不过忍耐就是。你也在忍耐吧？”

无须说，久木根本不会在家里同妻子亲热，于是径自朝电话点头应允。不料凛子以不无气恼的语气说道：

“把我弄成这样子的，是你！都是你不好！”

打完电话折回房间，当秘书的女职员告诉他刚才有位叫衣川的男士打来电话。朋友中叫衣川的只有一个，必是三鹰文化中心的所长无疑。久木这回没用手机，直接从房间打过去。幸好衣川就在中心，说今天傍晚有事要去城中心，想见见，好久没见了。

久木约他六点在银座一家小餐馆见面，挂断电话。

房间依然懒懒散散，负责社史编纂的铃木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四人期待已久似的相互对视。

“好天气啊！不冷不热，正适合打高尔夫。”

铃木说得大家一齐点头。不过久木近来没有去打高尔夫球。

当部长时每星期都去一次，而闲下来后次数反而少了。工作方面的高尔夫少了当然是个原因，但最主要的，是因为没做什么了不得的工作，打高尔夫也快乐不起来。休闲这东西，还是忙里偷闲才有意思。当然也有人像铃木这样利用闲下来的机会享受高尔夫。

“虽说闲下来了，但落得情绪消沉是不可取的哟！”

铃木如此劝说久木。他不知久木同凛子打得火热。

较之高尔夫，还是热恋更能让人返老还童。久木心里想道，但这不能说给别人。

如此闲聊之间中午到了，大家迫不及待地走出房间。大部分人去地下室的职工食堂。久木大多去相距四五分钟路的荞面馆。那里也有职工去，有时会碰见过去在同一部门工作的年轻同事。那种时候，久木觉得尴尬，对方想必也一样。

看样子对方很难向降职的上司打招呼，起初往往以目示意。最近久木这方面也多少放松下来，主动问对方怎么样的时候也是有的。

夜晚，久木在银座的数寄屋街一家小餐馆见了衣川。以前衣川也来过这里，但最近翻新了，这让他显得有些困惑。

“焕然一新，以为是另一家。”

面积大小相差无几，但原先黑幽幽发光的吧台和桌子变成了全新的白原木色，椅子也增加了，情形大有不同。

“是不是太亮了点儿？”

老顾客怀念以前的店堂风情，但年轻顾客大概认为这样更好——老伯笑嘻嘻不予赞同。

“越改越糟嘛，这！”

能让人谈笑风生地吃吃喝喝，也是这家餐馆的一个优点。

两人点了老伯推荐的条石鲷生鱼片和陶瓶炖菜。先用啤酒干杯。

“好久没在银座喝酒了！”

“没多少钱，让我来好了，还欠着你的。”

“也罢，今天可得让我喝个够！”

久木本打算说在文化中心拿了演讲酬金，结果却像是说凛子。

“对了，怎么样，楷书那位？”

听得这突然一问，久木紧忙灌了口啤酒。

“还见面的吧？”

“啊，时不时……”

“不过，没想到你下手那么快。心里叫苦之时，已经迟了一步！”

凛子原本是衣川介绍的女性。也是因为这个，同凛子要好两个月左右就对他——只对他——坦言两人正在交往。

“上次来中心——有些时日不来了——奇妙地有了情色意味。”

大概凛子担任的楷书课程已经结束，而改请别的书法讲师。

“不过要适可而止才好。要是让那样的人动了真心，那可是犯罪哟！”

听衣川的说法，简直等于说把完全不谙世事的纯情人妻弄得魂不守舍，把她拖进了异常世界。

想那么说的心情当然不是不能理解，但那么说来，很可能意味着女性一开始就对男人言听计从而没有自己的意志。那乍看上去似乎是怜香惜玉，但实际和视之为没有意志的偶人是同一回事。

老实说，就同凛子交往的情况来看，并非久木单方面引诱，将不情愿的她死活拉进偷情世界。

鱼有情水有心，男女之恋这东西，若不是相互吸引是很难成立的。

倒也不是刻意辩解，当久木接近凛子的时候，凛子也应该在寻求什么。即便不是爱啦男性啦那种直白的东西，也还是怀有某种渴望满足的什么，毫无疑问。

这点不难察觉：见面之初的一段时间里，凛子一概不谈家庭，而当话题自然而然转到那方面时，凛子就小声说在家也不开心……

往下的进展，的确是男方积极，但女方也随后跟了上来。现阶段两人同样激情澎湃。或许莫如说在看得开这点上，女方表现得更明显。

自不待言，衣川不晓得个中详情。

久木拿起新上来的一壶酒，边给衣川斟酒边问：

“她可说了什么？”

“没有。和另一位讲师一块儿来的，不可能深谈，但看上去好像有什么心事。”

“心事？”

“也许我神经过敏的关系，感觉上好像很纠结。不过，反倒有姿色了。”

久木的心情陡然沉了下来：衣川也以这样的目光看凛子！

久木像要回避似的改变话题，问起他工作上的事。

听衣川说，近来文化中心也遍地开花，竞争剧烈。所幸衣川那里是早就成立的，勉强维持得下去。而若竞争变本加厉，就要从根本上改变经营方式。今天出来，就是为了同本部商量这件事。

“总之现在做什么都不容易。相比之下，还是你轻松快活。”

“哪有的事……”

闲职诚然有闲职的不快，但说出来就成牢骚。如此沉默之间，衣川叹了口气说：“公司这种地方，忙忙碌碌也好，优哉游哉也好，薪水都差不到哪儿去！”

的确如此。同以前相比，久木减少的也只是职务津贴，而总额并没减多少。

“不过，可不是我愿意清闲的。”

“那我知道。工作上我也该适可而止了，同喜欢的女性堕入情网才是正理。”

“喂喂，那使不得的！”

“男人所以辛辛苦苦干个没完，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抓个好女人据为己有！这是自然界的通理。雄性拼命觅食，打倒对手，最后要得到的无非是雌性的身子和爱情。你死我活争斗不止，就是渴望这个。”

久木担心被周围客人听见。而衣川只管说个不停：

“倒不是因为受了你的刺激，可近来实在是想这个想得不得了——想跟好上天的女性来一场罗曼蒂克式的恋爱。都这把年纪了，说来可笑！”

“不，相反，正因为这把年纪了才这样。”

“反正我觉得这样子下去，好像没等把最好的东西搞到手人生就落幕了。”

总的说来，衣川过去一直是个一门心思工作的人。即使在社会部期间，也只是大谈特谈时事政治和社会问题，几乎不谈花边新闻。在身在出版社的久木眼里，多少是个不会变通的硬汉形象。惟其如此，现在听他说想来一场恋爱，甚至觉得像遇上了另一个人。

带来如此变化的，是文化中心那种和众多女性打交道的职场呢，还是如他自己说的年龄的关系？

“可是，我怕是不行啊！”

主动宣称想来一场恋爱的衣川，却一下子说出不争气的话。

“恋爱首先要有非同一般的能量和勇气，是吧？”

这点久木已有切身体验。

“总之工薪社会是不好混的。你被冷遇了还好。我呢，实话实说，还没到那个地步。精英固然谈不上，但多少还算在线。以现在的身份闹出桃色新闻，不知要给人说出什么来。毕竟如今的日本社会，就像个嫉妒和诋毁的大酱缸！”

“是啊，越是精英，越是不得自由。”

“再说，首先需要的是钱和时间吧？没有钱就没有宽松心情。”说到这里，衣川换上不无轻率的口气，“你有钱还好。”

“谈不上有钱。”

虽然矢口否认，但眼下久木的处境，和同龄伙伴相比，说不定多少得天独厚。在款额上年收入接近两千万日元[2]，从父母手里继承的房子在世田谷[3]。一个女儿已经出嫁，妻子又在瓷器公司有临时性工作，自己得以自由支配为数不少的零花钱。

当然，同凛子恋爱，花一些钱也在所不惜。正这么想着，衣川给自己斟酒。酒盅是薄薄的白瓷，斟进的酒看上去呈琥珀色。

拿在手里注视的时间里，久木脑际闪出凛子白皙的肢体。

现在她做什么呢？这时，衣川好像看透他心思，低声说：

“羡慕你啊，那么精力充沛！”

语气多少带有嘲讽意味，久木察觉指的是做爱。

“见一次做一次的吧？”

这无需回答。沉默之间，衣川继续下文：

“窝囊啊，近来我那方面彻底没戏。”

“在家里？”

“没有，早就没有了。你呢？”

听对方一口否定，久木也摇摇头表示认同。

“是那么回事吧！到了这个年纪，老婆就成了老友，那方面上不来情绪。”

“那么，在外边……”

“心思是有，但不像你那么顺利。首先是没有那样的女性。就算有，老实说，也没多大自信。”

“分对象。”

“对象合适也不成。像你不屈不挠倒也罢了，可像我这样老是休战，就难以为继。”

“不屈不挠，说过头了。”

“反正，也许年龄的关系，近来没那码事也过得去。心想就那么回事儿，也就不怎么当回事儿了。”

“说话别老气横秋！”

“那东西像是一种毛病，没有了，没有也好，没有了更让人省心。问题是长此以往，雄性也就不成其雄性了。”

说到这里，衣川把酒一口喝干。

“还是你好啊！是吧？”

今晚的衣川和平时多少有所不同。不知是工作太劳累了，还是因为没有说这种话的合适对象，总是就男女事喋喋不休。

老实说，久木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但衣川又要了一壶酒，换上试探性的语调：

“对了，她的先生怎么样啊？理当知道和你交往的事吧？”

“这个不清楚……”

“不负责任的家伙！”衣川又呷了口酒，“他马上就杀奔公司的哟，质问你要把我的wife[4]怎么样！知道他是医生吧？”

“一开始你就告诉我了。”

“医生在那方面应该是高手才对，看来并不是的。意外胆小怕事，知道wife和人私通也佯作不知，大气不敢出。说不定那方面不怎么灵便。”

“喂喂，算了算了！”

“呃，精英分子往往都意外那个德性。就算偏差值[5]好，那方面也不及格。”

“是不是呢……”

“不过，迟早他也还是要觉察到的哟！那一来可就不是能善罢甘休的。”衣川威胁似的说罢，补充一句，“所以，和那样的人还是止于‘轻恋爱’[6]为好。”

“‘轻恋爱’？”

“就是轻度恋爱，和轻音乐同样，不加重。”

也许要发泄自己没有艳遇的不满，衣川似乎对久木同凛子夫妻这个话题津津乐道。

“说不定他也旗鼓相当。”

“指什么？”

“她的确有外遇了，可他也可能在外边有一手。就是说，双方明知对方有外遇而又满不在乎地保持婚姻生活。”

久木像要打断交谈似的看一眼手表，叫人算账。

如此下去，自己只能成为衣川的下酒菜。

同衣川见面喝酒的第三天，久木在新桥站同凛子碰头去镰仓。

正值傍晚交通高峰，以为电车很挤，结果两人还是得以在新型一等车厢并排坐了下来。

周围几乎全是从镰仓来东京上班的人，大多到了一定年纪，似乎都有了一官半职。幸好没有熟面孔。一男一女单独坐着的，唯独久木和凛子两个。久木心想，在这种场合给社里的同事瞧见了可是不好办。而身穿葡萄酒色套裙、胸口蓬蓬松松扎着围巾的凛子却贴着久木低语：

“高兴啊，能再次和你一块儿去。”

本以为说的是两人一起去看薪能表演，不料凛子说起别的来：

“上次说了吧？那位做工业设计的朋友、名叫逸见的女士……”

“就是你高中时代的朋友、美国留学回来的那位吧？”

“她和一家有名的上市公司的老总交往来着，可最近分手了。”

“给对方的太太知道了？”

“不。朋友说对方戒心极强。好像一起去过京都甚至香港，但座位总是分开的。例如坐新干线的时候，一个九号车、一个十号车，车厢都是分开的。去海外都故意错开一个航班。结果，好不容易坐一回的头等舱也没意思，还不如一起坐经济舱。”

“大概怕写真杂志什么的找麻烦吧？”

“那倒是的。可问题是去哪儿都要分开你不认为太孤单了？那一来，为什么旅行岂不就莫名其妙了？她虽然喜欢他，但是说自己受够了那种难受滋味……”

“分手了？”

“一星期前见的面，说绝不再爱那样的人！”

凛子朋友说的完全理解，但那位老总的心情也并非不能理解。

不错，上次去镰仓时也好这次也好，久木都和凛子相邻而坐。

无需说，坐的当中，带女伴这点不是不让他有所顾忌，却又觉得毕竟是去镰仓，就算给谁看见了，只要说是熟人同席，也还是可以搪塞过去。当然背后也并非没有将计就计这样的念头：反正已经出局，处境再恶化也不可能了。

不过，即使久木，若是乘新干线去京都或乘飞机去海外，恐怕也还是要慎重些考虑。像上市公司老总那样换车厢或故意换航班倒不至于，但就算并坐，可能也还是要始终装作素不相识。

麻烦也没办法，毕竟日本社会对男女关系过度敏感。或者不妨说是过度干涉。工作失误倒还好说，而若外面有了相好——仅仅这一点可能被降职或在人事上被作为负面因素提出来。这样，心平气和地恋爱就无从谈起。总之，如今从媒体到企业内部，全都在拼命搜刮所谓性丑闻，以致男人们只顾注意周围目光，萎缩不堪。表面上似乎一本正经，其实由于欲望受到扭曲性压抑，风流倜傥自由奔放的活力早已失去，唯独中伤和嫉妒四处漫延的阴险社会正在形成。

眼下经济界呼吁松绑，但更需要松绑的说不定是男女之间。如此漫无边际地思索之间，凛子右手已放在久木左手中。

“不过我是高兴啊，能给你领着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么说罢，凛子手攥得更紧了，“我喜欢你的这种地方。”

被所爱女性说喜欢自然感觉不坏，问题在这众目睽睽的电车厢里手拉手未免过火了。久木悄悄把手抽回，再次感叹凛子的胆大。

电车到达镰仓傍晚七点刚过。当即从站前搭出租车往大塔宫赶去。院内深处已经搭好了临时舞台。

久木递出入场券请工作人员带路。由于经过舞台，就弯腰在人群中穿过，坐在舞台右侧靠前的席位。演出的节目像是狂言[7]《清水》。书童太郎不愿意去打水，于是扮鬼吓唬主人——戏正演到这个地方。

虽说是秋天，但秋意还不深。时有微风悄然钻过院外繁茂的林木吹来，舞台两侧的燃烧的篝火愈发衬托出四周夜色之浓。夜色中鬼又出现了，但主人已看出其实是书童太郎，不再惊慌。最后书童拉掉魔鬼面具仓皇逃窜。

狂言很容易看懂。凛子微笑着再次碰久木的手。这回是在夜幕下，久木也回握一下。凛子凑过脸小声说道：

“今天也是那个房间吧？”

估计是说半个月前眼望落日嬉戏的房间。

“想必是的……”

“今晚装鬼玩可好？”

“男的装鬼？”

“就那样吓唬我……”

久木正为回答犹豫，舞台上又开始表演了。

这回演的是能乐剧，像是《鸬鹚渔夫》。首先出场的是行脚僧，求村民让自己投宿一晚。和狂言不同，舞台上动作少。久木边看边回想凛子刚才那句话。

近来，凛子在做爱当中开始对不无异常的东西怀有兴趣。话虽这么说，也还算不上变态——若在正常行为中加一点嗜虐因素，就有分外淫乱的表现。

说不定看鬼面具当中想起那个来了。久木偷看一眼，见凛子的侧脸被篝火照得红彤彤的。

薪能演完，九点过了。原先照射舞台的灯光熄了。随着篝火燃尽，周围陡然被深重的黑暗封锁起来。

久木像要逃离那片凄寂似的上路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往小町街一家小餐馆。那是以前家住藤泽的编辑介绍的地方，里见淳[8]和小林秀雄[9]等家住镰仓的文人们时常来此做客。进门有竖长的柜台，里面甚至有铺榻榻米的房间。看来这家餐馆到底最适合情投意合的同伴们饮酒作乐。

久木这次来已时隔三年了，但老板记得他。两人得以当即拿啤酒干杯。

上次也是这样，保持食材原味的质朴味道令人经久难忘。而且和女性单独来也没有违和感——能让人无拘无束，这点再好不过。

久木点了清炖海胆和据说是在附近捕捞的镰仓虾生切片和烤鲷鱼头。

也许因为今晚能住下而放下心来，凛子只喝一口啤酒便换上清酒。

“薪能过去是只借篝火光表演的吧？”凛子问。

的确，刚才两人看的，除了篝火还有普通照明。

“镰仓的薪能，已经差不多持续四十届了。但过去武士们看的很可能和现在的不同。那时候没有现在这样的电灯。京都的大字送祖灵火也一样，要熄掉街灯霓虹灯，在整座城市一片漆黑当中，只让山上燃起通红通红的火焰。目睹那样的场景，感觉是那般华丽、庄严，大家肯定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如果薪能也在舞台四周配上水池什么的，只借着随风摇曳的篝火和照在池水中的火光来看，感觉上说不定远比现在扑朔迷离如梦如幻。”

“鬼想必也比刚才看的要可怕得多、让人毛骨悚然吧？”

久木一边点头，一边想起凛子小声说的今晚想被鬼折磨的话来。

薪能看完后才吃饭，注意到时十点都过了。久木委托叫车，付款出门。

也许一直在亮堂堂的餐馆里的关系，出门后突然有群山环绕的黑暗压来，加上绿色植被的气息，始知身处镰仓。刚才因薪能表演而一片喧嚣的大塔宫那边，现在也已黑魆魆静悄悄的。

从小町街餐馆去酒店的路上，因是夜间，路面空空荡荡，十分钟刚过就到了。

在前台登记拿钥匙。不出所料，正是上次的房间。进去看见里间大床，凛子马上贴上身来，久木一把抱起栽倒在床上。

“总算可以两人单独了！”

电车厢、薪能，以及餐馆，总是有人，现在终于获得解放，看样子凛子心里踏实下来。

“有点儿醉了……”

“醉了好。”

“为什么？”

“你好放荡啊！”

久木搂过面带怨气的凛子，一边接吻一边解开上衣扣，手放在裙子拉链上。

“关灯……”

久木顺从地伸出一只手，调低床头柜灯盏的光度。然后脱去她的上衣，除掉裙子，进而分开短袖衫的前襟。脸刚凑近乳房，凛子当即摇头：

“等等，冲一下淋浴。”

“就这样好了……”

“不成，汗津津的。”

“不碍事！”

现在的久木，莫如说更想要、想勉强觉得害羞时的凛子。男人意识中有轻度施虐的嗜好，而一边阻拦一边接受的女人方面则有轻度受虐倾向。久木遂其所愿，右手稳稳搂住凛子的上半身，另一只手去拉裤袜。

“不成啊……”

凛子再度阻拦。但到了这个地步，早已无济于事。

具有伸缩性的丝质连裤袜连同三角裤一下子滑落下来，浑圆柔软的屁股当即蹦出。往下只要完全拉下，等于毫无障碍。

事到现在，凛子也像死心塌地了。

“人家本来说不成的……”

得知雌性开始甘拜下风，雄性愈发大举进攻。久木一拉长筒袜下端，凛子像配合似的曲膝递上脚尖。

到了这个时候，女人早已落入男人掌中。不，用长远眼光看，应该说男人落入女人掌中亦未可知。

被脱得一丝不挂的凛子不胜羞赧似的一下子扑上身来。久木一边感受她滑溜溜热乎乎的肢体，一边在凛子耳畔宣布：

“今晚得好好折腾你！”

“不，那不行！”

“你不是说装鬼折腾你吗？”

凛子仍然老大不情愿地左右摇头：

“我、最近有些不正常啊！”

那不单是凛子，自己也同样。久木在淡淡的黑暗中点头。

当了魔鬼的男人首先要做的，是把女人搞到手。

久木搂过全身赤裸的凛子，左手稳稳抓住她的肩，两腿从其腰部往下夹住，右手放在后背轻轻爱抚。

由于从长久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凛子似乎漂浮在心荡神迷的快感中。但得以陶醉只限于短暂的此刻。

渐渐现出魔鬼本性的男人，不可能让女人总是沉浸在舒心惬意的温水中。

久木左手抓住女人的上半身，右手从凛子的脖颈伸向后背，又从腰部往下伸到臀部。而且速度缓慢，指尖以若即若离的轻柔顺着脊背缓缓下移。

越是被不动声色地轻轻触摸，女人的感觉越是得到充分打磨，变得敏感起来。

男人的指尖爱抚反复数次之后，手指再次从女人肢体的腰部抵达臀部沟裂。这时，凛子忍无可忍似的叫了起来：

“住手……”

看来，刚才的舒心惬意陡然变成了酥痒和痛切感。

但是，男人不可能因这一声叫喊就鸣金收兵。往下不再是心爱的男人，而是作为变成魔鬼的男人君临女人之上。

久木更加用力地抱住正在拼命挣脱的凛子，反复进行脊背爱抚。

一度被唤醒酥痒感的女人肢体不可能再退回去。男人不顾她狠命扭动力图挣脱的上半身，径自驱动手指。

最后发出悲鸣的，是在指尖爱抚由脊背触及侧腹之时。

“不行了……”凛子叫道，进而气喘吁吁地呼救，“救救我……”

凛子似乎这才认识到拥抱自己的男人是魔鬼。

由于爱抚引起的连续酥痒感，凛子挣扎呼唤不止。问题是魔鬼毫不理会。凛子一再苦苦哀求，嘤嘤啜泣，才好歹被解放出来。她大大喘了口气，摊开四肢，而后突然攥起拳头捶打久木的胸口：

“不像话太不像话！”

本以为是轻轻爱抚，不料觉察到时，全身所有神经都被痒痒搔起，变成了吊悬般的拷打。

可是，再责怪也来不及了。让对方变成魔鬼的是凛子，久木不过言听计从罢了。自己请求并如愿以偿，反而抱怨是没有道理的。

“不像话……”

凛子再次嘟囔一句，猛然转身盖上被单。仿佛在说再不靠近你这种坏心眼男人。可另一方面，赤身裸体躺在床上是无处可逃的。

将女人肢体穷追猛打一番而心中大快的魔鬼卷土重来，从背后越凑越近，对着呼吸好歹趋于平稳的女人耳边窃窃私语：

“折腾还远远没完哟！”

凛子顿时缩起脖子。但久木不管不顾地从背后双手抓住她的胸，指尖轻轻围着乳头划动。

“不行不行……”

凛子想要合拢胸部，但乳头已经像睁眼醒来似的拔地而起。久木无比怜爱地在其尖端重复手指爱抚。之后悄然递上嘴唇。

“干什么啊……”凛子问道。

其实不用问，下一步不言而喻。

久木径自低头钻进被单，嘴唇噙住右手摩挲的乳头。

近来久木对待女性的方式和以前大有不同。

三四十岁前，只是一味考虑强力出击。但四十过后气力一点点减弱，变得温柔起来。而年过半百的现在，莫如说已经临阵有余，较之暴风骤雨，更多时候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当然，背后也有不再具备一举攻城的体力这个原因。同时也是因为知道后者更容易为女性接受。

不是说一路狂风暴雨就好。两相比较，还是和风细雨为上。时而以甚至让人心焦意躁的稳重向前推进。不妨说，知晓并能实际做到这一点整整花了二十年时间。

此刻，久木口含凛子胀鼓鼓的乳头，一只手触动其胯间微微喘息的花蕾。虽说用嘴唇捂着，但触及乳头的仅是舌尖。伸向花蕾的手也只是以指尖保持似碰非碰的轻柔，几乎无需强度。越是轻柔，女性的感觉越是能被打磨到极致。

女性们常说喜欢温柔的人，可以说那意味着那个人动作轻柔——温柔是接触女性时的武器。

看上去凛子已经切切实实感受到那种温柔，融入从中涌出的奇妙之感。

觉察到这点，久木进而用舌头裹住乳头，花蕾上的指尖像毛刷那样轻轻描摩。凛子大概受不住了，不断扭动上半身。

“跟你说……”

久木知道她的喃喃自语既是焦躁，又是渴求。久木仍未出击。又以那种温柔的感触挑逗了一会儿，等待女方苦苦哀求。

“讨厌……”

凛子似乎已到达迫切的顶点。往下等不上一分钟，就会爆炸冲顶。到了这最后临界点，凛子终于求饶：

“快……”

听起来，那是哀求，是撒娇，又可视为哭泣。女人正在体内沸腾的感觉中痛苦翻滚、急不可耐，显出垂死挣扎的面相。

“快快……”

凛子再次哀求，主动靠上肢体。久木对此心知肚明。他此刻等待的，是凛子哀求的话语。

“快给我！”凛子直言不讳。

只要听得这一声，男人就会倏然冰释，乐不可支地进入滚烫的肢体之中。

还要逼近一步，还想听那语声。

性快乐本来淡泊的男人们，较之行为本身，感兴趣的更是与此相关的种种反应。那是心爱女性燃烧的姿态、声音和表情。那些像万花筒一样变幻着冲向终点。知晓和体味到这点，男人才会身心两方面得到满足。

这种做爱方式，举例说，很像一种商业策略——把没有什么实质内容的商品饰以五光十色的附加值兜售出去。仅以单纯的快乐而言，男人比不过女人。性方面尚未被开发的女性另当别论，而若是盈盈成熟的女性，其感受之强之深，远非男人可比。为了转化这种不利条件，男人势必以附加值分庭抗礼。

“求你了……”

凛子似已达到忍耐极限。但仍要对其肢体施以更残酷的拷问。

“求我什么？”

男人此刻固然让对方迫不及待而处于优越地位，而一旦接受女方的要求与之结为一体，男人从那一瞬间就开始成为女方的牺牲品，成为被徒然榨取、吮吸的存在。正因知晓这一点，男人才在最初处于优越地位阶段极尽所能地让对方急不可耐，说是虚张声势也未尝不可。

持续焦躁不堪的女方肢体已如火球一般熊熊燃烧。无论浑圆的双肩还是丰满的胸部都已沁出汗来。不仅如此，毛丛的深处如泉眼一样湿润。在其接纳准备已经充分得不能再充分之时，男人这才缓慢而又仿佛带着些许困惑、犹豫不决地插了进去。

这方面也是以前的久木所缺少的。年轻时一看对方应允了，当即怒涛狂卷一般扑上身去。没有时间窥看对方的表现，只顾以自己的感觉发动攻势，很快偃旗息鼓。总而言之，当时唯有勇猛可取。至于女方是否得到满足，自己无从确认。其实别说满足，心生怨气的女性都可能有的，尽管不曾明确问过。

幸也罢不幸也罢，久木如今已不具有横冲直闯奋不顾身的年轻活力。

另一方面，正因为不再具有凶猛和剽悍的体力，才能够在交合时悠然、温存地迎合对方。现在，久木获得了与年龄相伴而来的余裕这个武器，同几乎燃烧过度的凛子实实在在结合在一起。

况且，全面看来，这种结合方式也得益于通过年龄获取的智慧。

年轻时候，即使结合也要从上面粗暴地大动干戈，单方面如愿以偿。而现在，久木以从凛子的右侧紧挨紧靠的姿势与之合为一体。即所谓侧卧位。这样更容易在持续爱抚其隐秘处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获取快感，而且能以自己的步调持续进攻。同时能以闲下来的手触摸其胸部，也能不时触摸花蕾，进而欣赏女性美丽的肢体动态。

久木近来更中意的，是使侧卧当中的女性腰部明显向上突起。采取这个姿势，男人的器具自然可以精确地刺激女性隐秘处前面最敏感的部位。

现在，凛子恰恰被攻其要塞，一边流露轻微的语声，一边冲向快乐的顶峰。

对于实现最后冲顶的瞬间，久木大体可以事先明确感知。这是因为伴随语声和肢体的扭曲方式，花蕊深处也会出现微妙变化。原本柔软温暖的花园燃烧着增加吸裹度，紧紧擒住男人不放。当进一步攀高冲顶之时，包拢男人的软壁全面波浪迭起，急切切痉挛不止。

凛子即将冲顶。

“不行了……”

尽管心情上尽量克制，但身体大约已开始冲刺。或者因得知身体开始冲刺而至少想用语言克制亦未可知。

一旦开跑的身体，根本控制不住。

火筒一般热辣辣燃烧的花蕊不断急促痉挛着冲向终点，女人内部化为天鹅绒挂毯，紧紧缠住男人的阳具。而那恰恰是男人欢愉的瞬间。男人为了获取这一瞬间而讨好女人，举止得体，出手大方。花费大量时间、财力、体力服侍女人，无他，就是为了共享冲顶这一时刻。

不过，久木在这里也竭尽全力克制自己。

也许有人眼睁睁地看着这好不容易到手的快乐在眼皮底下溜走，为之惊愕不已。其实，把心爱女性燃烧冲顶的过程看个仔细，有时候要比自行沉入快乐漩涡更能激起男人的优越感和充实感。

年轻时生龙活虎的冲击力诚然不能复得，但另一方面，多少掌握了自我控制和冷静操作的技术。这是失去激烈和勇猛的补偿，未尝不能以成果称之。

此时此刻，久木不折不扣以这项成果让凛子单方面冲顶，自己的器具仍稳稳当当处于女方花蕊深处，气息尚存。

事关性爱，似乎并非只要年轻即可。男人的亢奋本来就和大脑密切相关，乃是极为精神性的东西。正因如此，倘若怯阵、不安和丧失自信，事情就不可能顺利。

年轻时就算有体力，但有时也还是缺少某种精神性自信。

这方面久木本身也有体验。刚入社那阵子，曾和一个年长五岁的女性交往过。她是新剧的预备演员，在新宿一家酒吧做工。不过以前好像同一个即使在演艺界也被称为花花公子的编导有过关系。倒是已经分开了，但每次和她到了最后节点，那个男人就在久木脑海中闪现出来。

尴尬的是，男人容易成为面子或意气的俘虏。较之和女性做爱本身，更希望被女方夸奖自己比她以前的男人手段高明。

岂料，越是这么期待这么争取，越是心烦意乱、不战自退。

常言说“男人更脆弱”，指的就是这种地方。比之半生不熟的年轻气盛，对女性怀有的宽释感和自信远为重要和有效。

久木接触那位女性时也不例外，由于心情太焦躁了，以致关键的器具不听使唤，无法进入状态。也就是说，年轻的身体落败于想像中的花花公子。

不过当时那位女性的反应，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可圈可点——她一边对为萎缩焦急的久木说“没关系的哟！”，一边温柔相待，直到久木恢复自信。

假如她当时满脸失望或冷言挖苦，久木年纪轻轻就可能失去自信，为性自卑所折磨。

在这点上，男人也是由女人制作的，或者说是培育的也未尝不可。

现在久木让凛子烈烈燃烧的原动力，追根溯源，也可以说是女性们培育的结果。

同女性一起冲顶固然好，但把女性冲上绝顶的过程看个究竟并实际感受一番也并不坏。前者是自行堕入性感漩涡的欢愉，后者是将心爱女性送入快乐花园、使之充分满足那种作为引领者的喜悦。

何况，由于尚未一泻而出，所以还保有再次将女性诱入花园的余力。

自不待言，凛子无由知晓男人的那种微妙的内面，只顾沉浸在冲顶的余韵之中，兀自赤裸着卧床不动。

作为女性姿态，再没有比高潮过后的样子更放肆、更鲜活的了。紧张、矜持、抵触意志，尽皆荡然无存，而仅仅以追逐欢愉余韵、仿佛全身轻度麻醉的状态静静躺着。不可能有比这更放松更放肆的姿势了。目睹其这样的表现，男人重新涌起对女方无限怜爱之情。

出示如此放肆的肢体，无非是信赖自己、将一切交给自己的证据。在这样的证据面前，没有哪个男人不心生怜爱。

久木再次想起似的反手搭在凛子肩头，轻搂过来。

仿佛处于轻度麻醉状态的女体毫不反抗地自行贴近，整个委身于久木。

由于高潮退后的微波细浪，凛子的身体仍有些汗津津热乎乎的。久木紧紧搂在怀里，再次爱抚着后背问道：

“可好？”

尽管明知故问，但男人还是想通过语言确认一下。

凛子乖乖点头。久木又问了一句：

“怎么样？”

凛子一副佯作不知的样子，似乎在说那种话怎么能轻易出口。久木心怀不满，再次把手放在其隐秘处。凛子微微扭动腰肢。

“别动……”

凛子想要拨开胯间的手。但在久木手指一再爱抚的时间里，凛子身体似乎重新燃起。

高潮过后本来看上去彻底瘫痪，没想到女人体力恢复得这么快。

就在刚才还像被打上海边的海藻一样随波逐流，然而此刻早已恢复生机，似在寻求下一步的快乐。

大可断言，男人的性有其限度，女人的性则近乎无限。无需翻阅数学公理也明白，以有限对抗无限绝无胜算。

所幸，久木尚未泻出。刚才抗拒汹涌的诱惑，在千钧一发之际按兵未动，余威尚可勉强应对二次需求。

面对重燃战火的女体，久木再度奋然出阵。不过需要稍微改变战术，避免故伎重演。

这回久木从凛子背后偷袭过来，手放在其胸部摩挲乳头。

或许冲顶一次令其更加敏感了，一点点刺激就让凛子浑身扭动，即刻做出反应。

“把手给我！”

凛子好像一时不解其意。久木抓住她回头的一瞬间把她左手拉到身后，又把右手拉了过来。

“要干什么？”

“手碍事的嘛……”

刚才每次触摸乳房，凛子都发痒似的双手护着胸部。有必要将碍事的手处置妥当。

在后面抓住凛子双手后，久木用床头的浴衣腰带绑了起来。

“别乱来！”

凛子似乎终于明白了久木的意图，赶紧撤手。不料已经被久木绕到身后，在手腕那里绑成十字花。

“那怎么成……”

凛子厌恶似的揉搓双手，但绑紧的腰带不可能松解。

被实实在在绑了手，凛子突然显出不安。她愈发对搓手腕，扭动上半身，急于挣脱束缚。可是，越挣扎被单越乱，全裸的肢体暴露无余。

“快解开……”

凛子明知不可能轻易解开却又哀求不止。成为魔鬼的男人丝毫不予理睬。岂止不理睬，还告诉女方要采取更严酷的措施。

“还是打开灯吧？”

凛子随即转过脸，断然摇头。

“别、别别……”

此刻男人正处于压倒性优势，可以对女人强行为所欲为。千载一遇的良机，机不可失。

接下去，魔鬼男人从浴室拿出毛巾放在女方额头。

“又干什么？”

吓破胆的凛子对一切都做出敏感反应。久木作为绝对强者对女方如实相告：

“蒙眼。”

“不不……”

凛子剧烈反抗，但久木不管三七二十一勒紧毛巾，转眼间将凛子逼入黑暗之中。

“我害怕……”

凛子发出近乎悲鸣的语声，但一旦勒紧就不可能放松。魔鬼对仍在挣扎的凛子郑重地发出最后通谍：

“再不老实就开灯！”

“救救我……”

凛子转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哀求。但魔鬼满不在乎地按下开关。刹那间，从聚光灯到台灯一齐大放光明。

中间有一张大床，床上几近中央位置扔着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

女人被蒙上双眼，手被倒绑，全然反抗不得。尽管如此，还是像要掩饰羞耻似的弓身躺着。高耸的双峰从圆润的肩头探出，收敛的腰肢前端赫然突起白半球般银灿灿的屁股。

女人的身体乃是不可思议的活物。

目睹美丽的身体，理所当然产生美感。而若加上某种形式的装束，就会有更新的美相映生辉。例如，让裸体多少着以三角裤和长筒袜什么的，仅仅表明遮掩意向，女人味儿就会陡然增加，撩拨男人们的心。

现在加在全裸的凛子身上的，唯独一根细带和一条毛巾。而在与美无缘的细带和毛巾拘束、绑紧身体的一瞬间，凛子全身当即散发出妩媚与妖艳，令男人头晕目眩。

单纯的裸体并未达到这个程度，而仅仅施以束手蒙目这一限制，为什么就变得这般富于刺激性？难道是因为其中潜伏着让观者想像和激起其妄想的毒素般的东西？

女人全裸着被反绑双手、甚至蒙上眼睛扔在那里。这一形体让男人们浮想联翩——从女人的美想到女人的可怜，从悲剧性背影想到其羞得发颤的内心。男人们于是亢奋于是发情。

在这种摧毁性魅力面前，即使魔鬼也只能乖乖就范。

注视时间里，久木的身体由内而外阵阵发热，而后在冲动的驱使下栽倒在床，一把搂过凛子。

毫无疑问，这是冷酷的魔鬼施刑者放弃了自己的职责而堕落成一介好色浪子的瞬间。

尽管如此，魔鬼仍未丧失统治者的地位。作为证据，他把被绑起来的呈“弓”字形躺着的女人那圆鼓鼓的屁股猛地向后支起，前后左右观赏其淫荡华美的身姿。

与此同时，他没有忘记用语言百般调戏，在女人耳边悄声告以屁股的丰满和乳头的红润。

“这里也满是蜜糖！”

那地方居然被比作水果！女人想塞上耳朵却又塞不得，恨不得马上两相结合。但男人迟迟不肯下手。

男人败给女人的最大原因，可能是忍耐力不够。若再忍耐片刻，即可筑就绝对优势地位。然而忍耐不了，不由自主地纵马出阵。

久木此刻恰恰处于这道临界线。

好不容易绑起凛子尽情欣赏和用语言戏弄之间，抵抗不住体内喷涌的欲望，歪倒在圆滚滚翘起的臀部后面。

尽管仍对观赏恋恋不舍，但终于管控不了自己的欲望，决意入侵已经彻底鼓胀泛红的花园。

凛子顿时发出轻微的呻吟，胸部后仰。可是，大约很快获取了切实擒得男人的质感，开始缓缓自行摇动腰肢。

从后面交合，即所谓后背位——这种体位，无疑可以刺激女方前面最敏感的部位。而且，女方越是反转上半身，越是结合得恰到好处。

最初自然是男方深深贯通，但随后略略放缓。较之插入，莫如更倾向于拉出。如此一边留意一边反复不止。而且，由于手持反绑绳索的绳结，简直像驭马一样前后拉拽。

也许因为被蒙上眼睛而使得凛子的注意力更集中的关系，起始不无羞赧地对疾驰有致的反复刺激加以配合，不久便自行动了起来，最后成了一匹烈马，径自一路狂奔。

这么着，男人被女人煽动着、扰乱着、刺激着，很快忘了自己的主导地位，在女人身上一泻而出。

在寡廉鲜耻这点上，男女是一路货色。不，正因迄今被逼到羞耻的极限，因此一旦幡然醒悟，女方表现得更加彻底，毫不犹豫地弃羞耻心于不顾。

起始是由男人侵入，而最后意识到时，原来被榨取的总是男方，死尸一般倒在床沿。

如此这般，从仿佛所有生命灭绝后的岑寂中最先出声的是凛子。

“解开……”

久木这才察觉凛子的双手仍被绑在背后。至于蒙眼毛巾，也许因为她做爱当中胡乱挣扎，已经掉了。

久木重新绕到凛子背后，解开绑她手腕的腰带。

凛子顿时用双手砰砰捶打久木，从面部打到胸口。

“坏蛋坏蛋，坏透了……”

看样子是在为反绑手气恼。久木任其捶打。不久等她怒气消了，试着问道：

“不过蛮好的吧？”

凛子没有回答，叹了口气。那微微的颤动通过丰满的乳房传来久木胸口。

“一开始你说折腾你来着。”

“但没想到你会当真。”

“下次给你来个更厉害的。”

“何苦那么胡来？”

“喜欢的嘛！”

凛子额头一下子顶在久木胸口。少顷，以这样的姿势嘟囔一句：

“我近来有点不正常啊！”

“什么意思？”

“给你那么胡来都觉得好……”

“比平时好？”

“被蒙眼睛被绑手，没了自由——光这么一想都觉得兴奋……”

“受虐狂？”

“不过，让我受罪可不愿意。”

“别怕，我是爱你的。”

即使表面上像是施虐，但根底里的是爱情。就算有时候心血来潮施虐受虐，而只要根底有爱，就不能说是异常。换个说法，如果没有爱，施虐受虐都不会发生。

“大家都那样？”

“不，因为不像我们这样相爱。”虽然没有看过别人的性事，但久木深信不疑，“只你我两个。”

一起如醉如痴，一起肆无忌惮，两人的距离才会进一步拉近。理所当然，这种心情也含有娇宠和豁达：两人毕竟是能如此放肆的关系。

此刻，久木基本仰卧，凛子稍微侧身，头枕在久木肩头。

如此时间里，久木像突然想起似的开口道：

“问也可以的？”

“问什么？”

大约是性事过后的关系，凛子的声音有些含糊。

“就是、就是你和他……”

久木总是很难把凛子的丈夫称为夫君。

“也做这样的事？”

“说的什么呀？”凛子的语声忽然清晰起来，“不是说过很久都什么也没有的吗？”

“那么以前呢？”

凛子大概不想回答，默不作声。久木尽管觉得有些过分介入，但还是控制不住：

“没这么舒服过？”

“没有……”凛子兴味索然地低声应道。

久木再次想像那位作为优秀医师的凛子丈夫。那样的男性居然不曾让妻子满足，这很难让人相信。

“怎么回事呢……”

“他那人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致的。”

“可他很优秀，对吧？”

“那个和这个是两码事的吧？”

久木至今仍对凛子丈夫是医学部教授这点耿耿于怀。不过，那同性问题或许真的毫无关联。

不错，现实当中有地位有经济能力的男人处于优越地位，有权有势。那从外表上也看得出来，所以大家也都大致认可和理解。

不过，此外还要加上一点：对于男人，性方面的优越地位同样很重要，也怀有相应的执著。当然，其最后的区分点从外观上是很难看明白的，不过是每个人自作多情而已。若要勉强确认，询问与之有关系的女性是最合适的。问题是未必给予明确回答。

归根结底，疑心生暗鬼，往下只能付诸想像。

而凛子刚才清楚回答了。何处如何如何固然不具体，但久木在她丈夫之上这点似乎毋庸置疑。

“那就好……”

看近来凛子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也觉察得出。而实际听她这么表明，更觉心怀释然。

“起始以为不行来着……”

“为什么？”

是的，正式问起来很难回答。老实说，听得凛子丈夫的情况时，觉得自己没有获胜希望。社会地位自不必说，经济上也似乎不是对手。况且人家年轻。归终明知无法抗衡却又挥师进击，一是被凛子吸引住了，二是横下心孤注一掷：不行再说不行的！

不料回头一看，这种孤注一掷意外奏效。

现在，地位和经济实力或许较凛子丈夫相形见绌，但在性这点上，自己占了上风。地位和金钱得天独厚而老婆给人家睡了的丈夫，地位和经济实力屈居下位而睡了别人老婆的男人——哪个更好很难马上判定。不过眼下的久木对后者心满意足。

话说回来，性这东西可真是莫名其妙啊，久木深有感触。

男人和女人做的事，不能认为有多大区别。即使从双方身体结构来看，也是雄性侵入雌性体内，在花瓣拥裹中一泻而出。这一过程别无例外。

然而，如此单一的行为中有种种样样的好恶，有形形色色的反应，正可谓千差万别。说是同一组，却没有相同的组合方式。

大概，越是高等动物，性的变化就越是复杂多样。假定其顶点是人类，那么出现各种各样的取向差异自是理所当然。

例如，两人单独在一起时，由交谈而互通心曲，稍后由接吻而脱衣上床——之前的过程自不消说，之后共度时光的方式和分手方式，也是十个男人有十种做法，十个女人有十样喜好。

如此综合考虑起来，性这东西或许真就是文化。

男人和女人，每个人从出生到成长，再从家庭教育到学历修养，进而从经验到感性，所有一切都在性爱场景中赤裸裸表现出来。更伤脑筋的是，性涉及的，不是看书或上学就能明白的那一种类。当然，看关于性的书，能多少明白男女的身体构造和功能。但书本知识同现实之间有很大的阻隔。

性所涉及的，还是只能在实际体验中通过各自的感性来感觉和理解。说痛快些，唯独这个，哪怕再毕业于名牌大学，再是偏差值高的人，不明白的人也还是不明白。相反，就算没好好上过学，明白的人也还是明白。

在这点上，再没有比性更民主、更没有阶级差别的了。

如此漫无边际地思索之间，凛子低声问：

“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只是庆幸碰上你这样的人……”

简单说罢，久木搂过凛子，再次沉入她那无限温柔和丰饶的肉体，堕入梦乡。

[1] 薪能：原为日本古典祭神能剧（能剧：日本一种传统舞台艺术，亦称能、能乐）。近年各地夏夜在野外燃起篝火演出的古典能剧亦以此称之。

[2] 两千万日元：一万日元相当于六百元人民币（二○一七年一月）。下同。

[3] 世田谷：东京的一个区。

[4] wife：英语。妻子，太太，老婆。

[5] 偏差值：个人能力偏离特定集体平均值的数值。以五十或一百为集体标准值。

[6] ‘轻恋爱’：原文为“ケイレンアイ”。

[7] 狂言：亦称能狂言。日本传统滑稽剧，以台词为主。

[8] 里见淳：1888—1983，日本小说家。

[9] 小林秀雄：1902—1983，日本文艺评论家。

良宵

十月最后一个星期六，久木闷在家里一个劲儿看电视。说是看，却也没有非看不可的什么。在看一个星期来社会动向特辑和高尔夫节目的时间里，意识到时，已是下午三点。

久木突然想起似的从电视机前离开，走进自己房间，开始做外出准备。

以前都是妻子帮忙，而最近几乎都是久木一个人做。披上条纹夹克，穿上褐色长裤，系上领带，拎起已经准备好的高尔夫包，折回客厅。妻子在餐桌上用计算机。差不多快迎来年终岁首时节了，像是计算配套瓷器的价格。

“那，我出去了。”久木打招呼。

妻这才注意到似的摘下老花镜回头。

“先参加一个晚会，然后去箱根仙石原一家旅馆住下。明天打高尔夫。”

久木直接走去门厅。妻子迟几步起身送他。

“六点要在银座商量事情，我也要晚些回家。”

久木对这么说的妻子点点头，拎着高尔夫包出门。

说实话，今天住下是要去见凛子。拿出高尔夫包，是为了给一夜旅行打掩护。

不过，久木刚才告诉妻子的，也不全是谎话。

今天傍晚赤坂一家酒店有颁奖晚会也好，今晚住仙石原一家酒店也好都是实话。只是，举办颁奖典礼的是凛子参与的书法协会，去仙石原是和凛子两人同行。

总体上并无不当，隐瞒的仅仅是有同行者。无需说，这是跟妻子玩虚的。问题是，实话实说也并不好。冷却多年的夫妻关系，适当虚晃一枪，换个想法，未尝不是一种体贴。

从世田谷樱新町久木家到举行颁奖晚会的赤坂那家酒店，搭出租车差不多要一个小时。

久木一边自己开车一边想刚刚道别的妻子。

说清楚些，妻子没有提得出的缺点。年龄比久木小六岁，四十八。或许因是圆脸，看上去比年龄年轻。刚出去工作的时候，高兴地说有男职员说她看上去至少比年龄小五岁，未必纯属虚言。

长相虽然一般，但性格开朗，家务也好独生女的养育也好都做得无可挑剔。况且，同十年前去世的久木母亲相处得也不错。以综合分计，可能在七八十分。不过，这种稳妥和让人放心之处，有时因过于缺少刺激而成了负面因素。

坦率地讲，这十年来久木和妻子不曾有性关系。也是因为在那以前也不是频繁相求，所以形式上属于自然消失。较之女性，感觉上如今更近乎生活伴侣。

久木社里的同事甚至有人搬出奇妙的理由：“工作与性爱不拿回家。”久木和妻的关系也与此相近。

这类说法也许出于男人的自私和任性。不过对一起生活二十多年无所不知的妻子说“来点激情”，那也是勉为其难。也有人说得足够俏皮：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与其说是妻子，莫如说是近亲更合适。从实际感受来说，是不可以同近亲发生性关系的。

不管怎样，结婚过了二十五年，不可能再有罗曼蒂克式感情和热血沸腾的冲动产生。说起两人之间的可取之处，除了稳定没有别的。换个说法，或取稳定，或取激情，非此即彼。求取两全其美，那很可能是非同一般的贪心不足。

固然不能说是因为这个，但现在的久木的确是在追求后者并深陷其中。

虽是星期六傍晚，但路上意外拥挤。出门时本以为有些过早，而看这情形，赶五点的会，时间似乎并不充裕。穿过尤其车来人往的涩谷沿青山大道赶往赤坂当中，久木一路看着副驾驶席上的高尔夫用挎包苦笑。

以前也和凛子有过几次过夜旅行，但每次都是从出版社直奔目的地。说白了，还是那样来得痛快。可今天是休息日，难以出门，再三考虑的结果，决定说出去同朋友住一晚上打高尔夫。

如此告诉妻子是昨天晚上。妻子脸上没怎么显出怀疑，今天临走时也一如往常。

妻子还没觉察，久木心想。另一方面，又觉得妻子可能一切都已心知肚明。

妻子本来就很少有妒火中烧或怒形于色的表现。总是那么悠然自得，或者说总是保持自己的步调。内心如何另当别论，至少在久木眼里是这样。

说是利用对方的好意也好什么也好，反正这以前一再拈花惹草是事实。但观察妻子始终淡定的态度，并非不觉得妻子已经看透一切：无需说三道四，丈夫总会回心转意的。

可是——自己说是不大合适——单单这次有所不同。久木本人已经相当动了真心，然而妻子依然显得悠然自得。这是怎么回事呢？

也可以认为是近来热衷于瓷器公司顾问工作的关系。但作为可能性，莫非有了相好男人什么的？不至于，毕竟妻子快五十了，不可能有男人向她花言巧语。可是想到自己年龄更大，也不可能一概否定。

假如妻子有了外遇，心里到底不是滋味。可是以现在久木的立场，根本没有责怪的权力。

车到酒店时为四点五十分，距颁奖典礼开始只有十分钟。久木把车停在停车场，走去二楼会场。入口已经有书法家和大约相关的人聚集了。

久木从那些人中间穿过，来到会务台前写下姓名。这时，凛子早已等待似的走近前来。

今天的凛子身穿浅紫色配饰花纹和服，扎白色刺绣腰带，头发向上拢起，用真珠发饰固定。凑近一看，和服胸部绘有小朵菊花，越往下底色越浓，接近裙裾那里有柑橘花盛开怒放。

正看得出神，凛子惊讶地问：

“怎么？”

“啊，太漂亮了！”

西式套裙与和服，使得凛子印象截然有别。穿套裙时显得聪颖，天真可爱；穿和服时端庄高雅，落落大方，纯然一位光彩照人的人妻。

“怎么等也不来，担心来着！”

“路上车多。”

久木直接跟凛子进入会场，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那，您在这儿等着！”

“你坐哪里？”

“前排。完了隔壁房间有简单的晚餐会，请您出席。”

久木点头。凛子一边向他展示描有双叶扇面的鼓形腰带结，一边移去前排座位。

此次书法展上凛子好像要获鼓励奖，作品将在美术馆展出，在半张榻榻米大小的纸上写有“慎始敬终”四字。

“开始需慎重，终了要怀有敬意。”久木念道。

“凡事都必须是这个样子吧！”凛子解说一句。

的确是这样。在男人久木看来，未免太正规太拘谨了——本想这样说出口，但想到那是支撑凛子这位女子的一根支柱，于是点了下头。

另有大奖和优秀奖。鼓励奖在其下，这次似有三人入选。

“颁奖典礼，务请光临！”——自己是在凛子劝说下来的。但她丈夫不会来吗？这点很让久木放心不下。不过很难认为她会把两个男人找来同一会场。

典礼如约从下午五点开始。

包括书法家和相关人士在内，几近二百人出席。首先由作为主办方的报社、书法家代表上台致辞。久木这才得知，此会是有传统的，已经以全国规模举办了差不多三十届。

主办方致辞后进入授奖程序。从最优秀奖开始依序念名，分别上台领奖状和奖品。从甚有书法家派头、像模像样身穿和服礼装的上年纪的男士到妙龄女士，陆续登台领奖，每次都沐浴着与会者的热烈掌声。

凛子的因是鼓励奖，所以稍微迟些和同获此奖的两位并列站在一起。一位是五十上下的男士，一位是年纪更大的女士。夹在两人中间，正当女性盛年的凛子更加显得顾盼生辉。

被分别叫名字上前领奖，凛子是第二个接过奖状。

会场顿时响起掌声，好像比谁的掌声都大。

注视凛子恭恭敬敬低头领奖，久木不由得产生自得的心情。

即使在获奖者当中，与会者也似乎大多对凛子投以特别的视线。凛子由于紧张而脸色约略发青，但是同浅紫色和服十分谐调，奢华之中隐含不无妖艳的拘谨。

女性们不知如何，而男性们肯定看着台上的凛子想入非非，从其外观想到脱去和服的美丽诱人的裸体。

然而，他们之中无人知道凛子的实像。知道凛子胸部如何丰满和藏有怎样的花蕊，以及两人单独时如何放荡的，只有自己一人。

这种优越感，也许和将美貌女演员、艺伎据为妻子、情人的男人们那隐秘快感别无二致。

凛子不晓得久木在咀嚼如此情念，再次沐浴着热烈掌声走下台来。接下去是评审员讲评。颁奖典礼随之结束。

往下预定在隔壁大厅举行庆贺晚餐会，众人开始离席移动。

久木正犹豫是不是出席之间，凛子走来说：

“一小会儿总可以的吧？”

“不会花很长时间？”

“三四十分钟就可溜走的。”

“那么，只参加开头部分，然后在一楼咖啡角等你。”

凛子点头，重新折去书法家同伙那边。

晚餐会场，人比颁奖典礼还多，好像有三百来位。这里也有主办方的致辞，随后由一位俨然名家的老先生提议干杯，开始转入个人交谈。

久木在靠近入口的桌旁喝着啤酒环视会场。凛子坐在距主桌较近的位置，同一位年长男性交谈。

名家另当别论，一般书法家则似乎以女性占绝对多数。凛子的容貌即使在那里边也格外显眼。个头不很高，也不多么花枝招展，但低调中自有女人最佳年龄段的妩媚鼓涌而出。

出席者也都好像感觉到了，凛子周围聚集了很多男性，个个笑容可掬地向她搭讪。

这以前久木并不知道，原来凛子在书法世界中很可能是年轻明星。正这么想着看着，身后有人拍肩膀：

“到底来了？”

回头一看，衣川站在那里。

“啊，叫我来一会儿的。”

“我也打算缺席，但工作提前一点儿结束了，就来看看……”说到这里，衣川视线移向大厅里边，“看着她被别人讨好，也不坏的吧？”

在这种地方碰见衣川，固然不大好同凛子退场，但因为正一个人百无聊赖，作为交谈对象倒正合适。

“没想到书法协会有这么多女性。”

“绘画也多，但更多的还是书法。说是问题倒也是问题……”

“不过花花绿绿也蛮好嘛！”

“的确花花绿绿。不过你也看到了，大先生还是男性独领风骚。那里老老少少聚集着形形色色的女性们，会发生什么问题？理所当然，会对年轻漂亮的女性网开一面。”说到这里，衣川慌忙摆摆手，“不，并不是说她是那样的。但是，弟子里边有漂亮女性，难免要温柔些亲切些对待。这与其说是偏心，莫如说类似男人的本能。”

竟有这样的事？久木点头。衣川更加压低嗓音：

“弟子里边，有的说是样本而写和先生同样的字，结果入选了。”

“那就是所谓各有流派或圈子了？”

“有的有的。流派掌门人厉害的，弟子就有便宜占，否则就要吃亏。”

“和传统舞踏、插花那方面差不多少？”

“噢，大同小异。”

可能以前在报社的关系，衣川看上去对书法世界也够熟悉。

“不过，展览会上展出的书法，可有谁买？”

“除了特有名的先生和上了报纸的极小一部分先生的作品，几乎都由弟子买下了。”

“弟子买下又怎么着？”

“为了表现对先生的忠诚度嘛！”

想到凛子活在那样的世界里，久木突然同情起来，同时觉得她高大起来。

大厅里边的凛子，似乎觉察到了交谈中的久木和衣川两人。

衣川也好像觉察到了，轻轻扬手，凛子走了过来。

衣川笑道：

“今天好漂亮！一进场就最抢眼球！”

衣川平时经常叹息自己脸皮薄不敢对女性献殷勤，可唯独今天例外。

“他给我讲书法界的内幕来着……”久木改换话题。

凛子看样子有些介意：

“怎么个内幕？”

“啊，跟你无关。”

衣川摇头的那一瞬间，一个新闻记者模样的中年男子朝凛子递出名片，摄影师从后面凑上来，闪光灯连连闪烁。

又不是最优秀奖，却受到不亚于明星的待遇——莫非因为凛子的美貌？

久木闪开一步观看。衣川问：

“今天往下？”

久木一时语塞，刚嘟囔“呃，有点儿……”衣川似乎当即有所察觉：

“别勉强，今晚两人慢慢举杯庆贺为好。”衣川显示善解人意的一面。而后问道：“今天她家里那位怕是没来吧？”

久木对这点也放心不下，再次打量会场。

“不过你也够大胆的，万一她先生出现在这里如何是好？”

话虽那么说，可自己只是对方希望来才来的——久木欲言又止。

“大胆的，或者是她？”衣川挖苦一句，“不至于围绕美女来个短兵相接吧？”

衣川独自津津乐道，但也因为久木不应和而觉得自讨无趣，又待了十来分钟后，告辞离开。

久木再次落得形影相吊。感觉上，晚餐会正渐入佳境。

凛子重新在主桌近旁同出席者谈笑风生，或跟同伴们留影。

久木一边以目跟踪，一边回想衣川刚才说的“大胆”。

听他的口气，似乎在挖苦不是丈夫的男人赶场出席晚餐会。可是，本来就没听说凛子丈夫要来。就算来了，毕竟同凛子丈夫素不相识，也很难设想会发生什么麻烦。

久木这么对自己说着，继续喝啤酒。确认晚餐会开始已过去三十多分钟，然后走出会场，下到一楼大厅，走到约定碰头的休憩场所左侧的咖啡角，坐在里侧靠墙的位置点了一杯咖啡。

大概星期日晚上的关系，四周有不少参加婚宴的男女。

片刻，咖啡端来。再次看表，时过六点半。

看这情形，赶到箱根差不多得九点。

久木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像要掩饰闲着无事的尴尬似的看了一会手册。当点燃第二支烟的时候，大厅另一端凛子出现了。

同一位年长女性相互寒喧后，提着大纸袋朝这边走来。

“让你久等了，走吧！”

可能因为在意周围的目光，凛子似想尽快离开。

两人直接穿过大厅走去地下停车场。上了车，凛子才好像放下心来，恢复平日舒缓的表情。

“这个那个转来转去，抱歉！”

“哪里，见识了另一个世界，蛮开心的。”久木边发动汽车引擎边问，“直奔箱根可好？”

“本来还有二次会[1]，今天从一开始就讲好不参加，没事儿。”

“这身打扮可以的？”

凛子仍一身与会和服。

“替换衣服带着呢，到了那边再换。”

车开出酒店停车场，很快笼罩在赤坂霓虹灯光中。

“今天你非常出彩。你在男人中有人气，看得一清二楚。”

“哪有那回事儿！”

凛子羞赧似的把脸转往车窗那边，掏出小化妆盒。

“好多人都约你了吧？”

“再约我也总跟大家在一起。”

“可是，先生啦上头的人啦，好像大多是男性。”

“先生都个个老朽不堪了。再说也没有人像你这样死乞白赖。”

“男人可是不好说的。”

“人家全是绅士，放心好了！”

车朝霞关匝道开去，从那里上首都高速公路。久木边看前方闪烁的灯光边说：

“衣川说我们够大胆的。”

“为什么？”

“说万一你夫君在场怎么办？”

“他不来的。”

“今晚去哪里了？”

“不是要去哪里，说不来就是不来。”凛子说得毅然决然，毫不迟疑。

车从霞关显示灯那里开上高速，从涩谷往用贺驶去。前方同东名高速相接，往御殿场方向是一条直线。

久木踩下加速踏板，继续追问：

“今天有颁奖典礼知道的吧？”

久木在这里也还是省略夫君这个称呼。

“知道也和他无关。”凛子目视车灯四射的前方回答。

“没说要参加？”

“基本不主动说什么……”

“那，今天往下呢？”

“我说约好和会上的人一起出去……”

“可今天夜不归宿的吧？心里不生疑？”

“生疑也不一定。”

这意外说法使得手握方向盘的久木反问：

“不在乎？”

“不是说不在乎，而是说他不是刨根问底的人。”

久木仍对两人的关系有些不解。

“不过是有怀疑的吧？”

“他那人自尊心很强，不想知道不快的事。如果查出真相，可能就下不来台了。”

“若是对你放心不下……”

“男人也是什么类型的人都有的吧？既有什么都想知道的人，又有他那样更害怕失去自尊或受伤害的人。”

“可是，长此以往……”

“是啊，他不好受，我也不好受。”

凛子的眼神仿佛依然遥望远方。

虽是星期六晚上，但下行高速公路意外空旷。

车经用贺匝道进入东名高速。路面变为三车道后继续提速。与此同时，大都市的灯光迅速远离，静悄悄的公寓和黑魆魆的树林在车窗外忽而闪出忽而消失。

凛子夫妻的事，眼下久木再想也无济于事。说到底，夺走人家妻子的肇事者本人担忧对方的丈夫这件事本身就不自然。

久木转变心情，重提书法话题：

“拿起毛笔对着纸，到底会心静下来？”

“就算心里七下八下，在研墨时间里也会消解。等到拿起毛笔，已经完全能够平心静气了。”

久木还没见过凛子写字的样子。无论研墨的姿势还是握笔临纸的姿势，都让他觉得凛然难犯，非比寻常。

“那么说，写的人的性格会显现出来喽？”

“那当然，不是说书如其人吗？”

的确，写字端正的人，性格也好像端正。

“热恋的时候呢？”

“常有人说字就美艳。”

“这次作品呢？”

“遗憾的是，不怎么美艳，是吧？我尽可能克制自己，不让那种意味出现。”

“那能做到？”

“若是只一个字或像这次这样只四个字，那是很难看出来的。”

不错，这次凛子写的“慎始敬终”四个字。

“艳不艳我不明白，不过感觉上相当舒展，雍容大度。”

“你这么说，让人高兴啊！”

“不过，真想让你写‘慎始乱终’来着。”

“那、什么意思？”

“起始谨慎，后来淫乱。”

“别瞎说！”

凛子瞪视久木。不过夜晚的凛子，恰恰是从起初的谨慎开始变为无法想像的淫乱的。为了追求那种难以置信的蜕变，车在夜幕下的东名高速上风驰电掣。

车到仙石原的酒店是八点半。以为差不多要九点到，结果路上车少，比预料的提前了。

当即在前台办入住手续。之后两人被领进三楼最里头的房间。

久木以前来打高尔夫时住过这家酒店，白天从阳台上应该可以把仙石原的平野和高尔夫球场尽收眼底。

凛子想马上换衣服，但时间晚了，决定直接去吃晚饭。

餐厅在一楼。外面已经涂满夜色，但透过宽大的窗口可以看见游泳池。水底的灯光使得水面蓝莹莹闪现出来。

“好像一个童话国度！”

也许凛子从颁奖典礼开始一直紧张的关系，离开大都市似乎终于让她放松下来。

在这得以宽释的地方再次用啤酒干杯。饭在晚餐会上多少吃了一些，就点了清淡菜式。

“不知为什么，到了这里，觉得就好像天下太平了似的。”

如凛子所说，进入箱根那座山，顿时产生与世隔绝般的轻松感——莫非双双怀有偷情的自卑使然？

在芦湖捕获的硬头鳟、浇酸奶油的什锦冷盘上来后，两人再次用红葡萄酒连连干杯。干完杯，久木想起刚才的书法来。

“作品署名‘翠玉’——大概是雅号吧——那东西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当然也有人自己取。不过，我这个是先生赐给的。”

“松原翠玉，好名字！还是很想你用这个名字写一幅美艳些的。”

“好，下次写一首谁的恋歌！”

“不亦寂寞乎，柔肌热血君不顾，讲道忘我中。这个如何？”

听得久木朗诵与谢野晶子[2]的和歌[3]，凛子不由得苦笑：分明是符合久木口味的和歌。

久木还吟出战后不久同寺山修司[4]一起登上歌坛而三十一岁即离开人世的中城富美子[5]的和歌：

“汤勺猫头鹰，连同鲜花与爱情，我的女人哟！”

吟罢问道女人的妖艳是不是呼之欲出。凛子当即点头：

“确有那样的感觉。”

吃饭吃得晚，吃完已经过了十一点。

由于持续紧张，凛子显得有些疲惫。

从餐厅径直返回房间。关上门，这才涌起两人单独相处的实感。久木自然抱过凛子。想必凛子也盼望这一瞬间，乖乖凑过身体，和他接吻。

山间酒店在夜气中安安静静，唯独凛子轻仰上肢时的衣着的窸窣声掠过耳畔。接罢较长的吻，凛子理一下凌乱的头发，走近窗边。

这里也同样，玻璃窗直落地板，宽宽大大。前面的阳台放着一张白色茶几和两把椅子。

“出去看看好吗？”

估计凛子想吹夜风，打开阳台门走到外面。久木跟了出来。

“到底有些凉啊！”

夜间生成的风吹过秋天的高原。

“好大的月亮……”

久木听了，抬头一看，大体接近满月的月亮挂在中天，熠熠生辉。

从房间只能看见一团漆黑的阳台前方，广阔的原野和高尔夫球场的一部分沐浴着月华浮现出来，其前方矗立着俨然屏风的外轮山。想必空气清澄的关系，月亮比在城里看见的大得多亮得多。

“看见这么大的月亮，不觉得胸口怦怦直跳？”凛子仰望月亮悄声低语，“怎么说呢？给月光这么照下来，觉得就好像浑身上下都透亮了似的。”

“那么，今晚就在月光中剥光可好？”

“你动不动就想那种事！”

凛子缩缩脖子。而久木脑海被倏然涌起的淫念占得满满的。

“冷起来了！”

凛子嘀咕着从阳台折回房间。恰到好处的温度使得夜间的凉气重新沁入体内。

久木看着月亮一时想入非非。但凛子看样子想先脱去和服淋浴。

久木决定等她，就先换上浴衣上床躺着。这时凛子关掉门前的灯。

房间陡然夜色四合，唯独月光照射的窗台镀了一层白光。

久木正看着静寂的月光出神，凛子似乎开始脱衣服。

在床左侧靠近浴室的墙角微微弓身。

腰带随着窸窸窣窣的丝绸摩擦声掉了下来，继而抽下几条细绳，腰间打褶的和服部分随之脱落。

起始以为模模糊糊的月光也随着眼睛习惯而有了一定的亮度。凛子在那光亮中看上去仿佛脸朝后披着斗篷。

古代高贵的妇女外出时头上是披着薄衣的，而此刻凛子看上去所以那样，大约是因为和服仍在肩上搭着就弯腰脱内裤。

一般是先脱和服，再脱长衬衫，接着一件件脱掉内衣。可是凛子即在已经相互以身相许的相好男人面前也背过身体罩着和服往下脱。

久木所以被凛子吸引，就是因为她具有这种恭谨和不一般的品位。

不一会儿大概脱完了，披着斗篷般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里面。

凛子似乎是走进浴室后才全裸的。

久木一口口闻着凛子脱掉的和服的余香，在皎洁的月光中思来想去。

中规中矩谨小慎微的女人放荡起来才让人动心。而若一开始就放荡的女人哪怕再放荡，也了无情趣。

不知是不是知晓男人心，浴室中隐约传来凛子淋浴的声响。

片刻，久木熄掉所有照明，为凛子从浴室出来做准备。这表面上是为配合凛子，其实久木自有其算计：房间温度调到可以随时全裸的温度，拉开两扇窗的窗帘，让柔和而透明的月光倾泻进来。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美丽猎物出场。

然而不知何故，从浴室出来的凛子站在门前不动，没有靠近的动静。

搞什么呢？久木感到费解。刚欠起上身，凛子问道：

“为什么拉开窗帘？”

这种事无需说明。久木沉默之间，凛子走近窗口要拉合窗帘。

那一瞬间，窗口泻下的月光中闪出凛子的形体。

刚出浴的裸体用白长衫裹着。或许腰带过长，约略垂在前面。多少后仰的脖颈上，脑后挽起的秀发形成淡淡的剪影。

久木顿时看得呆了，下床走近窗边抓起凛子的手。

“刚才不是说在月光中把你脱光的吗？”

“那怎么成……”

久木并不理会，抓着凛子的手拉到床上。

看样子凛子很顾虑窗口月光，但被紧搂着仰面放在床上后，便像想通了似的安静下来。

“这就在月光下解剖。”

“别乱来！怪吓人的。”

“乖些，放心！就当一切献给月亮好了，老实别动。”

久木宣告完毕，首先解开长衫腰带，拉了下来。然后双手静静分开凛子的领口，继而剥开乳房隐约可见的胸襟。

不知是久木的宣告见效了，还是在过于澄澈的月光下失去了抵抗力，凛子只管仰卧，并无反抗的表示。

实在太顺从了，久木反倒为之困惑。他从长衫的领口到胸襟都打了开来，最后分开衫裾。

凛子陡然扭了一下下肢。但已然一丝不挂，无从逃脱。

久木以俨然盗贼的认真态度，从即刻断念般安静下来的女体上剥去衣着。早已无力反抗的女人任凭盗贼在月光下暴露自己的裸体。

尽管如此，凛子还是歪歪脑袋避开窗口月光，紧紧闭目合眼。从上半身到下半身几乎整个仰卧，单单两手遮掩似的在胯间合拢。

凛子皮肤本来就白，加上沐浴月光，除了部分阴翳，全身宛如白蜡豁然现出。

“美丽……”

就连冷酷的行刑者，目睹这般完美的肢体，也难免心旌摇颤。何况久木这样匆忙上阵的行刑者更不可能战胜这美丽的诱惑。

原本打算劈头盖脑地扑上整个剥光的女体，而在看得忘乎所以的时间里，就生了不忍之心，决定再这么欣赏片刻。

年轻时只知道横征暴敛，而在上了年纪的现在，莫如说更对“目侵”之乐有了执著。说是“视奸”也好什么也好，反正开始用视线像月光一样在白花花的女体上往来扫描，险些渗到里边去。

即使不被触摸任何部位，凛子也还是感觉出了男人淫荡的目光反复舔着全身。未几，她好像不堪忍受了，背对月光，收缩肢体。久木双手制止，对凛子耳语：

“月光的惩罚。”

青白的女体正是献给月光的供品。

但是，清澄的月光入侵女体，是需要相应品位的。一味横冲直闯不可取，而要向含羞带涩犹豫不定的女体伸出温柔的手——还是撩拨淫荡感觉的刑罚更为合适。

作为开端，男人由胸而腰反复施以温情脉脉的爱抚，同时偶尔意外用指尖做出蜻蜓点水的姿势，除掉女人遮在胯间的手。

在那一瞬间，女人想要反抗，但在变本加厉的强力面前，只好放弃阵地，撤回手来。

没有任何遮拦的女体毫不设防地暴露在月光之下，唯有胯间的毛丛格外泛着黑色。

令人惊奇的是，从白色肌肤出现黑色阴翳的刹那间开始，原来的纯净便荡然无存，而生发出逼人的色情感。

男人看了，再也无法忍受单纯的目视之乐，转而用一只手触摸胸部的隆起，另一只手分开毛丛，指尖探至其深处潜藏的花蕾。

一再反复的爱抚，使得凛子的花蕾已经苏醒得恰到好处，柔软的花园同时涌满爱液。

如此进行下去，势必故伎重演。今晚要多少另辟蹊径才行。

确认花园充分湿润之后，男人抓起女人的右手，引导其缓缓伸向毛丛。

女人的指尖陡然停止，显得惊慌失措，像碰到可怕的东西似的瑟瑟拉回。

但是男人不听，只管让女人的手指触摸自己的花蕾，命令其微微蠕动。

如此反复数次，凛子忍受不了似的小声嘟囔：

“不不，不嘛……”

不管凛子说什么，今晚都要把女体潜在的淫欲彻底告知凛子本人。

“就那样继续……”

“不要……”

蠕动再次止住之时，久木即刻代替凛子，只用指尖攻击其敏感可爱的一点。

男人的指尖以一定的频率左右轻轻摆动，女人的花蕾随之湿润、膨胀，濒临决堤边缘。

凛子径自气喘吁吁、扭动肢体。最后背过脸去，好像比往常更为轻易地迎来高潮。

凛子仅靠手指即可冲高，是今年才开始有的事。

久木等冲高后的轻微痉挛平复下来问道：

“舒服？”

“讨厌！那不正常啊！”

久木想问的是轻易冲高的缘由，而凛子说的似乎是自行触摸私处的惊异。

“那么，往后就时不时自己……”

“瞧你说的……”凛子左右摇头。而后撒娇似的窃窃私语：“还是你来好！”

久木再次搂过凛子，抓着她的右手说：

“川端康成有一本名叫《雪国》的小说吧？家住东京的岛村那个男人去见雪国越后汤泽的艺伎驹子……”

“‘穿出隧道，就是雪国了’[6]，是吧？”

凛子似乎记得小说开头部分。

“书中男的说只有这手指记得许久没见的驹子，驹子害羞地轻轻咬住男方的手指。”

“在电影上看过。”

“那手指、是哪支手指呢？”久木一边说着，一边对着月光看凛子的右手。

纤细柔软的手指是那么白嫩和优美，很难认为刚才摸过火热的私处。

“小说中说是食指。舞台上扮演驹子的女演员咬的，也定是食指。”

“你是说那不对的？”

“如果触摸那里，应该是这支吧？”久木握住凛子的中指，使之潜入凛子的毛丛，“还是这支手指温柔，好使。”

“那么说，川端先生错了？”

“不大清楚。可还是这支……”

久木直接让中指在花蕾上轻轻嬉戏。凛子随即悄声低语：

“别，别再！”

久木径自把手指触在花蕾上，一种不可思议的念头俘虏了自己。

《雪国》那本小说写的，是昭和十年[7]前后的事。那时到现在，不，从遥远的万叶[8]时期开始，男女之间反复做的可能也是同样的事。

所有男女都以初生时的状态相互在肌肤之亲中追求对方的私处。

此刻，久木把中指轻轻置于凛子小巧的花蕾。用食指的男人、用无名指的男人说不定也是有的。所用手指虽然不同，但毫无疑问，男人都在拼命取悦女人，女人都在尽力配合。

人类在几千年时间里始终重复同一行为、拼命做同一件事——想到这点，久木就觉得现在做这种事的自己同几千年前的人们一脉相承。

“这种事……”久木边说边触摸重新湿润的凛子花园，“大家都是自然而然学得的。”

“不过，并不一样。”

的确，再没有比性更具普遍性而实际又有个人秘密色彩的了。

虽说无论几千年前的古人还是现代的今人都周而复始做同样的事，但细看之下，做法千差万别，感觉方式和满足方式也各不相同。

恐怕唯独这块天地无所谓进步退步，不至于科学文明发达的现代人灵巧而古代人就笨拙。每一个人都从自身体验和感受中慢慢学习，尝试自己认准的行为，结果一喜一忧。

毫无疑问，只有这里科学文明介入不得，而属于有血有肉的男女相互裸体接触方可知晓的止于一代的智慧和文化。

“那怕是吧！”久木心里嘟囔一句，进入温暖湿润的凛子里边。

长时间的手指爱抚，加上切切实实的拥抱，凛子转眼沸腾起来。

刚才还在月光下保持矜持的肢体也成了一根直挺挺的火柱，眉毛拧成一条直线，以哭相冲上绝顶。

久木喜欢凛子冲顶时的表情。看上去既像哭，又像恼，还像撒娇。这无可言状千变万化的表情中，似乎隐藏着女人无限的情欲和妖冶。

这里也不例外，性事过后到来的是难以置信的静默。久木把身子贴上凛子仍有余热的肢体，凛子小声道：

“这回又不一样……”

凛子羞涩地伏下脸去。看这样子，说的大约是刚才冲顶瞬间的感觉。

“每一次都不一样的。”

“步步深化？”

凛子点了下头。而后喃喃自语：

“我、怕是不正常啊……”

“没有的事！”

就算女性感觉不一般，那也无需羞赧。不仅无需羞赧，而且是作为一名合格女性的成熟与丰饶的象征。

久木忽然来了兴致，依序触摸过高潮刚过的花蕊和花蕾。

“这边和这边，不一样的？”

“不一样。那边深、有力……”凛子轻轻合眼，诉说花蕊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被一直捅到脑瓜顶似的……”

听她说也没用，那是男人根本无从想像的世界。

久木继续触摸花蕾。

“这边浅些、敏感些……”

没准接近男人的局部感觉。

“不过，像刚才那样穷追猛打，就好像过电一样酥麻麻的，太残酷了！”

听的时间里，久木渐渐有了妒意。

感觉如此变幻莫测的女人身体是怎么回事呢？

这以前自己想方设法让凛子有感觉、有快乐，但那时间里说不定在女人体内培育出了不可理喻的魔性。

同女人身体相比，男人的身体显得过于平板和单纯。女人有花蕾、花蕊，以及乳房等好几处敏感部位，而男人只有跨间一处。

感觉方式也是如此。男人像涨潮一样攀高，一旦泻出即告终止，几乎没有尾声可言。相比之下，女人的感觉如凛子所说，有时浅而敏锐，过电一般酥麻麻妙不可言；有时深而有力，感觉如直击头顶，堪称丰富多彩。

两相比较，一开始就无法对阵。如果将男人的性快感作为一，女人则是其两倍、三倍，有时可能接近十倍。

“女的更贪婪……”

久木半是挖苦半是羡慕地说罢，凛子轻轻摇头：

“一开始并不是那样的！”

的确，相识之初，凛子还战战兢兢，快感反应也弱。

但一来二去之间，凛子逐渐觉醒，变得积极主动。在那之前久木作为指导者甚至怀有君临其上的优越感。

然而回过神来，凛子已独自披挂上阵，满足她成了久木现在理所当然的任务，漫说指导女人，反倒沦为不遗余力为其提供服务的角色。

“没以为你进步得这么快。”

“是你调教的哟！”

给女人这么说，固然是男人值得庆幸的福气，但另一方面，凛子之所以能如此盛开怒放，也不能否定凛子这一素材的出类拔萃。换句话说，哪怕再是养花名手，而若品种一般，也不可能使之成为美丽的花朵。

“因为你有才华的嘛！”

“这玩艺儿竟是才华？”

“不大清楚。但不管怎么说，你这里足够出彩。”

久木这么说着，把手悄然放在仍余热未消的凛子花园。

自己的私处受到夸奖，凛子显得困惑不解。

近来性感加深，使得她对此隐约有所感觉，但实际被对方触摸着夸奖，还是难免困惑。

但久木径自说道：

“堪称日本第一！”

“别寻我开心！”

“不是寻你开心，因为真好才说好。”

“不明白你的意思。”

久木只好斟酌词句加以说明：

“暖融融的，从四周紧紧吸附……”

“女人不都一样吗？”

“不，一人一个样。”

凛子还是显得茫然。

“女人本身也许不知道，其实各种各样，从你这么美妙的到不美妙的……”

“不过，也是因为男人不同的吧？”

“那当然也是个原因。问题是，对方好歹接纳了，自己乘兴而入，结果却不怎么快活，恨不得快快撤出——这种情形也是有的。”

凛子忍住笑道：

“男人这东西，是够任性的啊！”

“是不是呢……”

“毕竟是因为喜欢才追求的吧？”

“不过，发生关系前是不晓得的。”

“这种事，第一次听说。”

“因为男人们就算晓得也不能说给女性的嘛！”

见凛子沉思不语，久木一咬牙把话头转去平安朝[9]年间。

“《源氏物语》有六条御息所那位女子出现，她那里可能就不怎么好。”

“真的？”

转到调查室后，久木读书机会多了。

他打算迟早编一部昭和史，这诚然以现代史为中心，但有时也回头看以前看过的书。《源氏物语》也是其中一本——查阅留在昭和史的恋爱事件过程中想起源氏，回头看起来意外有趣。

这也是降职带来的好处。说起来倒是奇怪，年轻时看漏的东西有时能看出新名堂。六条御息所也是其中一人，一个引人入胜的女性。

“她不仅身份高，而且漂亮，有教养，情趣也好，是作为外表上无可挑剔的理想女性描写的。问题是关键部位却好像不怎么样。”

“还是不明白啊！”

“什么样的都有，比如收缩度不太好啦，滑溜溜的啦，不怎么热乎的啦……”

“那些、真有不成？”

“遗憾的是，尽管少而又少……”

“但能治好的吧？”凛子渐渐问得认真起来。

“如果一往情深的男性竭尽全力，女性也相应努力的话，那么或许变好。可是，一来男人不可能那么尽力，二来有局限性。”

“不是喜欢那个女子的吗？”

“就算喜欢，如果不太好也会难以尽兴。一旦有别的女性，就跑去那边了。”

“男人到底任性啊！”

“那么我问，女人也不愿意跟性能力不好或者说差劲儿的男人做爱的吧？”

“是不愿意。”

“那不是一回事吗？男人这东西，跟那里不怎么好的人、迟钝的人做爱也是没情绪的。”

淡淡浮现在月光中的床上，男女两人躺着谈论性的奇妙。

《源氏物语》中有“雨夜品评”，这个可以说是“月夜品评”吧？不，两人都是全裸，该说是“裸体品评”才对。

久木一只手触摸着凛子胯间毛丛说道：

“六条御息所的悲剧在于地位高又嫉妒心强，但最大的问题恐怕还是在这里。”

“那种事书上写来着？”

“哪里，毕竟紫式部[10]是女性，没写得那么明白。或者莫如说写不出来。但从前后关系来看，有让人那么认为的地方。”

凛子一本正经地往久木那边看着倾听。

“源氏对这位女性一见钟情，百般花言巧语，总算如愿以偿共度一夜。问题是，好不容易交合了，而后却忽然生分起来，再往后竟然主动回避发生关系。”

“还是源氏冷淡的嘛！”

“不错，大多女性都好像那么认为。实际上女评论家什么的也几乎众口一词，责怪源氏薄情。”久木劝慰似的把手轻轻放在凛子背上。“六条御息所也抱怨源氏冷淡。妒火中烧之下，化为怨灵附在源氏正妻葵上和源氏疼爱的夕颜身上。结果两人都因怨灵附体而没了性命。”

“这人执念太厉害了啊！”

“表面上谨小慎微娴静优雅，但属于一条路跑到黑那一类型。一旦怨恨，就恨得彻头彻尾。”

“不过，归根结底，是因为源氏对女人冷淡的吧？”

“那的确是的。可站在源氏角度看，也有为难之处。再怎么着也是男人，跟那里不怎么样的女性做爱没办法快乐。然而女方紧追不舍：为什么不爱我？”

“女人觉察不到男人那样看自己的嘛！”

六条御息所所以失去源氏的爱，就是因为她的私处缺乏吸引力——凛子好像对这点难以释怀。

“假如给男人说那里不好，肯定一蹶不振。”

“那种话，男人就是撕了嘴巴也不至于说的。源氏也一样，虽然对六条御息所不满，但什么也没说，并且时不时送去温情脉脉的诗歌和书信，她去伊势时还跑去相会。”

“不是讨厌的吗？”

“问题是女方爱慕他，无法采取太冷淡的态度。即使有那种不满，表面上也还是要抬举女性，关心备至。那大约就是平安贵族的温厚和优雅。”

“可源氏还是被女性说三道四，怪可怜的。”

“他以他的方式付出了努力，可惜他的体贴没得到理解。”

“不过那也难怪。那种半生不熟的体贴，女人觉察不到的吧？既然讨厌，就不该采取招致误解的态度。”

“可是，假定源氏有过一两次关系就再也不理不睬了，那么会怎么样呢？很可能受到强烈谴责，说他冷酷无情。”

凛子沉默有顷。而后转念说道：

“说是那里不好——有没有不问男人也能知道这点的方法呢？”

“问题恐怕还是像源氏那样，只发生一两次关系就再也不去找了。”

“出现那种情况就意味着那里不行了？”

“倒也不是说绝对不行。但最好恐怕还是认为做爱这点上不合拍为好。”

在月光下谈论男女私处并不合适。本来，如此皎洁澄澈的月华，似乎说些高尚的东西才是道理。可是细想之下，对于人，再没有比性这个问题更重要、更带根本性的了。

“这种话，过去几乎没在男女之间交谈过，以致在相互不被理解当中过一辈子。”久木说。

凛子也直率地点头。

“再问一点可以吗？”凛子进一步问，“不少恋人或夫妻，一开始很着迷，但中途不知是不是清醒过来，就不怎么相求了，是吧？那种情况下也还是那里有问题吗？”

“那不同，那大概只是腻了，不是那里不好。”

“那么，那和六条御息所那种情况，怎么区分才好呢？”

凛子的提问越来越逼近核心。

“刚才也讲了，就六条御息所来说，只发生了一两次关系，之后尽管有几次机会，但源氏方面都不主动相求。而一般恋人或夫妻，是在发生好多次关系以致有些腻烦了男方才不再相求的，所以性质完全不同。”

“总之，持续几次之后是可以的，是吧？”

“当然。如果那么说起来，势必等于说一般家庭主妇全都那里不好。”

凛子一度显出理解的神情，却又提出新的问题：

“为什么男人会腻烦呢？”

“那又是另一问题。”

“常说男人们在家里对妻子是不怎么当回事的。是不太想教呢，还是不上心呢？究竟怎么回事？”

在凛子尖锐的提问面前，久木逐渐变得只有招架之功。

“问怎么回事也是说不好的。妻子平时本来近在身边，如果再三再四相求个没完，男人的身体会吃不消的——估计因为担心这个而半开玩笑搪塞的吧！”

关于性，和凛子深入说到这个地步是头一次。把男人的真心话如此全盘推出，总觉得好像被看到了底牌，多少有些难为情。不过这或许也是因为双方俱已相许才无话不谈的。

久木这么说给自己听的时间里，凛子又琢磨出了新疑问：

“欧洲王室那边，听说皇太子结婚前就跟年长的贵夫人交往，是吧？”

从源氏物语一下子转到外国王室，久木困惑起来。

“而且，婚后也一直同贵夫人保持关系。皇太子妃说就好像三人结婚似的。那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回事？”

“这么说对贵夫人是不大好，可是，无论从年轻还是从外表上，都是皇太子妃居上吧？可为什么偏偏不和那位贵夫人分手呢？”

“这又是个难回答的问题。深层里边，恐怕还是有性问题介入的吧！”

“那么出色的皇太子妃还不行？”

“不至于不行。或许对皇太子来说，还是有贵夫人在身边精神上才能释然，而且性爱上也有吸引力，所以难分难舍也说不定。”

“不过，年纪大得多，在别人眼里也不怎么样啊！”

“喂喂，且慢且慢！”久木把手轻轻搭在凛子肩头，“性爱这东西，和年龄、外表没多大关系。既有人到了贵夫人那样的年龄也有魅力，又有人年轻漂亮而没有魅力。总之，再没有比性爱更隐私、更不为外人得知的了。正因如此，实际上才离奇古怪、才莫名其妙、才别有情趣。”

“别有情趣？”

“喏，如果说女性全都由年轻漂亮的胜出，那是没什么意思的吧？为了避免事情这个样子，神明就在男女之间打入一个从性爱角度难以发现的有威力的东西。”

久木想差不多就此结束“月夜品评”，开始休息。可是凛子还好像有不释怀的地方。

“听你这么说，觉得像是女方吃亏。男人方面是没有这样问题的吧？”

“哪里哪里，男人也活活要命。跟女人那种结构上的问题固然有所不同，但阳痿啦早泄啦苦恼多着哩！而这个尤其受精神因素影响，所以更难弄。”

“怎样才能治好呢？”

“还是要有自信才行。女方给予鼓励最重要。问题是，即便女性，哪怕看上去再风流倜傥的男性而若做爱缺乏情调或笨手笨脚，那也是开心不起来的吧？”

“那是的。”凛子痛快认可。

“和女性同样，男人在性爱上听得对方抱怨也最受伤害。”

“有说那种话的女性吗？”

“即使不当面说出口，但从做爱后的态度上总可看得出来。况且，女人这东西，吵起架大体是出言无忌的吧？”

“给谁说过？”

“托你的福，基本没有。”

“完全没有吧？”凛子不无奚落地说罢，“听你说的时间里，明白了男女都是很不容易的。”

“精神上肉体上都一拍即合的搭档恐怕为数不多。”

“我们没问题，是不？见面一两次都收不住。”

“那还用说，你全日本第一嘛！”

凛子突然贴上身来。久木在月光中紧紧搂着柔软滑润的身子，堕入迟来的睡眠。

这天夜里，天快亮时久木做了个梦。

奇异的是，一片芒草丛生的原野上，站着一个男子望着这边。倒不是因为问过谁，但那男子应该是凛子的丈夫。凛子也相距不远，但她像素不相识似的在原野中间朝宽阔道路那边走去，只留下久木和那男子隔着芒草穗面面相觑。

留在记忆中的至此为止。那男子的表情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去了哪里，只有仿佛被看穿一切的冰冷感触留在脑海中。

从梦中醒来，久木马上看床的那边：凛子仍在微微弓背睡着。

睡前本应是全裸的，却不知何时起来的，凛子身穿睡衣，领口也合在一起。

看床头闹钟：五点半。大概天快亮了，遮掩阳台门的厚帘底端那里隐约泛白。

久木一边注视开始变白的窗口，一边回想刚做的梦。

作为最初的场景看见的白色芒草穗，想必是因为来酒店路上见到的仙石原芒草荒野印象强烈的缘故。至于凛子的丈夫，因为总是挂在心里，梦见也情有可原。但毕竟没有见过，表情也好轮廓也好都无从把握。

可是，凛子像要把两人分开似的拐去一边，说奇妙也够奇妙。

漫无边际追忆完梦境，久木起身拉开阳台窗帘。只见外面大雾弥天，唯独外轮山的山顶一带如淡淡的水墨画一般若隐若现。

到天明似乎还有点儿时间，但笼罩原野的雾霭好像已迅速开始移动。

久木重重沉入睡眠，再睁眼时七点半都过了，窗帘下透进的晨光明显增加了强度。

凛子仍酣睡未醒。于是他独自下床，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晴朗的秋空下，外轮山连绵的山顶近在眼前。

但是，山腰往下仍雾霭迷蒙，化为白色的椭圆体矗立在半空中——不难得知，这一带是群山环绕的盆地。

上次来这酒店也是秋天。原野随着晨雾的消散显露出来，高尔夫球场的一部分在意犹未尽的薄雾中开始现形，起始洞附近已出现几个人影。

看着看着，久木想起离家时说的今天在箱根打高尔夫的话来。

妻子相信久木的话吗？一瞬间久木觉得对不起妻子，赶紧像要驱逐那一念头似的拉合窗帘。这当口儿，凛子有了动静，似乎醒来了。

“你已经起来了？”

“啊，刚睁开眼睛。”

久木想起稍往前一会儿梦见凛子丈夫的事，但只字未提，回身上床。

“再躺一会儿吧。”

晴朗秋空下的高尔夫诚然不坏，但比不过凛子柔润温馨的肌肤。

手径自往睡衣带上一搭，凛子低声道：

“要怎么着……”

早已无需回答，久木很想沉溺于早晨的性事中：

“还早的嘛！”

话虽这么说，一夜幽会的时间显然已所剩无多。

久木像被时间追赶一样往睡衣领口探出的乳峰凑上嘴唇，双手揽过下肢。

窗外晨雾开始散去，而两人仍日以继夜。

黎明时分梦中见了凛子丈夫，但长相没怎么记得。

事情虽然没有告诉凛子，但那种冷冰冰的不快感似乎反倒使久木亢奋起来。

久木在屏蔽晨光的床上变本加厉地攻击凛子，使其在冲顶又未冲顶的地带往来徘徊。即使凛子一再发出“快、快啊”的哀求声，也还是让她悬在半空。

凛子当然无由得知这种冷冰冰的欲擒故纵是黎明做梦的结果。

终于泻出之后，凛子嘀咕一声“好坏！”那仿佛气恼的表情甚是惹人怜爱，于是再次搂过。两人又睡了过去。

这次也好像是彻底满潮冲顶的女方睡得更深，久木醒来时凛子还在睡。

时间已经九点半。窗帘边角挤进的天光更加势不可挡，窗外鸟鸣啁啾。想必外面晨雾散尽晴空万里，高尔夫球手正在追赶白球。对比那些健康的人们，久木仍在床上享受凛子的体温。

唯独自己一人沉浸在不知是怠情还是淫荡的不道德世界这点，甚至让现在的久木反倒产生一种快感。

紧贴紧靠的时间里，凛子歪了歪脖子，眼睛随之慢慢睁开。

“又睡过去了！”

“毕竟闹腾得太厉害了。”

“少说那种事……”

凛子像要捂久木嘴唇似的伸出手去。然后看一眼枕旁闹钟：

“不得了，十点岂不都过了！”

作为今天的安排，打算一起去看秋天的芦湖什么的，下午返回东京。放荡不羁的时间也似乎临近尾声。

“起来吧！”在凛子再次催促下，久木从正在抓弄的乳房上移开手，翻身下床。

房间仍拉着窗帘，处于后续夜间之中。凛子一下床，马上进浴室淋浴。

这时间里，久木打开电视开关——两人沉溺于性事的过程中，人世间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

未几，凛子走出浴室面对镜子。久木见了，交替泡进浴缸。虽然差不多整个晚上都同凛子肌肤相亲，但气味似乎并未沁入。久木喜爱凛子肌肤素淡没有异味这点。

稍泡片刻走出浴室一看，窗帘已经大敞四开，凛子在窗旁梳妆台前撩起头发。

久木想要触摸那白皙柔和的颈项，对着镜中的凛子说：

“好女人……”

“不好意思啊，遇上你，化妆也好化了！”

“做了那种事，也许荷尔蒙的分泌活跃起来。这里也滑溜溜的。”

久木轻碰凛子的臀部。凛子慌忙挪了一下：

“别别，头发要崩溃的。”

“崩溃就崩溃！”久木从后面轻吻凛子的脖子。“性满足了，女人越来越光彩照人，男人越来越萎靡不振。”

“没那回事！”

“有！这是雌性和雄性与生俱来的宿命，最后雄性被雌性吃掉。”

大约感觉“宿命”这个说法滑稽，凛子在镜中边笑边说：

“我可怜的雄性君，快穿衣服吧！”

在凛子命令下，久木磨磨蹭蹭脱去睡衣，开始换衣服。

在酒店餐厅吃完不知是早餐还是午餐的二人餐，两人走出酒店。多少有些凉，但不冷。扑面而来的是秋日晴空。两人先去湖尻，从那里乘游船周游芦湖。

星期天，相当拥挤。中途在箱根园下来，从那里坐缆车登上驹岳一看，整个箱根山脉、富士山以至骏河湾，正可谓尽收眼底。

从海拔一千三百米的山顶开始绵延的山体被如霞似锦的红叶装点着映在湛蓝的湖面，湖光山色一并红叶蒸腾。

两人尽情领略高原秋景，沐浴清风，然后坐缆车下来，返回湖尻时已是午后四点。

若回东京，再不出山，路上车就多了。

“怎么办？”

问也问不出明确回答。看这样子，凛子大概还恋恋不舍。

“晚也不怕的？”久木又问。

见凛子点头，久木决定再在箱根逗留一会儿。

“在驹岳旁边有家饭店能看见芦湖。”

穿过重新开始拥挤的路，爬上山道，来到饭店。虽然高度不及驹岳的一半，但离得近，可以俯视芦湖。

在这里吃罢多少提前的晚餐，回头一看，笼罩外轮山的晚空已满天红霞。

山高，日落时间早。夕晖从已经黑下来的云间流泻下来，划过山体，落在湖面。

“若能直接留在这里就好了。”

凛子没有回答。但似乎微微点了下头。于是久木断然试探：

“再住一晚？”

凛子眼望暮云四合的湖面，轻轻点头：

“可以啊……”

坦率地说，久木固然提议了，但不是真心，而是以为对方拒绝才轻松相邀的。

“真的可以？”

“你不要紧的？”

反问之下，久木一时语塞。

不错，想住不是不可以住，但为此必须同妻子联系。一来理由还没考虑，二来明天还有社里的事。幸好是闲职，没有要紧的事，但再迟也要在十点前赶到社里。

更让人放心不下的是凛子家里。

就算有书法会结束后跟大家外出那个借口，但两个晚上都不回家也不要紧的？再说明天是星期一，凛子的丈夫也该上班。

“我这方面总有办法可想，可你那边……”

久木把“不是有夫君吗”这句话咽了下去打量凛子。凛子依然望着被落日余晖染红的天空轻声说道：

“你若是可以就可以的。”

太阳落了下去，山峦环绕下的湖陡然失去亮光，湖面黑魆魆沉了下去。

久木一面看着幽暗凄清的湖面，一面回想黎明梦见的凛子丈夫的脸庞。

时间已经过去，轮廓也已依稀莫辨，唯独那时冰冷冷的印象仍挥之不去。

莫非凛子明知自己和丈夫之间要出问题也执意留下来不成？

“真的可以？”久木再次叮问。

较之担心凛子，莫如说是扪心自问：自己有可能要对有家难回的凛子负责。

凛子只管眼望暮色苍茫的群山，一动不动。

得知凛子已决定再住一晚，久木走去酒店入口的公共电话那里，给上午还住的旅馆打电话。

幸巧是星期日晚上，酒店空，得以订了昨晚那个房间。

之后犹豫着往家里打电话。妻子没有接起，遂用留言电话告以外出。久木暗自庆幸，告以“同伴劝我再住一晚上，回不去了。还住今天这家酒店”旋即挂断。

家里姑且安顿妥当，问题是凛子方面。

返回饭店，告诉凛子房间订好了。随后问：

“不打个电话？”

凛子略加思索似的眼望虚空，欠身离席。不出几分钟就折了回来。

“他、不要紧？”久木不安地问。

“不清楚啊！”凛子低声应道，似乎事不关己。

“明天不是星期一吗？你若是勉强，回去也可以的哟！”

“你想回去？”

再次反问之下，久木慌忙摇头：

“怕你为难啊！”

“我这方面嘛，车到山前必有路。”

凛子的说法有些孤注一掷。但本人既然说可以，再多想也没必要。

“那么，今晚就两人一直黏着好了！”

凛子既已如此破釜沉舟，男人怎么可能临阵逃脱！无论结果如何，只要和凛子在一起就无所畏惧。

“走吧……”久木顿时情绪高涨，拉起凛子的手悄声低语，“谢谢！”

较之针对决定留下的凛子，莫如说是对给自己以勇气的凛子表示感谢更为合适。

两人共同决定再住一晚，重返酒店。

重新折回临近中午才退房的酒店，感觉总好像不自然。但服务台的人若无其事地将两人领往和昨天同样的房间。

周围已经黑了。男侍者开门开灯：同昨晚一模一样的床和桌椅等在那里。

男侍者放下行李离开后，两人也直挺挺站在房间中间未动。而在四目相视的一瞬间，不约而同地凑上来一把搂在一起。

并没有特别说什么。

然而，久木和凛子比息息相通还要息息相通。

“你终于不回去了，嗯？”

“你也肯再陪我一晚，嗯？”

尽管没有说出口，但紧紧挨在一起的身体的质感分明在这样相互诉说。

久木更加用力地将凛子搂在怀里，一边求吻凛子嘴唇一边在心里低语：

“给夫君责问也心甘情愿，是吧？”

凛子一边回吻一边反问：

“太太生气也心甘情愿，是吧？”

两人再次摩擦嘴唇，更紧地搂在一起。两人互相回答：

“妻子说什么都无所谓！”

“我也是，丈夫说什么任他说去！”

放开嘴唇，扳过凛子的脑袋，脸颊蹭着脸颊。久木此刻认识到：两人此刻越过了一条线。

本来，哪怕再相爱也不想越过的。说起来，两人现已越过最后一道防线。

到了这个地步，就再也无法返回了。由此往前，两人有可能在枪林弹雨的最前线直接中弹倒下。

“是可以的吧……”

久木再次出声确认，而凛子的脸颊已给泪水打湿。

至于这突如其来的眼泪，是因为担忧决定连续两天夜不归宿产生的纠葛，还是想到如此横下一条心的自己而心情激动的结果，无论哪一种，现在再问流泪的缘由也已毫无意义。

久木用手揩拭凛子给泪水打湿的脸颊，而后站在凛子前面脱她的外衣，打开衬衫前襟。

外衣和衬衫掉在闭目站着的凛子脚下。接下去裙子哗然脱落。但凛子宛如偶人一动不动。

昨晚青白的月光从阳台悄然爬上床沿。不过今晚云层较厚，阳台周围也一片漆黑。

很快，凛子只剩下乳罩和三角裤。这时，久木自己也脱了，抱起凛子的裸体直接抱到床上。

床的大小也好弹性也好都一如昨晚。两人雪崩似的躺在上面，更紧更紧地搂抱。就势胸贴胸、腰挨腰、四肢交叉。这时间里，凛子的体温徐徐传给久木。与此同时，一直占据脑海的家里的事妻子的事工作的事统统不翼而飞。

此刻，久木如醉如痴地体味和融入凛子身体的温煦。如此时间里，久木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被缓缓吸入漫无边际的空间。

那是某种孤独感，也是堕落感。

在这里做这种事，势必身败名裂。如此下去，出版社也将抛弃自己，落得无可挽回的下场。这么想着，久木在心田一角嘀咕使不得使不得，而实际上又同堕落的感觉一拍即合，整个身心陶醉在堕落的惬意中。

“危险……”

这两个字眼划过久木的脑际，但未能发出声音。两人再次落入尽情贪欢作乐的花园中。

[1] 二次会：日本习惯，接在晚宴、正餐后面的第二次聚饮。

[2] 与谢野晶子：1878—1942，日本女歌人、诗人。

[3] 和歌：亦称歌、短歌。日本传统诗歌形式，由五句三十一字（音）构成。

[4] 寺山修司：1935—1983，日本剧作家、导演、歌人。

[5] 中城富美子：1922—1954，日本女歌人，诗人。

[6] “穿出隧道，就是雪国了”：《雪国》开篇第一句。准确说来是“穿出两县之间长长的隧道，就是雪国了”。

[7] 昭和十年：一九三五年。

[8] 万叶：《万叶集》，日本第一部和歌总集，大约撰于公元七五六年。

[9] 平安朝：亦称平安时代，日本定都平安京（现京都市）时期，公元794—1192。

[10] 紫式部：约973—1014，日本古典文学名著《源氏物语》的作者。

短日

进入十二月也一连都是温暖天气。

当然，早晚摄氏五六度还是相当冷的，但白天天朗气清，柔和的阳光在街头流光溢彩。中午外出吃饭的工薪族里边，好像有人步行到千鸟渊和皇居那边，享受晒太阳的快乐。

所谓小阳春，指的正是这样的天气。久木想起《徒然草》[1]中的一节。

“十月小阳春”——从兼好法师这样的表述看来，想必初冬佳日连连在中世就已广为人知。

不过，《徒然草》记载的十月是阴历，相当于如今的十一月初。

尽管如此，小阳春也是蛮可爱的名称。相对于本来的阳春要短暂而虚幻，故而称为小阳春——对于季节怀有怜爱之心，不愧是和自然打成一片的古人。

现代人继承的仅仅是其语言。从当时来看，季节恐怕也多少错位。按理，进入十二月即是公认的“肃杀”季节。然而仍有小阳春持续不断，莫非日本也变得暖和了？

久木一边完全徒然地任凭思绪漫游，一边穿过晴好的正午街面来到约定的咖啡馆。水口吾郎已经先到了，正在等他。

“吃过了？”

“啊，还没有。不过不急。”久木同水口面对面坐下，点了咖啡。

“特意找你出来，抱歉！”

水口比久木大一岁，但同期入社，历经月刊总编等职而成了董事，即所谓同期中的佼佼者，但今天显得有些郁郁寡欢。

“事，什么事？”久木问。

水口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说：

“是这么回事，明年开始我去MALON社。”

MALON社是现代书房的分社，位于和总社分开的神田一座大楼。

换成新社长之后，人事开始有种种样样的变动。但水口当董事的时间不长，同现在的社长关系也似乎不坏，所以这是意外变动。

“这、社长直接跟你说的？”

“昨天给叫去社长室，说天野君体弱多病，人手不够，一定要我过去。”

天野是MALON社的社长，该比水口大两三岁，但听说有糖尿病，常不上班。

“那么，是当那里的社长？”

“社长大体由天野继续，当副社长。”

“可迟早是社长的吧？”

“那不清楚。就算在那里当了社长，也不过那么回事。”

MALON社主要出版总社不出的实用书籍，共二十人左右，经营情况似乎不怎么理想。对于将来想经由总社的常务董事坐上专务董事交椅的水口，那个程度的社长想必让他不够称心如意。

“那么，可接受了？”

“也不是有了什么失误，怎么能轻易接受？是吧？”水口焦躁地吸了口烟，“我说请让我想想看。但社长肚子里，好像早就打定了主意。”

“夏去并不秋来。果真？”

“什么呀，那是？”

“啊，《徒然草》‘十月小阳春’里的。说不是夏天完了秋天才来，而是夏日当中就已出现秋天动向了。”

“果然……”

“自然也好人事也好，看上去好像某一天突然生变，其实背后早就开始动了，只是没觉察到罢了。是这样的吧？”

久木解释的时间里，蓦然想起凛子和自己的事。

两人的关系，假定现在是盛夏，那么在现在这一现实中已经埋下秋季伏笔了。果真如此，往下莫非一路下滑？

水口不知道久木在考虑相恋的女性，愤愤不平地咂了下舌头：

“不过，工薪族这东西真是一钱不值。人家一旦心想不要这家伙了，就被扔废纸一样扔掉。”

“也并不是扔掉嘛！即使MALON社，换个做法，也可能时来运转。”久木安抚道。

水口断然摇头：

“事到如今，再玩命也可想而知。这一来，你被转到调查室的心情就感同身受了。”

“喂喂，别在莫名其妙的当口儿提起我来哟！”

“既然成了这样子，就和你一起玩好了！”

从入社开始，水口就顺着精英路线一路高歌猛进。作为综合杂志的主编固然有才能，而同时又兼具作为管理者的能力。总之精明强干，口才又好，一刻也安静不下来。想不到这灵活机敏之处，可能反倒让新社长心存芥蒂。

同他相比，久木因为一直在文艺园地耕作，因此总的说来，更多时候是深度介入作品和作者。当然，若说不指望在社里获取地位，那是说谎。但与此同时，沉浸在文艺世界中也并不讨厌。换个说法，久木身上有匠人气质，纵然一辈子当编辑也能心安理得。

“得多少见习见习你的活法了。”水口说法虽然诚恳实在，但毕竟是精干之人，很难认为他会乖乖退下阵去，“差不多所有人去了子公司都会小心翼翼老老实实，可我做不到。”

水口诚然气势雄壮，不过男人换了岗位，有人干劲倍增，有人元气大伤。

“你还早呢，要好好表现才行！”

“那么，也找个女人什么的表现表现？”

水口或许出于开玩笑，但久木对这种说法颇为抵触。

说到底，水口似乎把恋情视为工作激素或生活染色剂而何乐不为，但对当下的久木而言，那是远为沉重而深刻的东西。

想到同凛子的情恋，久木心中，较之欢愉，有时泛起的更是痛切甚至窒息之感。

“不过你还好，去了调查室也完全没变，照样优哉游哉，反倒像更精神了。”

自不待言，水口没有觉察出久木现在的苦衷。

“这种事可是头一遭啊，除了你无人可聊。”

“最好别想得太严重。”

在被解除部长时久木也相当苦恼，问题是再苦恼也于事无补。往下的活法，取决于在哪里获得契机来调整这种心态。

“还会帮我拿拿主意？”

“当然，如果我可以的话。”

该说的说完了，水口显得多少平静下来。接着又谈了两三件社里的事，然后分手。

久木一个人在附近的荞面馆吃罢午饭回到社里不大工夫，衣川来了电话。

“怎么样，那以后没变化？”

同衣川是在凛子书法晚餐会上见的面，差不多一个月了。

“变化倒也谈不上有。你呢？”

“一如既往，穷忙个没完。”

衣川说的穷忙，大概是指文化中心的经营。他感叹近来讲座数量增加了，而学员却未相应增加。而后突然话锋一转：“对了，你不想换个单位？”

意思一下子没琢磨过来，踌躇之间，衣川介绍说：

“我以前在的地方，往后好像要加强一下出版部门，文艺那块也想扩大扩大。”

衣川以前在的是大报社，无需说，报纸是主体，其他部门属于填空补缺性质。出版也是其一，从一般出版社角度看，人单力薄是无法否认的。

“从今往后，报社只办报社是很难的，出版上面也要动真格的才行。袖珍本系列将来好像也要着手。”

“不过，现在才起步怕是晚啦！”

“所以想到你——你来应该干得来！”

听衣川的说法，似乎是问他能不能转去他以前在的报社出版局。

同期入社中的一人定下去子公司的时候，有人要自己换单位，真是不可思议的巧合。想着，久木询问：

“怎么对我这样的人……”

“这么往下说可以的？”

衣川似乎为电话直接打来社里这点有所介意。但房间里只有铃木一个同事，给他听见了也没什么麻烦。

“倒也不碍事……”

衣川大约放下心来，进一步详加说明：

“说起来，现在做出版局长的宫田这个人，是高我两年级的学兄。上次见他提起你来，他让我打探一下。”

“事情是求之不得，但过于突然啊！”

“当然不是要你马上回答。就算敲定了，反正也是来年四月的事，不用急。不过局长相当积极，还说如果可能想见见你。”

“一直做出版来着？”

“不，原来在社会部。人非常能干，差不多什么都做得来。”

身处闲职，这样的提议自是值得感谢，但毕竟不是简单事，很难马上答复。

“倒是好意，不过得让我想想。”

“那是自然。”说罢，衣川忽然压低嗓音，“对了，她怎么样了？”

衣川所说的“她”，肯定是凛子。

“还那样……”

几乎天天和凛子通电话，不过这段时间没怎么见面。

尤其在箱根连住两晚之后，凛子或许不易出门了，见面也是一到九点就急着回家。

凛子只说再忍忍吧，不多解释。想必同丈夫之间有什么冲突。

久木心里正在为此七上八下，衣川不无秘密意味的口吻自然引起他的警觉。

“你是说……”久木主动催促。

衣川停了一会儿说道：

“她不至于离家出走的吧？”

“何苦那么做……”

“啊，倒也没有了不得的情由，实话跟你说，三天前她特意来中心找我。”

久木昨天也和凛子通话来着，类似的事什么也没说。

“一开始好像难以启齿，但仔细听来，是希望让她一直做中心的讲师。”

“可那不是她自己决定的吧？”

凛子本来是作为自己师父的代理只在讲楷书的时候被派来中心当临时讲师的。原来的讲师相当于凛子的老师，所以没有那个人的许可，是很难继续当下去的。

“她的老师说由她替代来着？”

“没那么说过，所以我想是她自作主张。”说到这里，衣川以约略揶揄的口气说，“从她口里你什么也没听得？”

“没有，倒是没有听说……”

“依她的说法，是想真真正正从事书法创作，但也可能缺钱。”

“钱？”

“想持续当讲师，应该是这个意思的吧？”

从表面分析的确是那么回事。但很难认为凛子经济上有困难。况且，若真有困难，也该对自己说才是。

“只为那个？”

“不大清楚。毕竟特意来求我的，我就猜想她打算离家独立。”

完全是晴天霹雳。刚才的刚才久木都根本没料到凛子会离家。不仅如此，就连她想继续中心工作的想法都没听得。

“那么，中心的工作能继续下去？”

“当然。讲师是我这边聘请的，因此，只要由中心请她一个人，就不至于不能。”

“问题是，不取得大先生的理解，怕不大合适的吧？”

“那方面的情况我也不清不楚。不过，作为她，可是下了狠心的吧？”

“那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或许不好，她给我的感觉是：一旦下定决心，就义无反顾，一做到底。”

尽管不情愿由衣川说到这个程度，但凛子确实有一旦认定就穷追不舍的骇人之处。

不管怎样，如此重大事项为什么没对自己说呢？真意让人难以琢磨。沉默之间，衣川以试探的语调问：

“你到底不知道的？”

事到现在向衣川隐瞒也没有用。久木老实承认。

“近来和她处得不顺利？”

“不，那不是的。”

像以前那样出去住一两个晚上固然没有，但一个星期还是见面一两次的。只是，由于凛子时间有限，每次见面都争分夺秒地贪欢片刻，往往来不及品味余韵就分别了。

“你俩之间的事，我无意多嘴多舌……”衣川停顿一下，“如果她横竖都想那样，就依了她也是可以的。只是，我觉得还是要先和你通个气为好。”

“哪里，得谢谢你告诉我。”

“和她好好商量商量！”如此说罢，衣川像忽然想起似的接上一句，“感觉上她好像非常纠结。”

久木听了，不知何故，脑海里一下子闪出凛子冲顶时眉头紧锁、显得苦闷不堪的表情。于是手握听筒闭上眼睛。

和衣川通完电话，久木恨不得马上同凛子联系，但毕竟很难从社里的办公室打过去。

他一边吸烟，一边考虑即将和凛子谈的内容。

首先最想问的，是她为什么想当文化中心的常任讲师。衣川说可能缺钱。果真出于那么单纯的原因不成？衣川还进一步说凛子样子很纠结，没准有离家的可能。

不管怎样，这么要紧的事为什么没先跟自己说呢？

这点务必问个水落石出。可前提还是得见面。

久木翻开手册：随着进入十二月，忘年会、晚会多了，今晚和明天日程也已排满。

但是，只要凛子情况允许，即使晚会缺席，也想见面从她本人嘴里听个究竟。

梳理好自己的心情，久木熄掉烟，拿起手机走出办公室。

打电话的地方照例是通往电梯前面楼梯的转角平台。看好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之后，按动凛子家号码。

下午两点半。这个时间，只要没事要办，凛子理应在家。

偏低的铃声持续响了两三次。大约响到第五次的时候，传来接电话的声响。以为凛子接起而要回应的一瞬间，传来的是别的语声：

“喂、喂喂……”

刹那间，久木不由自主地从嘴边挪开手机，屏息敛气。

百分之百男人的语声。

“喂、喂喂……”

男人的语声从手机听孔深处再度传来，久木逃离似的切断电话。

凛子没有孩子，只夫妻两人住——那语声莫不是凛子丈夫？

听起来年龄有四十六七，但声音有张力，意外年轻。

问题是，为什么这个时间在家呢？

听说好像是医学部教授。平日白天怎么会在家呢？不可思议。

说不定是因为什么急事回来的，或者感冒在家休息也不一定。

但听那语声，并不像是感冒。那么到底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总之，从铃响好几次才有男性接起这点来看，凛子或者不在家，或者在家也因为什么不能接电话。

思来想去，久木愈发忐忑不安，种种场景联翩浮上脑海。

说不定两人在家吵起来了？

原因是凛子的外遇？是近来不在家？总之在丈夫追问过程中发生口角，最后妻子嘤嘤啜泣，没办法接电话，结果丈夫替她接起。

然而，打电话的关键人物没有回音，一声不响挂断了事。于是丈夫更加生疑，严厉斥责妻子。

正因为早有预感，久木的想像不知不觉朝糟糕方向一发不可遏止。

他无论如何都想联系凛子。但想到她丈夫再次接起，就没了打电话的心绪。

“且慢……”

久木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而这样自言自语。但他没心思直接折回办公室，就去地下职工食堂要了杯咖啡。

午餐时间已过，人影寥寥无几。其中相识的职员向久木轻轻低一下头离去。

看见午后一段时间久木独自怅怅地喝咖啡，他们会不会议论说那个人现在闲来无事？

久木一瞬间冒出这样无聊的念头，但脑袋很快再次给凛子占满。

差不多三十分钟过去了。这回打电话凛子没准接起。假如仍是她丈夫接，一听声即挂断就是。久木这么拿定主意离开食堂，重新潜入楼梯转角平台，按下电话号码。

这回做好随时可以挂断的准备耳贴手机：和上回同样的呼叫声响个不停。

上回是响到第五次时传来仿佛她丈夫的语声。而现在响过六次也没人接。七次、八次，响到第十次的时候，久木暂且关掉。就那样等了一分钟，然后再次呼叫。这回等到第十次也还是没有回音。

那以后凛子的丈夫出去了，还是凛子也不在家？

久木半是释然半是失望地靠着楼梯墙壁沉思。

凛子究竟去哪里了呢？

老实说，迄今为止，一直以为自己想跟凛子说话时随时都能联系上。

可是转念一想，维系凛子和自己的只是一条电话线。一旦断了，对方情况当即无由得知。例如凛子就这么病了或下落不明了，只要本人不联系，自己就无从查找。

原本以为两人的纽带绝对结实，难道就这样说断就断了？偷情关系就这样不堪一击？

想到这里，久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见到凛子，想凛子。

但是，再怎么着急上火，自己也束手无策。再等等吧，等到傍晚或夜间再打电话。若不然，就只好等待对方打来自己的手机。

久木心里空落落地回到办公室，面对已经读开头的资料。

最近，为了编写昭和史，搜集了以昭和初期[2]至昭和十年代的社会风俗为中心的资料。读起来有不少东西妙趣横生。特别是进入昭和十年代之后，随着言论思想受到镇压，类似二·二六事件[3]那样的血腥事件多了起来。与此同时，男女殉情事件也开始增多。

阿部定案件即其一例。当时有个叫石田吉藏的男人在东京中野区经营一家餐馆。被住在餐馆里的女伙计阿部定用腰带勒死，下腹部被剜掉，作为闻所未闻的离奇案件引起社会轰动。

久木所关心的，除了案件内容，更是对这杀人案的判决：检方量刑十年，法院判决六年。又因其服刑期间是模范囚犯而被赦，实际服刑五年就出狱了。

这温情判决的背后原因，似乎是法官没有将此案看作单纯的杀人案，而认定为两人相恋之深造成的性爱极端殉情，或者说是爱到顶点后的歇斯底里。

当时正值二·二六事件过去不久，军部得势，整个日本都走向战争——在这黯淡世相之中，为什么对这种同军国主义了不相干的情痴事件做出宽大处置呢？

现在久木怀有兴趣的就是个中缘由。连同律师的辩护词，当时平民百姓对案件的反应等等也搜集了，准备以不同以往的另一视角逼视昭和那个年代。

久木的意图以种种形式不断膨胀。至于能否完成和何时完成，眼下还无法预测。

总之状况是，阅读资料当中想起凛子，想完凛子再读资料。及至回过神来，已是午后五时，冬天日短，已见暮色上来。

编辑现场的工作时间没有几时至几时的明确规定。如果上班途中采访和取稿什么的，就要偏午时分才到社。而若下班后想校对完毕，通宵达旦加班的时候也是有的。说白了，上班时间有而若无。较之待在社里的时间，工作内容更被看重。

而像久木所在的偏离编辑现场的部门，大多上午十点左右来，下午六点前后回去。

不过今晚有调查室的忘年会，所以下午五点一过，大家就一齐放下工作准备外出。

久木把正在读的资料归纳放回书架，和同事横山一起走出出版社。

地点是新桥的中国风味餐馆。两人从出版社一起上了出租车。随着银座的临近，拥堵越来越厉害。

街上随着进入十二月热闹起来。大小餐馆也都家家顾客盈门。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景气真正恢复了，而恐怕是因为很多顾客为经济长期停滞感到焦虑，出来吃吃喝喝想忘掉黯淡的去年。

两人比预定时间提前一点点赶到作为会场的中国风味餐馆，走到二楼小房间。其他同事还没到，于是折回楼下门旁的公共电话这里，试着往凛子家打电话。

时近六点，如果去附近购物，应该回来了。

可是，考虑到她丈夫又一次接电话时的情形，就把听筒从嘴边略略拉开。不料只有铃声响个不停，没有接电话的动静，只好在连续响到第十次时暂且挂断。重拨，但还是没有回音。

看来，凛子自不用说，她丈夫也好像没回来。

到底去哪里了呢？不至于两人外出旅行吧？

在公共电话旁伫立思索的时间里，别的同事出现了。于是久木放弃电话，返回忘年会房间。

调查室在形式上属于总务部，要参加总务部的忘年会。但两年前室里开始自行其是。

话虽这么说，但包括当秘书的女性在内，也才五个人——小型忘年会，会费每人八千日元。

室长铃木首先立起。“今年即将一曲终了，诸位辛苦了！”常规性寒喧之后，用这样一句结尾，“来年也请发掘各自的工作，以崭新的心情努力奋斗！”

久木参加这个忘年会是第一次。说起来统称调查室，但因做的事各不相同，所以这个说法也可理解。

随后往每个杯里倒满啤酒，干杯，开始动筷。

起初，话题集中在社内的人事、各部门最近发生的事情等上面。接下去一步步转到私事。也有人就人事上的不公絮叨不止。

不久，随着酒劲儿上头，席间渐渐热闹起来。其中最有人气的，是调查室唯一的女秘书。算不上绝色美人，但性格好，于是话题围绕她展开。

也是因为她三十五岁又离过婚，就问她可找到新男友了。结果，交谈转到各自喜好的女性。就连平日表情让人难以接近的铃木，谈到这个话题也来劲了，问她：“这里边谁最有女人缘？”

“出难题啊！”女秘书大体环视一圈，“先不说谁最有女人缘，要是说谁像是有那个她，怕是久木吧？”

“噢……”话音刚落，全体惊呼。

“没那回事嘛！”久木慌忙否定。

男人们半是嫉妒地朝其痛处戳来。

铃木首先发难：“有手机就让我觉得奇怪，到底不出所料！”横山接着出手：“出门时肯定带着吧？”年纪小些的村松也不示弱：“近来总是满面春风，是不是？”

久木拼命否定。而越否定，形势越糟。

不知不觉之间，话题从久木似乎有恋人发展到已有恋人无疑，开始盘问细节。

“我也该见习见习才是啊！”看样子同情恋无缘的铃木喃喃自语。

近来大约有了中意女性的横山打探幽会场所：

“还是去情爱酒店？”

“这年头儿，情爱酒店早已过时。领心爱女性出去，不是城市酒店怕没面子吧？”

听铃木说得煞有介意，村松反问：

“不过，每次约会都住酒店，会不会是一笔开销？”

“只要她高兴，再贵也便宜！”说到这里，铃木目视久木那边，“此人自己有房子，独生女儿已经结婚，太太也好像在瓷器公司当顾问，钱那方面不成问题。”不愧是调查室主任，一切了如指掌。

“和我们这些背房贷的不同，人家宽裕着呢！”

“再喝一家就钱包空了——若是担心这个，怕是玩不尽兴的。”

“要想寻欢作乐，首先得有钱有闲！”

“在座的，时间倒是绰绰有余。”

横山插科打诨，一时热火朝天。

这当口儿，久木发觉手机响了。

跟同伴聚餐时总是关机，但今晚因对凛子放心不下，就开着藏进马甲胸袋里。响确实响了，可是当着大家的面很难接起。

久木慌忙起身，拎起电话响个不停的马甲走出房间。

眼前很快就是楼梯。走到楼梯跟前，终于接起电话。

“喂喂……”

听得语声的一瞬间，久木几乎流泪。或许手机的关系，掺杂着仿佛远处涛声的杂音，但无疑是凛子的语声。

“太好了……”不由得脱口而出，险些同来上菜的女性撞个满怀，久木急忙闪开，“在哪里呢？”

“横滨。”

“等等！”这里离房间近，静不下心，而且通道过窄。久木耳贴手机走下楼梯，站在门前稍大些的空地，再次呼叫凛子。“喂喂……”

“是我！”

再次传来的语声让久木放下心来，对着手机急切切说道：

“一直在找你。往家里打电话，可你不在。”

“对不起。父亲突然去世了。”

“你父亲？”

“今早有电话来，急忙赶回娘家……”

听凛子说过，娘家在横滨，父亲经营家具进口公司。

“什么病？”

“像是心脏病发作。可昨天还健健康康的，今天一大早突然……”

久木全然不知道发生这么大的事，想像得完全不着边际。

“我什么都不知道……”久木不知如何表示哀悼，一时想不起词来。“要打起精神！”

“谢谢！”

“不过，听得声音还好。”

这也是现在的久木切切实实的感受。尽管意识到在她父亲去世之日这么说有失慎重，但还是说出口来：

“想见你啊！”

今天一整天，先听水口和衣川说东道西，继而受到穷追猛打，甚至听了凛子丈夫的声音。也许因为这个，即使现在同凛子联系上也还是心神不定。

“今天明天都行。”

“那不可能的！”

“那，什么时候？”

“下星期吧……”

今天是星期三，到下星期还有四五天。

“反正见面有事要说。”

“什么事？”

“现在电话里不好说。要在娘家待一段时间吧？”

“明天守灵，后天葬礼，结束之前肯定留在这里。我再和你联系。”

“等一下！”久木生怕跑掉似的握紧手机。

“你那里的电话号码，能告诉我可好？”

“什么意思？”

“说不定有急事联系。”

凛子只好告以电话号码。久木写在手册上，然后若无其事地问：

“现在夫君也在那里？”

被忽然问起丈夫，似乎困窘的凛子停了停回答：

“那是的……”

“他也一起住下？”

“不，那个人回去。”

凛子语声干脆，使得久木多少放下心来，关上电话。

得知凛子反正平安无事，久木舒了口气。但这回凛子丈夫的事随之挂上心头。今天下午往凛子家打电话时接起的，到底是她丈夫无疑。莫非听得急事而从学校返回正在换丧服，而后两人直接赶去凛子娘家？估计现在正和许多亲戚见面寒喧。身穿丧服的凛子想像起来都足够美丽，其旁边并立着同样身穿黑色丧服的眉清目秀的丈夫——想必要被说是正相般配的夫妻。

如此想着，久木再次意识到夫妻这种关系的确定性。

倘是正式夫妻，两人哪里都能够去，谁都能见。

然而，属于外遇或情人关系的男女，别说公开场合，即使私人性质的活动也很难参加。

以前，久木听一个处于情妇立场的女性叹道一次也没和他去过有人耳目的地方。而觉察到时，久木和凛子也是同一处境。无论多么相爱，那也是偷偷摸摸的事，不可能两人一起出现在正式场合。

久木到现在才意识到处于非婚姻关系的男女的不确定性。不过在此抱怨也无济于事。

他像要调节心情似的把手机揣了起来，折回忘年会房间。

“和她联系上了，祝贺祝贺！”横山戏弄道。

久木再次否认：

“不是那么回事。是家里有点儿事……”

“不过，那抄起电话飞奔出去的背影，可是兴冲冲的哟！”

到了这个地步，争辩也没用。久木决意成为大家的下酒菜，一口喝光杯里新倒的绍兴酒。

忘年会收盘已经快九点了。接下去，铃木、横山和女秘书去卡拉OK，久木唱歌不擅长，就和村松去银座一家酒吧。说是酒吧，其实只有个长条吧台，十个人就能坐满。

在这里两人都点了对水威士忌。起始谈的是工作上的事，谈着谈着，村松陡然想起似的问：

“对了，你现在果真有喜欢的人？”

因为问得太认真了，久木就老实点头。村松又问：

“跟对方当然要发生关系的了？”

“现在再说是柏拉图式恋爱，那也够滑稽的吧？”

“其实我也有个相处的女性，但近来那方面招架不住了。想必还是年龄的关系。你怎么样？”

这个问得再认真也很难回答yes。村松大概也是因为借着酒意，继续追问：

“每次发生关系都顺利吗？”

“哪里，不能说每次。”

“我也想克制的，可是很难。因为是你，才直言相告：最近就算两人在一起了，也没有过去那种一捅到底的感觉。”

问的事固然相当露骨，但问法真诚，不让人生厌。

“不过，那东西并不是只要深就行。”

“真是那样的？”

“稍稍靠前一点也好像有敏感的地方……”

“我也那么想来着，但怎么都不能一拍即合。往女性腰下垫枕头也可以的吧？”

“那也行。或者侧身也可能容易些。”

自己并非足以指教别人的老手，只是如实告以感觉。村松点头道：

“看来，我们是看成人片上只顾大举进攻的镜头看过头了。”

“相比之下，还是要有喜欢的心情才行。”

村松似有所悟，乖乖点头。

看来，男人们好像还是在为性而各自苦恼和思索不止。

久木突然对村松感到亲切起来，一再要威士忌，喝到十一点多才告别，往车站走去。

但是，或许因为好久没有这么深入地谈性了，一个人走路的时间里，想见凛子想得不得了。

依刚才凛子的说法，似乎一个星期都不能见面。等的时间过长。尽管心里认为在她父亲去世之日敲定约会日程实在有欠考虑，但还是想再听一次凛子的语声。

犹豫之间，久木看到路旁电话亭，就像被吸过去似的走了进去，按动刚才听得的横滨凛子娘家的号码。

这种事只能趁着醉意来做。

他一边这么说服自己，一边把听筒贴在耳朵上。一个年长的声音当即传来。

久木自报姓名，以恭谨的语气问：“松原凛子女士在吗？”对方可能以为自己是吊唁的客人，爽快应道：“这就去叫来。”少顷，凛子接起：

“喂喂……”

听得语声，久木顿时胸口发热。

“是我，听出来了？”

“你怎么好这样？”

看来，凛子对久木这么晚把电话打到娘家感到困惑不解。

“后来喝酒来着，喝着喝着，就特想见你，所以，尽管明知不合适……”久木在此一咬牙说道，“往下不能见面吗？”

“胡说，今天父亲……”

胡说这点，久木心知肚明。

“那么，明天？”

“明天守灵……”

“那之后也可以的，不能出来一下？如果可以，在横滨的酒店等你。”

凛子默然。久木得寸进尺：

“明天夜里再从酒店联系。一个小时或半个小时都没关系。”

为什么现在提这么自私的要求呢？久木自己也莫名其妙地对着听筒苦苦相求。

忘年会第二天，久木比往常晚到社里一个小时，但脑袋还是昏昏沉沉。

昨天忘年会后同村松两人单独喝的时候，并没有怎么喝醉。原因在于后来剩自己一个人时往凛子家打电话央求她见面来着——哪怕见一眼也好。

对于因父亲遽然去世而沉浸在悲痛之中的凛子，为什么会说那种胡话？自己都难以置信。果真是凛子同丈夫一起在娘家一事引起来的不成？后来自己又一个人到处喝，回到家半夜一点都过了。

毕竟这把年纪了，喝到后半夜一点，翌日工作难免吃不消。

久木一边反省，一边庆幸身在闲职。

不管怎样，久木在桌前坐下，眼睛刚落在资料上就停下来喝茶，而后又忽然想起似的面对桌子，不到二三十分钟又想休息。如此半工作半休息状态持续到傍晚，脑袋才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涌起出动的气力。

虽然昨晚凛子没有明确可以见面，但既然自己表示要去横滨，那么就必须守约。

久木在出版社附近一家小餐馆吃罢简单的晚饭，去东京站赶往横滨。

住哪家酒店还没定，反正住容易找的地方就是。

左思右想，最后决定入住吃过一次饭的位于“海港未来”的高层酒店。

起初打算在酒吧间等待。转念一想，守灵结束怕要很晚，再说也想休息一下，就干脆开了房间。

被领进的是六十四层临海一侧，夜景在眼下铺陈开去，灯光相连的跨海大桥尽收眼底。

从这里到山手的凛子娘家，应该不会太远。

久木站在窗前，一边眼望几乎像要沸腾的灯光漩涡，一边想像自己拥抱从守灵席间溜出的凛子的情景。

凛子娘家守夜何时结束固然不晓得，不过更让他担忧的是凛子丈夫回家时间。

理所当然，丈夫不回去，凛子是出不了门的。

十点，久木一度拿起听筒。但一想为时尚早，就又放下。等到十一点，再次拿起听筒，按下凛子娘家号码。

守灵之夜呼人妻！

对做这种不道德的事，久木的确有负罪意识。但另一方面，又对自己的这种不道德行为不无陶醉之感。

应声接起的是男子，但不像是凛子丈夫的语声。

久木用比昨晚稳重的语气请其找来凛子。男子叮问：“是找府上千金吧？”

如此听来，莫不是在凛子父亲公司工作的人？正想着，凛子很快接起。

“是我啊，在横滨一家酒店。”

“真来了？”

“昨晚说来的嘛！在海港未来的酒店。”久木道出房间号，再次央求，“不能马上来吗？”

“怎么好那么急……”

“守灵结束了吧？他呢？”

“回去不大会儿。”

“那，不能来的？从那里来，应该没有多远。”

凛子若是不肯来，为什么开的房间就莫名其妙了。

“求你了，有事无论如何要说……”久木进一步苦求。

“也罢，就过去一下。不过，只是见一见的哟！”凛子回答。

“那是那是。”

凛子果真身穿丧服来，还是换穿别的衣服呢？不管怎样，见了都不能白白放回去。

久木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等凛子。

从位于横滨山手的凛子娘家到酒店，搭车十五六分钟即可赶到。当然要做做准备，所以一个小时怕是需要的。久木边想边把目光投向电视，但还是六神无主。就从微型酒吧里拿出白兰地，一口酒一口水交相喝着。快十二点时，夜间大型综合节目接近尾声。其他频道预告来年开始的新节目。

久木关掉电视，站在窗前观看夜景。今年完完全全是始于凛子终于凛子的一年！

回顾起来，春天同凛子结为一体，自那以来就好像正电与负电相互较量，或像饿虎扑食一般贪得无厌，一起燃烧，欲罢不能。

这一年正可谓久木一生中最为激情澎湃的一年，甚至觉得远远忘却的青春忽一下子卷土重来。

他又斟了一杯白兰地，从超过六十层的高度俯视夜幕下的街景。醉意愈发袭来，每一个闪烁的光点看上去都好像围着凛子旋转不休。

毫无疑问，凛子此刻正在高楼大厦之间穿行，驶过一闪一闪的红绿灯，走过酒店前台，正乘电梯急急上来。

久木这么坚信着期待着。就在额头贴在窗扇厚玻璃的一瞬间，门铃响了。

久木被弹出似的一跃而起，拉开门锁开门，同时欢呼：

“噢——”

眼前站着的，正是凛子！黑纺绸丧服扎着黑腰带，单手拿着上街的风衣，头发在脑后挽起，发下的细颈用纯白衣领紧紧围着。

“可算来了……”

久木不由自主地握住凛子的手，领进房间，再次低声说道：

“真的来了！”

久木张开双臂就势紧紧搂在怀里。凛子迎面跌倒一样伏在久木胸口。

此刻，凛子的父亲去世也好，正是守灵之夜也好身着丧服也好，久木统统忘了，只顾贪婪地吮吸凛子嘴唇。

结束长长的接吻离开身体后，久木再次看着凛子的丧服出神：

“正相合适。”

“瞧你说的……”

说正适合穿悲伤时穿的衣服，或许说过分了。

“以为不能来了。”

“是你命令马上来的吧？”

凛子双手仍轻轻背在腰带后面，走到窗前，俯视夜间街景。

“这家酒店，头一次？”

“进房间是头一次。”

久木也同身穿丧服的凛子一起并立在窗前。

“一边看这灯火一边等你来着。”

久木想起刚才自己的样子，拉起凛子的手。

想必是在初冬深夜街头跑来的关系，凛子的手凉凉的。久木捂着她的手问：

“夫君、回去了？”

“回去了。”凛子的语气，像说别人似的冷漠。

“直到刚才还有点儿嫉妒来着。”

“何必……”

“毕竟夫妻，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可守灵时和葬礼上两人并立着一起跟那么多人寒喧，说不定给人说是美满夫妻——我这么想来想去。”

“所以很难受的。”

“难受？”

“因是夫妻，所以逃不掉的吧？刚才伯母还问‘你俩处得可好？’伯父淡淡地问‘孩子不再要了？’……”

“那是多管闲事吧！”

“知道我们关系不大融洽，都很担心的。”

“那么，万一知道你来这里，那可不得了！”

“那就不仅仅是不得了！”

从微微带有香火味的凛子肩头上方，可以望见夜晚街上的灯光。久木一瞬间产生一种置身于童话国度的错觉，要拉凛子上床。

“使不得！”

凛子当即摇头，双手掰开久木的胳膊。

“什么也不做，只是躺一下。”

“那一来，头发就变形了！”

久木再次拉住想要收回的凛子的手，在床沿坐下。

“那么，就一起坐在这里，只坐着就是。”

被抓住手腕的凛子无奈地坐下，手摸开始变形的头发。

“还是不能不回去？”

“当然回去！不是说好三十分钟的吗？”

从所坐床沿位置也能望见大海前方铺展的夜幕下的灯火。久木一边望着一边想起似的说：

“昨天衣川打来电话，说你去求他，你想当文化中心的常任讲师。”

“到底说来着？”凛子点头。似已有所预料。

“和衣川说之前为什么不对我说？”

“因为不想让你担心……”

“可是，能撇开你的老师去中心当常任吗？”

“如果那里肯聘，由我跟老师说去。”

“衣川还说你可能打算离开家。”

“如果能离开，想离开。”

凛子以不无严峻的表情凝视夜窗的某一点。

久木看着凛子的侧脸，右手放在凛子膝头。

“我也离开？”

“你不勉强也可以的。”

“不……”

“你做不到。”

“不至于。”

加重语气的同时，久木右手一把分开丧服裙裾，触摸白色长内衫。

凛子马上拨他的手，但久木不理会，让右手挤进双膝之间。

“真打算工作？”久木问道，嘴同手的动作无关，“那也是为了离家？”

“没有收入，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吧？”

“不让你那么辛苦。”

说着，久木的手往深处逼近。凛子似乎被吓慌了，赶紧并拢双膝。

想排除的力量同要入侵的力量像打交手一样相互纠缠不下。未几，排除的力量跟不上了，久木的指尖一下子触及凛子大腿根。

“就这样别动……”

此刻的久木，只确认凛子的体温即可。

看上去两人是并坐在床边观看窗外夜景，但细看之下，女人和服的前面已经裂开，男人的手指悄悄潜入丧服下闪出的内衫之间。

女人已经察觉一切，知道男人的手想干什么、寻求什么。明知现在这种场合这是太不道德和不可饶恕的淫乱行为，但看在对方战战兢兢却又不屈不挠的执著追求上面而默许了。

早已觉察女方宽容的男人，任凭指尖在被允许的大腿空间里来来往往，而表面则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一系列动作，分明是男人的战术、巧妙的圈套。女方尽管知道不可让他得逞，然而身体正缓慢而确确实实地湿润下去。

毫无疑问，女方的身体同她的心分离开来，开始自行其是。

这么着，男人的手像突然脱箍一样向前伸去，指尖触及柔软壁褶拥裹中的女人私处。

“啊……”女方低吟一声，身穿丧服的上半身弯了下去。

可是，一度触及的手指不可能撤离那般心爱的隐秘地带。

手指乘势进击，由起初的迟疑不决转而以无从想像的放肆全面遮蔽花园。下一瞬间，中指尖稳稳按住小巧而敏锐的花蕾。

久木不焦不躁稳扎稳打，凛子私处因之变得柔润起来。

如此这般，两人仿佛执行最高命令一齐脸朝正面窗口，目视前方。男人的指尖精确擒住女方的花蕾，在那上面柔柔地画着弧线，一再爱抚。

女方的花园已近乎过度地涌满爱液，手指更加进退自如，开始由花蕾转向柔唇、进而分开柔唇进入内侧，却又转念退出。

如此似进非进、似退非退随波逐流一般往来反复的时间里，女方大约不堪忍受了，随着一声嗫嚅，从上面按住男人的手：

“别别……”

男人的手指仍恋恋不舍地蠕动着，但很快死心塌地似的静止下来，转而像讨价还价一样对女方耳语：

“想要……”

女方没有回应。

男人再次耳语：

“一小会儿就行。”

听到这里，女方仿佛这才意识到事情的非同小可，慌忙摇头：

“不行，这种时候！”

“马上就完。”

“不行，得回去了。”女方不从。

男人轻描淡写地宣布：

“转过身去可好？”

女方似乎一下子不解其意。

久木对怔怔歪着脖子的凛子再次低语：

“转过身撩起裙裾，头发也不会变形。”

“不行不行……”

女方终于明白了男方意图，想要挣扎逃脱。男人抓住不放，像下达最后通谍似的命令：

“乖乖转过身去！”

其实久木并未策划到这个地步。

以前就听说过这种结合方式，也盼望体验一次，但因觉得勉强而作罢。换个说法，久木只是梦中空想，根本没以为会梦想成真。

那种梦想形态，此刻就在眼前展开。

身穿丧服的凛子双手拄床，低头弓腰。从前面看，就像趴在床上；绕到后面看，则双腿仍站着，仅膝部弯曲挨着床沿。

此即所谓四肢着地姿势，且和服下摆被大大撩到腰带上面。即使在淡淡的灯光中，和服的黑与内衫的白也形成鲜明对照。而这双重衣着的里面，探出白花花圆滚滚的双丘。

把一再反抗和拒绝的凛子连哄带骗逼到这个地步，久木大大屏住一口气。

这异乎寻常的妖艳场景，比作什么好呢？

大凡男人，谁都要梦见这壮观的色情画幅，想把女人身上那漂亮的和服从下端一把掀起。正因为这是每一个男人都怀有的阴暗、邪恶、残暴的愿望，所以女方极少被直言相告。此乃仅在男人或雄性之间作为传说性美妙代代言传的体位。

但是，这一色情姿态有时是必要的。

例如，得宠的艺伎们身穿黑色家徽和服头梳高岛田式发髻在一家家宴会厅表演时，很想利用短暂的间歇时间同相爱之人结合。对于争分夺秒且在保持形象不变的情况下做爱的需求，这是再合适不过的体位。

利用守灵之夜的短暂时间而又不弄乱衣着实现两人结合，只有这一形式。

此刻，为了接受久木，凛子化为美丽的孔雀展翅欲飞。

尽管觉得羞愧有抵触感，但不知不觉之间，凛子开始对不得不摆出的淫秽体位感到亢奋和燃烧起来。

理所当然，作为背景，不能否认在逐渐给予刺激而使之兴奋的同时一再重复的久木的赞美和动人台词产生了效果。

“厉害、漂亮、太好了……”男人的语声半是干渴半是沙哑，始终赞不绝口。

男也罢女也好，都对即将有鲜乎其类的粗野和淫靡从这壮观的美妙中产生出来这点心知肚明，甘愿堕入这淫猥世界。

男人再度以少年般的眼神注视被撩起的和服下面那白皙优雅的臀部，触摸其温馨滑润的肌肤，迫不及待地一举插了进去。

女方顿时近乎悲鸣地“啊”一声，身体随之前倾。男人迅速用双手扶住臀部，女方腰肢的位置在此稳定下来。

此时此刻，两人分明以野兽形式交合在一起。

不过，这很难认为是人之所为的煽情猥琐的形式，也正是男女们从人类生息于世之前即仍是动物时期继承下来的原始而又最为自然、最能诱发快感的体位。

一旦返回原来的野性形态，困窘也好羞赧也好惊悸也好，尽皆荡然无存。

知性、教养、道德、伦理——这些自人类出现在世界以来如残渣一般渗入全身的所有伪饰，统统抛弃一空，两人因此彻底化为雄性和雌性而痛苦挣扎，最后随着细若游丝般的咆哮而同归于尽。

旋即，交媾的雄性与雌性如同死尸相互重合着纹丝不动。

目睹这无限的静寂，不难看出那极尽所爱的终点飘浮着死的阴影。

两人久久沉入死的深渊。而后，男方从倦怠中欠起身体。与此同时，女方从快乐的漩涡缓缓睁眼醒来。

不过，较之泻出后迅速醒来的男方，女方仍沉浸在不绝如缕的余韵中迟迟不醒，以淫荡的姿态伏在床上一动不动。

凛子这时才似乎意识到自己所犯错误的严重性。

这点从她进入浴室后全然没有出来的动静即可得知。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了，十几分钟过去后，门无声地开了，凛子终于现身。

想必深深懊悔不已的缘故，凛子双眼下视，脸色发青。但和服的领口和腰带都已整理妥当，头发也不显得零乱。

无论在谁眼里，都只能是正在服丧的谦恭谨慎的人妻。

久木亦为其僵硬的表情所吸引。但见凛子默默走到沙发跟前，把叠放在沙发上的外出风衣拿在手上。

沉默之间，久木察觉凛子像要直接回去，慌忙问道：

“这就回去？”

凛子语声低得几乎无法听清。根据其似乎微微点头的动作，知她要回去。

由于自己强行诱使，对方深深陷入懊悔之中。这种情况下应如何打招呼，久木也不知晓。

两人就那样在门前相对。久木略略低头：

“对不起……”

变成野兽的男人现在返而为人，为自己做的寡廉鲜耻之事惊得目瞪口呆。

“是我不好，可我……”

久木吸了口气，继续道，“可我想要。”

久木坦言自己的心情，不说谎，不矫饰。

凛子缓缓摇头，语言斩钉截铁：“不好的是我！”

“那不是的。”

“这样的夜里做这种事，要受天罚。”

“如果那样……”久木再次搂住一身丧服的凛子，低声说道，“如果天罚，一起承受。”

任何爱，仅一个人都是无以成立的。既然如此，女人犯的罪孽也是男人的罪孽。

然而，凛子仿佛没有听见这甜言蜜语，自律似的重新整理好领口，以仍然苍白的面容打开门。

久木再次寻求甜美接吻的瞬间，但凛子一概拒绝似的走进走廊，头也不回地离去。

凛子的背影在酒店走廊里径自越走越远，很快消失在通往电梯的拐角。

久木一一看在眼里，然后关上门，折回床仰面躺倒。

刚才离去时，凛子一次也没回头——意思会不会是对于再不愿意想起的无耻行径的诀别？

久木边想边伸出手去。不料有个短铁丝样的东西碰到指尖。

奇怪！拿起一看，原来是固定凛子头发的发夹。

刚才凛子双手拄床接受久木——莫不是那时头的位置在这里来着？

久木回想那活生生的场景。房间在黯淡的夜色中一片岑寂，唯独掉在床上的发夹留下淫乱行为的余味。

久木一只手拿着那个发夹，推想离去的凛子。

凛子可能差不多到家了。她将向大家如何解释呢？

在酒店房间将近一个小时，加上路上往返，应该有一个半小时左右吧？想必她要说那时间去哪里做了什么。

衣着发式不乱，不至于被觉察出来。但女性当中说不定有人觉得蹊跷。

但不管怎样，不会有人想像她在守灵之夜以那种姿态做爱。

相比之下，问题更是凛子的态度。

据说为负罪意识而战栗的人会自然有所表现。所以，如果凛子战战兢兢，那么反而受到怀疑。但愿她镇定自若。可是想到她出门时僵硬苍白的表情，久木当即不安起来。

“不碍事的吧……”

惦念之间，再次油然涌起对凛子的怜爱，情不自禁地吻着手里的发夹。

[1] 《徒然草》：日本古典文学名著，随笔集，成书于1331年，作者为吉田兼好，号兼好法师。

[2] 昭和初期：一九二六年为昭和元年。

[3] 二·二六事件：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六日，由旧日本陆军皇道派青年军官发动的未遂政变。

初会

从除夕到正月[1]初二，久木少见地一直待在家里。

话虽这么说，但并不是同妻子两人度过的。所幸，独生女知佳和她的丈夫从年底就一起来了，交谈也很快意，正月过得还算热闹。

但初二女儿女婿回去后，家中顿时一片安静。

虽说夫妻间的交谈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来越少，可是这安静意味着什么呢？

当然，若久木主动对妻子说话，情况或可好转，但现在的久木没有相应的心绪。自不待言，妻子也对此有所察觉，没什么心思拉近距离。

尽管如此，但初三下午久木还是和妻子出门进行初次拜神。不过这也仅仅是出于年初的习惯罢了。

神社位于从自己家开车需十分钟左右的住宅地段的一角，来参拜的好像仅限于附近居民。

久木和妻子并立一处，但祈祷的内容未必相同。

久木首先祈祷今年一年能平安健康地度过，然后祈祷同凛子的关系日益加深、地久天长。

在身旁合掌的妻子在祈祷什么呢？祈祷自身健康自不消说，往下祈祷的，是眼下做的工作一帆风顺，还是期待外孙出生呢？抑或怀有久木所不知晓的秘密不成？

接下去抽的签，妻子是大吉，久木是小吉。

妻子为抽得久违的大吉面带微笑。久木对小吉倒也没怎么介意。

反正感觉上是尽了对妻子的情分。回到家，准备再次出门。

“去一下常务董事那里。”

换上新西装，告知去上司那里拜年。但实际另有目的。

约定今天傍晚六点在横滨一家酒店见凛子——新年初次见面。

年底失去父亲的凛子，正月应当在横滨娘家过。娘家那边，似乎已由她的哥哥继承户主。但剩得一人的母亲看上去够孤单的，所以凛子过去。

在电话听得的一瞬间，久木想起凛子的丈夫。但凛子主动告知“当然就我一人”。

如此看来，凛子的丈夫回自己父母家去了？不管怎样，得知两人没在一起，久木心情多少轻松起来。

不过，对于久木正月尽早相见的约请，凛子则未轻易应允。

起初以“没时间”“忙”为理由推脱。而真正的缘由似乎是去年年底守灵时强要一事让她耿耿于怀。

“那次是我不好。”

久木再三道歉，总算得以约定初三夜晚在上次去过的“海港未来”酒店大厅见面。

尽管如此，久木还是放心不下，本想初一再确认一次。不过她既然回应“知道了”，那么不可能不来。久木这么对自己说着，去常务董事家拜年也适可而止地告辞出来，在约定的六点之前赶到横滨的酒店。

毕竟时值正月，酒店大厅一身和服的女性显而易见，洋溢着华丽喜庆的氛围。但终究正月已是第三天了，差不多要往回走的一家老小也好像有的。

新来的人和要回去的人交织在一起，大厅一片嘈杂。久木坐在靠边的沙发上，半看不看地看着入口。

快六点了，约好六点见面。

凛子将以怎样的打扮出现呢？

久木心神不定地把目光再次投往入口时，不断转动的旋转门外闪出一个穿和服的女子。

久木不由得立起。一看，凛子穿过旋转门走上前来。

今天的凛子身着白地和服，扎红豆色腰带，手上拿着毛皮披肩。随着脚步走近，得以看清和服胸部到裙摆之间点缀着梅花梅枝。

久木跑前几步：“新年好！”凛子也轻轻点头：“新年好！”

“和服，真是漂亮！”

凛子难为情似的伏下眼睛。去年年底守灵夜面色苍白离去时的憔悴已不复见。

“去上面吃饭吧！”

横滨不太熟，久木一开始就在酒店餐厅预约了座位。

直接上到最顶层，在靠窗席位相对坐下。

仍是新年期间，全家出动的客人很多。但久木对周围的眼睛几乎不以为意。凛子也没有在乎的表现——两人或许早已习惯了，或者莫如说胆子大了。

久木自己选了菜式，用雪利干杯。之后重新同凛子面对面坐下。

“以为你可能不来呢！”

“为什么？”

“啊，总觉得……”

久木对守灵夜勉为其难那次难以释怀。但既然凛子这么问了，便再也无需担心。

“新年在娘家了？”

“守护妈妈了。”

这样，过年时凛子和丈夫两相分开似已无可怀疑。

“多少安顿下来了？”

“家那边倒还可以，只是母亲好像还有些寂寞。”

毕竟突然离世，凛子的母亲大概更难接受。

“那么，往下一直待在娘家？”

“我倒是没什么……”凛子轻松回答这个微妙的问题。

菜最先上来的是蒸牡蛎。多少带一点香槟味儿。

久木在常务董事家几乎没吃，重新举白葡萄酒干杯。

“那以来一年了。”

去年正月久木认识凛子，但那时关系还不深。

以在文化中心见面为契机，偶尔见面吃饭，仅此而已。

由此看来，一年来两人的关系变化实在太大了。至少去年正月根本没想到会和凛子这么亲密。

“虽说同是一年，但一年各种各样。”

有鲜明留在记忆的一年，也有记不清做了什么而只是长了一岁的一年。在这点上，去年应是久木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年。

“等再暖和暖和，再去一次热海？”

去年和凛子结合，是去热海看海之后。

以前就想去看，偶尔问了凛子，结果凛子同意了，两人就尽兴欣赏了早春的梅花。之后返回东京，吃完饭在酒吧喝酒的时间里，不情愿放凛子回去，直接把她带到酒店。

不知是因为两人已单独见了几次，还是鸡尾酒醉意上头的关系，凛子尽管也有反抗表示，但还是接受了久木。

久木一面回忆当时凛子娇滴滴的样子，一面再次端详凛子。

“这和服，正合适！”

从左胸到腰带，梅花飞红点翠。比之樱花的盛开怒放，梅花的不事张扬而毅然凛然的气质，同凛子可谓相得益彰。

“去年年底做的，打算今年过年穿。”

看完梅花两人结为一体。以梅花和服前来赴约这点，尤其能撩拨年初男人的心。

凛子用汤匙慢慢啜着新上来的蔬菜蒜泥汤。端然正坐而臂肘约略外扩的喝汤姿势，真是有型有样，优美动人。

久木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嘀咕道：

“感觉上，梅花比樱花适合你。”

“何以见得？”凛子停住拿汤匙的手。

“樱花固然好看，但过于华丽，煞有介事。相比之下，梅花安静内敛，没有强加于人的意味。”

“太老土？”

“不不，是有品位，超尘拔俗。”

“说起花来，过去是指梅花的吧？”

“奈良时期[2]之前，的确是指梅花。而进入平安时期以后，樱花开始大受追捧。可梅花不但可以赏花，枝也值得欣赏。”

凛子点头。眼睛移向和服下摆：

“这下面有立枝。只有枝，没花。”

“用画师的话说，‘樱画花，梅画枝’——最耐看的到底是凛然不屈的枝形。”说到这里，久木想起一首俳句来，“咏梅的，有一首俳句[3]很好。石田波乡[4]的：‘端正哟，雪中一枝梅，仰卧的死者。’”说罢，意识到凛子父亲刚刚去世，“不是说梅花像死者，而是说梅花有一种清冽或者庄严感，是吧？在这方面，樱花脆弱，感情用事。而梅花静谧，坚贞不屈——这样的氛围，甚至让人联想一个人的人生形态。”

“感觉能明白。”

“可是够奇异的。”

“怎么，发生什么了？”

“不，只是想起点儿什么……”

一瞬间闪出久木脑海的，是凛子迷乱的姿影。那是梅还是樱？若是梅，说不定近似上下颠狂的枝条。

久木像要赶走脑海倏然掠过的妖冶意象，开始用刀切开作为主菜的烤鸭，边切边问：

“怎么样，今年初次参拜？”

“服丧期间，没去。你呢？”凛子反问。

久木没说是和妻子一起去的。

“去了。签是小吉。”

“去年也是的吧？”

“记得够清楚的。”

一年前的正月，久木和凛子单独去了赤坂的日枝神社。因是正月初十，作为初次参拜有些过迟了。但一起在神前合掌、抽签，使得两人骤然增加了亲昵感也是事实。

“那，今年再不去了？”

“去倒是想去，但还是免了为好，我想。”

久木点了下头。然后若无其事地问：“夫君呢？”

“他不去。”

听凛子说得这么果断，久木停下拿刀的手。“同是服丧期间，但就翁婿来说，并不那么严格的吧？”

“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那个人从不做无用功。”

“无用？”

“初次参拜啦抽签啦什么，他认为纯属无聊。”

“毕竟是科学工作者……”

“想必。”

凛子的说法似乎颇不以为然。于是久木转换话题：

“横滨待到什么时候？”

“明天回去。”

“那么快……”久木本以为还待两三天，“夫君工作的大学还在放假吧？”

凛子微微摇头，以明快的声音说：

“可猫在等着我。”

凛子确实养了一只猫，像是喜马拉雅猫。不过听得回家是为了猫，久木又不明白起来：

“那么说，夫君也不在家？”

“初一好像回老家，初二大概在家。”

“那么一个人……”

“他那个人，不在自己书房里就心里发慌。在那里被书围着才幸福。”

“学者嘛！”

凛子没有应声。久木喝了口葡萄酒说：

“不过，夫君在家，猫不是不要紧的吗？”

“哪里，他对活物什么的概无兴致。”

“不是医生吗？”

“所以才不搭理猫什么的。去年莎莎尿不出尿，还去了一次医院呢！”

莎莎似乎是猫的爱称。

“结果他说，去医院也没什么用。还不是随便应付一下，治等于没治？赶快放掉算了！可领去医院看了看，多少还是好了些。这回他又说医疗费贵。”

“的确，可能因为猫狗没有保险，倒是特别贵。”久木表示认同。

凛子蹙起眉头说：

“可猫也痛苦的嘛！放掉不怪可怜的？”

“当然，猫也是家庭一员。”

“交给那个人照看，过几天没准拿去做动物实验。”

“何至于……”

“反正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专门上酒的服务生走来，给凛子和久木的杯子斟葡萄酒。

看酒斟满后将视线投向窗外：下面彻头彻尾是灯光的漩涡。每盏灯光的下面都住着人，都有一对男女在呼吸——想到这点，久木觉得颇有些费解和悚然。

理所当然，其中既有亲亲密密的伴侣，又有别别扭扭的组合。

凛子和丈夫大概就是其中别别扭扭的一对。

如此眼望灯光的时间里，有什么在久木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直截了当地说，凛子为什么和自己这样的人要好起来了呢？久木到现在仍有些不好明白。对丈夫多少有些厌了，想作为人妻寻求轻度刺激——莫不是出于这种心情出轨的？久木甚至这么推想。

然而，听现在的凛子的述说，似乎并非出于那种消闲解闷和轻薄浮躁的心情。虽然仅仅听了三言两语，但也还是得知凛子的丈夫似乎是个将年初拜神抽签之类活动一口斥之为无用的人。始终冷静、清醒，对猫狗一类宠物态度冷漠、毫无兴致，不想为理解爱猫的凛子付出努力。

这些，仅就听凛子所说而言，难免觉得鸡毛蒜皮不值一提，但对于当事者来说，则是相当沉重的。总之，那不是能用道理和逻辑所能了结的事。或者莫如说，毕竟事关感性和价值观，因此很难沟通，也不大可能轻易妥协。

据说凛子的丈夫一表人才，出类拔萃，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教授。但其潜在的性格和感觉方面，或许有同凛子合不来的地方。

果真如此，情况就可能是：对丈夫的不满或违和感，使得凛子的心情外求，以致出现向自己亲近的结果。

久木边看夜景边想之间，凛子也把身体轻靠窗边观望夜景。

久木忽然觉得刚才所思所想被凛子看穿了，遂从窗外收回视线。凛子也紧跟着收回。

“事情多种多样。”久木像总结刚才的交谈似的说了一句。

凛子微微点头：

“对不起，乱说一气……”

“哪里，知道了好。”

倒不是幸灾乐祸，但老实说，久木听得刚才的话，有的地方让他多少放心下来。

“反正，今天还是正月。”久木似要转换话题，举起葡萄酒杯跟凛子轻轻碰杯，“但愿今年好运！”

说罢再次碰杯。而后久木以郑重的语气问：

“今年将是怎样的一年呢？”

“我们？”

“今年想多见面，多一起旅行。”

凛子点了下头，仿佛说那是当然。久木见了，又说：

“想更长时间在一起。”说到这里，久木叮问，“真能做到？”

“能的。”答毕，凛子像是马上转意似的问，“可是，长此以往，会怎么样呢？”

“怎么样？”

“我们……”

坦率，尖锐，问得久木即刻语塞。不，若是适可而止的回答，并不至于语塞。问题是，对于现在的凛子，那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怕是行不通的。

男人要求更频繁、更长时间见面，女方答应下来，双方海誓山盟——倘在这个限度内，自然可以心神荡漾，陶醉在情恋之中。可是，一旦从中清醒过来考虑往下怎么样，严峻的现实便一下子横在眼前，令人张口结舌。

当然，也可能有人说好不容易陶醉其中，何必问到那个地步呢？

但那一看就是睡眼惺忪的浪漫主义者之见，实际上等于什么也没回答。换个说法，因为本来就没有明确的回答，所以不愿意正视将来。

然而，热闹中的女方不可能满足于那种模棱两可。尤其事关本质上需要做到非此即彼黑白分明的性，不上不下的回答更不容易得到理解。

两人就这样势不可遏地燃烧下去剧烈相爱下去，那么到底会怎么样呢？

相见和一起旅行的时间增加了，双双离家的日子增多了，那么结果？

两人是更牢固地结合在一起还是任凭目不忍视的惨象的到来？抑或一起堕入十八层地狱？

至于选择哪一个，再盘问也没有用。男人不具有如此刨根问底的气力和勇气。于是转换话题：

“今天不回去也可以吧？”

“……”

“直接住在这里好了！”

对于凛子的提问，这不成其为任何回答。久木说服自己：反正共度一夜再想不迟。

主菜上完后，色拉和奶酪端了上来。以往每次快吃完时就担心下一步，变得心神不宁。但今晚已经敲定。

对于久木直接住下的提议，凛子虽然没有明确回答，但也没有说“NO”。心里似乎左右为难，但想住下的意愿也是有的。这种时候最好别再追问，单方面决定即可。

久木默默立起，从门口交款台那里打电话给前台，预订房间。

“套房，能看见海的。”

去年年底在这家酒店见面时凛子当天夜里就回去了，之后久木也退房离开，没能看见黎明的大海。

虽说并非补偿，但今晚无论如何都想两人住到明天早上。

订完房间，久木返回座位报告：

“订了房间，住下。”

“那怎么行……”

“已经定了。”

这个时候凛子若是回去，久木就无地自容了。

“今年第一次。”久木悄然抓住桌面上凛子的手，“今晚也是和服，真好！”

大概想起了年底交合的情景，凛子害羞似的伏下脸去：

“不过再不能那样了。”

守灵夜时间有限，而今晚直到早上，时间绰绰有余。

“这就进房间吧！”

“还是非住下不可？”

“当然不放你回去。”

“今年也逃不掉，嗯？”

这好像是向男人确认，其实是自说自话。

饭后要了红茶和阿尔马尼亚克白兰地。凛子本想拒绝，但久木不理，让人斟了。

“一点点，不怕的。”

如实地说，凛子酒量不怎么行。不是说不能喝，而是喝一点就醉，即所谓立竿见影那一类型。对这样的女性，刚才要的白兰地相当见效。

但是，既然决定住下，往下就无需担心。喝完是去房间脱衣服，只要有此余力即可，接下去的事交给男人就是。

“对面可是千叶？”

凛子不知道久木在想那些，指着窗口远处问。眼下汹涌的光波前横亘一色漆黑的大海，再往前，隐约的灯光连成一条带子。

“太阳大概是从那边升起的。”

从横滨看去，千叶位于东边。

“今年第一次日出可看了？”

“遗憾，没看。”

“那，明天一块儿看！”

久木想像和凛子拥抱着迎接旭日的光景。

“从床上也应该看得见。”

“做那种事，要受天罚的哟！”

的确，躺着迎来那般清新的旭日是有些不恭，但其中又约略含有不道德的吸引力。

“差不多走吧！”

想着想着，久木开始春心浮动，催促凛子。凛子说等等，往收款台那边走去。

估计是往娘家打电话。或者打给东京家里？总之怕是解释今晚为什么回不去。

不大工夫凛子折回，表情不无黯淡。

“还是非住下不可？”

“当然！”久木斩钉截铁。

凛子略一沉吟：

“那么，早上五点回去可以吧？”

那一来，两人就看不成日出了。明日事明日考虑不迟。久木欠身立起。

想必凛子还在犹豫，迟一步跟进房间。男服务生放下钥匙离开。

久木看男服务生走了，一把搂过凛子。

“等得好苦……”

去年年底见是见了，但那只是不足一个小时兵荒马乱的幽会。惟其如此，今天一定要补偿回来。

久木一边接吻，一边手碰凛子的腰带。

听说要让和服女子就范，需首先解其腰带。倒也不是如法炮制，但一再拥抱之间，腰带自然开了，一端垂到地板。

凛子大约察觉了，说道“等等”，走去卧室，自行解下腰带。

事到现在，大可放心。往下不可能提出“回去”。

久木舒了口气，坐在沙发上。凛子似把和服收进立柜，而后走进浴室。

如此确认好后，久木也换上睡袍。看表，不到九点。

凛子说明天早早回去。即使那样，时间也足够用。

久木重新打量房间：两间连在一起。外间是起居室，顺墙放着长沙发和茶几，窗前摆一张书桌。不过沙发后面的墙壁镶一面镜子，照得房间成了两个。同起居室相连的卧室放一张超大双人床，脚对着的一侧是大扇落地窗。现在是夜间，同前面灯光相连的海面看起来只是黑漆漆的空间。但随着黎明的到来，其前端应有太阳升起。

本来是想一起看日出才要的套间，而凛子等不到日出时分，可惜。久木只把卧室照明中的床头灯光调弱，起居室这边的，则留下镶镜墙壁的壁灯。

即将开始的床上戏，使得男人像少年一样兴奋不已，专心致志营造情调。

不久响起开门声，凛子大概从浴室里出来了。

以怎样的形象出现的呢？久木满怀期待地等着。一看，凛子身裹一件白色长内衫，系一条伊达窄腰带，头发向上拢起。

“到底喝过头了！”

想必淋浴时察觉自己比预想的醉得厉害，像是小心脚下似的走了过来。久木起身把她轻轻搂住。

“不要紧的！”

微醉，又刚刚出浴，反倒让凛子变得冶艳迷人。

久木扶着脚步踉跄的凛子的上半身往沙发旁的墙壁移动。

也许灯光有些刺眼，凛子侧脸伏在久木怀中，但好像没意识到自己的后背照在镜子里。

当然，久木也没有说，兀自欣赏凛子的背影。

撩起的头发下闪出纤弱的脖颈，往下是平缓的双肩、苗条的腰肢，再往下是丰满的臀部。虽然穿着白色长衫，但又薄又透明，肢体的轮廓清晰可见。

看着看着，一个邪念出现在久木脑海。

趁凛子醉倚怀中之机，久木先把一只手从长衫的前裾窸窸窣窣探了进去，继而绕到后腰。在那里确认一会儿体温，然后缓缓画着弧形爱抚。如此反复数次之间，衫裾徐徐上升，露出两腿的后膝、后面的大腿根。

长衫下好像什么也没穿。

得知这点，久木把长衫又往上一提，流线形的双腿上方隐约闪出圆滚滚的臀部的下端。久木的目光死死盯在夜光下从卷起的衫裾下现出的双丘。

但是，即使再醉，凛子也好像觉察出了背后的动静。

埋在久木怀中的凛子，似有所感地扬脸回头。旋即发觉久木的名堂，紧忙放下衫裾，但已经晚了。

挣脱男人双臂回头，凛子这才好像发觉背后有大镜子。

“不像话！”

腰肢刚才还被温情脉脉地抚摸，原来那是观赏臀部的男人策略！得知这点，女方的愤怒爆发了。

凛子玉洁冰清的十指直接朝久木脸上抓来。

“别……别别……”

刚才那偎依在自己怀中的肢体表现出无法想像的凶猛。久木一步步后退。退到起居室与卧室的分界处时，久木重整旗鼓，双手稳稳握住迎面袭来的凛子。

“卑鄙！狡猾……”

凛子的手仍在扑打。久木不由分说地抱起凛子抱到床上。

前半段女方咄咄逼人，男人由此转守为攻，扭转战局。

久木先把怀中的凛子抛到床上，看准女体随着软颤的弹性陷入床垫那一瞬间，劈头盖脸压在上面。

“放开……”

凛子仍在呼喊，但胜败已见分晓。女方因一开始就或被动或主动地喝了葡萄酒和白兰地，所以越扑腾越惹醉意上来，只落得徒然消耗体力。

“别闹了！”

久木在凛子耳边低语，仿佛通告抵抗也白费劲！他一把拉开伊达窄腰带，扒开前襟。

顿时，一对乳房从衣襟间豁然蹦出。凛子乳房虽不很大，但圆乎乎紧绷绷的。想必是一下子脱襟而出的关系，显得有些呆愣、困惑，而又平添娇美风情。

得知乳房暴露，凛子拼命合胸。但久木迅速按住她的手按回两侧。又要合拢，又被按回。反复几次后，凛子终于偃旗息鼓。

浑然不觉时被用镜子看了臀部，一时怒不可遏。但由于无济于事的手蹬脚刨加剧了醉意，早已四肢无力，只好束手就擒。

这对于弱女子固然有些残酷，但另一方面，莫如说凛子有可能暗暗期待这样的下场。

这点，从吃完饭仍然反问“还是非住下不可”以及提出一大早五点回去的表现上也不难得知。

虽然没有讲出口，但凛子对今晚的外出应该是很有抵触的。

在年终岁尾为父亲守灵之夜来酒店幽会并以淫乱姿态委身于人，而此刻又来面见做出那般罪孽深重勾当的男人！

说不定，凛子为那样的自己感到惊愕和羞愧。

而为了忘却罪孽深重的自己，办法只有耍酒疯，只有让自己身心疲惫不堪。

我是坚决拒绝了，但抵不住对方死乞白赖——必须制造这样的理由。

“今年初次！”久木对彻底没了抵抗表示的凛子耳语，“可知道这叫什么？”

“……”

“初征公主！”

一个有丈夫一个有妻子，而年初做爱的对象却是别人——两人对此既有负罪意识，又有背叛的快感。

而且，做爱前的纠结越深，做爱开始后的淫荡越激烈。

刚才还那般怒不可遏，而此刻凛子摇身一变，呻吟着、扭动着，披头散发一路冲顶。

在女体发情姿态的煽动下，久木拼命推迟最后瞬间的到来，同时进一步发起攻击。女方口称“不行了”，实则不知多少次冲上顶峰。其剧烈反应把女方吓住了，等待男人收矛敛戟，这才筋疲力尽似的沉入床垫。

尽管如此，不知是不是快感仍未终了，身体时不时急速颤抖几下，仿佛贪恋快感的尾声。

久木把汗津津的女体拥在怀里。看样子凛子感觉又深了一个层次，一时屏住呼吸。

但另一方面，每次见面都有更深邃更丰饶变化的女性身体是怎么回事呢？最初阶段为其绚丽多姿而心生感动，时而目瞪口呆。而现在已经超越了那个阶段，其汹涌势头甚至让久木为之不安和惧怵。

凛子也好像感觉到了那种不安。

“我想好了，今年再不要见面了。”

“那怎么行……”

“每次都是那么想的。可身体总是抢先出动……”

今晚得以见面，莫非也是托凛子身体的福？久木陷入莫可言喻的心境。

“本来心想这种事做不得的，可得收场了，结果却还是来了……”

凛子像是对久木说，实际上又像是对自己身上的另一个自己说。

“心里已打定主意不再见了，可归终坚持不住……”

维系男女的要素诚然多种多样，但其中肉体纽带说不定足以等同于甚至超越了精神纽带。若单单同女性维持性关系，那么仅身体吸引力足矣。这没有任何欠妥之处。

不过，如果想在身心两方面深化恋情，就要有精神因素跟上。

自不消说，凛子恐怕也是明知这点才这么说的。但久木还是多少不怀好意地问：

“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不是……”

“那时跟夫君……”久木吞吞吐吐。

凛子态度一变：

“这种话，你听了不会不快？”

“不要紧。”

“当真？”凛子叮问，“我们也不是没有性爱关系，尽管偶尔一次。那与其说是心甘情愿，莫如说我觉得也就这么回事。而那时候你突然出现了。那以来我就变了。”

“结果和夫君一直……”

“不是说过没有的吗？”

“夫君能满足吗？”

“那不清楚。但我不接受，他也是没办法的吧？”

尽管认为再问有些失礼，但久木还是问道：

“夫君哪里……”

“哪里？那个人，声音也好肌肤也好，一句话很难说……”

“无论怎么相求？”

“女人的身体，生来就不是可以随便将就的。不可能像男人那样这个也行那个也行。”

的确，事关做爱，女人可能更为讲究。

“那么，夫君怎么办呢？”

“不知道的。”凛子轻描淡写，“都怪你，你教坏的！”

给凛子这么一说，久木无言以对。男女往一起凑，自然而然发生性需求，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男人头上可不好办。

“我们是脾性相合啊！”

“大约从第二回开始吧，我就预感要出大问题了。”

“大问题？”

“怎么说呢？对了，就好像跳进了深得不得了的未知世界，触目惊心。”

幸也罢不幸也罢，男人没有实际觉出如此严重的变化。

“那么，这里也……”

久木悄悄触摸凛子的乳房。娇好的圆形一如往常，但触摸时的反应，这一年来似乎有了长足进步。

“女人的身体是要变的。”

“可没想到变成这个样子。”

“不好？”

“不好！喏，我本来什么都不知道的，是你把我弄成了这样子！”

“那意味着变好的嘛！”

“结果，就再也回不去了！”如此说罢，凛子按住久木玩弄自己乳房的手，“你得负起责任来才行！”

“什么责任？”

“如今，我的身体只和你才能满足，换一个人就满足不了了！”

凛子突然抓一下久木的手。久木不禁惊叫：

“痛！”

被女人突然来一句“只和你才能满足”，任何男人都要兴奋得胸口怦怦直跳，更加怜爱对方。但若进而让自己对变成这样子的身体负起责任，就一下子不知所措。

不言而喻，性爱是男女两个人构筑的东西，把责任推给一方可不好办。何况，久木本身也沉溺于同凛子之间的性快感。男人的性固然不至于像女人那样“只和你……”而仅限于一人，但现在热衷于同凛子的性事难以自拔则是千真万确的。

果真如此，莫非同罪？

久木刚想这么说，但转念一想，或许还是男人责任约略重些。

这也是因为，女人的性感似乎本来就是由男人触发、开掘出来的。换个说法，倘若男人不靠近不刺激，女人的性快感几乎不可能觉醒。与此相反，男人天生就有性快感自觉。少年时代，胯间的东西不明所以地蠢蠢而动，一碰就心荡神迷，自然而然晓得了手淫，伴随强烈的快感一泻而出。

在那一过程中，无需女性帮忙。而且，那种快乐同实际上接触女性所得欢愉相差无几。固然不能一概而论，但较之不小心接触麻麻烦烦的女性，一人独乐也并不坏。精神性东西另当别论，而若仅限于性快感，那就不属于因了女性的引导才觉醒的那类东西。

总之，男人的性从一开始就是独立的。相对而言，女人的则是由适当的男人开发、启蒙而始得成为一个成熟女性。

从这方面考虑，凛子要求自己为其身体变成这样子负责，在一定程度上或许也是情有可原的。

久木不无夸张地摸着抓痛的手说：

“突然一把，好狠！”

“不狠！”凛子看也不往久木手那边看，“我只跟你才能满足，听得你好庆幸吧？心想活该！”

“谈不上什么庆幸，但高兴是高兴的。”

“我可是窝囊透了！这样子，等于成了被你操纵的偶人。”

“没那回事。”

“有、有的！长此以往，就成了你的奴隶！”如此说罢，凛子一跃而起，把指甲涂成淡粉色的手指戳在久木喉结上，“喂，你怎么样？你可是绝对非我不可？”

“那还用说！”

“不是说谎？”

说着，凛子双手卡住久木喉节。

“不是，我真心发誓：你至高无上！”

“不许说谎！”

“不是说谎。”

一瞬间，十指紧紧卡住久木喉节。

“喂喂……”

起始以为是闹着玩，不料凛子不管不顾地越卡越紧。

毕竟是女人力气，直接窒息诚然不至于，但相当有力。久木不由得咳嗽起来。

“放开嘛……”

“不放！”

“松开！”

用双手好歹把卡在喉节上的凛子的手掰开，但仍然咳了好几回。

“好狠心！那么胡来，真要没命的。”

“没命的好！”

久木把手小心放在自己喉节那里。因是手指按的，痕迹倒像没有，但压迫感仍挥之不去。

“吓我一跳……”

久木嘀咕着，慢慢摸着脖子四周吞了口唾液。如此几次反复之间，久木心中似乎泛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

就在刚才，凛子说了声“窝囊透了”就朝脖子卡来。起初以为游戏，没想到对方动了真心，越卡越狠，以致自己生出不安，感觉仿佛将被直接领往一个遥远的世界。而同时掠过一种甘美感也是事实。

就那样被卡死固然害怕，却又有些自暴自弃，觉得索性就势人事不省也未尝不好。

这种心情到底是从哪里产生的呢？自己也不明所以。如此回想之间，凛子悄声低语：

“我、我是恨你的！”

“以前可是说喜欢的吧？”

“是说了。喜欢才恨。”说到这里，凛子换上郑重其事的语气，“去年年底，我是多么狼狈，你可知道？”

“守灵时候？”

“那时候做那种事……”

“给家里人察觉了？”

“母亲好像觉得奇怪。不过任凭谁都不至于想到会出去做那种事。可我对不住父亲……”

听凛子这么说，久木也不好说什么。

“父亲那么疼爱我，而我却在守灵夜做那种事，我真是完了！为此我甘愿受罚，甘愿堕入地狱……”凛子背过身子，声音哽咽，“为什么做那种事情啊……”

“对不起，怪我。”

“你怎么都无所谓。问题是我实在不能相信那么做的自己……”

“你这么后悔，父亲也会原谅的。”时至现在，反正只能以口头安慰了，“没必要想得那么严重。不是很舒服的吗？”久木以不无戏谑的语气说道。

“别说了！做那么不要脸的事，还舒服……”

不错，那一瞬间凛子摇晃着圆滚滚的爱死人的屁股，发疯似的一跃冲顶。

“不过当时那么兴奋。”

“还说！”

女方越是羞赧，男人越是想欺侮。

“还递出屁股？”久木从背后低语。

也许呼出的气碰在脖子上，凛子往回一缩：

“少胡思乱想……”

“正在想。”

到了这个地步，早已如出一辙。

守灵夜居然做出那种事来，现在反省也为时已晚。

久木愈发产生施虐心态，牙齿轻咬凛子肩头：

“吃掉算了！”

“别胡来！”

久木从身后抱紧摇晃脑袋的凛子，双手搂过柔软丰满的臀部。凛子迎合似的把浑圆的臀部轻轻弓成“久”字递出。

尽管口头上拒绝重燃战火，但身体莫如说已开始挑逗。

久木的手轻轻抚摸柔润的肌肤。

“滑溜溜的。”

“讨厌……”

“溜滑溜滑，光摸也够舒服。”

“真的？”

凛子想必来了自信，臀部递得更近了。

刚才同凛子交合时久木拼死拼活克制自己。而现在似乎得到了回报：那东西再次增加硬度。

要满足凛子这样的女性，男人每次泻是应付不来的。为了让女性彻底燃烧和心满意足，男人到最后关头也必须克制自己，一忍再忍。

男人当中，有人说跟女人在一起不必忍到那个地步——性爱目的本来就是寻欢作乐，不射精的性爱没有意义。

但久木不以为然。

倘若性爱仅仅为了生殖，自然另当别论。而现实中的性交是爱的表现，是快乐共享，又是两人创造的爱情文化。

这么想来，就不能仅以男性的逻辑一意孤行。

为了对欲火重燃的女人做出回应，久木的手指动了起来。

“别……”

凛子口头上固然反对，可贪婪的私处早已完全湿润。

所谓身不由己。一边心想不能这样，必须适可而止，一边在身体的诱惑下败下阵来，栽入淫荡的深渊。

也有人对这种行为严加指责。甚至有女性嘲讽说只要多少以理性来冷静对待，那么这一状态即可避免。

诚然言之有理。可问题是，人的行为并非全都受理性约束。

说到底，凛子也不是不具有相应的理性和冷静态度，然而现实中溃不成军。明知不可而仍然负于身体诱惑——是自省力不够呢，还是凌驾其上的性快乐势不可挡？

此刻的凛子有可能是后者。

纵然置所有的懊悔和反省于不顾，也还是想在迫在眉睫的爱欲中燃烧一尽。

理所当然，由此往前就不是逻辑地段。不是逻辑不是理性，而是肉体深处潜伏的本能醒来一路狂奔。

面对欲火燃烧到如此地步的女性，讲多少伦理多少常识都白费唇舌。

在洞悉一切而依然堕落的女性眼前，有一座对其说教之人无从感受的无比快乐的花园。唯独自己知道那天旋地转般的欢愉——从那么想的时候开始，那个女人就已将错就错，甚至怀有自己被作为新的性爱精英选中的自豪。

现在，凛子恰恰处于那种将错就错的情绪之中。然而她犹自梦呓似的喃喃有声：

“别别……”

这既像是良心的最后堡垒，又是堡垒陷落之时。

大凡胜负，较之已然负时，自认负时更为难以承受。

此刻，凛子自知心负于身而又予以认可——从这一瞬间开始，一切即被解放出来，腾空而起，飞向欢愉的花园。

性恋的刺激，一旦有所体验，就变得理所当然，进而寻求下一场刺激。

此时，久木也好凛子也好，都处于同样状态。

在守灵夜身穿丧服接受最为不堪最为羞耻的性爱之后，再做什么都已大体无足为奇了。

反抗固然反抗了，但凛子归终毅然递出臀部，久木倾其所有甜言蜜语百般挑逗，最后结为一体。

本来刚刚熄火，不，或许正因如此，凛子的身体才如干柴烈火熊熊燃烧，最后低低发出长长的呻吟冲向高潮。

尽管极力克制，然而作为结果仍大胆冲刺。这种身心悖反之处让久木深为怜爱，使出浑身力气死死搂住。

性事过后女性最为不满的，是男方一结束就背过身去，甚至推开女方，仿佛说再不需要了。结合前那般花言巧语纠缠不放，不料刚一完事就如反掌一样冷若冰霜。这是何等无礼、何等自私？

女性们对这样的男人固然惊诧失望，但若晓得男人事后急速萎缩无力的男性生理就不难理解。正因为男人们没有如实告知这种悬殊的落差，所以女性们不予理解也是理所当然。

幸好久木这次也死活克制住了，得以保留些许余力。

这样，久木也就没有以背相对，再一次把凛子拥在怀里，等待其余波慢慢平复下来。

倒不是说有确凿证明，不过凛子之所以走近久木，原因很可能在于久木这种事后体贴。

等待平复的时间里，凛子很快像水塘中含苞欲放的睡莲忽一下子睁开眼睛，盯着久木喉节小声说道：

“又不同的。”

似乎在说刚才那回同这回冲高感觉不一样。

久木听着，又一次对女性身体惧怵起来。

有时觉得柔柔地暖暖地包拢男人一切的女体突然成了来历不明的怪物。

现在也大体如此。再三再四连连冲刺，而又各不相同。

“比上次好？”

“不如说比上次新。”凛子说。

但作为男人的久木不明白那是怎样的感觉。

看来，凛子似乎说的是女性最敏感的地方。

“嗳，你怎么知道的？”

“自觉不自觉地。”久木右手仍放在凛子毛丛上面，“往前一点那里吧？”

即使花蕊之中，也是前面尤为敏感。这点久木是知道的。但就凛子来说，那一地带似乎正在徐徐扩展。

“刚才多少往外抽了吧？那也让人受不了，太妙了……”

以往一味求深，而在得知前面也有敏感点以后，就在靠近入口处久久留连，时而轻轻拉出。

“你一进入，我就不知怎么好了，天崩地裂似的和你连在一起，感受你的存在，觉得无论发生什么都顾不得了……”

那具有暖融融软绵绵犹如吸盘的粘着力的隐秘处，莫非潜伏着无数快乐花蕾而一齐倒戈造反了不成？

“好成那样子如何是好？”

“不知道啊！”如此说罢，凛子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一句，“我、就这么死了也无所谓。”

是的，是有女性在性爱极点嘀咕“想死”。

不过，从实际上并没有女性因此而死这点来看，想必说的是快活到了宁可就势死掉的地步。抑或是一种期盼，盼望在欢愉的巅峰一死了之？总之那都是女性方面的感觉，男人不可能抵达。

久木本身虽说耽于同凛子的性爱，但一来从未有过就此死掉的念头，二来也不曾那般登峰造极。

但有一点，在和女方同时冲顶一泻而出之后，或可说是近乎死的感觉。

那一瞬间，伴随陡然袭来的失落感，全身无限萎缩下去。与此同时，对于现世的欲望也好执著也好尽皆失去，以为真可能直接气绝而死。

想到这里，在性快感的顶点出现死之幻觉，男女未必不同。

不过有一点不同：女性在渐次展开的无限快乐中想到死，男人则在射精的虚无中想到死。两相比较，无需说，女人的性远为丰富多彩。久木不由得产生轻微的妒意，问道：

“刚才你说就这么死了也无所谓，真无所谓？”

“无所谓。”凛子不假思索地果断回答。

“只那样是死不成的。”

“那，就卡脖子！”

“卡也无所谓？”

“无所谓！”凛子同样果断点头，“你不死？”

“死也可以……”久木想起上次被凛子卡脖子的情形，“问题是，卡脖子只能死一个。”

“还是要两个一起才好。”

“那么一起卡，你卡我，我卡你？”

凛子把额头悄然贴在久木胸口。在她那稍宽的前额轻轻吻完一口，久木像被赶来的睡魔拉走似的闭上眼睛。

夜里，久木做了个梦。

一只白手——不知是谁的手——伸来卡住自己的脖子。缓慢而又切切实实地加大力气。再卡下去肯定窒息而死。久木心想必须掰开那只手。而另一方面，就这样死掉算了那种自暴自弃的心情也并非没有。

睡前，跟凛子说了卡脖子，又说了死——莫非那些话仍留在脑袋里致使做了这样的梦？

这个缘由不难觉察，可那只白手是谁的手呢？

从昨晚情况来看，认为是凛子的手诚然妥当。可在梦中，凛子是在俨然大客厅那样的场所笑眯眯看着久木——由此看来，有可能是别的女人的手。不管怎样，梦中只有白色的手，而至关重要的手的拥有者却未出现。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手为什么自行松开了呢？自己并没有强烈反抗，而呼吸却由于手的松开变得顺畅起来——这么着，会不会是凛子的手暂时卡在自己脖子上了？

久木突然害怕起来。回头一看，凛子正若无其事地睡着。

久木继续追索梦境残片，然而无济于事。看床头闹钟：6：30。

忽然，久木想起凛子说要早早回去，就想叫醒她。而见她睡得正香，于是作罢。独自翻身下床，穿上白色睡袍走到窗前。

分开窗帘，一色漆黑的夜空下，隐隐泛白的狭窄空间如一条细带浮现出来。到天明似乎还有一点儿时间，但黎明很快到来。久木看明白后折身上床，手摸凛子肩头耳语：

“六点半了哟！”

凛子当即像要逃避声音似的转过脸。却又像打消了主意，把脸转了回去。

或许脑袋只醒一半，凛子仍闭目合眼。反问：

“什么呀……”

“已经六点半了……”

凛子这才睁开眼睛，再次反问：

“真的？”

“昨晚你说要早早回去来着。”

“那是那是……”这回自觉看了眼手表，“糟糕！”说罢撩起头发，“忘记调闹钟了！”

连续冲顶两次后睡得昏昏沉沉，忘记也情有可原。

“外面黑着吧？”

凛子不安地往窗口那边看去。

“多少开始亮了。”

“那好，回去。”

“啊，等等！”久木抓住慌忙起床的凛子的手，“现在回去也够反常的！”

“可我要趁天还黑着回去。亮了，要遇上左邻右舍的。”

的确，一大早身穿和服回去怕是够显眼的。

“可是，这就回去也晚了！”

日出大概六点四五十分。就算马上抓紧准备，到家时也要亮了。

“干脆十点或十一点回去算了。”

“那怎么行！”

久木从背后抓住执意起床的凛子的肩头，把她拉了过来。

“不成不成……”

久木不理会凛子的反抗，掀开胸襟，拉住乳房。

“不要……”

“不怕的嘛！”

久木就势爱抚乳房。凛子仿佛受不住手指的动作，重新沉入床中。

久木暂且舒了口气，把遮挡窗口的窗帘左右拉开。

刚才出现在远方水平线的那条白色细带更加宽了。与此同时，中间部位开始红红地膨胀开来，让人预感太阳即将露面。

“天就要亮了。”

久木低声说着，一只手放在凛子私处。

“我得回去……”凛子虽然口中仍在嘀咕，但很快就像无法忍受手指的蠕动，一边让久木住手一边扑了过去。

开始泛白的天空，亮度正适合清晨做爱。

久木掀开被单，确认凛子私处充分湿润之后，把手贴在她腰下，从侧面缓缓进入。

凛子现在已经没了反抗的心绪，莫如说为接受久木而左右稍微张开腿。男人虽然躺在女人右侧，但看得见每次进入都使得女人乳房微微浮起，而抽回时又略略沉下。如此反复之间，凛子白花花起伏不已的上肢在窗口泻来的天光下慢慢清晰起来。

然而，开始燃烧的凛子早已忘了太阳即将升起，忘了天空越来越亮，积极主动地动了起来。

不久，想必日出时刻到了，窗扇的对面光闪闪红彤彤的。凛子像与之配合似的低语“不行了”，旋即挺起上肢叫道：

“给我……”

久木一瞬间困惑不解，随即得知那是要求男方也同时冲顶。

“喂，给我啊……”凛子再次呼叫。

与此同时，所有黏膜一切黏膜都紧紧裹住、吮吸男人的尖端，使得男人一再克制的东西一泻而出。

“噢……”

凛子像最后断气似的一声叫喊，伴随着急剧的小幅痉挛冲上顶峰。那就像是吸干男人一切的惬意叫声，是将仍要克制的男人打倒在地的胜利欢呼。

看样子，两人是与日出同时冲顶的。

性事之初开始泛白的窗口，此刻已被朝阳映红，一片辉煌。

久木似乎与初升的太阳相反，彻底筋疲力尽，此刻如同流木瘫倒在那里。

窗外应该早已开始一天的忙碌，而这座高层建筑的房间里阒无声息，全然没有忙碌的动静。只有一点，侧卧的久木的腿同凛子的膝部轻轻相碰，双方的体温和血液似乎正通过那里交流互汇。

如此沉浸在冲顶后的倦怠时间里，凛子缓缓凑近，贴过脸来低语：

“得到了……”

听得这爽快的说法，久木睁开眼睛。凛子吟吟笑道：

“你也上去了吧？”

“……”

“这次没能忍住吧？”

目视凛子挂满笑容的脸庞，久木再次领教了自己的失败。

从昨晚到今早，久木始终控制自己，失控的唯有这次。此前都是男方克制，女方一人冲顶——如此战术早已不再适用，反而招致女方的反击，被彻底报仇雪耻。

“真好！”凛子像在炫耀胜利，“这一来，你也不想动了吧？”

的确，即使喝令马上起床准备出门，久木也懒洋洋没心思起来。

“我也不回去了。”

说罢，凛子像小猫一样钻进久木怀中。

久木体味凛子身体柔和的温煦，再次意识到凛子变了。

固然没有讲出口来，但此刻凛子心中大约这样想道：

再不允许男人只让女人单独冲顶而由他后退一步旁观那自以为得计的冷静了！

凛子仿佛宣布自己将把被动的性转变为主动的性。

一起迎来高潮后，两人直接堕入梦乡。

久木再次醒来时，窗口天光更强了，床头闹钟指向九点半。清晨像配合日出似的同凛子交合睡觉已时过七点——差不多睡了两个小时。

往下如何是好呢？久木正怔怔想着，凛子大概觉察出了动静，也睁开眼睛：

“现在几点？”

久木告以九点半。凛子目视窗口，口中嘀咕：

“糟糕！”

本来打算趁着黎明前的黑暗赶回，而太阳已经这么高了，当然很难回去。

“你怎么办？”

“是啊……”久木脑海中闪出自己的家。

昨晚说去常务董事家参加新年会，要晚些回家，并没说住在外面，即所谓擅自夜不归宿。不过，妻子不会因为一个晚上去向不明而大吵大闹。自己看透了这点才连个电话也没打。可是，想到今天这就回去辩解，心情不免沉重起来。

“还是得回去才行啊！”凛子像说给自己听似的翻身起床。

“留你住下，怪我不好。”

“不错，是你不好！”如此说罢，凛子一下子转过脸来，“不过可以了，很高兴能见上面。”

“家里不要紧？”

“不清楚。可你也够伤脑筋的吧？”

久木不置可否地点一下头，凛子以干脆利落的语气说：

“不但我，你也一起伤脑筋，那么饶恕你算了。”

“一起伤脑筋？”

“是啊，你也不容易回家的吧？既然彼此彼此，就能忍受。”

说罢，凛子下床走去浴室。

盛宴过后，总有空虚留下。

久木和凛子沉溺于一夜盛宴。唯其欢愉非同一般，相继袭来的空虚也就更为深重。尤其性事之后，除了得到满足的快感，任何东西都无由产生，只有懊悔绝尘而去。

何苦做这样的事呢？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久木如此反省自己。多少让人欣慰的是，凛子也是同一感触，即有同案犯意识。

不过细想之下，那也是作为同案犯被逼入同样困境的证据。

单单女人或男人一方纠结，另一方以为事不关己而悠然自得的时期早已过去。

女方的苦恼即男方的苦恼，男方的苦恼即女方的苦恼。

久木正如此前思后想，凛子从浴室中出来了，开始穿衣服。

“热水放好了。”

久木听了，正要走去浴室，凛子边扎腰带边说：

“我拿定主意了，往下无论谁说什么，我都不在乎。”

听凛子突然这么说，久木反问：

“那可是指家人？”

“丈夫。”凛子毅然决然，“毕竟，不那样就见不成你的吧？所以，你也把家忘掉好了……”

既然女人破釜沉舟，男人就无法说“不”。

“从今往后，只琢磨见你。”

从年末到正月，男人勉强女人许许多多。女人接受了，男人从中得到满足。那时间里女人突飞猛进，掌握了将错就错这一强大武器。

“好吗？”

久木对凛子的叮问点了下头，深感新的一年将成为决定两人的爱何去何从的一年。

[1] 正月：日本自一八六八年明治维新开始废除农历而改用公历，但相关说法仍保留下来。因此，这里的正月初二指公历一月二日，除夕指公历十二月三十一日。

[2] 奈良时期：亦称奈良朝。日本定都于奈良的七一○年至七九四年的八十余年，平安时期（平安朝）继之。

[3] 俳句：日本传统诗歌形式，由十七字（音）构成。

[4] 石田波乡：1913—1969，本名石田哲夫，日本俳人。

冬瀑

年度变了，人事、世事都要发生般般样样的变化。即使久木和凛子之间，较之去年，也有明显变化。

其一就是凛子开始主动要求和久木见面。

当然，在此之前凛子对两人相见也并不消极。但形式上，引诱主要来自久木，凛子大多与之呼应。

可是，进入今年以来，凛子要求久木每天必打一次电话，几乎每次都明确提出见面要求。

由一向被动变为积极主动——从凛子原来谨慎的性格考虑，不妨说变化相当不小。

而且，这一变化分明同正月见面时“从今往后只琢磨见你”那个宣告密不可分。

事情的善恶另当别论，反正随着新年的开始，凛子在情爱方面也似乎决意勇往直前。

与此相应的另一变化是两人幽会的场所。

此前大多去城市酒店，或与此类似的东京周边酒店。

偶尔也曾去过所谓性爱酒店或钟点宾馆，但毕竟性事专门印象过于强烈，习惯不来。

如此这般，归终还是主要利用城市酒店。但一来不住而归有些可惜，二来深夜退房也不是多么光彩的事。何况，酒店里每次房间都不一样，让人静不下心。再说得更现实些，每次的酒店费用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

还是索性租房子更能自由相见，也能省钱。

这么想着，久木就跟凛子说了。凛子当即赞成。

以前久木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拥有两人秘密房间这件事，所以没有说出口，是因为觉得深入到那个地步多少让人不安。

但凛子赞成后，久木也下了租房决心。

东找西找，地点最后定在涩谷——久木住在世田谷的樱新町，凛子住在吉祥寺，两人都容易在此相见。从车站走路不出十分钟。虽是一室一厅套间，但房租十五万[1]。

地点便利，自然偏贵。但同去酒店相比，也可说是便宜。

反正租房事定了下来，一月中旬合同也签了。两人随后到处物色新房间需要的种种东西。在转百货商店转超市时间里，久木觉得好像重返新婚岁月，兴冲冲乐不可支。凛子也似乎同样。床是重点。此外比如床单、窗帘以及餐具等等，一切都小心物色，购置齐全。

家具也运来后，房间终于有了生活气息。如此一来二去，两人在此初次幽会，已是一月末大寒之日了。

虽然日历上是最冷的时候，但白天温度在摄氏十度上下，并不太冷。况且房间有空调，煦暖如春。加上是在新房间里的幽会，两人格外亢奋。

完事后，凛子用事先买好的螃蟹、豆腐、青菜做了豆腐火锅。围着小餐桌吃着，两人觉得像是成了家的夫妻，对视微笑。

“我、是不是就这么住下去？”凛子开玩笑说。

久木点头道：

“那么，明天也回这里？”

“再去别的地方可不行哟！”

你一言我一语嬉戏之间，倏然四目相对，久木顿时狼狈起来。

这样一来，说不定真要留在这里脱身不得。本来一直梦想两人世界来着，然而一旦开始成为现实，总好像有个地方让人忐忑不安。

“白天我什么时候都可以的。”

“那么，我考虑一下就是。”

白天时间自由这点上，久木的处境很可能得天独厚。

本来，编辑工作并没有硬性规定早上几点到社傍晚几点回去。去作者那里取稿或需要采访等时候，往往上班途中顺便处理，所以有时要下午或快下班时才到社里。而且，从出版社走出后也时常赶去采访或商量事情。这方面，同营销或公关等工作相似，不必死死守在桌前不动。

就久木来说，虽说是编辑，但并不身处杂志编辑那样的第一线，而是在调查室，没有多少要外出办的事。但因是闲职，只要大致有个理由，出去也没多大问题。加上同病相怜——都有怀才不遇的共同感受，也就更容易相互庇护，容易外出。这点毫无疑问。

倒也不是有意利用这点，不过租得房子之后，久木下午短时离社次数确实多了。去哪里大体写在记事板上——只要写去“国会图书馆”找昭和史资料就万事大吉。

平日凛子也容易出门，就约在下午两三点在小套间见面。

钥匙两人都有。有时久木先来，有时凛子先到，见了就紧紧抱在一起。

自己溜出顺利，对方也不费周折。两人都有庆幸之心，接吻，直接在床上滚成一团。

在形式上，确是大白天幽会人妻的场面，而实际上无须顾虑谁，只管大大方方你来我往。其实久木诚然对此感到内疚，但同时又有某种快感——大家都忙工作时自己却连连幽会！

这种错综复杂的愉悦，凛子也不例外。口说“这样合适吗”，而实际上似乎陶醉在这种愧疚之中。

租得套间对于幽会倒是方便了，而新问题亦随之而来。

一个是为了白天在涩谷套间幽会而使得下午外出次数增加了。

理由基本写的是“国会图书馆”“采访”，但因为以前很少出去，也就分外显眼。尽管这样，周围人也没有谁说三道四。不过，当女秘书木下说“近来看样子好忙啊”之时，久木心头陡然一震。

“哪里……”嘴巴上自是否定了，可是从自己多少有些狼狈的情态上，想必她已然有所觉察。秘书原本要接自己不在时的电话，要解释为什么不在，而若给她抓住把柄可就不好办了。

后来久木就把白天见面限定为大约每星期一次。此外就在下班后赶来套间。几乎每次幽会都是凛子先来。有时她做饭，有时两人去附近吃。

如此这般，有时难免碰见公寓管理员。和久木大致同龄的管理员每次都投来怀疑的目光。

租房时担心公开名字不合适，就借用衣川名字，所以久木这个名字对方无从知晓。不过，不常住这点管理员也似乎一清二楚。还有，因有女性时不时出入，作为幽会场所使用这点，管理员也好像约略看出来了。

当然也没必要主动解释什么，只管沉默不语。只是，时而被叫“衣川先生”，叫得久木心惊肉跳。

尽管如此，同在酒店见面相比，还是愉快得多放松得多，但又有其他问题冒了出来。

每次——没有一次除外——和凛子两人闷在房间里都觉得坐立不安，很难直接出门回家。

久木心想，索性两人就这样住下去？想这样做，马上就能做到。可是不用说，这反而将两人逼入窘境。

实际上，两人在房间时，感觉上就像是夫妻或同居者一样。这从日常一举一动也能表现出来。

例如，凛子在房间里洗简单的东西时就把久木的手帕和袜子洗了，有时甚至准备好内裤。而这并不是久木相求使然。两人住下的翌日早晨，凛子说“穿这件吧”，于是换穿新的，仅此而已。

那一瞬间，久木也担心换内裤会不会被妻子发觉。但因是同一厂家的，就以为不要紧，没当回事。

这被说成麻木不仁也是奈何不得的。其实，这些日子同妻子处于一种冷战状态，相互间几乎不说有温度的话。

责任当然在久木方面。虽然心里觉得对不住妻子，但现实中已倾心于凛子——这种状态下很难亲切相待。

自不待言，妻子也对个中情由心有所觉，作为她没心思拉近距离。

不妨说，比之冷战，更属于双方都已失去交战热情的冷漠状态。所以久木认为偶尔夜不归宿也不至于发生大的争吵。可是回家第二天久木刚要走到门口上班时，妻子的语声从身后袭来：

“玩倒也可以，不过请别做出太让别人笑话的事来！”

久木一时怔住了，回过头去。但妻子已经一声不响地消失在里面房间。

那指的是什么呢？说不定和凛子的事给她知道了。想问，可问得不妥，反倒可能惹出麻烦。

归终，那天就那样稀里糊涂地走出家门。但有一点是毫不含糊的事实：过了年后，和妻子的关系更加恶化了。

一如久木同妻子之间剑拔弩张，凛子同丈夫之间的裂痕也更深了。

其实凛子几乎没有直接谈过她和丈夫的不和。不过从凛子不经意的态度和话语中，还是可以明白大致情形，尽管只是推想。

例如两人住下时，若是以前，凛子因担心家里而悄悄给丈夫打电话。打给谁固然没明确问过，但从她慌忙挂断电话的样子不难得知。

然而最近即使临时决定住下，也没有往家里打电话的动静。反倒是久木放心不下，很想问她不给家里打电话可以吗。却又觉得没必要操心到这个程度，于是沉默不语。

可是久木到底有些放心不下。莫非凛子早就彻底想开而认为擅自留宿在外也无所谓了，还是已经事先说好以便可以随时夜不归宿呢？

这种变化，从租房后凛子偶然出口的话语中也可察觉。

例如两人隔桌吃晚饭当中，凛子深有感触地小声说：“饭还是两人吃才香啊！”

久木一边点头一边觉得难以释怀：凛子难道在家不和丈夫一起吃饭？遂问“在家呢？”

“几乎一个人吃。那个人回家晚，再说我也不想一起吃。”

对这种俨然理直气壮的说法，久木反倒心生不安：

“可休息日总是有的吧？”

“那天我就装出有书法活动的样子，尽可能分开吃。死活都得一起吃的时候，就没什么食欲……”

这么说来，这段时间凛子是好像多少瘦了。

“我越来越闹不明白哪边是真正的家了。”

仅从凛子话语听来，她和丈夫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相当危险的地步。

既然两个家庭如此分崩离析，两人如此幽会不已，那么双双离婚正式走到一起或许更为自然。久木有时就这样认为并考虑下一步。可是真要实行，又很难当机立断。

其中一个原因是，就算凛子有那个心思，但把她的丈夫逼到那个地步也觉得有些残酷。夺了人家妻子，现在又同情她的丈夫，说起来是很奇怪，但久木的决心并未坚定到从一位认认真真而又似乎宽宏大量的丈夫手中夺取其妻的程度。

进一步说来，凛子本人是怎样的心情呢？不爱丈夫固然晓得，但真有勇气分手吗？就社会地位和收入来说，现在的丈夫似乎好过久木。到了关键时刻，相应的羁绊恐怕还是有的。

另一方面，一旦真要离婚，久木这边也难免产生种种样样的问题。

首先不释然的，在于分手理由是久木单方面造成的。

不错，眼下是同妻子处于冷战状态，但直到半年前还是世间普普通通的夫妻。再往前推，还曾是相当要好的夫妻。倘上溯至当初，那可是因为自由恋爱而结婚的一对。

这样的夫妻如此冷却，完全是因为凛子这个魅力女性出现在久木面前的结果，夫妻失和的原因统统在久木身上。

仅仅因为有了相好女性就把并无什么缺点的妻子甩掉，这合适吗？

伴随着这一迷惘的另一点不释然，是正月见女儿时女儿要他“对妈妈好一点儿”。至于是出于什么缘由说出那句话的，真意自是难以琢磨，或者女儿也有所觉察亦未可知。自己能置那样的女儿的心情于不顾而断然走到离婚那一步吗？

不管怎样，毕竟结婚二十多年了，不可能那么轻易分手。尽管如此，如果真想和凛子在一起，那也不是做不到。

关键是能否孤注一掷。在这点上，久木的心情还很难说已经尘埃落定。

涩谷租房过去一个月的二月十四日是凛子生日。

这天午后六时，久木走进涩谷站附近的花店，买了白玫瑰、郁金香和西洋兰花束。进房间一看，凛子已等在那里。

“生日快乐！”久木说着递出花束。

“好漂亮！”凛子闻了闻花香，然后递过一个带有红色礼品结的小包，“还你的礼哟！”

一看就知是情人节巧克力。只是里边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横着写道：

“献给世界上最宝贵的你！”

内容只此一行，但柔美的字迹洋溢着凛子的柔情蜜意。

“想必很多人都送了你礼物……”

“你送的比谁都让我高兴。”

今天从调查室的木下小姐和以前在的出版部的女职员们等人手里也接过了巧克力，但都比不过凛子的。

“你的生日，怎么庆祝？”

“这不接得你的花儿了吗？完全可以了！”

上次见面问起生日礼物，凛子也表示不要，一再说今年租房子花了不少钱。

“不过总有什么想得到的吧？”

“我已经三十八了！”

看样子，同礼物相比，凛子更在意自己的年龄。

“无论多大年龄，生日总是生日……”久木进一步说。

凛子略一沉吟：

“那么，只说一个请求，可以的？”

“当然！”

“那么请带我去旅行一次，去谁也没有的地方。”

倒也是，在这大城市中的小密室里待起来，难免想偶尔逃往没有人的地方。

“去哪里呢？”

“北边冷地方也好啊！只你我两人看一整天雪怎么样？”

听凛子说的时间里，久木脑海浮现出雪中伫立的两人身影。

情人节接下去是周末星期六，久木和凛子一起赶往日光。

为了满足凛子两人看雪的愿望，久木查看去哪里合适。东北和北陆不仅太远，而且万一下大雪很可能回不来。还不巧有警报说北陆一带从周末开始有大雪。于是决定去离东京较近的日光的中禅寺湖。

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久木去过一次隆冬时节的中禅寺湖，难忘雪山中一片静谧的湛蓝湖面。

很想在那般静谧的地方同凛子单独相守。

这么想着，决定前往。对于凛子，隆冬时节的中禅寺湖大概是第一次。

“日光去过一次，夏天快过去时去的。”

“那是什么时候？”

“很久很久了，还是高中生的时候。”

凛子高中时代是什么样子呢？是和现在同样凛然的美少女吧？久木暗自想像。

“当时坐小汽车坐到奥日光，路上很挤，一塌糊涂。”

“若是这个季节，几乎没有游客。”久木说。

凛子点头。又忽然想起似的问：

“明天回到东京大约什么时候？”

回程时间还没定。久木反问：

“急吗？”

“急倒也不急……”

“十一点左右从那里出发，直接下山坐电车，两三个小时就能回到，我想。”

凛子一瞬间现出思考的眼神。而没再问，微微点头。

从浅草到日光，快速电气列车差不多要两个小时。

下午一点从东京动身时晴空万里，途中开始有阴云上来，过得栃木，雪花飘了起来。

久木在毛衣外面穿了件夹克，夹克外面是黑色风衣，围着胭脂色围巾。凛子身穿黑色高领毛衣和裤角开口的同色长裤，披一件红葡萄酒色短风衣，戴一顶灰色帽子。两人坐在一起，较之夫妻，看上去还是更像情人——恐怕因为凛子毕竟显得时尚和娇艳。

外面大概多少有风，雪花斜着飘个不止。无论枯萎的农田、农舍房顶，还是其周围树木的枝梢，都积了雪，宛如白灰两色水墨画。

“感觉好像来到遥远的地方啊！”凛子眼望窗外嘀咕一句。的确，被雪包围起来，是让人深有感慨：两人居然跑得这么远！

三点过后，电车开到东武日光，从这里搭出租车去中禅寺湖。

路上，随着爬上弯弯曲曲的“伊吕波坂”，陡峭如削的山体迎面逼来，坡面仍然雪花飞舞。海拔越高，越觉寒冷。如此时间里，雪花变成了雪粒。

“湖周围也下雪？”久木问。

司机目视雨刷交错划动的前方回答：

“山上山下大不一样。”

据他介绍，以中禅寺湖前面的白根山为界，北边雪下得很大——雪是日本海带来的——而南边雪量少得出奇。

“啊，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司机说。

久木听了，点点头。他轻轻握住凛子的手，凛子也回握一下。

山体就好像要窥视这样的两人，再度从右侧压来。山叫男体山，其雄壮的山势确如其名。

眼望悬崖峭壁当中，或许山风吹走了雪云，车到山顶时雪也小了。晴空迫不及待地豁然闪出，阳光直射头顶。

时间不到四点，到黄昏好像还有些时间。

“总算晴了，看完瀑布再去旅馆吧！”

久木请司机开去华严瀑。

“说不定冻住的！”司机说。

冻瀑也应有冻瀑的乐趣。

要看高达九十六米的瀑布全貌，须乘电梯下落百米左右。再从那里穿过隧道，华严瀑即在眼前。

一如司机所说，位于正面极高顶端的宽十米的瀑口有无数冰柱相连，一部分白雪皑皑，一部分颜色铁青，形成巨大的冰块。

不过细看之下，在那冰块里面，瀑布依然活着，不断滴水，一部分顺岩而下，注入百米下面的瀑渊。

“冬天的瀑布，感觉好圣洁啊！”凛子双手插进风衣口袋，观望良久，而后指着右边岩体探出的支柱问，“那是什么呢？”

“大概叫救命栅栏吧——万一有人从上面掉下来也能获救。”

突起的支柱周围拉着扇形网状的东西。

“这里是有名的自杀场所。”

以前常有人顺着岩体爬去瀑口，从那里朝瀑渊一跃而下。因而设置了防护栅栏以免靠近。

“过去有个十八岁的高中生留下一句‘匪夷所思’，在这里跳下自杀了。”

“匪夷所思，指的可是人生？”

“至于是指人生、泛指人还是指自己，反正全都是不深思就不能理解的事——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在冬瀑前点头的凛子侧脸，在夕晖下闪闪生辉。

看完华严瀑到酒店时已经四点半了。被领进的房间是和室，十张榻榻米大小的起居间连着休息室。宽大的阳台前就是中禅寺湖。

两人像被湖面吸引住了立在窗前不动。湖面即将迎来日落时分。

正面右侧，险峻的男体山的山麓逼临湖面，遮蔽杉树林和野地的积雪在斜阳下一片辉煌。同那山体相连的遥远的白根山余脉，以及往左绵延的山峦，全都白雪皑皑。冬天的中禅寺湖俨然被其拥抱起来，静悄悄了无声息。

漫说船影，湖面上连一个人影也见不到——一个寂静的世界，曾经的太古时期，想必就是这样子了。

“不得了……”

凛子情不自禁发出的语声，不是“美丽”不是“漂亮”，而是“不得了”。久木由衷赞同。

不错，这情景，只是说“不得了”。美丽中蕴含着静谧与庄严，令人不由得情愿俯首称臣。

两人便是如此一动不动地盯视湖面。即使这时间里，湖面也处于时刻变化之中。

刚才一片辉煌的雪山肌体渐次黯然。少顷，变成仅有黑白两色的单调世界。色彩发生转变的不但是沐浴夕晖的山坡，而且整个湖面也由仿佛被切断手后的苍白脸色变为湛蓝色，进而沉入灰色。唯独装点湖畔的积雪取而代之似的在暮色苍茫的天空下更加莹白起来。

此刻，湖面缓慢而确切无疑地被吞入黑暗之中。

注视之间，久木把手轻轻搭在凛子肩头。待她转过身来，开始静静地深深地吻她。

尽管认为在诸神潜伏的湖前接吻有不恭之嫌，但同时也有在诸神前发誓相爱的心愿。

之后，两人并坐在阳台椅子上。周围暮色愈来愈浓，冬日湖面也陷入黑暗之中。唯有剩下的一盏湖畔照明，把刚下过的雪照出圆圆一圈。

“过去，这一带禁止女人进入。”久木想起以前读过的一本书，“那时候女性要在半山腰折回去，男体山也上不了。”

“那可是出于女性污秽那一想法？”

“那样的想法也的确是有的。不过，想必还是对女人具有的魔力那样的东西感到害怕。”

“那么有魔力？”

“有也不一定。”

“我、你也怕？”凛子突然问。

久木缓缓点头。

凛子瞪了他一眼。

“那么，把你拽进去可好？”

“哪里？”

“湖底……”

凛子目光重新转向窗外。不大的雪斜着掠过幽暗的玻璃窗。

到底是高地，气候易变。说话时间并不长，而外面已由晴转雪。

“那座山也好湖也好，都在同样下雪，是吧？”

久木一边点头，心里一边反刍凛子刚才说的把自己拽进湖底那句话。现实中凛子是不可能把自己拽进湖里的，但凛子这个女子身上似乎潜伏着把男人吱溜溜拽进湖底那类似情念的什么。

“瀑布那里也下雪了？”凛子好像想起了来时看见的华严瀑，“死在那样的地方，毕竟太冷了。”

“不过死在雪中意外舒坦也可能。”久木讲起以前从一位北海道出身的朋友口中听来的话，“整个人趴在雪上，发现时也好像面容没改，还那么漂亮。”

“既然同是一死，还是漂亮着死好。”

如此说着聊着，久木觉得心情莫名其妙起来，于是离开夜晚的窗口，返回房间。

晚饭约的是六点半。两人决定赶在六点半前换浴衣洗澡。

房间里也有浴室，但凛子提议既然有温泉，那么去大浴场更好。于是久木和她下到一楼，沿着弯弯曲曲的走廊向前走去。

据带路的女服务员介绍，今晚人少，家庭浴场也可以用。但两人谢绝了，分别去了男界女界。

时近傍晚六点，平时正是人多时间。但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久木在宽宽大大的浴场里舒展四肢，体味奢华心境。之后折回房间。正看电视，凛子回来了。

女界好像也很空，凛子把头发向后挽起，脸颊脖颈微微泛红。

“露天浴场也去了。”

男界这边，浴池前端也有个小门，穿过去好像就是露天浴场。但因下雪，久木作罢。

“光脚在雪上走来着。”

久木想像凛子全裸着在雪中走动的身姿，一时心神荡漾。

“不过水热乎乎的，进去好舒服。四周雪花飞舞，身子却泡在温泉里，感觉很是不可思议。”

“那么，吃完饭我进去试试？”

“扬起脸来，雪花从黑暗的上空劈头盖脸地飞来，落在眉毛上融化了。”

正听凛子描述，女服务员来了，端来晚饭。

“冬天，没有特殊东西……”

女服务员抱歉似的说。其实东西相当丰盛：各种下酒菜，接着是生鱼片、油炸品，什锦火锅里甚至有上好的鸭肉。

“有吩咐请按铃！”

女服务员离开后，只剩得两人。久木让凛子斟了热好的酒，终于觉得在冬日酒店中安顿下来。

在你给我斟我给你斟的对喝当中，醉意渐渐上头，心中大快。

以前两人在涩谷套间里这么吃过，但在这远离东京的冬日酒店吃起来，远游感慨，油然而生。

“来得好啊……”这次旅行是出于凛子的希望，算是代替生日礼物，“谢谢！”

称谢的凛子的眼角，已经醉得有些泛红，妩媚中闪着火焰般的光。

听得凛子郑重道谢，久木腼腆地站了起来，从冰箱中取出一瓶威士忌：

“去那边喝？”

久木移到阳台前的椅子上，给威士忌对了水。凛子用电话告知服务台已吃完，然后转来阳台：

“还在下啊！”

入夜后，想必风更大了，飞掠夜窗的雪斜向而去，房檐下已出现小小的雪堆。

“下个通宵才好！”

凛子自言自语地说罢，往杯里放入冰块。那一瞬间，丰满的胸部从前屈打开的浴衣领口中闪了出来。

久木恨不得往里伸进手去。不料开门声响了，年纪大些的女服务员进来说撤餐具。和一个年轻女子两人收拾好后，接着一名男子进来铺被褥。

这时间里，久木一边看窗外雪花，一边继续喝对水威士忌。酒店的人离去后，似乎等得着急的凛子小声说：

“总算就咱俩了！”

回头一看，和室里两床被褥已经铺好——中间离一条小缝——枕边放一盏纸罩提灯。

酒店的人会怎么看自己和凛子呢？久木忽然有所顾虑。随即转念作罢，又喝了口威士忌。晚饭喝了啤酒、清酒[2]，又加上威士忌，好像有点儿醉了，但心情好得不得了。

心情这么好，肯定来自今晚住下的释然感。何况是来到远离东京的雪国，工作、家里都可以抛开，彻底放松。

“再喝一瓶？”

久木又从冰箱拿出一瓶。凛子担忧地抬头看他。

“不要紧？”

“噢，也许醉倒。”久木边说边往杯里倒威士忌，“那个、也许做不成了！”

凛子当即猜出其意：

“请便！我无所谓的哟！”

那像是愠怒的样子足够可爱。正要往杯里倒酒，久木赶紧用手制止。

凛子本来不怎么能喝，但在同久木交往时间里，似乎知晓了微醉的妙处。

“去那边吧！”

久木刚才就为凛子一闪瞥见的胸部心猿意马，但面对面坐着是无法触摸的。于是自己拿起酒瓶酒杯走去和室角落的矮脚桌，招呼凛子坐来身旁。

看上去凛子没有意识到久木的意图。乖乖坐在久木身旁刚要往杯里放冰块，久木的手忽一下子滑进凛子胸部。

凛子顿时往后一躲。但乳房已被牢牢抓住不放。

“怎么这样？”

突如其来的粗暴使得凛子慌忙合起领口，而久木的手越探越深，两人没脱浴衣就拥作一团。久木以步步拖曳的形式将凛子移上被褥，饿狼扑食一般压上去接吻。

凛子对这突然袭击感到意外，尽管嘴被堵住，但仍然抗阻似的左一下右一下摇晃脑袋。而这只是一瞬之间，旋即浑身瘫痪。

看在眼里的久木当即合上房间同阳台之间的拉门空隙，关掉房间照明，相继打开纸罩提灯。

躺倒的凛子像要止住醉意上头一样闭起眼睛。

久木扒开已多少开裂的领口，悄然握紧白花花蹦出的乳房。

此刻，在雪中湖畔酒店中注视两人行动的只有枕边纸罩提灯。

这让久木放下心来，愈发放肆地剥开胸襟，盯视一对乳房。少顷，把脸颊贴在双峰之间。

也许有些喝过头了，久木想久久伏在女体柔软的胸部。

如此屏息敛气之间，仰卧的凛子悄声开口了：

“刚才把脸伏在雪里来着。”

想必在说饭前去露天浴场时的事。

“你说死在雪中的时候，最好伏着脸死，是吧？”

“那太冷吧？”

“那也不是的。脸伏在雪中，周围一点一点融化。抬起脸来倒是冷得厉害。”

“还是雪里边暖和？”

“当然！多少有些痛苦，但感觉上周围融化着扩展开去，心想如果就这么睡过去，肯定死掉。”

会不会在下雪时的露天浴池中做那种事呢？久木不安起来。支起上半身一看，凛子以梦游般的眼神凝视虚空。

久木时而弄不清凛子在想什么。

比如刚才，本以为她在露天浴地里欢欢喜喜，不料她却说把脸伏在雪里装死。

是做游戏当然是晓得的，但毕竟实际尝试了。这让久木费解和惧怵。

“何苦搞那名堂？”

“只是试试罢了。”

凛子稍微侧过身子，背对久木。久木也紧随着侧过身去，从后面隔着凛子腋窝摸她的乳房。

“好静啊！”凛子任凭久木摸着乳房低语。

在这雪夜湖畔，别说汽车声，连人的脚步声说话声也一无所闻。侧耳细听，似乎可以听得下雪积雪的声响——便是这般安静。

“几点了？”

“还不到十点吧！”

城里，夜晚的喧嚣正入佳境。

“溜滑溜滑！”

久木再次把手从凛子胸部慢慢滑到小腹。

若是平时，势必从那里触摸私处求欢，但今晚或许因为醉了，没有了那份心绪，只想摸着柔润的肌肤直接睡去。

“活色生香！”久木摸着凛子圆滚滚的屁股说。

“我已经不那么年轻了哟！”凛子小声应道。

“才刚刚三十八吧？”

“所以已经是老太婆了嘛！”

“哪里，早着呢！”

“不不……”凛子略一摇头，以不无含糊的语声说，“我、到这个阶段可以了。”

“可以了？”

“活到这里可以了，再多不要。”

“就是说死了也行？”

“是的，我不那么贪心。”

久木似乎在同凛子说话当中睡了过去。不知话是在哪里中断的，反正在醉后倦傭感的拖曳下闭上了眼睛。

往下过去多长时间了呢？喉咙渴得睁眼醒来时，纸罩提灯也已熄了，只有休息室微弱的灯光从栏杆透过一丝半缕。

昨晚久木睡着时纸灯还亮着。莫不是凛子后来独自起来关掉的？两人的位置当时应当紧挨紧靠，而现在约略离开，凛子正微微侧着身子酣睡。

久木伸手打开纸罩提灯。看枕旁闹钟：后半夜三点。还是深更半夜。但因昨晚是十点左右睡的，所以还是过去差不多五个小时。

大概是醉酒醒来的关系，喉咙干渴。久木爬起身，从冰箱拿出矿泉水倒进玻璃杯，边喝边走到阳台，拉开一点点窗帘。

外面还黑着。雪依然沸沸扬扬，连乌鸦巢都积了雪。

看着看着，久木想起凛子昨晚说的脸伏在雪里的话来。

为什么做那么傻里傻气的事呢？想起来了，那之前说过死在雪中的死相漂亮。

继续喝着水看窗外下雪的时间里，久木脑袋清醒过来。

如此说来，后来入睡时，凛子说“已经是老太婆了”，还说“到这个阶段可以了”。

想到这里，久木突然回头往卧室那边看去。

凛子不至于在认真考虑死吧？

久木总好像有一股不祥的预感。返回卧室，凛子仍稍微侧着身子沉睡。

久木凑上脸去。在纸灯下看，长长的睫毛闭合着，娇小好看的鼻梁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般安祥的睡脸，根本不会考虑死。

久木自己说服自己，拉合卧室同阳台之间的拉门，重新躺下。

一如睡前那样，久木从腋窝慢慢把手绕到前面抓住乳房，手指在乳头上轻轻划动。凛子发出耍小孩子气似的语声，上身弓得更圆了，像要逃避爱抚。

看来，凛子还没睡够。久木不再摩挲乳头，从后面贴着凛子柔软的肌肤，重新合起眼睛。

的的确确，再没有比人的肌肤更让人惬意的了。

当然也有好恶和脾性的问题，但男女只有在肌肤接触肌肤之时心情才能放松，焦躁也好忧虑也好惊悸也好才能统统淡去。

人世间生息的所有存在，只要肌肤相接，就不至于争斗。但在生活和工作的追逼之下，人类已经做不到这点了。首先，为了去公司上班就必须两相分开，与人见面时触碰也不合适。其次，自从有了道德、常识、伦理等麻麻烦烦的名堂以后，肌肤相接的时间急剧减少。

但幸运的是，自己此刻还最大限度地接触凛子的肌肤。

久木的胸接触凛子的背，腹部和胯间接触她的腰和臀部。并且，两腿从膝部到脚腕弯成同样形状相互重合。不仅如此，双手还紧贴凛子的胸部和腹部。

给予这绝对性温煦和恬适的女体根本不可能变冷。

久木再次这样说服自己，重新堕入深夜的安睡之中。

再度醒来时，久木仿佛听得凛子的动静。似乎有人在自己尚未完全睡醒时招呼自己。睁眼一看，凛子坐在枕边。

“雪，好厉害的雪！”

听得久木扬脸一看，阳台前隐隐传来风的呼啸声。

“几点？”

“倒是才六点。”

久木四下打量一圈，翻身立起，走去阳台。窗帘仍裂开一点点缝。也许太阳出得晚，加上下雪，外面还黑着。一无所见的黑色窗玻璃上，雪斜打下来，如银箭一般穿过去消失不见。

“风雪交加！”说罢，久木想起动身时凛子问起返程时间，“不过，中午会平静下来吧？”

这样子，急也没用。久木重新躺下。

“不过来？”久木招呼凛子。

凛子合起领口，悄声进来。

久木确认她身体上的温煦。然后重新解开她的浴衣带，剥出胸部。

昨晚喝过量了，什么也没做，贴着凛子睡了过去。虽说不是为了补偿，但久木到底把手放在凛子私处，反复缓缓爱抚，等其湿润。

幸好，大约因为休整了一夜，那条物件也好像生猛起来。

不大工夫，凛子的花园湿润了。久木更紧地贴身上去。与此同时，风好像正在窥伺这一时机，厉声低吼着刮了过去。

突然，久木仿佛觉出了某种暴力冲动，一把掀开薄被。

“你这是怎么……”

久木不理会凛子的惊讶，薅草一样剥去她的浴衣，剥得一丝不挂。

在风雪之中的冬日旅馆，一个女性浑身上下赤条条裸露出来。旅馆的人也好刮来的风也好都一无所知。

又一阵夹雪疾风低吼着掠过。

外面狂风暴雪，室内空调恰到好处，纸罩提灯从低处照出赤裸裸的凛子。

久木坐在丰盈白皙的裸体脚前，俯瞰一般看罢全身，缓缓扑了上去。先吻乳房。假如有人从隔扇空隙看见，没准以为被褥上一个男人在向全裸的女体叩头。

不错，久木此刻对制造出如此完美之物的创物主和慨然横陈的凛子怀有深深的谢忱和敬意。

久木就那样久久把脸伏在凛子胸部。而后错开脑袋位置，再一次吻她柔软的腹部，一直吻到下端淡淡的毛丛。

凛子刹那间随着一声轻叹扭动身子。久木这才恍然大悟似的抬起脸来。

吻在私处倒也不坏，但现在最想得到的是切切实实的嵌入感。

男方以熟练的手势拉过自己的枕头，准备垫在女方腰下。女方也早已明了这一做法，配合似的欠了欠腰。与此同时，约略张开的胯间和毛丛略略朝上突出。

在女体千姿百态的姿势中，再没有比这个更淫荡、更有挑逗性的了。

男方像受其煽动一样拉过女方腰身，轻轻抬起她的双腿，进而左右打开，缓缓插了进去。

刹那间，疾风再次发出低沉的呼啸一掠而去。男方的身体随之动了起来。

双方胯间紧紧贴合，前后缓慢移动。而此刻的秘诀是男方腰部要稍稍下沉。如此反复之间，女体因敏感处受到摩擦而逐渐挣扎扭动。

女方起初仿佛含娇带羞，不轻易表现自己。继而因花蕊被男方从下边开掘揉搓，可能实在忍受不住那种感觉了，女方微微张开圆润的嘴唇，逐渐气喘吁吁。

性事的开头固然五花八门，但最后总是以男方败于女方门下的形式告终。

这次也不例外。最初男方居高临下地扫视全裸的女体，气势汹汹地膨胀起来的物件探了进去。而在结合、驱动、摇晃对方的时间里，自己也忍无可忍地一泻而出。那般能征善战之物随即折戟沉沙，形同一堆瓦砾塌落在女体上面。

这从女方看来，君临自己身上的男人等于倾刻间沦为尸体压上身来。

不管怎样，男人的躯体从这一瞬间化为一片褴褛，而女性肌肤变成光彩夺目的丝绸。

至于这一终结形式是不是还会使女方觉得男人可爱，那就取决于男人在此之前的效力方式以及予以接受的女方的满足程度了。

此刻，在这冬日酒店，心满意足的女方以包拢对方的姿势贴近完事后躺在自己身旁的男人，一只手缓缓抚摸男人的肩头。

不可思议的是，刚才性事前久木对凛子做的事，现在凛子正在对久木如法炮制。

由此看来，性爱盛宴已然结束，男女处境颠倒过来，女方泛舟于丰饶之海，男方则猥琐不堪，昏昏沉沉，同死去无异。

然而，久木从濒死之地上重振旗鼓。他知道，如此闭目合眼之间，惬意的睡眠就要到来。果真那样，很可能把好不容易得到满足的女性置于孤独之中而不顾。

即使人困马乏，也要拼出余力搂过女体，使之温润如初。

理所当然，这并不意味会有新的亢奋和快感从中产生。

只是，求欢过程结束后还要肌肤相亲，在恬适中共同拉下帷幕。

久木为了完成这一使命，再次把凛子收在怀中，让她枕在自己胸口，在风雪肆虐的清晨昏然入睡。

此后不知过了多久，久木从早晨性事后的回头觉中醒来。一翻身，凛子也随之睁开眼睛。

“几点了？”

久木看枕边闹钟，告诉她九点多了。

两人还没心思起来，仍在睡意中躺着不动。阳台前又响起风低声掠过的声响。

“还在下吧？”

久木点头。之后隔了一小会儿翻身立起打开阳台窗帘。但见茫茫雪幕扑窗而来。

昨晚下起的雪天亮后也不示弱，莫如说仿佛变本加厉。黎明一片漆黑的玻璃窗现在固然恢复了光亮，但由于风雪交加，前面景观几乎全然不见，唯独阳台下突起的房檐黑乎乎隐约可见。

“能不能停呢？”

凛子也起来了，忧心忡忡地往外看着。

黎明时分久木也一边看雪一边以为中午会停下来，但并非很有把握。

正在看大雪弥天的窗口，昨晚年纪大些的女服务员来了：

“二位睡醒了？”

说好十点送早餐。看样子是做准备来了。

“好厉害的雪啊！”凛子仍双手揣在怀里，打招呼说。

女服务员边拉阳台窗帘边说：

“这种情况很少有的。因为下雪，今早报纸也好像没来。”

“路不通了？”

“路很陡，怕是很难上来。”

久木想起“伊吕波坂”弯弯曲曲的陡峭坡路。

“想十一点下山……”

“老板正在跟山下联系，请稍等等。”

女服务员点头离去。凛子不安地用手指蹭着雪花扑打的窗玻璃。久木看了，这才意识到两人被困在了雪天里的中禅寺湖。

说到底，所以决定来日光，无非是因为离东京较近，交通也便利。当然，毕竟是冬季日光，对相应的寒冷是做了思想准备的，可万万没想到会大雪封山。

惴惴然看电视天气预报，报道说强低压自北陆一带进入北关东，一整天都有暴风雪。

这时间里男服务员也来拾掇被褥，女服务员泡茶端来，开始准备早餐。只要待在房间不动，空调暖融融的自是舒舒服服。但向外跨出一步，暴风雪就好像凶得让人睁不开眼。

“这种天气，一年顶多碰上一次。”女服务员满怀歉意似的说。说也晴不了。

“车轮缚上铁链怕也不成吧？”

“路面到处是阵风刮出的雪堆，车好像动弹不得。”

的确，如此暴风雪中，从弯曲陡峭的“伊吕波坂”往下开车实非易事。

久木不再多想了，开始吃饭。但凛子似很在意回程时间。

“几点才能回到？”

“如果可以，三点之前……”

若想三点回到东京，一小时后必须动身。

“是不是有什么事？”

凛子好像不好回答，久木便不再问了。可是看这情形，按时回去相当困难。

吃完饭再看电视时，老板前来解释，说眼下中禅寺湖和下面的日光交通彻底中断，要两人在房间里休息。

“开通可有眉目？”

“这个，雪不停是动不了的，说不定要等到傍晚。”

久木听了，回头一看，凛子以约略发青的脸色垂下头去。

上午十一点了，雪仍无止息迹象。

细看之下，雪成了细细的米粒雪，很难认为多么密集，但由于风大，被吹成一团一团的，地上这里一堆那里一堆。

“怕是不大可能了。”

凛子希望三点回到东京，这早已近乎无望。

“打个电话吧！”

如此说罢，久木猜想自己在旁边不好打，就起身走去一楼大浴池。

从服务台前经过时，见已经做好出发准备的七八个客人正往外望着，看样子谁都在为下雪回不去焦急。

在一个人也没有的浴池洗完回来，凛子正坐在休息间镜前，用小手指摸着眼角。

“怎么样？”久木放心不下电话结果。

“回绝了。”

“回绝什么？”

“本来要参加侄女婚礼的。”

“侄女？你的？”

“不，那个人的。”

那个人？那么就是凛子丈夫的哥哥或姐姐的女儿。无论是哪个，那么重要的聚会不参加都是个问题。

“几点开始？”

“婚礼五点开始。我原本打算只参加婚礼后的婚宴……”

时近正午。往下就算路通了，下到日光再回到东京也差不多四点。考虑到还要加上回家换衣服时间，不可能来得及。

“知道你来了这里？”

“说是说了……”

“不要紧？”问罢，久木自行改口否定，“不不……”

侄女婚礼之日和别的男人来温泉困在风雪中赶不回去。到了这种事态，作为夫妻不要紧是不可能的。

这事再不能碰了。如此到了午后，雪依然没完没了。

往下就算停了也还要除雪，通车得等到四五点。

即使及时下山坐上电车，回到东京也已八九点——往好里说是这个时间，而若做最坏打算，今晚就很可能回不去。

凛子固然狼狈，但果真那样，自己也不好办。

对家里说今天白天回去，但没说去日光，而说去京都查阅关于昭和史的史料。所以很难说因下雪回不去。退一步，就算妻子那边勉强蒙混过去，也还有明天星期一上午十点的会议。若想不耽误开会，势必要早早动身。

但情况更严重的是凛子那边。

不参加侄女婚礼，又加住一晚，且住在哪里也没明确就夜不归宿——结果会怎样呢？惟其早就同丈夫关系变冷，这下子不可能善罢甘休。

如此焦虑着过了三点，有咖啡端来房间。女服务员离去后久木试探：

“万一回不去怎么办？”

凛子不回答，用咖啡匙慢慢搅拌咖啡。

“雪迟早总要停下，但弄不好，难免还要住一晚上。”

“你呢？”

“当然能回去再好不过。回不去也没办法。”

“我也可以了。”

“可你……”

久木说到这里，凛子静静抬起脸来：

“毕竟回不去了的吧？”

这么一说，久木哑口无言。见久木点头，凛子自言自语地说：

“我、已经不在乎了！”

午后过了四点，雪像是多少见小了。暮色则代之拥了上来，依稀可辨的中禅寺湖也一片苍茫。

久木正站在阳台上观望，老板进来告知：往下入夜路面结冰，开通就更困难了。所以，房费免收，希望今晚也住下。

无所谓好坏，这个状态只能住下。听得其他客人也已转念应允，久木也无奈地点了下头。

凛子也在旁边听见了，想必主意已定，口说“洗澡去”，走出房间。

剩得一人，久木一边望着雪中唯一闪亮的湖畔灯盏，一边回想去年秋天在箱根连住的两个夜晚。

那时不像今天这样不能回去，而是两人决定不回去。也正因是以两人意志留下来的，也就分外有一种明知冒险而冒险的紧张感，同时乐在其中。

然而，当下处境是因了大自然的威力而欲归不得，全然没了那种快乐和游戏感。岂止如此，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倒是袭上心头。

个中原因，明显在于几个月来两人所处环境有了变化。

说到底，去箱根那时候，心里还有余裕或安全感，尚可乐观地认为即使连住两晚，各自的家庭也不要紧。就算一再出轨，也能以出轨本身了事。但现在情况不同了。理由如何且不论，而若今夜不归，势必面对决定性事态。

久木一度离开阳台，转到矮脚桌前吸烟。吸烟当中，想起决定再住一晚时凛子说的“已经不在乎了”那句话。

不在乎的是回家打算呢，还是同丈夫的关系呢？虽在两可之间，但似乎近乎后者。

莫不是今晚凛子已决意分手？果真如此，自己也必须做出相应决断。

久木望着逐渐被夜色涂黑的窗口，切切实实感觉出两人已被逼上绝路。

夜晚再次来临。一起泡温泉、吃饭。过程一如昨晚，但心情截然不同。坦率地说，昨晚刚来酒店，无论从阳台上望见的中禅寺湖还是一楼大浴池抑或与之相连的露天浴池，全都那么新奇。但现在已全然没有那种雀跃之感。相比之下，此时两人的心情好像有些自暴自弃，或者莫如说类似将错就错的黯淡心境。

事已至此，再纠结也无济于事——久木这么说服自己，凛子也似乎同样。

晚饭开始后，大约是想尽快忘掉不悦，两人喝酒速度加快。尤其凛子，主动要来略带甜味的冷酒，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东京那边婚宴已经开席，凛子的丈夫一边看着妻子不在的席位一边强压怒火。亲属们则费解地打量着。

这样的场景，仅仅一想都让久木脑袋发热。于是愈发喝酒以求解脱。

晚饭六点多开始的，到了快吃完的八点左右，凛子眼角发红，脸颊也泛起红晕。

看样子已醉得相当厉害。忽然，凛子晃晃悠悠站起身来：

“我说，再把脸伏在雪里可好？”想必指的是昨晚在露天浴池把脸埋在雪里的事。可她脚步已经不稳。

“你也一起去吧！”

凛子说着就要往走廊走去。

久木慌忙拦住：

“醉了，危险！”

“一死了之！死无所谓危险不危险吧？”

甩开被久木拉着的手仍要走去的凛子，头发零乱，两眼发直，显出一种异样的冶艳。

“喂，你也一起来！”

“等等！”

久木两手按住凛子肩头，让她坐下。

“心情好得不得了，为什么拦我……”凛子仍在抱怨。

久木不理她，打电话给服务台请其撤去餐具并铺被。

凛子就算能喝，也顶多三四两酒量。何况浴后用玻璃杯喝了好几杯，不醉才怪。

“叫你去，你怎么不去？”

凛子似乎还不放弃以脸伏雪的念头。久木不由分说地让人铺被。

女服务员在的时候，凛子到底老实待在房间角落不动。对方刚一离开，就再次摇晃着立起。

“别胡来！”

阻拦的久木同要走的凛子你推我搡之间，脚没站稳，一下子同时跌倒。正好倒在被褥边上，久木在下，凛子在上整个把他压住。凛子欠起上身，摆出骑马姿势。

驭马者当然是凛子，当马的是仰面躺倒的久木。

凛子一瞬间以炫耀胜利的表情向下看着。下一瞬间活像发现猎物的母豹两眼放光，双手放在久木脖子上。

“干什么……”

久木以为开玩笑。但也许借助酒力，手意外有力。

“喂、喂喂……”

久木本想令其住手，却没能出声。憋得透不过气，连连咳嗽。

岂料，凛子手指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用力。倏然，久木产生窒息之感。往上一看，凛子眼睛如燃烧的火焰。

打算干什么呢？久木琢磨不透凛子的本意，当即害怕起来，掰开掐在脖子上的手。

久木剧烈咳嗽几次，总算大口喘过气来。

“以为活不成了。”久木嘟囔。

“是的，是想弄死你。”凛子冷冷说罢，仍以骑马姿势下令，“听着，就这么给我！”

女方在上，男人从下面支撑。曾以这样的体位交合了几次。

不过，哪一次都是由久木要求而凛子犹豫着顺从的。

毕竟这一形式使得女方身上的一切都暴露出来，女方觉得难堪。但一而再再而三之间，凛子也似乎多少觉得好玩起来。

和男人同样，女人大概也并不讨厌淫猥姿态。

尽管如此，凛子大大方方主动相求也还是让久木觉得稀罕。

想必是喝醉的关系，或者偶尔“骑马”之间想起亦未可知。又或者得知反正回不去了而陡然变得放肆起来？

久木让凛子在自己身上重新坐好，由上而下看着凛子整个肢体，握住自己那个物件。

凛子到底闭起眼睛，听命后仰，双手像掩护乳房那样轻贴胸部。久木把她的手也左右拨开，使之一览无余。而后用手分开毛丛下部，徐徐侵入。

刹那间，凛子随着一声轻叹扭动肢体。久木兀自长驱直入。“啊——”凛子发出仿佛足以沁入肺腑的深深的长长的呻吟。

现在，男人的所有一切都被吞入女方体内，毫无疑问。

女方从这一位置将上半身慢慢后仰。达到极限时，转而徐徐前倾。如此反复数次之后，大约捕捉到了快乐点，动作一气加剧。

久木从下面把双手轻轻搭在凛子腰间，以无上幸福的感觉注视她渐渐泛起红晕的脸庞、摇颤的乳房，以及处于阴影中的小腹凹处。

不久，凛子更加头发凌乱，凌乱头发下的脸庞出现痉挛，仿佛即将哭出。

毫无疑问，凛子正在冲顶。就在久木这么想的一瞬间，凛子的两手从左右两边如黑色的双翼伸了过来，卡住久木的脖子。

此前久木从未用过如此冲顶方式。男人仰面而卧，女方骑在上面迎来高潮，这倒也不算多么稀奇。问题是与此同时女方卡住男人脖子——到了这个地步，可能就已经偏离常轨，近乎变态了。

实际上那一瞬间久木也以为会就势气绝，意识都模糊起来。

假如再迟续一分钟甚至几十秒，都有可能一命呜呼。

刹那间久木仿佛隐约窥见了死亡世界。旋即，意识伴随着剧烈的咳嗽恢复过来，这才实实在在觉得自己还活着。

久木察觉近乎全裸的凛子趴在身边是在那之后。这么说来，自己看见凛子甩着头发叫着什么瘫痪下去来着。虽然现在记不起凛子叫的是什么，但两人不约而同冲顶这点可以断定。

久木一边追索渐渐恢复的记忆，一边缓缓挪动四肢。手、腿、膝盖都能动。如此看来应该没有异常。接着看纸罩提灯，想起这里是能望见中禅寺湖的酒店的一个房间。正想着，凛子一面朝这边转身一边贴了上来。

“好厉害……”

这一说法，往常指的是性爱当中凛子的失态。现在则是久木本身的体验。

“险些死掉！”

听得久木的语声，凛子随之点头：

“知道我说的‘可怕’是怎么回事了吧？”

确实，冲顶时凛子是下意识说过“可怕”，那是怎样的感觉呢？久木再次追索刚从自己身上通过的肉体记忆。蓦地，他想起另一件事来：

“吉藏说过同样的话。”

“谁？那是……”

“被阿部定勒死的男人。”

久木脑海缓缓浮出在昭和史书上读得的阿部定和一个男人的身影。

凛子似乎对久木说的怀有兴致，以带有性事后倦傭感的语声再次问道：

“阿部定那个人做那种怪事……”

“倒也不是怪事。”

“还不怪？不是把男人的那里切掉了么？”

凛子好像只记得案件的猎奇性部分。但对于仔细查阅昭和史存留案件的久木来说，那似乎更是发生在两个深深相爱男女之间的极富人性的案件。

“传说中她被误解了，这个那个的。”久木把纸罩提灯推开一点，在更加昏暗的被褥上小声说道，“不错，她是把男人那个东西切掉了，但那是在勒死之后。”

“女的把男的勒死了？”

“那以前也好像在做爱当中好几次勒过他的脖子，像你刚才那样。”

凛子慌忙摇头，一下子扑在他身上：

“我可是喜欢你才勒的哟！顶顶喜欢你的，所以觉得好像哪里可恨……”

“她也是喜欢他的，喜欢得不得了。不想交给任何人，就不由自主地勒他的脖子。”

“可那么做不是要死人的吗？”

“是的，所以死了。”

久木摸着刚才被凛子卡过的脖子四周：

“我也差点儿没命。”

“不不，以前不也是半开玩笑地卡过你脖子吗？想起那次来了，就稍微试了试。”

“一开始她也是开玩笑的。一边做爱一边时不时互相卡脖子取乐。”

“用手卡的？”

“那时是用细绳勒的。用力一勒，男的那东西就一挺，感觉很妙。”

“嗳……”凛子悄悄把腿搭在久木身上，“你怎么样？被卡脖子感觉美妙？”

的确，刚卡时是不好受。但接下去，就好像觉得怎么都无所谓了，自暴自弃似的。

“是不好受，但忍耐一会儿，舒服起来也不一定。”

“到底是的嘛！”凛子嘀咕一句，随即换上撒娇语调，“下次也卡我试试！”

“卡你的脖子？”

“我要上去时你知道的吧？在那时……”

久木听了，手轻轻放在凛子脖颈上。细，双手一合，整个拢在指间。就势一卡，凛子闭起眼睛。

那种顺从感惹人怜爱。再一卡，就碰上喉软骨，觉出颈动脉的律动。不管不顾地再使劲卡，凛子下颚慢慢翘起，旋即一阵剧烈咳嗽，久木急忙松手。

凛子又咳了几次，呼吸平稳下来时说道：“害怕是害怕，不过好像能理解。”凛子以梦游般的眼神说，“那人是用细带勒的吧？细带更不好受啊！”

“案件发生前一晚上两人也互勒脖子嬉闹来着。因过于用力，男的差点儿死掉。结果脖子有细带勒痕，脸红肿起来。女的又是冷敷，又买卡尔莫都林[3]镇静剂给他喝，总算没什么事了。那天很晚的时候，喝药喝得迷迷糊糊男的小声嘀咕：‘今晚你怕也要勒我的脖子。不过，勒了就别撤手，勒到最后好了！中间撒手反倒难受的。’”

“可勒死不就一切都完了？”

“大概是想一切都完了吧！”

“那怎么会是因为喜欢？”

“想必是不想把男的交给任何人。”

倏然，阳台外响起阵风掠过的声响，纸罩提灯微微摇晃一下。外面雪应该不下了，而风更大了。

凛子大概也听见了风声，略一停顿问道：

“那、那个叫阿部定的人是做什么的？”

“被勒死的男的叫石田吉藏，在东京中野开一家名叫‘吉田屋’的餐馆，阿部定在店里做女佣来着。”

“那么，在那里才认识的？”

“年龄嘛，阿部定三十一岁，吉藏大十一岁，四十二。好像吉藏梳着鲻鱼脊发髻，非常英俊俏皮，一表人才。阿部定呢，十七八岁就当艺伎了，可能早熟，皮肤白嫩，别有姿色。”

久木读得关于阿部定的资料虽是半年前的事，但去年年底有机会再次看到当时的报纸，所以大致记得。

“那么，怕是她引诱的吧？”

“先打招呼应该还是男的。不过她肯定也迷上他了。”

“那个男的，可有太太？”

“当然有，一个精明强干的老板娘。但男的好像对阿部定一见钟情。”

“可是，在餐馆里很难两人单独的吧？”

“所以两人一起离开，在旅馆或酒馆[4]住来住去。”

凛子边听边觉得好像说的是自己和久木两人。

“做那种事，没被太太发现吗？”

“当然瞒不住的。所以不想回来，一连在外面住好几天，案发前已经在荒川一家酒馆连住一个星期了。”

“一个星期都没回去？”

“可能想回也回不去了，错过了回去的时机。”久木说到这里，阳台外又一阵风呼啸而过。

连续留宿在外而错过回家时机的阿部定和吉藏的心情，对于久木和凛子可谓感同身受。

“就是说不是谁单方面引诱的了？”

“当然，因为双方都不愿分开才拖拖拉拉一连住下去的。对她来说，马上回去，就等于把心爱的男人交回他的太太。”

“我也是！”

被凛子突然捏了一下臂肘，久木不由得抽回胳膊。

“女人的心情，一个样！”

听得凛子意外果断的说法，久木多少有些惊慌，像是以吉藏的心情自我辩解似的应道：

“估计他也没心思回去。”

凛子似有所悟：

“那么就像是双双殉情，是吧？”

“的确，弄死吉藏后，阿部定是打算自杀的。”

“不过，切那里是先切的吧？”

久木一边点头，一边回想从当时报纸上读得的报道。

“发现时他的尸体不仅有细带勒在脖子上，男人的那个东西也被从根上切了下来。而且，被单上用鲜红的血写着相当大的楷体字：‘只有定吉’。还有，男人左大腿根上也写了‘只定吉两人’。左臂上的‘定’字是用刀刃刻的，渗着血迹。”

“可怕……”凛子一下子扑在久木胸口。

“勒死大概是在后半夜两点。第二天早上只阿部定一人离开酒店。偏午时分女佣发现死尸，失声惊叫。不过从‘只有定吉’字样来看，不难得知阿部定吉藏的身份——我想她一开始就没打算逃跑。”

“那、切掉的东西呢？”

“小心包在纸里，又用男人的六尺兜裆布裹起来缠在自己腰间——时刻带在身上来着。”

这让久木也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就往一起靠了靠。意识到时，凛子的手正轻轻握着自己那个物件。

什么时候成这个样子呢？两人面对面靠在一起，握住也没什么不自然。但毕竟正说到那东西被割掉了，久木难免怵然。

他轻轻后撤，但凛子仍牢牢抓住不放，身子随之缩进被单里面。

什么意思呢？久木正觉得纳闷儿，结果久木的阳具碰上凛子的嘴唇。而下一瞬间，尖端即被包拢在热辣辣的呼气中。

“喂喂……”

以前凛子也曾时不时羞涩地凑上嘴唇，但含得这么深还是第一次。

久木在仿佛直冲脑顶的快感中扭动身体。凛子挪开嘴唇，握着变硬的东西问：

“切的只是这里？”

久木一时语塞，只摇了下头。凛子又问：

“不单单这里吧？”

“那里和袋袋……”

“这里吧？”凛子这回轻轻碰着阴囊，“带这东西去哪儿来着？”

“她想寻死，就在东京城到处乱蹿。但没死成。三天后住在品川一家酒店时被捕。当时的报纸作为世纪性猎奇案件报道，标题相当哗众取宠，例如‘嗜血魔性的化身’啦、‘变态性爱’啦、‘花样杀人’啦，等等。”

“是有点儿过分。”

“一开始的确是煽情写法，后来阿部定的本意渐渐得到理解，写法也多少带有了好意，如‘爱欲极致’啦、‘但求同死’啦，等等。被捕时阿部定实际上也带有三封遗书。一封是写给自己杀害的吉藏的，写的是：‘我最喜欢的你死了，终于成为我的了，我也马上跟去。’”

“那种心情，能理解的。”

“此外身上有一张去大阪的夜行列车票。在东京没有死成，想必打算在以前去过的生驹山上自杀。”

凛子的好奇心似乎愈发被激发出来，开始问阿部定本人：

“那么，被捕之后怎么样了？”

“老实说，她大概如释重负。刑警询问时，她马上就坦白了，说自己是你们找的阿部定。审讯时也没有不好意思，如实做了回答。因此，半年后开庭审判时，检察官最初量刑十年，实际判了六年。”

“轻刑？”

“作为杀人犯是非常轻的。服刑后因是模范囚犯，又减刑一年。实际服刑五年后得以释放出狱。”

凛子好像感到释然，点了点头。

“这年二月，年轻军官发动所谓二·二六事件，杀害了斋藤内大臣等三名重臣，震撼了整个社会。后来由支那事变[5]到太平洋战争，日本进入军国主义时期。”

“那种时候发生了这样的案件！”

“大家都听到了战争临近的脚步声，正是心情黯淡的时候，因而更被这同战争完全相反的一心追求自己爱情的阿部定的人生模式吸引住了，称之为‘颓废到底的纯爱’，把她呼作‘世道匡正大明神’，开始好意看待她。”

“那么，舆论帮助她了？”

“那当然作用很大。不过，主动为她做辩护的律师的能言善辩也好像起了效果。”

“怎么说的？”

“这么说的：‘阿部和吉藏两人由衷爱着对方。而且是具有几万人未必出现一对的肉体适合性的鲜乎其有的组合。故而肉欲难以割忍，乃是爱到极致而燃烧一尽的行为。所以不应以一般杀人论处。’这一辩护使得全场沸腾。”

“几万人一对的适合性……”

“总之就是性方面正相合适的意思吧！”

凛子默然。片刻，轻轻贴上下半身：

“我们呢？”

“当然属于几万人一对。”

“真的？”

“所以才这样总在一起嘛！”

无需说，爱少不了精神性联系。但与此同时，肉体方面的一拍即合也是重要的。有时候，即使比不上精神性联系，也还是会为肉体性魅力所吸引而难分难舍。

“可是，那不是一开始就能明白的吧？”

“光从外表上很难判断。”

“跟合不来的在一起是不幸的啊！”凛子的嘀咕大约是发泄对丈夫的不满，“那种时候，大家可都怎么办呢？”

“就算多少心有不满也忍耐的人估计是会有的。也可能有人以为婚姻就那么回事。”

“那还是不知道好吧？”

“话倒也不是那么说……”

“我是不幸的啊！被你教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喂喂……”风云突变，久木慌了。

凛子只管说下去：

“这种事跟谁都说不出口的吧？”

的确，由于性方面得不到满足而关系不融洽的夫妻即使有，也很难讲给别人。就算讲了，也可能仅仅被人视为不够克制或天生水性杨花，根本得不到解决。

“性方面合拍的夫妻让人羡慕啊！那样就什么都不用纠结了，是吧？可是，碰巧我和别人合拍了……”

在这点上久木也一样，对凛子的纠结感同身受。

“不过，一般是很难合拍的。而既然碰上了合拍的人，那不也蛮好嘛！”

眼下只能这么相互说服了。

看闹钟，十一点都过了。

话题始料未及地转到阿部定身上，好像过去了很长时间。

外面风仍好像很大，但雪停了，看样子明天可以返回东京了。回程时间虽还没定，但要十时赶到公司，就必须起得相当早。

差不多得睡了，久木轻轻翻了个身。不料凛子从背后贴了上来，伸手触摸胯间。

久木把自己的手静静放在她的手上，哄劝似的说：

“该睡了，睡吧！”

“只是摸摸可以的吧？”

讲阿部定之前已经剧烈交合过，久木再无应战的潜力。

久木就那样任由凛子触摸。未几，凛子似乎难为情地问：

“那个叫吉藏的人，莫不是很有两手？”

久木一瞬间觉得自己被用来比较，但还是按照书上读得的答道：

“阿部定本人是这样说的：他精通房中术。不但精力充沛，而且总是久久控制自己，让女人快活很长很长时间。在以往知道的男人里边，他绝对无人可比。”

“割掉那里也是因为这个？”

“刑警问她为什么割掉时，她回答：‘因为那是我最爱的宝贝东西。就那么好端端留着，老板娘为他擦洗遗体的时候肯定要碰上。我不想让任何人碰。而且，就算他的身体留在旅馆，而只要我把那个带走，感觉上也好像总跟吉藏在一起，不觉得孤单。”

“人真是坦率啊！”

“关于在床单上用血写的‘只定吉两人’，她说‘杀了他，觉得这回他完全成自己的了。我想让大家知道这点，就从两人姓名中各挑一个字写了’。”

“这可刊登在哪里了？”

“刑警的审讯书写得一清二楚。”

“想看看啊！”

“好，下次回去拿给你看。”

说到这里，久木任由凛子握着自己的那个东西，静静闭上眼睛。

半夜，久木梦见了阿部定。

大约是从日光回来了。久木乘电车回到浅草后，阿部定站在通向仲见世的小路上朝这边望着。虽然年纪看上去不小了，但皮肤白皙，分外美艳。久木正看得出神，她忽然消失在人群中不见了。

凛子也好像同样梦见了阿部定。因为听说有个女子像她，一时围得人山人海。凛子上前细看，被警察赶了回来。

两人同时梦见同一个人固然稀奇，不过久木觉得在浅草的人群中看见她并非没有根据。这是因为，记得战后不久自己从一位老编辑口中听说他看见阿部定在浅草附近开了一家小餐馆。据他介绍，虽说多少上了年纪，但风韵犹存，面容娇好，精明强干。遗憾的是此事逐渐传播开来，她受不住大家好奇的目光，很快没了身影，下落不明了。

“若是活着，大约多大年纪了呢？”凛子问。

昭和十一年[6]那年三十一岁，应该九十上下了吧。

“那么，还活着也说不定啊！”凛子说。

从编纂昭和史这方面来说，本想见上一面问问，但久木又觉得不做到那个程度也未尝不可。

“本人不愿意抛头露面，没必要强拉硬拽。再说她的心情在刑警审讯书上已经表达得很充分了。”

讲到这里，久木不再讲阿部定了，翻身爬起，仍只穿着睡袍拉开阳台窗帘。眼前的中禅寺湖在早晨的阳光下闪闪生辉。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雪了无踪影，此刻只见皑皑积雪反射着阳光，晃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看啊！”

昨晚知晓回不去后，一再和凛子做爱，又陷在阿部定和吉藏那黏黏糊糊的故事中难以自拔，这使得美丽的自然风景看上去宛如另一世界。

两人正忘情地看着，昨晚那位女服务员进来告知：

“早上好！路已经不要紧了。”

昨晚对道路不通是那般忧心忡忡，无论如何都想回去。然而一旦听说道路通了，这回又好像懒得回去了。不仅如此，反倒认为若是路总也不通回不去该有多好。

这种此一时彼一时的心情动摇，原因肯定在于从告诉自己这就回去之时即袭上身来的现实郁闷。

回到东京后会议那边怎么办？参加，还是不参加下午才去？另外，对妻子怎么辩解才好？返回后的麻烦，凛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要向丈夫如何解释缺席婚宴甚至夜不归宿？

互相明知这种郁闷而又避而不提，无非是因为两人深知事情的严重性。

纠结之间，最后吃早饭已经八点过了。九点离开旅馆，搭出租车到山下的车站下来换乘电车。这样，到东京差不多要中午。

会议当然赶不上了。于是久木上电车前给社里打电话，告以感冒缺席。而对妻子还迟迟没联系。凛子也一样，早上开始就没有往家里打电话的动静。

反正十一点半到了浅草，但很难马上告别，就进附近一家荞面馆吃了午饭，出来时十二点多了。

若直接去社里，就算只上午没上班。是直接去还是不去？久木在大城市的嘈杂中举棋不定。

“怎么办……”

“你呢？”凛子反问。

久木从凛子的表情看出她心里发慌，忍不住说道：

“那么，去涩谷？”

往下去两人世界，继续拖延不归，情况势必更糟。

久木明知这点而又问“可以的？”凛子正中下怀似的点了下头。

两人直接上了出租车。久木轻握凛子的手悄声低语：

“这一来，就和阿部定吉藏一个样了。”

两人都清楚回到小套间后下一步做什么。

浅草到涩谷不出一个小时就到了。两人相拥而入。

虽然算不上出远门，但旅行归来的释然和轻度疲劳，使得两人就势倒在床上。马上求欢的意欲固然没有，可是在熟悉的床上肌肤相亲的时间里心情变得舒坦起来，一起酣然入睡。

不知哪一方先醒来睁眼一看，已是午后三时。晚上时间还不到，但拉合窗帘的房间一片昏暗。紧挨紧靠的时间里再次生出情欲。话虽这么说，但并没有像昨晚那样势如干柴烈火。久木有意无意触摸凛子私处轻轻爱抚，凛子随之亢奋，抓着久木那个物件依依不舍。如此一来二去，都忍耐不住了，随即融为一体。

社里的事也好，家里的事也好，早已忘个精光。或者莫如说为了忘光才不遗余力地沉溺于性的快乐。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

及至再次醒来，已经时过晚间六点，外面已然黑尽。凛子用现有的东西做了简单的晚饭，一起喝了啤酒。

两人一边看电视一边不时交谈。而对最要紧的回家一事却只字未提。吃完饭，又不约而同地挨在一起。

倒也没有积极相求，只是在时不时相互触摸和欣赏对方反应当中嬉闹不止，完全没了白天黑夜的分别。与此同时，“再不回家……”这样的念头不时闪过久木的脑海。

十点很快到了。久木觉出尿意去了卫生间，折回时问道：

“怎么办？”

只此短短一句，凛子当即察觉是问回家时怎么办。

“你呢？”

午间在浅草的问答重复过来。

“倒是想一直待下去，问题是不能不回去吧？”久木应道。

时至现在，久木不想处于主动催促的立场。

对于在爱的极致中难以自拔的两人来说，再没有比分别更难受更寂寞的了。

此刻，凛子以不无苍白的脸色梳理头发。哪怕再淋浴化妆，同男人过夜的性事遗韵也不可能消失。这点久木也同样，即使穿上外衣，性事过后的倦傭仍如沉渣留在身上。

终于准备完毕。凛子在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上红葡萄酒色短风衣，戴上灰色帽子。

突然，久木双手搂过凛子。

再不必说什么了，久木只管死死搂着凛子祈愿。

纵使凛子的丈夫发怒，狠狠骂她甚至打她，也希望她平安无事，唯愿跨越这些再次相见。

对久木的祈愿，凛子也好像觉察到了。

“我走了……”

凛子一狠心似的喃喃有声。而下一瞬间，就像突然感到害怕背过脸去，眼里沁出泪水。

想必还是不安。久木掏出手帕，为凛子揩去眼泪。

“有什么事打电话来！今晚一直不睡。”

一旦回家，久木也有难题等着。一向比较宽容的妻子，今晚恐怕也要大发脾气，吵得天翻地覆。但久木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履行同凛子的约定。

“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你为难……”

或许这句话让凛子多少镇定下来。两人对视一下，相互点头走出房间。

已经过了十点，公寓走廊鸦雀无声。门外放有一个纸壳箱。两人从箱旁走过，乘电梯下到一楼门厅，走到外面。

搭同一辆出租车，难免再次难分难舍。于是叫了两辆出租车，车来时互相握手。

“记住了？”

久木让凛子先上车。等车尾灯远去之后，久木终于意识到，一次奢华、倦怠的长时间性爱盛宴此刻终于曲终人散，随即闭起眼睛。

[1] 十五万：十五万日元。

[2] 清酒：具有代表性的日本酒，大米酿制，无色透明，酒精含量十五度左右。

[3] 卡尔莫都林：商标名。溴米那制剂，用于催眠、镇静。

[4] 酒馆：日语为“待合室”“待合茶室”，可以召艺伎嬉戏留宿的酒馆。

[5] 支那事变：我国称“七七事变”。

[6] 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年。

春阴

季节变更的节点，在人事上也带来了种种变化。尤其在由冬入春的过渡期间，万物在野外蓄势待发，对人身心的影响也就分外明显。

从二月中旬到三月之间，实际上久木身边也发生了几件意想不到的事。

其中一例是，和久木同年入社而年龄比他大一岁、本来被视为社内精英的水口因肺癌住院了。

因正值去年年底突然从总社转入MALON分社而情绪多少有些低落之时，可谓双重打击。所幸发现及时，马上做了手术，病情似乎暂且稳定下来。

久木本想前去探视，但因为水口家人希望往后推一些时间，所以还没有去。

水口的发病，到底是体力被春天的精气吸走的结果不成？而由病倒在从总社出局这一转折点来看，人事变动的影响恐怕也是有的。

当然，这并不是得病的直接起因。不过，考虑到不少人都是在由于失去原有职位而失去工作以至人生热情的时候得病的，所以很难认为二者没有关系。

不管怎样，同代人病倒了总是让人不安：自己也差不多那个年纪了！

好在久木眼下还不至于那么糟。只是，同凛子的关系已经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

奇异的是，男女关系与其说是随着时间推移而慢慢加深的，莫如说是以某一件事为契机而阶段性深化的。例如就久木和凛子两人来说，一起去镰仓，继而去箱根，又在凛子为父守灵之夜勉强在酒店幽会——每次如此大胆和欺左瞒右的幽会，都使两人的关系深入一步。而使得两人之间的纽带变得更有力的契机，无疑是二月中旬一起去中禅寺湖滞留未归那次旅行。

问题是，未参加侄女婚礼又连续两天夜不归宿——这样的人妻不可能得到世人的原谅。

假如回家后被丈夫厉声斥责大吵一架怎么办？

久木为此忧心忡忡彻夜未眠。不料两天后在涩谷套间见面时，凛子却很精神。

不过，这终究是表象，实际上已经怒涛翻卷。

据凛子述说，那天夜里十一点多回到家后，丈夫还没睡。凛子告以回来了也没应声，兀自继续看书。

凛子当即觉察丈夫的怒火非同寻常。但她还是就暴风雪致使自己未能回来参加婚宴道歉。但丈夫还是一言不发。凛子只好去二楼换衣服——就在转身的一瞬间，“等等……”，丈夫的语声朝她后背捅来。

“你做的事，全都知道。”

凛子愕然回头。丈夫断然说道：

“对象也好地点也好，统统知道！”

听凛子说到这里，老实说，对于久木简直是晴天霹雳。

根据凛子和衣川此前断断续续说的情况，凛子的丈夫是四十六七岁的医学部教授。修长的身材，英俊的相貌，外表无可挑剔。只是，似乎有优秀男人常见的冷淡和自以为是之处，对处理男女私情和为人处世不太擅长。

这样的男人难道会连妻子的上床对象都查清楚了？久木难以置信。凛子淡淡告诉他：

“甚至你的名字叫久木祥一郎也一清二楚。”

“为什么连这个都……”

“那个人，嫉妒心其实很强……”

就算那样，连自己妻子上床对象的姓名都打探出来也并非易事。

“跟踪我们了，还是雇侦探了？”

“即使不那样做，想知道也还是能知道的。你不是有信来的吗？再说我的手册上也时不时写过你的名字和出版社什么的。”

“他看见了？”

“当然是藏起来不让他看见的。可起初那阵子还不怎么在意，最近才觉得好像给他看见了。”

“你不是总在家的吗？”

“那是的。不过年底离家有些日子……”

去年年底凛子父亲去世后，凛子回横滨娘家的时候多了起来。莫非她的丈夫是在那期间把妻子的事查得水落石出的？

“况且，旅馆的名字这次也说了吧？住一晚倒也罢了，结果住了两晚。说不定打电话到服务台这个那个问了许多。”

的确，一来那个暴风雪之夜客人有限，二来毕竟紧急时刻，旅馆应对外部的询问也比较随意。

“他真那么说了？”

“这种事，说谎也没什么用吧？”

久木感到一阵怵然，就好像此前一直以为是不谙世事的老实人那样的人，现在突然凶相毕露扑上身来。

“那么，他是怎么说的？”

“想玩随你怎么玩好了！你这种肮脏淫荡的女人……”

久木觉得似乎说的是自己，默不作声。凛子叹了口气说：

“‘恨你，但不分手’，他说。”

久木一时不明白凛子说的意思，不明白借凛子之口表达的凛子丈夫的心情。

假如憎恶妻子，那么岂不应在痛骂一顿之后早早分手才是？为什么还一如既往继续夫妻关系呢？

“不明白……”久木嘟囔道。

“我也不明白。不过，他是在用这个来报复。”凛子也点头道。

“报复？报复你？”

“可恶，不可原谅，所以不离婚，想用婚姻这个框框永远把我困在里面……”

居然有这样的报复方式？久木半是惊愕，半是认可。但还是不明白。

“男人一般都是要怒骂、殴打什么的吧？”

“那个人不会那么做的。”

“那么说，不管你怎么在外面玩都一声不吭视而不见？”

“与其说视而不见，不如说想关在家里冷冷看着。况且，就算他视而不见，我到处寻欢作乐也会给周围人说三道四的吧？母亲、哥哥就不用说了，他那边的父母和亲戚们也……只要不离婚，妻子就是妻子。”

这么说来，凛子丈夫考虑的报复用意也不是不能明白。

“可到了那个地步，住在同一屋檐下又有什么意思呢？你没心思为他做家务，他也很难在家里吃饭的吧？”

“这点不要紧的。他父母家在中野，这以前也常在母亲那里吃饭。而且学校有他自己的房间。何况家里也是卧室分开的。”

“那、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年多了。”

说起一年前，正是久木和凛子关系直线升温的时候。莫非从那时候开始凛子夫妻关系就岌岌可危了？

“那怎么办？就这样下去？”

“你怎么办？”

给凛子反过来一问，久木不由得屏住呼吸。

当场给对方以满意回答固然不大可能，但不用说，两人的关系早已到了别无退路的最后关头。

沉默当中，久木再次回想被困在中禅寺湖之后回到家里时的情形。

那天夜里，久木回到家也十一点过了。妻子还没睡。

虽然没睡，但妻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出来相迎。于是自己直接走进兼做书房的自己的房间，脱去上衣，边换宽松的睡衣边左思右想。

马上去客厅同妻子见面，昨晚的事难免造成尴尬气氛，争吵起来也说不定。与其那样，莫如索性就这么做出疲惫的样子休息？实际上性事后也累了。况且这就解释为何没回来也实在上不来情绪。

可是，就算现在佯装无事，到了明天也还是要面对面。把问题拖下去只能招致麻烦。相比之下，还是今晚就说忙什么的道个歉，反倒可能化险为夷。

久木打起精神，起身看了眼镜子，确认没什么特别之处，然后走去客厅。

不出所料，妻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久木，小声说“你回来了”。久木一边点头作答，一边为妻子意外平和而放下心来，坐在旁边椅子上，说道好累，伸了个懒腰。

“昨晚本来打算回来的，但工作怎么也完不了，连今天都耗掉了。”

他告诉妻子到京都的寺院和博物馆找资料去了。

不过他有些心虚，毕竟以这一名目同凛子短途旅行好几次了。

“昨天想联系来着，奈何喝醉睡了过去……”

说到这里，久木再次轻轻伸了个懒腰，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香烟。这时，妻子关掉电视，回过头来：

“不那么勉强也可以吧？”

“勉强？”

妻子缓缓点头，双手捧起茶几上的茶碗：

“我们分手吧！还是分手好吧？”

所谓睡觉时有水灌耳[1]，正是此时此事。全然始料未及的话从妻子口中透露出来。

“现在分手，我好受，你也痛快，是吧？”

听妻子这么说，久木仍以为开玩笑或调侃。但妻子继续下文：

“都到这把年纪了，没必要互相勉强。”

妻子平时就不大吵大闹。即使有所不满，也只是三言两语说明要点，说完就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

久木以为妻子生来宽宏大度。但今晚多少有些不同。

说得比以往更冷静、更平和，其中似乎含有深思熟虑后做出的艰难决断。

“但是，为什么……”久木忘了给手中的香烟点火，反问妻子，“忽然给你这么说，这可不好办。”

“没什么不好办的吧？缘由你再清楚不过。”

妻子定定注视。久木不由得背过脸去。

本来心存侥幸，而妻子到底知道了凛子不成？反正这以前完全没有类似反应，而始终采取淡泊态度，仿佛在说“你是你，我是我”。久木就以为这也未尝不好。而若一切都被妻子看在眼里，那么就等于说自己太天真了。

“可是，何苦这么风风火火……”

“不是风风火火，而是太晚了。如果现在不分手让你和她在一起，她也怪可怜的。”

“她？”

“你着迷到这个程度，应该相当喜欢的吧？”

妻子的语声平和镇静得令人气恼。

“我这方面你别担心，不要紧的。”

久木此前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同妻子离婚。结婚过了七八年，差不多到了倦怠期。后来和别的女性要好时也曾想过假如同妻子离婚而落得孤身一人……尤其认识凛子后考虑得就更具体了，甚至在脑海里勾勒出和她结婚的情景。

然而一旦真要离婚，就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挡在面前。首先，如何向并没有说得出口的缺点的妻子提出离婚呢？其次，如何能取得独生女知佳的理解呢？再次，自己有足够的精力彻底摧毁迄今构筑的家庭和从零建立新家吗？而且年龄是不是也有些过大了？对眼下的生活是不是过于习惯了？何况，凛子肯离婚跟自己在一起吗？这点再重要不过。

想到这些，一时的冲动也就冷却下来，觉得最好还是背负现有家庭这个枷锁，想幽会时幽会为好。这样也不至于给周围人添麻烦。

结果，这半年时间里，恨不得离婚和凛子在一起的冲动、不可像小孩子那样轻率的冷静——二者总是僵持不下，总有一方来而复去，去而复来。

但是，在这种僵持状态中自己忘记了妻子的心情这一最大因素。不，准确说来，较之忘记，莫如说不以为意，以为她的心情一如从前，一成未变。

不错，细想之下，迄今自己之所以未能向妻子提出分手和认为离婚困难，也是因为自己坚信“妻子爱着自己不愿分手”，坚信唯独这点始终如一。

然而，这样的妻子口中居然说出“分手吧”。这彻底颠覆了久木迄今为止的想法。

久木做梦也没想到妻子会主动提出分手。

“可以吧……”

敦促离婚的妻子的语声是那样爽朗，全然没有迟疑没有阴翳。

作为妻子或许是深思熟虑后的结论，但对于久木则过于突如其来，无法即刻回答。

总之这天夜里就那样不了了之休息了。第二天早上略微早起打量妻子的表情：表情一如平日，平平静静准备早餐。

没准昨晚说的是用开玩笑来劝诫玩过火的丈夫？这么想着吃完早餐。刚一起身准备上班，妻子低声提醒：

“昨晚的事，可别忘了！”

久木马上回头。妻子则若无其事地把餐具拿去洗碗槽。

久木刚想叮问是不是真心话，但妻子已经拧开水龙头开始洗餐具了。于是作罢走去门口。在那里穿好鞋回头一看，妻子没有出来相送的动静，只好开门走到外面。

天空一片晴朗，但空气微微带有潮气，令人联想伴随冒芽的枝头临近的春天脚步。

在这样的清晨空气中，久木慢慢向私营地铁站走去。一边走，一边再次想起自己正被逼离婚。

老实说，自己一向认为离婚与己无关。而回过神时却不知不觉成了当事人。久木为自身处境的急转直下感到狼狈，心中自言自语：

“话虽这么说，可那是妻子的真心话吗……”

半信半疑之间被地铁车厢摇晃着赶往出版社。久木越想越不明白，到站下车后，决定用公共电话往女儿那里打电话。

女儿知佳结婚两年了，没出去工作，这个时间应该在家。

走进电话亭，平静一下心情后按下号码。女儿声音当即传来：

“怎么回事，这么早？”

“哎呀，有点儿事的。”久木随口应付一句，而后突然想起似的试着说道，“对了，你妈妈提出分手。”

“妈妈到底说了？”

本以为女儿会吃惊，而女儿声音意外平静。何止平静，还说“到底”——由此听来，女儿恐怕已经听妻子说过了。

久木觉得唯独自己被当成了局外人，反问：

“你知道的？”

“当然。从妈妈那里这个那个听了不少。那么，爸爸，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妈妈可是真心想分手的哟！”

听女儿说得这么轻松，久木更慌了：

“你是说，妈妈和爸爸分手也无所谓？”

“当然希望你们永远好下去喽！可是，爸爸不爱妈妈了吧？外面有了相好，其实是想和那个人在一起的吧？”

得知妻子对女儿说到这个程度，久木再次惊诧不已。

“不爱了还在一起，不好的嘛！”

知佳说的当然明白。但现实中的所有夫妻既不相爱，又不相悦。其中应有相当多一部分已经相当腻烦或冷漠。然而并不能因此而马上分手，这也就是所谓夫妻。

“那么，你也赞成？”

“还是那样对双方都有利吧？”

“可是，毕竟一起这么长时间了……”

“话是那么说，问题是爸爸你不好，有什么办法呢？”

这么一说，久木就没了反驳余地。

“妈妈已经累了。”

“可是，往下她打算一个人过下去？”

“当然是妈妈一个人。要尽可能把房子、钱留下来哟！”

虽说理所当然，但久木还是生出一种被出卖感：到了这种事态，女儿到底向着母亲啊！于是说道：

“本以为你要反对的。”

“那毕竟是爸爸妈妈的事吧？”

确实，对于嫁出去的女儿，父母的事基本没多少关系了。

“我嘛，只管放心，没什么的。”

自己忘了家庭四处游耍当中，无论妻子还是女儿都好像变得强大起来了。

凛子和久木听罢对方的告白，两人不由得相对苦笑。

实际上，时至如今，叹息也好悲伤也好都已无从谈起，大声笑就更笑不出了。

总之，此刻两人都似乎处于全然始料未及的岔路口。然而微妙而奇异的是，两人的处境截然相反。

说到底，久木本来猜想凛子回家后很可能受到丈夫大声呵斥甚至要求离婚。不但久木，凛子也有此预想并在一定程度上做好了心理准备。

结果却完全相反，丈夫没发火没说分手。不仅如此，还宣称绝不离婚，要把凛子牢牢套在婚姻的枷锁里。

坦率地说，别说久木，就连凛子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如此出乎意料，致使凛子狼狈不堪。这点在久木身上也如出一辙。

晚归时乐观地猜想今晚妻子也至多大发脾气大吵一顿。结果别说吵，反倒极为温和而又坚定地提出离婚。惊慌的是久木这方面。久木以为不至于，怀疑是开玩笑。然而回过神时，提出离婚已是既成事实，无论妻子还是女儿都直言不讳。

“不过奇怪啊……”此刻久木只能如此表示，“两人正相反，好像。”

估计丈夫提出离婚的凛子被套进结婚这个枷锁，以为很难离婚的久木反过来被要求离婚。

“莫名其妙……”

听得久木喃喃有声，凛子静静询问：

“你、莫不是后悔了？”

“从何讲起……”

被凛子问“莫不是后悔了”，不可能回答“正是”。

两人的关系已经这么深了，示弱是使不得的。

可是，由此后退一步叩问自己的心情，多少灰心丧气也是事实。

对离婚那一状态原本是那般渴望，而一旦可以自由了，却又马上不知所措犹豫不决。这是为什么呢？

说千道万，莫非是为脱离婚姻这一被社会认同的框架而感到不安，还是由对方而不是自己突然提出致使自己没有心理准备的结果呢？

凛子似乎察觉出了久木内心的动摇，小声说道：

“如果你后悔了，返回也可以的。”

“返回？回哪里？”

“家、回家……”

“这就？”

“你不是觉得对不住太太的吗？”

“家已不再留恋。”

“当真？”凛子叮问。

久木慌忙点头：

“决不回家。”

“我也不回。”

久木点头。同时想起凛子仍被紧紧束缚在婚姻的框框里：

“可你……”

“我就这样了，回家也无法可想。”

“但是离不了婚。”

“那怎么都无所谓。即使离不了，身体也是自由的！”

“周围人如果说三道四？”

“谁怎么说都不在乎。”

凛子毅然决然。在她的影响下，久木也鼓励自己：

“那是那是。”

二月末至三月间，久木一天天在不安中度过。

妻子提出离婚后久木也时而回家。回家也没怎么争执和吵骂。表面上平平淡淡，一如既往。有时甚至忘了对方的离婚要求。

这种时候，久木倏然心想：妻子固然提出了离婚，可现在后悔了也说不定。

可是，即使表面上风平浪静，妻子的心情也好像没有改变。三月初刚回到家就发现桌面放着离婚协议书。

协议书大概是妻子自己特意从区政府取来的。离婚协议书的一角写有自己的姓名“久木文枝”，盖了印章。久木只要在旁边写上自己的姓名盖上印章，离婚即告成立。

事情竟如此简单，久木惊惑不已。

如果只要在此签名即可分手，那么二十五年来孜孜不倦营造出来的一切算是什么呢？

相对于久木迟迟拿不定主意，妻子依然干脆利落，一副事务性态度：

“喏，放在桌子上了，请签名好了！”

第二天早上又在临出门时听得妻子淡淡说道，久木受到新的冲击。

妻子究竟有没有类似留恋的心情呢？看这样子，岂不成了冰一样毫无温情可言的女人？

久木忍不住给女儿知佳打去电话。女儿同情妻子方面：

“不过在下决心之前，妈妈可是一直纠结的哟！”

情况似乎是妻子苦闷期间自己一直到处寻花问柳，而觉察到时妻子已然下定决心。哪怕在她苦闷时朝她走近一点点，情况也不至于如此。而现在恐已错过时机，修复起来太迟了。

想来想去，久木到底没能产生按妻子要求签字的心情，而将离婚协议书收进抽屉，一天天得过且过。

妻子拿出离婚协议书的事还没讲给凛子。这种得过且过的心情很可能同罪犯无异：明知早晚要被收刑，却日复一日能拖就拖。而另一方面，久木也觉得这样拖着毕竟让人心神不宁，对工作也可能有影响，索性签字了结算了。

老大不小的男人被逼迫离婚却总是恋恋不舍，总是不置可否，这实在算不得好汉——久木固然这样说给自己听，可是一旦把离婚协议拿在手里准备签字，又每每心想再拖延一天也并不碍事。

同这种摇摆不定的心情相反，离婚说法出现以来，现实生活发生了实实在在的变化。例如，即使两人在涩谷套间幽会并直接住下之时，以往难免要琢磨种种理由，总像有罪孽深重之感，而现在则不怎么在意了，转而心想反正要分手，无所谓！

理所当然，随着在外面留宿次数增多，久木本人的内衣、袜子以至衬衫、领带等随身衣物也渐渐从家里转来涩谷这边。

这一变化同样表现在凛子身上。替换衣服越来越多，要有地方收纳才行，于是新买了立柜。进而添置了洗衣机、微波炉等家用电器。

从社里回来时，久木的脚步不知不觉迈往涩谷这边。蓦然回神，已经开门进入两人空间。

凛子还没来，自己一个人坐在家具什物日益增多的房间里，既有恬适之感，又有某种似乎无可排遣的无奈，不由得自言自语：

“往下如何是好……”

瞻念前程，心中隐隐不安，却又沉溺于近乎自暴自弃的心情：听之任之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如此又过了一些时日。

三月过去一半，久木心里七上八下的状态也没见转机。

这固然同妻子要求离婚而自己仍下不了决心的暧昧态度有关，但另一方面，同春天特有的阴沉天气也似乎不无关联。进一步说来，探视卧病在床的水口一事也可能有影响。

久木探视水口，是三月中旬一个日历上标为“桃始笑”的日子。一如“桃花开始绽笑”含义所示，正是桃花开始绽放时节。水口所住医院的门口，红梅白梅交相绽放。

午后三时，按照水口妻子指定的时间来到医院。对方已站在走廊等候，当即把久木领去旁边的休息室。

久木很早就说想去探视。但由于水口妻子希望等等，就没再坚持。

“手术总算做完了，有了精神。”水口妻子这样解释让久木等待的缘由，但表情黯淡。

久木有一种不详预感。再问病情，得知医生说做的是肺癌手术。由于已经转移，最多能活半年。

“本人知道吗？”

“没能说到那个程度。只说不好的部位已经摘除了，不要紧了。”

水口妻子把久木叫来休息室，想必就是想在探视前交待一下个中情由。

“拜托了！”

久木对水口妻子点了下头，走进病房。水口显得比预想的精神，点头道：

“来得好啊，好久没见了！”

水口现出微笑的脸庞，除了看上去约略苍白，和以前几乎没有不同。

“本想早来的，听说做手术就没敢来。”

“哎呀，真是不幸！不过不要紧了，放心就是！”

在水口劝说下，久木又往枕边靠了靠。

“不是蛮精神的嘛！”

“光是手术倒没有什么。问题是抗癌药弄得我没多少食欲。原以为下个月就能出院……”

久木顿时想起水口妻子说的转移了顶多能活半年的话来，但马上若无其事地说：

“快快回来才行！你不在，MALON社怕也不好办。”

“哪里，无所谓好办不好办。公司嘛，本来就是少了一两个人也不至于不好办的玩意儿。”水口的说法意外清醒，然后说道，“不过病这东西也真是不可思议，总是在情绪消沉的时候找上门来。”

“去年年底……”

“那时也跟你说了，老实讲，万念俱灰，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否定了。就在闷闷不乐的时间里身体情况不妙，到医院一查，癌！”

水口从总社董事下到分社，是去年十二月的事。转年正式成为分社的社长——正是在当口儿发病的。

“很可能因为下派才得上这种病的。”

“不至于吧？”

“毕竟那以前哪里都好好儿的。”

果真那样，莫不是对工作的热情和紧张感阻止了癌的发展？

“不过你还好，看上去总是春风满面。”

水口从床上用深切的眼神向上看着久木。

“我也像你那样玩玩就好了，敢说敢做就好了！”

“现在开始也不晚的。”

“都这个样子了，晚了。人反正都要老要死的，一定要在想做的时候做自己想做的事才行啊！”

细看之下，水口皱纹约略增多的眼角隐隐沁出泪水。

三十分钟左右结束探视走出病房的久木仿佛被某种迫切的、燃烧般的感触俘虏了。

所谓迫切，来自面对和自己同代之人得了癌症、死期临近这一事实。当然，迄今为止并非没有目睹和自己同龄或比自己年轻之人的死。但刚才这位毕竟是早有交往且入社以来和自己同路走过来的朋友，所受冲击也就格外强烈。

想到自己也到了那样的年龄，也已不再年轻，就有一种迫切感油然泛起。

另一点，自己之所以心中涌起一股燃烧感，是因为对水口说的人一定要在能做的时候赶快做那句话感同身受。

就在刚才，水口面对自己的死后悔以往的人生。至少在旁人眼里，他送走的算是一路拼搏的充实人生。尽管如此，似乎仍有未尽之念挥之不去。

至于那是工作上的还是同女性爱情上的，内容另当别论，但感到后悔是确切无疑的。

人的一生，纵使看上去波澜壮阔，而若从终点回头看，或者意外平庸亦未可知。在这个意义上，无论怎么活都可能留下懊悔。话虽这么说，但还是不想在临终之际哀叹失败或后悔该做的没做。

眼下，同凛子的情恋对久木恰恰是最大且唯一的生存价值。也许有人说自己像女人那样一往情深，可是工作也好情恋也好，对人的一生同样重要，同样值得付出整个生涯。而现在自己正在为热恋和独占一个女性这桩大事业倾注全部精力。想到这里，一股热血自然而然从体内涌起，一颗心不由自主地飞向凛子等待的套间。

樱花时节一个天空微阴、约略抑郁的午后，莫非这就是所谓“春阴”？

开花还为时尚早。但由于天气暖和，樱花的花蕾看上去更加胀鼓鼓的了。

在如此气氛的街头风景中，久木抓着电车吊环赶往凛子等待的涩谷套间。

时间才四点半，但离开社里时说下午去看水口，没必要再返回社里。今天早上这样告诉凛子时，她说她也顺便去横滨娘家，大约五点来涩谷套间。虽是太阳还高时候的幽会，但无需顾忌谁，毕竟有两人单独的房间。

下得电车，久木走到公寓。他以沿着走廊欢呼雀跃的感觉来到套间前开门。凛子不在。

五点已经到了，也许多少晚来一会儿。

久木拉开窗帘，打开暖气，坐进沙发。

社里几乎所有人还都在工作，单单自己一人从兵荒马乱中溜了出来，在全然无人知晓的房间里等她。

久木对这种私密氛围感到心满意足。打开电视，里面正重播电视剧。如此时间里有男女私情剧这点也让久木觉得新鲜。

半看不看之间，时间到了五点半，又到了五点四十五。

凛子怎么回事呢？她很少迟到的。路上买晚饭食材了？

久木一边这么想像着，一边考虑凛子进房间时如何处置。

看这情形，要晚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该给她来点惩罚才是。

她进门时自己躲在门后，猛一下子吻她的嘴唇，或者不由分说地把手插进胸襟一把抓住她的乳房，还是直接按倒在沙发上好呢？

正独自想入非非，门铃响了，传来拧动门拉手的声音。

凛子总算出现了。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本想一见面就来个种种惩罚，但真见了，就没了焦躁。只用话语敲打一下：

“姗姗来迟嘛！”

“对不起，娘家这个那个的……”

今天的凛子穿的是带有春天气息的淡黄色西式套裙，领口围一条印花围巾，手臂搭着白色风衣，提一个大些的纸袋。

“晚饭怎么办？出去吃吧！”久木提议。

凛子打开纸袋：

“在车站商店买了一点儿回来，在这里对付一顿好了。”

久木自然没有异议。同匆忙外出相比，还是在这里舒心，又能同凛子调笑。

久木正要从背后一把搂过站在厨房的凛子。凛子用手制止：

“给猫找地方来着。”

“你母亲那里？”

凛子点头，从纸袋里拿东西出来：

“给母亲训了。”

“因为猫？”

凛子说近来离家时候多了，猫孤苦伶仃怪可怜的，而又不乐意求丈夫，就想寄养在横滨母亲家里。

“母亲也喜欢猫，寄养是没有问题的。可是问我为什么要这样……”

“这里地方小，禁止养宠物的吧？”

“不是那样，是问我为什么离家离到了必须寄养猫的程度。”

的确，自己有家却要寄养猫是不自然的。

“母亲知道我时不时离家。说前两三天晚上还往家里打电话，可我不在。问我那么忙去哪里了……”

看来，问题已经波及凛子娘家，到了相当严重的地步。

“几次都想跟母亲说来着，却一直没说……”

想必因为父亲去世还没过去多长时间，凛子毕竟不好说夫妻不和的事。

“不过母亲知道的。”

“知道？知道我们的事？”

“好像从去年秋天开始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头。正月见你之后也提醒我来着。”

“怎么说的？”

“说总不至于另有喜欢的人了吧？”

“那么？”

“我当然说没有。可母亲是直觉敏锐的人……”

久木还没见过凛子的母亲。但从话中听来，似乎是一位有旧式商家教养的、优雅而有主见的女性。

“上次不是没参加侄女的婚宴吗，那以后也这个那个说了不少。三天前夜里往我那里打电话我也不在……”

说起三天前的夜晚，是两人仍住在涩谷套间的时候。

“说晴彦替我接起电话……”

“晴彦？”

“那个人的名字。”

久木这才知道凛子丈夫的名字，觉得颇有些不可思议。

“那个人对我母亲说今晚也可能很晚。”

“很晚？”

“在外留宿倒好像没说，但母亲好像从他的说法明白了什么……”

凛子从碗橱里拿出茶叶和茶壶。

“母亲对那个人是相当中意的。说万一我在外面做出莫名其妙的事来，没脸见父亲……”

“可是……”久木无言以对，重新折回沙发，“不可能永远瞒着母亲吧？虽然不好受，但说了，也许能得到理解。”

“说了。”

“那么，已经明确了？”

凛子大大点了下头：

“让刚刚失去丈夫的母亲伤心是很不好受，但今天全都说了。”

“怎么样？”

“母亲起初平静地听着，后来发了脾气，哭了起来……”

从断断续续的话语中，久木不难想像凛子母亲的狼狈面影。

“母亲原本只是怀疑，听我一一交待后，受到极大打击，说自己没养过这么不检点的女儿……”

久木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一味低头听着。

“母亲说这么伤风败俗的事，对哥哥也好亲戚也好，对谁都说不出口，父亲肯定在墓里面伤心。说到这里，母亲哭了起来，问我对那个人哪里不中意……”凛子略一停顿，“可那种理由，对母亲说也不可能得到理解，就没有吭声。又问我对方是谁是哪里的……”

“那么？”

“你的事也说了。这种事，隐瞒也隐瞒不下去的吧？”回过头来的凛子眼睛里闪着泪花，“这样，我什么都失去了。”

听得此言，久木情不自禁地搂紧凛子。

凛子早已失去了可回的家失去了丈夫，现在又失去了娘家母亲这个最后堡垒，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么想的一瞬间，久木心中涌起滚烫的情思：为保护这个女人，死也在所不惜！

凛子也坚信现在唯此一人可以依靠，主动把整个身子投向久木。

在这种连带感中紧紧拥抱的两人脚步踉跄地移去仅此一处的卧室，像跳水一样弓身往床上栽了进去。

男人随着轻度反弹最先捕捉的是女方嘴唇，却又马上转念，擒住刚才沁出泪水的眼睑，嘴唇径直压在上面。女方一时像遭遇偷袭似的转过脸去。男人犹然劈头盖脸。少顷，颤抖的睫毛收敛下来，刚流出的眼泪稍稍带着咸味传进男人的嘴唇。

久木吮吸着女方积在眼睛里的泪水，打算以此冲淡凛子的悲伤。

纵然不具有足以改变现实困境的力量，也会在治愈心底潜伏的悲伤和苦闷方面显现足够的效果。

徐缓而精确地吸泪吸了几分钟后，男人的嘴唇摸到女方的鼻端，整个扣了上去。女方这时也像怕痒似的扭动身体，但在卷起的舌尖触进鼻孔当中很快安静下来，泪滴也从那里流淌下来。

嘴唇、眼睛、鼻子三处接受唇吻，眼泪被吸得毫无痕迹之后，凛子终于从抛弃丈夫和母亲的悲伤中解脱出来，一直埋伏在体内的奔放的情欲似乎正在复苏。

凛子配合久木手的动作——时而急不可耐地——自行脱去裙子，除掉内裤，以刚降生时的裸体低声说道：

“糟蹋我……”

即使是作为逃离一时痛苦的手段，女人整个献身于男人这点也并无不同。

听得对方恳求糟蹋自己，男人马上开始构思方案。

首先，希望糟蹋即意味女方彻底颠覆和摧毁迄今怀有的常识和既成概念。

如此想罢，男人立时变成野兽，一把拉掉遮蔽全裸女体的薄被，趁女方露怯的一瞬间猛然高高抬起她的双腿，进而左右大大分开。

虽然房间没有灯光，但六点刚过的窗边仍飘忽着夕阳的余晖。在这片微明之中，凛子白皙优美的双腿凌空而起。

“做什么？”

女方惊慌失措，但男人置若罔闻，搂住女方张开的大腿一下子拖到窗前。女方这才察觉自己的私处正对着窗口。

“给人看见……”

女方担心被人看见，但在公寓套间里上演的床上戏，外面不可能一一窥见。

不过，这与平日不同的异常设定，似乎更加激活了女方的羞耻心和兴奋点。

一边呼叫“住手”一边拼命挣扎的女体、不管三七二十一席卷而来的男人——双方推搡着、撕打着，时而扭作一团，时而两相分开，纯然一场短兵相接的悲壮的肉搏战。两人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然而这无疑是为通往糟蹋目的地的重要步骤。

不久，女方体力不支，就好像已经习惯了对方反复强迫的色情体位，颤抖着在双腿微微张开的位置自行止住不动。

毫无疑问，女方的道德感和羞耻感已被彻底摧毁。莫如说，甚至对可能被看见的姿势开始产生受虐快感。

男人见此反应，终于坚定侵入女方体内的决心，开始朝最后糟蹋阶段长驱直入。

女人的身体虽然弱不禁风，但她的性却多姿多彩鲜活生猛。相反，男人尽管身强体壮，但他的性单一而脆弱。

理所当然，久木并非没有这方面的预感。不，正因为有此预感才事先让女方备受羞辱，使之疲惫不堪，在其被彻底伤害的当口儿不失时机地趁虚而入。

然而，一旦结为一体，如此程度的障碍非但无效，反而激活女方情绪，在结果上适得其反。

不管怎样，男人开始全力发起冲锋。一边在女方颈项和耳畔施以几乎留下齿痕的热辣辣的唇吻，一边持续抽动不止。女方因之逐渐涨潮，不久伴随尾音长长的瞬间呻吟达到高潮。至于是不是她起初希望的被糟蹋状态则是疑问。至少，既然说是糟蹋，那么理应身心受到彻头彻尾的毁坏。

但是，此刻凛子的状态，全然谈不上惨遭糟蹋，反而全身化为一团欲火球，为追求性快感蜜糖而一路狂奔。

目睹这全然不存在迷惘、乐此不疲的贪婪身姿，不用说，男女处境已完全颠倒过来。起初，男人为糟蹋女方而奋勇出击，在女方屈辱中将其据为己有。然而回过神时，男人已经彻底变成一头全力效命的雄兽。

这一瞬间，男人不仅没将女方据为己有，反被女体整个包围，沦为想休息也休息不成的做苦役的阶下囚。

话虽这么说，可是一再冲顶、反复冲顶的凛子表情是何等妩媚动人啊！

本来就不是多么棱角分明的脸庞。眼睛鼻子嘴巴都那么小巧玲珑，而又端庄秀丽。那刺激男人好奇心的甜美表情，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如笑如歌，时而如死如活，如此千变万化着熊熊燃烧。

可以说，男人正是为了目睹这柔和、凄切、淫荡的表情而竭尽全力而孤注一掷而成就事业。

但是，一如任何好戏都要落幕，如醉如狂的性事也要迎来尾声。

不过，尾声不是女方带来的，而是来自男人有限的性结构。倘任凭女方畅游其间，让她在无限的性结构中无限沉溺下去，那么男人难免被逼入死亡深渊。

笼罩此刻两人的静寂也纯然是男人弹尽粮绝所使然，而不是女方自行走下欢愉阶梯生成的。

现在一切都已结束。看，樯倾楫摧折戟沉沙的是男方，女方则因心满意足的性事而更加活色生香，横陈圆润丰腴的玉体荡舟于快乐的大海。

假如别人瞧见此刻两人的状态，若问最初提出糟蹋要求的是谁，至少谁也不会想到是女方提出而由男方趁机胡作非为。

不管怎样，现在可以断言的是，性事之初和性事之后，惨遭糟蹋这一状态颠倒过来了，当下在最后阶段苟延残喘的，必是男方无疑。

坦率说来，对这一过程，久木已经切身体验过好几次了，早已不以为奇不以为惊，倒不如说是明知最后必然如此而又决意挑战的。这次也不例外，自己不过是言听计从乖乖就范而已——意识到这点，多少有些惧怵。

长此以往，自己会不会迟早有一天听任女方摆布而迷失在性快感世界中，最后被带进死亡深渊？

始而不可一世继而偃旗息鼓再而陷于新的不安漩涡——此刻踌躇满志的凛子对这样的久木悄声低语：

“妙极了！”接着又嘀咕一句，“就那么杀了我……”

在性爱顶点但求一死，乃是成熟女性独有的梦幻特权。男人快乐到那个地步的可能性近乎零。纵然偶尔有之，也仅限于熟知某种变态性爱快乐的场合。正常男人几乎不可能冲入如此程度的性快乐之中。

久木一向这么认为，现在也是这么认为。倏尔觉得性与死意外接近，在某种情况下几乎难解难分。

例如，同女性交合一泄而出之后，或者不具备那种条件而极端说来甚至自慰之后，继之以瞬间射精快感的，也是无可名状的倦怠以及灵魂被吸走般的虚脱感。

刚才因为射精了，自然了然于心。或者那是接续死的第一幕也未可知。

从年轻时他就一直模模糊糊地想：那般气势汹汹的物件，为什么射精后顿时变得垂头丧气一蹶不振了呢？

也有时为之焦躁不安并自我激励自我鞭策。不过那种肉体性萎缩和精神性堕落感，的的确确同死亡意象难分彼此。

那种针对射精后的男人袭来的虚脱感，莫不是意在暗示其连接死亡的自然法则？如此想着环视自然界，但见绝大部分雄性都伴随着射精而变得奄奄一息，徘徊在生死临界线，不久趋于死亡。从射精到致死的时间，尽管因物种的不同而略有差异，但其背后无不投有死亡阴影这点是无由避免的。

尽管如此，相比于女方在恍若天旋地转的快乐顶点梦见死亡，男人则在难以自拔的虚脱感中被死亡纠缠不已，二者的差异是何等之大啊！

莫非这就是无限与有限的性之差异，抑或是协助新生命诞生的女性和通过射精来结束关乎生殖的所有劳作的男性的差异？

久木正在如此沉思，凛子再次从背后把仍带余热的肌肤贴上来小声说：

“我、好怕的！”

“以前你就说过可怕。”

凛子痛快点头：

“不过，现在的怕又不一样的。这么不动，就好像真要死掉……”

“自然而然……”

“嗯。已经怎么都无所谓了，便是这么再好不过。死一点儿也不可怕，怕的是这样的自己……”

凛子说的多少自相矛盾。不过在性爱高潮受到死亡诱惑这点似乎千真万确。

“死了可不好办。”

“可我、已经可以了，活到这里足够了。”如此说罢，凛子以唱歌的调调说道，“我、现在最幸福。人生途中，现在最最幸福！”

久木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又听得凛子继续下文：

“还不是？我、我是这么爱你，从身体里边感受着你——知道了这个，心想死也可以了。”

“可你才三十八吧？”

“所以说现在这个年纪可以了，足够了。”

凛子以前就执著于年龄，说三十八岁够老了，死也无所谓了。

但在年过五十的久木眼里，她还相当相当年轻，人生刚刚开始。而凛子本人或许别有感慨。这么想着，久木说：

“上年纪自有上年纪的好处。”

凛子断然摇头：

“也有那么说的人，可我认为这个年龄到顶了。再多活也不外乎走下坡路罢了。”

“不仅仅是外表问题吧？”

“那倒是。不过上了年纪，对于女人到底不是滋味。哪怕再挖空心思，也总有一天掩饰不住。可现在总还是能掩饰的——千钧一发的年龄。”

“没必要想得那么严重吧？”

“当然我也不愿意那么想的。可是天天要照镜子的吧？照一次，哦，眼角皱纹就多一条，皮肤松弛，化妆不好化。自己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愿意说出口来。尤其面对喜欢的人，就更难说出口了。”

“可你在说。”

“我当然也不情愿说，但我希望你知道我现在是好到顶了的。”

说得久木回过头去。凛子略略出示胸部：

“这种话自己说是不大合适，可我的确觉得自己现在是最漂亮的。由于你的关系，头发和皮肤光艳艳的，胸也还问题不大……”

确实，这段时间凛子皮肤更白了，滑溜溜软乎乎的，洋溢着二三十岁女性所没有的甘美和冶艳。

“在你怀里变了。”

久木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她胀鼓鼓的胸部。凛子像早已等待似的低声说：

“所以希望你不要忘记。”

凛子的话既像一语中的，又似乎哪里自相矛盾。

例如，一边说自己当下最为漂亮、正值人生顶峰，一边说死也无妨。一边说皱纹日益增多，皮肤日渐松弛，一边说现在再好不过，希望久木看在眼里别忘记。

刚刚强调如何如何好，而下一瞬间就说出否定性话语。

既然认为当下最好、最漂亮，那么岂不应该考虑如何支撑和保持才对？

“为什么只在意当下呢？”久木询问。

凛子以不无倦怠的语气答道：

“倒也不是多么有意，莫不是所谓刹那性？”

久木在脑海里推出“刹那性”字样。

“虽说有那样的感觉……”

“可对我来说，当下太宝贵了。如果当下这一瞬间不好，往下好了也没用。人生就是这么个东西吧？”

“那或许是的，不过我不认为你是那么刹那性的。”

“那也是因了你。”

“因了我？”

“还不是？因了你，身体也才变成这样子，后来就都变了。”

“就是说只要当下好就行了？”

“正是。性爱嘛，就是为当下这一瞬间而燃尽所有能量的，所以只有当下宝贵，当下就是一切，是吧？”

如此说来，凛子的刹那主义是性爱深化的结果，是由此产生的不成？久木正在思索，凛子继续喃喃低语：

“丢开当下，谈明天如何来年如何，可能就什么都做不成了。我可不愿意为这个后悔。”

听凛子的话当中，久木想起水口。

从当下、现在最宝贵这种凛子式刹那主义来看，只知闷头工作的水口的活法算怎么回事呢？

久木简单介绍水口病情之后说道：

“探望他的时候，他后悔没有好好寻欢作乐。”

“那种心情，实在太能理解了。”凛子把脸轻轻贴在久木胸口，“你、后悔了？”

“哪里，没那回事……”

“那就好！”凛子又把额头蹭了上来，“我们不后悔。”

“当然。”

“还是当下宝贵啊！”

久木一边点头一边想自己的年龄。

不错，自己已年过五十，比凛子大不少。作为男人，这个年龄段怕是最后的舞台。

往下纵使地位和收入上升，空间也可想而知，不至于多么开心。

较之作为一个男人，还是要作为一只雄兽追逐爱情、品味热恋人生的真正滋味才对。而当下无疑是留给自己的最后机会。

“我也变了……”

“什么变了？”

“啊，这个那个的。”

在同自己恋爱之后，凛子或许变了。

比如性方面，她原本不是这么纵欲的女人。她说过，以前对性几乎漠不关心，同现在比几乎淡泊、清纯得难以置信。因了你才变成这个样子——凛子半是羞赧半是懊恼地抱怨。

是的，在性方面凛子变得判若两人。这是事实。清纯这一说法是否得当另当别论，但以前确是淡泊的，性还不成熟，不开窍。

如果说让如此女人的身体盛开怒放、得知性的快乐奥秘是“因了你”，那么情愿接受。

可是，现在稍深一些回顾自己的内心，似乎自己本身也受到了凛子很大影响。以性为例，久木原本打算主导凛子让她有此自觉，不料意识到时，自己也陷于性中难以自拔。当初的出发点固然是指教，而半路上却被其魅力所吸引，如今已被逼入有进无退的地步。

而且不止于性爱天地，从工作到家庭都已受到连累。同妻子的关系所以岌岌可危，说是被凛子吸引造成的也未尝不可。凛子越是投注于她同自己的爱，自己越是割舍不下而尽可能予以满足。如此一来二去，蓦然回神，已然堕入同一深渊。

不仅如此，在生活态度上倾向于唯有当下宝贵、应全力活在当下这种刹那主义，也完完全全是凛子影响的结果。

本来以为自己年长，一切由自己主导，及至有所觉察，角度已然颠倒，被主导的反成了自己。

“是吗……”久木叹息一声。

凛子责备似的问：

“怎么了？”

怎么也不怎么。只是，两人正一步步同周围环境疏离开来，陷入走投无路的困境。本以为自己是在这种实感中拖曳对方，而意识到时，自己反被对方拖曳——久木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惊讶，不由得叹息一声，但并非哀叹。

事到如今，早已无能为力，只能听之任之。久木为如此自我放弃、自甘堕落的自己半是愕然半是认同。

“怎么说呢？心情好得很！”

到夜深还有些许时间。黄昏开始的性事余温未退，两人在床上紧挨紧靠。不知何故，这一无拘无束的非建设性状态也让人觉得舒心惬意。

这时间里，久木捏弄凛子的乳头，凛子的手轻轻触摸久木的阳具。正这么委身于嬉戏感觉，电话铃突然响了。

凛子一下子扑在久木身上不动。

知道这套间电话号码的，只有久木凛子两人。家里自不用说，朋友也没告诉。

电话为什么响个不停？

莫不是谁知道两人在这里而打过来的？

久木想起刚才曾在窗前观赏凛子裸体，但外边不可能看到。

铃声仍在响。响到第六遍时久木起身。凛子拽住他的胳膊：

“别接……”

“谁呢？”

“不知道……”

久木一边嘟囔一边考虑家里的情况。

妻子不至于知道这个套间的存在。莫非家里发生什么不测之事了？

自己不在的时间里，家人会不会有病？会不会发生遭遇交通事故等不测？当然，就算夜不归宿，而只要明确告知去处也没问题。但自从和凛子一起外出之后，往往隐瞒去处，酒店名称也每每随口谎报。

这么着，万一发生事故时也联系不上，就可能出大乱子。

这种情况下，手机最便利不过。但同凛子幽会时几乎都关机。

他不愿意妻子或社里把电话打到两人一起在的地方惹麻烦。

因为不用手机，所以只要自己不主动打过去，那么家里情况就无由得知。而有刚才这样的电话打进来，到底让人放心不下。

这里的电话号码没有告诉妻子，她不可能打进来。想虽然这么想，但还是担心有什么急事。

这样的担心，凛子也是同样。

已经彻底冷却的丈夫倒也罢了，而若是娘家母亲那边万一有什么，只要凛子不打过去也照样无从确认。

这种对方全然无法联系而只能由自己联系的单行道方式，是不告知去向而在外留宿的男女最为放心不下的。

既然抛弃家庭了，那么本应怎么都无所谓才是。而现在仍耿耿于怀，难道是因为尚未完全了断？

等电话不再响了，久木试着问凛子：

“这里的电话，可告诉谁了？”

“跟谁也没说。”

既然这样，那么很可能仅仅打错了。

久木这么说服自己来消除担忧。但是不能否认，电话铃声稀释了一直沉浸其中的性事余韵。

“起来吧？”

听久木一说，凛子现出依恋的眼神：

“嗳，想再去哪里啊！”

自二月中旬两人去雪天的中禅寺湖以来，两人一直在涩谷套间里见面。作为两人幽会的地点固然再合适不过，可是一旦有刚才这样的电话进来，就觉得好像被人监视，变得心神不定。

“那么，樱花快开了，去看樱花，住樱花酒店！”

“好啊，太高兴了！”凛子啪哒啪哒拍着久木胸口表达欣喜，随即一下子把手伸到久木喉头，“说了不算就卡脖子的哟！”

“被你卡死，死而无憾。”

“那、卡喽！”凛子双手比划着要卡久木脖子，却又马上作罢，收回手问，“那么说来，是叫阿部定吧？那本书还没给我看呢！”

归纳她对审讯刑警讲述的内容的那本书，在调查室也很受欢迎，现在正被一位同事带回家里看。

“这回去看樱花时带去好了！”久木转而说道，“不过，我也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凛子回问。

久木在凛子耳语：

“准备一件红色长内衫带去。”

“我穿？”

“是的，颜色要鲜红鲜红的……”久木下令似的对困惑不解的凛子说，“这是领你去的条件！”

“明白了……”

凛子略一沉吟点头道。语声总好像有些懒洋洋的，嘴唇微微张开，宛如春日微阴的天气中飘零的樱花瓣。

[1] 睡觉时有水灌耳：寝耳に水。日语惯用说法，类似汉语“晴天霹雳”。

落花

想来，恐怕再没有比樱花更幸运的花了。

早在平安时期樱花就是百花之王，千家流传集也记载说“樱花乃花中第一”。

阳春三月，盛开怒放争奇斗艳的樱花不折不扣是花中的王者。不仅华丽，而且飘零之际的毅然决然也分外引人入胜，撩拨人们的惜花之情。

一如“七日樱花”所说，樱花生命短暂，至多一个星期。但作为花的表现力实在非同一般。作为插花使用时也被高看一眼：“壁龛仅置此一瓶为宜。倘有其他花相伴，则应置于上座。”

正因如此，时而也有人讨厌樱花。例如千利休[1]禁止樱花进入茶道：“茶室不插过于娇艳之花。”

茶事不愧以“侘寂”为宗旨，势必认为“不宜过于华丽”。而这也正是千利休特有的不同凡响之处。

不管怎样，樱花培育了日本人的审美意识，激发了丰富多彩的情思。这是毫不含糊的事实。

久木本身对樱花的感受，除了为其美丽所吸引，心田的一隅还有类似忧郁和嫌其吵闹的情绪——开匆匆落匆匆，自己跟随不上，同自身从容的生活大约了不相干。

每年随着樱花时节的临近，都要发布“樱花前线”的消息，电视上也推出哪里樱花开了几分、哪里已经盛开等赏樱景点五彩缤纷的图像。可是迄今为止，久木几乎不曾充分欣赏过那些樱花。

虽然很想去樱花开得正盛的地方悠悠然一饱眼福，但归终因忙于工作而未能成行。仅仅看几眼住处附近路边的樱花和城内樱花草草了事。

正如“了无静心”之语所示，樱花无暇心静，留下的只有匆忙之感，花开完了，反倒让人释然。

或许如此周而复始之间产生了对樱花的焦躁心绪。不过今年较往年略有不同。

看来，由于转为闲职，这个春天似乎可以充分领略樱花之美了——啼笑皆非的因果组合！

提起樱花，最先想起的是京都樱花。如平安神宫的垂枝樱、灯光辉映下的白川沿岸的夜樱，以及醍醐寺、仁和寺、城南宫等以樱花闻名的寺院数不胜数。

久木过去曾利用去关西采访和商量事情等机会匆匆忙忙观赏了几处樱花。

樱花全都那么好看，有时华丽得几乎让人不敢呼吸。但换个角度看，未免觉得有些过于搔首弄姿井然有序。

这也是因为，京都的樱花过于同周围的古寺和庭园等打成一片了，何况背后还有苍翠的山峦列阵以待。樱花诚然好看，但也有其背景提供绝妙支撑的因素。这方面，不妨说同以附加值吸引眼球的牌子货有些类似。

这种使得大家心悦诚服赞不绝口的樱花诚然可观，而仅以樱花自身之美凛然挺立的樱花也让人依依不舍。进而言之，没多少人围观的静静独处的樱花也别具风情。

想来想去，久木最后想到的是伊豆的修善寺。若去那里，一来离东京不很远，二来毕竟是群山环绕的温泉古镇，樱花也好旅馆也好，都足够安然静谧。

久木如此决定后同凛子一道出发，是在四月第二周的周日夜晚。

以往年赏樱佳期来看，多少有些迟了。但今年进入四月后的寒潮延长了花期，伊豆一带眼下似乎开得正盛。正可谓春深时节。不过同样春深，也有“酣”“阑”之分，时下更是近乎“阑”的烂熟春光了。

久木在这样的一天同凛子一起离开涩谷套间。他轻装上阵，身穿浅褐色开领衫和同一色调而稍深一些的夹克。凛子一身淡粉色的西式套裙，领口加了一条印花围巾，头戴灰色帽子，手提略微大些的提包。

动身前一天凛子去家里取春季衣物，应该见到了丈夫。但她还是只字未提。

凛子的家庭后来究竟怎么样了呢？

从计划这次旅行时开始，久木就放心不下。但没有主动过问。凛子也沉默不语。由此看来，估计是不大想说。

只是，四月初去横滨娘家之后，凛子曾凄然告以母亲让她明确下来。

不言而喻，指的是凛子同丈夫的关系。

凛子母亲早已知晓女儿同丈夫关系不好。凛子一再出轨这点也应有所了解。为此大发脾气，严厉斥责凛子说使得她无法见人——见亲戚就更不用说——这是三月中旬的事。

自那以来，凛子母亲似乎认为不能对女儿的一再出轨坐视不理，而要求她尽快了结。

可是，据久木从凛子口中听得的情况，拒绝离婚的莫如说是凛子丈夫一方。而用意似乎是对妻子的报复——凛子母亲对此是怎么看的呢？

问起这点，凛子只回答跟母亲说也得不到理解。全然不得要领。

确实，凛子传统式的母亲恐怕很难理解世间居然存在明知妻子有外遇而又不肯离婚这样的丈夫。

“三人见面好好谈谈，母亲这么说来着。”

所谓三人，想必是凛子及其丈夫、凛子母亲三人。

“母亲是中意他的，见面谈谈，估计总会有个结果。可我做不到。”如此说罢，凛子补充一句，“总不至于在那样的场合提起性生活吧？”

凛子对丈夫的不满，归根结底，由性格不合发展到了性问题。凛子指的即是这个。而她的本意似乎是，即使最后同是分手，也不愿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久木这边则相反，是妻子方面逼他离婚。但他尚未明确响应。既然同凛子关系如此之深，响应似也并无不可。但是，一旦真要离婚，心里总有顾忌。那当然不是简单事。其中有对自己一意孤行导致离婚的愧疚，也有向社里和亲朋故友告知和解释的郁闷。进一步说来，也有对凛子尚未利利索索分手而自己提前分手的不安。更主要的，彻底颠覆差不多持续三十年之久的生活形态这点也让他提不起精神，或者莫如说望而却步。

总之离婚是最终手段，无需操之过急。这样的心情使得他在进入决定性状态的最后一道门前止步不前。而妻子的心情是怎样的呢？

近来即使回家也几乎不跟妻子说话。说话也仅限于当务之急，说完就匆忙离开，并没有怎么争执。莫非人一旦进入相应的环境，就相应习以为常了？这么着，两人的关系在彻底僵冷之中保持着奇妙的平和。

话虽这么说，但并不意味着妻子的态度有所软化。作为证据，四月初久木回家时妻子还是再次叮问：

“那个、你是没忘的吧？”

久木当即意识到是指离婚协议书签字的事，但只是“啊……”一声轻轻点头，没有回答什么时候签。

正要直接出门，妻子追赶似的说：

“明天开始我也不在的。”

“去哪里？”

脱口问罢，这才发觉自己并不处于足以追问妻子行踪的立场。

“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不出所料，妻子的态度斩钉截铁，冷若冰霜，无法继续下文。

什么时候都是女方态度果断。这点在要分手时表现得尤其突出。凛子也好妻子文枝也好，一旦决定分手，就绝对坚定不移。

相比之下，男人是何等模棱两可优柔寡断啊！这不限于久木，而是所有男性的共通点，总好像拖泥带水犹豫不决。

到了这个阶段，同妻子之间，或许也还是一了百了为好。

久木一边这么思忖着，一边赶来东京站，同凛子并排而坐。

电车是新干线“回声”号，先去三岛，在那里换乘伊豆箱根铁道去修善寺。虽是赏樱时节，但也许因为是周日午后，车厢里空空荡荡。

以前大多是周六出门周日返回。这次为避开人多的周末，就周日出门周一返回。得以享受这么优雅的旅行，也是工作轻闲之故。近来的久木，与其说为身居闲职而唉声叹气，莫如说为有余暇暗自庆幸。

三岛驶发的电车也很空，经长冈、大仁向中伊豆腹地一路驶去。人家减少，山峦逼近，樱花在山坡上盛开怒放。似乎多是染井吉野樱，但因为正值花期，看上去好像只有开花那一处从绿色山体跃然而出，俨然粉红色花冠。

“很想坐这样的电车来着！”

如凛子所说，电车凡站皆停，有时停下错车，听站务员的哨声启动。一条同悠闲的春日午后正相符合的地方线路。

电车继续同山边河流平行前进。汇集天成山脉水流注入骏河湾的狩野川上，点点处处有钓鱼人垂钓。钓香鱼估计为时还早，但河水清澈，难怪这一带作为辣根的产地也很有名。

山峦、樱花、清溪——正看着这些城里没有的风景忘乎所以，电车到了终点站修善寺，所用时间不出三十分钟。

据说一千多年前由弘法大师[2]发现的这座古老的温泉之乡，亦以《修禅寺物语》闻名，也是同源氏有渊源的土地。想必是温泉的关系，樱花早早谢了，花瓣翩然飘落在久木和凛子两人的肩上。

提起修善寺，不少人以为是伊豆的温泉之乡。这诚然不错，但与此同时，这里还有修善寺这座由空海开创的历史悠久的寺院。

寺院位于从车站往西南方向驱车只需几分钟的地方，同朱红色虎溪桥一路之隔。登上正面陡峭的石阶，钻过山门，就能看见竹林掩映的院内前面的正殿。

距今八百年前，源范赖被兄长赖朝幽禁在这座寺院，后来受到梶原景时偷袭而自杀绝命。接着，赖朝之子赖家也被北条时政杀死在虎溪桥畔。冈本绮堂[3]的《修禅寺物语》即据此悲剧创作而成。后来北条政子哀悼亲生儿子赖家之死，在附近山麓建造了指月殿。

同关于修禅寺的这种血腥事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寺院那颇有纵深的正殿缓缓起伏的顶脊同后山树林相得益彰，自有一种仿佛高贵女性立姿般妙不可言的优雅与妩媚。

久木和凛子在此参拜之后，又过桥参拜了山麓的指月殿和赖家墓，然后回到车上。

五点已过，天色黯淡下来，但春日明亮的天光仍未退去。

沿河边狭长的温泉街行驶之间，路面很快开阔起来，前面闪出今天要住的酒店。

入口有敦敦实实的大宅门，里面现出带有山型封檐板的宽阔门厅。

车在门前停下，出迎的女领班当即把两人领进门去。

门厅足够大，放着刻意表现木纹之美的茶几和藤椅。

凛子小声赞叹“好漂亮”是在她看见浮在水池上的能剧舞台的时候。面积有五六百坪[4]，朝左右伸展的水池的另一端映出歇山顶建筑风格的能剧舞台那幽深迷离的姿影，其尽头处的山崖上林木郁郁葱葱。

对于穿山溯流之后眼前豁然出现的另一天地，凛子目不转睛看得忘乎所以。

女领班领入的是二楼尽头拐角的房间。迎门是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客厅，里面是铺有十张榻榻米的和室。再往里是隔离开来的临窗木板房间，地面明显低了下去。从这里可以俯视水池的一部分。

“哎，看啊，樱花全都开了！”

凛子招呼久木来到窗前。左侧盛开的樱花和眼睛一般高，几乎伸手可触。

“我说想看樱花，大概就给留了这个房间。”

这家酒店久木也是第一次来。听说修善寺有一家附带能剧场的幽静的酒店，就请出版部时代的一个朋友介绍过来。

“喏，花瓣飘落了哟！”

大约傍晚有了微风，一片花瓣落在凛子伸出的手上，而后落入眼前的水池。

“好静……”

到了这里，工作也罢家庭也罢离婚也罢，都好像是遥远的另一世界的事了。

久木吸了一口山谷的空气，从背后轻轻抱住看樱花看得出神的凛子。

也许怕人看见，凛子转过脸去。但眼前有的只是盛开的樱花和寂无声息的池面。

久木轻吻一下，耳语道：

“那东西、带来了？”

“带来什么？”

“红长衫嘛！”

“遵命带来了。”

如此说罢，凛子即离开窗前，消失在浴室里。

久木一人留在窗外樱花飘落的房间，点燃一支烟。

窗开着，但没觉得冷。

樱花时节的阳光余热似乎还在打开的窗口内外低回留连。

心旷神怡，却又有莫名的倦怠感。久木随口吟道：

“但愿春樱花下死，正是二月望月时。”

这是自行辞官、在大自然漂泊当中终了一生的西行[5]的和歌[6]。

两人在房间啜着女领班泡好的茶，休息片刻。而后一起走去温泉浴场。

下到一楼，走廊旁边好像有男女分开的浴场。久木看了一眼前面的露天浴池。

晚上六点过了，暮色上来的天空由蓝变青，不过尚未黑尽——正是入夜前的瞬间，露天浴池里一个人也没有。

毕竟周日夜晚，留宿客人想必也少。静悄悄的浴池只有顺着石岩流淌的泉水声单调地回响着。

“进吧！”久木劝道。

凛子现出困惑的表情。

“没关系的！”

即使有谁来，看见两人在里面，也可能客气地走开。

久木又劝了一次，凛子这才好像下了决心，开始在稍稍离开的位置背对着这边脱衣服。

浴池的面积估计有十坪，椭圆形，岩石结构，天花板覆以网眼状苇编，四周围着苇帘。似乎漫不经心地遮挡人的视线，而又保留了自然风情，令人怡然自得。

久木刚刚背靠岩石伸展四肢，凛子就手拿毛巾进来了。一步步慢慢把脚尖浸入水中，小心翼翼。

久木等凛子全身泡进池里，把她叫来池边：

“看！”

身体斜倚露天浴池边缘往上一看，由于那里没有苇编天花板，可以直接望见夜空。刚才盛开的樱花在正上方花枝招展，浩瀚的夜空往花枝上投下一抹淡蓝。

“这样颜色的天空，还是第一次！”

樱花从星月皆无的夜空翩然落下。

凛子伸手要抓那花瓣，很快又有另一枚花瓣飘来。夜色姗姗来迟的天空下，凛子追逐花瓣那白嫩的腰肢宛如夜空中飞舞的蝴蝶一样妖艳迷人。

从浴池上来，很快要在房间里吃饭。

多少有些寒意，久木和凛子都在浴衣外披了短褂。关上窗扇，灯光辉映的樱花从一端探出脸来。

樱花相伴的晚餐！菜式也洋溢着季节感：清煮蜂斗叶、芝麻凉拌土当归等等，一切显得自然而然。

久木一开始要来啤酒，紧接着换成烫过的当地偏辣清酒。

女服务员只斟了第一杯就离开了，往下凛子表现得很乖觉，久木喝干一杯就赶紧斟上。带鱼芹菜火锅上来后，凛子注意火候，热得恰到好处后及时夹到碗里。

看着凛子勤快得体的一举一动，久木不由得想起在家里吃饭的情形。

再往前倒也罢了，而最近几年，即使和妻子吃饭，对方也不曾如此勤快得体地用心照料。虽说是经年累月的倦怠和感情相左的结果，但差异竟如此之大？

久木现在才恍然大悟似的觉出有爱与无爱的不同。那么凛子的家庭情况如何呢？

同丈夫两人吃饭时，凛子也同样冷冷对待丈夫？不，大概比这更严重——凛子已不再同丈夫一起吃饭。是这样的吧？

久木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给凛子斟酒。

“两人吃，饭也好吃。”

“我也是。哪怕东西再丰盛，去的地方再好，而若是不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也没意思。”

久木再次深感移情别恋的可怕。

对妻子满怀激情和向往的时候也曾有过，然而现在两人关系已降到冰点，就差没离。想必凛子也曾以自己的方式相信丈夫，也曾海誓山盟，现在却分道扬镳。

这么想来，眼下两人的婚姻状况可谓彼此彼此，一个是醉中醒来的男人，一个是醉中醒来的女人。

如此这般，两人在对斟对饮当中逐渐堕入新醉之中。

虽然只喝了一瓶啤酒，几壶清酒，但久木已有微醉之感。

醉得这么快，恐怕到底是和凛子在一起心情放松的缘故。

看窗外，窗口左端仍有盛开的樱花探头探脑。

“去下面看看？”

去楼下大厅，应该可以隔池看见能剧舞台。

等女服务员撤去餐具，两人拿起毛巾走出房间。

走下楼梯，走过刚才经过的通往露天浴池的门口，沿地面更低的走廊前行不远，正面就是大厅。

右边的门扇已大敞四开，水池上的木板舞台突了出来。

久木和凛子并坐在露台椅子上，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刚到酒店时看见从大厅浮现在池面的能乐堂就叹了口气，但此时和那时又有不同。

入夜后，露台栏杆的边边角角都被照得一片雪亮。舞台为三进方形，地板宛如镜面粲然生辉，里面大幅木板墙上画一棵老松。

能剧舞台的左侧有同是歇山顶风格、围有白色木格纸拉窗的中国式房间，浮在水池上的桥式通道将二者联系起来。而这一切都上下对称地映在池面。

纯然一幅绘画。不过，这能剧舞台原本在加贺前田家的院子里，大约明治末年经由富冈八幡宫移建到现在这里。

自那以来，这里就在环绕水池的篝火照耀下，以能剧为主表演传统舞蹈、琵琶、新内节等许多节目。今晚虽然没有节目表演，但安安静静的舞台在山间清冷的大气中愈发显出幽玄之趣。

久木和凛子肩靠肩一个劲儿注视舞台。注视之间竟至陷入错觉之中，仿佛舞台黑漆漆的深处即将有戴着狂人面具的男女赫然闪出。

两人看薪能是在去年秋天。

去镰仓时看了大塔宫院内表演的能剧，之后在七里滨附近的酒店住了一晚。

当时两人恰如干柴烈火。不过老实说，处境还没有如此窘迫。幽会完后，凛子还返回家里，久木也回去了，尽管对妻子的反应忐忑不安。

那以来仅仅过了半年，而两人的家庭却已濒临崩溃。

“那时戴的是天狗面具。”

久木提起在镰仓看的狂言剧。当时还有一起说笑助兴的余地。

“不过这里好像不大适合演狂言剧。”

这深山老林幽玄的舞台，似乎适合表演更能深入肺腑和发掘心底情念那样的剧目。

“不过，真是不可思议……”久木望着池面摇曳不定的露台灯光说，“难道古人到了这里就以为再也不会被谁发现了？”

“也有两人一起逃来的吧？”

“男人和女人……”说着，久木眼望能剧舞台后头黑魆魆静悄悄的山峦，“就算和你单独住在那里，怕也是一回事。”

“你是说迟早会厌倦的？”

“一男一女相守，一开始就有怠惰这种病偷偷染上身来的。”

实不相瞒，久木现在对爱持怀疑态度。至少不像年轻时那么单纯——那时深信只要相爱，两人的爱就会天长地久。

“或者爱情燃烧期间没那么长也说不定。”

“我也那么想。”

得到凛子认可，久木反倒感到尴尬：

“你也那么想？”

“所以想在燃烧时了结。”

大约受灯光中矗立的能剧舞台气氛的影响，凛子说出的话带有些许妖气，令人有些惧怵。

久木倏然觉得皮肤发冷，把手插进怀里。大概是所谓花冷[7]吧，入夜后多少冷了下来。

“走吧……”

这么待下去，说不定被舞台的妖气俘虏不放，被拖进远古世界。

久木站起身，像要告别舞台似的又一次回头看了看，然后离开露台。

折回房间，暖融融恰到好处，被褥已经靠里面窗前铺好。

久木暂且在铺好的被褥上仰面躺倒。蓦地向上一看，窗口的樱花仿佛正看着这边。

久木觉得，没准今夜的事都要被樱花一一看在眼里。叫凛子，没有回音。

轻合双眼继续仰卧的时间里，凛子从浴室出来了。短褂脱掉了，只穿浴衣。向上卷起的头发像松开发髻一样左右纷披下来。

“长衫没穿？”久木问。

问得凛子站住不动。

“真要穿？”

“不是带来了吗？”

凛子似有所悟，默默消失在休息室。久木只留枕边台灯，再次眼望夜幕下的窗口。

在深山酒店里看罢气氛幽玄的能剧舞台，此刻正静等女方换穿红色贴身长衫。

表面上似乎在追求幽玄与淫秽这种毫不相容的悖反，而实际上又觉得二者之间有意外共通的因素。例如，能剧有所谓“神”“男”“女”“狂”“鬼”五种角色，其中自然隐含男女情欲。

就在刚才，久木目睹舞台还油然生出庄严心境。而后来被激起某种诡异的色情感觉也是事实。

万物皆有一表一里。庄严里面潜伏的淫荡，静谧之中隐秘的痴态，道德背后栖息的背叛——这才是人生至高无上的恬适与快乐。

久木的思绪正在信马由僵，纸隔扇开了，身裹绯红色贴身长衫的凛子出现了。

刹那间，久木从被褥上立起，瞠目结舌。

此刻打开纸隔扇现身的凛子，穿的固然是一色绯红的贴身长衫，但其脸庞带有童女般的天真无邪。

被低位置台灯淡淡照出的凛子身影变得高大起来，高达天花板。一瞬间，久木恍惚觉得女主角出现在能剧舞台。

久木心生诧异，进而定睛细看：凛子的脸庞逐渐变得像女面具孙次郎那样含有成熟女性的娇美、忧郁和妖冶。

久木就那样欲言不得地怔怔看着——身穿绯红色贴身长衫、戴着面具的女人缓步走到这样的久木跟前，伸出双手要搂他的脖子。

久木不由得缩起身子，左右摇头。这才像清醒过来似的大大吸了口气：

“吓我一跳……”

听得久木喃喃自语，戴着能剧面具的凛子浅浅一笑，平日凛子柔和的表情终于失而复回。

“感觉像是看见了能剧中登台的女子。”

“因为刚才看舞台了嘛！”

“不过也太像了。”

久木以前在画上看过出现在黑底色上的名为孙次郎的女人面具，觉得那娴雅柔和的表情下潜伏着汹涌的情欲和淫念。而现在的凛子面庞也与之两相仿佛。

“娴静、内敛而又淫荡。”

“说谁呢？”

“面具嘛……”说罢，久木猛地搂过凛子。

事出意外，凛子向前扑倒。久木不予理会，从上面整个压上身去，在她耳边悄声道：

“剥掉你的面具！”

男人现在成了恶魔，要把女方贴身长衫下潜藏的淫念挖掘出来。

不过绯红色的确是不可思议的颜色。诚然是鲜艳浓郁的朱色，但同时又是血色，致使看的人产生一种异样的亢奋。

其中尤以绯红色贴身长衫特别，皮肤白皙、娴雅矜持的女子穿在身上，具有雄性动物性癖的男人们无不两眼放光跃跃欲试。

此刻，久木把身着绯红色贴身长衫的凛子从上面紧紧压住，以扑食鲜红嫩肉的野兽凶相死死搂住不放。

这固然有看见绯红色的亢奋，但同时又含有对接受男人好色要求而乖乖做一件贴身长衫带来的女人的感谢之情。

久木就这样受用皮肤接触绯红色绉绸的舒适感，而后渐渐减缓力度，把手伸进凌乱不堪的领口时隐时现的乳沟。

“等等……”

虽然明知迟早要被剥光，但操之过急还是使得凛子闪身，按住他伸进来的手，缓过一口气说道：

“这东西，可麻烦大了！”

久木一只手仍在凛子胸部游弋，反问凛子：

“制作麻烦？”

“和服店做好了送到家里时，我不在，那个人收取的……”

凛子近来把丈夫叫“那个人”。

“看出来了？”

“无意中觑了一眼，原来是红色贴身长衫——我想那个人吃了一惊。就一个劲儿问我干什么用。”

“平时也穿的吧，在和服下面？”

“可那个人好像看出来了——是要穿这东西跟别的男人上床……”

凛子说已有几年时间同丈夫完全没有性关系了，而丈夫看见妻子的绯色长衣还是会暴跳如雷？

“那么？”

“说我是淫妇。”

一瞬间，久木觉得骂声朝自己头上落来，不由得把手从凛子胸部抽出。

的确，红色贴身长衫是妓女穿的东西。卖身女为了引起男人注意和使之兴奋，才身穿深红色贴身长衫卖弄风骚。

在这点上，说是下流衣服也情有可原。尽管如此，说 “淫妇”也够过分的。

但是，站在凛子丈夫位置看，想那么说的心情并非不能理解。

长时间回避丈夫、不愿意发生性关系的妻子为了满足其他男人的要求而订做红色贴身长衫——也难怪丈夫在如此察觉的刹那间大发雷霆。

“那么……”久木以类似越怕越想看的心情问道，“打你了？”

“打倒没打，只是突然说要撕开……”

“撕这长衫？”

“我说住手！这回他一把抓住我绑我的两手……”说到这里，凛子不胜厌恶地左右摇头，“实在说不出口的。”

“直说好了！”久木求她说下去。

凛子轻咬嘴唇，然后说道：

“硬把我脱光……”

“要你了？”

“那个人不做那种事的。不可能对说成淫妇的女人做那种事的吧？另一方面，就以那样的姿势……”

久木屏息敛气，等待凛子下文。

“说这么惩罚淫乱的女人好了，就拿来照相机……”

“拍照了？”

看见凛子点头，久木仿佛看见了色情图像。场面的确够异常够凄惨的，但也似乎沁出了妒火中烧的男人的憎恶和情欲。

“我、受够了！”凛子突然叫道，“我决不回家了！”

凛子断然说罢，紧闭的眼睑间细细渗出泪来。

虽然察觉妻子的不贞，但丈夫绑起妻子双手剥光也非比寻常。尤其，并不直接触及身体而仅仅拍摄下来加以污辱的做法，分明是冷酷的科学工作者才会施行的报复。

这样一来，凛子再不回家也在情理之中。绝不应该返回那种男人身边，绝不！

这么想着听凛子讲述时间里，久木心间涌起某种淫念也不能否认。他固然认为凛子丈夫的做法惨无人道，但一想到凛子的受惩形象，脑袋又无端地一阵发热。

久木重新抚摸遮蔽凛子身体的丝绸贴身长衫，边摸边想：这件薄薄的长衫，居然会激起凛子丈夫和自己这两个男人的憎恶和执著，为之一路狂奔。

说不定，绯红色是将男人引入疯狂世界的一件凶器。

想着想着，或许受了凛子丈夫所作所为的刺激，久木体内燃起新的欲火。

既然凛子被丈夫施以那种惩罚，那么自己要做得有过之而无不及才是道理。

久木在心里对自己如此说罢，缓缓起身，看了一会儿绯红色贴身长衫，然后将领口左右分开。

一切说完的凛子仰面躺着，温顺地闭起双眼。在丈夫面前那般拼命挣扎，而现在则听任所爱男人为所欲为，毫无反抗表示。

久木于是心怀释然，甚至产生些许优越感。他进而把手放在腰带上解开，往两边轻轻分开底襟。

倏然，久木脑海浮现出手举照相机的凛子丈夫。

此刻，白嫩嫩匀称的双腿从绯红色贴身长衫的开缝中躲躲闪闪。就连藏在大腿根那隐秘的部位也被丈夫用照相机蹂躏了不成？

如此想的一瞬间，欲火陡然燃起，久木以雪崩之势一头栽进胯间。

一如施虐与受虐相辅相成，爱与折磨大概也难解难分。

现在，久木把脸伏在凛子胯间，嘴唇直上直下按在对方私处喘息的粉色花蕾上。话虽这么说，其实只是以柔软的舌尖在最紧要的花蕾顶端若即若离轻轻接触着，左右移动。

这和暴力、强迫全然无涉，只是舌尖无比温柔的爱抚。然而这可能反倒不好忍受，凛子开始一点点啜泣和扭动。

一开始只是如游丝般小声细气地呜咽，不久变成喘息。此刻上肢正伴随着微微颤抖向上拱起，被舌头围拢的花蕾热辣辣膨胀开来，随时可能炸裂。

明知女方已垂死挣扎，而男人的两手仍牢牢抓着女方的双腿，嘴唇稳稳擒住私处不放。女方说“不行了”，让他“住嘴”，哀求“放过我”，然而一度吸附的嘴唇根本不肯离开。

原本就是为了惩罚而开始的。

因一时疏忽被丈夫发现了绯红色贴身长衫，被蹂躏了要紧部位——男人正是为了就此惩罚女方而在采取如此措施。即使哭泣、哀求、挣扎，也不可能饶恕。

男人得知女方的感觉集中于胯间一点，欲火越烧越旺且已达到忍无可忍的极限之时，陡然想起什么似的中止舌头动作。

就这样使之冲顶，就不成其为惩罚。与其那样，莫如更残酷些，一定要看着女方一再苟延残喘、久久痛苦不堪、持续哭泣不止才叫痛快。

由于男人的舌头动作戛然而止，女方心生诧异，旋即追问其故，扭动腰肢，正在火头上的裸体上下起伏。

而在突然中止使得即将冲顶的女方的亢奋稍稍平复之际，男人的舌头卷土重来，女方惊慌失措。

已经烈焰升腾的花蕾当即火势大增，女方一再朝着冲顶彼岸扑打而又退回，如此周而复始之间，在无可挣脱的无间地狱拷打中东奔西蹿而不知其所止。

便是这样，凛子不知有多少次接近冲顶，多少次原地踏步，多少次踏步后重新发起冲击。漫说凛子，久木也不计其数。

只是，当最后从长久拷打中挣脱出来而终于允许冲顶时，凛子随着远方雾笛般低沉而凄切的声音犹如一根竹竿直挺挺痉挛着一跃而上。

一瞬间，久木担心凛子一口气上不来，不由得察其颜观其色，见得闭合的眼睑微微颤动，见得从凌乱得几乎自动脱掉的绯红色贴身长衫间裸露的胸部正在轻轻起伏，这才放下心来。

看样子，刚才的惩罚手段在凛子身上的效果可谓淋漓尽致。

这种惩罚手段的最大好处在于，比之女方的痛苦挣扎，男人的消耗适可而止。若是这一形式，男人可以数次乐此不疲地进攻女方。

“够受的？”久木此刻以炫耀胜利的心情询问凛子，“受不了了？”

再问之下，凛子忽然挥舞拳头，不管脸不管胸地胡乱捶打久木，而后劈头盖脸骑上身来。

“快……”

以命令语气催促的凛子正可谓披头散发，俨然母夜叉。一点花蕾由于长时间不怀好意的接吻固然异乎寻常地燃烧一尽，但关键的花蕊仍热辣辣剩在那里，欲罢不能。

女方变本加厉。久木刚要响应，却又觉得若即刻在此深入腹地，刚才一再拷打的价值将荡然无存。

最后交合之前，还应施加另一项更重要的惩罚。

如此打定主意，男人双手搂紧火桶般的女方腰肢，无论是嘴巴还是耳朵，大凡接触到的部位无不吻下去。进而从喉到肩，最后由胸至乳。

这么着，时而用力吮吸，时而咬得几乎留下齿痕——久木打算在凛子全身按下性事无可磨灭的印记。

攻击女方娇柔的花蕾，进而从喉到胸普降热吻暴雨之后，久木这才与凛子合为一体。而合为一体之前，仍然追逐凛子丈夫的身影。

当然没有见过他什么样，而仅仅是根据凛子的述说推想出来的，但他仍陷入错觉，觉得是通过凛子这一媒介与之短兵相接。

话虽这么说，但战况一开始就已见分晓。总之他是败者自己是胜者，这点毫无疑问。尽管如此，还是要把凛子体内所剩无几的其丈夫的残渣扫荡一空。

明知获胜，明知对方无力反击而又与之交战——再没有比这更让人快意和踌躇满志的了。尤其在性方面，认为自己处于优势这点会使男人信心倍增，愈发势不可挡。

久木的斗志分明感染了凛子。交合之后凛子也数次冲顶，时而低语“不行了”，时而央求“别别”。男人不折不扣作为雄兽君临女体之上，百般摧残戏弄，而后男人也一泻而尽，狂欢就此结束。

由始而终将这场狂欢一一看在眼里的，唯有窗口盛开的樱花。

然而无论久木还是凛子都把樱花忘得一干二净，只管在一片狼藉的被褥上横躺竖卧。

从性事余韵中最先醒来的是男方久木。

他从轻伏的位置缓慢支起上身，仔细看罢就在旁边躺着的凛子，从背后贴上去轻声耳语：

“可好？”

听得久木问，凛子眼睛也没睁地点了下头：

“好得不得了……”

由前半段吻花蕾，经近乎咬噬的爱抚而最后结为一体——久木问的是这一过程的结果。凛子也心知肚明，点头说：

“都说不行了也不停下……”

“惩罚嘛！”

“近来，叫你停下你也不停下，是吧？我可能渐渐习惯了那种做法。”

凛子的说法总好像有些倦怠，而倦怠中又略含邀宠意味。

久木听着，再次思索女人的莫名其妙。

就在刚才凛子还痛苦不堪，时而气息奄奄梦呓似的不断央求“别别”。

然而现在性事完了回头一看，那根本不是怨恨，反倒为之心神荡漾，即使要求停下，也无非装模作样，实则为没停下而庆幸。

“可我不明白。”久木再次叹息一声，“你好像说再折腾下去就没命了。”

“是的，是那个意思。”

“可你不是觉得好吗？”

“那是因为是你，给你怎么着都好！”

给女人这么说，自然洋洋得意。不过，那般深不可测的女人身体本身到底让人不寒而栗。

说千道万，反正现在凛子对性已经无所不知，别无顾忌。那种浩瀚几乎同大海无异。严刑拷打也好施虐也好献身也好，全都在整个体验的瞬间融入欢愉的大海。

久木慢慢欠起上身，额头放在凛子胸口。

与此同时，一只手探到凛子肩头，触摸早已敞开的贴身长衫。往自己这边轻轻一拉，发现从腋下到袖口有条裂缝，端头有红线脱出。

“坏了！”

久木从裂缝插进手去，凛子把手挡了回来：

“不，那、是那个人撕的。”

“他？”

“发怒的时候撕的。就急忙缝了带来……”

又一次触摸绯红色贴身长衫的裂缝当中，久木觉得那似乎是凛子夫妻之间出现的红色伤口。

或许贴身长衫破了这点触动了凛子，她起身走去浴室。

不出几分钟就慌忙折回：

“不得了，糟了！”

久木以为出什么事了，回头一看，见凛子双手捂着贴身长衫领口。

“好厉害的伤啊，你咬的吧？”

确实，交合前一边吻着，一边轻咬和使劲吮吸来着。

“喏，你看！”

凛子坐在久木面前，扒开衣襟，露出胸口。

“这里也有，那里也有，是吧？”

凛子说得不错，脖子左侧、前胸锁骨那里，还有乳头四周，全都有红红渗出血迹的伤痕。

“这样子，我再也回不去了。”

“你不是说不再回家了吗？”

“家当然不回，可这么多伤痕，出门也出不了吧？”

“那不要紧！”久木用手指摸着凛子脖颈上伤痕说，“很快消失的。”

“很快，什么时候？”

“两三天或四五天。”

“那就麻烦了。我、明天一定要去娘家的。”

“打打粉底什么的遮掩一下！”

“那会马上看出来的吧？何苦搞这名堂？！”

不用问，由颈到胸留下谁都能一眼看出的激吻痕迹的目的，无非是为了不让凛子返回丈夫身边，同时也是出于对凛子贪婪地一连几次冲顶的嫉妒。

仅就这方面来说，久木确实正中下怀——当他又一次从凛子口中听得不回家时，不能不深感事态已经发展到有进无退的地步。

“我、明天就不见母亲了。”

“不是已经定好了吗？”

“母亲本来要我再同那个人谈一次的。明天我明确拒绝母亲就是。”

看来，凛子现已彻底切断同丈夫之间仍多少存续的纽带。

“哎，你怎么办？”这回矛头朝久木指来，“你也不回去的吧？”

“当然不回去。”

“可你不是时不时回去的吗？”

“那只是去取替换衣服和寄到家里的邮件什么的……”

“那也不成，不允许！”

说着，凛子把脸凑到久木胸口，猛一下子咬在乳头那里。

“痛……”

久木慌忙后退。凛子又扑了上来：

“也要让你不能回去！”

“即使不那样，也不回去的。”

“不，男人的心情说变就变。”

凛子的嘴唇又贴了上来，还用牙咬。

久木一边忍耐轻微的痛感，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能和凛子一起走到哪里算哪里了。

少顷，凛子嘴唇从久木胸口慢慢离开，用指尖静静摩挲齿痕：

“本来我咬得那么用力……”

似乎是在抱怨同她自己柔嫩的肌肤相比，留在久木身上的痕迹相对浅淡。可是细看之下，乳头上还是红红渗出齿痕。

“喂，老实听我的！”

久木按她的吩咐仰面躺倒。凛子手拿贴身长衫的红带，从久木脖子下穿过。

“就那样一动别动哟！”

凛子哄劝似的说罢，这回从两侧慢慢拉紧缠在脖子上的红带。

“喂喂……”

久木仍以为是开玩笑，不料凛子不管不顾地越拉越紧。

“松开，那不是要死人的吗？！”

“别怕，死不了的。”

凛子忽一下子骑在久木身上，紧握红带的两端逼问：

“听着，真不回家了？”

“刚才说了吧，不回。”

久木把指尖勉强插进脖颈和红带之间以防继续勒紧。

“要是胆敢瞒着我回去，真就把你勒死！”

“不回去、不回去……”久木拼命发誓，最后竟透不过气来，咳个不止，“放手，可别像阿部定那样！”

凛子马上不再勒了，就那样打了个结。

“那本书，该给我看了吧？”

“没失约，带来了。”

“那么，这就给我看！”

“就这么看？”

“当然！”

无可奈何，久木只好脖拴红带爬去皮包那里，从中拿出那本书，折回铺位。

“脖子上的带解掉可以了吧？”

“不成，就这么念！”

凛子手攥红带端头，继续以惩罚者那样的口气下令：

“躺下，念你最兴奋的地方！”

这样子总有些莫名其妙。

深更半夜在修善寺一家酒店的一室，一对男女隔一本书面对面躺着。男的脖子上缠着红带手拿书念，女的攥着红带一端侧耳倾听。

书的内容是审讯记录：女的因沉溺于性爱难以自拔而将男的勒脖子勒死，又切割掉那条关键物件逃走。于是女的接受刑警审讯。

“够长的，只念一开始那部分。”

审讯记录多达五万六千字。最出彩的地方，较之阿部定老老实实不害羞的供述，不用说，更是关于阿部定这个女子活生生的内容以及对于爱之深切之沉重的生动描写。

“那、可以念了？”

久木侧身翻开书页，凛子贴近久木胸口。

审讯记录首先是检察官将如此事实作为杀人及尸体损坏案件对被告提起诉讼。讯问被告对这一事实有无陈述事项。被告回答事实一如宣读内容，概无出入。下面是由此开始的一问一答：

问：为什么产生杀死吉藏的念头？

答：我喜欢那个人喜欢得不得了，就一门心思地想据为己有。可那个人和我不是夫妻，所以只要他活着，就难免接触别的女人。如果杀了他，别的女人就一根指头也碰不着了，所以杀了。

问：吉藏也喜欢被告吗？

答：还是喜欢的。如果放在天平上，那么就是四比六，喜欢我的分量更多一些。石田（吉藏）总是说家庭是家庭、你是你。家里有两个小孩，我也年龄大了，时至如今不可能跟你私奔。还说哪怕再穷也要让你有个家，或者开个酒馆什么的，永远快快乐乐。可是我忍受不了那种温吞水似的许诺。

久木尽可能淡淡地念，但凛子似乎听得大气不敢出。看她这样子，久木继续按照刑警的审讯记录念阿部定对石田吉藏一往情深的过程。

问：被告为什么如此爱慕石田？

答：你问石田哪里好，我也答不出好在哪里。不过无论长相还是心地，我从未见过像石田这样无可挑剔的情种。看上去无论如何都不像四十二，至多二十七八。心地也非常单纯，为一点点小事就乐不可支。而且感情丰富，有什么马上表现出来，像小孩一样天真烂漫。不管我做什么，他都高兴，百依百顺。还有，石田在卧室里手段高超。做那种事时非常了解女方的心情，自己久久忍耐，让我情绪充分上来。精力也充沛，交合一次后很快就能变大。我试过石田一次，看他是不是真的因为迷上我才跟我做那种事而不是单单玩弄技巧。说出来真是失礼不好意思，四月二十三日我离开吉田家时因月经身上不太干净。可是石田并不嫌弃，还是又摸又舔。大约二十七八日在“田川”酒店的时候，我准备了香菇汤汁。我对他说：“听说如果真心相爱，就把香菇和生鱼片塞在那里吃掉。”石田说：“我也给你那么做就是！”于是他就从汤汁里取出香菇用筷子塞进那个地方，又蘸了汤汁放在矮脚桌上摆弄了一会儿，然后石田吃一半，我吃一半。我觉得这样的石田真是可爱，一把搂住他说：“我想杀了你，好让你跟谁也做不成好事。”石田说：“为了你，死也情愿。”

问：那期间一直在酒店里了？

答：五月四五日那时候在“满佐喜”来着，但因为钱接续不上了得回家。我说要把他的那个东西拿掉。石田说：“回家也不做的，只和你做。”分开后剩下我一个人，又是嫉妒又是焦躁差点儿发疯，十日晚上去了石田开店的中野见他，用他带出来的二十元钱在车站附近的“关东煮”餐馆喝完去了“满佐喜”，又住了下来。

读着读着，久木觉得身上有些发热，凛子也好像同样。

起始只是相对而卧，却不知何时，凛子紧紧贴在久木胸口，用有些含糊的语音喃喃有声：

“真是活灵活现啊！”

的确，阿部定的供述说是老实也好什么也好，反正没有羞羞答答的地方，使得案件更加跃然纸上。

“不过，这个女子怕是个十分聪明的人。”

虽说已是事发之后，但讲述两人性事和当时的心情讲得一气呵成，而且冷静客观。

“原来是做什么的？”

“神田出身，本来是个早熟的时尚少女，可惜经营榻榻米的娘家家道中落，就出来当艺伎，好像东南西北转了好多地方。进石田开的小餐馆是作为女招待进去的，名字叫加代。”

“哎，想看那人的照片。”

久木翻开书前面有阿部定照片那页。似乎是事发后不久照的，梳着圆发髻，椭圆脸，眉清目秀。沉静的眼神中透出一丝凄寂。

“够好看的啊！”

“像你。”

久木本意是开玩笑，不过就绵柔中含带让男人心动的甜美这点来说，和凛子不无相像。

“我可没有这么美貌！”

“你当然更优雅。”久木赶紧补充一句。说不定美貌里面隐藏着女人的魔性，“案件发生时阿部定三十一岁。”

久木一只手再次拿书念了起来。刑警的讯问开始逼近案件的核心。

问：讲一下五月十六日勒着石田脖颈发生关系的情形。

答：之前十二三日那时候，石田说：“听说勒脖子蛮好玩的。”我说“那好，勒我好了！”就让他勒。他说你怪可怜的算了。这回由我在上面勒石田脖子。他说痒痒的别勒了。十六日晚上给石田搂在怀里时，觉得他可爱得实在让人不知怎么好，我就咬他。咬着咬着，想起搂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发生关系的事。我说：“这回可是用带子勒的哟！”就把枕头下的我的腰带缠在石田脖子上，一边交合一边勒，紧一下松一下的。起初石田觉得有意思，做出伸舌头那样的鬼脸吓唬我。再一使劲勒，肚子挺起来了，那个东西一挺一挺的怪好玩的——我这么一说，石田说只要你觉得好玩，自己就算痛苦点也忍着就是。可是石田很快累了，睡眼惺忪，我就问：“烦了吧？”石田说：“不烦。我的身体，随你怎么样！”往下又用带子时紧时松勒着玩了两个小时，已是十七日午前二点了。我只顾看着下面不觉之间加了力气，脖子一下子勒紧了，石田“呜——”一声，那东西忽然变小了。于是慌忙松开带子，石田叫了声“加代”抱住我，有点儿像哭的样子。我就给他擦胸。可是石田脖子上仍有带子发红的痕迹，眼睛多少肿了，说“脖子发烫”。我把他领去浴池，洗他的脖子。当时脸也又红又肿。不过石田照镜子也只是说“事情麻烦了”，没有发脾气。

问：找医生看了？

答：想去看来着。但石田说“弄不好会报警的，算了！”就给他用冷毛巾敷脸、揉身子，可是一点也不见好。傍晚去了药店，说：“客人吵架卡了喉咙，脖子红了。”药店给了溴米那镇静片，告诉一次服量不能超过三片。

凛子突然伸出手，开始解久木脖子上的红带结。可能是因为听阿部定供述把心上人脖子勒过头以致脸都红肿而心里害怕起来。

久木等她解开带结，继续下文。

问：事发前一天夜里也一直在酒店了？

答：石田脸肿出不了门，早上只吃了柳川[8]。晚上出去买药时顺便买西瓜回来让他吃了。之后给他要了素汤面，我要了紫菜卷寿司。药马上给他吃了三片溴米那镇静片。他说三片不管用，就让他吃了六片。石田倒是睡眼惺忪，却还是不睡，说“钱没了，只能回去了”。我说不愿意回去。他说：“留在这里给女佣瞧见这张肿脸难为情，无论如何都得回去。你在下谷或哪里待着！”我说反正不愿意回去。他说：“什么都不愿意可不好办。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有孩子的人，不可能总和你在一起。为了将来两人长久快乐相守，这点事儿都不忍耐是不好办的。”想到石田打定主意要暂时分开，我就低声哭出声来。石田也眼泪汪汪这个那个对我说了很多好话。问题是，他越说好话越让人来气，脑袋里想的全是怎样才能同石田一起，对他说的话一多半听得心不在焉。

问：那天晚上归终也住下了？

答：因为这个磨磨蹭蹭的时间里，女佣把要的鸡汤端来了。我就让石田喝了，十二点左右两人钻进被窝。石田脸还肿着无精打采，但看我仍不大高兴，就舔我那里讨我欢心，稍稍干了一会儿那种事。不过石田很快就说“困，睡了”，让我别睡，看他的脸。我说“看着就是，好好睡吧”，我把脸颊蹭在石田脸上，他开始迷糊起来。

久木忽然想碰凛子，一只手相互握着，继续念审讯报告。

问：下决心杀他是什么时候？

答：五月七日到十日，一个人独处当中总是想石田，心里很不好受，就开始想索性杀了他算了。不过那时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石田说一来要治脖子，二来即使将来两人能在一起也要分开一段时间。那往下看石田睡相的时间里，心想石田回到家，老板娘一定会像自己这样照料他。这次一别，一两个月都见不着。就连眼下都这么难受，一两个月肯定忍受不了，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石田回去。这以前即使我说一块死了或逃去哪里，他也不真正当回事，只是说开个酒馆什么的长远快乐下去。于是我下了决心：只有杀了石田才能把他永远据为己有。

问：说一下十七日夜你用被告的腰带勒紧熟睡当中的石田脖子的经过。

答：石田迷迷糊糊的时候，我用左手捧着石田脑袋，就以那样的姿势看他的睡相。石田一下子睁开眼睛，见我在，又放心地闭起眼睛，说：“加代，我睡着了，你又要勒我的吧？”我“嗯”一声笑笑。“要是勒，中间可别松手哟，不然往下很痛苦的。”听他这么说，我猜想没准这个人盼望我把他杀了。但我很快转念认为是开玩笑。一来二去，看样子石田睡着了，我就伸出右手拿起枕边我的腰带塞到他脖子下面，缠了两圈，然后攥着两端使劲一勒，石田猛地睁开眼睛，叫一声“加代”，稍稍欠身往我身上扑。我用自己的脸蹭着石田胸口，一边哭着说“原谅我吧”，一边拼出浑身力气勒腰带两端。石田“呜——”一声呻吟，双手急速颤抖不止，但很快瘫软了。我松开腰带。这回轮到我发抖了，我一大口喝干桌子上酒壶里剩的酒，又勒了勒防止石田活过来，然后把剩下的腰带藏在枕头下面。接下去我去察看楼下动静，账台静悄悄的，那里的挂钟刚过后半夜两点。

蓦地，凛子长叹一声。想必在听阿部定勒杀心爱男人那逼真场景当中心情亢奋起来。久木略一停顿，继续往下念。

问：其后被告切掉石田的阴茎阴囊，在他左臂刻写自己的名字、在尸体和垫褥上血书“满佐喜”后逃走——讲一下这个情形。

答：勒死石田后，我彻底放下心来，感觉如释重负，心情豁然开朗。我马上喝光一瓶啤酒躺在石田身旁。见他嘴唇好像发干，就用舌头舔湿，或擦拭他的脸。我没觉得是守在死尸旁边。石田比活着时候还可爱，就一起躺到早上。有时摆弄他的那件东西，有时还往自己那里贴了贴。这当中我心想既然勒死了石田，那么自己也必须死掉才对。反正得离开这里。边想边摸石田那件东西的时间里，忽然心生一念：切掉带走好了！以前说要切石田那件东西时给他看的牛刀还藏在框画后面，就拿了下来贴在根上试试。但一下子切不下来，花了相当长时间。切的当中牛刀滑落在大腿根那里划出了伤口。接着想切睾丸。这更难切，阴囊好像还剩了一点儿。我把切下的鸡鸡和睾丸放在卫生纸上。但伤口流出好多血，就一边用卫生纸捂着一边用左手食指蘸血抹在自己穿的贴身长衫袖口和领口上，又在石田左腿写下“只定吉两人”，床单上也写了。然后用牛刀割下“定”这个自己的名字，在窗台铁盆里洗了手，撕下枕边一本杂志的封皮包了那宝贝物件。又把脱在衣篓里的石田六尺兜裆布缠在腰间，把那宝贝包好塞进里面。之后穿上石田的衬衫和内裤，外面穿上自己的衣服，扎上腰带，收拾好房间，沾血的卫生纸什么的扔进二楼厕所。准备妥当后，只把牛刀用报纸包了带在身上，吻别石田，尸体搭上毛毯，脸用手帕盖上。上午八点左右，下楼对女佣说“出去买点儿东西，不到中午别叫醒他”，自己叫了辆出租车钻了进去。

阿部定绞杀心爱男人又切割其局部，这点在两人困在雪天中禅湖时对凛子讲过。多少有所重复，但久木还是照念审讯记录给她听。

问：为什么要把石田的阴茎和阴囊切掉带走呢？

答：作为原因，一是那是再宝贝不过的物件，留在他身上，入殓擦洗尸体时老板娘肯定要碰的，而我不想让任何人碰；二是反正要把石田的尸体留在那里逃跑，若是有石田的鸡鸡在自己身上，就会觉得仍和石田在一起，不会孤单。至于为什么在石田腿上和床单上写“只要定吉两人”，意思是说我通过勒死石田而得以把他完全据为己有。我觉得应该把这点告诉世人，就从我和石田名字中各取一字写了“只要定吉两人”。

问：为什么在石田左臂也刻写“定”字？

答： 我想让石田身体带着我，所以把自己的名字刻上了。

问：为什么把石田的兜裆布和内衣穿在里面？

答：因为兜裆布和内衣有男人的气味，我可以闻得石田味儿，也算是把石田的纪念物带在身上。

问：讲一下做案后逃跑的路线。

答：五月十八日上午八时左右离开“满佐喜”酒店时身上有五十来元钱。我决定先换衣服，就把一直穿着的衣服在上野一家旧衣店卖了，卖完买了单和服，又买了包袱皮，把纸包里的牛刀包了。木屐也换成新的桐木屐。之后给“满佐喜”打电话，告诉接电话的女佣中午回去，自己回去前请别叫醒石田。女佣应道“好的”。于是我知道杀人事还没被发现，放下心来。还给以前关照过我的大宫先生（原中京商业高中校长，如今在神田万代馆）打了电话。在日本桥见他时，眼泪“刷”一下子出来了。我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跟老师您没有关系”，说完和他告别。还有，在上野买的单和服太薄，就在新宿买了另一件斜纹哔叽单和服和名古屋腰带，坐一元出租车[9]去到滨町一座公园。心想反正一死，就考虑去曾经待过的大阪，从生驹山跳到深谷里。

审讯记录即将迫近阿部定被捕前的状况。

问：杀害石田那天晚上住哪里了？

答：想在大阪死来着，但没有马上死的勇气，打算留些时间想想石田，就在夜里十点去了浅草名叫上野屋的以前住过的旅店。在那里洗了澡——带着宝贝纸包一起去了浴池——然后在二楼房间躺下。在被窝里打开纸包看石田的鸡鸡和睾丸。看着看着就吻在上面，或放在自己那个地方。这个那个想了很多，边想边哭，觉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借来账台的报纸一看，满佐喜的事连同我年轻时的照片大大报道出来。我心想若是被旅店的人知道了可就麻烦了，赶紧付账。因为下雨，就借了木屐和洋伞走出旅店。

问：说一下十九日到被捕时的情况。

答：由于下雨，即使去大阪也要坐夜班车。去浅草看完《夏清十郎》电影，去品川站买了三等车的车票。到发车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就在车站小卖店买了五份报纸，放进包里打算过一会儿看。在站前饮食店喝酒喝困了，五点多去附近名叫品川馆的旅店做了按摩。那当中梦见石田，担心他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就放下心来。把按摩打发走后，吃饭，看晚报。一看，把我叫作高桥阿传[10]，写得怵目惊心，还说每个车站都有刑警监守。这么着，大阪看来也去不成了，决心在这里死掉。可栏杆低，估计吊不死，就索性宁肯被捕，直到后半夜一点也没睡。但警察没来。只好第二天早上让女佣把房间换去厢房，认为在那里上吊时只要把腿伸到院子里就能死掉。我借来自来水笔和纸，给大宫老师、黑川先生和死了的石田写了三封遗书。打算半夜吊死，喝完两瓶啤酒躺下了。结果下午四点左右警察来了。我说“我是阿部定”，就被捕了。

久木一直躺着念，有点儿念累了。但审讯记录正要进入高潮：阿部定谈被捕后的心境。

问：被告对本次案件是怎么想的？

答：在警视厅时我还乐意谈石田的事。到了晚间我盼望梦见石田，梦见了就觉得他很可爱，心情好像很高兴。可是，随着一天天过去，心情也一点点发生变化。近来开始后悔，后悔不该做那样的事。现在想尽快忘掉石田。所以，往后不想再提这件事了。如果可能，希望最好别在大庭广众面前问这个问那个，请尽可能和上司商量一下决定怎么判刑好了。不抗诉，甘愿受刑，律师好像也不需要。

问：其他有想说明的事项吗？

答：这件事让我最遗憾的，是我被世人误解为色情狂。关于这点请允许我解释一下。我是不是变态性欲者，只要调查我的过去，我想是不难明白的。以往我从未对别的男人做过和石田同样的事。如果认准对方是自己喜欢的人，不要钱和他玩的时候也是有的，但发生关系当中也从未忘掉自己，考虑到时间场合，都轻易分手了。做得这么理性，致使男人目瞪口呆的时候都曾有过。可是单单石田无可挑剔，勉强说来是有点儿品位不够，而我反倒喜欢他这种无拘无束的地方，全副身心都投了进去。我的事情已经大白于天下，人们好像多半当笑话津津乐道。可我认为女人喜欢男人那件东西是理所当然的。说白了，就算自己讨厌生鱼片，而若夫君喜欢，那么自己也不知不觉喜欢起来，一闻夫君棉外褂的气味就满心欢喜。喝自己喜欢的男人喝剩下的茶水也觉得好喝，即使嘴对嘴吃自己喜欢的男人咬过的东西也觉得幸福。男人让艺伎脱籍也是因为想自己独占。由于对男人太痴情了，想做我这回做的这种事的女人世上肯定有，只是不做罢了。当然，女人也各种各样，同恋爱相比更看重物质的人固然也有，但就算由于太喜欢了而欲罢不能而闹出我闹出的这种事来，那也并不全都是色情狂。

久木念完审讯记录回头一看，凛子脸上微微泛红。大概对阿部定活生生的供述感到有些兴奋。

久木也觉得喉咙发干，起身从冰箱拿出啤酒，凛子也爬起来和久木面对面坐在桌前。

“怎么样？”久木边往杯里倒啤酒边问。

“不得了啊！”凛子嘀咕一句后说道，“我、完全误解了阿部定这个人。在这以前听你说把男人那个地方切掉了，觉得她是个相当低级趣味的怪人。可根本不是那样。非常正直、可爱，一个好人！”

听凛子这么评价，久木觉得念给她听也真是值得。

“不过，居然有这样的资料！”

“我怎么都想看看，起初去法务省相求，但被拒绝了。理由是隐私性案件，除了用于学术性研究，不能出示。”

“你要搞的不是学术性的？”

“因为策划从人物方面回溯昭和史，所以我想是没有问题的。但不管怎么相求都不给看。”

“这种事情，还是好好公开对阿部定名誉有好处吧？”

“本来是那样的。但这方面属于衙门特有的秘密主义吧。左找右找当中，原来这种审讯记录早已出版了。”

“在哪里来着？”

“有一种所谓秘本，专门收集这种很难公开的藏在黑暗里的东西，就在那里来着。”

“那么说，有谁看见了，是吧？”

“大概是负责审讯的刑警或做记录的书记员等什么人拿走了副本，后来私下流传开来。”

“那一来，再隐藏岂不也没意思了？”

“不过，隐藏什么才更像是衙门的嘛！”

不觉之间久木开始发泄取材当中的不满。

凛子也好像有点儿渴了，喝了一口久木倒的啤酒，然后把载有阿部定审讯记录的书拿在手里。

翻开前面几页，有事发后立即刊登在报纸上的阿部定和吉藏两人的照片，接下去是阿部定被捕时的照片。奇异的是，无论被捕的阿部定还是逮捕她的警察，抑或所辖警察署的署员们，全都笑眯眯的，活像庆贺什么的纪念照。

“可能因为逮捕得太容易了，又是美女，警察们也够开心的。”

“可那时候不是警察和军人耀武扬威的恐怖时期吗？”

“昭和十一年[11]，往前一点点有二·二六事件，日本一步步跨入军国主义，正是黑暗动荡的年代。想必人们对那种时候还能贯彻一己之爱的阿部定的行为产生了共鸣，一时有了获救般的心情。”

凛子点头。继续翻动书页：

“感觉上倒像是极不一般的猎奇事件，不过那个人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什么变态。‘想做我这回做的这种事的女人世上肯定有，只是不做罢了’——说得不错。”

“心情可以理解？”久木半开玩笑地问。

凛子当即点头：

“当然理解。喜欢到那个地步，产生那样的心情，莫如说是自然而然的。”

“不过，我觉得杀死倒也好像不必……”

“那方面，属于爱到什么程度的问题。如果喜欢那个人喜欢得不得了，而要想完全独占，怕也别无选择吧？”

听得凛子寻求自己认同，久木一下子有些狼狈：

“实行不实行怕是另当别论。”

“的确另当别论。但要是真喜欢了，那可是很难说的。我想女人身上总有那样的心情。”

久木倏然觉得闷热，站起身来。

不知是念阿部定审讯记录当中兴奋了，还是房间温度多少升高了，反正久木轻轻打开窗扇来凉爽一下。

春夜的凉风倏然掠过脸颊，让人神清气爽。

“过来看啊！”

久木招呼凛子，并立窗前。

紧挨两人左侧有一棵盛开的樱花树，树下可以看见灯光照亮的水池。池水绕过露天浴池的前端，同映出幽玄的能乐堂的夜间池面连在一起。

“好静……”

久木大大吸了口气，似乎想让自己从刚才念的阿部定那让人仿佛身临其境的供述书中逃脱出来。

置身于这深山老林中万籁俱寂的酒店，阿部定案件恍若发生在极其遥远的另一世界。久木抬起眼睛，仰望正面耸立的黑魆魆的山峦棱线远方横陈的夜空。正望着，凛子悄声低语：

“樱花……”

应声回头，但见盛开的樱花树枝有花瓣忽有所思地飘落下来。其中一瓣落在眼下的池面，另一瓣随着徐来的夜风飘来窗前。

“夜里樱花也落的啊！”

凛子此言，听得久木觉得有了意外发现。

毫无疑问，两人一起进露天浴池时也好，随后共同沉溺于性事时也好，再后来念审讯记录时也好，樱花都在持续飘落。

“我们就这么休息时，樱花大概也不休息，落个不停。”

“那么，由我们守护着好了！”

凛子的心情固然理解，但久木觉得有点儿累了。

不知这是过于剧烈的性事的关系还是由于念阿部定供述书带来的亢奋，抑或是二者混合而成的倦怠之故，反正只有樱花在这深夜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翩然飘落。

久木把手悄然搭在凛子肩头小声说：

“休息吧……”

返回两人刚才弄乱的铺位，多少有些难为情。这次只管静静安睡就是。

久木先钻进被窝，凛子仍站在窗前喃喃自语：

“窗多少留一点缝吧！”

确实，那样会有夜晚凉气进来让人感觉舒适。

久木闭着眼睛点头。凛子熄掉房间灯钻了进来。

久木伸出手去，想亲近柔润的肌肤。凛子阻挡似的轻轻按住他的手，悄声说道：

“可那一来，女人够可怜的啊！”

久木一时不解其意，随即明白过来凛子说的是阿部定。

“换我，就不做那样的事。哪怕再喜欢，把对方杀掉也没意思，是吧？”

久木也认同：

“就算杀了他把他独占了，她以后的人生是不是幸福也是个疑问。”

刑满释放后，阿部定好像重新在浅草一带一家餐馆做工，但因为有人看见了“阿部定在的餐馆”广告，中意也罢不中意也罢，都好像要暴露在那些人好奇的目光下。

“即使偿了罪，杀人犯也还是杀人犯。”

“还是活下来的人难受啊！”

凛子说得固然不错，而另一方面，被切去那个部位死掉的男人，说可怜也足够可怜。

“对谁都不是好事。”

“是不是呢？”凛子略一停顿，“只一个剩下来是不可取的。”

“只一个人？”

“是的，要死两人一起死。那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也不至于寂寞。”

久木有些觉得透不过气，稍稍背过身去。

听得凛子说一起死，久木颇为困惑，透不过气想必也是因为这个。但凛子并没有明确说死，只是嘀咕与其闹出阿部定那样的事件，莫如一起死去。

久木转念似的回过头，脸颊贴上仰面躺着的凛子胸部。

被阿部定勒死时，男人同样把脸颊贴在女子胸部。以与之相同的姿势接触凛子柔润肌肤过程中，久木的心情逐渐缓和下来。少顷，忽然想起似的捏弄凛子乳头。

嘴唇越过坡势徐缓的山丘噙住乳头后，整个吞入口中，慢慢挪动舌头。左，右，时而画圆之间缠了上去。久木此刻什么也不想，就好像母与子从出生时就以乳头和嘴唇连在一起，女人和男人也是通过乳头和舌头永远密不可分。

在夜的静寂中半是做梦半是舌缠乳头当中，久木倏然觉得有什么轻碰嘴唇，宛如薄薄的薄膜。正感到诧异，嬉戏中又有一个轻触过来。

是什么呢？久木缓缓把脸凑近纸罩提灯一看，原来是两枚淡粉色的花瓣贴在乳头周边。

“樱花……”久木低语。

凛子也诧异地往这边看着。

“你的嘴唇也……”

听凛子一说，久木这才发觉自己嘴唇也沾着花瓣。于是取下来放在凛子胸部——花瓣多了一枚。

“从那里飘来的。”久木眼望稍稍开着的夜幕下的窗口。

“要整整飘落一夜的吧？”

看这光景，樱花不出一两天就要收尾了。

“就这样别动……”

久木按住从红色贴身长衫露出的凛子的肩头。一枚、又一枚花瓣随风翩然飘来，凛子雪白柔润的肌肤渐渐被樱花瓣染成了樱花色。

[1] 千利休：1522—1591，日本千家流茶道的创始人，“侘寂茶”（わび茶）之集大成者。

[2] 弘法大师：774—835，本名空海，谥号弘法大师。日本真言宗创始人。曾入唐留学，尤工书法。

[3] 冈本绮堂：1872—1939，日本剧作家，小说家。

[4] 坪：日本传统面积单位。1坪约合3.306平方米。

[5] 西行：1118—1190，日本镰仓初期歌僧。俗名佐藤义清，法号圆位，又称大宝号等。工和歌。

[6] 和歌：日本传统诗歌形式，五句三十一字（音）。

[7] 花冷：はなびえ。樱花时节的低温。

[8] 柳川：亦称柳川锅。一种日本菜式。将去骨泥鳅和薄牛蒡片入锅炖熟后加入鸡蛋。

[9] 一元出租车：円タク，一日元出租车。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东京、大阪一带的出租车，车费均为一日元。

[10] 高桥阿传：1850—1879，日本明治时期有名的毒妇。卖淫时为谋财两次杀死嫖客，后被捕处死。

[11] 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年。

小满

无论何年何月，樱花都像行色匆匆的行人那样倏忽而逝，惹人生发怜惜之情。再没有花事阑珊时节看落花更凄寂的事了。季节像同樱花交替一样转向初夏，带来了日永天长，同时带来了百花齐放。

例如，紫藤、杜鹃、郁金香、虞美人草、牡丹、石楠花等等，数不胜数，争奇斗艳。树木全都披上了青翠欲滴的新装。万象更新，生机勃勃。理所当然，人们把盛极一时而又弱不禁风、装模作样的樱花忘去一边，仿佛那已是前尘往事。

由此往下，人们再不会像四月初那样只对樱花患得患失，可以在铺天盖地的花海中尽情徜徉。

不折不扣，继樱花而来的五月，漫山遍野无处不花。

现在，久木也以整个身心感受着绚丽多彩的初夏时节。同时心中犹如随风摇曳的虞美人草微妙地摇颤不止。

事情发生在今年初租的涩谷那个套间。

在修善寺双方决定再不回家以来，两人就把那里作为自己的家住了下来——现在只有这里是栖身之所。但一室一厅，空间未免局促。再说家具和日常用品也都是急就章临时凑起来的，多是又小又便宜的东西，到底感到不便。

如果可能，很想搬去宽敞些的地方。可是，一来花费不是小数，二来为了一起放心居住，在户籍上也需要一清二楚。

近来也许因为是一起的时候多了，公寓管理员和周围的人似乎把两人看成了夫妇。但也好像有人觉得两人关系蹊跷。

理所当然，房子的事久木也对凛子说了。

和久木不同，凛子一整天都在房间里，理应深感狭窄的不便：做家务转不开身。衣服因小箱里放不下，一部分塞进了塑料箱。那般喜欢的书法倒好像每天都在练，但纸是铺在吃饭用的矮桌上的。久木见了，感觉总有些穷困潦倒，令人不忍。

何况这一切都是因了离家跟自己在一起。想到这里，久木就想哪怕多花些钱，也要租多少大些的房间才是。可是凛子反对：别勉强，就在这儿好了。

心情不难理解，想必不想让本是一介工薪族的久木过于勉强。但不管怎么说，从她不积极这点看来，也有可能对这里相当中意。

“房子大小无所谓，只要你每天都回这里就可以了。”

听凛子说得这么大度，久木觉得她更可爱了，不由得紧紧搂在怀里。

即使说房子，说来说去也还是为了两人相守。而意识到时，又已经双双贴在一起。

阿部定审讯记录上说两人住酒店期间，只要有空闲就紧贴紧靠，恨不得把对方吞进肚里——两人与此完全接近。

话虽这么说，但并非总是做爱。更多时候仅仅是胳膊腿相互接触。即使久木碰凛子的胸，凛子碰久木的阳具，也只是看着或轻轻抚摸、相互嬉戏而已。就势交合的时候也有，但一般说来，觉察到时已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休息日午后等大白天做这样的事，两人每每觉得仿佛成了被关在狭小地窖里的性囚犯。

凛子所以不愿意离开这里，说不定是因为整个身心都已被房间中潜伏的这种淫荡氛围彻底感染的缘故。

总之有一点可以断定：这段时间凛子对性的好奇心更加强烈了。

例如五月初星期日的傍晚，两人外出购物回来路上顺便走进一家小家具店。久木进来本来是想为凛子买一张练书法的稍大些的桌子，但东看西看时间里发现有镜子。既有带牢牢实实的底坐的穿衣镜，又有只带简易四框的镜子。看着看着，久木忽然心神荡漾，随口说了一句：

“那东西放在床边可好？”

久木想起年初在横滨那家酒店幽会时让凛子在镜前脱衣服时的情景，就半开玩笑地提议。不料凛子马上来了兴致，问道：

“旁边放得下？”

床的一侧是墙壁，不可能靠墙放。如果要，贴在墙上倒还可以。

“放那么大的家伙，两人整个都照进去了哟！”

久木意在威胁。而凛子当即小声赞成：

“买好了！”

归终，让店里当天送货上门。夜里送到后，即刻放在床旁。两人双双迫不及待地上床躺下。又拿来台灯把光打在镜子上，再把镜子稍稍倾斜，结果两人的下半身闪现出来。

尤其镜子里的凛子，从雪白的肌肤到胯间的毛丛全都一览无余。久木一看就兴奋不已。

凛子所受到的刺激也差不多。纳入久木的物件之后，一边快活地呻吟，一边一次次拱起上身窥看镜子，梦呓似的连声叫道：“不得了！可不得了！”

对这样的凛子，久木诚然觉得可爱，但另一方面又多少有些害怕。

如果天天如此，凛子会沉溺到什么地步呢？虽说自己也有责任，但一发不可遏止的凛子这个女人仿佛成了不同于以往的另一个生命体。况且床边放了镜子，使得两人房间更像是淫秽不堪的密室了。

外出购物，还有个两人第一次去的地方。

那就是位于涩谷繁华大街旁边一条小路深处的所谓成人用品店。

当时并不是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去那里的，而是漫不经心在小路闲逛时偶然碰上的。

劝诱的当然是久木。

“进去看看？”久木问。

凛子好像还不大明白是什么店。

默默跟进去一看，里面挂满花花绿绿俗不可耐的三角裤和皮枷具皮鞭子等等。凛子这才好像意识到不是普通商店。再看形形色色的震动管和环状物，凛子似乎察觉这不是女性来的地方。

她拉住久木的袖口，说了声“讨厌！”，随即低下眼睛。但好像无意回去。反而躲在久木背后细看。看着看着，大概来了兴致，指着震动管问：

“那、是干什么的？”

“这是那个地方，这东西触上去。”久木拿在手里解释。

凛子轻“哦”一声。少顷，手指战战兢兢碰在那黑乎乎隆起的东西上面。

久木半是恶作剧地拿在手上对准凛子的胯间。凛子慌忙用双手挡住，摇头道：

“别别……”

“不过，或者相当可心也不一定。”

久木很想寻背过脸去的凛子开心，就出不少钱买了下来。但返回住处，当即一个人看着苦笑。

“你们男的、买这东西觉得好玩儿？”

“其实那店里差不多所有东西都是为讨女性欢心用的。”

“跟这东西相比，绝对是你那个东西好！”

听凛子这么说自是舒了口气。可这样一来，小房间更加成了两人的私密天地。

说清楚些，该说久木现在被凛子拖着才对。

镜子也罢成人用品也罢，久木不过半开玩笑地说买回来她看看罢了。但回过神一看，沉浸在淫荡中尽情享用的，莫如说更是凛子。

两人嬉戏交合时，也是凛子方面不知厌战为何物，直到久木弹尽粮绝疲惫不堪以致再也无力应战时，一再拖延的淫戏才好歹告终。

在性方面，女性本来就咄咄逼人英勇善战。或者莫如说，女性一旦得知性快感，就像无底洞一样深不可测，无尽无休。相比之下，男人的冲锋陷阵之类，不过像在池沼水面打挺的鱼一样浅尝辄止，稍纵即逝。

就好比有限与无限之争，无论快感的深度还是获取快感的后续力，男人都根本不是女性的对手。

近来久木再次对此深有感触，心服口服。

到了这个地步，像最初那样主导和开导女性早已没了意义。不错，久木是耐心而卖力气地引导了凛子，但觉察到时，自己的学生早已成长起来，成了就连调教者都已束手无策的强大对手。

丈夫之所以为教不教给妻子性快乐而犹豫，就是因为惧怕这强大对手的出现。

一旦把妻子领去那里，丈夫就必须不断鞭策自己，以便半永久性地让妻子心满意足。

男人一边想让所爱女性变成荡妇，一边迟迟不肯付诸实施，无非是因为担心那成为自己日复一日的负担而重重压在自己头上。

但是，若是对外遇女性，就能够断然实施。纵使一起知道了无尽快乐，而只要止于外遇，就不至于成为每天的功课而压在头上。何况可以酌情逃之夭夭。

然而，眼下的久木已被在外面认识、本来可以摆脱的女性死死擒住不放，一如粘在蜘蛛网上的小飞虫，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尽管如此，同凛子相好已有一年多时间过去了，而自己仍被如此吸引，这是为什么呢？

有的恋人，不出一年就烦了各奔东西。然而两人不仅没各奔东西，反倒愈发一往情深。或者莫如说正在堕入看不见出口的热恋地狱。

最主要的理由，还是在于两人都碰上了性爱潜在的深不见底的世界。

不用说，这是认识凛子这个女性之后才得以抵达的世界——此外无论同妻子还是同其他女性都未能抵达的深渊，在得到凛子这个伙伴之后终于得以抵达。

这点就凛子来说也是同样。通过认识久木这个男性，凛子才似乎意识到天旋地转的性爱世界。

不过，凛子的一个吸引力，在于从不把这一切显露于外。

迄今见过凛子的几乎所有男性都似乎认为凛子优雅娴静，是一位对性无甚兴致的严肃女性。其实完全相反。表面上中规中矩凛然难犯，而一旦进入性爱世界，就淫荡得难以置信。这种对比的深度和悖德意味撩拨着男人的好奇心。

不料，隐藏在体内的淫荡近来好像有所外现，两人一起走时，男人们时不时向凛子投以飞眼。不仅如此，据凛子说，她一个人在公园路上等地方行走时经常有人打招呼。就在前几天还有两个年轻男性接连引诱说：“跟我玩玩好吗？”

“我、真有魅力不成？”

久木不中意这种装糊涂的说法：

“男人是可以凭直觉嗅出淫荡女人的。”

“都怪你，把人家弄成这种女人。”凛子诿过于人。

“下次出门时得用铁链把你拴好才行！”久木开玩笑道。

而实际上被铁链锁牢的，莫如说是久木。

毫无疑问，久木现在被凛子纵横交错的蜘蛛网彻底围拢起来。

当初本应是久木拉出的蜘蛛网，如今反而成了缠住久木本人的网，死死缠住不放。

久木不时为处于如此状态的自己感到可怜和窝囊。既然是自己好不容易笼络住的心爱女性，那么就不能多少以自己的步调主导吗？如此下去，岂不等于彻底就范，任其随意摆弄不成？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堕入这个地步自有这个地步的快活。

事已至此，再绞尽脑汁也纯属徒劳，往下听之任之好了，只管堕落好了！这既是一种豁达，又是一种无奈，一种委身于主动放荡和堕落的本能。

久木的心思，似乎微妙传导给了凛子。每次叹气，凛子都劝他别想太多，把他拉进更加隐秘的两人世界中。

的确，如果认真考虑两人前程和生计什么的，就不可能一味沉溺于眼下怠情的日日夜夜，总要在哪里做个了结，对双方的家庭也该有个交待。

可是，现在的久木几乎没有心绪面对现实中的郁闷。

按理，同妻子离婚的事及其相关的种种问题本应尽快处理，但时至如今，就连这个也打不起精神。如果妻子再提一次分手，自己是打算分手的。但她不提，就这样也未尝不可。

这点凛子也好像一样，任由同丈夫处于绝缘状态，自己无意积极推动离婚进程。

说到底，除了一味沉溺于两人世界，两人眼下什么都不想。逃避责任这点心知肚明，可是时至现在，两人即便幡然悔悟返回家中也于事无补。

打比方说，两人现在恐怕已彻底陷入无明长夜的黑暗中。那黑暗也是不知所终的名为淫荡的地狱。

从旁人眼里，那分明是令人瞠目结舌的颓废行为，但两个当事者并不认为多么不好。就算是黑暗，也已在肉欲河中随波逐流，时而陶醉于头晕目眩的快感之中。若只看这点，说是在极乐花园中玩耍也并无不可。

两人追求的，早已是挑战肉体极限的欢愉顶点。

但是，几乎不出房间的凛子倒也罢了，而对于天天上班的久木，现实与梦幻生活之间势必出现破绽。

白天来社里跟同事们见面、伏案工作是现实，而两人世界中的糜烂生活则近乎似梦非梦的幻觉。

往来于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而使之浑融无间几乎是不可能的。

实际上，涩谷糜烂生活的气息在来办公室后也难免流露出来。女秘书试探道：“近来好像有点儿疲惫嘛！”

倘再打盹，又冷嘲热讽说：“最好别太勉强哟！”

男同事到底没说到那个程度，但也好像看出了久木的无精打采和荒废感，要好的村松担忧地问：“身体不要紧的？”

久木每次都搪塞了事。但到了五月中旬，连续留宿在外这点终于瞒不住了。

起因是村松有急事找久木往久木家里打电话时妻子的答话：

“那个人，已经好久不在这边了，什么都不知道。”

语气那般冷淡，全然不加掩饰。

“只是吵了几句嘴，没什么的。”

当场倒是好歹应付过去，但久木外面有女人并且难以自拔一事，完全成了公开秘密。

作为工薪族，通过工作从公司领薪水。从这点来说，个人生活哪怕多少出格一些，而只要工作圆满完成，就应该没有问题。

但实际上，如果私事上面有了麻烦，也还是免不了给本人在单位的处境带来微妙影响。比如，如果由于同妻子和另一女性有三角关系而要好的那个女性闹到公司来，或夫人找上司投诉，那么就有相当不小的负面影响。虽说出版社在男女事情方面比银行宽容，但讨厌这类麻烦事的倾向也肯定是有的。

当然，久木是闲职，并不是做多么重要的工作，而且麻烦事也没有表面化，只是同伴从妻子偶尔接电话时的回应中得知他可能和别的女性在一起。

但此后不出几天，当办公室里偏巧只剩两人时，算是室长的铃木漫不经心地搭话道：

“这个那个、怕是够受的吧？”

久木当即意识到是在说自己和凛子的事，但作为自己无法应答。

“啊、这个……”久木含糊其辞。

“不过，精力充沛让人羡慕啊！”铃木不无挖苦地接了一句。

铃木的话只说到这里，也并没有再提醒什么。似乎只是想把自己也听了传闻这点告诉他。可是毫无疑问，调查室里已经无人不晓了。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无人不晓，也无需惊慌失措了。因为离家一事迟早要被知道的。此时知道反倒了却一桩心事——久木这么自言自语。但另一方面，自己在社里被大家怎么看，到底让人耿耿于怀。

归根结底，降职加上家庭失和——显而易见，重新出阵的可能性已彻底消失。

单位有了烦心事，自然闷在家里不动。而久木并非在社里有了什么不妙的事，不外乎离家同别的女性同居这件事被大家知道罢了。可是每当调查室同伴们小声说什么，他就觉得是在说自己，心里一阵不安。即使碰见室外同事，也开始觉得好像是在议论自己。

正所谓疑心生暗鬼，致使自己的处境愈发变得局促不安。而冲淡这种不安和提供慰藉的，仍然只有凛子。

反正，一回到涩谷小套间同凛子单独相守，什么人世间的常识啦伦理啦就全然与己无关，得以沉浸在两人世界中。而且，只要待在这小套间里，就再也无人说三道四，无人指脊梁骨，得以为所欲为。偷懒耍滑也好疯狂纵欲也好，都没有人指手画脚评头品足。何况旁边总有个女性守护、接受自己，所以闷在房间里也可说是势之所趋。

不过，久木尽管在两人小套间里得以稀释外面的疲劳、休整身心，但有时仍有始料未及的不安倏然掠过心头。

这样日复一日同凛子沉溺于两人世界之间，岂不要疏离社里的同伴以至社会，回过神时只剩两人面面相觑了？虽说这样的生活无可厚非，但是长此以往，自己同社会的距离势必越来越大，复位越来越难。

久木尤其痛感这点的，是在同衣川久别重逢之时。

照例是衣川打来电话，在银座那家熟悉的小餐馆相见。上次直接见面还是去年秋天凛子书法晚会的事，那以来快有半年了。

没联系的时间是够长的了。那期间久木整个心思都放在凛子身上。也是因了这种难为情，久木没有主动联系。衣川也似乎体谅个中情由，避免靠近。

久违的衣川比以前胖了，也更有气度了。说话也咄咄逼人，一开口就问：“一向可好？”一副问后辈的语气。

“还是老样子。”久木含含糊糊。

衣川一口喝干啤酒：

“和她越来越妙吧？”

久木不喜欢那种试探的眼神，背过脸去。

衣川不予理会：

“反正那么好的女人是不多的，千万别让她跑掉，加油干！”

说法固然是鼓励，可是不言而喻，其中含有揶揄和挖苦成分。

“不过，她居然离家和你在一起，没以为这么有勇气。”

“从谁那里听来的？”

“这个嘛，知道的。我的情报网也小瞧不得的吧？”

衣川说得倒是得意洋洋，但估计是从来文化中心上课的同凛子要好的书法老师口中听得的。

“她还在练书法吧？”

“时不时……”

“她那样的人够可惜的，今春也没送展吧？”

确实，凛子说无论如何也进入不了潜心书法的状态，只好放弃参加春季书法展览会。

“以前倒是说过想离家独立……”

久木不置可否地点着头，想起上次求衣川让她当专任中心讲师的事来。

“不过和你在一起，就用不着工作了。”

久木听的时间里，得知衣川早已没了为凛子工作斡旋的心思。

“可是，那么有才华的人就这样埋没了，也够可惜的。”说到这里，衣川夸张地叹息一声，“果真那样，可是你的责任哟！”

见衣川还不到三十分钟，久木却觉出一种窒息感，或者莫如说觉得如坐针毡。

去年见他时还没有这样的感觉——这种违和感是什么呢？

这半年来自己一直沉溺于同凛子的情恋，衣川则作为健全的正常人生活——到底是二者的感觉差异不成？

衣川不知久木正在思索这个，轻轻探过上半身问道：

“对了，社里那边怎么样？”

“噢，凑合吧。”

听得这也回答得模棱两可，衣川多少现出无奈的神色：

“你的说法总是不清不楚。”

久木听了，想起去年年底衣川劝自己去他以前在的报社出版局的事。那时没能下定决心，说得含糊其辞。而衣川后来也没再问过。

“对你，恐怕还是现在这个地方合适。”

听起来，衣川似乎是想把上次的提议委婉地归零。

时至现在，久木当然也无意再动。沉默之间，衣川改变话题：

“怎么样？不再去中心上上课？”

“啊，算了。”

现在再去文化中心拿一点酬金也没什么意思。

“不过我那里也不是小瞧得了的哟！近来也许因为增设了新的讲座，听的人多了，在整个东京都也算相当有成绩的！”

“那当然好……”

“这么着，前不久我得了社长奖。七月初可能当统领东京地区的本部长。”

看来，衣川今天是为了说这个来见久木的。

“可喜可贺！”

久木一边给衣川倒啤酒，一边想明白了：刚才的违和感说不定来自即将晋升之人同正在落魄之人的生态差异。

见过衣川，久木多少有些沮丧。不过这并非因为听得衣川即将荣任统领所有文化中心的本部长。纵使他飞黄腾达，也是另一单位的人，同久木没有直接关系。

相比之下，让他在意的是衣川以衣川的形式拼命工作，而自己却不正经工作而沉溺于同凛子的情恋。说夸张些，原因在于自己都为这么我行我素、无颜面对世人的自己感到目瞪口呆，羞愧不已。

这样做到底合适不合适呢？

这也是自从两人入住涩谷小套间以来始终思考的一点，而在见了衣川后想得就更多了。

不料，半个月后，就像等不及六月梅雨时节似的，传来了更加令人沮丧的消息。

一直疗养的水口，于梅雨到来的第三天在城内一家医院病故。

水口虽然年龄大自己一岁，但也是因为是同期进入出版社的，两人关系很好，晋升步调也差不多。可是，在久木由出版部长转去调查室后，两人拉开了距离，水口升为董事。岂料去年年底被突然派去分社。

之后不久升为分社社长。但刚开始施展拳脚就被肺癌击倒了。三月做了手术，久木也去看了。但听他家人说为时已晚。

正当自己犹豫该不该再去看望之间，病情好像进一步恶化了。

“本社董事、MALON分社社长水口吾郎氏今晨五时二十分去世。”社内通知的后面标以“享年五十四岁”。久木看了，想起三个月前去看望时水口说的话：“反正人总要老，总有一死，所以能干的时候必须干个尽兴才是。”

水口直到去世莫非都在这么想不成？

水口守灵之夜，从去世翌日午后六时开始在位于调布的自家附近的寺院进行。

葬礼准备由社里的年轻人承担。久木稍稍提前去了，一看已经来了许多吊唁的客人，念经即将开始。

灵坛中央鲜花簇拥的水口脸庞是两三年前拍摄的，面带笑意，两眼炯炯有神，令人觉出健康时的雄心壮志。

虽说去了分社，但毕竟是现役社长，从灵坛左右到会场两侧，摆满了各出版社社长及编辑、发行、书店等人士送的花圈。

目睹之间，不知何故，久木想起“夭折”这个字眼。

对于五十四岁去世的人，说夭折也许不自然，但作为同代人的心情，还是觉得为时过早。

不管怎样，水口喜欢工作，是个爱社如家之人。那样的人先死了，而自己这样的多余者却优哉游哉地活着，想来也真是不可思议，甚至啼笑皆非。

少顷开始上香，久木站进队列。认识的人很多，其中同期入社、当营业部长的中泽站在自己旁边，互相以目示意。

随着一步步走近灵坛，久木更加真切地感到水口已经死去，对着遗像双手合十：

“你为什么死去了……”

此刻，久木只能这么说。

在悼念水口的死、为他祈求冥福之前，久木思考的是他为什么这么匆忙踏上死亡之路。这点他到现在也难以理解，无法释怀。虽说病是某一天突然袭来的，但只能说是不小心踩上了癌这个地雷。水口和自己之所以阴阳两隔，差别仅在于是否踩上这个地雷。

如此不释然之间上完香、向其遗留的亲人表示完哀悼之意，正要离场，中泽要他过去一下。

出口旁边有休息室，亲朋故友似乎正在那里集中。

因是为水口守灵之夜，很想在那里和大家谈谈死者。问题是进去后难免遇见社里的老伙伴。

作为久木，对身居闲职这点多少有些在意，但也可能是自己想过头了。

“就一小会儿，没什么吧？”对方再次相劝。

进去一看，里边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正在喝啤酒。久木同其中认识的人简单寒喧。刚一坐下，中泽马上搭话：

“那家伙可是说羡慕你来着。”

“我？”久木反问。

中泽揩去唇边沾的啤酒沫：

“他从早到晚只知道工作，忙个没完没了。”

“可也是乐在其中的吧？”

“那当然，毕竟是因为喜欢才那样的。但去了分社后，好像终于对自己过去的人生有了疑问：那算什么呢？可就在他想多少活得轻松些的时候，给癌击倒了。”

与此类似的话，久木去看望时也从水口口中听得了。

“说要是能像你就好了。”

“像我这样？”

“用不着隐瞒，是和喜欢的女性在一起的吧？”

这种事居然传到中泽耳朵里了？久木心情沉重起来。

“工作当然好，但也想像你那样来一场恋爱。尤其到了这个年龄……”

“可他是爱着太太的啊……”

“不错，他是下手晚了。不过看这样的死法，就觉得好像被什么追赶似的。长此以往，怎么说呢？总觉得缺点儿什么，或者有些寂寞……”

惟其朋友刚刚去世之时，觉得中泽所说的分外有实感。但要认真爱一个女性，不投入全副身心是不行的，而那就是不得了的负担——个中情况，中泽又知道多少呢？

久木在这里也约略产生了违和感。

中泽设想的，是在把家庭作为家庭守护的同时和中意的女性相恋。家庭这个稳定感、情恋这个兴奋点——两个甜头似乎都想尝个够。

想必那是向往情恋的中老年男人们怀有的共同愿望。

老实说，同凛子相识之初，久木也心想要是时不时同此人吃吃饭沉浸在浪漫情调里该有多妙。即使不久推进一步有了深入关系之后，也没想到家庭会因此乱了阵脚。

可眼下如何呢？久木的家庭岂止乱了阵脚，简直濒于崩溃。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个样子的呢？就连久木本身也稀里糊涂。及至清醒过来，已经发展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在如此状态下被中泽说什么“羡慕你”可不好办。羡慕的是对方的自由，而其背后有着只有堕入情网的当事者才知晓的无数痛楚和苦闷。

自不待言，中泽似乎并不知道久木的家庭已经如此分崩离析，久木同凛子两人已经无限堕入情恋地狱之中。

他只是像眼下流行的城市白领电视剧那样，以为争吵几句再互相安慰几句，最后因了诚实啦体谅啦什么的幸福从天而降——假如对这种浅薄的肥皂剧情节执迷不悟，那可就是个问题。

说白了，久木现在没心思沉浸在那种只有甜美气氛的世界中。不，能沉浸还是想沉浸的，但两人的状态，重返那里已经过迟了。浸淫到这个地步，早已是理性或良知所无法控制的了。一切有生命之物，从降生这个世界开始就像原罪一样被身体深处隐藏的本能冲动纠缠不放，为之痛苦挣扎。

由此往下的爱，乃是无关乎体谅和诚实的生命相克，最后只能归于毁坏或毁灭。如此焦头烂额不寒而栗之时被人家说什么羡慕，那已经不止于烦躁，甚至开始气恼了。

休息室的吊唁的客人更多了，好像已有四五十人。

“到底是死于现役期间，葬礼也够盛大。”

如中泽所说，尽管水口去了分社，但毕竟是总社的董事，从出版界到广播电视、广告界，来的人各种各样。

“还年轻就死了当然遗憾，但若是死在退休之后，一半都怕来不上。”

“不过他交际很广。”久木看着灵坛周围排列的花圈嘀咕道。

“光靠交际来不了这么多。”

“未必。”

“人这东西，对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是冷淡的。”

“可人死后还来的，该是真正的朋友吧！”

“不过你是可以的。”

突如其来这么一句，久木不得其解。中泽现出调皮的神情：

“你嘛，她肯定是会来的吧？可惜我没有那样的女性。”

“哪里……”

否定之后，久木发觉自己从未设想过那样的场景。

“有什么只管跟我说好了。人家特意来了，扔在角落里不管也够可怜的。”

“何至于……”

中泽大约是在想像久木的妻子是丧事主人，而凛子前来吊丧的场面，但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还是说你那时候由现在的她当丧事主人？”

中泽似乎意犹未尽，但那情形自己想都没有想过。

“反正葬礼是人一生的缩影，小心为好。”

“恕我告辞。”

好像又有新客人进来了，久木起身。

“这就去她那里？”

否定也很难让中泽相信，久木默然。

“可你总不至于和那个人结婚吧？”

“我？”

“横山他们担心着呢！”

看来中泽还是从调查室同事那里听得凛子的事的。

“还没想到那里。”

“那就好。因为你这个人，不知会闹出什么来……”

“不知？”

“啊，那是往事了。”

见中泽苦笑，久木想起三年前那场麻烦事。

那时久木是出版部长，反对出一本宗教方面的书。出了能卖出不少这点当然是晓得的，但考虑到主办方宣传味道太浓，于是判断有违出版社形象。但是，也是因为他一向反对销量第一主义，以致同推进派董事之间发生摩擦。归终暂缓出版。

当时中泽在营业部，居中斡旋了此事——他像是想起了那件事。

“啊，那个和这个倒不是一回事……”

久木本想说当然不是一回事，但现在他对工作已没了当时的热情。

“那么，再见……”

久木朝中泽轻轻举起手，走出房间。

直接走到私铁站，从那里乘电车返回涩谷。

并没特别做什么事，只是参加守灵上香，喝了一点点啤酒，却很疲惫。怎么回事呢？

水口之死致使自己黯然神伤固然是个原因，但见了中泽等同事使得自己觉得唯独自己离群索居，独自在另一世界往来彷徨——说不定是这种违和感或孤独感让自己更加疲惫。

晚八点已过，开往城中心的电车空了。久木坐在靠一头的座位上，想起刚才中泽说的话：总不至于和那个人结婚吧？

中泽似乎是随口之言，但也可能真有些放心不下。

一如传闻所说，两人现已双双离家同居，社会体面也好亲子意志也好，统统置之度外，一头扎进两人世界。既然做了如此决断且已付诸行动，那么下一步考虑的就是结婚。周围祝福也罢不祝福也罢，反正要先建立新的家庭，从头做起，此乃事之常理。

然而费解的是，久木至今根本没考虑和凛子结婚一起构筑家庭。尽管想把两人现在住的套间换大一些的，也想有个放书的地方，但没有考虑进入新的生活。

奇异的是，凛子也一样。不曾从她口中听得“想结婚”那一说法，久木本身也没说过。

两人如此难舍难分，却为什么一直没考虑结婚呢？

诚然，凛子的丈夫短时间内不可能同意离婚。在这种状态下结婚，将犯重婚罪。久木这方面即使妻子同意离婚，而一旦落实起来，难免围绕财产分割和家里的事而有很多麻烦。只要这方面没有梳理清楚，就不能轻易再婚。

何况，单单同时离家同居这一点迄今都已焦头烂额，根本没闲工夫进一步考虑结婚。

所以，说忘了自是容易理解，但果真是那样的吗？

两人在一起的时间无限之多，只消有一方提出“结婚”即可水到渠成。然而双双噤若寒蝉。原因何在？

有个语声对思索中的久木说道：

“说不定两人都害怕结婚。”

久木在夜班电车上再次询问自己的心：

“因为害怕什么而不能迈出结婚这步呢？”

现在固然形同分居，但久木同妻子曾处于恋爱关系。当然没有同当下的凛子之间这般如干柴烈火，可也毕竟相应爱着并且双双认为此人适合做自己的终生伴侣才结婚的。

但是，结婚二十五年过后，已然破绽百出，现已到了无法修复的地步。出破绽的直接原因自然是久木沉溺于凛子。而另一方面，即便没有凛子，也肯定早就有了相当大的裂缝。

尽管如此，那般被大家祝福、两人也深以为牢固的爱还是消失了，消失得轻松之至而又凄惨之至。这是为什么呢？

顺理成章，“日常”和“惰性”这样的字眼浮上脑海。

或许，在婚后埋头于日常这一漩涡中的一瞬间，任何爱都要流于惰性而不断消失。即使同凛子如此刻骨铭心的爱也概莫能外。

或许，久木迄今不提结婚，凛子也不提，是因为各自已经结过一次婚——深知结婚既是安适性的保障，而又是惰性与懒散这一恶魔盘踞的场所。

想到这里，久木蓦然想起阿部定杀石田吉藏是关系深入后仅仅过了三个月的事。

那般疯狂的性爱结果是，女方因爱到极点而杀了男人。也许正因为相识仅仅三个月——第三个月正是激情如盛开怒放的花一样熊熊燃烧之时，所以才起了杀心。

假如两人在半年或一年后结了婚，那般强烈的爱也好占有欲也好就都不会涌出。相反，惟其爱之烈，也就恨之深，迟早分手也未可知。

毫无疑问，爱也有“花季”问题。

如此思来想去之间，久木到了涩谷。已经九点了。

一如往日，车站周围到处是匆匆赶路回家的工薪族和赶往热闹场所的年轻人。穿过这样的人群，从宽阔的路面爬上徐缓的坡路往小路一拐，顿时四下悄然。第一条巷口的拐角，就是久木住的公寓。五层建筑，不很大，一共只入住三十户。租住时说是十五年房龄，但已经相当陈旧了，楼门那里的预制块院墙就那样塌在那里。

不知何故，回到世田谷家时有“回来了”的感觉。但这个小套间，总好像给人以赶来两人偷情的据点之感，进去前需姑且四下打量。当然，公寓周围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久木看好后走了进去，乘电梯上到四楼，按响拐角第二个房间的门铃。

凛子在里面时总是迫不及待地一跃而出，但今晚有些迟缓。

久木有点纳闷儿，再次按铃。正要用自己的钥匙开门时，门终于从内侧开了，现出凛子的脸。

“您回来了？”

话是同一句话，但语声有些含糊，眼睛也好像没抬。

“怎么了？”久木马上问。

凛子没有应声。

“发生什么了？”

脱下吊唁礼服，又问了一句。凛子边把衣服挂上衣架边说：

“刚才、母亲来电话……”

凛子最近把这小套间的位置和电话号码只告诉了横滨母亲一个人。从其不悦的表情看，猜得出电话内容不会让人欢欣鼓舞。

“那么？”

“又这个那个说了很多，最后说断绝母女关系……”

只说到这里，凛子就手捂眼角。

久木换上家常服，坐在沙发上大大叹了口气。

凛子给娘家母亲训斥了几次这点已经听说了。对擅自离家跟别的男人同居的女儿，母亲严加斥责自是理所当然。

但宣布断绝母女关系，这应该是第一次。

“电话突然打来的？”

“我关在这里连娘家也没联系的吧？结果母亲怕是觉得不能放任不管……”

“真的说断绝关系了？”

“说了。说再也不是母亲不是女儿，再也不要跨进家门一步。”

凛子母亲严厉这点以前就听说了。尽管如此，但也还是说得够重的了。

“那么说，母亲对离婚还是不能理解？”

“啊，对这个好像已经不抱希望了。只是，事情还没说清楚就擅自离家跟别的男人住在一起，这是不可原谅的。还说从未养过这么淫乱的女儿。”

“淫乱……”久木不由得悄声重复。

的确，在这房间里反复进行的，也只能说是淫乱。可是请不要忘记这背后有压倒一切的爱。

“可你解释了吧？”

“解释也解释不通。说我这人老实受骗了，还说我被身体牵着走，‘被那东西弄得神魂颠倒，好一个可怜的女人！’”

久木无言以对。凛子叹息一声：

“我说不光是那个，但母亲不明白。也倒是，这种事不实际体验是不可能明白的吧？”

虽说是母女，但这也是很难进行的对话。母亲对耽溺于爱的女儿一再强调是被身体牵着走，女儿对母亲否定说不是那样，断定母亲不曾体验到那个程度。

不可思议的是后来：尽管有那般强烈的抵触情绪，但被宣布“不是母亲不是女儿”，也还是受了打击，哭了起来。到底是女儿！

不管怎样，撕裂一对要好的母女、将其拖进根本性争斗的罪魁祸首是自己。这么一想，久木在感到责任的同时觉得坐立不安。

“我、真是只剩这里了。”

久木把手放在垂头丧气的凛子肩上。

“不要紧，总有一天母亲会理解的。”

“不可能的，她不曾爱一个人爱到那种程度。”

“你爱得深？”

“母亲那人，认为无论什么都是普普通通稳稳当当再好不过。”

现在，想必凛子切切实实感到作为女儿已经完全超越了母亲那个世界。

“不过，母亲即使不理解也没关系，只要你理解……”

“我当然理解。”

突然，凛子主动扑在久木怀里：

“快，抱我，狠狠抱我！”

久木应声紧紧抱住。凛子进而喊道：

“打我、狠狠打……”

“打？”

“打，劈头盖脸地打，我是坏孩子，该打……”

说到这里，凛子霍地站起，扒开胸口似的解开衬衫扣，开始脱衣服。

久木不知如何是好，只管看着凛子，在自行脱去衣服而赤身裸体的凛子身上看出了与自己相通的孤独阴影。

现在，家庭自不必说，和社里的同伴也格格不入，承受着唯独自己一人处于真空状态的孤独感的折磨。而凛子也似乎同样——在自忖有生以来再无二次的深爱的挟裹之下，越是勇往直前越是为世人、为亲人所抛弃，只剩自己形影相吊。

被周围拒绝、疏离的男女，最后赖以寄身之处，只有同样孤立的男方或女方身边。寂寞的男人和寂寞的女人相互靠近，尽情尽兴为所欲为——舍此别无医治各自孤独的办法。

此刻，凛子恰恰摔出整个身子来寻求这种治疗、这种拯救。

“喂，打呀、狠狠地打！”

仿佛地窖黑乎乎下沉的床上，只见凛子一丝不挂趴着不动。

那样子，就好像黑暗的地牢混进一只白色蝴蝶，给久木以有违场合之感。

究竟用什么打这蝴蝶好呢？那家莫名其妙的店里墙壁上挂的尖端分好多叉的鞭子可以的吧？问题是不可能有那玩意儿。

四顾之间，久木陡然想起裤子上有皮带，于是抽出长拖拖拿在右手。

“打真的可以？”

“可以，打……”

再犹豫不决，反倒是对伏地哀求的蝴蝶的羞辱。

久木又一次盯视雪白的肌肤，像乞求饶恕似的吞了口唾液。下一瞬间即大大拉开架势，一挥而下。

刹那间，又高又钝吃进皮肤的声音响彻房间，不知是呻吟还是悲鸣的语声从女体洩露出来。

“住手……”

想必主动求打而真正承受鞭打是头一遭，凛子很快怕了想逃。

久木置若罔闻，又接连打了两鞭。凛子在床上来回爬着叫道：

“痛，住手！”

看来是凛子想错了。说是要受鞭打，但她追求的，与其说是被打的痛感，莫如说是对被打自己的形象和瞬间受虐感的想像。

然而果真被打了，发觉比预想的痛，痛不可耐。

“住手！”

听她再次苦求，久木扔下皮带。

“痛？”

“还用说！太狠了！”

只挨了几下，凛子就好像彻底受够了。

“怎么样？没留下伤痕？”

打开床头灯一看，从后背到臀部，几道红红的鞭痕纵横交错。

“有些发红。”

“打得太狠太厉害了。”

“你叫我打的嘛！”

“没以为你那么真打。”

凛子说的颇有些出尔反尔，自相矛盾。

“很快就好的。”

久木把手指按在白色皮肤鼓出的红道道上。凛子小声嘟囔：“就那里麻了，没感觉。”如此说罢，凛子忽然想起似的说，“对了，这回要打你，报仇！”

“不行，男人这东西，打也没什么意思。”

久木说的是被打的样子，凛子好像是说打的效果。

“想看你挨打时怎么四处逃窜。”

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了。久木于是下床，俯视凛子的背。

“漂亮！”

近乎透明的白嫩皮肤上，鞭痕红红地拐来拐去，好像在看一幅超现实主义绘画。久木把手指按在由脊背通向臀部的一条红痕上面，凛子低声道：

“噢，好热……”想必打出的鞭痕发热了，凛子扭动腰肢，“像烫伤一样火辣辣的。”

久木心想这却是何苦。正在困惑，凛子拉过久木的手：

“抱我，紧紧地！”

久木顺从地重新上床躺下。凛子当即主动扑了上来。

“我、好奇怪的，是奇怪的吧？”凛子发疯似的叫着，断然说道，“快、快给我！”

在凛子的要求下，久木从上面搂紧，以便避开背部的伤痕。

“快，狠狠、狠狠地……”

刚才遭受的鞭打，对凛子好像成了足够充分的前戏。

早已湿润的隐秘处紧紧擒住久木。与其说是久木主导，莫如说是凛子以单方面启动的形式奔跑开来。少顷低语“着火了……”，俄尔又说“烫伤了”——久木忍受不了凛子的语声，很快一泻而出。凛子随之叫道：

“快要死了……”

不知何故，最后的语音掠过虚空的阵风杳然逝去，继之到来的静寂果然同死掉无异。

就势屏息躺着的时间里，久木回想刚刚把自己和凛子席卷而去的风暴的来去过程。

不过也还是不可思议。

凛子主动要求鞭打，是出于想狠狠伤害自己身体的愿望。

母亲说她淫乱，甚至说断绝母女关系。说得她惊慌失措，认为原因可能在于自己体内潜伏着淫荡的血液。于是急中生智：要把它揪出冲走，只有用鞭子抽打。

实际挥鞭的久木也在抽打当中陷入错觉，就好像有无数淫虫从凛子浑身上下冒了出来。

然而打完一看，结果截然相反。

鞭打之下，凛子的确痛苦地呻吟、挣扎，不安和羞耻也似乎随之消失，尝到的快感似乎比以前还要强烈。

全身的淫虫不仅没有除掉，反而更强更深地钻进快感的世界。

这样一来，鞭打又有怎样的效果呢？不，漫说效果，莫如说反倒使得她浑身发烫，成了激起新一轮情欲的兴奋剂，仅此而已。

尽管如此，性事结束后的凛子肌肤是多么动人啊！

凛子此刻一如接受鞭打之时，张开双臂伏卧在床。伴随着由背而臀的交错红痕，甚至白色皮肤也熠熠闪烁着玫瑰色的光泽。

“跟你说，好烫的啊……”

难怪凛子脸朝下趴着还喃喃自语。

因了鞭打，所有毛细血管都扩张开来，血流加快。加上性爱的穷追猛打，凛子全身现在仍好像带着余热持续燃烧。

久木摸着那火辣辣的肌体，再次陷入沉思。

女性到达极限时的快感究竟是怎样一个程度呢？

对于未尝体验过女人之性的男人来说，那无非空想而已。不过远比男人强烈、深厚这点似乎毋庸置疑。

当然，男人射精那一瞬间也有强烈快感，但为时极短，可谓近乎一瞬。与此相比，女人的快感要多出几倍或几十倍。有一种说法说是如同射精瞬间的无限延长。果真那样，那可是不得了的快乐。一般煞有介事地用数值说是多少倍——莫非是将那瞬间作为时间性持续计算出来的？

相比之下，作为具体例子，也不是没有肛交这一方法，即所谓男同性恋者。那样或许可以得知与女性快感相近的感觉。

一旦习惯了肛交，几乎所有男性都似乎为其汹涌的快感所俘获，欲罢不能。甚至有人说那正是由插入的性到接受的性的转换，被其魔力挟裹的男人，根本不可能再返回正常的性。

由此看来，不难想见接受一方的性快乐是何等之深。女性则无需使用那种异常部位，而拥有阴道那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实际感受有过之而无不及。再没有比这更幸运的性了。何况，女性有相当于男性阳具的花蕾，同男性快感相近的感觉也能够得到，可以说是贪婪而奢侈的性。

话虽这么说，也并非所有女性都能切切实实感受到这所有快乐。其中有的尚未得到充分开发，即使有感觉也浅尝辄止，甚至有人感觉到的好像只是对性本身的厌恶和屈辱。那么除了这一类人，完全、深入、强烈地达到性高潮的女性有多少呢？正确比率不得而知。不过，能够感觉到的人或可说是性精英才对。

现在，凛子恰恰作为被选中之人躺在床上沉浸在快乐的余韵中。那随波逐流般的形态，似乎洋溢着彻底知晓性高潮女人的丰饶、自信与满足。

“不可思议！”久木嘀咕一句。

凛子轻轻贴近上肢：

“什么不可思议？”

“水口死了，在为他守灵回来的夜晚，我们两个干这种事。”

“不合适？”

“不是那个意思，而是生死就像一纸之隔……”

久木想起灵坛上摆放的还健康时的水口遗像。

“去了那种地方，谁的感觉都好像一样。”

“什么一样？”

“虽说现在活蹦乱跳，但也迟早难免一死。不过是或早或迟之差罢了。”

仍背对久木的凛子点了下头，然后忽然抓住久木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哎，一起死吧！”

“一起……”

“反正都是一死，那么还是一起死好吧？我、现在就已足够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凛子身上好像有了对死的向往之心。

不过，凛子向往的是在满足顶点的死。相比之下，久木的则是出于参加朋友守灵之夜后的虚无感。同是死，但两人之间似有微妙差异。久木放不下这点，进一步问：

“刚才你说现在就已足够了，是吧？”

“是的，什么时候死都行。”

“就是说想再多活？”

“活着当然也可以。但感觉上现在最为幸福。每天和你这样爱得盆满钵满，是不？”

“不过继续活着，有更好的事也不一定。”

“同样程度的糟糕事也可能有的哟！往下再清楚不过的事，只有上年纪吧？”

“你不要紧，来日方长！”

“没有的事。上次也说了，往下只能一天比一天皮肤松弛、皱纹增多，一天比一天衰老。”

凛子的话固然不无悲观，可是毫无疑问，久木也要老，出版社的工作也要失去，无可避免地成为不为人需要的人。与其那样，索性就这样包拢在凛子这花中永远消失，可能还是幸福的。

“现在应是我们的顶点啊！”

“那还用说，没有哪两个人像我们这样相爱！”

确实如此，久木点头。凛子转过身来：

“嗳，还想去一次哪里。一直守在这里，心情一塌糊涂……”

这点久木也感同身受。

“去轻井泽吧！那里有我父亲建的别墅，两人单独待在那里好了！”

“没有人来？”

“放心！总是空着。若是那里，做什么都没有人说三道四。”

看样子，凛子的心已经飞向林木森森四下寂寂的轻井泽。

半夏

七月第二个星期，久木为去轻井泽请了两天假。

梅雨终结还要等几天，但已近尾声，正是集中下大雨和雷多的时候。

既然特意去轻井泽，也想梅雨完了才去。但七月中旬开始会议连连，很难休假。而且，在梅雨连绵的天空下闷在涩谷同地窖无异的房间里，只能落得郁郁寡欢，也想早些出去。

何况，凛子“雨中轻井泽也好啊”那句话也让人动心。

不错，梅雨时节的轻井泽树木吸足了水分，一片苍翠。再说到暑期还有些时日，去的人也少。

包括周末在内，这种时候慢慢住三个晚上，身心都可能得到洗涤。

老实说，这段时间，无论久木还是凛子精神都有些萎靡不振。

首先是久木这方面，女儿知佳的话总是响在耳畔：“别老是拖拖拉拉，痛痛快快离了好不好？”

其实不用女儿说，时至现在，久木虽然无意回到妻子身边，却又没心思在离婚协议书上盖章。这一是出于婚姻生活已持续多年之人独有的优柔寡断，二是因为后来妻子也没再就离婚协议说什么。从孩子知佳角度看来，可能觉得父母这方面的做法拖泥带水，让人着急。

总之，就连女儿也逼自己离婚了，久木愈发觉得远离了家庭，或者说更感到孤立了。这点无可否认。

其次，凛子近来也表现得多少有些反常。而这同她相隔许久回了一次丈夫所在的家似乎不无关系。

因为轻井泽别墅的钥匙放在家里，凛子就趁丈夫不在时回去取。结果好像觉察出了意外情况。不，与其说意外，想来，倒不如说理所当然——家里好像有凛子不知道的女性出入。

得知这点是七月初一个平日的午后。

凛子的丈夫最晚也要八点出门，那时当然不在，家里空无一人。

凛子走进自己一向使用的二楼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拿出衣柜抽屉里的别墅钥匙，准备直接返回。这时觉察家里有些反常。

作为男人，丈夫本来就喜欢整洁，对相当琐碎的事也会插嘴。尽管如此，书房和客厅也还是收拾得过于干净了。早上丈夫肯定喝完咖啡出门，而咖啡杯收拾了且不说，厨房抹布也仔细拧好叠放整齐。用过的盆碗也扣着控水。这还不算，书房桌子花瓶里居然插了一朵估计是院子里的绣球花。

凛子以为家政工或婆婆来打扫的，不料浴室里放着不同于凛子用的另一种花纹的毛巾和红柄牙刷。

有别的女性来了！这么一想，凛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赶紧逃了回来。

“不开心啊！”

凛子发出既不是感慨又不像叹息的语声，却又并不生气。实际上，既然自己离家飞走，那么有别的女性随后踏进门来，在情理上也是抱怨不得的。

“这回利索了！”凛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仍好像耿耿于怀，“有了相好的人还不快点离婚！”

如果一如凛子推测的，那么莫非是说凛子丈夫尽管有了相处的女性，却又不肯和凛子离婚？

“这样一来，我、就再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凛子微微一笑，但侧脸也还是沁出一丝凄寂。

以为侥幸会晴，但去轻井泽的那天还是雨天。

据天气预报，“梅雨前线”滞留在太平洋南岸，加之受在小笠原群岛附近北上登陆的台风影响，东海、关东一带有降大雨的可能性。

两人在如此状况中吃罢晚饭，早早赶往轻井泽。

从一开始就是久木开自己的车。不过轻井泽周边道路好像还是凛子更熟悉。

开出首都高速之前相当拥堵，而进入关越高速后，开始畅通无阻。

雨既不大下又不小下。久木注视雨刷不停摆动的前窗当中，蓦然产生两人正在逃离东京的心情。

“这样的场面，好像在一部什么电影上看过。”

“不至于是暴力片吧？”

“不是那种杀人犯，而是相爱的两人逃离城市，跑去陌生的地方。”久木解释。

凛子略一沉吟：

“可我们没准和杀人犯一个样。”

“杀了谁？”

“不是杀了谁，可我们是在折磨很多很多人的吧？比如你的太太、小孩，周围人也……”

凛子还是第一次触及久木的家人。

“不过，这点你的家也……”

“是啊，我周围的人也被伤害得不轻啊！”

凛子很少说得这么动情，听得久木反倒想加以安慰：

“因为喜欢一个人是很自私的事。到我们这个年龄，谁也不伤害就获得幸福是很难的。”

“可还是想获得幸福的时候怎么办才好呢？”

“所以，有没有伤害的勇气就成了关键。”

“你有？”

反问之下，久木微微点了下头。凛子看着雨滴淌个不止的前窗悄声低语：

“爱上一个人，是可怕的事啊！”

想必心里不好受，凛子随即默然。

夜间车中交谈中断后，陡然寂寞起来，于是久木塞进盒式音乐带，萨蒂[1]的音乐从中淌出。

凛子看样子听了一会儿。而后忽然想起似的说：

“可是，爱上自己喜欢的人是很自然的吧？”

“当然，爱上讨厌的人怎么可能！”

“问题是，一旦结婚了就不被允许了。爱上丈夫以外的人，马上就被说是不道德啦淫乱啦什么的。”凛子像发泄平日郁闷似的继续说道，“当然，本以为能爱上才结婚的，所以再不能爱了是不应该的。可是，中途心情变了这事也是有的吧？”

“不错，二十多岁以为好的音乐和小说，到了三四十岁，有时就觉得无聊或厌恶起来。何况二十几岁认为好的对象呢！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厌恶起来，这事完全可能。”

“若是音乐和小说什么的，即使说觉得无聊了也没人说三道四，反倒夸奖进步了。单单厌恶人的时候说不可以。这是为什么呢？

“想必是因为，既然结婚时已经大体发誓不变心了，那么就应该负起责任。可另一方面，觉得勉强的时候，就只能老老实实道歉，酌情付给慰谢金[2]什么的两相分手。”

“本来想那样做的，可为什么周围人还是叱责、欺负？”

如此刨根问底，久木也答不上来。

“因为男女或夫妇之间，是不能仅凭好恶来决定的。”

“但是，勉强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反倒要欺骗、背叛对方，是吧？与此相比，同喜欢的人在一起才是正理，可一旦这样，这回又要被说是伤害、折磨别人。”

萨蒂低语般的旋律，似乎使得凛子更加闷闷不乐。

车从花园往本庄儿玉和崎玉县北部驶去。雨仍无止息迹象。

久木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像是要搅动一下沉闷空气似的碰了碰凛子的手。凛子响应似的靠了上来。

“哎，你喜欢我哪里？”

刚才谈的都是严峻的现实。或许惟其如此，凛子才想说点轻松浪漫的。

“哪里？全部啊！”

“可总该有特别中意的地方吧？”

“一句话很难概括。”

“说嘛……”

这不无麻烦的提问，使得久木想多少玩点儿坏心眼：

“非常中规中矩，而又给人以钻牛角尖想不开的感觉。一时放心不下凑近一看……”

“那又如何？”

“色情得不得了！”

凛子用拳头咚咚捶打久木膝盖：

“都怪你、怪你！”

“越是中规中矩，越是肆无忌惮。”

“中意的只这个？”

“那，就趁机都说了吧！总是认认真真、勤勤快快，意外大胆，却又是个鼻涕虫。漂亮，却又不平衡，这种地方……”

“我、被人说有不平衡的地方，这可是头一回。”

“两人一起做这种事，肯定要不平衡的嘛！”

凛子手指依然按着车前玻璃说：

“那，说说我喜欢你的地方？”

“能有？”

“也还是偏颇失衡的地方！”

“真的？”

“从第一次见到就觉得你好像不是一般人。因为听说你是大出版社的部长，就心想是个相当严肃正经的人。结果呢，没摆出多大架子。可是一讲起做出的书来，就像少年一样一往情深。刚一讲完就突然央求再次见面。本以为呆头呆脑，却忽然步步紧逼。”

“这就是你……”

“好了好了，听着！”说到这里，凛子往久木嘴里塞了一粒薄荷糖，“我、真的把你看走眼了！”

“看走眼了？”

“还不是？本以为你是规规矩矩正正经经的绅士，可一不小心就给你领酒店去了，是吧？”

和凛子第一次结合，是在最初见面三个月后的夜晚，在青山一家餐馆吃完饭后。

“那时候，餐桌上你打开盐瓶盖使劲一挥，弄得满盘子都是盐，是吧？那样子让我放心不下，就跟到房间。结果你猛地扑了上来。”

“喂喂，别把人家说得活像个无赖汉嘛！”

“对了对了，你就是有无赖汉那样的地方哟！转眼就把我夺走了，就那样成了你的俘虏，死活逃脱不得。”

“不知道的人听了，没准当真。”

“无赖汉是用大麻什么的吧？你倒不用大麻，而是用性把我紧紧捆住不放。绝对一个坏家伙！”

这到底是可喜还是可悲呢？

“无赖汉是蒙骗、利用女性来赚钱的吧？可我这个无赖汉不一样。因为喜欢你，拼命爱你，爱着爱着就很难离开了。同样摆脱不掉，却不是因为大麻，而是因为爱。”

“那么说可不好办哟！大麻是有可能治好的，爱别说治好，反而越陷越深。”

居然有这样的说法，久木相当惊讶。凛子轻轻凑过脸来：

“同是无赖汉，可你是柔性无赖汉。”

车继续沿上信越公路行驶。看样子快到碓冰岭了。

一直下个不停的雨稍微变小了。却又上来了雾，前车灯的光也模糊不清起来。

路拐来拐去攀援而上。久木不声不响地小心开车。

穿过几条隧道后，雾迅速变薄。轻井泽到了。看表，十点。离开东京是七点半，差不多用了两个半小时。

大概因是距暑期还有些时日的平日夜晚，路面空空荡荡，只有自动售货机在雨天里闪着凄寂的光。

凛子从小就常来轻井泽，路熟。在站前由她开车，从新道开进万平路，开了五六百米右拐。这里算是旧轻井泽的老别墅区。四周全是桦树林，一片岑寂。

“终于到了！”

把车停进柞树林前面停车场出来一看，黑魆魆的林木前闪出三角房脊的洋楼，门灯已经亮了。

想必已经跟管理别墅的名叫笠原的人联系说今晚过去，所以灯被提前打开。

“房子不大，小巧玲珑，是吧？”

如凛子所说，建筑面积并不大，但外面占地有纵深感，四周簇拥着黑黝黝的树木。

“建了快二十年了，很旧了。”

“不过相当潇洒。”

夜晚看不大清楚，但还是看得出外墙是浅驼色砖墙。走进门厅，马上就是彩色玻璃装饰窗。

“父亲说轻井泽也还是西洋风格房子好，就做成了这样子。”

听说凛子的父亲在横滨做进口贸易，想必是按他的喜好建造的。

过了门厅，有一间有木纹感的起居室。约略狭长的房间左端有个火炉，围炉摆着沙发和椅子。往里是厨房。厨房另一侧摆着橡木餐桌。右边一角是家庭酒吧。

凛子接着领久木看其他房间。门厅右侧有一间和室和放两张床的西式房间。二楼有放着大写字台兼做书房的西式房间，还有一间放着立柜和双人床的卧室。

“最近没人，潮乎乎的……”

凛子边说边打开左右窗口，放进夜间空气。

“你母亲不来？”

“母亲有轻度风湿症，梅雨季节不来。”凛子掀掉床罩，“这里没有人打扰的吧？”

的确，躲在这里，谁都不可能知道。

看罢房子的大致情况，折回起居室。凛子马上给炉子点火。虽说七月都已时近中旬，但或许是梅雨寒气的关系，有些凉森森的。

火炉四周堆着一大堆木柴，看样子这也是管理人准备好的。木柴燃烧起来后，马上暖和了，加上火焰摇曳不定，更让人觉得置身避暑胜地。

“哎，没有替换衣服吧？”说着，凛子拿来她父亲穿的一套西式睡衣，“下回也要把你的准备好才行。”

久木顺从地穿上凛子父亲的睡衣，笑道有点儿大。

“我也换衣服去。”

久木直接坐在沙发上，眼望炉火的时间里，凛子身穿白色丝绸睡袍出现了。

“喝香槟吧！”

凛子从家庭酒吧前的橱里取出酒瓶，往罗贝麦尔玻璃杯里倒酒。

“总算和你一起来了。”说着凛子递过酒杯，“为了两人的轻井泽之夜，干杯！”

“今晚在哪里休息？”

“二楼卧室可以的吧？”

的确，二楼卧室放有黑漆立柜和大双人床。

“那个房间，父亲来时常用来着。但已经有三年没来了，床单、床罩也全都换过了，不是当时的了。不喜欢那里？”

“不是不喜欢。只是，两人躺在一起，不会被你父亲责怪？”

“放心！父亲和母亲不同，他很通达。我结婚的时候就说来着：不愿意，随时回来就是。”

去年年底凛子父亲突然去世时，凛子情绪那么低落，父女之间想必有外人难以想像的特殊亲情。

“我、父亲死的时候很受打击。那以前一直任性得很……”

倏然，久木想起守灵之夜以淫乱的姿势强求凛子的情形。凛子也似乎想了起来。

“那时给你叫去酒店了吧？所以真是对不起父亲。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有你，我才能振作起来。”

“你父亲要是知道两人一起来的，会怎么想呢？”

“父亲会理解的。因为他总是说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是最幸福的。我要是说和你单独从东京跑来这里，他很可能说好啊，一直待在这里好了！”

想必回想父亲的时间里难过起来，凛子的声音开始哽咽。

两人就那样看着炉火。凛子嘀咕道：

“火也有各种各样的形状啊！”

确实，即使从同一柴禾燃起来的，也有红红的大火焰，又有稍稍泛黄的小火苗。

“我是那大火焰。”凛子用手指着说道。

火焰辉映下的凛子额头，微微带着朱红色闪闪烁烁。

这天夜里，久木梦见了凛子的父亲。

有个人靠在卧室隔壁的书房椅子上，只见得敦敦实实高高大大的背影，看不见脸。

凛子小声告诉说是父亲，于是久木想近前寒喧。不料背影消失不见了。惊诧之间，说已付诸火葬。看见黑洞深处有燃烧的火焰，凛子告以是烧父亲的火。久木听了，赶紧合掌。火焰随之逐渐变小。耳听柴火沉闷声音的时间里，火焰消失不见。

久木随即睁眼醒来。感到身上发凉，说不定同火焰消失有关。目睹床头彩色玻璃灯照出的房间的样子和旁边躺着的凛子，久木这才意识到自己来到了轻井泽，随即追索刚才的梦。

哪一幕看上去都支离破碎，各不相干。但细想之下，又好像同睡前听凛子讲她的父亲、自己穿她父亲穿过的睡衣、一起注视炉火之间有微妙的联系。只有最后焚烧凛子父亲的火焰那个地方有些怵然。四下环顾，并没有梦中见到的死的阴影。

几点了呢？手表放在了楼下，无从得知。估计是下半夜三点。白天下起的雨仍好像连绵不止，传来雨打在床头一侧窗框的声响。

久木还是觉得身上发冷，轻轻凑近稍微俯卧睡着的凛子，从旁边把她搂了过来，紧紧贴在一起。

昨晚休息时两人搂抱来着，但没有结合。久木工作完后开车开到轻井泽有点儿累了，凛子也忙着收拾好久没来的别墅。而往下能够一起在别墅连住三天这种宽释感，大概也使得两人没有操之过急。这点尤其主要。

睡了一觉，久木有点儿想要了，但又不忍心弄醒熟睡的凛子。

还有时间让这种宽释感在这里也发挥效用，使得久木只满足于接触凛子的肌肤，继续堕入梦乡。

久木再次醒来时，凛子仍俯卧躺着，而脑袋似乎多少清醒过来。

久木像要填补睡着时两人拉开的距离似的凑过身子。凛子也好像迫不及待地贴了过来。

两人就那样抱在一起，确认各自的体温。久木低声说几点了，凛子说床头柜上有闹钟。

久木依然搂着凛子的肩，回头看钟：上午八点整。

睡了这么久？不可思议。久木正注视有雨声传来的窗口，凛子问：

“起来？”

“不……”

轻井泽有两三处想去的地方，但用不着现在就动身。

“还在下啊！”

窗口被厚些的窗帘挡着，房间里仍有些幽暗。但听得微弱的风声，得知雨点打在树叶上，又顺着窗玻璃流淌下去。

“继续睡吧！”

到今天雨已下了三天，就算是从东京转来轻井泽的，看情形也晴不了。若是以往，心情早已为这郁闷的天气而一蹶不振，但现在没那么严重。相反，再也没有比在下雨的早晨同柔软的女体肌肤相亲更为奢侈和幸福的了。

“不冷？”

说着，久木又把凛子的肩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打开丝绸睡袍的前胸。

虽说气温因梅雨下降，但不冷不热。在只有雨声单调回响的房间里，久木嘴唇吻在雪白丰满的胸部，右手放在胯间的毛丛。

如此不断轻柔爱抚当中，凛子低声问：

“想要？”

“毕竟昨晚直接睡了过去。”

凛子沉默有顷。而后轻扭一下腰肢说：

“提个怪要求可以吗？”

“什么？”

凛子略一停顿：

“做就一直做。”

“一直……”

“嗯，别停下。”

久木止住手指动作细看，凛子在淡淡的晨光下闭目合眼，只嘴唇张开一点点。

久木一边看着那牵牛花般的嘴唇，一边反刍刚才凛子说的话：做就一直做，别停下！

那或许是贪图无限欢愉的女人的直率心情，但从男人方面说来，可是相当苛刻的要求。不，岂止苛刻，几乎等于要求男人“死”于雄性有限的“性”。

但是，久木决定乖乖服从这苛刻的命令。真能坚持到什么地方，固然没有自信，反正只能尽力而为了。既然一见钟情成了俘虏，那么只好死心塌地在女王面前俯首称臣，生命不息，服务不止。这是雄性的宿命。

这么对自己说罢的男人把女子早已挺起的乳头含在嘴里，一边施以热辣辣的呼吸，一边用舌尖围着乳头转动。与此同时，一只手放在其私处的前端，温柔地分开花蕾，若即若离地触摸顶点，左右缓缓摇颤。

如此保持一定节奏周而复始之间，大概乳头与私处像铃铛一样发生了共鸣，愉悦声逐渐升高，女子的两手随之搂紧吮吸乳头的男人的头。

从外表看来，男人的黑脑袋似乎被染了指甲的淡粉色的手指紧紧按住，而男人却只顾反复提供口与指的服务。就在以这种不知是摧残还是服务的状态反复爱抚之间，女子缓缓挺起下肢，低吟“不行不行……”，继而央求“快呀快呀……”，旋即伴随着小幅痉挛冲上绝顶。男人这才被允许休息片刻。

可是，对于追求永恒欢愉的女性来说，这不过是序曲罢了。女子为求取变本加厉的快乐而轻轻挺起上肢，男人相应地大大改变位置，把自己的脸伏在刚刚冲顶的隐秘部位。

男人以这种伏卧的姿势进一步驱使唇舌服务不止，女方再次忍无可忍，用话语明确苦求。男人见火候到了，拉满弓弦，一箭射入。

可谓正中下怀。但男人能驾驭、控制女子的阶段到此止。

结合之后，男人的献身服务变得更加刻不容缓。

此刻，久木那个物件确实被纳入凛子的深处。那东西一旦被柔软的肉褶包拢起来，无论进退，都需要得到对方的许诺和认可。

男人想到往下漫长的路程，首先以侧身贴附的形式对上胯间，缓慢地合拢腰肢。而后将左手放在女方腰部，右手放在女方仰卧的胸口摩挲她的乳房。亦即采取动用双手双腿的姿势。在保持后续力这点上，这一姿势恰恰是最容易主导、最为恰到好处。

男人那个物件进而退、退而进，周而复始。看上去动作相同，但他时而轻轻抬起女方的腰部，让自己的火柱摩擦敏锐的褶肉上方，女方因近乎疼痛的痒感而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男人进一步放松紧贴紧靠的胯间，腰稍稍撤回。于是，柱尖触碰入口附近，女方为其仿佛撤离的焦燥感而更加失态。

自不待言，男人的目标是使女方不断处于潮满冲高状态。

至于真能坚持到什么地步，当事者本人也无由得知，只管竭尽全力。不久，女方伴随着似乎从地底沁出的低低长长的声音冲过临界线。而这一瞬间，男人拼死忍耐，一副垂死挣扎之相。

假如这时一齐冲顶，势必违背女王一直做的命令。而若忘掉这一命令，男人即刻失去作为雄性的立场和自豪，沦为一片褴褛。

总之，得知女方一度冲顶，男人期待女王特赦：“你也放放风去吧！”就像一条忠实的狗气喘吁吁匍匐待命。不料无情的女王并不满足这个程度的奉献。

为了进一步寻欢作乐，女王在稍事休息即令男人重振雄风，抗命一概不许。男人于是以无异于奴隶的顺从，鞭策自己那个物件重新上阵。

在这宁静的雨日清晨，回过神时，男人已从幸福的绝顶沦为被迫做苦役的囚人，只能为女方提供快乐。

问题是，就算受命不得停下，男人的性活动也不可能久久持续下去。

虽说雨日清晨的静寂和密室感能分外激起亢奋，但一个小时过后，男人已然弹尽粮绝，折戟沉沙，趴在余温犹存的女方身体上按兵不动，而后黯然撤退。

问题是，女方犹然发出尚未尽兴的困惑声，而这时无疑已是男人的极限。最初之约诚然未能遵守，但女方理应几次腾云驾雾心满意足，倘不给予相应评价可是有失公允。

男人正怀以这样的期待躺着，女方很快醒悟似的贴上身来，摸着男人的物件小声嘀咕：

“没泻的吧？”

男人陡然一惊。但关键的物件被握于掌中，全然逃脱不得。

“要是每次都泻……”

结合一次就按女方的要求泻一次，男人的身体肯定分崩离析。近来久木多少掌握了持之以恒的技巧。

“本来说想要来着……”

“还是慢慢来吧……”

即使不一泻而出，男人的精气也在女方一再冲顶过程中渐渐消失。

“还有晚上的吧？”

凛子一度似乎领悟，却又突然换上一本正经的语气：

“你会以为我是色情狂吧？”

“哪里……”

“我自己也觉得下流。可感觉真的上来了，就欲罢不能。”说到这里，凛子忽然想起似的轻摸久木的物件，“你怎么能那么冷静呢？”

急问之下，久木略略撤一下腰身：

“也并不是冷静。”

“可不是忍住了吗？”

“即使这样，我也是尽了最大努力的，为了让你快活……”

“为了我？”

“为了让你尽情尽兴。”

“我也同样啊，想让你快活得死去活来。”

男女快乐的深度是否相同姑且不论，反正和所爱之人在不断做爱当中互增快感是千真万确的。

“如果有什么希望我做的，什么都行，只管说！”

“现在再好不过，没有比你更好的女人了。”

“真的？”

凛子叮问，而这无需久木回答。老实说，久木过去并不讨厌做爱，但如此充实和感受之深的不曾有过。以前的也并不坏，但觉得那只是男人所感觉的极普通的快感。

相比之下，知道凛子后，自己的快感一下子变强了，加深了，也知道久久忍耐了。

在这个意义上完全可以说，久木也在被凛子刺激、开导和大大开发出来。

“再也离不开你了。”

“我也是，没有你活不下去。”

凛子的语声被清晨的雨柔柔地吸了进去。久木听着，轻轻闭起眼睛。

似睡非睡当中躺了一阵子，两人离床时上午已过十点。

“来这里到底不同啊，好像特有感觉……”凛子在镜前边撩头发边说。

的确，在平日的涩谷套间亲昵久了，难免也有多少流于惰性的地方。今早的性事，对久木也很鲜活生猛。

“总是千篇一律，到底不灵啊！”

这不限于性事场所，或许男女关系都是这样。

“我们要总是这么新鲜才好。”

听凛子这么说，久木心想果真能长此以往不成？惰性那个魔怪，不会潜入两人之间？

“先让我洗个淋浴可好？”

凛子说罢，走去楼下浴室。久木仍留在卧室，打开窗扇。

雨依然绵绵不止。不过好像比昨晚变小了。已经快十一点了，周围却那么安静。落在树叶上的雨，又被满是青苔的地表吸了进去。

在这雨日静谧中，久木得知今天自己五十五岁了。

如今已没什么好庆贺的了。说幸运就幸运，说不幸运就不幸运。相比之下，自己感慨的更是自己居然一年年活到了今天。

蓦然，久木想起了家。

假如和凛子的关系没有这么深入而留在家里的话，妻子会说一句生日快乐。女儿如果不忘，一个电话总会打来的。

正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楼下响起凛子欢快的语声：

“吃面包可以吗？”

久木应声下楼，淋浴，坐在餐桌旁。

早餐是凛子现做的，很简单：加香肠的煎蛋、青菜，加上面包、咖啡。吃完已经十二点了。

凛子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穿上淡蓝色的百褶裙套装，准备外出。

在出版部任职的时候，久木也来过几次轻井泽。而近几年压根儿没来过。回想起来，轻井泽也是有自己在第一线工作时的记忆的地方。

“去哪里呢？”

听得凛子问，自然而然地想起同文学有关的场所。

“好像有个地方叫有岛武郎[3]临终地。”久木说。

凛子查看地图。

“那像是在三笠酒店附近。他的别墅应该在盐泽湖畔。”

那边好找。去了一看，湖畔仍剩有一座老式日本风格的别墅。导游指南册上写的是“净月庵”，上面介绍说由于长期无人住形同弃屋，当地有志人士着手重建，之后移来这里。

现在倒是位于湖畔风景好的位置，不过特意来一次，还是想去建筑物旧址看看。

看着地图折回旧址，沿西侧排列着白桦树的三笠路往北行驶。路上从前田乡前面往右一拐，很快就是一片林木苍翠的斜坡。分开雨中淋湿的小路前行不久，丰茂的杂草丛中竖有一方石碑，勉强看得出“有岛武郎临终之地”字样。

大正十二年[4]，当时的文坛宠儿有岛武郎，同《妇人公论》漂亮的女记者波多野秋子在这里曾经有的别墅中双双殉情。

那时有岛武郎四十五岁。妻子已经亡故，留下还小的三个孩子。秋子三十岁，没有孩子，但已为人妻。

两人是自缢的，并排吊颈身亡。六月下半月至七月下半月，整整一个月梅雨时节没有被任何人发觉。发觉时两人遗体已彻底腐烂。

发现者说已经全身生蛆，就像两道蛆瀑从天花板流淌下来。

有岛武郎和波多野秋子殉情事件，不仅是当时文坛，而且是整个社会为之哗然的桃色新闻。而其实况却这般凄惨。

发现时全身腐烂生蛆这一说法，似乎让凛子感到惧怵。她惶惶然四下打量，对着石碑合起双手。

的确，在这大白天仍光线昏暗的树林中淋雨而来，感觉上真好像要被直接领去死亡世界。

“这回领你去我喜欢的地方。”凛子说。

凛子开车沿三笠路南下。进入鹿岛林地前方的小径，一泓池水闪了出来。池叫云场池，不很大，但似乎颇有纵深。

“这里嘛，下雨也别有风情！”

如凛子所说，茂林修竹簇拥下的池水，烟雨迷濛，荡漾着秘沼般的妖气。

“喏，那边有白天鹅！”

凛子指的方向漂浮着几只野鸭，其中混进一只白天鹅。

“总是一只，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想不明白。”

看样子，不是一对这点颇让凛子在意。而白天鹅却以毫不知晓的神情犹如一件放置物浮在水面。

“没有你担心的那么寂寞也不一定。”

久木撑起伞，把凛子罩在里面，沿池畔往里走去。

雨小一些了，但没有停的样子。几乎没有人来看这无声无息的水池。

走到半路，因路湿再不能走了。于是两人折回，走进看得见水池的餐馆喝咖啡。

“不过，死了一个月才被发现，够可怜的了！”凛子好像再次想起了武郎与秋子之死，“那期间就一直死在那么凄清的地方？”

“大概谁也没注意到两人去别墅吧！”

“哪怕再是两人一起，也不愿意上什么吊！”凛子眼望雨中迷离的秘沼悄声自语。

这天夜晚，久木和凛子两人在临近别墅的一家酒店吃晚饭。这家酒店在轻井泽也是有历史的，双层建筑，正面由木框分割开来的白墙同周围林木的绿色相映生辉，自有避暑地酒店特有的典雅。

薄暮时分，两人面对面坐在这里的望得见庭园的餐桌旁边。凛子身穿夏令丝绸罩衫和白色肥腿裤，都是适合避暑地的轻装。

饭前凛子说先喝香槟吧，点了库克香槟。

片刻，酒店服务生为两人斟入浅琥珀色液体。凛子先举起香槟杯同久木碰杯。

“祝你生日快乐！”

久木一瞬间为之困惑，赶紧笑脸相迎：

“知道的？”

“当然！以为我忘了？”

今天早晨想起自己的生日来着，但因凛子什么也没说，就以为她没意识到。

“谢谢！没以为能在这种地方让你祝贺生日。”

“离开东京时就知道是今天。”

接着久木也举起杯，回了一杯。

“不知道什么对你合适……”凛子边说边从手袋里取出一个小纸包，“礼物！”

打开一看，出来一个小黑盒，里边装着白金戒指。

“或许你不中意，可还是希望你戴上。”

久木往左手无名指上一戴，像测试过的一样正相吻合。

“知道你手指粗细，就连同我的订制了一对。”说着，凛子抬起左手，无名指戴着同一款式的戒指，“可得总和我一起戴着才行哟！”

久木第一次戴戒指，有点儿难为情。但这么贵重的礼物不可能摘掉。

菜随意零点。作为饭前下酒菜，凛子要了小牛胸腺冷盘和冷肉汤，主菜要了黄油煎红大麻哈鱼。久木点的是橄榄油金枪鱼切片、汤、香草烤小羊排。

又喝了几杯香槟之后，开始喝葡萄酒。凛子脸颊微微泛起红晕。

“今晚本来想点生日蛋糕来着，可这样的地方你不喜欢的吧？”

当着其他客人的面，做那么时髦的事实在难以承受。

“到了这个年纪，吹灭五十五支蜡烛可不是容易事。”

“你还年轻的嘛，一点也不老！”

“可是指那件事？”久木压低嗓音。

“瞧你！”凛子缩起脖子，“那自然是的。不过脑袋也不像那些老爷子族，你要柔软得多。”

“托你的福！”

“第一次见你就有那种感觉，比那位衣川君年轻多了，谈笑风生……”

的确是表扬话。不过，被人家说年轻，也是不可以得意忘形的。

“以前采访过一位八十八岁的实业家。那时对方叹道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单单心情不上年纪，够伤脑筋的啊！我好像可以明白那种心情了。”

“总那么年轻是不可以的吗？”

“倒不是说不可以。问题是光是心情年轻而身体跟不上去——说的怕是这种尴尬吧！相比之下，可能还是心情随着身体衰老更好受。”

“那一来，就成了无所事事的人了！”

“实际上眼下在公司也成了无所事事的人喽！”久木不无自虐地说道。

“那是他们随便安排的，怪不得你的，是吧？和你在出版社的地位没什么关系。”

凛子倒是这样鼓励。但公司里的地位总要在男人身上微妙地投下阴影。久木当然自以为不放在心上，尽管如此，落魄之感也还是难免一点点表露出来。

倏然降临的郁闷也在喝葡萄酒当中忘去一边，食欲重新上来。

久木见凛子要的红大麻哈鱼好吃，就分一点儿过来，又把自己的小羊排分一部分移在凛子盘子里。

“两人在一起，能吃好多东西，真是难得。”

“两人在一起不是和谁在一起都可以的吧？”

“当然是和你嘛！”

男女相互分吃东西，是有肉体关系的证据。这餐厅里恐怕也有人这么看待两人。但时至现在，久木已无意遮掩。

刚认识凛子那阵子，即使乘列车去镰仓也顾忌周围视线。而现在没了那种不安，已经完全想开：看见就看见好了！

这想必也是因为同凛子深度交往已超过一年，胆子壮了。或者莫如说从两人租房时开始，久木心中即已出现明显变化。

时至如今，就算顾忌世间常识和他人视线也是徒然。与此相比，还是随心所欲欢度来日无多的人生为好。如若不成，死了无妨。

这种想得开或者说决心开始催生类似顽强意志的东西。

人，只要改变一下价值观，就怎么都能活下去——多少换个看法，迄今看重的东西就已似乎不再有那么重要，而原来认为无所谓的东西就变得宝贵起来。

“差不多该离开出版社了！”

突然之间，听得凛子现出费解的神情。

久木解释说：

“统统辞掉，落得一身轻，说不定想法也会有变化。”

“怎么变化？”

“只要还在出版社，就还是无法真正自由，我觉得。”

对久木想从出版社辞职的心情，凛子好像还有些费解。而细想之下，这也怕是理所当然——自己不曾有工薪族体验，也就很难想像。

其实即使久木本身，虽然口说辞职，但也并没有明确的理由。

勉强说来，也许应该说是“某种不确定的疲惫感”。

无论谁，工薪族生活持续三十年之久，都要产生相应的疲惫感。而最近特别觉出的与同事间的疏离感，大概也加重了这点。

“我想，如果你想辞，辞也无所谓。”凛子尽管费解，但还是表示理解，“只是，可别莫名其妙地老下去哟，要永远生机勃勃才成！”

“那我明白。”

“你有自信的吧？相信自己一个人也能干下去……”

“自信倒也谈不上，但觉得自己差不多该为自己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说到底，迄今做的编辑工作总是幕后的。只是躲在幕后把谁写的东西和一时一时的报道归纳起来，自己从不登台亮相，也就是所谓后台人物。

“那种心情，我也明白。”

的确，凛子迄今为止的人生，也是躲在丈夫背后的一种后台活动。

“这么说也许不知天高地厚，我也不愿意就这样下去。”

“也并不是不知天高地厚。”

透明玻璃杯中的红色葡萄酒，或许因为同血色相通，注视当中，自有勇气从体内涌起。

“哎，两人做一件震撼性事情可好？”

“震撼性……”

“是的，能让大家啊一声惊叫的或惊呼怎么了怎么了不得了那样的……”

觉察到时，凛子也目视手中玻璃杯中的红色葡萄酒，两眼闪闪放光。

同时上来勇气喝干红葡萄酒时，已经九点多了。

之后吃完甜食起身，走去服务台。变小的雨已经停了。

“稍走一会儿吧。”凛子说。

从酒店到别墅，走路也不过二十分钟。久木点头，拿伞，同凛子并肩走到外面。

忽然间，雨后的夜气掠过发烫的脸颊，心里一阵舒坦。

街灯照出的水泥路黑乎乎湿漉漉的。大概夜空仍被厚厚的云层遮掩吧，星月皆无。

穿过酒店前面的广场走上桦树路，凛子悄然挎上胳膊。

夜晚十点，想必因为到盛夏还有几天，四周一片寂静。点点处处，时有灯光忽然想起似的从茂密的林木之间闪出。

莫非那是看中暑期前的静寂而约略提前来到别墅的人们？

久木一边看着，一边把凛子的胳膊拽得更紧。

这时间，根本不会碰见谁。噢，就算碰见，也已无需介意。

“咯噔咯噔”，只有两人走在雨后路上的足音被夜空吸了进去。

不大工夫，桦树路断了，出现一条左拐的小径。那前面也应有别墅区。但现在远处只有街灯一点光亮。

“那两个人，是在这么凄清的地方死的啊！”

听得死，久木马上知道凛子说的是有岛武郎和波多野秋子。

“在那么深的深处的别墅里……”

凛子似乎想起白天看到的被雨淋湿的那片桦树林斜坡。

“应该很冷的吧？”

在鸦雀无声的夜路行走之间，凛子好像对武郎与秋子的殉情越来越放不下。

树林前方又出现一点小小的光亮。凛子问道：

“那里的别墅，本来是他的别墅？”

久木查阅昭和史当中读过同有岛武郎殉情相关的报道，多少记得。

“起初像是他父亲的别墅，后来由他继承下来。”

“那么，两人去的时候谁也没使用，是吧？”

“他的太太已经病故，孩子们都还小，他不去，应该就空在那里。”

前方有车灯出现。车临近驶过的时候，凛子又问：

“死在七月初？”

“遗体被发现是七月六日，所以可能是一个月前的六月九日死的。”

“怎么知道是那天呢？”

“秋子直到前一天的八日还上班来着。而且有人看见九日两人一起从轻井泽站去别墅来着。”

“那么说，是走着去的？”

“车也应该有，但反正有人看见。”

“到那里有四五公里吧？”

的确有那样的距离，走路差不多要一个小时。

“所以，怕是在别墅里住了两三天的吧？”

“那方面详情不清楚。不过，临死是把腰带拴在上门框，下面放椅子，两人悬挂上去后把椅子踢开。”

“不好！”凛子一下扑在久木身上，少顷，慢慢离开身子，低声道，“好厉害的能量啊！”

“能量？”

“喏，到别墅走了一个小时，之后拴腰带、摞椅子、在自己脖子系套，一切都是为了死亡吧？”

自行寻死是需要非同一般的能量的——久木也认同凛子这个见解。倘若病倒也罢了，而两人都很健康，没有说得出的不好的地方。以自己的手将这样的身体置于死地，若不全力以赴，若没有对于死的强烈向往是做不到的。

“可两人为什么死呢？”凛子面向夜空低语，“何苦非死不可呢？”

凛子的语声被吸入夜幕下的落叶松林。

“没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缘由吧？”

确实，当时有岛武郎是文坛最畅销的作家，波多野秋子才三十岁，美女记者，即使当女演员都不相形见绌。两人十足是为所有人羡慕的一对，无论作为男人女人都处于人生巅峰。可为什么选择一死了之呢？

“若说两人和普通人不同的地方，只有一个。”

“只一个？”

“那时两人都处于幸福的顶点。”久木想起武郎写的遗书的一节，“他在遗嘱中明确写道：‘现在，在欢喜的绝顶迎接死亡’。”

凛子立时止步，凝视黑暗中的某一点。

“因为幸福，所以死了？”

“从遗书上看，只能这么认为。”

雨停后大概起风了，夜风从路两旁的落叶松间掠过。

“是吗？原来是死于幸福！”凛子重新起步。

“或者害怕太幸福了也未可知。”

“那种心情，不难明白。的确，太幸福了，就会担心幸福能持续多久。”

“没准两人是想永远永远持续下去的。”

“那种时候如何是好？”凛子面朝夜空悄声低语，自我点头，“只有一死啊！”

返回别墅后两人也喝了一点白兰地。回来路上说的话都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凛子略略弓身看着炉火，边看边点头说“原来如此”，嘟囔：“只有一死啊！”

久木也无意唱反调。幸福至极之时，越是渴望长此以往，越是思忖除了死别无选择。诚然令人惧怵，却又觉得近乎实情。

“该休息了吧？”

再想下去，恐怕更被死亡念头纠缠不放。于是久木先去淋浴。见凛子随后消失在浴室，久木上到二楼卧室。

今天早晨在这房间边听雨边一再做爱。此刻雨声也没了，房间在黑暗中寂无声息。

久木灯也没开，就那样躺着。正躺着，身穿睡袍的凛子开门进来。在门口不无困惑地站了一会儿，而后蹑手蹑脚凑到床边。久木一把搂过，凛子紧紧扑在久木怀里，以这样的姿势小声道：

“只有一死啊！”

听起来似乎是确认刚才说的话，但同时又像是自言自语。

“为了让幸福持续下去，只有那样做的吧？”

“幸福也多种多样。”

“像他俩那样永远深深相爱，绝不变心……”

凛子如此追求的心情自然理解，但发誓永不变心，反倒觉得伪善。

“两人永远永远都不变心，这是不是勉强？”

“倒不是勉强。可人这东西，只要活着，就有种种样样的事情发生，说绝对如何怕是很难的。”

“那么，就是说是不成的了？只要活着就难以做到，是吧？”

凛子的语声渗入夜色之中。

忽然，远处响起大约是鸟叫的声音。深夜还有鸟没睡？是别的活物？久木追随声的去向。凛子嘀咕道：

“那个人的心情，感同身受。”

“那个人？”久木问。

凛子缓缓转身仰卧：

“叫阿部定的那个人，把他杀了吧！”

阿部定杀吉藏那个男人的事，上次去修善寺旅行时讲了。

“那时候，你说阿部定是因为不想把心上人交给任何人才杀了他的。就那么活着，对方还要回到太太身边。如果认定现在深深相爱、不想放弃这幸福的话，那么就只有杀死。对吧？”

“是的，杀了就一命呜呼，再不至于背叛。”

“爱上一个人，爱到极点，势必杀死的啊！”

久木近乎痛切地理解凛子的心情。

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如果喜欢得发狂，除了杀死别无选择。倘若就那样让她活着，很难说女方不会喜欢上别的男人投怀送抱。为了避免那种放荡而永远作为自己的女人保留下来，杀死是最佳选择。同样，女人要想把所爱男人永远作为自己的男人，也只能杀死他，把他从这世上消除了事。

“爱这种事，好可怕啊！”凛子好像这才意识到爱是怎么回事，“一旦喜欢上对方，就想独占。可是，为了完全独占，光靠同居或结婚是很难做到的吧？”

“若是那个程度，想背弃就能背弃。而为了让对方完全无能为力，恐怕只有一杀了之。”

“爱、爱，爱下去，结果只能是毁灭，是吧？”

凛子这时才似乎得知，爱这一舒心惬意的字眼，其实暗藏一副极为自私、破坏或毁灭的剧毒。

由爱说到死，说这个说那个的过程中，久木居然精神起来。凛子也好像同样，再次转过身，手指顶着久木胸口问：

“你可永不变心？”

“当然！”

“永远爱我、永远只喜欢我一个，绝对不喜欢别的女人？”

刚想再说“当然”的一瞬间，凛子的两支纤细的手指朝喉头卡来。

久木当即憋得透不过气。而凛子在黑暗中瞪着眼睛问：

“是说谎吧？什么永远永远爱我，是在说谎吧？”

“不，不是说谎。”

“刚才不是说很难做到、说勉强的吗？”

确实，及至万劫不变，久木也没自信。

“那么，你怎么样？”

这回久木稍稍沉下身子，手指贴在凛子左侧锁骨上。脖颈纤细而结实的女性，锁骨上面有个小小的凹坑。深度恰好能按入食指尖。裸体时，那个凹坑分外性感。

“你可永不变心？”久木把手指放在凹坑问。

“当然不变！”

“绝对？无论发生什么？”

“绝对，只跟你！”

这回久木把手指按进锁骨上的凹坑。凛子低声呻吟：

“痛！”

“最好别说什么绝对。你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变心。”

“说得太过分了。那不等于说信赖不得了？”

“只要活着，就不能断言什么永不变心。”

“那么，我们也只有一死，只有在现今这最幸福的时候死去，是吧？”

凛子一口气说罢，沉默下来。

四周万籁俱寂。一个被蓊郁的林木包围着的别墅之夜。

但，一如黑暗中也有白色，寂静中也好像有声音潜入。那可能是夜空云动、院子树叶落地、房间材质缓缓腐蚀等种种动静重合而成的细微声响。

久木在这岑静中侧耳倾听。凛子轻轻扭动身子问：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又出现短暂的沉默。凛子小声说：

“可我讨厌。”

久木回头，凛子又低声一句：

“讨厌那么死。”

凛子大约再次想起武郎和秋子两人被发现尸体时，蛆如两道瀑布从上门框流淌下来。

“哪怕再是幸福绝顶，那种死法也太惨了。那个样子被人发现，实在太不忍了……”

“遗书写道‘请不要寻找’。”

“就算说不要寻找，可迟早总要被知道的吧？既然总要被发现，那么还要以多少好看些的形象死去。”

那诚然是理想，但说到底，不过是活在后面的人的愿望罢了。

“要死的人，恐怕不会考虑那么多。”

“可我讨厌，绝对讨厌！”

想必情绪激动起来，凛子从薄被里稍微欠起身体，“我不在乎死，若是和你一起，什么时候都能死。可我讨厌那种死法！”

“可是，发现迟了，谁都要腐烂的吧？”

“腐烂也不至于成蛆吧？至少要在那之前给人发现，发现两人在一起。不对？”

老实说，别说死的样子，久木甚至从未考虑过死。

既然在这个人世活得一回，那么就算明知迟早要死，也不想一门心思考虑到那个地步。而且，那么考虑本身都让人害怕。

可是不知何故，同凛子说起来，原先怀有的对生的执著渐渐淡薄，死也不觉得多么害怕了。莫如说有了亲近感。

这种释然感从何而来呢？而且，为什么和凛子在一起，死也不那么可怕了呢？

久木慢慢脱去凛子的睡袍、内裤，脱得一丝不挂，而后紧紧搂在怀里。

此刻，久木的胸、腹、胯间和凛子的同样部分紧贴紧靠，相互把双手绕到后背和脖颈，双腿紧紧合拢。两人肌肤之间没有一分一毫的空隙，几乎每个汗毛孔都完全对在一起。

“舒服……”

这是从久木全身皮肤中透出的叹息和喜悦。

久木沉浸在体内汩汩涌起的快感中。同时再次察觉这肌肤相亲的感触催生了心灵的恬适，也催生了某种达观。

也许，只要沉浸在这女体光滑柔润、丰腴温馨的感触中，人事不省也好死也好，就都没那么可怕了。

“原来是这样……”久木对凛子玉骨冰肌自言自语，“这个样子，或许是可以死的。”

“这个样子？”

“这么互相紧紧搂着……”

包拢在女性肌肤中，男人会变得无限安稳和顺从，不知不觉变成母亲怀中的少年，变成胎儿，最后变成一滴精液杳然消失。

“若是现在，就不怕。”

“若是和你在一起，我也不怕。”

久木认同凛子的说法，却又蓦然涌起一阵不安——仿佛如此时间里即将被拉去甘美倦傭的死亡世界。

久木像要把心情从死亡话语中转移开来，再次搂紧凛子。想必凛子被搂得透不过气，很快缩回身子，大口呼吸。

两人就以这种似抱非抱的状态相互接触胸、腹和四肢的一部分。久木同时闭起眼睛：

“好静……”

交谈中断，重新置身于夜的寂静，发觉夜色更浓、更深。

“幸亏来轻井泽，感觉心情受到了洗礼。”

人们大多对轻井泽的梅雨敬而远之，但久木莫如说喜欢上了这一时节的轻井泽。暑期到来之前，人影寥寥，加上被雨中鲜绿拥裹的静寂，为都市生活而疲惫的心灵因此得到滋润。不难得知，即使以为郁闷的雨，也使得缓解夏季酷热的林木生机蓬勃，培育树下遍地的青苔。

不过，连绵的阴雨有时容易让人萎蘼不振，思绪内敛。

看完武郎和秋子临终之地后，凛子被死亡阴影缠身，说起各种各样的死，也不能不说同厚重的云层和连日不离的淫雨有关。

“那么，就这么留在这里可好？”

给凛子这么一说，东京和出版社里的生活在久木脑海里缓缓复苏过来。

“那倒是不可能……”

再这样在这雨中轻井泽待上几天，到社里上班的心思都可能没有了。

“夏天人多，想秋天来。”

凛子说罢，重新扑在久木身上。接触凛子柔软丰满的胸部当中，久木想要凛子了。

在就死考虑过多之后，就恨不得马上获取生的证明。伴随着性快感耗尽所有精气的行为——如果任凭这行为一路狂奔，那么对死的不安也肯定消失，唯独现在还活着的实感粲然生辉。

在这阒无声息的夜晚，两人希望如此麻醉自己，于是在这林木簇拥的房间像野兽一样贪婪地需求对方。

[1] 萨蒂：Alfred Erik Saitc（1866—1925），法国作曲家，作品风格以新奇独特闻名。

[2] 慰谢金：“慰谢料”。日本法律用语。类似精神补偿费。

[3] 有岛武郎：1878—1923，日本小说家，评论家。

[4] 大正十二年：一九二三年。

空蝉

常言说“梅雨过后十天热”。

梅雨过后接下来的十天，酷暑一举攻上门来，连日晴空万里。从日历上说是七月下旬。从“桐始结花”（桐树开始结花）到“土润溽暑”（土地湿润溽热难耐）之间，正是所谓大暑节气。

这时，到处铺满沥青的东京城一大早就阳光刺眼，中午气温轻松超过三十度。即使到了深夜也不低于二十五度。

此前为梅雨的郁闷长吁短叹的人们，在突如其来的盛夏阳光面前不知所措，气喘吁吁，一边揩拭汗珠一边像蔫花一样低眉垂首。

虽说同是夏天，但居然有梅雨和大暑这两个差异如此之大的时节，说不可思议也是不可思议，难怪人们的心情随之大变。

理所当然，梅雨时节阴雨连绵使得心情也郁郁寡欢。而在梅雨过后太阳光芒四射的一瞬间，人们一扫以前的郁闷，陡然变得欢快好动起来。

不过，心情和行动变化如此明显的只是孩子和年轻人，大人们就算盛夏艳阳高照，也没有变得截然不同。

大部分工薪族换穿半袖衫，一只手拎着西装，一只手用手帕擦着额头汗珠，乘满员电车摇晃着赶往公司。

温度计从上午就已超过三十度。无论通往车站地下街的石阶角落，还是楼顶垂下来的广告幕布，抑或前面行走的无袖衫女性的肩头，酷暑都占据着不容分说的位置。

如此炎热的一天即将结束的傍晚，久木被叫去出版社的董事室。当值常务董事小畑给他看了一封信：

“请你来，是因为这样的东西突然从天而降。”

久木把扔在桌面上的信拿在手上。几页信笺的开头用电子文字处理机打出的黑体字这样写道：

关于久木祥一郎的身世书。

这究竟是什么呢？

所谓身世，即是自身背景——意思莫非是关于久木自身的报告书？

可问题是，为什么现在才非写自己的身世不可呢？匪夷所思。打开一看，“近两年间罪状”字眼最先跳进眼帘。

久木一时屏住呼吸，随即迅速读了起来：

贵社原出版部长久木祥一郎，前年底利用被聘为东日文化中心临时讲师的机会，强行接近当时是该中心书法讲师的松原凛子，尽管明知对方已是人妻，然而仍多次往其家里打电话，花言巧语百般诱惑。

读信当中，久木心跳加速，掌心渗出汗来。

这东西到底是谁写的呢？显然别有用心造谣中伤。

久木慌忙抬起眼睛。小畑常务董事兀自坐在桌前椅子上，佯作不知地喷云吐雾。

越怕越想看。久木继续往下看：

去年正月以来，当事人频繁地找她幽会。同年四月终于将其诱入城内一家酒店，强行发生关系，进而发展为淫乱行为。

看到这里，久木不由得攥紧拳头。

如此寡廉鲜耻的文章实在不忍卒读。如果可能，恨不得当场撕毁烧掉。但一来常务就在眼前，二来后面的内容也放心不下。

其后，当事人利用对方乃纯情人妻这点，倘幽会要求被拒，即以向其丈夫密告相威胁，强行要求本不情愿的对方同自己发生五花八门的性关系。不仅如此，还在今年四月令对方身穿红色贴身长衫做出变态行为，拍摄种种相片，软禁对方不许回家。

到了这个地步，较之中伤，简直成了咄咄逼人的威胁。具体哪个人写的另当别论，反正是对自己深恶痛绝之人写的卑劣至极的挑战书。

一种几乎致使浑身颤抖的愤怒和惊惧朝久木袭来。他继续往下看。

身世书继而写道，久木欺骗胁迫人妻与之同居，现今租得城区公寓一室，装作夫妻入住其内。又写道人妻的家庭因之解体，忠厚老实的丈夫蒙受巨大的身心痛苦。

最后以这样的语句结尾：

让这种卑鄙无耻之徒居于要职、委以重任的贵社经营姿态亦属疑问，要求明确责任所在。

读毕，久木眼睛从信笺移开。常务董事迫不及待地从桌前移了过来，坐在对面椅子上。

久木见了，首先低下头去：

“对不起！”

不管怎么说，这样的信飞进出版社让常务董事看到，即是自己失德所致。内容如何姑且不说，以无聊私事扰乱常务董事的心情这点就必须道歉。

“毕竟是突然寄到我这里来的。”

常务一开始似乎是在为自己打开信加以辩解。不过信封上的确写道“调查室分管董事收”。

“当然，我也没有就这样相信信上的内容。”常务董事再次点燃一支烟，“我想是哪个对你怀有个人怨恨的人干的事……”

确实，没有寄给久木本人而寄给出版社，而且寄给社里分管董事这点，就别有意味。

“可有什么想得起来的人？”

询问之下，久木想起身边人的面庞。

清楚自己和凛子之事的，只有衣川一人。但很难认为他会做这种事。此外调查室同伴也略有所知，但一来知道的没这么详细，二来追杀已然落魄之人也没多大意思。

“倒也不是没有……”

对自己和凛子的关系了解如此之深并加以中伤的，只有两个人。

妻子，或凛子的丈夫……

久木正在沉思，常务董事低声说道：

“我本人自是认为事情无聊，但既然信寄到社里来，那么也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

这是什么意思呢？久木不禁抬起脸来。

常务董事略略移开视线：“无需说，这是你的个人隐私问题，不该由我这方面插手。问题是居然追问社里的态度，啰啰嗦嗦……”

“那么，您的意思？”

“想先问一下你对这内容怎么看？”

“当然……”

说罢这两个字，久木开始梳理思绪。

这封信的内容卑劣至极、言过其实且充满恶意，这点毫无疑问，现在即可断然否定，甚至可以和凛子一起否定。

但是，若问这样的事实有还是没有，就不容易解释。像信上写的那样强人所难等等固然全是谎言，而同凛子这个人妻要好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我觉得完全是为了抹黑我而单方面夸大其辞、危言耸听……”

“这种东西，目的基本都是为了为难或打击对方。所以你说的也许不差。”

“什么强行啦软禁啦等等，绝对没有那样的事！”

“这我明白。很难认为你有做那种事的勇气。”常务董事现出一丝不无嘲弄的笑意，“不过，和这样的女性要好是实有其事吧？”

突然之间，久木很难点头。常务董事熄掉刚吸的烟：“其实，因为有这样的信从天而降，我也悄悄问了社里的人……”

“问我的事？”

“当然，信上详细内容并没有说。结果，得知你好像到底离家和人同居……”

莫不是调查室里的铃木或谁被常务董事一问，透露出了类似情况？

“是这样的吧？”对方叮问。

久木缄口不语。

同一事实，看法也因人而异，莫衷一是。

久木和凛子两人的爱，已经强烈到马上死也无悔的程度，乃是神明也阻挠不得的纯粹的爱。久木对此深信不疑。

但换个看法，就会被认定为无非偷情罢了，乃是有违社会常识的极不道德的行径。何况信上排列出诱惑、淫乱、变态等卑劣、夸大之词，就更给人以下流淫秽的印象。

在这点上，或许两人过于考虑自己的立场，而忽略了一般人的看法。

久木正在反省，常务董事苦笑道：

“不过，你蛮有女人缘嘛！”

“哪里……”

“羡慕啊！哪怕一次也好，我也巴不得想接一封这样的信。”常务笑道，不过表情里似乎潜伏着淡淡的嫉妒和揶揄，“反正，这信，还给你好了！”

说着，常务递出装信的信封。看久木放进衣袋，忽然换上郑重其事的口气：

“对了，倒是和这次的事无关，我在想，能不能请你去共荣社那边……”

久木一下子不解其意，于是反问：

“共荣社？”

“九月去来得及，到那边去。”

共荣社是负责总社商品管理和物流部门的分社。

“我去哪里？”久木再次确认。

常务董事缓缓点头：

“事出突然，想必意外。问题是你手上昭和史的出版，有了些难度。”

“这、是真的？”

“工作没了，我想你也多少腾出手来了。”

常务董事的话，恰如晴天霹雳，全然始料未及。

为了让自己的心情镇静下来，久木一度把视线投向窗口飘移的夏云。然后重新转向常务董事。

“那、昭和史策划有了难度，是怎么回事呢？”

“当然，作为社里是想做的。你制订的出版计划也大致研究了。但毕竟是这种形势啊！能卖出多少，文文社也好像焦头烂额，所以是不是最好推迟这样的意见占了上风。”

不错，时值眼下这种疏离文字的时代，出版二十卷本全集确是一场冒险。但久木策划的，是以人物为中心回顾昭和史的，比之其他社内容很不一样。

“中止出版，完全定下来了？”

“遗憾，上次董事会上形成了这种情况，我个人倒是很想保留下来……”

常务董事口气诚然显得遗憾，但究竟坚持到怎样的程度了呢？听着听着，久木渐渐上来火气。

“去共荣社，可是由于昭和史策划归零的关系？”

“啊，倒不是单单因为这个。到了这个阶段，我想学学物流对你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自是明白。但我以前一直做编辑，那方面的事完全没有做过。”

“可是，往下还是什么都见识一下为好。”

对方说的倒是正理，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把久木一人转去不沾边的地方呢？

“到底还是因为这封信吧？”

“那不是的。咱们社，不会因为私事而把谁怎么样的。”

虽然常务董事否定了，但很难让人照盘全收。

“反正请让我想想好了！”

如此说罢，久木离开常务董事房间，返回调查室。

不可思议的是，室里铃木等所有人都好像在等待久木归来。

久木好像要反抗这静得出奇的气氛，用分外爽朗的语调说道：

“诸位，在下要告辞了！”

刹那间，村松和横山都回过头来，但身为室长的铃木仿佛没有听见，兀自低头不理。

久木径直走到铃木跟前鞠了一躬：

“刚才被叫到常务董事那里，让我九月开始去共荣社。”

铃木缓缓抬起头来，眼睛仍往一边看着。

“理由似乎是董事会决定中止昭和史出版计划……”久木一边感觉大家视线转向自己，一边静静询问，“您铃木君已经知道了吧？”

“哪里……”铃木一度摇了下头，然后似乎抱歉地说，“计划有可能中止这点倒是听说了，但没想到这么快。反正，既然是董事决定的事……”

久木从衣袋里断然掏出那封信，放在铃木面前：

“这么奇妙的信寄到了社里……”

铃木瞥了一眼，重新收回视线。

“说起来不好意思，私事也好像添了好多麻烦……”

“啊，那我可不知道。”

确实，铃木或许真没看到，但作为调查室的负责人，想必被问到时这个那个回答了不少。

“男女问题以这种形式暴露出来——这次调动，说不定与此有关。”

尽管心想这种事自不必说，但不说心情平复不下来。

这天，久木刚一下班就直奔涩谷。

本来，被告知全然始料未及的人事调动之后，很想马上找要好的同事一起喝喝酒什么的，边喝边泄私愤，同时就以后的事商量一番。

但是，久木现在没有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和村松、横山之间，近来也多少疏远了。这种事，同期入社的同事最容易谈，可惜他们不是搞营销就是做总务，编辑里边没有。这一来，水口去世的分量就大了起来——假如他在，情况或许多少不同。但现在再懊悔也没用。

不管怎样，因为有久木本身的女性问题掺和进来，也就更难和同性朋友说了。结果最后能说心里话的只有凛子一人。

久木回到套间，凛子刚要准备晚饭，似乎对他比平日早归感到吃惊：“这就马上做饭。”

久木制止，先把信掏了出来。

“今天常务董事给我看了这个。”

凛子显出费解的样子，就那样站着看起信来，当即大吃一惊：

“什么呀，这……”

“反正看下去就是。”

凛子继续看信，表情逐渐变僵。

少顷看罢。只见她脸色发青，恨恨地说：

“太不像话了……”随即转向久木，“这东西，是谁写的？”

“你看是谁？”

“是对你怀恨在心的人吧？”说到这里，凛子盯视虚空的某一点，“莫不是那个人？”

看来，浮上凛子脑海的也是同一个人。

“是我的……”尽管没说出“丈夫”，但久木已完全领会。

“另一个人也不是没有……”

“你的？”凛子同样没说“太太”，现出远望的眼神，但马上说道，“不，不会吧？”

确实，妻子也怨恨久木。不过，较之怨恨，更多的还是目瞪口呆，已主动提出离婚——这样的妻子即使现在向社里密告丈夫有外遇也一无所得。

可是，凛子的丈夫至今仍好像对凛子情有不舍。惟其如此，笃定对夺走妻子的久木满怀怒火和憎恶之情。

“你去文化中心等等，还有和我要好的起因之类，了解得非常详细。而且，红长衫也只有他才知道。”

“说什么你拍照，本来拍照的是他！”

“从写法和内容来说，我想也是他寄的。”

凛子双手紧握着信说：

“可也太过分了，这么无耻！”

“哪怕寄到这边来也好！”

“那是为了给你找麻烦，狡猾！绝不饶恕！”

不知何故，凛子越是表示愤怒，久木心里越是清醒过来。

一直没人愤怒，以致久木独自愤怒。而现在凛子愤怒了，久木略感宽慰，也有了考虑凛子丈夫心情的余裕。

“我这就问他。不管说什么都绝不原谅！”

久木用手制止就要朝电话扑去的凛子：

“等等……”

时至现在，再向凛子丈夫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久木让心情激动的凛子坐在沙发上，然后说道：

“今天说让我去分社。”

“你？”

“一个叫共荣社的地方，负责总社的商品管理和物流。”

“为什么去那种地方？现在不是做别的事情的吗？”

“我一直做的昭和史计划中止了，人多余了，就叫我过去，情况似乎是。”

“那是他们独断专行吧？去那里怎么办？”

“完全没有做过的工作，不去不清楚怎么回事。不过怕是够呛的。”

“那就不必去。”凛子盯视久木的神情说，“你不愿意去的吧？讨厌的吧？”

“那还用说……”

“既然那样，就应断然拒绝！”

凛子说得容易，可作为工薪族，拒绝上边决定的人事安排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拒绝不了？”说到这里，凛子目光落在信上，“会不会是这封信的关系呢？”

“倒是说不是……”

“真的不是？是的吧？”

“说不清楚。不过我觉得影响是有的。”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这回凛子抓住久木的手来回摇晃，“那一来，那人岂不正中下怀？一如对方所料，你一个人成了牺牲品，这样可以的？”

当然并不是说认可，可那又能怎么样呢？左思右想之间，凛子斩钉截铁地说：

“绝对要拒绝了事！不行辞职也可以的！”

久木迎面盯视凛子，回问：

“真的可以？”

想来，从今天常务董事要自己去分社时开始，就暗暗动了辞职念头。

不，还要早，从转去调查室时就已萌芽。后来随着同凛子越来越难分手而一步步增强，这点无可怀疑。

此刻被凛子毅然决然说辞职也可以的，就一下子有了现实性。

“那就辞职？”

凛子的一句话，似乎给自己心中一直憋着冒烟的木柴点着了火。

“真就辞职！”一度说罢，久木再次向凛子确认，“可以辞职？”

“当然可以！我赞成！”

久木点头。本来他心里某个地方也期待凛子说“别辞”来着。

现在，久木辞职的心情足足有百分之九十。最后的百分之十仍在犹豫不决。假如这时候凛子说“别辞”，反而可能出于逆反心理而咬定非辞不可。

“这样下去也没什么好事。”

“辩解也不行的吗？”

“怎么辩解？”

“即使我去找那位常务董事说明情由……”

“不，不行。”

那一来，反而等于公开自己同凛子的关系非同一般。

“公司这种地方，一旦有了这种事，就不可能重新浮出水面。”

“对不起……”

凛子突然深深低下头去。

“都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子的。”

“不不……”

时至如今，再说怪谁也无济于事。相比之下，如果真有导致事情变糟的原因，那么只能是两人爱得太深了。

决定辞职之后，久木的心情仍摇摆不定。

这次的事诚然使得他对社里忍无可忍，上班的心绪也荡然无存，但是，一个工薪族离开工作近三十年的公司，相应的感慨也还是有的。特别是，如果因退休离开倒也罢了，而若五十刚刚过半还差几年就辞职离开，觉得可惜或惋惜那样的心情也并非没有。

整个七月间，久木都处于这种动摇的心情中而没有明确表示辞职。这也是因为心中暗想反正辞职随时可以一辞了之。

但进入八月，去分社的日期越来越近，加之负责人告以具体条件——如此一来二去，久木的心情愈发低落。

要他去共荣社之初，久木以为是以由总社派出的形式前往，但细问之下，不仅完全成为那里的职员，而且工资也要降为现在的七成左右。

受到如此冷遇，难道还要死活赖在这里不成？

心情上固然朝一辞了之的方向倾斜，而之所以尚未迈出最后一步，到底是因为担心今后的生计。

迄今久木有近百万日元的收入，一半送给妻子。但辞职那一瞬间就没了收入。当然，辞职时是有一定的退职金的，但那也是一时性的，迟早了无踪影。

如此状态下，往下真能和凛子生活下去吗？

前思后想之间，辞职的勇气也就失去了。凛子似乎觉察到了，问道：

“是钱让你担心吧？”

一下子被说中心事，久木一时语塞。凛子爽快地说道：

“钱不用担心，我多少有些存款。”

去年年底她父亲去世时，莫非多少分得了若干遗产？

“辞就辞好了，总有办法可想。”

这种时候，凛子表现得远为坚强和有气魄。

虽说不是为凛子拖曳，但凛子的话的确成了支柱。

八月初，在大家即将休暑假之前，久木一咬牙走进常务董事的房间，告知辞职。

“这是因为什么呢？”

常务董事当即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久木见得对方为之吃惊，顿觉原先的郁闷不翼而飞。

“往后继续给社里添麻烦，会让我深感歉疚。”久木分外郑重地说道。

对方慌忙应道：

“那不至于的。你这样有能力的人去了那边，我想一定会在商品管理和物流方面拿出新的方案。对此正满怀期待……”

“恕我顶撞，我这人只能做编辑。去那边，我想只能落得碍手碍脚。”

“我说，你不该这么小看自己的！”

“哪里，我才是被小看的。”

常务董事瞠目结舌。久木不予理会：

“长期以来，多蒙关照。谢谢了！”

“可你、别这么一锤子定音，再冷静地重新考虑一下如何？”

“这已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再怎么说，我也还是要辞职。”

久木感觉自己相当激动。但事已至此，有进无退。

他说罢起身，致以一礼，随即把目瞪口呆的常务董事撇在眼角，出门而去。

剩得一人，久木在走廊里大大舒了口气。

在迄今漫长的工薪族生活当中，对常务董事粗声大气，这是第一次，想必也是最后一次。

此刻，久木陶醉于爽快感之中，同时心中一角又有一丝悔意，毕竟做的是无可挽回的事。

“啊，也罢……”

如此自语完毕，久木再次回头看一眼董事室。而后朝走廊前面的电梯走去。

在久木向社里提交辞职申请书的同时，凛子身边也发生了很大变异。

凛子首先就寄到久木出版社的信这件事追问了自己的丈夫。但结果似乎不了了之。

凛子当然是打电话严加盘问的，可是凛子的丈夫一口咬定不知。

“明明一清二楚，却一味装糊涂！”

作为感觉，凛子固然火冒三丈，但细想之下，的确没有是他写的证据。不错，无论从动机上看还是从内容上看，明显是他干的。问题是字是用电子文字处理机打印的，无法从字体上断定。当然，如果一路追究到所用信笺和信封，或许可以水落石出。可是这并非刑事案件，做到那个地步未免煞有介事。

何况，就算他是犯人，也无从改变已经决定辞职这一事实。这也是久木不想再追究的一个原因。

“啊，算了！”

现在轮到久木劝凛子了。但凛子看上去怒气难消。

“没想到他是这么卑劣的人！”

凛子越是贬斥丈夫，莫如说久木越是清醒，觉得他的心情也不难理解。

诚然，写信给出版社是够卑劣的，但自己毕竟夺了人家的妻子，甚至与之同居，不放其回家。即使对方恨这样的男人，想把他从出版社抹除也并不奇怪。

凛子断然说道：

“和那个人离婚！”

“可他不应的吧？”

“不应也无所谓。由我寄送离婚协议书就是。”

“不过单单那样……”

“区政府不认可也没关系，反正我是想用来表示两相分手。”

一如往常，凛子的决断总是干脆利落，理由也简洁明快。

理所当然，一旦凛子提出离婚协议书，久木也必须做出决断。

以前是妻子想离婚而久木不应，至今悬而未决。但到了这个时候，是该痛下决心了。

“我也离婚！”久木斩钉截铁。

凛子愕然回头：

“你不必的，你……”

“不，那边已经利索了。”

“那、可当真？”虽然口说不必，但凛子脸上自然绽出笑容，“这一来，两人就回归单身了，是吧？”

“已经不再是外遇不再是不道德！”

“我明天就去区政府领离婚协议书。签名盖章就可以了吧？”

久木见到的离婚协议书，此外有填写两位证人名字的一栏，这在那边填上即算了事。

“反正只要送过去，离婚意志就已表明，是吧？”

一旦定下，凛子雷厉风行。

第二天凛子就去区政府领了两份离婚协议书。

两人分别在上面签名盖章。往下凛子寄给丈夫、久木寄给妻子，手续即告完成。

久木连同离婚协议书附了一封写给妻子的短信。

因为还没把辞职事告诉妻子，久木写明八月底辞职，进而为拖延离婚表示歉意。之后补充一行：

“添了很多麻烦，但不会对不住你。请保重。”

不知为什么，写到这里，同妻子度过的漫长岁月倏然萦回脑际，久木眼角一热。

“反正结束了！”

久木对自己说着，将离婚协议书揣进衣袋。就在这一瞬间，久木涌起一股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不管怎么说，家庭这一束缚因之排除，丈夫的身份随之消失，得以回归一个单身男人。

也并不是说过去的家庭就是重负、丈夫这一身份多么难以忍受。就算稍微觉得麻烦，但这种程度的事，大家都或多或少有所感觉。

但是，想到现在离婚成为现实，家庭啦妻子啦统统不用再考虑了，就忽然觉出一种如同羽翼已丰的小鸟那样的轻松。

当然，作为解脱感赖以产生的背景，从长年供职的出版社辞职，这点也有很大影响。

从明天开始，再也无需争分夺秒出门上班了。自不待言，无需同讨厌的上司见面，无需对上不来兴致的话语随声附和。往下无论和凛子挎胳膊单独去哪里也谁都无需顾忌。

一种仿佛腾云驾雾的浮游感倏然俘虏了久木，如此轻而易举获得的自由让他惊愕、让他困惑。

说起此前自己做的事，无非对上司说一句辞职和把离婚协议书寄给妻子而已。而这就使得自己从世间桎梏中逃离出来，享受自由与洒脱！

如此容易的事，过去为什么就没意识到呢？

久木如梦初醒地为自己的不智惊诧不已。但下一瞬间，就觉察到一个无比孤独的世界在自己眼前展开。

的确，从今往后，不管几点起床，不管穿多么邋遢的衣服，不管去怎样的地方游逛都无所谓。

可另一方面，可以如此自由自在为所欲为，反过来说，也就意味着失去社里的同事、失去与之相连的所有朋友，进而同妻子孩子各奔东西。

“孤家寡人了！”

久木情不自禁地嘟囔一句。同时深感刚刚获得的自由让自己同社会无限疏离开来而变得孤立无援。

而陷入孤立感的，凛子也好像同样。

在亲手把离婚协议书寄给丈夫并告知娘家母亲之前，凛子表现出其特有的毅然决然，但其反作用也好像马上反映出来。

进入八月不久，凛子原本打算今年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孟兰盆节返回娘家扫墓。

要什么时候和大家去呢？凛子放心不下，就给娘家打电话。而母亲好像问她：“你也打算来？”

“那种问法，不觉得过分？”

母亲就差没说“你别来”的语气，似乎让凛子深受打击。

“像是为离婚协议书的事生气。但这和给父亲扫墓毫无关系的吧？”

的确，如果仅仅因为交了离婚协议书就连给父亲扫墓都遭到限制，那是够可怜的。

“全都想把我排除在外！”

听凛子说，自从凛子离开丈夫开始同久木一起生活之后，母亲和哥哥自不消说，就连嫂嫂等亲戚也以仿佛看罪人的眼神看她。

“我干了什么坏事不成？”凛子感叹。

久木无法应答。

确实，单方面抛弃丈夫跟其他男人私奔，作为妻子是不被允许的。但从凛子的角度来说，其实是抛弃徒有虚名的婚姻生活而奔向真正之爱和忠于自己内心的行为。

就单纯执著于爱这点而言，凛子是正确的。而从世俗道德和伦理方面看，则或许是有违良俗的淫乱女人。

“这一来，和娘家的缘分也尽了，只剩孤苦伶仃一个人了啊！”

听得凛子喃喃有声，久木不禁攥紧她的手：

“不单单你……”

在形单影只这点上，久木也如出一辙。

从盂兰盆节到八月末，久木在咀嚼自由与孤独两种滋味中度过。

社里决定他八月底退职，除了盂兰盆节假期，还有没用完的带薪假，实质上几乎处于天天休假状态。

盛夏正中，久木过了一段久违的舒心日子。但与此同时，又是同出版社、同家人彻底诀别的孤独日夜。

从早到晚只和凛子两人待在房间里，久木再次觉察自己在漫长的工薪生活中已然心力交瘁。

夜里自不用说，早上也好中午也好，只要想睡，任凭多少都能睡。贪睡当中，有时甚至忘了吃饭时间。尽管如此，早上倏然醒来还是心想得赶快起来去社里了。而下一瞬间就对自己说已经不用去了。

这种时候，自然由衷品味获取自由的喜悦。而下一瞬间就生出仿佛唯独自己一人被社会开除的疏离感。当每天早上从窗口望见工薪族们步履匆匆赶往车站的洪流，这种感慨尤其强烈。

再怎么说三道四，而只要尾随其后上班，一天的生活和家庭的安泰就能得到保障。

如此心动的刹那间，久木再次察觉自己失去的东西的巨大分量。

恬适与不安——两种完全相反的东西在心中纷纭交错，而一天天便在这当中白白流失。

在如此一味内向的日日夜夜里，久木仅仅外出了一次，那就是去见文化中心的衣川的时候。

以前多是衣川打来电话，唯独这次是久木主动叫他出来见面。

从社里辞职的事也好，向妻子寄送离婚协议书也好，久木都还没有告诉衣川。尽管心想迟早要解释，但老实说，又懒得解释。

不可思议的是，一旦决定辞职，就连去上班时常去的餐馆酒吧也不好意思去了。付账固然一分不少付，原本不需顾虑，却总觉得自己好像不受欢迎，没了那份心绪。

这天也一再犹豫，才把衣川叫去以往和衣川一起去过的银座数寄屋街的一家小餐馆，在台前并排坐下。

八月已是月底，盛夏的酷热也似乎告一段落，餐馆里人很多。两人用啤酒干杯后，久木一咬牙开口道：

“这回我从社里辞职了。”

衣川顿时把刚要喝的酒杯放了回去。

久木不予理会，讲了前因后果。

衣川默默听着。久木刚大致讲完，衣川迫不及待地问：

“你这样可以的？”

“可以的？”

“不后悔？”

说不后悔是谎言。可事至如今，后悔也没用。久木微笑点头。衣川陡然压低嗓音：

“往下可有什么地方去？”

“倒也没有……”

“那么你怎么活下去？”

“啊，总有办法可想吧！”

说罢，发觉和凛子说的是一句台词。

“往下，离婚正式定下，‘慰谢料’也需要的吧？”

“那方面，有世田谷的房子。”

“全都交给太太？”

久木点头。这一个月来，觉得自己对钱和物的执著已淡了许多。

“可是，老大不小的年纪，你也够反常的。”

“怕也是啊！”

“一般来说，到了我们这个年龄，也该多少有个界线才是。不错，是想恋爱，看见女人是想引诱，但是，要是为此血冲头顶，公司和地位都弃之不顾，可就要落得个鸡飞蛋打。那一来，就和发情的狗啦猫啦没什么两样。”

衣川说的诚然不错，可是过于严厉。听他说来，有妻小的男人恋上女性、一头扎进情爱中去，那是天大的蠢货，一如发情的猫狗之类。

久木沉默不语。想必衣川也到底觉得说得过分了，又说：

“哎呀，喜欢上一个人是不碍事的，但要适可而止。”说罢，又点了冷酒，“不过，没想到你这么纯情！”

“纯情？”

“还不是？就因为迷上一个女人，从地位、收入到家庭，统统不要了。”

那和纯情不同，而是身心深深相爱、相吸引的结果——久木本想这么说，又觉得很难用语言说明白，于是默不作声。衣川忽然小声来了一句：

“或者，我是嫉妒你也说不定。”

“嫉妒我？为什么？”

“她的确是个好女人。你不出手，我很可能出手的。感到有些窝囊……”

衣川就此如实相告，这是第一次。

“可是，因为给你抢跑了，也就死了心。”

沉默持续有顷。衣川陡然想起似的说道：

“前几天她到我这里来过。”

“中心？”

“四五天前吧，突然找到我，说如果可能，还想教书法。所以，接得你电话时也以为是说这事。”

凛子一个人去找衣川，久木还真不知道。

“很够意思！你辞职了，她想工作，对吧？”衣川略一停顿，又说出更意外的话来，“当时，还问你太太在哪儿工作来着。”

不错，自己以前曾对凛子说过妻子在一家瓷器厂当顾问。但那时仅此而已。

“因为问了两次，我就说在银座的美装堂。不合适？”

“不，哪里……”

那以后，妻子什么也没再提起，所以很难设想会有什么麻烦。只是，凛子何苦问这个呢？正觉得蹊跷，衣川轻轻凑过上身说：

“跟你这么说也不大好，她可是更漂亮了！”

因为说的是凛子，久木也无法点头，兀自盯视餐台原色木纹。

“反正她变了。不，没准是你把她改变的。起初感觉她绝对不接近什么男人的，但现在变得优雅娴静，有女人味儿了……”

开始喝冷酒后衣川也许有点儿醉了，以注视远处的眼神说：

“你每天都看恐怕感觉不到，胸口也白了。这么说你可能骂我，皮肤像要吸附什么似的。”

凛子究竟穿什么衣服去的呢？平时一般穿素色连衣裙。莫不是因是夏天而穿多少低胸衣服去的不成？

“传达室女孩也说了，与其说是漂亮，倒不如说性感或妩媚什么的，即使女人看了也好像心惊肉跳。”

给衣川这么夸奖是头一次，久木像自己被夸似的低下头。

“不过，好像比以前瘦了。脖子那里细了，那也好！”

确实，也许近来热的关系，凛子食欲有点儿下降。

“所谓红颜薄命，恐怕就是这个样子吧！”

“薄命？”

“告别时悄悄低一下头回去的，背影多少有飘忽感，就有点儿介意……”说到这里，衣川拿起冷酒一饮而尽，自暴自弃似的说，“啊，好好珍惜吧！”

在小餐馆吃罢喝完，又转了一家酒吧。回过神时，衣川已讲起自己的工作，久木成了一味倾听的角色。看来，男人没了工作，能交谈的话也少了。久木在这种寂寞心情中走出酒吧。分别时，衣川小声说道：

“多保重……”

和刚才的说法不同，衣川口中这三个字具有奇妙的沁入感。久木点头。衣川伸过手来，轻轻握手告别。久木这才察觉，和他握手还是第一次，觉得很有些不可思议。

这握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伸手极为自然，而“多保重”这个说法也分外关切——唯独这个在心底留了下来。

回程车中，久木继续思考不止，但仍然百思莫解。就这样回到涩谷套间时，已经十一点了。

先去浴室，泡进凛子放好的洗澡水，然后换穿睡袍，歪倒在沙发上。电视正在播新闻。久木调低音量，喝了口啤酒，对着站在厨房里的凛子背影小声说：

“刚才和衣川在一起来着。”

凛子顿时回过头来，又很快若无其事地泡茶。

“他说你变得漂亮了，漂亮得不得了。”

“那个人、一开口就说那种话的。”

“求他给事做？”

“上次求过，没有下文，心想不行就不行……”

凛子拿来咖啡，并坐在同一沙发。

“一说辞职了，衣川马上说我是蠢货。”

“那太过分了！”

“是不好听，可也理解他的意思。”如此说罢，久木看着电视果断地问，“打听了银座的店？”

想必凛子有所预料，凛子淡淡回答：

“见了你的太太。”

“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是早想见见……”

去见自己所爱男人的妻子是怎么一种心理呢？出于兴趣这点不是不明白，但直接去见毕竟够大胆的。久木也对凛子的丈夫有兴趣，却不具有主动去见的勇气。

“不过，只是从远处瞥了一眼。”

现在妻子在银座一家瓷器店帮忙，知道名字，长什么样或许是看得到的。

“一个相当好的人！”

给凛子这么一说，久木不知怎么应答好。

“好像明白了你喜欢的缘由了。现在也还那么苗条，工作干脆利落……”

妻子在外面工作以来多少年轻了些，但终究年过五十，和凛子相差一轮，就算年轻，也可想而知。

“和那样的人也分别了啊！”凛子自言自语地低声说，“当然，事情成这个样子，都怪我不好。不过，看你太太的时间里，心里怕了起来……”

“怕？”

“岁月的可怕啊！十年二十年一过，那期间人的心情也要变的吧？结婚之初，想必你也爱着太太，一心构筑好美满家庭来着。然而现在变了。”

何苦现在说起这个呢？久木正感到费解，凛子眼看窗帘挡住夜色的窗口说：

“早早晚晚，我也可能被你嫌弃的。”

“那怎么会？绝对不会！”

“会的。即使你不嫌弃我，我也没准嫌弃你……”

顿时，久木觉得像有一把匕首插进喉头。

的确，一如男人的心情摇摆不定，女人的心情恐怕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当下一往情深海誓山盟的爱，也不能保证不会在岁月的腐蚀下迟早崩塌。

“刚遇到太太时你也是这样的吧？”

“这……”

虽然不能同对现在的凛子的心情相比，但在神前发誓相爱则确有其事。

“我也同样。那时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凛子也好像想起了决心结婚时的情景。

久木哑口无言地抱起双臂。这当口儿，凛子摸着久木左手无名指戴的戒指说：

“哎，你是迟早要嫌弃我的吧？”

“那不会的。这么喜欢你，不可能嫌弃。”

“就算你不嫌弃，我也要上年纪的。每天每日都在切切实实变老，变成老太婆。”

或许，她嘴上夸久木妻子年轻漂亮，而实际上到底在自己身上感觉出了衰老。

“跟你说，所谓永远不变，那是绝无可能的吧？”

与此同样的话在轻井泽也听她说来着——正想着，凛子扑进久木怀里：

“抱我，死死地抱我！”

由于整个身子扑了上来，久木在沙发上身子一歪。凛子额头继续顶着久木说：

“我、怕的，好怕！”

久木搂紧梦呓般喊叫的凛子。

片刻，凛子在他怀里低语：

“我们，肯定现在是最最幸福的！现在是顶点。往下，哪怕再形影不离，也只能走下坡路！”

“那不会的……”

久木尽管否认，但心中还是涌起一念：说不定现在对两人是最幸福的时候。

“能相信的，只有现在！”

凛子看了久木的妻子，得知爱是流转不居的。并且产生强烈的预感：自己和久木的爱也是当下登峰造极，迟早土崩瓦解。也许是这种不安激起了情欲，或者原本两人心中引而未发的情欲以这一刺激为契机而一举熊熊燃烧。意识到时，两人已在床上赤身裸体紧紧抱在一起。

“说！说永远相爱绝不变心……”

此刻，凛子为了消除对于永远的不安和恐惧而求助于性爱。较之上百种冠冕堂皇的道理和安慰，还是只有委身于、陶醉于全身热血沸腾、瑟瑟发抖爬坡冲顶的性快乐之中才能使得自己从挥之不去的不安中逃离出来。

再没有比躯体更诚实和忘我的了。凛子的肉体礼赞也感染了久木，刚才见衣川而一再抑制的欲望一下子被点燃起火，两人很快配合默契，双双一头扎进一发无可抑制的淫荡行为中。

不错，起始两人紧紧搂抱着相互贪婪地接吻，但不知不觉间水到渠成地结为一体，早已变得十分敏锐的女体首先迎来高潮。

之后稍事休息，精神这个恶魔就仿佛宣告重开战局，两人当即如胶似漆缠在一起。回过神时，两人位置已上下颠倒，互相爱抚、吮吸对方那个物件。

不久，就像突然发生电流感应一样双方不约而同地返回原来位置。旋即，凛子骑在久木身上前后摇晃。前扑、后仰，再次前扑，同时以口衔下垂发梢的姿态伴随着垂死挣扎的喊叫越过顶点。

盛夏之夜，两副身躯出汗出得滑溜溜光闪闪的。较之肌肤与肌肤，感觉上更是汗珠与汗珠的对撞四溅。男人重新一跃而上，女方从下面牢牢收紧。男人再也忍受不住，叫道“上去”，女方低吟“下来”。刹那间，男人一泻而出。与此同时，凛子披头散发狂喊：

“杀了我，就这么杀了我……”

正在冲顶的久木一瞬间屏息敛气。

此前凛子也曾在冲顶当中低声说“杀了我”。在欢愉的极点但求一死。那一愿望里面，除了想在当下汹涌澎湃的快感中死去，还可能潜伏着贪欲——如果就势死去，即可永远享受这快感。

如此地步，久木也是可以想像的。尽管这样，此时凛子的求爱方式也还是过于剧烈。

那早已越过性快感和性陶醉，而达到浑身热血倒流沸腾的极致。由此产生的，与其说是语声，莫如说身体本身的呐喊。

“哎，杀了我，快快……”

久木不知如何对待仍在喊叫的凛子，只管狠命抱紧。凛子瑟瑟颤抖着冲顶的过程正在通过肉褶传递给自己。

男女二人就这样像僵尸一样重合着置身于冲顶余韵当中，凛子很快以仿佛从阴界飘回的低沉而倦怠的语声悄然说道：

“嗳，你怎么不杀了我……”

久木无言作答，刚要抬起上身松开搂抱的胳膊，凛子用双臂扑住不放：

“别离开……”

久木顺从地保持趴在她身上的姿势不动。

凛子缓缓睁开眼睛：

“跟你说，不能这样死去。”

从下面往上看的凛子的眼睛里，或许由于过于兴奋，隐隐闪着泪花。

“要和你一起死，胸也好肚也好那里也好，全都连在一起，就那样……”

经她一说，久木察觉自己那个物件仍在凛子里面。

“我、要是这样就能死去。一点也不怕。是吧？”

追问之下，久木一边感受两人的结合一边点头。

“哎，两人就这样死去吧！”

即使被凛子这么劝诱也没怎么发慌，莫如说想要言听计从——久木对这样的自己一时感到狼狈。而下一瞬间就被那也未尝不可这一念头征服。

莫非是冲顶后的倦怠使心情消极起来不成？难道是自己的物件仍被凛子擒在里边的感觉缩小了思考范围？总之现在没有反抗的气力。

“能和我一起死？”

“啊……”

对不置可否的久木，凛子进一步叮问：

“真的能？”

“没问题！”

话刚一出口，久木就想起被阿部定切断阳具的吉藏来。

那时，吉藏对“勒死也可以的？”的追问或许也是这样回答的，而且同是处于现在这样的倦怠中。

“真高兴！”

凛子一下子抱住久木。由于这时身体的晃动，凛子里边的久木的阳具“吐噜”滑了出来。

“不行……”

凛子情不自禁地出声抗议，但久木没有理会，从她身上下来，仰面躺着休息。

正以这一姿势回味汹涌澎湃的性事余感，凛子又像小猫一样贴上来问：

“哎，一起死真的可以？”

“真的。”

回答之间，久木发觉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中，现在是最温存、最顺从的。

“我们、死也死在一起！”

凛子知道自己是引诱男人赴死的恶魔鸟，却又觉得骑在鸟翅上飞往死亡世界也并不坏。

“那么，咬这里作为约定记号！”

凛子挺起仍有余热的乳房，久木在那上面留下几乎渗血的牙印。凛子随后咬在久木胸口。

久木一边忍耐轻微的疼痛，一边对自己说再也无法从凛子身边逃脱了。

“总带着，弄掉可不行哟！”

仰卧当中，胸口牙印隐隐作痛。好像咬得相当用力，但这也只能作为爱的证据接受下来。

久木正闭目合眼，凛子悄声嘀咕：

“我们、到底现在最幸福啊！”

的确，若是现在，久木经济上有余地，年轻活力也还多少剩有一点儿。而且有为凛子这位不可再得的女性无比爱着的自信。

就算再多活下去，也很难认为会有比现在还幸福的辉煌时代。日后必然到来的任何一种死，都不可能比得上同凛子一起死去这般华美壮烈。

“我年轻时就梦想在人生最幸福的时候死去。”

听着凛子唱歌般的语声，久木想起将有岛武郎诱往死路的波多野秋子。和那两人情况固然有别，但在人生最佳时刻被女性拉着赴死这点上，凛子与自己的关系或许与之相似。

“我们一起死了会怎么样呢？”

“怎么样？”

“周围人会怎么说，大家会怎么震惊呢……”

一瞬间，久木想起妻子和女儿。

“单单一想，都怦怦心跳。”

看样子，较之自杀愿望，凛子眼下似乎更从自杀这一行为本身发现了快乐。

“跟你说，两人要紧紧抱在一起，绝不分离！”

“可那怎么才能做到呢……”

“往下两人一起想办法嘛！”凛子这说法，好像两人要去秘密地方找宝，“大家肯定大吃一惊。”

听凛子欢呼雀跃般的语声的时间里，久木心中也萌发出想像令周围人大为震惊的场景那隐秘的快感。

“还没有人知道我们的死！”

久木一边点头，一边觉得同凛子沉浸在床前床后飘浮的死亡快乐中的自己是那般令人怜爱、那般匪夷所思。

至福

街头比季节抢先一步迎来了秋天。

久木此刻所在的银座街头，女性服饰专卖店的陈列窗内，带有秋日气息的红葡萄酒色和黄褐色基调的服装多了起来。街上行人身上也多了与之相配颜色的衣着。

虽然比街头气息迟了一步，但季节也还是稳扎稳打地向秋季倾斜。阳光再亮丽也好像没了气力。五点刚过的现在，西边已经上来了暮色。

在这样的秋日傍晚，久木走进一家咖啡馆，要了一杯热咖啡。

咖啡馆在二楼，透过玻璃窗，可以俯视渐渐沉入暮色的银座街头。正是五点前后，结束一天工作的工薪族那颜色沉稳的西装群里，点缀着年轻OL[1]的彩色身影。

正在观望傍晚银座街景，女侍应生忽然从身后闪出，久木慌忙回头。

“让您久等了！”

身穿白色与粉红色制服的女侍应生不过是轻点一下头放下咖啡罢了，而久木不知为何，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低眉垂首，对方离开后才舒了口气。

久木坐的是靠窗两人座长椅的一端，前面只有一桌四人和一对客人，很空。

五点刚过，在此等人的客人也很少。久木之所以从女侍应生的动作到周围的客人都很介意，是因为衣袋里藏着重要东西。

今天下午，为了找这东西，久木去了饭田桥一家研究所。

久木想起去那里，是在和凛子相约一起死之后。

怎样才能互相抱着一起死呢？

半个月来，久木和凛子一直在想这个。

看了种种侦探小说，又看了医学书刊，结果发现要想两人一起死，只有这一个办法。

就在两天前才得出这个结论。

决定和凛子走上死亡之旅，久木觉得自己穿过了一堵巨大的屏障。

不言而喻，死是可怕的，但那也可能是一种旅行。大凡在这世上活着的，总有一天要奔赴这样的旅行。既然这样，那么就想和最爱之人以最美的形象出发。

现在，凛子说两人紧紧抱着死去并不可怕。而且是在性爱中冲上快乐顶点那一瞬间一死了之。不错，两人都不曾体验过死。但在全身充盈奔放的巅峰肌肤相亲着停止呼吸，很可能没有多么可怕。

同凛子相约赴死之后，死亡的不安从久木头脑中迅速消失，而对生的渴望则徐徐升温膨胀开来。

华美壮烈而心满意足的死——那是仅仅赋予为相爱而死的两人的无上幸福。

祈求并能够实现如此幸福的两人，这世上为数少而又少。几十万人中才有一对，不，甚至比几百万人中一对还要稀少。惟其如此，两人就更是从屈指可数的男女组合中被特别选中的“爱的精英”。

迄今为止，说起成年人的殉情，被认为是男人为了女方而动了他人的钱或是苦恼于世所不容的恋情而最后失去归宿的结果。

但是，如今不同于近松[2]和西鹤[3]生活的江户时期。贫富差别悬殊、受困于贫穷和债款或因身份差别、情义束缚而进退两难选择死亡的时代早已成为遥远的过去。

久木现在才好像明白了阿部定怀抱心爱男人那个物件被警察逮捕时面带微笑的心情。决定同有岛武郎殉情后秋子在死前一天还到报社上班、一如往常做好工作并给周围人留下平和笑脸离去的心情也肯定与此相同。

人们仅看其绝命地点而以为两人发狂啦凄惨啦，但那是只看表面的结果。而当事人则置身于遥远彼岸的至福之境。

无论留在后面的人说什么，其本人都已皈依爱这一宗教，在幸福的顶点奔赴死这一安息世界。

如此思索和自言自语之间，对于死亡的恐惧逐渐淡薄，或者莫如说但求一死。尽管这样，真要付诸实施，尚有若干困难。

至少，肉体方面健康的两人主动抛弃身上本来具有的求生积极意志而自行了结生命。触犯常识这一伦理还没有什么，但悖于生命伦理则非易事。

尤其是，凛子和久木寻求的死是相当一意孤行的奢侈的死。

倘若仅仅两人一起死去，过去也有几例。例如像有岛武郎和秋子那样并列自缢就是个方法。此外纵身跳崖或一起在充满煤气的房间里睡去也未尝不可。

如果把一起这两个字的含义理解为死在同时，那么并不是很难。问题是凛子寻求的是两人紧紧拥抱着不相分离这一死亡方式。

理所当然，追求殉情的男女，大约都希求紧紧连在一起而不分离。但是，尸体被发现时，几乎全都分离开来。即使用腰带相互系着且手拉手从高处跳下，发现时腰带也已变得七零八乱。就算在充满煤气的房间睡了过去，最后也还是两相分离。倘若点火，不仅殃及左邻右舍，而且自己也可能烧黑烧焦。

虽说是活着的人自己寻死，但希求死后形态如此这般，那也肯定是一种僭越、一种奢侈。

而凛子现在寻求的死，更加奢侈和任性。

她想在紧紧搂抱的状态下甚至私处都密不可分地死去。

死于这种形态果真是可能的吗？

如果可能，久木也想那样，更想满足凛子的心愿。但现实当中存在那样的方法吗？

冥思苦索到最后，久木今天决定到老朋友那里看看。

话虽这么说，再没有比思考死法更荒诞、更莫名其妙的了。

迄今为止，关于人生，久木也自以为自己是有所思考的。但无一不是出于如何生的积极意念。

现在则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消极考虑如何死。而且不是作为老来有病那种日益临近的死亡对策，而是作为亲手中断生命流程的方法。

写人生活法的书诚然数不胜数，而写自杀的意义和方法的书等于空白。

在那种状态下敢于成就死亡，换个看法，有可能需要比积极活下去多出不知几倍的能量和精神集中力。

久木再次痛感死之艰难。与此同时，也多少理解了自杀者选择自缢或跳崖等在别人眼里很难说多么好看的自杀形式的心情。

或许，归根结底，寻死之人即使到了最后关头也不知具体如何死好，只好优先考虑万无一失而又不痛苦的死法。

正因死之前不曾就死法考虑得多么深入，所以一旦到最后阶段，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就只有跳崖或从公寓天台、阳台等跳下去的方法。

相比之下，自缢倒是相当精致的手段，但冷静赴死的意志和准备是必不可少的。此外，煤气自杀也需要相应的筹划。至于毒药之类，就更加不易入手，何况效果也不明了。

对于同凛子一起死这件事，久木已无任何异议。但方法仍迟迟定不下来。

九月下中旬，一个姓川端的老朋友漫不经心嘀咕的一句话倏然浮上一味持续考虑死法的久木的心头：

“我这里，有好多氰化钾……”

川端是久木高中时代的同学，大学上的是理学院，如今在饭田桥一家环境分析中心的研究室工作。

回想起来，见到他是在去年秋天的同学会上。自那以来差不多过去了一年。他是高中时代最要好的朋友，现在也以“你这家伙”“俺”相称。

久木想起后打电话过去，对方说下午在研究室，比较得闲。

久木当即讲好前往。没事前往有欠自然，遂说一部小说里有处理毒物的场面，不知从专业角度看是否妥当，想就此请教。

川端的专业似乎是分析化学，现在是主任研究员。久木到了，被领去中心三楼他单独用的房间。

“好久没见了……”

仍一身白大褂的川端轻松地招呼久木。聊了一会儿共同的朋友之后，久木说明来意。

久木问的内容是：用氰化钾毒杀的时候，是放进红茶里让对方喝的。这样，受害人会不会感觉出异常呢？如果感觉得出，那么掺什么合适。

川端以为久木仍在出版社工作，于是毫不怀疑地给予回答。

首先，放入毒物后，会释放出又苦又酸的气味。这样，红茶容易被察觉，所以恐怕最好放在浓咖啡或甜果汁里。

这时久木说想看看氰化钾。川端轻快地点了一下头，从房间一角的药品架上拿来大约十厘米高的小瓶。

也许为遮蔽阳光，瓶是褐色的，外面的标签写着“试剂”。除了Potassium Cyannide，还标明“特级·氰化钾”。

“倒出一点看看？”

川端把纸铺在桌子上，又放上包药纸，戴上橡胶手套，取下瓶盖。然后把小瓶稍一倾斜，两个小豆粒大的和更小的颗粒连同白色粉末倒了出来。

“这够几个人用呢……”

“纯度高，一小匙就足够了。四五个人怕是毒得死的。”

久木重新瞪大眼睛看眼前的白色粉末。

看上去非常普通，说是白砂糖或盐末都看不出异样。然而只消用指尖蘸着舔一点点就会要命。

这美丽的白色粉末的什么地方潜伏着那样的魔力呢？久木正战战兢兢地看着，电话铃响了，川端欠身立起。

房间用屏风隔开。进门就是待客沙发，久木就在这里。川端则在里面有桌子和书架的地方说话。

刹那间，久木脑海冒出偷拿白色粉末的念头。

两三小匙的分量即可，包在纸巾里带走足矣。

机不可失！然而害怕，不敢下手。

犹豫之间，打完电话的川端折了回来：

“要去旁边研究室一下，等等！”

大概有什么急事，川端走出房间。等脚步声消失了，久木打定主意，像川端做的那样戴上橡胶手套。看好房间谁也没有之后，把一部分白色粉末移去旁边的包药纸上折起，又包了好几层纸巾，赶紧揣进内侧衣袋。

正若无其事地吸烟，川端回来了。

“抱歉，久等了！”说罢，川端问，“可以了吧？”随后把白色粉末放回瓶内。

看样子未被发觉。

久木故作镇静地问：

“这东西，多少都能买到？”

“一般人不成。但对我们是工作需要的试剂，一要就会送来。”

标签上标明“二十五克”，制造厂名称也在上面。

“会不会不小心喝了？”

“那不至于。不过过去做研究当中，好像有人没注意到有沾在手上的，一舔死掉了。”

“那么容易就死了？”

“在毒物里边也是最厉害的。损害呼吸中枢，几乎立刻致死或一两分钟就不行了。”

听川端介绍当中，久木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

坐在咖啡馆角落里的久木，手轻轻按了按贴身胸袋。

这件西装的贴身衣袋里揣有刚刚从川端那里偷来的纸包。一伸手，就碰到了那个小纸包。按川端的说法，一小匙就能轻易毒死四五个人。那么这个分量可以毒杀十人。

自己携带如此毒物，久木心里害怕，就想姑且休息一会儿，于是跑到这家咖啡馆。可话又说回来，何苦跑来银座这样人多热闹的地方呢？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或许是想进入在辉煌的灯光下说说笑笑的人群中求取心安吧。

为了让自己镇静下来，久木喝了口咖啡，却又马上想起刚刚去过的研究室。

把纸包揣进衣袋后，自己匆匆走了出来。川端不会感到蹊跷吗？他把剩下的收回瓶里时什么也没说，很难认为他有所察觉。不过，自己告别往回走的方式可能多少有些不自然。

但毕竟闯了那么大的祸，哪里还有心思和他继续东拉西扯。

老实说，久木现在都对自己如此轻易地把那么危险的东西弄到手感到吃惊。

这当然得益于川端对要好朋友的毫无戒心。只要自己有勇气，再多拿些也应该是可以的。

一来没有人会特意拿这种剧毒物品，二来弄不好自己都难免受害。再说也不可能有多少存心自我寻死的人。所以川端放松警惕也是情有可原。

问题是，假如凛子和自己因此死了，那么川端会不会被问罪呢？

不会。一来他不知道毒物被人拿走，二来自己也无意说出去，所以不至于给他添麻烦。就算死因迟早明了，也可能以毒物来源不明为由而使得获取途径永远沉入黑暗。

想着想着，久木再次不安起来，拿起单据起身。

离开咖啡馆已经六点，街头被各种霓虹灯装点得五彩缤纷，愈发显得美轮美奂。

久木一度走往地铁站，中途转念拦了出租车。

衣袋揣着这么危险的东西坐地铁，一旦和别人冲撞弄坏了纸包可不得了。况且已经决心一死之人，根本用不着节约车费。

转念上了出租车后，路上顺便走进一家超市，买了手套和带盖小容器，然后返回涩谷套间。

“宝贝东西到手了！”

久木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随后讲了自己去研究所的经过，打开茶几上的纸包。

几天前开始写经的凛子停下手细看白色粉末。

“把这东西掺到果汁里喝了就行。”

凛子没有应声，只是一味注视。少顷以约略沙哑的声音嘀咕道：

“这粉末真能让人死掉？”

“咽下一两分钟就可能彻底断气。”

久木戴上手套，拿起药包，将粉末移进不大的圆形容器。

听川端说，放在光亮和空气中会使纯度降低，所以直接放在暗处保管为好。不要了的包药纸和包装纸也归拢到另一个袋子，过后烧掉或埋在土里可能更好。

“只要有了这个，就已别无他求。”

“不难受吗？”

“也许稍微难受，但紧紧抱住就不要紧的。”

凛子仍看着容器里的粉末。忽然想起似的说道：

“这个放进葡萄酒里不可以的？”

“什么葡萄酒？”

“当然是红色的、最高档的葡萄酒。”

“我想不碍事。”

“和你一起相互搂着喝！你先把血红的葡萄酒含在嘴里，再转到我嘴里……”

看来，喜欢葡萄酒的凛子打算把血红的葡萄酒作为在这世上最后喝的东西，以此终结人生。

“就这么来！”

既然这是凛子赴死之际的愿望，久木就想全都予以满足。

赴死之旅的方法确定之后，久木的心更加安适、平静下来。

尽管是自己的身体，却又觉得好像成了透明体——整个身心里里外外被彻底净化，除了期待死，别无任何现世欲望。

接下去两人要决定的，就是死的场所——自然而然地一致定为轻井泽。

自不待言，两人激情燃烧并共同发誓不回家的镰仓的酒店也好，幽会过几次的横滨的宾馆也好，雪中万籁俱寂的中禅寺畔的酒店也好，或者樱花不断飘落时去的有能剧舞台的修善寺旅馆也好，每一处对两人都是具有深刻记忆和难以忘怀的地方。

但是，死在一般人投宿的酒店，不仅对酒店的人，而且对周围人也是个麻烦。

而若想在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情况下以自己期望的形态悄然死亡，那么只有轻井泽别墅。

理所当然，两人死在那里，无论凛子的母亲还是哥哥可能都再无心思使用别墅。但那终归是近亲做的事。固然对不住凛子的母亲和哥哥，但这点只好作为最后的任性请求原谅了。

死亡场所定在轻井泽之后，久木脑海再次历历浮现出有岛武郎和秋子两人来。

那两人死的时候是初夏梅雨时节。而自己和凛子往下去的是初秋的轻井泽。话虽这么说，但高原秋来早，说不定秋色已深。

梅雨时节死去的两人尸体因暑热和潮气而很快腐烂，但秋天似可避免那样的悲剧。

“往下只能越来越凉快。”

“即使晴天也凉飕飕的了。到了十月，除了住在轻井泽的人，谁都不会有了。”

久木想像日益色彩斑斓的树林深处那座寂无声息的别墅。

“落叶松林也变黄了。沿那条路走去，感觉就像进入见所未见的遥远世界。”

继续前行，那条路一定通向更加静寂的世界——久木和凛子对此深信不疑。

一切缓慢而又确切地向死亡流移。身心都已向死亡倾斜到这个地步，早已对生不怀有任何执著。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两人的生活一味克制和变得消极内敛。相反，性方面莫如说更加波涌浪翻，更加浓墨重彩。

此后数日，两人仍留在世上清理各自的身边事，准备毫不留恋地走上死亡之旅。

这么一想，久木越想渴求凛子，凛子越想渴求久木。

例如，早上久木醒来发觉身边有凛子，就自然贴身上去。从乳房到全身反复爱抚，水到渠成地结为一体，看清凛子几次冲顶之后一起堕入梦乡；时近中午再次醒来，当即重新嬉戏；晚上急不可耐地等待入夜，又一次搂在一起。

正可谓日以继夜做爱不止。陌生人见了，肯定以为荒淫无耻，以为是色情狂。

然而，一旦抛弃积极创造什么来获取财富过好日子那种现世俗欲，那么在这世上应该做的事就几乎没有了。

说起往下剩留的东西，不外乎食欲和性欲。而前者因为大多困守家中，产生不了多少；最后剩下的，就只有同一对男女正相适合的性欲了。

这么说来，难免认为两人是精力充沛的性爱狂。其实较之挑战性的极限，不妨说是对性的专心致志和沉溺其中，以此打消死期临近的不安，同时稀释生命的活力。

特别是，没有宗教信仰的人要想以自然状态迎接死亡，那么只能设法自行消除体内潜伏的生命余力，使之接近死亡状态。作为生存于世的生命体，如果将体内本来具有的所有精力消耗燃烧一尽，那么求生意欲自然淡薄，不久即从忘我境地赶往死亡世界。

久木和凛子日夜周而复始对于性的不倦追求，未尝不可以说是旨在迎来安静有序之死的身心疗愈作业。

清理身边过程中，有一件事仍挂在久木心头。

想见一见妻子和女儿……

那已经超越了单纯的留恋和执著，而是对于迄今为止和自己共同拥有人生最长时间、朝夕相处的伴侣的礼节，亦是爱心。

妻子也好女儿也好，肯定都已厌弃了离家数月不归的丈夫或父亲。但现在见上一次，或许是作为我行我素之人能够表达的最后诚意。

考虑的结果，久木在去轻井泽前一天去了妻子那里。

因为事先打了电话，求妻子把女儿也叫来，所以知佳也来了。和两人相见的地方不是在起居室而是在客厅，这也让久木感到一种生分。

久木心里像到了别人家似的忐忑不安，问道：“一切还好？”但妻子没回答，反问他：“那件事，已经委托相识的律师了，这样可以的吧？”

久木当即知晓说的是离婚的事。但久木对此早已毫无兴致。就算往下调停财产分割等条件定下来了，自己也已不在人世。只要身后之物全都给妻子和女儿就满足了。

久木点头，喝一口女儿递来的茶，就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女儿说“好像有点瘦了”，久木只应了一声“你倒还有精神”。交谈又一次中断时，妻子拎了两个大纸袋出来：

“已经秋天了……”

一看，袋里装着叠好的久木的秋令西装和毛衣。

“原来已经准备好了……”

本以为一味憎恨自己的妻子意外给自己归拢好了秋天穿的衣服，这让久木一时感到困惑。

对于这就要返回别的女人身边的男人做到这个程度，不知是由于仍有恋恋不舍之情，还是出于多年来身为妻子的女人单纯的习惯。

“谢谢！”

对于很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妻子的体贴，久木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去。

不过，气氛也真是不可思议。

尽管离婚尚未达成，但丈夫已经离家和别的女人同居。妻子尽管怨恨丈夫冷冷相待，但又准备好了丈夫秋天穿的衣服。女儿尽管对一意孤行的父亲怀有怒气，但居中搓合似的忙上忙下。然而，无论妻子还是女儿都未觉察这位父亲已下定了数日后寻死的决心。

虽说三人各自觉得有些尴尬，但都没有破坏现在的气氛，都盼望再保持一会儿。

就这样又喝完一杯茶的时候，久木指一下楼上说“我去一下”，上到二楼自己的书房。

书房和今年初夏离家时一模一样。窗帘就那么拉着，笔筒的位置和不再用的公文盒的位置也都一动未动。桌面上薄薄积了灰尘。

久木觉得亲切，在这里吸了一支烟。然后下楼告辞。

妻子似乎有点儿吃惊，但没有挽留的意思。女儿担忧地交错看着两人。

“那、这个我拿走了。”

说罢，久木拎起装有秋令衣服的纸袋，站在门厅，回头看妻子和女儿。

“那么……”

本来打算接着说“添了那么多麻烦，对不起”，而要出口时，却又陡然觉得话语生分起来，只是目视两人轻声说道：

“保重吧……”

以为是随口之言，结果自己一阵难受，低头开门时，身后响起女儿知佳的喊声：

“别走……”

应声回头，妻子背过脸去，知佳以即将哭出来的神情瞪视父亲。

看清楚那两副脸庞之后，久木再次在心中嘀咕一声再见，走到门外。

直接从门廊走到路面时，再次回头看，但妻子和女儿都没有追来的动静，门口如无人住的房子一样无声无息。

去世田谷家的第二天，久木和凛子一起离开东京。

这是两人的赴死之旅。想到现世所有一切都是看最后一次，就连短暂居住的涩谷小套间和车来人往的嘈杂的东京街头也让人留恋。但毕竟不能总是沉浸在感伤之中。

“好了，走吧！”

听得凛子爽朗的语声，久木离开房间。

季节已是秋季。凛子身穿驼绒西装戴同色帽子，久木身穿从妻子手中接过的浅褐色夹克和褐色长裤，提一个宽底旅行包。

在旁人看来，感觉或许是略有年龄差的相亲相爱的两人出去住一两个晚上。

车由久木驾驶，穿过城中心，进入关越高速。

这样，东京也是最后了！久木一时感慨万千，接过高速入口票，递给凛子。凛子嘀咕道：单程票啊！”确实，赴死之旅单程足矣。

“开往Paradise[4]的吧？”凛子特意调侃，但眼睛直视前方。

久木手握方般盘，口中念道：

“Paradise。”

凛子似乎已经坚信来世就是两人永远相爱的乐园。

曾经在天上的两人因偷食禁果而被逐出乐园。亚当和夏娃现在正要重返乐园。就算是受了蛇的诱惑，一度背叛神而偷食禁果的两人也真能重返乐园吗？久木对此是没有自信的。不过即使重返不了也没有怨气。因为两人之所以身在到处是污泥浊水的现世，即是由于偷食性这个禁果之故。因此，假如是从天上堕落到人世的，那么就想在尽情寻欢作乐后一死了之。

两人已经痛快淋漓地感受了人的最大愿望。

总之，现在凛子但愿在爱的绝顶死去，做着死后玫瑰色的梦。而久木则不知晓死后是不是玫瑰色。

问题是，纵然往下长命百岁，也很难认为有比这更好的人生。

现在，就要在被凛子如此深深爱着的状态中死于欢愉的顶点。而只要这一点是确确实实的，就再也没有任何不安，就能同凛子踏上爱的单程票之旅。

来到秋天的轻井泽，久木无端地想起堀辰雄[5]《起风了》的序曲：

就在那样一天的午后……倏然，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

在这依稀记得的文章之前，出现保罗·瓦莱里[6]这样一句诗：

起风了，让我们迎风而生！

虽说起风了未必代表秋天，但这句话的感觉非秋日风情莫属。

可是，“让我们迎风而生”，意思即是“好了，让我们活下去吧”，而这对正身在赴死旅途的两人未必相符。不过，同这意思相反，较之生机，这咏叹语词之中蕴含的更是静谧的达观或凝视生死的成熟的秋天气息。

两人到达的轻井泽，正是这样的秋天。寂无声息的树木之间，秋风忽然想起似的一掠而过。

到的时候是午后，太阳还高。于是直接从中轻井泽经千瀑开到鬼押出，尽情领略高原秋色。

天气同七月梅雨时节来的时候完全不同，正可谓快晴。寥廓的天空下，就连喷烟的浅间山也显得很小。山半腰有一部分已经开始染色，山麓铺展的芒草也已抽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久木也好凛子也好都很少说话。不过这并非因为不高兴，而是想把中秋所有自然美景都深深收进眼帘。

未几，太阳开始西斜，浅间山的棱线随之变得更加鲜明，其前方的天空亦开始变化。两人正看得出神，暮色开始从山脚上来。一瞬间，唯独云的白色格外显眼——入夜了。

莫名其妙的是，心中充满生机时每每为萧索的秋日风情所吸引，而在求死的现在，莫如说想从这样的风景逃离出来，两人像被追赶似的跑下山去。

大约一个小时开到别墅时已是夜间，管理人预先点亮的门厅灯给人以夜色已深之感。

“我回来了……”

凛子招呼道。久木亦随之小声说着走进门内。

两人讲好今天在此度过轻井泽最后一夜。明天夜里两人喝血红的葡萄酒终了此世人生。

这天夜晚，两人在附近酒店的餐厅用餐。明天一天哪里都不打算去，所以这对两人是在外面吃的最后一次晚餐。

七月初也是在这里用餐的。为祝贺久木生日，那时用香槟干杯来着。做梦也没想到，那以来仅仅过了三个月就在同一地方吃最后的晚餐。回想之下，那时说不定就已有了先兆。

例如，当时久木虽然还不知道将被派去分社，但已萌发了想从社里辞职的念头，深深陷入再活下去也是徒劳的虚无情绪之中。与此同时，凛子也由于爱的易变性和对于日后年老的隐约不安而开始梦想在爱的汹涌漩涡中死去。

水口的死、继之而来的怪信，以及降格使用，都使得久木走投无路，直接导致他辞职了事。不过，那以前同凛子过于深入的爱，以及觉得自己已在一定程度上尽了人生职责的想法，也无疑加速了他迈向死亡的心情。

换句话说，春夏之间被充分校准的子弹在秋高气爽的某日射向天空——两人随着一声枪响而永远从这人世上消失。

久木本身正在为这过分的困惑不解，侍应生走来斟葡萄酒。

红色的玛歌堡在又圆又大的葡萄酒杯里一边涌动血一样的朱红色，一边散发着醇香。

“哎，到底是这个好吧？”

这是凛子决定的。她说最后喝的葡萄酒一定要血红色的、贵得不得了的。

确实，往嘴里一含，但觉一股醇厚圆润、几百年培育而成的欧洲的丰饶和传统及其蕴藏的逸乐魔性沁人心脾。

“这酒，为了明天再来一瓶？”

同此刻开怀畅饮一样，明天只要把杯子稍微一斜，两人即可双双携手动身去玫瑰色的死亡世界。

这天夜里，久木和凛子大睡特睡。

为准备离开东京诚然累得一塌糊涂，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反正活到现在这一生当中累积的所有身心疲劳，现在铅一样压上身来，将两人一举逼入深睡之中。

天终究亮了。窗边泻下的钝钝的晨光使得久木睁开眼睛。确认凛子在自己身边后，久木又沉入睡眠。同样，凛子也忽然想起似的时而睁开眼睛，想必得知久木就在自己身旁而放下心来，再次贴近睡了过去。

两人就这样睡个不止。切切实实睁眼醒来时，中午都略略过了。

凛子一如往日淋浴、化淡妆。然后穿上开司米毛衣和栗色长裙，开始拾掇房间。久木走到阳台吸烟。

红叶还不到时候，但一部分树叶已开始着色。几天来飘落的枯叶已经腐烂，在发黑的泥土上重重叠叠。

久木正仰望树梢上方的天空，凛子凑来问：

“看什么呢？”

“喏，看天……”

久木手指天空。于是两人一起仰望树木前方闪出的较之蓝更近乎青的秋日天空。凛子随即低声道：

“我们得写遗书了……”

这也是久木边看天边思考的事。

“你的心愿？”

“我的心愿只有一个：希望死后两人葬在一起。”

“就这一个？”

“就这一个！”

能否实现另当别论，两人临死最后的心愿仅此一点。

午后很快到了，久木和凛子一起写遗书。

凛子最先用毛笔写道：“请原谅我们最后的任性，请把两人葬在一起！只此一个心愿。”之后写下名字，久木在前，凛子在后。

接下去，久木分别给妻子和女儿写了遗书。凛子也好像给母亲写了。

对妻子和女儿，同样只是为自己的任性表示歉意。但最后补写一句最后离家时未能说出的话：“谢谢长期照料，由衷感谢！”

写的过程中，离家时女儿“别走”的叫声在耳畔重新响起。

那是什么意思呢？是仅仅别从家里出走吗，还是察觉出父亲即将赴死而喊“别走”呢？不管怎样，到了明后天，妻子也好女儿也好都会觉察久木的所思所想。

写完遗书，顿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事统统结束了，两人一起在瞑想中打发时间。

凛子靠着只有一把的安乐椅，久木轻轻歪倒在旁边的沙发上闭起眼睛。就这样什么也不想地委身于岑寂的时间里，秋阳开始西斜。注意到时，已是薄暮时分。

凛子悄然起身开灯，在厨房里准备最后一顿饭。

食材好像已经备好了。香蕈培根沙拉，一小锅鸭肉水芹加热后摆上餐桌。

“什么也没有……”

凛子把沙拉为久木夹在小盘子里。这世上最后一餐是凛子亲手做的，这让久木感到喜出望外的幸福。

“噢，开葡萄酒吧！”

久木拔出昨晚在酒店分得的玛歌堡瓶塞，慢慢倒进两个杯。

拿起相互碰杯。久木随即低语：

“为了我们的……”

久木一时语塞。凛子接道：

“美好的旅行……”

相互饮酒对视。凛子深有感触地低声说道：

“活着真好……”

马上就要踏上死亡旅途，却又说活着真好，这是怎么回事呢？

久木正为之费解，凛子仍手拿酒杯说道：

“因为活着，才遇见了你，得以知道那么多美好的事情，有那么多宝贵的回忆……”

这在久木也一样。久木满怀谢意点头。

凛子继而两眼闪闪生辉：

“因为喜欢上了你、恋上爱上了你，我才变得十分美丽动人，才明白了每一天活着的意义。当然，苦恼事也有很多，但高兴事要多出几十倍。因为爱得要死要活，浑身上下才变得敏感起来，才无论看什么都能感动，才明白什么都有生命……”

“可是我们要死……”

“是的，全身装满这么多，多得装不进去的美好回忆，已经可以了，再没有任何遗憾的了。是吧？”

正如凛子所说，久木也尽情尽兴地恋了爱了，现在没有任何遗憾。

“活着真好！”

久木也情不自禁地低语一句和凛子同样的话。随后意识到这一年半是绝对充实地活过来的，所以死也并不可怕。

“谢谢！”

凛子再次举杯，久木也碰杯回应。

“谢谢！”

两人相互点头，慢慢对饮。

今晚只要重复与此相同的动作，即可踏上无比幸福的死亡旅途。两人一边确认这点，一边继续倾杯。

吃罢最后一餐，已是晚上六点。

外面已经黑尽，阳台前面的一盏灯照出夜幕下的庭院。进入十月后几乎没有人来别墅，似乎惟独这座房子传出人的动静。

然而，在这座房子里正不慌不忙地做着赴死的准备。

首先，久木把晚饭剩的玛歌堡葡萄酒往新葡萄酒杯倒入四分之一左右，再把藏在白色容器里的氰化钾粉末撒进杯中。

虽然分量只有两小匙，但因为一匙就能彻底夺走四五人的性命，所以这个分量已绰绰有余。

久木正在注视含毒的葡萄酒，凛子悄悄走来身边坐下。

“喝下这个就完了？”

凛子轻轻伸手拿起葡萄酒杯的柄，尝试似的凑上脸去。

“好味道！”

“气味已经给葡萄酒味冲淡了，但一喝可能还会有一点酸味。”

“这话谁说的？”

倒是问了川端。不过，尝过一喝即死的毒物的人如果有的话，那的确够奇怪的。

“误喝极少量而得救的人可能是有的。”

“我们不至于吧？”

“定死无疑。”久木斩钉截铁地说罢，往电话那边看着，“让笠原君明天中午过来这里可好？”

久木就死亡时间做了相应估算。

尸体被发现时，要像凛子希求的那样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不分不离。死以这种形态，死后变硬不久表现得最为强烈，必须在死后十几个至二十个小时之间发现才行。

“如果说想要火炉烧柴，他肯定会来的！”

固然对不起管理人，而他来时，应是两人紧紧搂着变僵的时候。

“该走了吧！”

久木这随口之言，乃是赴死之旅的暗号。

凛子应声点头，手拉手爬上二楼。

二楼卧室，白天朝庭院的窗口是开着的，但现在已经关合，空调微微送来暖气。

久木打开枕边台灯，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斟有葡萄酒的玻璃杯，然后同凛子在床边并肩坐下。

到深夜还有些时间，但四周一片寂静。侧耳倾听，唯有虫声唧唧。

静寂中仍有活物这点，让久木感到释然。继续侧耳倾听，凛子悄声耳语：

“不后悔吗？”

声音像柔板一样轻盈。久木缓缓点头：

“不后悔！”

“你这一生……”

“这个那个有过很多事情，但最后能遇上你这位女性，真是万幸！”

“我也什么遗憾都没有。能遇上你，非常幸福！”

刹那间，对凛子的爱从久木全身像奔流一样鼓涌而出，情不自禁地搂住凛子接吻。嘴唇、鼻子、眼睛、耳朵，凛子大凡一切都那般可爱，接吻的雨从天而降。吻着吻着，久木无论如何都想一睹为快。

“全都脱掉好吗？”

临死之际，他想再好好看看凛子的身体，真真切切烙在眼睛里。

“整个脱光……”

久木像少年一样央求，凛子以母亲那样的眼神点头，轻轻背过身去。脱去毛衣，拉掉长裙，甩掉乳罩三角裤，回过头问：

“这回可以了？”

一丝不挂的凛子站在久木面前。

凛子仍有些害羞，双手护着胸前。但面对死亡的裸体是那样青白，如白瓷一般温润而光艳。

久木像被眼前全裸的女体吸过去似的站在凛子跟前，抓起护胸的双手慢慢放下去。

“太美了……”

在如此光朗的地方仔仔细细注视凛子裸体，这是第一次。

从头顶到趾尖，从趾尖到头顶，几次俯仰之间，久木觉得眼前的女性恍惚成了须弥座上的阿弥陀或者菩萨。

久木这才发觉自己一路追逐到现在的，竟是名之为美艳女体的佛像，竟是宗教。

一如虔诚的信徒用手抚摸佛像所有部位从中感受至福，久木此刻伸出两手抚摸着，从女体纤细的脖颈摸到舒缓的肩头，从丰盈挺实的胸部摸到乳峰。继而顺着苗条的腰肢、形状娇好的突起的臀部摸到丰腴的大腿根。当到达大腿根中间栖息的黑黑小小的毛丛时，久木瘫痪似的跪倒在地，近乎祈祷地恳求：

“让我看这里！”

凛子一时显出困惑神色，而后缓缓仰面躺在床上，微微分开双腿。

如愿以偿的男人愈发两眼放光，高高弯起女方的大腿和膝部，最大限度地分开，把自己的脸慢慢挨了上去。

分开到这个程度，黑毛丛反而稀疏了，淡淡的卷毛之间，只有花蕾若隐若现。久木抑制着恨不得把嘴唇贴上去的冲动，双手放在其下端约略泛黑的厚唇，慢慢左右掰开。从外观无从想像的鲑鱼肉色的花蕊，溢出浓厚的爱液，闪闪发光。

这看上去既优美又淫猥的裂缝，是男人生命诞生之地，又是其绝命之所。毫无疑问，只要从这闪着粉红色光泽的柔软的前庭往里踏进一步，前面即是深不见底的地狱，男人就要被肉壁重重围拢纠缠，再也无法生还。

此刻，久木所以率先一步迈向死亡世界，即是为了赎回曾踏进这丰饶肥沃的花园无限寻欢作乐这以淫荡之名犯下的奢华的重罪。

久木在作为对这个人世的最后留恋心满意足地看完女方的隐秘处之后，仿佛忍无可忍地尾随凛子全部脱光，将自己的嘴唇一下子吻在花蕊上面，如获至宝地来回搅动舌头爱抚不止。就好像为久木真情所感染，凛子也抓住他的那个物件，不胜惋惜地摩挲好几次之后，深深地含进嘴里再不放开。

是这热辣辣的爱物改变了自己的一生，最后致使自己绝命——凛子此刻或许也从中感觉出了类似宿命的东西。

两人往下继续忘我地沉醉其中，双双对女阴、对男根怀有无限依恋和不舍之情。良久，两人归位相对。

这是即将一起赴死之前最后的盛宴。女方仰卧，腰下轻轻塞入枕头使胯间向上隆起，男人从上面像遮盖心爱女体那样趴了上去，相互以此位置紧紧拥抱，以期地老天荒永不分离。

时至现在，早已无所畏惧。往下要做的只是向极乐世界一路迅跑。

久木的意志自行传递给了凛子。早已沸腾的花蕊波涛翻卷，凝缩收敛。最后浑身颤抖，低吟 “不行了”，叫喊“要死了……”。

刹那间，久木的阳具被女体的肉褶吸附着缠裹着，最后的精液连同火球迸射四溅。

“妙……”

伴随着凛子仿佛从身体底层渗出的欢叫声，久木的精液被吮吸一尽，耗空所有元气，化为灰烬。

两人深有同感和由衷认可。于是久木的右手朝床头柜边缘缓缓伸去。

在这天晕地转般的快乐余韵中将毒物注入凛子全身致其死去。同时自己也在刚射精后的热浪中吞下毒物。

这正是两人梦寐以求的幸福之旅。

久木毫不迟疑地伸出五指紧紧握住玻璃杯，一下子拿到两人嘴边，看准杯里鲜红的液体卷起一团火焰，而后一气含在口中。

不可思议的是，苦味酸味都没感觉到。不，也许感觉到了，但久木脑袋里考虑的只有吞咽而已。

就势咽下一口，感知其落入喉咙的下一瞬间，把嘴里剩的葡萄酒注入正以别无他求的菩萨表情张开的凛子红唇中。

仰面被久木压在身下的凛子没有任何抗拒反应，只管像婴儿吸乳一样扑住久木，拼命吸着。

由口而口注入的鲜红葡萄酒很快溢出，从凛子嘴唇两端顺着白皙脸颊流淌下来。

以至福之感盯视着的久木，突然，全身陷入上下倒卷般的窒息感漩涡中，发狂似的摇晃脑袋，拼出最后力气叫道：

“凛子……”

“久木……”

这是两人短暂而又如雾笛一样曳着尾声留在这世上的最后的呼喊和绝唱。

[1] OL：日语英语office lady之略，女事务员的美称。

[2] 近松：近松门左卫门（1653—1724），江户前期“净琉璃”（类似中国的评书）、歌舞伎作者。

[3] 西鹤：井原西鹤（1642—1693），江户前期“浮世草子”（类似通俗小说、话本）作者，“俳偕”（一种诗歌体裁）评论家。

[4] Paradise：乐园，伊甸园，天国，天堂，极乐世界。

[5] 堀辰雄：1904—1953，日本小说家，《起风了》为其代表作。

[6] 保罗·瓦莱里：Paul Va é lry(1871—1945)，法国诗人、批评家。

尾声

尸检报告书 其一

检验日期：平成八年[1]十月六日 午后三时三十分。

检验场所：长野县北佐久郡轻井町大字轻井泽上梨树二—四五○。

监检官：轻井泽警察署、巡警部长斋藤武。

死者住所、职业、姓名、年龄：

东京都世田谷区樱新町三—二—一五，久木祥一郎，原任职于现代书房，男，五十五岁。

死亡日期：平成八年十月五日 午后七时三十分左右。身高一七三厘米，体格偏大。营养中等程度。死后推定：约二十小时。

检验所见：

发现时，本人全裸，同相对女子（记如另纸）相互紧抱，胯间密切贴合，阴茎插入女子阴道。因是死后僵直最强时间段，故难以分离，两名警员勉强使之分开。

皮肤为一般青白色。头发黑色，稍粗，侧头部有部分白发。外阴部阴毛黑色，略密。

因本人以从上面拥抱女子的姿势伏卧，故胸部至腹侧出现死斑。死后僵直度以各关节为强。上肢取拥抱姿势，以臂肘为中心向内侧强烈弯曲。双手达女子背部，部分嵌入皮肤。下肢，股、膝关节强烈弯曲，以拢合女性下腹至股间的姿势处于僵直状态。

面部因伏卧而呈红褐色，强度淤血。眼结膜血管充盈，结膜下可见若干仿佛跳蚤咬痕的溢血点。

背部，整体呈青白色。由肩至背两端疑有女子指尖刮痕，一部分由背部延及腰部。

口唇同女子口唇紧密贴合，即处于接吻状态。口腔有少量血性异液流出。口唇黏膜为红褐色，呈强度糜烂状态。此外，口唇两端有异液吐出。

氰化钾测试反应：阳性。

此外无特别外伤。

死亡原因：毒物（氰化钾）致急性呼吸停止。

死亡种类：自杀。

检验报告结果如上。

警医 平田良介

尸检报告书 其二

检验日期：平成八年十月六日 午后三时三十分。

检验场所：长野县北佐久郡轻井町大字轻井泽上梨树二—四五○。

监检官：轻井泽警察署、巡警部长斋藤武。

死者住所、职业、姓名、年龄：

东京都杉并区久我山六—三—十 松原凛子，无职业，三十八岁。

死亡时间 平成八年十月五日 午后七时三十分左右。身高一五八厘米，体格中等。营养中等程度。死后推定：约二十小时。

检验所见：

发现时，本人全裸，同相对男子（记如另纸）相互紧抱，局部密切贴合。因是死后僵直最强时间段，故难以分离，两名警察勉强使之分开。

皮肤为一般青白色。头发黑色。外阴部阴毛黑色。阴道仍有男性阴茎滞留。内部及周边有男方精液。

本人以被男子从上面拥抱的姿势仰卧，故背部出现大面积死斑，呈深红褐色。死后僵直度以各关节为强。上肢取拥抱姿势，双臂从男子的肩搂至背部。相应部分疑有指尖刮痕。下肢，股、膝关节强烈弯曲。双腿以拢合男性大腿部位的姿势贴在一起。

背部因仰卧且受男子压迫，后胸及臂部为青白色。其他部位有红褐色死斑。另外，双肩至背部疑有男子手指压痕，青白色。

面部轻度淤血，部分呈红褐色。眼结膜轻度充血，见若干溢血点。

口唇被男子口唇掩住，即保持接吻状态。舌尖位于齿列后方，口腔有少量血性异液流出。口腔黏膜明显糜烂。口唇两端至脸颊有异液流出造成的红色线状糜烂。

氰化钾测试反应：阳性。

此外无特别外伤。

死亡原因：毒物（氰化钾）致急性呼吸停止。

死亡种类：自杀。

检验结果如上。

警医 平田良介

关于久木祥一郎（五十五岁）、松原凛子（三十八岁）死亡前后状况及检验所见的推断

关于两人的死因，从落在床边的葡萄酒杯内的液体有氰化钾反应这点来看，应是氰化钾导致的急性呼吸停止。至于毒物入手途径，现在尚不清楚。但可以认为葡萄酒中混有超过致死量的量相当大的氰化钾。

发现时，二者相互紧抱，难以分离。第一发现者在被特别指定的时间来到别墅，遭遇殉情现场。

亦即，别墅管理人笠原健次前一天接得电话，谓火炉烧柴没了，要他当天午后一时送来。于是他午后一时来访。因无回音，遂进入里边。这才目击异常，当即报警。管理人曾被熟悉的松原凛子语声一再叮嘱——由此看来，死者事先估算好死后僵直反应最强而在两人最难分离的时间段叫管理人到来的。

临死前两人有性关系，死后二者也拥抱着结为一体，如此状态极其罕见。人死后大多因初期弛缓而两相分离。而这两人之所以犹然结合，想必是因为在欢愉顶点吞下毒物，直接忍受着痛苦而十分牢固地相互拥抱之故。并且，女性的表情可见微微笑意。

作为遗物，男女都在左手无名指上戴有同一款式白金戒指。

床上枕边有三通遗书。一通致男子的妻子久木文枝和女儿知佳，一通致女子的母亲江藤邦子。其上有一通记有“写给大家”的遗书。内容如下：

请原谅我们的任性，请把两人葬在一起！只此一个心愿。

字体应是女性笔迹。最后各自署名：久木祥一郎、松原凛子。

根据以上所见，显然是双方同意基础上的殉情。没有作案可能，无需解剖。

警医 平田良介

[1] 平成八年：一九九六年。

目录

中文版序

第一章 我们丧失了某种才能

第二章 在斥责声中成长的名医

第三章 血液因此畅流

第四章 迟钝的五官

第五章 睡眠良好的能人

第六章 得寸进尺的才能

第七章 肠胃钝感的男人

第八章 被爱神之箭射中

第九章 为了维系婚姻生活

第十章 为了战胜癌症

第十一章 女性的强大之一

第十二章 女性的强大之二

第十三章 感谢嫉妒与讽刺

第十四章 恋爱的能力

第十五章 为了更好地生存

第十六章 适应环境的能力

第十七章 伟大的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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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版序

我们的社会是靠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来维系的。不管你的头脑多么聪明，学习多么优秀，如果不能很好地处理人际关系的话，就无法享受愉快而有意义的人生。

在人际关系方面，最为重要的就是钝感力。当受到领导批评，或者朋友之间意见不合，还有恋人或夫妻之间产生矛盾的时候，不要因为一些琐碎小事郁郁寡欢，而应该以积极开朗、从容淡定的态度对待生活。

钝感力不仅限于精神方面，在身体方面也同样如此，要想不因些许感冒或伤痛等就败下阵来，就必须拥有这种能力。

一个人谨小慎微，凡事看得过重的自寻烦恼的时代，应该宣告终结了。

钝感虽然有时给人以迟钝、木讷的负面印象，但钝感力却是我们赢得美好生活的手段和智慧。

渡边淳一

第一章

我们丧失了某种才能

在各行各业中取得成功的人们，当然拥有才能，但在他们的才能背后，一定隐藏着有益的钝感力。

钝感就是一种才能，一种能让人们的才华开花结果、发扬光大的力量。

一般来说，提起“迟钝”这个词，人们头脑中联想到的都不是好事。

实际上，“那个人好迟钝”和“那个人很敏锐”这两种评价，可谓是天差地别，如果听到别人议论自己反应迟钝，一定会气得火冒三丈。同时，人们口中有关钝感一类的词，也都带有明显的贬义和否定的成分。

然而，如果把迟钝这个词的理解范围稍稍扩大一些，扩展到对人体的各个部位进行考虑，那么反应迟钝在人们心目中的印象，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

譬如，眼下大家都在外面乘凉，露在外面的胳膊被蚊子叮了。

此时小A慌忙进行拍打，赶走了蚊子。由于被叮的地方非常痒，于是他开始抓挠，那里很快就变得红肿起来，但是他还不停手，所以接着皮肤就会变得溃烂，转成湿疹。

与之相反，小B只是轻轻地拍打一下，把蚊子赶走也就算了，被叮的地方好像并不怎么痒，他一脸毫不在乎的表情。

如此情况下，很明显敏感的是小A，钝感的是小B。不用说，从被蚊子叮咬皮肤瘙痒的程度上，就能得知小B的皮肤相对健康一些。而小A皮肤的过于敏感、脆弱、容易受伤，也是一目了然。由此看来，敏感和迟钝相比，有时反应迟钝的皮肤为佳，我们自然就明白了钝感的优越之处。

即使挨骂，也不气馁

下面，我们再从人的心灵，或者称之为精神的这一方面，讨论一下关于愚钝的种种意义。

首先，以一个暂且称为小K的男人为例，他在一家公司工作。作为一个白领，小K在公司既谈不上优秀，也不算差，属于表现平平的职员，有一次由于一时疏忽，他在工作上出了个差错。

更加倒霉的是，恰好碰上上司心情不爽，所以小K在众人面前被上司狠狠地责骂了一顿。

当时周围在场的同事，都对上司的怒骂感到非常震惊，他们十分同情小K：“唉，刚才那顿臭骂，是否有些太过分了。”甚至有人担心说，“这样一来，小K肯定情绪低落，明天他会不会不来上班？”

可是和同事们预料的正好相反，第二天早上，小K和往常一样，按时出现在大家的面前，并且满面笑容地向众人道声：“早上好”！似乎昨天挨骂的事他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此情此景，使同事们都觉得白白替他担心了一场。

面对这样一个小K，你会怎么看呢？

往好处讲，被上司如此劈头盖脸臭骂一顿，小K却毫发无损，依然精神抖擞，他可以算得上结实的佼佼者吧。可话又说回来了，上司那么严厉的斥责，对小K都丝毫不起作用，他也真称得上是个“迟钝的家伙”。

与小K相比，另一个小N，同样被上司怒骂了一顿，他却不能像小K那样迅速转换心情，回到家之后，仍旧没完没了地沉浸在个人的烦恼和思虑之中。

“我真没用，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他责备自己，然后开始钻牛角尖，“到了这种地步，我怎么可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再出现在公司。”第二天，小N也许就不去上班了。接下来，他一直摆脱不了这件事的阴影，一而再、再而三地休息，这样拖延下去的结果，恐怕最后就会辞职。

把钝感的小K和敏感的小N放在一起比较一下，占绝对优势、值得信赖的还是钝感的一方。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若是小K的话，他都可以十分顽强地闯过难关，说不定将来还会成为公司的骨干。可是敏感的小N，在以后的生活中，就会接连不断地遇到挫折，他的朋友们也将渐渐地和他疏远起来。

敏感的O先生

这样的钝感力，不仅在公司的上下级关系中显示作用，而且在一般工作中的人际交往乃至朋友关系、男女关系中，钝感力也相当重要。

下面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一件事情，距今约有四十年了，那时我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作家，加入了已故的有马赖义先生创办的一个名为“石之会”的文艺沙龙。

这个文学沙龙聚集了一批年龄在三十岁到四十岁，曾经获得过主流文学新人奖，或曾为直木文学奖或芥川文学奖候选人但最终落选的尚未功成名就的作家。若是依照相扑级别来算，则属于刚刚上榜的一级力士的那一档。

该沙龙有近三十名成员，每月一次的聚会通常在二十人左右，大家聚在有马先生的府邸，一边品尝着有马夫人亲自烹制的料理喝酒，一边随心所欲地交流彼此的创作心得，之后大家都作鸟兽散，所以这是一个十分轻松的沙龙。

后来，这个沙龙之中产生了五六位获得直木文学奖或芥川文学奖的功成名就的作家。此外，还有一位我认为最有才华的名叫O的男作家也是沙龙的成员之一。他那时就已在文学杂志上发表小说了，只要读了他的作品，其才华便一目了然。

然而，因为当时大家都是刚刚入行的作家，所以不可能有多少约稿。多数人都是按照编辑们“写出好的作品来了，请拿给我们”的吩咐，一创作完，就送往出版社。对于这些“毛遂自荐的稿件”，编辑每次几乎都是“那么，我读一下”这句话，然后就杳无音信了。我们等得不耐烦了，就主动打电话问编辑，得到的回答还是老一套，不是“这篇稿子还不能马上刊登”，就是“这里、那里需要修改”。尤其是当自己呕心沥血创作的作品遭遇退稿的时候，那种打击之大，常会令人变得非常消沉。

当然我也有过同样的遭遇，在那种时刻，只能靠说“那个编辑根本不懂小说”“发现不了我的才能，真是一个糟糕的家伙”等等来安慰自己，同时跑到新宿便宜的酒吧，埋头喝起闷酒。

说实话，花了两个星期或一个月的时间，费尽心血创作出来的作品，就这样被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来，不靠自说自话或借酒消愁，根本无法排遣心中的郁闷。

就这样埋头喝上它三天三夜，酒醒之后摆脱了郁闷。“好啦，我要重整旗鼓”，这种愿望再次涌向心头。

说起来，那位天赋不错的O先生，也有过被退稿的经历。

“那个对小说一窍不通的臭编辑……”我那时以为他也会如此装模作样地抱怨一番，然后借酒消愁一阵子，不久便又会重新燃起创作的欲望。

然而，O先生高于他人的才华，以及极强的自尊心，使他受到的伤害更深，反而便没有那么容易振作起来。

我和他曾有一些交往，可就算我打电话招呼他“你在忙什么呢？”，他也只是无精打采地回答一句“哦……”，根本不知道他想说些什么。“你不用在意那些”，我劝解道。“嗯……”他仍然只是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我这才明白了他所受的打击之大。

新人作家的遭遇，我想现在依然一样，当时像我们这种无名作家，几乎没有编辑会主动打电话过来。因此偶尔接到编辑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们多少都会有些夸大其词，“眼下，我正在着手写一部全新的作品”。“这次的作品，我觉得相当有卖点啊”。试图以此显示我们的积极进取，给对方留下好的印象。

但是，O先生却从不这样，他的回答肯定是翻来覆去、死气沉沉的几句。说实话，我去他的住处看他，他不是挠头就是叹气，一副阴郁暗淡的神情，根本没有创作新作品的欲望和斗志。

那时我深深体会到没有比那种多少有些才华，但自尊心过强的家伙，更令人担忧的了。

正是由于以上情况，就算编辑打电话过去，也得不到想要的信息；由于创作没有进展，编辑便难以再打电话询问，这样就逐渐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如此一来，O作家慢慢失去了发表作品的机会，几年后，在文坛的主流杂志上，再也看不到他的名字，他在文坛上消失了。

钝感的力量

后来我常常回想起O先生的事来。像他那样有才华的作家，为什么会在文坛上消失呢？

每当我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各种思绪就会涌入我的脑海，不过最后都会归结到钝感力这个词上。

说句心里话，O先生性格天真、敏感，容易受伤，又因才华出众，故十分自信，所以一旦遇到挫折，其所受伤害也很大，会因消沉而难以东山再起。也就是说，他恐怕是一个“文学路上的少爷”。

的确，像他那种性格的男人，如果一切进展顺利，处于周围掌声不断的环境下，他的才华也许能够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一路顺风的话，O先生没准已经成为大作家了。相反，风向一旦发生变化，O先生恐怕就难以及时调整好心态，从打击中恢复过来的时间太过漫长，结果失去了重整旗鼓的机会。

在此，我重新认识到的是，人们能否成功，不完全取决于才能。也就是说有才能的人并不一定就能成功。

在文坛上，非要举出什么是成功的必要条件的话，那就是有益的钝感力。无需赘言，其前提是需要有一定的才华，而能让才华经过磨炼熠熠生辉的，正是坚韧的钝感力。

假如O先生那时富有钝感力的话，不知他能成为一名多么优秀的作家。

其实，这种事情不仅仅限于文学的世界，在演艺界、体育界，还有在各种各样的企业和公司工作的白领也同样如此。

钝感就是一种才能，一种能让人们的才华开花结果、发扬光大的力量。

第二章

在斥责声中成长的名医

对健康而言，最为重要的就是让自己全身的血液总是能够顺畅地流淌。因此，做事不要总是思前想后，即使别人说些不中听的话，听完后马上就能抛到脑后。这种有益的钝感，是保证血液畅通无阻的重要原因。

在上一章中，谈到了即使被斥责也不气馁，能够保持开朗的心情，并很快复原，这是一种才能，本章我再谈一个与之类似的事例。

故事中的主角是个医生，与其说他性格开朗能够迅速复原，不如说他原本对斥责就有些无所谓，在他身上潜藏着一种有益的钝感。

提起医生，多数人可能认为医生的职业性格敏感、细腻，其实事情并非如此。相反，像医生那种压力很大的职业，需要的正是钝感。

以“唯唯诺诺”对“嘟嘟囔囔”

以前，我曾在札幌大学附属医院当过多年的整形外科医生。

从医学院毕业后将近十年的时间里，在札幌大学附属医院工作的我就是在各式各样前辈们的斥责声中，一边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无奈，一边点点滴滴地积累起作为一个医生应有的医术。

当时，指导我的主任教授是一位后起之秀，医术高明，要说他有什么缺点或令人不满的地方，只有一样，就是他总是在手术当中不断地指责医疗部那些协助他的部下。

然而，他也并不是出于什么恶意或是想要惩谁，那只是他的一个毛病，喋喋不休地指责别人，例如“手脚太慢”“快点儿，拿牢靠些”“你眼睛往哪儿看呢？”等等，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指责。

说来那些指责就像小言幸兵卫的单口相声一般，甚至还有暗合手术节奏的地方，所以若不放在心上的话，也没有多大的事情。而且，当大血管被切断的时候，教授的抱怨就会戛然而止。所以把他的抱怨连天，当作是他心情良好、手术进展顺利的表现，也就对了。

不过，话说起来虽然简单，可一旦轮到自己被指责的时候，还是会感到有些沮丧和畏缩的。

总而言之，在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疗部，是严格按照毕业时间的先后顺序论资排辈的，而且在手术室里要绝对服从上司的命令，所以被上司指责、申斥便是家常便饭了。

虽说大家都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但和自己喜欢的护士、机械助手等同处一间手术室的时候，如果一直被上司喋喋不休地训斥，在自己喜欢的女孩面前显示不出一点长处，有时也会难过得想要哭上一场。

因此，每当被安排做教授主刀的手术助手时，一想到第二天会受到多少训斥，心中就会感到十分腻烦。

即便如此，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排在第三、第四位的助手，被教授训斥也理所当然，这样一想我也就认命了。可是比我高三届的S医生，也许正因为是教授的第一助手，所以他被教授训斥得最多。

我觉得在各种各样的团体中都有S医生那样的人，他身材修长，略微有点驼背，戴了一副好似蜻蜓一般的圆黑框眼镜，给人一种没什么出息的感觉，一看就是那种容易挨骂的类型。任何上司看到他，大概都会觉得他属于那种易于呵斥的下属。

每当S医生被教授斥责，我都偷偷地在心里表示同情，觉得他是一位十分可怜的医生，可是我发现每当被教授训斥的时候，S医生的回答都很独特，必定为“是，是”“是，是”，把“是”轻轻重复两次。

不管教授说些什么，S医生的回答永远一成不变。一次我听着听着，甚至觉得教授的呵斥对S医生本人毫无影响，仿佛在对牛弹琴似的。

反正，无论教授如何训斥，那位S医生都像准备好了似的，一律以“是，是”作答。也许就是这种忠厚的回答，才使得教授的“嘟嘟囔囔”也来得十分坦然。想到这里，我发现教授的“嘟嘟囔囔”和S医生的“唯唯诺诺”之间的一唱一和富有节奏，好像捣年糕的人和捣年糕的棒槌一样，配合得非常默契。我甚至觉得正是托S医生那句轻轻的“是，是”的福，教授的手术才得以顺利进行。

手术进步最快

这位S医生即使遭到训斥，也丝毫不受影响。相反，还能使现场的气氛得到缓和，甚至使整个团队的力量凝聚到了一起。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十分出色的才能。

不仅如此，这位医生更为了得的地方在于，在手术中被教授那样斥责，一旦手术结束，他立刻忘得一干二净，舒舒服服地泡在洗澡水里。完事以后回到医疗部，他一边喝着啤酒、日本酒，一边和同事们谈笑风生地聊起刚刚结束的手术及其他各种事情。S医生以惊人的速度把一切不快统统丢到了脑后。

与这位开朗的S医生相比，也有那种稍稍受到斥责就备受打击的男人。尤其是那些出身良好、在溺爱中长大、没有习惯被人斥责的男人，仅仅被上司训过一两次，马上就变得失魂落魄，一脸阴沉的表情。还有喝了闷酒之后在外面闹事的。更可笑的是，一位精力旺盛的家伙，居然把沉重的公共汽车站牌标志也给移走了——这些幼稚的举动，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那些经不起训斥的家伙，真应该好好学学S医生那轻轻的“是，是”，学会那种心胸开朗、不屈不挠向前看的精神。

此外，S医生的出色之处不只是开朗豁达地面对自己所受的责骂。而且还在每次一边回答“是，是”，一边完成助手工作的过程中，不断近距离地掌握教授手术中的要点，使得他后来成为医疗部最为出色的外科医生。

从上面的事例中我们也可以明白，是个男人的话，都要成为像S医生一样钝感、经得住打击的人。特别是男孩子，必须有这种顽强的精神。

假如有一个小男孩，母亲对他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大介，快点儿，这里还有那里，不收拾好不行啊，听明白没有？”孩子却毫不理会，只是嘴上回答“是，是”。“反正妈妈总会累的，累了就不作声了吧。”我希望能够把孩子教育成有这样素质的孩子。

如今仍很健康

后来，S医生当上了一家位于札幌郊外的大医院的院长，现在担任名誉董事长。

两年前，在一次同门聚会上，我见到了好久不见的S医生。虽然他年纪长了不少，可无论外表还是说话方式都和以前毫无两样。我们双方都觉得十分亲切，聊了许久，不管我说些什么，S医生还是老样子，“是，是”点头而已。那种轻声细气、没有什么响动的样子，和过去如出一辙。

到那时我才恍然大悟，S医生原来根本就没怎么认真听人讲话，对方说的事情，他并没有一字一句去听。所以不管教授怎样“嘟嘟囔囔”地抱怨，对他几乎没有产生影响。

因此，S医生现今七十五岁高龄，却无病无灾，十分健康，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

我想大家或许已经发现，那些高龄而健硕的人，基本上都不听别人讲话。偶尔听上几句，也是听听就过去了，这种情形可称为自我中心主义者，也可以说是孤芳自赏。往坏的方面讲，也可以称之为我行我素，以自我为中心。不过正是这种不太计较他人言语、不听别人讲话的做法，才是保持健康的秘诀。

也就是说，做事不要总是思前想后，即使别人说些不中听的话，也要听完就马上抛到脑后。这种有益的钝感，与精神上的安定和保持心情愉快密不可分。

现在，各式各样防治疾病的报道不绝于耳，其实没有必要想得过于复杂。对健康最为重要的，就是让自己全身的血液总是能够顺畅地流淌。

为此，需要让全身的血管一直处于舒张状态。控制血管的神经叫作自律神经。尽量避免刺激自律神经，让其总是保持一种放松的状态。这对促使全身的血液循环畅通无阻极为关键。S医生不管遭到怎样的训斥，都能保持绝妙的钝感，所以他的血液循环肯定一直非常通畅。这是他常葆健康的根源所在。关于这方面的问题，将在下一章进行详细的阐述。

第三章

血液因此畅流

我们的血管是由自律神经来控制的，拥有有益钝感力的人，其自律神经不易陷入异常的刺激当中，能够让血管一直保持舒张状态，从而使全身的血液可以畅通无阻地流遍全身。

前两章着重阐述了钝感力的重要性，本章将围绕钝感力对健康如何有利这一问题进行论述。

何为自律神经

不仅仅是人类，这个世界上生存的所有动物，保持健康的一个绝对条件，就是让全身的血液能够不浑浊、不停滞，并顺畅无阻地流淌，这是维持健康的基本条件。

那么，什么时候人的血液会出现淤血现象呢？这时就要牵扯到一个问题，即血管和神经的关系问题。

人体中几乎所有的血管都是由神经来控制的。这些神经一般被称为自律神经，其中包括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两者起着相反的作用。

比如说，交感神经随着紧张、烦躁、不安等情绪的不断加剧，会令人的血管变窄，血压升高。副交感神经的作用正好相反，可以起到使人血管扩张，情绪放松，降低血压的作用。

因为这两种神经总是和血管密切相连，所以血管一直会受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的强烈影响。

因此，为了让血管保持舒张状态，血液顺畅地流淌，就要常处在副交感神经的支配之下。同时，交感神经也必须处于静止状态。

那么，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能使交感神经处于兴奋状态呢？如前所述，精神上的紧张、不安、烦躁，以及情绪上的恼恨、愤怒、憎恶，甚至寒冷等都能造成交感神经的紧张。

与之相反，如高兴、舒服的时候，神清气爽、开怀大笑，或处于温暖的环境等等，交感神经则处于平和、松弛的状态之中，能使血管舒张。

写到这里，如何才能使血液顺畅流淌，想来大家已经一清二楚了。

前不久有一篇报道，写一个老年人收容所，为了维护老人们的健康，请来了说单口相声的艺人为大家演出，老人们都非常开心。我明白老人院此举的目的就是让大家通过欢笑，促使血管扩张，血液得以顺畅地流淌，从而击退各种各样的疾病。

保持开朗、放松的心态，是让血液循环畅通无阻的最佳方法。

为什么会得胃溃疡

以前，一提起胃溃疡，人们普遍认为那是由于暴饮暴食、饮酒过度或饭量过大造成的。

然而，根据加拿大医学家赛里埃的学说，胃溃疡的形成原因并非那么简单，精神上持久的压力及慢性疲劳也是重要原因。

实际上，赛里埃用各种实验把老鼠关在阴暗寒冷的地方，并采取不停地用小棍去杵它们等方法，让老鼠们不断担惊受怕，它们的交感神经便会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

随着实验的不断继续，老鼠的消化器官开始出现溃疡，原本对精神压力最具抵抗力的肾上腺皮质出现带血的斑点，老鼠衰弱到了极点。

如果对这个过程进行更为具体的研究，我们可以发现，通过不断骚扰实验老鼠，使其一直处于不安和烦躁的状态之中，老鼠胃部的血管会开始变窄，血液循环会变差，胃最上面的黏膜部分会开始出现溃烂；随着溃烂程度加剧，最后则导致胃溃疡。

这个实验可以证明胃溃疡产生于精神压力，这就是赛里埃所谓的精神压力学说。从此以后，精神压力这个词成了一个大众化词语。由于这个学说对医学的重大贡献，赛里埃后来获得了诺贝尔医学奖。

精神压力的有益与有害

现在，精神压力这个词已经众所周知，在日常生活中也被人们广泛使用。但是，精神压力的本质以及与日常生活之间的关系却似乎鲜为人知。或许说我们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

故而在这一章当中，我们将围绕日常生活和精神压力之间的关系进行一下探讨。

首先，多数人在繁忙的时候最容易感受到精神压力。忙得没有时间好好休息时，人们通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最近精神压力很大……”

的确，在过分忙碌、神经绷得很紧之际，人的身体因压力产生疲劳，并通过各种各样的症状表现出来。从头晕、失眠、头痛到腹泻、便秘等消化器官的不良症状都会出现。不用说，这些症状如果长时间持续下去，相应的器官就会出现异常，从而发展成疾。

从以上情况来看，无论持续还是间断的精神压力对身体都没有好处，这一点是不言而喻的。

不过，光是繁忙也未必一定就是有害的精神压力。好比一家公司的老板或是总经理，在公司经营一帆风顺、利润上升的时候，老板觉得自己的工作很有意义，从而自信倍增，越发干劲十足。所以，与其说老板因繁忙感到精神压力，不如说忙碌使他更加精神，健康状态也日益见佳。

因此，精神压力也存在有益和有害之分。

比如，某个有相当地位的人突然被贬，或因到了退休年龄而离官卸任，在这种情况下，此人若能好好享受因贬官或卸任而形成的闲暇倒也罢了，但实际情况却是因人而异，对某些人来说，那种闲暇反而变成了一种精神压力。还有，那些公司中不受重用的所谓“窗口族”，实际上很闲，却要勉为其难地装出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给周围人看，那样一来，说不定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精神压力。

还有就是退休之后，那种已被社会抛弃、成为不被需要之人的失落感，加上因离开了过去的同事和部下而产生的孤独感等，都有可能使人在精神上变得十分消沉，这些都会变成巨大的精神压力，使退休者变得烦躁、脆弱。

退休之后，一些有一定地位的人迅速衰老的原因，就在于其陷入那些有害的精神压力中不能自拔。

由此可见，同是精神压力，有令人心情愉快的精神压力，也有会成为沉重负担的精神压力，希望大家不要忘记这两方面的精神压力。

浴后一杯酒

虽然我们平时不太留意，但实际上精神压力已经渗透到现实生活中的各个方面。

比如同是喝酒，和讨厌的上司一起喝的时候，边喝边听上司唠唠叨叨地埋怨自己，这种时候很难喝醉。

这是因为紧张和厌恶造成的精神压力使人的血管变窄，所以肠胃对酒精的吸收作用也就随之变小了。

相反，若和意气相投的朋友、有意思的同事一起喝酒，或者酒桌上自己地位最高，可以随心所欲地大放厥词，这种时候就醉得很快，而且醉得非常舒服。

再有就是在暖和或安全的地方，人的状态越是放松，就越容易喝醉；相反在寒冷或不安定的状态下喝酒，就不容易喝醉。

而在家中喝酒的时候，因为舒适就很容易喝醉，再有就是泡完澡之后，由于血管扩张，也会醉得很快。

当然也有些丈夫承认，自己在家里最为紧张，酒喝得一点儿都不痛快，所以任何事情都不能一概而论。

总之，有一点是不会错的，即人在放松的状态下，或血管舒张的时候，最容易醉倒。

说起来，以前我没钱，想靠少量的酒精买醉的时候，就曾做过这样的事情。喝上一杯烧酒，然后一口气猛跑一百米。如此一来，由于剧烈运动，血管舒张，酒精吸收得很快，所以一下子就醉倒了。

还有在露天温泉或室内温泉，坐在一个浮在水面上的木盆里，慢慢饮酒，不一会儿就会产生醉意，其道理也是一样。有兴趣的人不妨一试。不过假如喝得太多，就会醉倒在水里，所以必须多加小心。

不用说，服用药物也是同样，这种时候服药的话，药会吸收得很快，药效自然也会更佳。

保持身体的平衡

除此之外，我们有时能在某个瞬间，感到自己的身体正是由自律神经来控制的。

比如，当出人意料的死讯或令人悲哀的消息传来时，人的脸有时会变得十分苍白。那是因为听到不幸消息的刹那，惊诧和悲伤马上使人的自律神经紧张起来，血管发生痉挛，引起血流瞬间停止造成的。

同样，人在不安和吃惊时，时常感到心律加速，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这也是由于自律神经的紧张传到心脏造成的。还有就是升学考试即将开始之前，去洗手间的人一下子增加很多，这同样也是由于自律神经紧张，刺激膀胱造成的。

不用说，人在闲适和放松的状态下，就不会出现以上症状。

前面我们也曾提过，周围环境的温度变化能够造成血管的舒张或收缩，其中一个最易理解的情况就是天热的时候出汗。天热时血管会尽情舒张，散发体内的热量；相反，寒冷时血管就会通过收缩起到不让热量扩散的作用。

由此可见，自律神经可以根据当时的不同状态，巧妙地发挥作用，努力使身体达到平衡。

因此，在平常的生活当中，应该尽量避免增加自律神经的负担。而要达到这个目的，最为关键的就是钝感力。有益的钝感力可以避免增加自律神经不必要的负担，是保持身体健康的动力。神经钝感力强的人，其自律神经不会时常陷入异常的刺激当中，能够让血管一直保持舒张状态，从而使血液可以畅通无阻地流遍全身。

第四章

迟钝的五官

人们的各种感觉器官若过于敏感的话，会对人产生负面影响。

钝感的人和敏感的人相比，前者不会造成器官的消耗，可以更为悠闲自在、胸襟开阔地长寿下去。

至此为止，我们论述了钝感的各种益处，同时人的身体如果过于敏感的话，也会成为问题，特别是在人的生活中占据重要位置的五官：眼（视觉）、鼻（嗅觉）、耳（听觉）、舌（味觉）、肌肤（触觉）。如果五官过于敏感的话，会对人产生负面影响。

下面，我们将对此进行探讨。

视觉

首先，是人的眼睛，尤其是视力。人的视力如果过于发达的话，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

比如，一般视力的正常范围在1.0到1.2之间，如果视力过于发达，达到1.5或2.0，反而会因为看得过于清晰而带来弊端。

一般来说，在人类社会中，所有系统的设计和确立都是以1.0到1.2之间的视力为参照基数的。拥有1.5的视力，倘若出生在没有望远镜的时代，好歹还能派上用场，而在眼下这个时代却几乎没有什么特别有用的地方。相反，看得过于真切，甚至还会给人带来烦恼。我的一个朋友，视力就在1.5以上，他曾感叹道：“看得过于真切，我觉得很累啊。”

任何事物都是“过犹不及”，看得过于清晰，在精神卫生方面也有负面影响。

尤其可悲的是，对于那些视力超常的人，目前还没有什么相应的对策。比如，视力较弱的人可以通过眼镜或手术等纠正视力，但是却没有为视力超强的人准备的眼镜。

“我的视力太好了，所以眼睛容易累。”尽管如此，却没有纠正视力的方法。

任何事物都要适度才好，至少视力降低一点儿，眼睛就不会感到疲劳了。

听觉

在听力上，也存在着同样的问题。

比如，听力超常的人，能够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思维时常受干扰，有时烦躁得连工作都进行不下去，还会使人陷入一种精神上的异常状态，这种情况发展下去就是幻听。如果能够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出现各种异常的言行举止，就有必要作为精神病进行治疗了。

就算情况没有发展到那一步，但对声音过于敏感仍是增添疲劳的原因之一。

当然，像音乐家那样，对所有声音都极为敏感又另当别论。因为音乐家听力的优秀之处在于能够分辨各种各样的声音，这和能够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有本质上的差别。

听力不够发达或有缺陷的人，可以考虑依靠助听器来提高听力；而对于那些听力过于发达的人，目前恐怕除了耳塞一类的东西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嗅觉

下面，讨论一下嗅觉。嗅觉也是达到适中的水平就够了，嗅觉过于敏感的话，麻烦也会很大。

这里谈到的还是我认识的一个女性朋友，她的嗅觉十分厉害，只要一有人接近，她马上就能根据那个人特有的体味分辨出对方。因此，只要有谁从后面接近她，她就能猜出“你是某某人”。不用说，她对香水的气味也十分敏感，气味稍有不同，她马上就能知道。故而她丈夫有了外遇，她也能马上察觉，据说还曾闹得不可开交。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假使这位女性的嗅觉不那么敏感，她的家庭不也就能和睦相处、平安无事了吗？

同时，她对于食物的嗅觉也十分敏感，走在饭店林立的路上，不用看招牌她就能说出：“啊，这儿前面有一家韩国料理店。”“胡同里面有一家中国菜馆。”我对这一带不太清楚，就半信半疑地跟着她走，当那两家餐馆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大为惊叹。她那种敏锐的嗅觉，让人觉得和牵着一条警犬走路并无两样。

然而，因为人不是犬，所以没必要有那么敏锐的嗅觉。事实上，由于这位女性的嗅觉过于发达，食物稍有一些异味，或者她不喜欢那种味道，就绝对无法下咽。所以她很挑食，永远是一副瘦弱无力的样子。

与她相比，那些嗅觉迟钝的人就安逸多了。我有一个男性朋友小O，他的鼻子仿佛就只是为了呼吸空气专用的。托嗅觉迟钝的福，不管是韩国料理，还是越南料理，他什么都喜欢吃。更有甚者，多少有些怪味的食品，他也毫不在乎地下咽，还连称“好吃，好吃”。

正因为鼻子不灵，小O什么都可以吃，什么都觉得好吃，也不拉肚子，真可谓一举三得。

味觉

下面要谈到的是舌头的味觉。味觉发达的人当然适合做厨师，那些优秀的厨师，在某种程度上味觉都十分发达。从这一点来说，味觉发达是件好事，但是味觉过于发达还是有问题的。

比如，对咸味或辣味等过于敏感，他们的舌头享受不了一般人认为好吃的食品。

不过，还有一点和味觉有关，就是许多人会被从小吃到大的口味左右，只对某种特定的味道异常敏感的话，这种情况就属于味觉异常，应该认为这属于一种疾病。

当然，也有人吃不出食品味道的好坏，这些人只要尝试一定数量的美食之后，品味自然而然就上去了。

总而言之，味觉异常的人在现实生活中十分少见，和其他的感觉相比，味觉本身不会给人造成多大麻烦。

触觉

如果触觉异常的话，会给人带来极大的麻烦。

只是在这里，首先我们要排除由于神经异常造成的触觉异常。比如，脊椎的中枢神经以及与中枢神经相连的末梢神经如果出现异常的话，就算用手指或毛笔戳触，也丝毫感觉不到。还有人即使碰到了很烫的开水，也没有什么感觉。反之，有人稍稍被碰一下，就会产生超乎常人的火辣辣的灼痛感。

以上这些，不管是哪种症状都属于神经异常造成的疾病，在这里我们暂且把它们排除在外。

与此不同的是，有的人虽然神经本身正常，但皮肤有时也会出现异常反应。

比如在夏天，有些人的皮肤仅仅因为受到阳光的强烈照射，不久就变得火烧火燎的，甚至还会脱皮。

还有的人仅被蚊虫轻轻叮咬了一下，皮肤就异常瘙痒，在挠痒的过程中，痒处开始出现红肿，这就是典型的皮肤过敏症。

更有甚者，皮肤受到某种特定的刺激，局部会出现过敏性反应，变得红肿溃烂，在瘙痒的同时还伴有变色的情况。

过敏性皮炎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这是皮肤过于敏感造成的，属于皮肤病，有必要进行治疗。

就算皮肤不至于如此敏感，也有所谓的“敏感皮肤”。这种皮肤害怕外部刺激，表皮容易受伤，经常处于干燥状态，易受气候影响，动不动就会陷入诸如长疙瘩等多种麻烦之中。

还是以我的一个熟人为例，他的肤色浅黑，看起来相当钝感。有一年夏天，我和他一边在外面乘凉，一边聊天，这时我发现他的两个胳膊上都有蚊子在叮他。

于是皮肤敏感的我一直在看他何时用手赶走蚊子，但他却迟迟注意不到，我忍不住提醒他，“有蚊子在叮你呢”。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用手赶走了蚊子，可是却没有要挠痒痒的迹象。蚊子在他胳膊上待了那么长时间，肯定已经叮出包了，他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不痒吗？”我问。“什么？”他只应了这么一句，还是没去挠痒。

此人的皮肤要多钝感有多钝感，我看得发愣。“让我摸一下你的皮肤。”说着我摸了摸他的胳膊，浅黑的皮肤就像橡皮球一样极富弹性。这是天生的吗？像他那样的人，倘若走在森林里，恐怕也会泰然处之。当然，他也不会得什么过敏性皮炎。

身体的天气预报

除了以上谈到的五官的各种感觉之外，还要加上一个问题，就是关节和肌肉的反应。

这里以我的一位熟人K女性为例，她的身体可以预知天气的变化。

一天上午，天气晴朗。“今天天气真不错啊。”我说。“不对，天很快就会阴下来，而且还要下雨。”她回答得就像天气预报员一样。

天空如此晴朗，她的回答让我十分惊讶，可她却一口咬定：“肯定不会错的。”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原来她患有胶原性疾病，长期以来一直被全身各处的关节痛搞得十分痛苦。这样举例虽说有些不忍，不过据她说，只要低气压一接近，她那些关节就开始作痛，甚至连头发也会湿乎乎的变得很重。

起初我非常佩服她身体的预感能力，赞叹说：“你真敏锐啊！”可她却感叹道：“这过分敏感的关节和身体令我厌烦透了。如果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我该多舒服啊，身体也能消停消停呀。”

在以前没有天气预报的年代，她那么敏感好歹还有些用途，像现今这种依靠人造卫星预报天气的发达时代，她的“才能”也只能使自己受罪而已。

为你的钝感干杯

以上，我阐述了人体的各种感觉器官，由于过于敏感而造成的负面影响，读到这里，我们可以明白，感官过于敏感未必就十分优秀。许多时候，钝感比敏感更加有益。钝感的人和敏感的人相比，前者肯定可以更为悠闲自在、胸襟开阔，因此也能更加健康长寿。

为你的钝感干杯！

第五章

睡眠良好的能人

睡得香甜，起得迅速，这种睡眠能力正是人的基本能力。

没有睡眠能力的话，人们就不能保持健康的身体，就不能专心致志地工作。

睡眠良好，也是一种真正的才能。

在众多的钝感力当中，能够成为其核心代表的是良好的睡眠。我们称之为“睡眠能力”，这是人们所有的活动和健康的源泉。

损失六万个小时

睡眠能力不单指睡眠良好，同时还包括了迅速起床所必需的觉醒能力。所以，这里所称的“睡眠能力”包括入睡和起床两方面的含义。

和入睡易、起床快的睡眠能人相比，那种入睡难、起床慢的睡眠能力差的人，在其一生之中，究竟会蒙受多大损失，或受到多大负面影响，是很难进行计算的。

不过，现在我们以普通人一天睡七个小时来计算，上床倒头就能睡着的人，和上床后挣扎了两个小时仍然不能入睡，而起床时又要发呆两小时、不能马上进入工作状态的人相比，一天就会有四小时之差。

那么，以一个月三十天来计算的话，一个月的差就是一百二十个小时；以一年进行计算，就是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之差。以一个人的一生来看，其最活跃的年龄在二十岁到六十岁之间，以这四十年来算，睡眠不好的人浪费了五万七千六百个小时。若能有效地利用这近六万个小时的时间，其对人的一生将产生怎样巨大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

若有两个人在其他各方面的情况和能力都相当，但一位睡眠能力差一位睡眠能力好，那么以一生中相差近六万个小时的情况来看，前者很少有赢的希望。

其实在各行各业中取得一定成绩的人，几乎都是睡眠能力很强的人。这类成功人士我见过不少，大家成功的理由之一都是“能够马上入睡，迅速起床”这么简单。

睡眠能力极佳的人，在人生道路上获得了莫大的好处，在这里我想把这些人称为“睡眠良好的能人”。

当然，尽管拥有大把的时间，却在无所作为中将其挥霍一空，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不过即使这样，和那些睡眠能力差的人相比，他们在相关方面的优势，不说大家也都明白。

随时起床的训练

人们都说睡眠良好是件美事，最大的理由就是睡眠是补充体力的基础。

不仅是人类，世界上所有动物都是靠睡眠补充体力、获得行动的力量的。无论狮子、狗或猫，都是在睡眠中补充体力，使自己的身体和大脑变得充满活力的。

对于婴儿，“睡得好的孩子长得快”这句俗语，说的正是这个意思。睡眠是婴儿成长的原点。

睡眠还有一个出色的地方，就是通过睡眠能够恢复体力。无论身心怎样疲乏，只要能够连续闷头大睡八至十个小时，人们的体力一般就能够恢复如常。

人们之所以在夜晚睡觉，是为了消除白天的疲劳。如果能够香甜地睡上一整夜的话，第二天就又可以神清气爽地去面对繁忙的工作和家务了。

以前有一种审讯方法，名叫“连轴转的严刑逼供”，我认为即便是现在，这种方法也仍在沿用。其做法就是把嫌犯关在窄小的房间里，不停地用刺眼的光亮、尖锐的噪音刺激他，不让其入睡。不论多么坚强的人，若一直得不到休息的话，精神也会被撕裂，最终可能导致精神失常。

从这件事我们也可以明白，睡眠不仅能让人的身体得到休息，而且能使人的头脑和精神得到休养。

幸亏我的睡眠一向很好。上床之后，用不了二三十分钟便能入眠。累的时候，当然更是倒头就着。

从年轻时起我的睡眠就一直是这样的，现在依然如此。

睡觉的时候，我不需要作什么特别的准备。无论是躺在床上，还是坐在椅子上，只要姿势放松，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睡着。当然前提是在十分疲惫的情况下。

因此，每当我去各地进行讲演时，在坐车去机场的路上我就开始睡觉，到了机场上飞机之后，我继续睡觉，从机场到讲演会场途中，我在车中还在睡觉，直到抵达讲演会场，我才会清醒过来，然后按照计划顺利地完成讲演。

看到如此能睡的我，秘书小M不禁目瞪口呆。我认为睡眠能力也是一种才能。实际上，可以说正是因为拥有这种才能，我才能有今天的成功。

不用说我起床也非常迅速，睁开眼睛之后，只要搓一下脸，我马上就能变得十分清醒。说实话，做不到这点的话，我不可能刚睁眼醒来，就马上开始讲演。

我之所以能有这么好的睡眠能力，可以说是拜我以前做医生时所受的训练所赐。

早年在札幌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工作的时候，白天我要为前来就诊和住院的患者看病，晚上还要进行名目繁多的动物实验。其中有一个工作就是每隔两小时为实验犬打一次针。白天就不用说了，晚上也得打针，晚上的注射可是让我吃了些苦头。为了每隔两个小时能够按时注射，几乎一整夜都不能睡觉，那样一来，浑身疲惫的我白天就不能好好工作。可是晚上睡觉的话，没准又会错过注射时间。

在这种时候，我的很多同事都是靠打麻将或者下围棋、象棋来消磨时间的，可那样一来，就要通宵不睡，这搞得人非常疲倦。因此，我开始训练自己每隔两个小时起一次床。为了按时起来，首先我晚上喝了啤酒之后不去小解，试图依靠尿意准时起床。即便那样，刚开始的时候，我不是睡过了头，就是梦见厕所没空，搞得自己急惶惶的，闹过不少笑话。最后我想到了一个方法，就是多次对自己进行“两个小时后起床”的暗示。结果这个方法最为有效，慢慢地我就能按时起床了。

多亏那时的训练，我现在仍旧可以准时起床。

其实，倒头就睡、睁眼即起，是大多数外科医生都具备的本事。因为晚上值夜班时，任何时候都会出现急救患者被送进来或住院患者病情突变的情况。那时，若在护士多次“医生，请起来一下”的催促下才能起身，而头脑还处于半梦半醒之中的话，患者很可能会因此丧命。

美丽而长寿

失眠的人并不是不想睡觉，而是睡不着觉。而且应该说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想睡觉，然而却无法入睡。

失眠的原因可以说多种多样，首先是凡事想不开的那一类人，还有过于劳累的时候，再有就是过分依赖安眠药或有不良生活习惯的人，还有过于神经质的人及患有抑郁症的人等等，可以说有各式各样失眠的人。

其中，似乎还有人把诉说失眠当作率直、时髦的行为的。以前，脸色苍白曾是知识分子的典型形象，但如今已不再流行了，那种脸色苍白的人几乎没有担当重任的。

应该说没有比睡眠良好更令人欣慰的了。睡眠能力较差的人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大都属于多思多虑那种类型。这些人一旦依赖上了安眠药，事情就会变得相当棘手。

当然，安眠药最初几日的效果不错，可是渐渐地就会养成习惯、产生依赖，以后若没有安眠药的话，就睡不着觉。这样一来，安眠药就开始欺负人的身体，使人陷入吃药就睡得着、不吃就睡不着的恶性循环之中，人体各个方面就会走向衰弱，变成依赖性体质。

那么，如何才能治愈失眠呢？这令我想起战争中那些连日征战的战士们，无论在路边还是草原上，他们全能倒头就睡。据此我们也可以清楚地看到，当人的体能消耗到极限时，自然就能睡着。然而，像现在这种和平年代，即使是失眠，也不可能把人逼到那种体力极度透支的状态。

那么究竟该如何是好呢？我想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不去考虑那些无聊的或没有结果的事情。

“笨拙的想法和休息不相上下”，这句俗语说的就是，若左思右想也于事无补，还不如横下心来闭眼休息。

还有一点就是，就算睡不着觉，也不要烦躁。很多失眠的人都会受到“我睡不着，所以我得早睡”这种恐惧心理的影响。要想根治失眠，就应该采取逆向思维，干脆告诉自己，“睡不着就不睡了”。这样一来，虽然开始几次可能变得更睡不着了，不过这个过程重复几次后，人最终还是能够入眠的。因为睡眠是人的一种自然本能。

甚至世界上有些人根本没有感受过失眠的威胁。我认识的一位老太太的睡眠能力就非常好，一次我坐在车上正跟她聊着天，“唉？她怎么不说话了？”我觉得纳闷，侧头一看，原来刚才还在说话的她已经睡得很香甜了。

真厉害啊，我心里十分佩服，在一旁看着她发愣。据说这位老太太不论是乘坐城铁还是公交，一坐上就能睡着。

前不久，老太太和朋友们一起去某个温泉旅游，旅游车刚一发车，她就睡着了，一到温泉，她就清醒地睁开了眼睛。在当晚的宴会上，“我们开始吃吧”的话音刚落，她的筷子已经伸出去了，酒量也不小，我想那晚她肯定睡得很香。

因为老太太的睡眠极好，所以她总是很有精神，皮肤也很有光泽，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很多。

相反，也有颦眉诉苦的老太太：“我在车上从没睡过觉，被子、枕头一变，我就睡不好，真让人发愁啊！”基本上这类人不仅最易生病，而且还容易早逝。

综上所述，人的基本能力正是睡眠能力。

希望所有读者都能拥有出色的睡眠能力，成为一个“睡眠良好的能人”。

第六章

得寸进尺的才能

有才能的人周围，肯定会有时常表扬他的人，而其本人也常因表扬而得寸进尺，这种“得寸进尺、得意忘形”的精神，不是所谓的卑鄙无耻，而是一种让人朝着光明的未来展翅高飞的原动力。

为了培养人们的钝感力，还需要“得寸进尺”的精神，换句话说，就是需要“得意忘形”。

一般说到得寸进尺、得意忘形，人们就会想到卑鄙无耻、令人羞惭的事情，其实许多时候这种精神却能从一个人的内心深处，给他带来很大的前进动力。

而且，首先需要一个给人称赞、鼓励，使他可以成为得寸进尺的领路人。

妈妈桑的一句话

那是我当新人作家时的事情。当时我正瞄准直木文学奖和芥川文学奖努力，希望更上一层楼。得闲时，我经常去西新宿的一家酒吧。位置就在一栋大楼的一层，是一家只有一个半圆形柜台的五六坪大小的酒吧。

酒吧几乎靠妈妈桑一个人经营，她皮肤白净，个头高挑，笑起来女高音般爽朗的声音回荡在整个酒吧之中。

每当我失去自信或忧心忡忡的时候，就会一个人溜达到那里去。例如，我新写的作品虽然已经交给了编辑，但是总在担心稿件是被刊登，还是被退回，甚至我会对自己今后作为一个作家生存下去的信心发生动摇，那时我就会去那儿对妈妈桑唠叨。

“不知道怎么搞的，我总也没有自信。”

于是，妈妈桑肯定会毫不含糊地大声鼓励我：“不会的，你很有才华呀。”说着她的大手会“啪”的一下拍在我的肩头。

我顿时觉得肩头一阵发麻，同时我也会给自己打气：“妈妈桑如此大声地说我有才，所以一定错不了。”

人就是这样，被他人毫不犹豫地多夸几次，慢慢地自己也会觉得是那么回事了，也会朝那个方向去努力。那些明显怪诞的新兴宗教，仍然有人加入其中，他们可能就是被这种大声的夸奖吸引过去的。

宗教劝诱本身当然有问题，但如果能够积极对待别人的鼓励，并积极地为之努力，这绝对不是一件坏事。

事实上，每当我听到妈妈桑那些鼓励的话语，我都能重新鼓起勇气和建立自信。我开始坚信自己的的确确是有才华的。

虽然妈妈桑那样鼓励我，但她本人从未读过我写的小说，所以她的话也许根本算不了什么。

即便如此，我还是认定自己绝对没有问题。这其实就是一种单纯的得寸进尺、得意忘形。这种听了两句表扬就飘飘然并信以为真的劲头，的确也是一种才能。

在人缺乏自信或犹豫不决的时候，无论怎样的左思右想都于事无补。因此在这种时候，就要摒弃杂念，更为大胆、充满自信地向前迈进才行。

犹豫不决，不仅根本无法前行一步，而且还有可能往后倒退。

对于你的犹豫不决，很多人当然会有他们各自的看法。而这时，我们要做的就是从中选出自己听起来最为顺耳、最能使自己振作并快乐地努力下去的话语，从而坚定不移地向前迈进。

在我失去自信、止步不前的时候，给我鼓励和支持的就是那位开朗而信心十足的妈妈桑那些看似无根无据的话语。

其实有时，有无根据无伤大雅，凭借妈妈桑那番动听的话趁热打铁，坚定信念，继续努力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这种得寸进尺、得意忘形的精神十分重要。这种精神正是有益的钝感力本身。

因表扬而努力

下面，再用一个事例说明这种“得寸进尺、得意忘形”精神的重要性。

我们暂且把他称为A先生，他是一位当今画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著名画家。

有一次，我曾经问过他：“您是怎么成为一名画家的？”他的回答使我深受启发。

以前，还在A先生上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有一次他在家里用心画了一幅画，恰逢一位邻居大婶去他家玩，临走之际，大婶看了一会儿A先生的画。

“哎呀……小A，你的画画得真漂亮啊。你大婶我吃了一惊啊。”

这样一句表扬使A先生非常开心，他继续拼命努力画画，邻居大婶再来的时候，又表扬了他画的画。

“真了不起，你画得比以前更精美了。”

此话又令A先生欢喜无比，于是更加努力画画，之后又被大婶表扬。

就这样，因为被表扬而开心，所以拼命作画，而后又被表扬，表扬就像钟表的发条一样，让小A连续不断地拼命作画。

表扬和努力作画，就好比两个和谐的齿轮一样推动A先生不断前进。据A先生讲，等他意识到时，自己已成了画家。

“事情仅此而已。”A先生用略带歉意的口吻总结说。其实这个谜底正是一个单纯的得寸进尺、得意忘形的最好事例。

A先生之所以能成为一位杰出的画家，正是因为那位邻居大婶创造了这个开端，尽管她很可能自己没有意识到。

而由于大婶的一句话，就能得寸进尺、趁热打铁的A先生，真可以称得上是一位拥有得寸进尺才能的画家。

和歌：我创作的缘起

我也曾经有过与此类似的经历。

我上初中一年级时的班主任是中山周三老师，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国语老师。为了让我们记住汉字，他让我们模仿相扑比赛的方式，分小组互相进行汉字听写，每次都按力士等级给我们排名。托中山老师的福，同学们既享受了游戏的快乐，又记住了汉字的写法。

在对诗歌与和歌进行讲解时，中山老师并不纠缠于一些词语的详解和推敲，而是一个劲儿地用洪亮的声音给我们朗读，边读边问：“这首诗好听吧？”“你们觉得怎么样？”“你们有什么感想？”这是一种把培养学生的感性认识放在首位的教育方式。

中山老师主办了一本名为《原始森林》的和歌杂志，所以有时也让我们写一些和歌。

有一次，我写的和歌恰巧被中山老师看到：“你的和歌中如实表达自己情感的部分，写得非常漂亮。”老师大大地表扬了我一番。

这可把我高兴坏了，从此我便喜欢上了国语。中山老师读了我的各种习作，并予以表扬，于是我变得更加喜欢写作，就这样我和老师配合默契，不断进步。

现在，我可以肯定地告诉大家，在中山老师的教导下，我喜欢上了国语，这就是我写小说的缘起。

如果当年没有遇到中山老师的话，也许我会从事与现在完全不同的职业。

不娇惯，常表扬

这里要讲的内容不仅针对幼小的孩子，其实也包括中小学生，我们应该用心发现他们的某些长处，并及时予以表扬。

对孩子不应娇生惯养，但发现了优点，就应该立刻加以表扬。

“某某小朋友，这个你做得真好呀！漂亮极了啊！”“这个地方特别不错，你好了不起，要好好加油呀。”只要发现了长处，就要表扬孩子。

正如众所周知的那样，孩子们非常单纯，是得寸进尺的典型，所以没有比利用孩子这种习性更好的方法了。孩子高兴了，会变得愈发努力。由于努力，事情便会做得更加出色。因为表现出色，又会受到赞扬，孩子就愈发努力，双方配合默契，孩子就会不断进步。

不管多么优秀的孩子，当然也包括大人，倘若每天都生活在“你根本不行”“你真是个傻瓜”一类的批评之中，长此以往，就会真的变成一个没用的、傻瓜似的人了。

对于女孩，如果不断地进行夸奖，“某某小朋友长得多漂亮啊”“你可爱极了”，那么女孩子真的会变得漂亮、可爱起来。相反，如果每天都是“你丑得要命”“你一点儿也不可爱”之类的贬低之词，那么女孩就真的会成为可怜的女孩了。

由此可见，语言极为重要。一句话既可以救活一个人，也可以杀死一个人。对于才能也是如此。

人能否成功，不只取决于才能的有无，而在于究竟能把人的才能发掘和引导出来多少。社会上所谓有才能的人，都有一个在适当时期，用适当方法将其才能发掘、引导出来的人。相反，人们口中那些没有才能的人，大多只是由于其潜在的才能没有在适当的时机被发掘和引导出来。

如此看来，“得寸进尺、得意忘形”并不是卑鄙无耻的事情，而是一种让人朝着光明的未来展翅高飞的了不起的钝感力，我相信大家会明白这一点的。

第七章

肠胃钝感的男人

当周围的人因食物中毒而纷纷倒下时，只有小A一切如常。拥有钝感而坚强的肠胃的小A，明显是一个胜利者。

与其对环境卫生过于敏感，还不如把自己锻炼得强壮而钝感。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夏天，我们一行十几人，曾去蓼科那一带打过一次高尔夫球。

我们计划早上从东京出发，到了目的地打上一场高尔夫球后，当晚住在那里，第二天再打一场，然后返回东京。因为可以逃离炎热的城市，所以大家都像去春游的小学生般兴冲冲地出发了。

没想到在蓼科，却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

食物中毒

这天，大家打完一场球，回到旅馆的时候，一切都还是按计划进行。没想到在大家一起共进晚餐之后，事情开始有些不妙了。我们住的是一家日式旅馆，晚饭吃的是日本料理，好像其中有的食物不太新鲜。吃完晚饭两三个小时之后，大家都有了腹痛或腹泻的症状。

我当时确实也觉得食物新鲜度较差，看起来那就是使我们食物中毒的原因。

于是我们都早早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旅馆老板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地来向大家道歉。

“实在对不起了，这次的事情拜托你们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外人。”

的确，旅馆里一旦发生了食物中毒这类事，保健站的人就会立刻进驻检查，有的旅馆甚至还会受到停止营业的处分，说不定还会登报。

“当然，如果大家能替我们保密的话，我们将免除一切费用……”看着连连道歉的旅馆老板，大家都觉得如果不用交钱的话，那倒也可以，所以决定接受旅馆老板的条件。

因此，我们打算不再追究，晚上早些休息。

希望和大家一样

可是，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我们当中有一个男子居然没拉肚子，一切正常。

这里暂且把他称作小A，我们十七八个人当中，只有他一个人既没腹痛，也没拉肚子。晚饭他可是吃得一干二净。

这位小A，晚上十点多来到了我的房间。我当时还很不舒服，所以正躺在床上。

“我想向您请教一件事情。”

小A开口第一句就问我。

“那个，为什么我没拉肚子呢？”

我想他大概知道我曾经当过医生，所以才来向我请教。因为我的专业是外科，所以对内科的事情不太熟悉，况且这种问题，我也不可能马上知道答案。

于是我对他说：“大家都拉肚子了，只有你一个人幸免于难，这个结果不是很好吗？”谁知小A还是一脸不满意的表情，因此我又补充了一句，“晚饭中确实有食物不太新鲜，你吃了那些却毫无影响，这是一件很好的事嘛。吃了变质的食物却能够正常消化，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的肠胃功能很强，这也是一种才能啊。”

“这难道也是才能？”小A歪着头不解地说道，“你这样说是为了安慰我，其实我还是希望和大家一起拉肚子。”

他的想法让我十分吃惊，望着他那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孩子气的面庞，我不禁笑出声来。

一般来说，人们对幸福的追求和感觉因人而异，同时也想与众不同。比如，有人想住比他人更为豪华的房子，有人希望穿昂贵的衣服，有人想吃高价、精美的佳肴等，并以此感到幸福。然而，只有在身体方面，大家的幸福感恐怕都是希望和其他的健康人一样。

人们公认的美食，自己吃起来会觉得可口；大家都香甜入睡的时候，自己也能很快入眠；而大家都拉肚子的时候，自己也希望一起同甘共苦。这恐怕就是小A的幸福观。

吃些杂菌

那么，小A吃的是和大家一样的变质食物，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没拉肚子呢？

关于这件事，之后我也想了很多。我想他大概是在较为贫穷的环境中长大的，虽然这样说对他有些不够礼貌。

如今的日本自然已经变得相当富裕，但是以前一般家庭中孩子很多，由于母亲十分忙碌，所以不可能把每一个孩子都照顾得面面俱到。有时幼儿在榻榻米上随意爬行，捡起掉在榻榻米边上的垃圾满不在乎地放进嘴里。

若是现在，母亲会马上把垃圾夺过来，并教训说：“小A，不许这么做。”可是，以前孩子都是放羊式地长大的，恐怕小时候都有曾将各种各样的垃圾放到口中的经历。

写到吃些杂菌这件事，大概很多人都会不以为然。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讲，吃些家中的杂菌，也无大碍。相反，此举可以丰富肠内菌群，增加人们对外来细菌的抵抗力。

至于小A，大概他小时候吃的杂菌，要比其他同龄的朋友多一些，所以他的体内恐怕已有很强的抵抗力了。这种抵抗力在旅馆的晚饭中发挥了作用，所以只有他一个人非常幸运，消化了变质的食物，没出现腹泻。

这就是我所想到的理由，我想不出其他更恰当的了。

顽强的生命力

上述这件事令我再次想到，目前日本人的身体实在缺乏抵抗力。O-157感染，还有巴厘岛的霍乱传染至今仍令人记忆犹新，当时发病的只有日本人，当地人却安然无恙。那是因为日本的环境卫生条件太好。

卫生好并不是一件坏事。不过环境卫生搞得越好，杂菌驱除得越干净，周围就会变得一尘不染。与之同时，身体的抵抗力也会因此减弱，稍微沾上一点儿细菌，人们就可能得病。

一般认为，周围环境越是清洁干净，越是无菌，那么人就越不容易生病。这么认为固然没错，但实际上就算环境干净了，也仍会有适应干净环境的细菌繁殖出来，仍会出现新的病毒。也就是说，环境卫生和疾病总是在玩捉迷藏的游戏，彼此之间的争斗不会因环境的干净与否而停止。

如此想来，其实对于环境卫生也不必过于神经质，差不多就行了，那样或许还不容易生病。就像小A那样，拥有抵抗力，把自己的身体锻炼得强壮而钝感。

当时的小A，正是由于拥有迟钝而坚强的肠胃，对于那些杂菌毫无反应，因此才不会拉肚子的。从这种意义上来看，肠胃反应迟钝的小A，很明显是一个出色的胜利者。

顺便说一下，就在不久之前，我还偶然在东京车站附近遇到了小A。我们彼此都觉得很亲切，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去蓼科打高尔夫球时的事情。但是他似乎早就把当年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小A以前就声音洪亮，偶遇那天他也是爽朗地大声告诉我他最近刚从公司退休，然后扬起一只手臂，向我挥手而去。他还是一副落落大方、无忧无虑的老样子，显出一种出色的钝感。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颇有感触。如果今后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很多人因为痢疾、传染病等死亡的时候，小A也会顽强地活下去吧。

我的目光追寻着他的背影，他的身姿比当年在蓼科时显得更加魁梧，更具风度了。

第八章

被爱神之箭射中

在恋爱方面，钝感力也是必不可缺的。特别是当男人追求女人的时候，钝感可以成为一种有力的武器。若再加上诚实，则更如虎添翼。

没有恋爱学一说

从平安时代开始，对贵族男性来说，巧妙地追求女性就是一种重要的技能，同时也是一项工作。

在公司上班或自己独立经营各种各样的企业当然都不失为工作，但是这些工作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可以进行精确规划、计算和预测的。

然而，追求女性一事却完全无理可循。这是一个和理性完全不同的感性世界，人们的恋爱未必都能按自己事先设计好的去实现。所以才说现实生活中没有“恋爱学”一说。凡称得上学问的东西，都应该具有一定程度的规律性和准确性，用这种标准衡量，追求女性却没有绝对的章法可循。

当然，像以前说的那样，“三高”可能的确有利于追求女性。所谓三高，就是高学历、高收入、高个子。拥有三高条件的男性，最初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或许的确有利，然而问题会出在起跑之后。

许多男性自恃“三高”，不免态度傲慢，就在这种人高高在上的过程中，恐怕不少女性就会离去。

恋爱首先是心灵之间的相互碰撞，其中并不一定有什么理论和道理可言。恋爱的暧昧及难以琢磨之处也正在于此。

不同的生物

此时，我们首先不能忘记的就是，男人和女人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物。

人们普遍认为，男人和女人都是一样的人，由于语言也能相通，相互交谈的事情应该很多，所以只要把话说出来，就能互相理解。

然而，就算男女双方进行交谈、做到相互理解，两个人关系的发展也未必就一定顺利。相反，有时越是交谈，双方的分歧就越明显，彼此感到十分失望，继而开始吵架，有时甚至还会因此而分手。

“为什么？”这样感叹的人大概很多，其实这是因为男人和女人从根本上就是不同的生物，尤其肉体的原点完全相异。这些差距，不是通过语言上的交谈就能解决的。

“那么，究竟应该怎样做才对呢？”我仿佛听到了众多男女的悲鸣。其实这里最为关键的就是钝感力。

不屈不挠的追求

在恋爱方面，男人属于彻头彻尾的急性子。

忽然发现了一个漂亮女子，男子会立刻产生兴趣，想要接近对方。双方仅仅喝过几次茶，便恨不得马上拥有对方的身体。

总之，男性缺乏最起码的耐性。然而追求女性忌讳的就是焦躁二字。

就像以前人们常说的“性急的乞丐要饭都要不多”那样，过于着急的话，好不容易发现的美女也会从自己面前溜走。

说实话，女人本身就是一种善于逃跑的动物。即便对男方抱有好感，也不可能见过一两次面就以身相许。

见上几次之后，女性会在吃饭和聊天的过程中，探究男子的诚意和真实情况，慢慢地对男方进行试探和考验，看其是否值得自己以身相许。

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经受这些漫长的考验，这时耐力就成了首要条件。如何才能不紧不慢、张弛有度地接近对方呢？钝感力正是这种耐性的动力所在。

最近，经常听到女性抱怨：“近来男人非常缺乏韧性。”刚刚约会一次，双方的关系稍有接近，男方就想得到自己希望的回答，好比“我喜欢你”之类的话，有时甚至还会要求接吻。

可是这种程度的约会还不能完全使女子动心。相反，一旦男方显出心急的样子，她们就会以一句“不行”断然拒绝。

而仅被女性拒绝了一次，大多数男人就以为自己没戏了，从而放弃追求。这样一来，就很难追求到自己喜爱的女子了。

前面我曾提过，女性是在等待男子的再度邀请与进攻。此时女性未必就会以身相许，但的确是在等待。

如果连这样的道理都搞不懂的话，那么这种男人就称不上是优秀的猎手。

也就是说，一位好猎手，只要看准了目标，无论被对方拒绝多少次，也要坚持追求，向女方倾诉自己的衷肠。没有这种坚韧而厚颜的精神，就无法将美丽的猎物捕捉到手。

这时需要的就是，即使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女性拒绝，也决不灰心丧气的精神。即使进展得不顺利，也能忍受且继续追求。只有拥有这种钝感力的男人，才能赢得最后的胜利。

其实很多女性都曾说：“就算多少有些不中意，但是在对方不厌其烦的邀请和竭尽全力的追求下，还是逐渐地被对方打开了心扉，或许还会开始喜欢……”

不管怎么说，女性都是喜欢被人追求的生物。男性不要对女性的这个习性视而不见。同时，要想利用这个习性来获得女子的芳心，出色的钝感力是必不可少的。

当然，这一招并不是对所有女性通用。但是不可否认，相当一部分女性经受不住这种钝感力的冲击，最后都会投入男人的怀抱。另外，即便不接受对方，她们也会对那种锲而不舍的男性抱有好感，从而长久地留在自己的记忆里。

相反，被女方拒绝一次就感到深受伤害，这种敏感、脆弱的精神状态是追求不到女性这种坚韧而顽强的生物的。

钝感的肠胃

对于男性而言，钝感力不仅是追求女性的精神力量，同时在他们自己的身体方面也能起到很大的帮助。

比如，和自己心仪的女性一起吃饭的时候，肠胃方面也需要有益的钝感力。

在男性当中也有那种好恶分明、甚至以挑食为自得的人。还有那种胃口不好、吃得很少的男人。这类男人一般都不招女性喜欢。

和男人约会一起吃饭的时候，几乎所有女人对食物都非常重视，我觉得她们都想吃到美食。

“我太喜欢那个人了，结果弄得我食不下咽的。”女性偶尔也会说出这种话来，但那是两个人的关系发展到相当深时才会有的事情。

一般在第二或第三次约会的时候，女人已不那么紧张，所以食欲应该不错，即使嘴上说“我不饿”，其实胃还留有很大的空间。

为了让热爱美食的女人开心地进食，男士应该先做榜样。“这个很好吃，那个味道也不错。”边说边狼吞虎咽，这也是男人的魅力之一。

如果男士一副大快朵颐的架势，女子也会松弛下来，心想对方那么积极主动和投入，我怎么吃也就无所谓了，于是会在男人的带动下开始吃饭。

女人喜欢享受无拘无束的进餐时间，但当有些拘束，就常会摆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因此使她们去除伪装，放松心情，是男人的重要工作。

而要达到这个目的，男人首先需要拥有钝感的肠胃。无论端上来什么食物，都能毫不犹豫地大口吃下。就算有些难以下咽也无所谓。这种旺盛的食欲、结实的肠胃，能体现男子汉气概，会让女性感得佩服，进而产生信赖的感觉。

杂乱的房间

双方关系发展到这一步，差不多就是把对方带回自己的房间，或是进入女方房间的时候了。

在这种时刻，钝感力会发挥更大的作用。

例如，男人把女孩子带到自己的住处时，如果男方的房间过于井井有条、一尘不染的话，可能会让女孩子感到紧张。

女方会想：“和这种把房子打扫得一尘不染的神经质的人一起生活的话，那还了得？”“那样，我生活上的散漫不就显得十分刺眼了吗？”女性会变得有些戒备心。

相反，房间里适当有些零乱，这种带男人味的房间，在某种意义上会使女方有种随便的感觉，轻松起来。女方甚至还会产生一种类似母爱的情感，或许涌出“我是否该为他做些什么”一类的念头。

男人不介意在稍脏的房间里生活，而且还能自得其乐地把房间展示给女孩子。这种有益的反应迟钝，正是拥有钝感力的表现。

这种钝感力，在去女方住处的时候，自然也会起到良好的作用。

一旦受到女方的邀请，或者男方死皮赖脸地混进女孩子的房间时，若看见房间中有些脏乱，即便心里这样想，嘴上也绝对不能吐露半句。因为女性本来就有“得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愿望，所以对房间不够整洁本身就有一种自卑，这时男方最好不要去作不好的评价。相反，应该摆出“就是有些脏乱，我也毫不在乎”的男子气概或宽容的态度，那样在女方心中的印象分一下子就会大增。

即使双方没有发展到这种程度，如果能够让女孩子觉得“他对我生活中的些许散漫也能原谅”，她的心肯定会变得更加温柔、更加开放。

以上，围绕恋爱中的各个方面，探讨了钝感力的出色之处，下面我们将讨论恋爱之后，在男女双方的同居和结婚生活中，钝感力是如何发挥其更大的威力的。

恕我重申一遍，失去了钝感力的话，就不可能被爱神之箭射中。

第九章

为了维系婚姻生活

人们常把婚姻幸福挂在嘴边，年长后常会有意味深长的感慨：“和你共度一生真是太好了！”其实那都是经过漫长的忍耐才得出来的结论。

我们不要忘记，在夫妻双方相互容忍的背后，是出色的钝感力一直在支持和守护着他们。

在前一章中，我阐述了钝感力在恋爱方面的重要作用，而在恋爱之后的婚姻生活中，钝感力将会发挥更大的作用。

是否拥有钝感力，决定将来你和伴侣的婚姻能否长久，你们的未来是一片光明还是常被乌云笼罩。

同居之后

所谓结婚，自然就是一对男女，凭借一时的热情住在一起，双方从此一起生活在狭窄的空间里。

到结婚为止的整个恋爱过程，男女双方都被眼前的快乐所吸引，根本无法想象婚后生活的真实情况。

即使双方感到彼此之间存在一定的问题，可当时头脑里除了结婚，没有别的，他们的想法十分简单，如果结婚之后发生了问题，相互改正也就行了。

然而，正是这种轻率的想法，造成了结婚之后各式各样的冲突。冲突的最大原因，就是因为两个人共同生活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有人会因此反驳我：“结婚就是要住在一起，你怎么能这样说呢？”这种反驳也有道理，结婚的确是要生活在一起，然而正因为如此，对彼此的缺点才会看得更加清楚。

在恋爱和订婚的时候，双方各自住在自己的家中，所以对对方的缺点了解甚少，或许正是由于了解甚少，两人才能走入婚姻的殿堂。

但是，结婚之后生活在一起了，彼此的缺点一下子就映入了对方的眼帘——这些都是因为双方距离过近造成的，我想举一个例子进行说明。

牙膏管的故事

说起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个编辑来到我这里商量工作方面的事情。

到傍晚时分，工作上的事很快就谈完了，可那个编辑忽然提出：“我可以在这儿再待一会儿吗？”

我正好手头不太忙，两个人都在喝着兑水的威士忌，所以答道：“没问题。”我多少有点儿担心，就试探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他脸上现出一丝难堪，回答道：“其实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跟妻子大吵了一架，所以不想就这么早回家。”

说实话，我对别人夫妻之间吵架根本不感兴趣，可当时两人又没什么可聊的，于是就继续问：“你们因为什么吵起来的？”

“哎，是因为牙膏管。”他接着回答。

原来他家用的牙膏，牙膏管又白又长，材料较软，每次挤牙膏的时候容易留下指痕。

那位编辑本来就是个一丝不苟的男人，每天他都要把牙膏管上的指痕抚平，并从后面将牙膏管卷起来一点。

但是她太太对这种事却不太在意，挤牙膏的时候随意一挤，牙膏管上常常留下很多指痕。

可他对那些指痕特别在意，为了抚平太太留下的指痕，他每天早上都要做一番修整。

这天早上，他终于忍不下去了，冲着妻子发作道：“我说，你挤完牙膏后，请像我这样从后面把牙膏管卷起来，把指痕去掉。我最讨厌的就是你挤牙膏之后留下的那些凹凸不平的指痕，这种随随便便的做法真让人受不了！”

他的话音刚落，太太顿时向他示威道：“那么，你令人讨厌的地方……”太太的指责竟是他的三倍，于是两个人大吵了起来。

这件事使我受到了很大的触动。这是一个多么好的例子，把这件事如实地写下来的话，就是一篇不错的短篇小说，题目当然就叫《清晨的口角》。

这件事最能打动人的地方，就在于吵架的原因十分无聊。如果是因为丈夫的外遇被妻子发现，或者妻子挥霍无度之类的事情，一方怒火攻心，大吵大闹当然无法避免但也情有可原。

然而，因为挤牙膏的方法这种小事，引发了一场夫妻大战，这件事就显得有趣且耐人寻味了。

这件事正好把中年夫妇（当时那位编辑41岁）那种正在走向厌倦、又没达到离婚程度的婚姻关系，鲜明地表现出来了。

不说大家也能明白，这位一丝不苟的男人在新婚燕尔之时，是不会这样、那样地抱怨的。那时若看到牙膏管上太太的指痕，他可能会喃喃自语：“啊，多么可爱的指痕！”或许还会对那个地方吻上一下哩。

但是在结婚十几年后，妻子的这个毛病就变得无法容忍了。爱的热情在岁月流逝中不断消失，以前能够容忍的，现在不仅不能容忍，还会变成怒火，一触即发。

我想双方吵闹的终极原因，就在于两个人结婚后共同生活在一起。

无可无不可的小事

当然，这对夫妻除了挤牙膏的方法之外，一定还有很多地方都不相同。而这一切也不仅限于这对夫妻，几乎所有的夫妻都一样。

男女双方无论是生长环境、兴趣爱好，还个人教养、价值观等不可能相同，然而结婚，就是不同的男女在一时热情的怂恿下，共同在一个狭小的家中生活。这样的结果，就是在夫妻之间出现各种不满与琴瑟失和的情况。

多数夫妻，都是在相互容忍中继续生活下去的，有时争吵两句，有时改正错误，有时相互妥协。

这种状态长年持续的结果，就是夫妻心中一些小的不满和烦躁会渐渐累积起来。这对编辑夫妇怨气爆发的导火索，只不过凑巧赶上牙膏的挤法而已。

但是，这里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争吵的原因其实并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究竟是应该从牙膏管尾部将其卷起为好，还是保持原状就好，这种问题本身就没有什么标准答案，因此不管怎么争论，也是无法解决的。

关键在于，在乎的人耿耿于怀，不在乎的人完全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然而男女之间或夫妻之间，类似这种无所谓对错、全凭人的感觉或感性认识的不同，却造成双方失和、令人烦躁的事情可以说数不胜数。

于是此时，钝感力就变得十分重要了。

像这种牙膏挤法的问题，如果是拥有钝感力的人，就不会过于在意。就算平时喜欢从牙膏后面将其卷起，不过不卷的话，也不会介意。也就是说，那种小事怎么都行。

这样的话，一开始就不会发生口角，之后他太太也就不会进行还击，因此也就没有大吵大闹的情况了。

当然，因为丈夫钝感，所以在各方面也时常会被太太抱怨。不过即使这样，丈夫也可既不在意，也不往心里去。如此情况，妻子在某种程度上也不得不死心，或许也会渐渐养成慢性子的脾气，说不定性格上也会变得随和、不拘小节。

相反，那种天生聪慧、神经质的人就不可能那样了。他们对对方做的每一件事都极为在意，烦躁和不满不断升级。前面提到的那个编辑，曾说“实在忍不下去了”，其实他爆发之前，倘若事事都要抱怨的话，他们之间的夫妻关系早就土崩瓦解了。正因为他一直忍耐了十几年，所以夫妻关系才得以延续下去。

女性们也常常感叹，“点点滴滴我都十分在意，真令人发愁，我怎么才能变得迟钝一些啊？”这也是能说明问题的事例之一。

我认为结婚时间一长，夫妻双方都不该在某些地方过于在意，应该更不拘小节一些才对。当然，即使如此，有时因一时火起，两个人也会吵起架来。但若双方都是不太在乎的钝感之人，问题应该不会搞得不可收拾。

当然，过于钝感也令人棘手，所以很多夫妻都希望对方的钝感恰到好处。

从某一方面来看，结婚生活就是一条漫长的容忍之路。

而在夫妻双方相互容忍的背后，是出色的钝感力一直在支持和守护着他们。

第十章

为了战胜癌症

从癌症的预防到治疗，以及治愈之后回归社会，在各个阶段，最重要的就是保持良好的心态，也就是所谓的钝感力。

如果拥有出色的钝感力，癌症的患病率会非常之低。而且即便患上癌症，也会无所畏惧。

现在对癌症持恐惧态度的人最多。

从癌症的预防到治疗，以及治愈之后的健康管理等，无论哪个阶段，最为重要的都是钝感力。

是否拥有钝感力，在预防癌症和万一得了癌症之后的治疗等方面，都会出现极大的差别。

癌症的成因

人们为什么会患上癌症呢？至今为止存在各种各样的说法。

首先是抽烟，还有持续吸收有害物质，比如摄取大量的盐分和致癌食品，再有就是吸入汽车废气、煤烟等氮氧化物，以及受到放射线、紫外线的辐射等等。这些作为诱发癌症的直接原因，在统计上都显示得非常清楚。

除此之外，人们还探讨了导致癌症的其他各种原因，例如挑食、肥胖，此外还与遗传、病毒侵入、免疫力低下等有关。

不过，最近开始引人注目的是自律神经之说。

自律神经，是保持身心平衡的重要神经，在“为了让血液畅通无阻地流淌”一章中也曾经提过。自律神经一旦出现失常，人很容易患上癌症。

在这里我们再对自律神经进行一次说明。所谓自律神经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支配血管、心脏、肠胃、子宫、膀胱、内分泌腺、汗腺、唾液腺、胰脏等人体器官且能够自动调节生物植物性机能的神经。顺便说明一下，动物性机能指的是指挥人的手脚动作、看东西之类的机能。

人的自律神经分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两个部分，两者的作用相反。一般认为自律神经对人的控制是不以本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同时，人的心情变化将对自律神经乃至内脏产生各种各样的影响。

类似的例子数不胜数，例如，当听到意想不到的事情大吃一惊，或遇到非常恐怖的事情时，人的脸色会变得十分苍白，心脏跳得极快，甚至胃的深处还会感到针扎似的疼痛。再如人紧张的时候，两手会不由自主地出汗，临近考试就频频想去厕所，等等。

如果自律神经正常发挥作用的话，人的身心就能处于安定状态。据说越是身心状态稳定的人，越不容易患上癌症。

还有一点引人注意的是，前面提到的导致癌症的原因中的挑食、肥胖等都与自律神经失调有很大关系。

例如，人因为心情不快或不满等产生挑食，或因担心、烦恼等而暴饮暴食，从而造成的肥胖也不在少数。

说起来挑食、肥胖、过瘦只是表象，在这些现象背后潜藏着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

究竟如何才能保持良好的身心平衡状态，使自律神经在正常稳定的状态下发挥作用？这里最为关键的就是钝感力。

癌症的遗传

具备有益的钝感力，指的就是拥有迟钝而坚强的神经，不会因为一些琐碎小事而产生情绪上的波动。

拥有钝感力的人总是处于某种程度的安定状态，在应对各种事情的过程中，不会使自律神经变得紧张或反应过度，能够一直保持良好的平衡状态。

像这样不过分刺激自律神经，是防止癌症产生的基本条件。

事实上，将同为七十岁的癌症患者和正常人进行比较的话，根据统计，前者大都十分内向，过分在乎一些琐碎的事情。由此可以看出，性格内向、神经质的人更容易患上癌症。

在这一章的开头，我曾提到遗传是造成癌症的原因之一，不过从遗传学上还没有得到十分确切的证明。

但是，从家族史上来看，据说确实存在易患癌症的家族，再深究下去我们能够想到的就是性格学之说。

我们甚至可以认为，现在有一个家庭中的父母属于那种十分神经质的类型，如果他们患上了癌症，那么其子女也容易患上癌症。这是因为父母和子女长期住在同一个家中，子女被神经质的父母抚养成人，他们变为神经质的比例也高，所以父母及子女的患癌率都会变高。

有关人的性格问题，由于每个人所处的环境不同，所以很难有一个明确的定义。虽然没有准确的数据支持，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癌症家族史可以成为遗传学说的一个证明。

同时，我们可以推断出拥有钝感力的家族，不容易患上癌症。由不太介意琐碎小事、不拘小节的父母培养成人，这些孩子也容易养成落落大方的性格，患癌率自然就会降低。

不易患癌症的基础正是钝感力，因此，如果能够重视这个问题，从整体上发挥自己的钝感力，不拘小节、悠闲自在地生活的话，在一定程度上就可以达到预防癌症的目的。

如果患了癌症

如果不幸患上了癌症，钝感力也极为有效。一位在癌症中心工作的护士对我说，同是癌症患者，性格开朗乐观、态度积极、战胜病魔欲望强的患者，癌症治愈率相对就高。

相反，一些胆小的，认为自己没救了的患者，由于气馁会导致情绪十分低落，越是那样，治愈率就越低。

这种情况在我的身边也发生过。A先生六十岁时，由肝炎转成了肝癌，此事反而激起了他的抗争之心：“什么呀，混蛋，我怎么可能输给你？！”为此他每天都埋头于自己的工作之中。

只有身体状态很差的时候，他才去医院住上几天，然后马上恢复工作。他这种绝不轻言妥协、积极进取的生活方式，给他的肝癌治疗带来了很大帮助，他的健康复原情况让他的主治医生都非常吃惊，说不定正是他的气势，吓退了癌细胞。

实际上，癌症细胞不过是寄居在主人体内的寄生虫。别看它貌似凶恶，其实不过是一个靠吸收主人的营养才能生存的可怜虫。因此，我们根本没有必要对癌细胞畏惧三分。

“这个家伙，竟敢寄居在我的体内？到了我这儿，你的气数也就尽了，我绝对不会让你那么容易长大。”

实际上，同样是癌细胞，有生命力很强、一味繁殖的细胞，也有发育迟缓、没有活力的细胞。可以说是各式各样。既有活泼好动的家伙，也有拖拉懒惰的家伙。

而这些依附在人体上的癌细胞，由于人的性格、心情的不同，它们的命运也会有很大的不同。

因此，这时最为重要的就是钝感力，以“我一定要把这家伙赶出去”的坚定态度和悠然心态，不急不躁地对付癌症，甚至抱有和癌症这家伙交个朋友，共同享受人生的豁达心胸，积极进取。

这也是阻止癌症进一步发展、打垮癌症、预防癌症再次发作的最佳方法。

治愈之后

即使运气不错，癌症痊愈后，钝感力仍十分重要。

一般来说，就算癌症治好了，之后还有可能会再次发作，因复发导致死亡的病例也不在少数。

关于癌症复发，从过去起就有“五年生存率”这个用语，一旦得了癌症，若能平安度过五年，癌症就不会复发了，所以五年是癌症完全治愈的一个标志。

根据癌症的种类及癌症患者的年龄等，情况当然多少有些不同，所以，如何度过这五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不用说，多数患者都会在担心癌症是否复发的不安中度过这五年，但是一味担心的话，不仅对精神卫生并无好处，反而还会给身体带来不良影响。

如前所述，倘若不安加剧，就会刺激自律神经，降低患者身体的抵抗力。因此，人们应该坚信自己的癌症已经痊愈，不要一天到晚惶惶不可终日。

假如条件允许，人们应该尽量工作，在繁忙的工作中把癌症忘掉。

这时钝感力又变得非常重要。有益的钝感，可以令人忘掉那些讨厌而郁闷的事情，保持乐观开朗、积极向前的心态生活下去。这样一来，不仅可以促进血液循环，而且也可进一步增强身体的抵抗力，使身体充满活力。

曾任日本红十字协会医院外科部长的竹中文良先生，他也曾患过大肠癌。康复后，他为了帮助癌症患者回归社会，创办了日本健康协会。竹中先生指出：“性情开朗、积极进取的癌症患者，治愈后的康复情况也很良好。”

所以，从癌症的预防到治疗，以及治愈之后回归社会，在所有阶段中，重要的就是保持良好的心态，也就是所谓的钝感力。

第十一章

女性的强大之一

“弱者，你的名字叫男人”——男性是一种多么诚实、严谨、敏感的性别啊。相比之下，女性则大度、暧昧而钝感。

当然，这是因为女性肩负着决定人类存亡的分娩这一最为重要的任务，所以她们拥有造物主赐予的天生的力量。

如果有人问——“男人和女人谁更敏感？”多数人都会回答：“当然是女性了。”

然而，所谓敏感究竟指的是哪方面呢？要求不同，答案也会有所不同。

若只限于精神方面的话，恐怕绝大多数人的回答都是“女性”。然而若是指肉体方面，几乎所有男性的回答还是“女性”，而一部分女性可能也会赞同。

总之，不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多数人都认为女性敏感，但事实是否果真如此呢？

围绕这个问题，我们首先从肉体方面进行一下探讨。

单薄的男孩子

谚语中有这样一句话：“一千金，二公子。”

有些人认为，其意是指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最为理想，可这样理解并不对。这句谚语的本意是指：“生孩子时老大以好养活的女儿为佳，老二是难养活的儿子较为理想。”

也许有人会对这个解释感到十分意外，其实若是儿女双全的母亲，自然就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女孩从小时候起睡眠就好，经常呼呼大睡，周围即便有些吵闹，也不大会被惊醒。而且，闹肚子、感冒之类的事也较少发生。相比之下，即使有点小声，男孩也会立即睁眼，哭闹不止。还有男孩经常容易感冒、拉肚子。据说因为男孩对一切事情都非常敏感，所以较难抚养。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两性的出生率从过去起，一直就是男孩的出生率偏高，可是等到二十岁成人的时候，男女的人数就基本持平了，以后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女性的人数开始逐渐增多。从这组数字上，我们也可以清楚地看到，男孩明显要难养得多，在以前那个环境卫生不太理想、营养状态很差的年代，男孩的死亡率远远高于女孩。

一旦生了男孩，全家都会对他娇生惯养，所以要想把他抚养成人，极其不易。

在江户时代，曾经建立了一个将形形色色的女性集中在大奥[1]的制度，就是因为男孩出生之后，长大成人的可能性较低，所以大奥制度的目的与其说是让将军巡幸女色，不如说想要得到继承人的欲望更强一些。

如此看来，从幼小的时候起，男孩就比较单薄，女孩则很结实。

这样一说，估计很多人会感到不解，因为男孩天生个子就大，体格也非常壮实。但是，外表上的壮实和肉体本身的强壮并无必然关系。男人即使外表壮实，身体自身也可能出人意料地脆弱。

相反，虽然女性外表纤细柔和，看上去比较娇弱，但是身体可能十分刚强、坚韧。

下面，我们就用具体事例来说明这个问题。

教科书失灵了

首先，我们就出血量这个问题进行一下探讨，在这方面，女性远比男性强大得多。

一般来说，人体的血液总量为体重的十二分之一，比如体重为六十公斤的人，其血液就是五公斤（虽然血液和水的比重并不相同），约有5000毫升，若其中三分之一流失，人就将面临死亡。

然而，事情并非一定如此。

下面是我亲身经历的一件事情。以前我当医生的时候，曾去位于阿寒[2]深处的熊别煤矿出过诊。

我在熊别的时候，有一天，送来了一位三十五岁左右的休克妇女。她脸色惨白，已经失去了意识，血压也低得测不出来了。显而易见，这是由于宫外孕破裂造成的腹内出血，而且我判断出血量相当大。

不巧的是妇科医生因为参加学术会议出差在外，就算送到最近的钏路医院也要一个小时以上，患者肯定坚持不了那么长时间，转院途中很可能就会死亡。

究竟应该如何是好呢？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护士长对我说：“医生，马上打开腹腔止血吧。”

由于我是整形外科的医生，对妇科手术完全是门外汉。但是，如果就这样无所作为的话，等待患者的只有死亡，所以我决定不顾一切地为女子做开腹手术。

首先，在输血和打点滴的同时，我打开了那位妇女的下腹部，此时她腹腔中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一看到眼前的情景，我的双腿不由得哆嗦起来。

“用卫生腰盘将血舀出来。”护士长建议道。于是我赶紧用腰盘从腹腔内往外舀血，由于血液像洪水一样不停地涌出来，所以我很难确认出血的部位。

当一个黄色的膨胀物体出现在我眼前时，我不禁叫道：“是子宫。”这时护士长提醒我说：“那是膀胱。”于是我继续向下找去。

我就这样拼命地将血液从腹腔中清出，总算找到了子宫，然后迅速用针线将子宫破裂处缝合起来。

说实话，其实只要清除流血的胎盘，出血马上就能停止，但是我当时根本顾不了这些。我把子宫破裂处缝得密密实实，出血终于止住了。

但是，患者好像死去一样，从双颊到嘴唇都是一片惨白，血压当然根本测不出来。

眼前的情景让我觉得患者怕是救不活了，但该做的我都已完成，于是我让她留在手术台上继续输血和打点滴，自己脱下被血染红的手术衣，走出了手术室。

等在门口的患者的丈夫和孩子顿时迎面赶了过来。“怎么样了？”对方急问。我缓缓地左右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尽了全力，恐怕不行了……”

患者的孩子一下哭出声来，其丈夫也深深地垂下了头。

我回到医疗部，横躺在沙发上，回想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不管怎么说，出血太多了。按照医学教科书上的说法，“人体血液总量的三分之一一旦流出，人就会死亡”。那个女患者的出血量何止三分之一，恐怕已近二分之一了。看来她怕是救不活了。想到这里，我不由闭上了眼睛，这时，医疗部的电话忽然响了。

难道是护士来报告死讯了？我边想着边拿起了话筒。“请您马上过来。”护士催促道。

“患者去世了？”

“不是，她的嘴唇恢复了些红色。”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不可思议，赶去手术室一看，刚才还面色惨白的患者，现在居然双唇微微渗出了一丝红色，并低声发出了呻吟。

我马上将听诊器放在她胸上，她的心脏确实在跳，血压虽低，但已经可以测出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觉得莫名其妙，但是不管怎么说，患者能够生还当然是大好事。

于是我一边继续给患者输血、打点滴，一边进行观察，渐渐地她的脸上又增添了几分红润，不久便哼出声来了：“好难受……”

事情到了这一步，患者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我指示护士继续给患者打点滴，然后走出了手术室。

于是，刚才那位丈夫迎上来问。

“我太太咽气了吧？”

“没有……”

这时，若按否定他人时的惯例，应该加上一句十分遗憾，但这时却又显得不合情理，于是我小声补充道：“不要紧了。”

他的表情突然一变，紧紧地盯着我。

这时，我又重复了一遍：“你太太被救活了。”

“什么？……”他发出了一种怪怪的声音，“刚才医生您不是说我太太已经不行了吗？所以我已经通知亲戚们了。”

话虽这样说，但是我把他太太救活了是千真万确的，他就不能表现得高兴点儿？

我刚想说出口来，但他仍旧一脸怪异地死盯着我。

我想他一定是想对我说：“真是一个说话没谱的医生。”

弱者的名字是男人

两天之后，妇科医生回到了医院，我把紧急手术的情况和患者后来的身体状况向他进行了汇报。同时我也特别想向他请教。

“当时血出得太可怕了，我以为她肯定没救了……”

“那种病自然要出血了。”

“我觉得当时患者的血都流出一半儿了，可却被救活了。”

于是妇科医生用一种淡淡的口吻解释道：

“女性不怕出血啊。教科书上确实写着，出血量达到血液总量三分之一的话，人就会死亡，不过在那种情况下死亡的是男性。”

听了他的教诲，我顿时变得哑口无言，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女性每个月都来例假等，所以可能已经习惯了出血。

实际上，在医院实习时，见到大量出血而晕倒的大部分都是男性。女性看到小伤口时会娇气地发出“啊呀”的叫声，可是看到偏多的血时却不大会晕倒。

最近，参与妻子分娩的丈夫人数似乎在不断增加，此时医院会首先提醒他们注意：“进了分娩室如果感到不舒服的话，请马上告诉我们。”这是因为许多丈夫看到妻子分娩就会晕倒，由此也可以知道，许多男人十分害怕出血。

女性一般不会因为出血而晕倒。事实上，生产的母亲如果在分娩过程中休克的话，那将关系到即将出生的孩子的性命。

即便如此，出血量达到血液总量的二分之一还能被救活，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且在那种情况下死亡的大多是男性而非女性，这又是因为什么？

男性是一种多么诚实、严谨、天真的性别啊。相比之下，女性则是那么大度、暧昧而钝感。

当然，这是因为女性肩负着决定人类存亡的分娩这一最为重要的任务，所以她们毫无疑问拥有造物主单独赐予的特殊力量。

“弱者，你的名字叫男人。”

令我惊讶的是六年之后，我在一个叫纹别的地方，又遇见了被我救活的那位女性。

她对我说：“医生，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她不仅送了我一瓶威士忌，还让我看一个两岁大小的男孩。

“这个孩子是您救了我以后生的，我给他起了一个和您一样的名字。”

如今那位小淳一应该年过不惑了，没想到被我五花大绑般缝合的子宫重新复活，还孕育了一个孩子。女性的身体是多么强壮而坚韧啊！

[1] 大奥：相当于后宫。

[2] 阿寒：北海道钏路市阿寒町。

第十二章

女性的强大之二

女性既不怕寒冷，也不怕出血和疼痛。在过去，分娩对于母亲和即将降生的婴儿来说，都是性命攸关的一道坎，女性如何才能闯过此道难关，竭尽全力将孩子生下，使人类得以持久地存在下去呢？为此，造物主想到的就是，将担当分娩重任的女性创造得更为坚韧而强壮。

在前一章当中，我们围绕出血这个问题探讨了女性的强大，在本章中将对女性不畏严寒和疼痛的强大力量进行阐述。

女性的身体

女性和男性相比，骨骼较小、身体纤细，因此一般认为女性应该比较怕冷。

事实上女性中手脚冰凉或患末端寒症的人很多，所以看上去好像比男性害怕冷。

其实不然，因为女性身体里拥有从外边看不出来的较厚的脂肪层，所以相当抗寒。

在女性所有重要的部位都有脂肪，它们的产生与女性荷尔蒙有关，因此女性的身体看起来十分丰满而柔软。

相比之下，男性身体骨骼较大，外表十分结实，但是体内的脂肪层却出人意料地少，所以看上去显得骨感很强。

这种现象我们从那些变性人身上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们不管穿什么女装、怎样模仿女性的言谈举止，总让人觉得缺点儿什么，其实他们欠缺的就是女性的那种圆润。

因此，即使是再消瘦的女人，体内也藏有相当多的脂肪层。而那些肥胖的女性，身体内的脂肪就更多了。

实际上，因盲肠炎等进行开腹手术的时候，由于女性腹腔内有大量的脂肪，所以要用钩子之类的东西将脂肪左右分开，而这个工作十分难做。

而对于偏瘦的男性，这种手术最容易做，跟外表看上去一样，他们的脂肪层很薄，拨开不费什么工夫，马上就能够到盲肠部分。

患者皮下脂肪的多少，决定了手术的难易程度，但盲肠炎手术的收费标准却全都一样，这对于做手术的医生来说，却是有些不公平。

“怕冷”的她

不过，除了为女性做过手术的外科医生，这种事情一般人无从知晓。

其实我年轻的时候对这些也一无所知，误以为女性非常怕冷。

那还是我在大学上基础课的时候，有一次和七八个朋友一起到北海道一座名叫尼濑古的山上去滑雪。

没想到在滑雪途中遇到了暴风雪，大家连忙一起向山下赶去，可是我们中的一个女孩突然摔倒了。

在队伍最后负责压阵的我赶到后将她扶了起来，可这时暴风雪非常猛烈，我判断强行下山将很危险，所以决定在恰巧发现的山崖下面的一个雪洞里躲一会儿再说。

当时我以为过一会儿，天马上就会放晴，然而暴风雪好像根本没有停的意思。

天冷加上不安，她频频叫道：“冷死了，冷死了。”

“再过一会儿就可以下山了。”我一边鼓励她，一边脱下我的登山服给她穿上，然后一起原地踏步。

说实话，我那时对她抱有好感，所以待在雪洞里也不觉得难受，只是没了登山服，着实把我冻得够呛。

就这样，我们在那儿待了两个小时左右，暴风雪渐小后，我们安全地来到了山下。

什么危险都没发生，不过从第二天开始，我却得了重感冒，卧病在床了。

可那个女孩却一切正常，据说第二天就照常上学了。

说句玩笑话，如果那时我知道女性的皮下脂肪是那么丰富的话，可能就不会把自己的登山服借给她了。

分娩的痛苦

接着我们来看一下两性对疼痛的反应。在这方面，绝对也是男性表现得敏感而脆弱。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都会觉得女性怕疼，就像打预防针时那样，稍有一点儿刺激，女性就会皱起眉头喊：“好痛……”反应十分夸张，所以人们容易认为女性怕疼。

与之相比，男性似乎十分坚强。“稍微有点儿痛，请忍一下。”谁都明白叫痛关乎男性的尊严和面子，被护士那样一说，只好拼命地忍耐。

也就是说，男性是靠精神上的力量来忍耐的。与之相比，女性对生理上的那种痛彻心扉的痛苦的忍耐力，却是出人意料的坚强。

尤其是暗示和诱导对女性十分管用，“绝对不要紧，所以请不要担心”。医生通过语言和气氛让她们安下心来，后者便可以忍受极大的疼痛。

人们所说的身体的几大病痛，一般是指胆结石和肾结石的疼痛，还有痛风及痔疮的疼痛。对于这些疼痛，女性绝对要坚强得多，这从以前起就是众人所知的了。

胆结石和肾结石的疼痛，实际上是因体内的结石要通过比它窄小的管道时所产生的剧痛。

然而分娩的痛苦远要比这些大得多，而且持续时间长。但绝大多数女性都会毅然决然地忍受分娩的疼痛。

更有甚者，在忍受了那么大的痛苦之后，女性竟然还会提出：“我想再要一个孩子。”

经历了如此厉害的疼痛，还想心甘情愿再受一次苦，她们是多么勇敢和坚强啊！

如果让男人代替女性承受分娩的痛苦，几乎所有的男人都会踌躇畏缩，掉头就跑。

不仅如此，我认为男人连妊娠本身都忍受不了。

肚子里怀着一个孩子，直至两三公斤。十月怀胎的生活会如何艰难，只是想象一下，都会让人窒息。可是女性为了成为母亲，却可以毅然决然地向这种艰难挑战。

假如让男人负责传宗接代的话，他们中的一半以上或许在怀孕五个月前后就会叫苦连天：“我实在受不了了，让我把孩子打掉吧。”

就算有百分之几的男人能承受十月怀胎的艰辛，也仍然忍受不了随之而来的分娩的阵痛，他们会哀求医生：“请让我剖腹产吧。”

这种状态的话，人类持久地存在下去，将变得不可能。

造物主的创造

读到这里，我想很多人都知晓，女性在相当程度上具有不怕出血、不怕寒冷、不怕疼痛的特性。这些都是造物主单独赋予女性的能力。

分娩对于母亲和即将降生的婴儿来说，都是性命攸关的一道坎。

女性如何才能闯过此道难关，竭尽全力将孩子生下，使人类得以持久地存在下去呢？

为此，造物主想到的就是，将担当分娩重任的女性创造得更为坚韧而强壮。

说实话，在传宗接代这件事上，从做爱到射精这个过程一结束，男人的本质作用就完成了。

之后的十个月，从怀孕到分娩，所有这些都要依靠女性的身体完成。

了解了生理上这一无可争辩的事实，我们就能明白造物主在某种意义上把女性身体创造得如此坚强、钝感的理由了。

为了让女性在十月怀胎期间避免感冒和受到意外的撞击，而且不会因为暂时的饥饿而衰弱，所以让女性体内储存着充分的脂肪层。

为了让女性经受住分娩的痛苦，所以让女性的身体被创造得不怕疼痛。

为了让女性在分娩时，即使万一出现难产的情况也不至于因流血不止而轻易死去，所以将女性打造得不怕出血。

所有的这一切，既是造物主的创造，也是大自然的安排。

正是因为女性的这种强大，人类才能诞生；也正因为如此出色的钝感，人类才不会轻易灭亡。

第十三章

感谢嫉妒与讽刺

在我们身边，经常会发生被朋友或同事嫉妒、中伤和刁难的事情。

不要听到不中听的话就如临大敌，而是要仔细思考对方那么说的原因，体察对方的心情。

这种心胸宽广的钝感力，可以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起到极大的作用。

在我们身边，经常会发生被朋友或同事嫉妒、中伤和刁难的事情。每次受到这些伤害，许多人都会非常难过，有时甚至因为过于不安或烦躁，导致身心出现异常状况，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一些人甚至认为这些伤害就是人生最大的痛苦。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最为需要的就是钝感力。只要拥有钝感力，不管多么痛苦的事情，都能转化成为对自己有利的因素，这样才有可能以积极进取的态度坦然地生活下去。

男人的嫉妒

首先，我们探讨一下嫉妒。遭人嫉妒的时候，大家都会陷入情绪黯淡、心情抑郁的境地，认为没有比嫉妒更让人烦恼和不能原谅的事情了。

不过，男人之间的嫉妒和女人之间的嫉妒，还存有些许不同。

首先，人们通常认为女性嫉妒心更强、更加偏执，事实上“嫉妒”二字也带了两个女字旁。

不过，多数女性的嫉妒主要来自男女关系，在这方面，不少女性的嫉妒表现得非常固执而阴险。

相比女性而言，多数情况下，男性性格爽朗，人们通常认为男性不易嫉妒他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在男女关系上，男性的嫉妒可能的确没有女性那样强烈，但是事情一旦涉及工作和社会地位等问题，男性的嫉妒却出人意料地强，其阴险程度并不亚于女性。

比如小A、小B同时进公司，开始时他们关系很好，但是和小A的不断升职相比，小B总是落后一步。

慢慢地，小B开始嫉妒小A，并开始到处散布对小A不利的谣言。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因嫉妒而产生的中伤。

年轻时的嫉妒和中伤，可能还只限于朋友和同事之间，到了公司干部之间相互争斗的时候，嫉妒的计划性和周密性就加强了许多。

例如，双方都在竞争某一职位的时候，一方就可能会故意散布贬低对方的谣言或有害的消息，而本人还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和对方亲密相处。

这样一来，事情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中伤，而是一种带有恶意的谋略了。

嫉妒的范围极广，拥有优良的品质或超众的能力、父母有权有势、家庭富有、本人英俊、受女孩欢迎等等，因为拥有以上条件遭人嫉妒、中伤的情况时有发生。

被嫉妒、中伤的人因此心情非常郁闷，精神压力很大，日子自然不好过，这种情况确实值得同情。

但是，问题在于如何和那些不公平的刁难抗争，怎样才能活出自己的本色，堂堂正正地生活下去呢？此时，不因琐碎小事而气馁的钝感力，就变得十分重要了。

被嫉妒的幸福

得知自己遭人嫉妒、中伤的时候，所有人最先想到的就是谁在嫉妒我，为什么要中伤。这一点最让人耿耿于怀。

也许有人觉得对这些问题进行调查于事无补，然而只要稍微认真追查一下，找到答案是很容易的事。问题是知道答案之后的对策。

很多人会一下子变得十分恼火，怨恨对方。有人甚至用更难听的话还击对方，双方之间的争斗愈演愈烈，自己也免不了会受到进一步的伤害。

因此，这种做法并不妥当，这时最为重要的就是无视对方的存在。

一般嫉妒、中伤别人的人，其自身的境遇多数不如对方。比如，在公司遭到嫉妒的都是些工作能力很强的人，相反，嫉妒别人的人大都能力平平，甚至较差。另外，遭人嫉妒者大多生活幸福，而嫉妒的人则通常都不如前者。

如果能想到这一层，对于那些中伤与嫉妒就会不太在意了。因为遭人嫉妒者，是由于其自身条件优越，造成对方因羡慕而嫉妒的。

“对不起，因为我太能干了，所以才让你烦躁不安。我十分理解你嫉妒的心情，我知道你活得很辛苦，适可而止吧。”

遭人嫉妒者若能说出这番话来，心情也就坦然了许多。

想到嫉妒别人的人比遭人嫉妒者更加可怜，更加辛苦，因此，与其说怨恨嫉妒之人，还不如说应该向对方道谢才对。

“谢谢你总是这么嫉妒我。托你的福，我会更加努力的，今后还请继续嫉妒吧。”

这一切表明，看问题的角度不同，人们的感受也截然不同。任何事情都应灵活地从积极的方面进行思考。而钝感力就是这种思维方式的动力。

不要听到一些不中听的话就如临大敌，而应该仔细思考对方那么说的原因，体察对方的心情。

这种胸怀宽广的钝感力，可以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起到极大的作用。

讽刺达不到目的

在对嫉妒钝感的同时，还需要另一方面的钝感，就是对讽刺的钝感。

即使心里明白对方的话中多少带有讽刺意味，也要泰然自若，一听而过。

我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我家附近有一位爱美的老太太。她的年纪大概八十出头，平时总是精神抖擞，好像经常外出。

去年开春的一天，我刚出家门，老太太恰巧也从斜对面的家中出来，她对我绽颜一笑，我也点头向她致意。

这时老太太突然挺起胸膛问我：“这个，怎么样？”

当时她全身裹了一件粉底散花的连衣裙，肩上披着一条浅色的开司米披肩。

老太太的身姿确实十分挺拔，看上去远比她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可无论从哪方面讲，那个连衣裙都太艳丽了，但我还是下定决心地说道：

“非常漂亮啊，您穿起来真合身。”

这时，老太太满面笑容地致谢说：“谢谢，太高兴了。”说完她转身走了。

望着她那艳丽夺目的背影，我仿佛觉得在那春天的街道上，只有她一个人在闪闪发光。

一个月之后，我再次遇见了那位老太太。

这次她身着一件花哨不亚于上次的橘黄色连衣裙，胸前垂着一条硕大的项链。

相互寒暄了几句后，她又问我：“怎么样？”

我的回答当然还是：“您穿上去很合身。”

“谢谢。”老太太又是满意地一笑。

她那怡然自得的样子，让我有一种感觉，好像每次见到我，受到我的称赞都是理所当然的，这多少令我有些不快，但是她的表情那么天真，我也就言不由衷了。

据说附近的人都是如此，每次听到老太太发问，大家都会这样称赞：“您穿起来真合身。”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每次听到别人称赞，老太太都是莞尔一笑，一脸满足的表情。

写到这里，我想大家已经明白，这个老太太根本听不出什么是讽刺。

听到“特别漂亮，您穿着真合适”这样的话，她会毫无疑问地照单全收，也坚信自己如此穿着非常漂亮。

正可谓是没有比老年人的大胆更可怕的了，然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在大家的眼中，那些艳之又艳的服装被老太太穿上后居然慢慢开始顺眼起来。

人们常说：“衣服的合身是穿出来的”。这位老太太就是不管衣服是否适合自己，只要喜欢，穿上再说。多数人可能没等穿上衣服就开始战战兢兢了，或者索性放弃了尝试。

但是，这位老太太却不畏惧，落落大方地把衣服穿了起来。大家说的“您穿着很合身啊”之类的讽刺之语，她也当作夸奖，继续穿着鲜艳的衣装。

也就是说，讽刺在老太太那里根本行不通。或许，即使她听出了讽刺的意思，也只照字面的意思理解，渐渐地她开始适应那些鲜艳的衣服，而人们也开始适应她了。

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很难像这位老太太那样不介意他人的讽刺，堂堂正正地按照自己的信条行事，而是常常不自觉地往后退一步，等到本人察觉的时候，可能已经退了百步之遥了。

这位顽强的老太太的动力，正是她听不出讽刺、或完全不理睬讽刺的钝感力。

“这件事我说什么也要这么做。”

一旦下了决心，就能够无视周围人的目光和流言蜚语，毅然决然地进行。即便听到别人的讽刺，也是一副“与我无关”的架势，大大方方地勇往直前。

这种钝感力，正是人们向崭新的领域挑战时获得成功的原动力。

第十四章

恋爱的能力

喜欢对方，希望将彼此的恋爱关系延续下去的话，就要拥有原谅对方的胸怀。

假如凡事都抱着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态度，锱铢必较，双方都会因此而窒息，彼此之间的关系很快就会土崩瓦解。

如果希望两个人永远相爱、幸福美满，在某种程度上就要能够原谅对方，钝感一些。

这种钝感力，正是让恋爱关系长久维系的能力。

如果我说对相爱的男女来说，最需要的就是钝感力，恐怕多数人都会感到惊讶。相反，许多人认为敏感才能使男女之间的关系得到发展。然而，这种情况只限于恋爱的初期阶段。而在男女恋爱之后，要想长期维持双方的良好关系，不仅需要敏感，同时也更需要有益的、能够原谅对方的钝感。

小小的背叛

恋爱初期，两个彼此不太了解的男女逐渐走到一起，这时男女双方都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对方身上，在这个阶段，对于对方的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都会十分敏感。

这种现象在动物世界里也是同样，雄性动物一边侦察雌性动物的反应，一边用自己的姿势、举动拼命吸引对方。

在这个阶段，钝感的确不足以形成恋爱关系。

但是，问题在于恋爱之后。一对男女幸运地成为情侣后，双方会开始犹豫，是迈入婚姻的殿堂呢，还是再享受一阵恋爱的甜蜜呢？

从这个时期开始，敏感和钝感这两种能力就需要同时兼备了。

首先，需要敏锐的感性。不言而喻，就是需要具有尽早了解对方眼下想些什么、要求什么，以及如何应对的敏感。

恋爱的男女，把对方的敏感当作是给予自己的温柔和关怀，双方的关系因此朝甜蜜的方向进一步发展。

然而，总是让对方优先并不能保证两个人的关系一定能够顺利发展。在长时间的恋爱中，因一些琐碎的小事受到伤害、情绪不快的情况时有发生。

还有，从恋爱的过程来看，相恋时间超过一年之后，男女双方之间便会慢慢地开始出现一些小的摩擦。

当然，彼此的恋爱关系不会因此结束，只是两个人会觉得有些无趣。

比如，女方提出这个周末想去看电影，男朋友却告诉她有事不能去。于是女方放弃了看电影的要求，可男朋友却跟自己的伙伴打高尔夫球去了。

女方知道后，肯定会问：“我和你的伙伴，谁更重要？”

相反，男方想约自己的女朋友，对方却说没时间拒绝了，事后男方仔细一问，女朋友见自己的朋友去了。男方当然也会有同样的抱怨。

在这种时刻，若反应过于敏感，事情就容易变得不可收拾。说不定还会以此为导火索，把平日里积攒下来的不满一下子爆发出来，两人大吵一架。

与其那样，不如先把自己的火气压一压，宽容对方一次。

“我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所以算了吧。”用这样的想法和态度去原谅对方。

这时，钝感力就显得十分重要。

变为西餐派

男女双方在保持恋爱关系的过程中，其实自身都在不断发生变化。

比如，我的一个熟人K先生，今年四十五岁。大概由于他从小就是在海边的一个小镇长大的，所以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日餐派。

主食当然是米饭，其他的K先生也就吃些荞麦面和乌冬面，面包几乎不沾。他最喜欢的料理是蔬菜和鱼类，而且鱼还偏好白色、口味清淡的。生鱼片和烤鱼他都中意，还时常感叹没有一家好吃的日本料理店。

他的酒量相当不错，无论去什么地方，都是啤酒和清酒两样，威士忌、烧酒几乎不喝，红酒就更不用说了。虽说不是一点也不吃肉，但他顶多也就是去烤鸡肉串的小店吃些鸡肉，最怕吃猪肉、牛肉。

因此，偶尔被我们带到意大利餐厅或法国餐厅，他也是一副这种东西怎么能够下咽的表情，除了蔬菜沙拉和少许汤外，其余的东西他几乎不碰。

他也主动对外宣称自己是日餐派，一直坚持日本料理最好。

就是这么一个男人，不知何时起居然变成了一个西餐派。

那次我们一起去意大利餐厅，起先我还以为他肯定又是特别不情愿，然而开始用餐以后，却没见他露出什么不满的表情。即便如此，我仍觉得他大概是为了迎合大家才这样的，可很快我发现他居然是一副手拿刀叉兴致勃勃的神情。

“你不要紧吗？”我问。

“嗯，还行……”他已几乎把面前的意大利菜吃得一干二净。

一起用餐的朋友也都呆呆地望着他。

接着他又拿起红酒喝了起来。

于是我问：“你的饮食习惯好像变了好多，怎么了？”

他面带羞涩地说道：“说实话，我正在和一位女子恋爱，她是一个西餐派。”

我顿时恍然大悟，使劲点头。

原来，他从一边倒的日餐派变得西餐也可以吃了是受他女朋友的影响啊。知道自己的女朋友喜欢西餐后，K先生开始是勉为其难地迁就她，慢慢地也就变得习惯吃西餐了。

恋爱真是可以改变一个人。

如果K先生没有和那位女子谈恋爱的话，那么西餐和红酒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碰。

如果不把这称为革命，又该叫什么呢？

然而更值得称道的是K先生在恋爱的时候，有决心有能力对自己进行革命。如果换成那种凡事过于敏感，过于固守成规，拒绝改变的男人，就不可能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了。

K先生在不惑之年出色地改变了自己。这种能够令人改变的力量，正是他所拥有的出色的钝感力。

在K先生的味觉中，其实一直潜藏着一种左右转换的灵活性。这正是钝感力的表现，正因如此，他才能改变自己，也才能和女朋友更顺利和谐地发展恋爱关系。

原谅对方的爱情

我再介绍一个发生在一对恋人身上的事情。

男主人公是一位四十岁的已婚男子，名字叫T；女主人公三十二岁，名叫S子。

两个人因工作关系相识的时候，T先生已有太太，S子小姐独身，他们逐渐亲密起来，发展成所谓的婚外情。

S子小姐喜欢T先生自不待言，可有时她还是会因为T先生已婚一事陷入烦闷和不快之中。其实S子小姐从和T先生交往时开始，就已知道他有家庭的情况，即使这样，她也仍会因为嫉妒而饱受折磨。

比如深夜时分，T先生从S子小姐那儿回家。望着T先生离去的背影，S子小姐就会变得坐立不安。一想到T先生回到家中，他妻子也会偎依在他身边，S子小姐就觉得头脑发胀，仿佛快要发疯了似的。

还有放假的时候，S子小姐提出想和T先生见面，而对方却以“今天我有事要跟孩子一起出去”为由回绝，她觉得T先生完全不在乎自己。

另外，眼前一旦浮现出T先生和妻子拉着孩子的手开开心心地走在一起的情景，S子小姐就会变得十分生气。

想来想去，还是跟这个人分手吧。这样的想法虽然有过多次，可是没过多久，S子小姐又在为与T先生的约会而心情激动了。

“真是的，我这个人真没用啊。”

S子小姐有一次不自觉地向我吐露了实情。

“要想把爱情进行到底，没有钝感力的话，根本行不通啊。”

“钝感？”我追问了一句，随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的确，两个人相亲相爱的时候，一方对另一方的言行过于敏感的话，恐怕双方的关系很难长久持续下去。尤其是S子小姐这种情况，假若对T先生的言行都过于敏感，时常因嫉妒而发火、哭泣的话，两个人的关系很快就会走向崩溃。

当然，这种婚外恋我并不赞成，我想说的是，双方一旦相恋，要想将彼此的爱情持续下去，在某种程度上没有那种不拘小节的钝感力，是难以做到的。

S子小姐感触颇深地喃喃自语道：“所谓爱情，就是宽容和原谅对方吧。”

这句话真是含义深刻啊。喜欢对方，希望将彼此的恋爱关系延续下去，就要在某些方面拥有原谅对方的胸怀。假如对任何事情都抱着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态度，锱铢必较，双方都会因此而窒息，彼此之间的关系很快就会土崩瓦解。

如前所述，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不要说感情，就是在身体和生理方面也是截然不同的。因此，如果两个人希望永远相爱，幸福美满，就要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原谅对方，钝感一些。

这种钝感力，正是一种让恋爱关系长久维系的恋爱能力。

第十五章

为了更好地生存

面对芸芸众生各式各样的毛病，有些人耿耿于怀，有些人不太在乎，有些人视若无睹。

在这方面人们的感觉各不相同，但有一点非常明确，就是只有对各种令人不快的毛病忽略不计，才能开朗、大度地生活下去。

只有拥有这种钝感力的人，才能在团体生活中出人头地。

白领们每天工作的地方就是公司。要想在公司里工作并取得好成绩，钝感力是必不可缺的。

为什么钝感力在公司如此重要？可能很多人都会质疑。那是因为我们每天出门之后，公司是我们在外面度过时间最长的地方，大家都希望能在那里更好地生存、发展，所以就更加需要钝感力了。

娇声与香水

我认识一位叫K的男编辑，有一段时间，每次我们见面，他都会唉声叹气。

原来在他们部门，有一位中年女编辑与他比邻而坐。那个女编辑微微有些发福，总喜欢穿戴一些与其年龄不符的极其艳丽的服装，据说凡事还喜欢插上一嘴。

那位女性我也见过，因为在工作上和她没有直接关系，所以不太了解，仅从外表来看，给人一种举止有些夸张、口才很好的印象。

小K本来和那位女编辑就合不来，好像有些讨厌她，而最令他头痛的就是她打电话的声音。

因为距离很近，所以一切声音都会传到小K耳中，女编辑常以一种尖锐刺耳的声音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真是的，竟发出那种和长相、年龄不般配的娇滴滴的声音……”

小K似乎一想起来就觉得恶心似的咂着嘴说。

小K那么在意那位女编辑的声音，还能安下心来工作吗？说实话，为了使自己听不见女编辑的声音，小K曾经尝试用过耳塞，可还是挡不住那种噪音，噪音弄得他坐立不安。

那个女编辑还喜欢浓妆艳抹，刺鼻的香水味实在让小K无法忍受。一整天都坐在女编辑旁边，他觉得自己身上似乎也染上了香气，回到家里马上就去浴室，而且要洗好几次，连衣服也每天都想换掉。

因为受女编辑的影响，小K天天烦躁不已，这样一来，自然就不能安稳地工作了。

“你要求换一个座位吧。”我试着建议说。可是以声音和香水为理由吗？小K又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工作上的理由而要求调换座位，的确显得过于任性。不过，照这样下去的话，烦躁不安愈演愈烈，说不定会搞垮自己的身体。

因此，小K终于不顾一切地恳求上司准许自己换个座位。

看到上司听完理由后的一脸苦笑，小K觉得上司对女编辑的娇声恐怕也感到难以招架。不管怎么说，小K总算得到了上司的允许，搬到了离女编辑三个办公桌远的座位。

那样一来，女编辑的声音虽然还能听到，但比起以前已不那么刺耳，而且也不会因浓烈的香水味而感到窒息，小K顿时觉得工作环境改善了很多。

顺便提一句，据说女编辑旁边的办公桌，从此之后就一直空在那里。

听了上述故事，多数人肯定同情小K。大概不少男性还会颔首回应：“有，有，是有那种女人。”不仅如此，就是女性也会对这样的同胞敬而远之。

然而问题在于，并不是所有的上司都能像小K的上司那样通情达理体恤下情。可能有的会说：“眼下还做不到，所以你再忍耐一段时间吧。”更有甚者，反而还会遭到上司的斥责：“别提这种任性的要求！”而如果女编辑听到传言，兴许会把小K大大羞辱一番，说不定两个人从此变得不理不睬。

这样一来，事情就越闹越大了。像小K那种神经质的男人，很快就会变得神经衰弱，最后可能还得去看心理医生。

即使事态没有那么严重，但是复杂的工作环境也还是时常会遇到的，那么，如何能在其中心情开朗地工作呢？这时十分重要的就是钝感力。

女编辑撒娇的声音和强烈的香水味，其好坏暂且不论，但是如果拥有不太在乎这种事情的坚强钝感力，不就能够战胜干扰、不受影响地做好自己的工作了吗？

如此想来，拥有坚强钝感力的员工对公司来说，可说是宝贵的人才，以这种顽强的精神，今后极有可能担任公司的要职。

各种各样的毛病

像这种惹人讨厌的人当然不仅限于女性，同时在人数众多的公司当中，也一定存在那种招人心烦、使人焦躁的人。

下面，我把从众人口中听到的一些遭人厌恶的毛病列举一下，这都是些在某种程度被大家公认的恶习。

首先，是由女性指出的男性的一些毛病。如身体散发异味，不时抖动双腿，用指肚蘸着唾沫翻看文件，吃饭时咀嚼声音很响，对年轻女性举止轻薄，等等。

另外，男职员对上司最多的不满就是，如果婉言拒绝同上司一起去喝酒的邀请，上司会立刻拉下脸来。而若是因为害怕屈从的话，酒桌上又要听上司喋喋不休地吹嘘那些自己早已耳熟能详的“丰功伟绩”，有时还会突然从自吹自擂转向说教。反正一去酒吧之类的地方，上司总是一派唯我独尊的架势，令人生厌。

相反，从上司的角度看，令人心烦的就是工作磨蹭、能力不强的下级。稍稍提醒一下，对方便会垂头丧气，再说两句的话，就会变得不高兴，等等。

听到这些不满，每一条我都觉得十分有理，我也深刻体会到在集体中生存的复杂和艰难。

然而，上司的性骚扰、喜欢自吹自擂、常对部下说教等不良习惯，如果其本人有所注意或有人以适当方式指出的话，其实都能够得到某种程度的改善。

还有工作进展慢，被上司提醒一下就不高兴的部下，只要本人意识到并加以努力，也很有可能得到相当程度的改观。

同样，香水刺鼻、说话装腔作势之类的毛病，若做上司的能够严肃指正的话，对方总能有所收敛。

和上述这些毛病相比，浑身异味、不时抖动双腿等不良习惯，由于和人的本质相近，改起来大概有些难度。

例如浑身异味的人，不少是由于体质造成的。其本人注意的话，似乎可以消除或减轻一些气味，不过恐怕有人又会在乎那些用来消除体味的气味。如此一来，我们或许也只能说那些“受害者”的嗅觉过于敏锐或者过于敏感了。

还有，不时抖动双腿，当然也是一种不良习惯，其实很多时候本人没有任何恶意。然而，对其他人来说，那就是一种无法原谅的举动。

可是，怎样才能让对方停止这种举动呢？每次看到都提醒对方，大概也不现实。该在那个男人面前悬挂一张“请不要抖腿！”的大纸条，还是只要对方稍有抖动，马上就“啪”的一掌打下去？这些都无法做到。

还有，尽管我们可以要求对方“在翻文件的时候不要用手指蘸唾沫”，可是许多人之所以这样做是有原因的，尤其是上了年纪，手和指肚的脂肪腺已经干涸，为了补救这种缺陷，才会用指肚蘸了唾沫翻页。如果知道了这个原因，我想其他人可能也就少有抱怨了。

再有，对工作不能干的部下感到烦心，若是本人偷懒倒也情有可原，如果其本来就不适合这份工作或没有能力，那就是另外的问题了。如此的话，与其说是职工的责任，不如说是公司人事部门的责任，责备员工本人或许有些苛刻。

综上所述，同样是令人不快的不良习惯，有些是当事人可以改的，但有些即使当事人想改，恐怕也不那么容易。

从以上情况我们可以得知，人们的好恶以及忍受范围各不相同，可谓是千差万别。而公司正是各种好恶之情彼此涌动、互相碰撞的场所。

那么，具备何种才能的人才能在这样的环境中迅速适应，并如鱼得水地工作，乐观开朗地生存呢？

这就是必不可少的钝感力。

面对他人各式各样的毛病，有些人耿耿于怀，有些人不太在乎，有些人视若无睹。人们的感觉各自不同，但有一点非常明确，就是只有对各种令人不快的毛病忽略不计、泰然处之，才能开朗、大度地生活下去。

只有拥有这种钝感力的人，才能在芸芸众生中出人头地。

第十六章

适应环境的能力

在如今这个国际化的时代里，无论到哪个国家，无论处于怎样的环境之中，都能精神饱满地生活下去。没有什么比这种适应环境的能力更为出色、更为强大的了。

这种适应环境能力的原点就是钝感力。

各色人等都拥有各自的适应能力。正是这种适应能力，保证了我们身体的健康，而钝感力在这个方面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也许有人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在适应力这个问题上要牵扯到钝感力，其实健康的身体正是充满钝感力的身体。

伤口的愈合

比如，三个男孩在一起玩捉迷藏时摔了跟头，他们的膝盖上都负了同样的伤。

这种程度的小伤，不用治疗当然也可以痊愈，然而痊愈的过程却因人而异。

首先是小A，他的伤口不仅一直不好，反而还有点儿化脓，疼得他走不了路。因此小A去医院给伤口上了药，还打了一针抗生素，将近一个星期后，他的伤才好。

和小A相比，小B的膝盖很快就不疼了，他自己在伤口上抹了一些药膏，老老实实待了五天，伤口就痊愈了。

还有小C，他的膝盖只是在受伤时疼了一阵子，可他也没有去管，伤口就自动结了疤，四五天之后，好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般来说，伤口痊愈首先是由皮肤表面长出一层薄膜，然后伤口下面的肉芽就长了出来。与此同时，伤口两侧的皮肤开始合拢，很快连在一起，伤口就愈合了。

在伤口痊愈过程中，倘若出现细菌感染或抓挠伤口的情况，痊愈时间就会延长，伤口甚至还会恶化。然而，如果只是轻伤的话，只要先用消毒液轻轻擦拭伤口，再将适量的药膏涂在伤口上，然后缠上绷带，不久伤口自然就好了，这就是所谓的自愈能力。

现在孩子稍受一点儿小伤，多数妈妈就会马上带着孩子去医院。其实人的身体就像时常可以自己愈合伤口一样，其所有的机能都是围绕生存发挥作用的。问题是这种自愈能力的强弱因人而异。

身体健康且肉芽组织再生力强的人，伤口自然容易愈合，伤口治愈时间较短；而有些人肉芽组织和皮肤的再生能力较差，故伤口需较长时间才能愈合。

在伤口愈合期间，还存在各种细菌的感染问题。

像小A那样对细菌抵抗力弱的人，细菌轻而易举就能入侵，于是伤口附近开始化脓。小B的伤口即使沾到细菌，因其体内白细胞等防卫力量强大，虽然需要一些时间，但最后总能取得胜利。而小C的皮肤本来就好，加上自身的防御非常坚固，所以细菌不会轻易入侵。

这种自愈能力的强弱，其实换一种说法，也就是皮肤钝感力的强弱。在这方面，小B比小A强，而以小C的钝感力为最佳。

即使同处一室

下面是三个同去旅行的大学生同住一个房间时发生的故事。

我们把这三个人也称作A、B、C，那天深夜三个人都感到有些寒冷，于是大家都把被子拉到肩头睡了。

第二天早上，小A什么事都没有，小B却不停地擤起了鼻子，而小C则有些低烧，嗓子也疼，好像感冒了。

三个人在同一时间睡在同一个房间里，被子的厚薄也一样，一夜过后为什么各自的情况却如此不同？

原来，小B的喉咙和鼻黏膜对温度的变化比较敏感，房间里的温度只是下降了一些，他的鼻喉就有些异样，有些轻微的炎症。但仅限于此，之后也没有出现什么再严重的症状。

但是，小C的喉咙和鼻黏膜却无法很好地应对深夜气温的降低，所以第二天早上从喉咙到鼻黏膜都出现了炎症，甚至还发起了低烧。

而小A尽管和他们处于同样的环境，却没有出现任何不适，他的鼻喉黏膜没有发生变化，完全正常。

从三个人的不同反应我们可以看到，小C的咽喉黏膜非常敏感，温度略微有所变化就出现反应，小B则显得有些钝感，而小A的口腔黏膜就相当钝感了。

敏感好，还是钝感好，在此不言而喻了。由此可见，钝感是健康的出发点。

如何才能培养身体的钝感力呢？当然，我们要通过各种方法增强自己的基本体力，不过由于鼻喉黏膜的特性以及每个人体质不同，所以这些问题是不可能轻易就能改善的。

尽管呼吸的是同样的空气，可是每个人的反应却如此不同，这让我们再次认识到，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体质，千差万别的钝感力。

人体的恒常性

一般来说，随着大自然或房间的温度变化，我们的身体会自然而然地进行各种调节。

例如气温下降，感觉寒冷的时候，我们会穿上大衣，哪怕熟睡中也会不自觉地将被子盖好，将身体紧紧缩成一团。与此同时，我们身体的皮肤表层会出现血管收缩、变细的情况，以此防止体内温度向外扩散。

相反，在炎热的时候，通过皮肤表层血管的舒张，达到发散热量的作用。

同样，喉咙、鼻黏膜的血管也会根据外部温度的变化，进行舒张或收缩。

因此，我们把人体根据外界温度变化进行自我调节，使体温保持在一定温度的作用，称为人体的恒常性。人体的这种特性与生俱来，能让我们的身体适应各种各样的环境变化。

但是，有时人的这种适应能力也会减弱。比如，一些由于患病而身体虚弱的人，还有老年人等等，他们的身体不能很好地适应外界环境的变化，因此，身体会迅速衰弱，甚至可能导致死亡。

人们常说在季节交替之际，死亡人数容易增加，那是因为一些年老体弱者的身体不能适应季节变化造成的。

人体总在尽力保护自己适应外界环境的变化，这种自我保护能力，也有强弱之分。

在上述例子当中，同住一个房间却得了感冒的小C就是自我保护能力弱的代表，而小A是自我保护能力强的典型，小B则处于两者中间。

自我保护能力很强的人，无论环境发生多大变化，都能泰然处之，这就是钝感力。小A的钝感力在三人当中无疑最为出色。

适者生存

能够针对外界的各种变化，及时调整身体状态，很快适应环境，我们一般把这种能力称为“适应环境的能力”。

广而言之，这种能力不仅包括适应外界气温与气压变化，而且也包括能够轻而易举地适应人际关系、社会状况的能力。

例如，不仅能在自己土生土长的城市生活，到了别的城镇或城市，也能很快融入其中，很好地生活下去。就算到了一个自然环境、人文环境都不相同的世界，也能开朗、健康地生活。

在如今这个国际化的时代里，无论到哪个国家，无论处于怎样的环境之中，都能精神饱满地生活下去。没有什么比这种适应环境的能力更为出色、更为强大的了。

这种适应环境的能力的原点就是钝感力。

凡有宏图大志，希望能在更广阔的天地中成就一番事业的人，都应该首先确认一下自己的钝感力。认为有的话，就要倍加珍惜；觉得自己缺少钝感力的人，就要加紧培养。拥有更加坚强的钝感力，才能融入各种环境当中。

第十七章

伟大的母爱

母爱集钝感力之大成。

经过分娩的疼痛从自己腹中生出的孩子，无论做什么事都让母亲觉得可爱，亦可原谅。

这种可以原谅一切的情感，正是产生钝感力的原点。

在最后一章，我们当然应该探讨一下母爱。

母爱为什么能够集钝感力之大成？很多人或许觉得不可思议，但是读下去后，我想大家自然就能明白。

喂奶

孩子生下以后，母亲自然要一直守在孩子身边，进行各种各样的照顾。

在育儿过程中，美好的事情、辛苦的事情、郁闷的事情、讨厌的事情等等，可以说数不胜数。

例如，亲自给婴儿喂奶就是其中之一，这是作为母亲最先要做的一件事。在给婴儿喂奶的时候，母亲敞开胸膛，露出自己的乳房，让孩子将乳头含在嘴里。这一场景，作为最能体现母爱的经典画面，无数次地出现在西方画家的笔下。同时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喂奶肯定是她最为心满意足的时刻。

但是，换一个角度来看的话，作为一个女性，喂奶的姿势可以说多少显得有些放肆或不够雅观。至少从男性的立场来讲可能如此。

然而，做母亲的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因为喂奶是母亲对于孩子的天职。因此，无论多么漂亮的母亲，此时都会无所顾忌地敞开胸怀，在这种时刻，母亲只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欣喜，几乎没有什么羞涩或难为情的感觉。

母亲的这种行为，正是一种钝感力的表现。换言之，没有钝感力的话，是绝对做不到的。

“为了让孩子喝奶，根本无暇顾及难为情之类的事情。”母亲们肯定会说。事实也正是如此，她们的心中没有掺杂半点儿虚假和言过其实的成分。

而此时男人能做的可能唯有惊讶、感叹而已。因为他们从未见过在人面前裸露自己乳房的女子。再开放的女子，就算在海边一般也都会戴着乳罩。但是一旦到了给孩子喂奶的时间，即使周围有人在场，母亲也会毫不犹豫敞开自己的胸怀。

这种举动如果不能称之为钝感力的话，那么应该叫作什么？我们只能认为，作为母亲的自信和自觉，使女性掌握了钝感力。

夜里的哭闹

在婴儿哺乳期间，母亲在各个方面都与孩子紧密相连，几乎完全以之为中心了。看着正在为哺育幼小婴儿而整日操劳的母亲，我们真可以想象她们已合为一体了。

比如给孩子换尿布，不仅一天当中要换N次，要接触孩子的大小便，而且为了随时掌握孩子的身体情况，还要闻其气味，确认大小便的形状、颜色等等。

这种事情恐怕只有母亲才能做到，而且只限于自己的孩子。一般来说再喜欢孩子的女性，也不会去闻别人家孩子的大便的。更不用说没生过孩子的男性了。

能让这种充满母爱的行为产生的基础和动力，正是她们所具备的钝感力。正是这种力量使女性分娩后觉得孩子无比可爱，并心甘情愿地付出自己的一切。

在哺乳期间，母亲当然还要不断受到孩子哭闹的困扰。

实际上，小孩困时、饿时、热时都会哭。小孩的哭声既是诉说，又是撒娇，更是生命存在的证明。

当然，实在精疲力竭、应付不了的时候，对于哭闹的孩子母亲也会生气，甚至还会频频发火。一些母亲甚至会在这个时候患上育儿期神经衰弱症。

但是，绝大多数母亲对孩子的哭声并不怎么介意。相反，在她们听来，那不是单纯的哭声，而是孩子对自己的呼唤，是爱的留言。

这种逐渐习惯孩子哭声的过程和状态，正是拜钝感力所赐，也只有母亲才能适应。所以那些对多数人来说难以忍受的哭闹声，在母亲听来，却算不了什么。这种迟钝的反应和钝感，是上天单独赋予母亲的能力。

即便是孩子的父亲，也未必充分具备这种钝感力。虽然程度比他人好些，可也做不到像母亲那样，能够平静地接受小孩的哭闹。因此，他们常常在晚上从不时哭闹的孩子旁边拿起枕头逃到别的房间去。

此时，他们还总是把责任推给公司，“明天还有工作，所以我要去别的房间睡觉”。

可爱的污渍

孩子稍微长大之后，就到了所谓的离乳期，但是母亲那出色的钝感力却并没有衰退。母亲仍要寸步不离地喂孩子吃饭，可孩子却未必听话。

即使母亲把精心准备的松软米饭、容易消化的鱼肉或蛋黄等喂到孩子嘴边，孩子也不会老老实实吃到嘴里。有时刚以为孩子要把勺子里的米饭吃掉，可孩子突然又不愿意起来，有时还要把饭菜吐出来，有时则把饭菜洒得到处都是。

母亲在这种时候总会时刻注意孩子的一举一动，不是给孩子换脏了的围嘴，就是把洒在周围的米饭捡起来，有时甚至将饭放进自己嘴里。

说实话，这种事情普通人很难做到。这里“普通”两字指的是母亲以外的人，也就是和孩子没有关系的人。对他们来说，孩子吃饭时的情景又脏又乱、不堪入目。

这种行为除了钝感力以外，恐怕没有其他的解释。

经过分娩的疼痛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做什么事都让母亲觉得可爱，亦可原谅。

这种可以原谅一切的情感，正是产生钝感力的原点。

母亲当然并不是对任何脏乱状态都变得钝感，只有自己心爱的孩子的污渍，才能使母亲变得钝感。

原谅孩子的母亲

以上谈到的母亲对于孩子的钝感力，仅是冰山一角。孩子无缘无故的撒娇，随着年龄的增长显现出来的任性、自大，所有这一切母亲都可以做到原谅和宽容。

在所有的事情当中，母亲最为坚强、伟大的，就是对于自己犯了罪的孩子也能原谅的宽广胸怀。

对于那些犯罪之人，一般来说，所有人都会感到憎恶、不可原谅，并要求他们受到法律的严惩。

此时对于那些四面楚歌的犯罪者来说，唯一能够向其伸出援助之手、使其在心灵上得到救赎的，就是犯罪者的母亲。只有母亲，才能坦然自若地面对自己孩子犯下的罪恶。她们可以毫不胆怯地握住罪犯的手，和其一起哭泣，互相安慰。

而且，大多数人不会批评母亲这种自私的钝感力，这种静静的守护，任谁都不能对其进行责骂和非难。

母亲与子女之间这种生死与共的关系，是由最为强大的钝感力形成的，我们这样说并不过分。

生过孩子的女性和没有生过孩子的女性，以及没有自己孩子的男性，这三者拥有的钝感力存在着决定性的差距，这些差距将会对这三者今后的生活方式产生巨大的影响。

以上用了十七章的篇幅围绕钝感力进行了论述，由此我们可以知晓，世界上不仅仅存在敏锐聪慧这种才能。相比之下，不为琐事动摇的钝感，才是人们生活中最为重要的基本才能。

而且，只有具备这种钝感力，敏锐和敏感才能成为真正的才能，从而在人生的道路上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目录

第一章 归京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二章 阴谋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三章 吉祥

一

二

三

第四章 淫雨

一

二

三

四

第五章 晚霞

一

二

第六章 无言诣

一

二

三

第七章 残火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八章 秋寒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九章 终章

一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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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归京

一

有泽迪子从紫野的住处赶到新干线京都车站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十分。虽说已经是四月中旬，白昼渐渐变长，但一过七点，天色就变得昏暗，站前的霓虹灯已经闪烁起各色彩光。

迪子在车站大厅里笔直地向左走去，在旅客出口处抬头查看列车的到达时刻表。

特快列车“光—71号”的到站时间是七点二十三分，迪子看了看时间，就站到车站的玻璃幕墙边，眺望京都的夜景。

与豪华的新干线车站相比，站前的建筑看起来非常简陋，远不如车站气派。尽管迪子的目光看着那些建筑物，她的心思却完全在另一个地方。

再过一会儿，阿久津恭造将会从检票口走出来，他会摆着手冲迪子打招呼，待他走近，他们便开始说话。如果他还饿着肚子，就先去吃饭，然后去旅馆。也许会去南禅寺一带的旅馆，如果迪子提议的话，他们便会去山科附近那绿树花丛中的旅馆。到了旅馆，女服务员一离开，阿久津便会迫不及待地狂吻迪子。现在离那一刻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至少一个小时以后，迪子就会躺在阿久津怀里。

车站里来来往往的行人有很多，但没有人知道这个刚刚二十四岁、体态娇小、神思恍惚的年轻女人，正在为马上要见到心爱的男人而浑身燥热。

迪子又看了下检票口，时钟显示是七点二十分。不一会儿，广播便播报起“光—71号”到达的信息。

来接站的人立刻聚拢到出站检票口处，渐渐形成一堵人墙。迪子特意站到人墙后面。她不想让阿久津看到她翘首以盼的样子，她想先发现阿久津，然后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等着阿久津奔上前来。

从“光—71号”下车的乘客陆陆续续地走出检票口，他们几乎都有些疲惫，脸上带着度完周末后的满足和些许失望。

迪子一直在出站的人群里寻找阿久津的身影，出站的人太多，她担心自己看不到阿久津，就改变了刚才的想法，往前走了走。

她走到检票口前面时，出站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她开始不安起来。

阿久津三天前离开京都时，说过肯定乘坐这趟列车回来。如果时间有变动，他应该事先打个电话来的。迪子今天就怕情况有变，还特地在家里待了一整天，但并没有接到阿久津的电话。

她踮起脚朝里面的站台望去，还没出站的大多数是带孩子的乘客和行动不灵便的老人。阿久津只带着一个旅行包，下车理应更加轻便和快捷。

奇怪……

迪子将目光从站台移回出站大厅里，心想：也许是刚才太多人出站她没看到阿久津，她只好回到一开始站的位置。这时，一位男子笔直地朝她这边走来。

他穿着灰色西服，提着褐色的旅行包。没错，正是阿久津！

迪子顿时松了一口气，又稍稍有些不悦。按理说见到了阿久津就不应该有牢骚，但她又对这样的见面方式不满意。

“我来了。”阿久津的话毫无歉意。

“你从哪里下车的？”

“出口只有这一个吧？”阿久津回头看看几乎没人的检票口。

“我一直就待在这里！”

“我知道。”

“那你怎么从那边过来？”

“我和国立医院的守屋在一起。”

“守屋先生……”

迪子慌忙扫视一下四周，却没有看见守屋的人影。

“我在东京上车时，无意中看见守屋坐在我前面，所以路上就和他聊天，还不算寂寞。下车时我还在担心守屋看到你。”

“守屋先生没有发现我？”

“你站在检票口右侧，所以我们就从左侧出来，然后就分开了。”

阿久津和守屋是西京药科大学的同级生，今年都是三十五岁，两人都有药剂师证书，却都没有独立行医。阿久津在大学的研究室当输血中心化验部部长，守屋是国立医院的输血部部长。两人既是大学同学，又都在国家机构工作，因此关系很是密切。他们都去参加了在东京召开的学术会议，然后又在回京都的火车上相遇。

迪子也毕业于西京药科大学，她在阿久津的手下工作，任化验技师，所以守屋认识她。在守屋来输血中心接阿久津、和阿久津一起亲热地出去喝酒的时候，迪子还对男性朋友之间竟然可以如此亲密无间感到不解，进而产生了一种妒意。

“开会的人今天都回来了，咱们去哪里？”阿久津提着旅行包，朝着与车站出口相反的方向走去，“守屋大概还在那边的出租汽车站里。我借口有点事才跟他分开的，要是被他撞见就不妙了。要不我们去咖啡馆喝点东西再走吧。”

也许是旅行包很沉的缘故，阿久津将旅行包从右手换到左手。

“你吃晚饭了吗？”

“和守屋在火车上吃过了。你还没吃吧？”

“我在家里吃过后才来的。”

“你从家里直接来的？”

“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阿久津瞬间结巴了，但他随即问道，“星期天晚上，你一般不是很难出门吗？”

“我说要去宇治的朋友那里才出来的。”

“宇治……”

“嗯，你觉得奇怪？”

阿久津只顾走着，没有回答。他们走到大厅的尽头，那里设有饭店和咖啡馆。两人在咖啡馆里面对面地坐下。虽然已经是晚上，咖啡馆里还是挤满了候车的乘客，十分嘈杂。

“东京的会开得怎么样？”

“盛况空前，大家提出了不少问题。”

阿久津在这次会上发表的是一篇题为“关于一例后天性B型血液”的论文。

这篇论文的发表还有迪子的功劳。她在化验一位结肠癌患者的血型时发现了一些特殊情况。那位男性患者五十五岁，以前一直是A型血，但是迪子化验后发现，他的血液对抗A血清和抗B血清都出现凝集反应。如果是A型血，应该只对抗A血清出现凝集反应。迪子觉得奇怪，便将这例奇特的血型向阿久津作了汇报。阿久津亲自重新进行检测，发现这是一例后天性血型变异的案例，它的原因，据阿久津推测可能是癌症所致。

对论文从各方面进行考证和整理的是阿久津，但最初提出疑问的是迪子，因此尽管论文的发表者是阿久津，但作为共同研究者，论文也署上了迪子的名字。

“有人提出会不会是先天性B型的亚型，但经过血缘调查，这一点已经被否定了，所以没有问题。”

“幸亏预先调查了一下。”

兴许是渴得厉害，阿久津一口气将凉开水喝完了。

“在与癌症的关系方面，怎么样？”

“假设血型变型是由癌症所致，就能成为癌症早期诊断的有力证据。但很多人认为，这样的实例很少，光靠这点还不能得出结论。”

“太遗憾了。”

“光靠一个病例不能说明问题，好在守屋那里也有一例。他也知道一名癌症患者血球凝集反应出现后天性变异的病例。”

迪子啜了一口送上来的咖啡，望着阿久津。尽管现在和她之前想象的情形多少有些不一样，但对她来说，和阿久津交流大家对论文的意见，一点也不亚于躺在阿久津的怀抱里获得爱抚。

“守屋说的是直肠癌，但据其他化验过肺癌患者血型的医生说，他们没有遇到过这种类型的变异病例。”

“就是说，是由于癌症的不同种类而出现不同的变型？”一谈到工作，迪子的措辞就会很自然地一本正经起来。

“也有人提出，说从只出现在肠癌患者中的情况来看，会不会和肠内细菌有关？不过，无论是我们的病例，还是守屋的病例，患者都是在病情相当严重、已经进入癌症末期时才发现血型变了的，所以说它马上能够用于早期诊断，也许还为时过早。”

“不过，如果在早期的癌症患者中再稍稍扩大些范围进行调查，也许能发现已经变异的血型。”

“也许能发现，但是要找到癌症早期的患者很难。”

“我们是输血中心，不是医院，所以要进行那样的研究，条件不太有利。”

“可是大家对论文的评价非常高，都说很有启发。”

“那就好。”

“都是因为有你。”

“这……”迪子又啜了一口咖啡。

“守屋听说共同研究者是有泽迪子，便问我是不是那个工作很出色的漂亮女人。”

“取笑我们？”

“不，是真的。这小子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其实却看得很仔细。不过，他根本不知道我们的事，会上也没有人知道我们的事。”阿久津掐灭香烟，站起身，“差不多了，走吧。”

“你家里没问题？”

阿久津没有做出明确的回答，便向收银台走去。

车站出口处挤满了等车的人，有个人挥动着小旗指挥，人们便簇拥在小旗的后边。两人绕过他们走出车站。出租汽车站里等车的乘客已经排了二三十米长的队，但可能是星期天晚上的缘故，空车一辆接一辆地驶上来，守屋的人影早已不见了。两人等了不到五分钟，便坐上了出租车。

“去南禅寺。”阿久津一上车就对司机说。

司机点了点头，发动了汽车。

驶出八条口，翻过立交桥便是盐小路，出租车在盐小路右拐向东开去。因为是星期天，街上的路灯开得不多。迪子望着车窗外幽暗的围墙，轻声说道：“我想去山科，上次不是去过吗？那个地方安静。”

一个月前，迪子曾跟阿久津去过山科的旅馆。那里的旅馆深居在东山一隅，远离喧嚣的街道。南禅寺一带也有几家为情侣开设的旅馆，其中的K旅馆，两人已经去过好几次了，迪子一年前第一次接受阿久津的求欢，就是在那家旅馆。对迪子来说，那是一家令人怀念并十分熟悉的旅馆。但是，南禅寺离市区近，如果是平时不打算过夜的话，两人去那里，然后分手，去那里是最佳的选择。但是今天是迪子一开始就与阿久津约好了要一起过夜的。

阿久津开会回来，先不回家，两人悠然地住上一夜，这与其说是迪子央求的，不如说是阿久津自己提出来的。他如何向妻子解释，这不是迪子要管的事，她只要能独占阿久津一夜，就心满意足了。

从送阿久津去参加会议时起，迪子就在想，两人同欢的一夜来之不易，所以她想去山科这样浪漫的地方度过。

“可是……”阿久津欲言又止，“可是，已经到五条大街了。”

出租车在河原町大街上向北驶去，迪子可以看到车前方五条大街那宽阔的马路，以及车右侧京阪线的车站。要是去山科，就必须在这时候对司机说了。

“去南禅寺也行的。”阿久津说道。

“那里靠近马路，太吵了。”

阿久津抱着手臂望着窗外思索着。一群女学生在红绿灯前等着过马路。汽车在她们面前一个大转弯，穿过五条大街。

“今天你打算在旅馆住一夜？”

“是，不是说好的吗？你不住了？”

道路很快暗了下去，路边有许多低矮的房子。阿久津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谈开会时的那股兴奋劲儿。

“今天碰到守屋，所以……”

“碰到守屋又怎么样？是怕夫人知道吧？”

迪子看着前方，任凭车窗外吹来的风撩拨她的头发。车外的景物在迅速地向后退去。一到晚上，景色就会变得很单调。出租车此时已径直驶入四条大街。

二

也许是夜空里有云的缘故，月亮消隐了。在街灯的照射下，路边的柳树投下一片密密的影子。阿久津看着黑黢黢的树影，轻轻嘀咕道：“没什么好怕的。”

“不是怕夫人又是什么？”迪子反唇相讥。

须臾，阿久津说道：“今晚不住旅馆，以后还有机会，下个星期六怎么样？要是星期六，第二天休息，可以玩得尽兴。”

“不行！”迪子的声音虽低却很坚决，“我非要今晚不可！”

“别太任性了。”

“你才任性！”迪子的嗓门儿不由得大起来。

也许担心两人的谈话被司机听见，阿久津用责怪的目光望着迪子。

车内又恢复了平静，只听见发动机低沉的声音。

出租车驶入三条大街，再往右拐驶过鸭川，不用十分钟就能到达南禅寺。沉默中，迪子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男人。阿久津一动不动，似乎在思考什么。迪子心想，如果自己就这样不抗争的话，最后他们就会去南禅寺一带的旅馆。

“我非要今晚不可，从一开始就约好今晚要住在旅馆的吧？”

“……”

“到了南禅寺，我也不下车！”

阿久津默默地握住迪子的手。迪子马上就甩开了，但他的手还是放在迪子身旁的座位上。

“被夫人知道有那么为难吗？你这么怕夫人？”

迪子想起阿久津妻子的娘家在东京开了一家规模很大的家具店。

汽车很快就驶到了鸭川。道路两旁的灯光之间有一条黢黑的带子，从凌乱地晃动着的光波中可以看出那就是鸭川。迪子看着河面上的波光，想起了阿久津的家庭。

她曾见过阿久津的妻子一次，那是去年十一月底。大概是因为有什么急事，阿久津的妻子出现在输血中心。当时迪子正在化验室里和阿久津背对背做着输血用的配血试验。

“阿久津部长，您夫人来了。”传达室里叫杉木的女人来招呼道。听到喊声，他说了句“我出去一下”，便走出了房间。

也许是事先约好的，阿久津出去时脸上没有一点困惑的神色。

迪子注视着玻璃板上血液的凝集反应，等阿久津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她便跟了出去。

化验室在输血部一层走廊右侧的第三个房间，透过化验室的窗户虽然可以看见内院，却看不见外面的情景。于是，迪子沿着走廊走过两个房间到了采血室，在那里装作看黑板上的日程表，实则窥视着候诊室那边的动静。

候诊室前，阿久津和一个女人面对面地站着，手上拿着一个估计是刚刚接过来的小纸包。那个女人侧身站着，对阿久津说着什么。她穿着米黄色和橙色相间的粗花呢外套，提着手提包，身材娇小，仰脸望着阿久津。由于来来往往的人太多，迪子没看清那个女人的长相，只看到她好像有一张清秀的瓜子脸。那女人不久便点着头离开了阿久津，走到迪子前面约十米的窗口，向接待室里的杉木稍稍点头致谢后，便匆匆走了出去。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迪子总算从正面看见了阿久津的妻子。迪子听曾去过阿久津家的宫子说，阿久津的妻子清雅灵秀，很有气质。从她的侧脸看，确有一股脱俗的傲气。迪子看她走出大门后，就走出了采血室，去化妆室简单地补了下妆后又回到化验室。阿久津已经回到化验室继续忙碌，他身旁的桌子上，放着刚才从他妻子那里拿来的纸包。那个包用T百货商店的包装纸包着，也许是要交给谁的。

但是，迪子从来没有向阿久津提起曾见过他妻子的事，阿久津也只字不提他的妻子。

阿久津不说当然好理解，但迪子为什么也闭口不言？只要她说一句“我看到你夫人了”，也许阿久津会点点头，两人间的芥蒂也就消失了。

然而，不知为何，迪子总觉得那句话难以说出口，一方面是因为她担心提起的话会让阿久津不悦，同时也因为她心里憋着一股气，她不想两人之间有阿久津妻子的介入，她绝不容忍多余的人闯入她煞费苦心筑起的两人世界。迪子决定忘掉阿久津的妻子。

但是，这违反了正常的心理，她的情绪被强制地压抑着，想要忘掉阿久津的妻子，这个想法本身就是愚蠢的。

虽说只看了一眼，但迪子却深深地记住了那女人冷峻的目光和漂亮的鼻梁。也许是带着偏见去看的缘故，迪子总觉得她那挺着胸膛径直走去的身影，像是在炫耀自己妻子的身份。

出租车继续向东驶去。正前方东山那黝黑的山影渐渐变得高大，重重地压上前来。

迪子看着车灯光柱前黯淡的树影，脑海里却想象着阿久津的妻子凛然地直视自己，一副责问她“你是谁”的眼神，目光很是严厉。

或许就是那种眼神令阿久津想要回家去。平时总是爽朗爱开玩笑的阿久津，突然怪异地想要装作正人君子，神情严肃地回到家里去。他的妻子会默默地迎接他，将菜肴端上桌子；阿久津会略带疲惫地伸伸懒腰，然后换上睡衣坐在桌子边。在明亮的灯光下，他的妻子那白嫩的脸庞浮现出笑容，似乎在庆祝自己的胜利。

现在坐在自己身边的阿久津，估计就是想回家去演出这么一幕夫妻团圆的场景。

“讨厌……”迪子突然喃喃地说。她并不是故意这么说，只是头脑里的想法冷不丁地从嘴里冒了出来。

“你说什么？”

“没什么。”迪子摇了摇头。

汽车驶近栗田口，从那里往左拐，再向右拐一下，便是南禅寺的山门。

两人常去的旅馆就在山门往右一百米的地方。到山门那个拐角时，阿久津吩咐司机把车停下，汽车随即在路灯下停住。

阿久津预先备好了零钱，他付了钱先下车。司机打开车门，等迪子下车后关上了车门。

一下车，嫩叶的清香便扑鼻而来。杳杳黑夜中，到处都散发着花草的馨香。

阿久津熟门熟路地穿过山门往右拐去。他右手提着旅行包，微微耷拉着右肩。前方可以看见“K旅馆”的霓虹灯，那便是两人经常去的旅馆。

三

迪子第一次躺在阿久津的怀里，就是在这家旅馆，那是去年的六月。

那天，迪子留在化验室里给阿久津打下手，核对以往五年的供血者在ABO式血型试验方面的复制试验和载片试验的结果。虽然“以往五年”这个数字看起来很简单，但是供血者的数量庞大，迪子要按年份把他们分开，一年年向上追溯，并做出统计。阿久津当时是在为一周后召开的学术会议作准备，所以他那段时间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

迪子主动提出要帮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看到他每天晚上一个人加班到深夜，起了恻隐之心。不过，说是加班到深夜，那也是阿久津为了在会上发表论文，完全出自学问上的兴趣，心甘情愿自发加班的，而非输血中心正常的工作。因此，尽管迪子是他手下的化验技师，却没有帮助他的义务。

在化验部里，和迪子一样拥有药剂师证书的女性化验技师、化验助手共有八人，但在迪子来之前偶尔会帮阿久津的，只有化验部的一名男性技师，叫布部，其他女职员下班后都会一声不吭地准时回家。

那天他们的工作就是挑出标有红圈的交叉配血报告单，核对报告单上两个试验的结果。两人搭档一起做的话，能提高效率，这点是无可否认的。

迪子负责挑数据，阿久津核对数据。

他们的工作告一段落时已是八点半，他们是五点下班后随便叫了点外卖吃完就开始工作的。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多亏你帮忙，进展很快。”阿久津这么说道，然后又邀请迪子去花见小路上那家柜台式酒吧。花见小路离输血中心不远。也许是累了的缘故，在酒吧只喝了两杯兑水的威士忌，迪子就有了醉意。

离开酒吧时，她脚下有些软，但头脑还算清醒。那以后，怎么去了旅馆？现在迪子也想不起来。她坐上车时，是和阿久津说好要去东山的山麓下醒醒酒，却糊里糊涂地去了旅馆，所以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这件事看起来无疑是阿久津计划好的，迪子不知不觉地入了套，但也不能就此说这完全是阿久津的责任，至少，阿久津不是从一开始就有预谋的，因为那天是迪子自己提出帮忙的。最后的结果姑且不论，从最初的情况来看，不能认定阿久津从一开始就是有恶意的。

跟着阿久津去酒吧，然后又和他一起去人烟稀少的山麓，迪子都没有犹豫，只是在进旅馆时有些怯意，但最后她还是顺从了。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这件事发生得有些突然，有些出乎意料，但事实上迪子和阿久津发展到这步也可以说是在情理之中的。

阿久津的确很早就对迪子很亲切。迪子尽管是化验技师，原先却对与血液有关的工作一无所知。从配血试验的鉴定到抗体的凝集反应，她的表现之所以能够超过男职员，全是因为有阿久津的指导。

迪子刚二十四岁，在化验部的女职员里已经是业务骨干，可以说她是很能干的。在工作上，她的表现无可挑剔，这既是迪子不甘认输、勤奋好学的性格所致，也是阿久津放手让她尝试各种工作，使她的技术不至于失衡的结果。阿久津对迪子颇有好感，待她非常和善，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部长喜欢有泽小姐。”女职员们都在背地里这么议论。

迪子自己也知道，是因为阿久津对自己很好，所以同事们才会那样议论她。自己成为人们议论的对象，让她有点困窘，但同时，唯独自己受到了上司的另眼相待，也让她感觉很不错。

阿久津做事稳健，而且勤奋好学，因此其他职员对他的评价也很好。化验部长要统领药剂师、化验技师和水平参差不齐的女职员，是一个比较棘手的位子。但阿久津天生热爱工作，即便那些不易处理的事情，他也都能自如地应付。

迪子喜欢阿久津的随和，对他的勤奋好学更有非同一般的好感。

在大学的研究室等地方工作的人暂且不论，如果是在私人诊所或在医院里工作的话，大多数药剂师都不会再刻苦钻研，只要在工作上做到得心应手没有障碍即可。在学术会议或杂志上发表研究成果，既不会增加工资也不会受到提拔，所以工作之后，学习对他们来说就是可有可无的事情。

然而，阿久津只要一有空就看书，研究新的课题，想在会议上发表论文。虽然没有学究或书虫那般痴迷，但他确实很爱学习。他已经三十五岁，有妻子和两个孩子，却还念念不忘地学习，这点让迪子觉得难能可贵。

一年前接受他的邀请并最终委身于他，不可否认，就是因为迪子内心深处对阿久津怀有那样的好感。

虽说阿久津引诱她，占有她，但迪子也给了他某种可乘之机，才会被他引诱、被他占有。

说实话，迪子那时正在寻求一个能给予她温情和慰藉的人，那个人是男是女都无所谓。稳健沉着的中年男人阿久津，对她来说可谓再合适不过了。

因为在那之前的半年，迪子和以前的恋人秋野分手了。秋野是她大学时代的朋友，他们也曾以身相许。和迪子分手后，他和比自己小两岁的女人结婚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心平气和地看，和那女人相比，还是迪子性格开朗、头脑灵活些。但面对迪子那样的女孩，秋野反而有种压力。说句实话，秋野老成持重，两人分手也许是早晚的事情。

迪子看起来活泼开朗，心灵却十分脆弱，分手给她带来了严重的伤害。可以说，迪子是在不堪忍受心灵伤痛的情况下，才接近了阿久津。换句话也可以说，是阿久津适逢其时地填补了她内心的空白。

四

道路前方有人渐行渐近，好像是一对从旅馆里出来的情侣。迪子向前走去。阿久津稍稍落后几步，跟在她后面。

在街灯照不到的地方，迪子他们和那对男女擦肩而过。双方都像故意躲着对方似的，走得极快，所以迪子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只看到那个男人搂着女人的后背，女人依偎在男人的肩膀上。

他们的脚步声在身后渐渐远去，路上又只剩下迪子和阿久津两个人。

“往回走吧！”阿久津说道。

迪子毫不理会，继续向前走。

前面有一片黝黑的密林，透过密林间的空隙，可以看到路边小卖部的灯光。那小卖部是向日暮时分来观赏夜樱的游客出售饮料的，如果走到那里，便是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的景象。

“别往前走了。”阿久津又说道。

迪子充耳不闻，只顾想着刚才迎面而过的那对情侣。

那两个人是在谈恋爱，还是有妇之夫与单身女子？这些当然不得而知，可是，两人的姿态却十分亲昵。是情事过后的充实感使他们这样勇敢吗？他们的身影里有着一种无所畏惧的姿态。

交欢以后，两人为何会显得那样自信？迪子忽然嫉妒起刚才那两个擦肩而过的人。

在过去的三天里，迪子一直在耐心等待阿久津。她安慰自己，三天后要在阿久津的爱抚中好好睡上一夜。现在，这想法却出乎意料地夭折了。一边祈望得到爱抚，一边却不能顺利地如愿以偿，这样的状态使迪子内心欲火难熬。

道路右侧，旅馆的石墙向前延伸着。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所以……”走到石墙的尽头时，阿久津说道。

“明白什么？”

“反正……走吧。”

“不！”

迪子一边走一边断然地摇着头。她心里希望返回去，去平时那家旅馆，任凭阿久津放纵撒野。无论山科还是南禅寺，现在她觉得去哪里已经不重要了，但是就这样去旅馆，她又难以做到。迪子平常脾气就很大，现在她嘴唇紧闭，一味地倔强着。

“真拿你没办法。说什么都不行吗？”

如果阿久津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想带她去这里的旅馆，可以从后面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拽着进去；如果她死活不愿意，也可以扇她耳光，训斥她“为什么不听我的话”。迪子心想，如果想要得到我，也可以做出类似的举动蛮横一下。阿久津明明要得到她，却装出一副绅士的模样，这样反而令迪子更生气。

马路右侧有一块花丛，花丛的前面可以看到诱虫灯。在那青色的光亮中，樱花悠然地开放着。

走到花丛中间时，迪子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你打算怎么样？你讲清楚好不好！”迪子诘问道，眼神里带着忧伤。

她希望他说“住下”，然后再把她带回旅馆。即便是信口胡说或是哄骗她都可以，现在只要他说这么一句，迪子就会往回走。倘若那样，就能如她所愿整夜接受阿久津的爱抚。

“无论如何非要去山科吗？”阿久津窥探似的望着迪子，那是一张刚刚从旅途归来的稍显疲惫的男人的面庞。

“不是，”迪子注视着道路前方的诱虫灯，“我只是想今晚能一起住在旅馆里。”

“我知道了，是我不好。”

“那么，住一夜了？”

“住一夜！”阿久津犹豫了一下答道。

于是他们就沿着刚才走来的道路往回走，迪子心里沾沾自喜。山科虽然去不成了，但是住什么旅馆原本就不是多么大的事情。迪子希求的是和阿久津一起过上一夜，抢在他妻子前面享用刚从旅途归来的男人。出差回来却不回家，让男人背叛妻子，这也是迪子现在唯一能够做到的对阿久津妻子的反抗。

“一开始这么讲就好了……”迪子因他的顺从而感动窃喜，同时又觉得这个男人有些可怜。

阿久津外表强悍，骨子里却非常懦弱。现在是因为迪子的坚持，他才推翻了自己的意见。有时候他胆小怕事、奉命唯谨，迪子坚持硬要住一晚，也是因为深知他是这样的脾性。而且，如果就这样半途回家，到了家里以后，他恐怕又要唯妻子是从了。

两人在旅馆里安顿下来，已经过了九点。因为在车站的咖啡馆里拖延了一会儿，又发生了小小的争执，所以耽搁了时间。

旅馆的房间，迪子已经十分熟悉。进房门处有个半张榻榻米大的脱鞋处，再进去是个九平方米的房间，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右侧摆着冰箱和电视机，里间是卧室，卧室里放着一盏落地灯，卧室左侧是浴室和卫生间。刚开始来这家旅馆时，他们也住过西式房间，最近一段时间，他们一直挑和式房间住。这是阿久津的嗜好，迪子也觉得住和式房间能让人静下心来。

“你赶紧去洗个澡吧。”等女服务员离去，迪子说道。

“好。”阿久津脱下西服，解开领带。

迪子起身去试水温。服务员说洗澡水已经放好了，但其实水还只刚刚没过浴缸底部。

“累了吧？”迪子从浴室返回来，见阿久津脱下的衣服胡乱地扔在榻榻米上。衣橱嵌在冰箱边的墙壁里，迪子捡起阿久津的西服，刚把西服挂在壁橱的衣架上，突然被阿久津从背后紧紧地抱住。

“啊……”迪子缩起脖子轻声呻吟，同时将他的双手从腋下拉到胸前。阿久津的嘴唇从她背后凑上来，迪子挣扎着，却并非真心拒绝。嘴唇不能顺势吻合，男人片刻就会变得焦灼。她陶醉在做爱之前的那种感觉里。两张嘴唇错过几次后终于贴合时，阿久津松开背后伸来的手转到前面，于是两人终于从正面抱在一起。

阿久津出差前一天的夜里，两人就在这家旅馆里做过爱。中间隔了三天，今天是第四天。平时两人每周做爱一次，最长也不超过十天，所以四天并不算很长的间隔，但迪子却觉得他们已经分别了很久。

虽说平常他们隔一个星期或十天才做爱，但那是指相互爱抚对方的身体而言。其他日子则每天都可以见面，而且还不仅仅是见面，有时工作时间有一半以上他们是在一起的。即使身体不媾和，但他们能相互交谈，心灵相通。相比之下，这三天是完完全全的空白，从早到晚他们都不能见面，也不能打电话听到对方的声音。对迪子来说，自从和阿久津陷入爱河以后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情况。

迪子像要弥补这三天空白似的，尽情地吮吸着阿久津的嘴唇，和刚从旅途归来的男子相互爱抚，这是独占还没有沾上妻子手垢的新鲜身体。阿久津紧紧地吮着迪子的嘴唇，又将迪子抱起来。她的花纹连衣裙向上翻起，长衬裙映在身后的镜子里。

“不……”迪子被他吮吸着嗫嚅道，但只是嘴唇在嚅动，没有发出声音来。阿久津依然疯狂地吻她，抱起她那娇小的躯体走进隔扇后的里间。卧室中间铺着被褥，淡红色的灯光映出白色花纹的被单和两只枕头。两人缠在一起倒在被褥上。

“洗澡水还开着呢！”迪子说，但阿久津毫不理会地解开了迪子胸前的衣扣。

“我得去关上！”

“随它去吧……”

阿久津将挣扎着想要起身的迪子压倒，急不可待地拉开她背后的拉链。阿久津如此心急火燎地要她是很少见的，明知她总会给他的，却如此迫不及待，好像错过机会她就会逃走似的。或许三天的空白，也让阿久津急不可待了。

迪子想起浴池里还在放着洗澡水，已经是几分钟以后的事了。

水和浴池都在幽远的沉静中消逝，迪子在无穷无尽的波浪中漂浮。

时间漫长无际却又短暂易逝，似徜徉在体内的余韵，茫昧而虚无。迪子从深渊里缓缓地醒来，一时间缥缈的感觉徐徐消失，手和脚的一个个指头，都渐渐恢复了知觉。

清醒过来时，迪子才发现自己赤裸着身体。她记得一开始阿久津在脱她的衬裙前，她还稍稍地作过挣扎，但后来好像她自己也脱起衣服来。尽管两人在形式上有渴求和被渴求之分，但那只是在开始的时候，以后便是两个人一起向前突进了。

迪子在羞愧中慢慢地抬起头，眼前是一个瘦瘠的胸膛，再上面是一张微微钻出几根胡须的下颚，没错，是阿久津的脸。也许是睡着了，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欢爱以后，阿久津总要搂着迪子入睡。迪子后来才发现她也睡着了。虽然只有几分钟，但脑海中还是有一段虚无缥缈的空白时间。半年以前，迪子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有的人不管是午休还是在颠簸的汽车里，都能安然入睡，但迪子怎么都做不到。何况，做爱以后和男人一起睡觉这种没情调的事，她不可能做出来。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可以很自然地入睡了。近来她有时即便不是十分疲惫，却也能和阿久津一起入睡。

也许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受到阿久津的感染而习惯了。

迪子发现自己还赤裸着身子，便拉过被单掩上肩，这才想起浴缸里还放着水。

只听见水从浴缸漫出而发出的潺潺声。迪子挪开搭在自己左肩上的阿久津的手，从他的臂膀里爬起来。大概这个动作惊动了阿久津，他翻了个身。迪子赶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然后捡起扔在地上的内衣，走进浴室。

水不知何时从浴缸里溢出来，已经在瓷砖地上积了几厘米深。

迪子拿着内衣踮着脚尖走近浴缸，关掉水龙头。浴室里水汽氤氲，连开在高处的窗户都模糊不清了。

等水流停息、水温恰好时，迪子便将内衣放进更衣筐，身体浸泡在浴缸里。

满满一缸水随着迪子身体的下沉而溢出，又发出一阵哗哗的流水声。迪子深深地浸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手脚尽情地舒展着。水中的四肢，因折射而显得很短。

迪子的身体，虽然外表显得清癯但并不瘦削，光着身子便显出她的丰盈。父母和姐妹等迪子家里的人，都是这样的细挑身材。阿久津喜欢苗条而娇小的女人，在这一点上，迪子正合他的胃口。

第一次委身于他时，阿久津很珍惜地紧紧抱着她那纤细的身体，不停地喃喃道“我喜欢你这样的女人”。迪子挣扎着，不久便觉得即使给他也无所谓了。当她放松下来的时候，阿久津突然问她：“你……是第一次吗？”

迪子闭着眼睛没有回答。她反而想诘问他：如果是第一次就放开我，否则就要占有我吗？如果不在乎我是不是第一次，只是想要享用我，那么只管默默地享用不就完了吗？

阿久津大概意识到迪子不高兴了，保持着那样的姿势愣了片刻，说了句：“不要紧吧？”

一想起当时的情景，迪子就觉得可笑。

在他们初次交欢前一个月的一天夜里，迪子接受阿久津的邀请去吃饭时，向他坦言了和秋野的恋情。虽然她没有说曾有过肉体关系，但听了迪子的诉说，阿久津应该能察觉到曾有过那样的事。迪子告诉他，自己曾和秋野一起去过东京，那么他们有过肉体关系这点是极容易推测到的。然而，阿久津却偏偏刨根究底地追问那些事。

如此想来，供出情史的一个月后便委身于他，与其说是喜欢阿久津，不如说是迪子有了一种坦然的感觉：反正他已经知道了她的一切。即使内心里谈不上什么坦然的感觉，那么至少她也有一种自私的想法，要用阿久津来填补被秋野抛弃的缺憾。

“占用”，这是男人的说法，女人有时未必会这么想，即使一时做出反抗，但在默许的一瞬间反而是希望被男人占用的。至少迪子在和阿久津幽会时是这样的，不知道阿久津是否真正理解她的痴心。

自第一次后，已经过去了近一年的时光。

迪子慢慢地就和阿久津融合了。也许是年龄的关系，和秋野相比，阿久津更能让迪子感到满足。

原本是想让阿久津替她排解暂时的寂寞，却无意中变得真心起来，随遇而安变成了刻意追求。

“真奇怪。”迪子躺在浴池里看着自己的肌肤，再一次喃喃自语。

五

几分钟后，迪子回过神儿来，从浴缸里站起身。

与浴室相连的墙上嵌着能映出上半身的大镜子，镜子前放着化妆水和梳子。迪子对着镜子戴上胸罩，穿上衬裙。

更衣筐里有浆过的睡衣，但迪子从来没有穿过，如果是质地好一点的浴衣她尚可接受，但这种只是为了睡觉而穿的普通睡衣，在迪子眼里就太没有情趣了。况且迪子体态娇小，白色的衬裙更适合她的身材。

阿久津也喜欢她这样的打扮。

迪子穿好衬裙，对着镜子梳理蓬松的头发，用毛巾擦去额头微渗的汗珠。镜子里那张刚出浴的脸庞红润润的，虽然二十四岁了，但她那张脸还是不用化妆就显得很年轻。

尽管如此，若要按五官一个一个地来审视，迪子的脸上并没有特别漂亮之处：鼻子滚圆，鼻尖隆起，下唇比上唇稍稍突出，双眼皮三角眼，笑起来眼睛细长显得色迷迷的。这些都是阿久津指出过的缺点，迪子也觉得他说得没错。怎么看，也不是一张美人所有的那种端庄的脸。

“这样的脸有什么好？去找一个漂亮的吧。”

受到他毫无顾忌的评论，迪子愤愤地抱怨道。但阿久津丝毫没有慌乱的神情。

“不，我喜欢你不是美人。”

“怪人！”

“你的脸虽然不漂亮，但讨男人喜欢。一句话，是一张容易接近的脸。”

“所以你才趁机来了吧？”

“是。”

“厚脸皮！”

“五官一个个看，没有特别美的地方，但整体看就很美了，有种亲切感，用狗打比方，就像狐狸狗。”

“说我像狐狸狗太过分了！”

“听说这种类型的脸不会老，而且很耐看。”

“别说了！”

“我是在恭维你。”

阿久津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一把搂住迪子。

阿久津明白无疑地说她不漂亮时，迪子微微感到一阵莫名的哀伤，但又说她讨男人喜欢，她又轻飘飘的。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不是美人，所以只要听到能讨男人的欢心，她就心满意足了。听到“笑起来色迷迷”的时候，她还很惊讶。据阿久津说，迪子的眼睛一笑起来就变得细长，眼眸内侧就像扭曲的钩针一样凹陷。

迪子一边对他连这些乏味之处都看得如此细致而吃惊，一边重新审视自己的脸，觉得的确如阿久津所说。这是男人们认为好色的眼睛吗？她像审视别人一样端详自己，但仍然觉得费解。

还有阿久津所说的“甜”，她也不能领悟其含意。

无论脸庞还是身体，迪子都是娇小玲珑的，但没有干瘪之感。明明娇小瘦弱，身上却有着圆润的感觉。阿久津说那是因为骨骼小的缘故，骨骼小，加上丰满适度，整个体态就有一种“甜”的感觉。

甜，是一种味觉，却用来形容体态，这很可笑。

然而，带着那样的感觉看着出浴后红润的躯体，迪子仿佛能理解他的话了。从衬裙的肩带间微露出的胸脯，和将头发盘结在脑后而现出的耳朵，都散发着甜甜的韵味。暂且不说这是不是阿久津所说的“甜”，但镜子中映现的身体和脸庞都很舒缓柔腻，进旅馆之前那种燥热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若说这是刚洗完澡的缘故，不如说也许是因为得到了阿久津滋润的缘故。出浴后的裸体，在家里的镜子中她也看见过，但没有这样柔腻，虽同样满面红润，但绝没有像现在这样带有一种悠然自得、心满意足的情态，虽也心情舒畅、愉悦，却没有全身融化般的感觉。

迪子只在这张柔和的脸上拍了些化妆水，便离开了镜台。她只穿着长衬裙走出浴室，回到房间，阿久津已经坐在桌前。他穿着旅馆里的睡衣，抽着烟。

“怎么起来了？”迪子在阿久津的对面坐下，又用毛巾轻轻擦着脖颈，“真热，喝点啤酒吧？”

迪子从斜后方的冰箱里取出啤酒，拔掉瓶盖，往两只杯子里斟满酒，将一只杯子递到阿久津面前。

“好舒服。第一杯，喝在嘴里的确觉得很爽。”迪子一口气喝了半杯。

阿久津却连酒杯都不碰，只顾着抽烟。

“你不想喝？”

阿久津端起酒杯，只啜了一口便放回到桌子上。

“洗个澡怎么样？我去重新放洗澡水。”

“行了，不用了……”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迪子拿起啤酒瓶往杯子里添酒。

“我在想要不要回去。”

“回去？你要回家……”

阿久津端着酒杯点点头。

“刚才你明明白白地说要住一晚的。一开始你就想要骗我吧？”

“没有那回事，刚才我确实想住下的。”

“那为什么要回家？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

“也不是改变主意，即使现在，还是想要跟你住一晚。”

“那为什么不住？”

“这……”

阿久津欲言又止，喝了一口啤酒。

“果然是害怕吧？”

“不是……”

“跟我做完就回家，这是懦弱。不像一个男人！”

云雨过后，男人也许就会清醒，剩下的夜晚只是两个人一起睡觉，在一起与否已经不再重要。但是，这不是太自私了吗？来旅馆好像就只是为了求欢。

“马上又能见面的，星期六见面吧。”

“我不，我非要今天夜里！”

“你这人真胡搅蛮缠。”

“胡搅蛮缠的是你！疑神疑鬼的，没有自尊心，还随心所欲，你这样的人还是回你夫人那里去吧！”

“可以回家？”

“请吧！马上回去！回家可以让夫人放心！”

“迪子……”

“迪子？不要叫得这么随便好吗？”

迪子将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干，苦味扩散开来，渗入干渴的嗓子里。迪子满腹委屈，她觉得阿久津太自私了。从两人最初交往的时候，阿久津就一直瞒着妻子和单位里的同事。幽会时挑选不引人注意的咖啡馆，然后从那里坐车径直去旅馆，交欢一结束，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回到有妻子的家里。这样的自私，不只是有妇之夫才有，就连之前的恋人秋野，也是一样任性，嘴上说着爱迪子，绝不会离开她，最后却甩下她去了东京。男人不管嘴上怎么说喜欢，但早晚会有清醒的时候。那些话，只是些虚与委蛇、信口开河的话而已。

从这方面来看，迪子就从不欺骗自己。对她来说，喜欢的，即使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讨厌的，无论怎样花言巧语也总是感到厌恶。喜欢的常常只是一个，好恶泾渭分明。当然，刚开始获得阿久津的爱时，她还无法抹去对秋野的思念。她一边依偎在阿久津的怀里，一边会冷不防地想起秋野，但是，那种现象只短暂地出现过，现在她只爱着阿久津。即使秋野找上门来提出要和她见面，她也不想见他。现在她一心一意恋着的，只有阿久津一个人。

女人一旦有了喜欢的男人，便会痴心地迷上这个男人；男人有了喜欢的女人，还会和其他女人发生关系。迪子觉得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男人和女人，由于生理上的构造不同，所以想法也大相径庭。若从这个角度来看，她仿佛多少有些理解男人的心思。然而，理解也只出现在心情舒畅的时候，关键时刻就不能冷静地对待了。不能冷静是因为爱之深切，对迪子来说，眼下冷静是难以做到的。

阿久津默默地把自己的杯子倒满啤酒，然后给迪子的杯子也倒满。在对方愤怒时一言不发，保持沉默，好像是在等着对方的愤怒和指责。不一会儿就能把对方弄得疲惫，这种沉默也许就是阿久津的狡黠之处。

“你想回家，就回家吧！”迪子用稍稍冷漠的口吻说，“你能静下心来搞研究，也是托了夫人的福吧？”

“你在说什么？”

“你听不懂吗？”

迪子那张讨男人喜欢的脸变形了。虽然眼泪还没有流出来，但现在只要有一个理由，她立即就会泪如雨下。迪子硬撑着，已快到极限。

“今天晚上回家，怎么说也不是为了妻子。”

“不是为了妻子，那为了什么？”

“为了我们。”

“别说得这么好听！”

“你听我解释，今天我如果不回家，家里人就会知道我住在外面。守屋是我的好朋友，他老婆和我妻子关系也很密切，她马上就会知道的。”

“你想说什么？”

“那小子最近察觉出我们两人的关系有些神秘，尽管他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事，但他怀疑我们彼此有好感。”

“你夫人不会也知道我们的事情吧？”

“那还不至于。女人的感觉是很敏锐的，我没有露出明显的破绽，但她能感觉到我另有喜欢的女人。从我冷淡的态度里，她想象得到我外面有女人，如果这样的话，她会猜到是你。”

“为什么是我？”

“最近我没有提起过你，但以前我常常提起你，说你是个好姑娘，总帮我的忙，她还记得那些事。”

“那么，你今天晚上回家，为什么说是为了我们？”

“这……”阿久津喝了一口啤酒然后说，“今天夜里如果不回家，她就会彻底怀疑我们两人的关系，而且会认定准是那么回事。这样的话，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那种事，和我没有关系！”

“在家里发生的事，当然只是我的问题，都是因我而起，所以我也只好认了。但万一弄不好，事情传到单位里就麻烦了。”

“那会怎么样？”

“如果那女人到所长那里去揭发我们的事，我们俩在单位里就待不下去了，也许不得不走掉一个。”

“那种事难道……”

“不！如果是那样倒好办了，她的娘家在东京，她一直想回东京。”

“太任性了！”

“是，是太任性了。”

“我是说你！”

“说我？”

“随便找个借口，就想要回家。”

“我不是找借口。为了我们能一直好下去，我想我还是先回家得好。”

“我们，还不如分手呢！”

“反正，我今天要回家，你要理解我的处境。”

阿久津双手捧着杯子，垂下了头。迪子从隔扇的缝隙里望着卧室，在微弱的光亮中可以看到被褥的一角。一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在那里尽兴做爱，那时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做完爱后阿久津就要回家，他的妻子、输血中心的事，当时他们全都忘得一干二净。那时存在的只是两人世界里焦灼的爱。

回想起来，那种爱是短暂的。为了这短暂的爱而产生了错觉，她似乎把现实都忘记了。

“我先送你回家吧。”阿久津将迪子的沉默当作一种默认。他迅速地脱下睡衣，穿上裤子。

看到阿久津迫不及待地做着准备，迪子只好站起身。再争辩下去，只会增添她的屈辱感。

你去任性吧！

迪子一句话也没有说，走进更衣室，穿好衣服，补了一下妆。出来时，她那原本柔和的脸庞绷得紧紧的，已经变得苍白。

“能走了吗？”更衣室的门一打开，阿久津便问道。他穿好了西服，系好了领带，右手提着旅行包。

“……”

“对不起。”阿久津轻轻地低头表示歉意。

悲哀瞬间涌上迪子心头。为什么会悲哀？是为已经在旅馆里住下却还不得不回家的男人感到悲哀，还是为爱着这种男人的自己而悲哀？

“你生气了吗？”

“没……”迪子在阿久津的肩头勉强堆出笑脸摇了摇头。

“我爱你，唯独这一点，请你相信我。”阿久津用手理了理迪子的头发，“你要理解我！”

“我求你一件事……”阿久津愕然回头，不知是什么事。

“今天不要和夫人亲热。”

“你怎么会……”

“你要答应我！”

“就算想亲热也没法亲热。”阿久津微微一笑，拥着迪子的后背向房门走去。

两人在南禅寺大门外坐上了出租车。

“我送你吧。”

“我没事的，你先回家。”

阿久津住在上贺茂，迪子的家在靠近大德寺的船冈山。从南禅寺回家，按远近顺序来说还是迪子的家离得更远。

“船冈山。”阿久津向司机报了迪子家的地址，“我先送你回去。”

“别瞎闹了，我还有地方要去。”

“你不回家？”

“回不回家，和你没有关系。还是你先回家，家里还有人等着你呢。”

“你……”阿久津用手摸着迪子的大腿，“别讲气话，不是因为有人等着所以我才回去的，只不过因为今天碰到守屋……”

“知道了。”迪子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阿久津本来还要再往下说，却被打断了，于是索性沉默起来。再稍稍多说几句，两人之间马上就会产生误解。离开旅馆时他们好像是和解了，但那仅仅是表面上的。

汽车在下鸭神社向左拐，驶向北大路的十字路口。再往前开去，就是阿久津的家。

“司机，请笔直开下去。”

“说好先送你的。”

“不用了。让我在这里下车吧。”

“你要去哪里？”

“我的事，你不用担心。司机，请在前面路口停下。”

“喂……”阿久津慌忙抓住迪子的手臂，对司机说道，“别听她的，你把车开到船冈山。”

“到底听谁的？你们……”司机不快地问。

“去船冈山！”

“不再改变了？”

“对不起。”

司机不耐烦地轻轻咂了一下嘴，又加快了速度。

尽管争执的两人是极认真的，但旁人只觉得他们是在撒娇怄气。

汽车沿北大路向西行驶。一过十一点钟，紫野一带便静悄悄的。路两旁的商店也大都关了，只有卖酒的商店还亮着灯。

“明天再好好跟你解释。”信号灯变成绿色时，阿久津好像改变了主意。

他继续说道：“明天中午在‘里韦拉’见面吧？”

里韦拉是一家餐馆，与输血中心只隔一条马路。虽说那里离输血中心较近，但也有四五百米远，而且路上还有其他咖啡馆，所以输血中心的职员们很少会到那家餐馆去。

“好吗？”阿久津又问道。迪子望着车窗外，缄口无言。出租车在深夜的街道上开得飞快。司机也许想以此来发泄对白天道路拥堵的不满。

“前面向左拐。”驶过大德寺时，阿久津说道。他送迪子回家好几次了，所以记得迪子家在什么地方。在大德寺前向左拐，第二条小路上的药店就是迪子的家。

四周密密匝匝地挤着红色格子门窗的房屋，有着京都特有的风情。迪子家也是这种风格的幽深的阁楼，家人把除了药品之外的东西都放进屋里后，就显得很逼仄。

“在这里停车吧。”到家门前时，迪子说道。

出租车往前开过了二十几米才停下。

“明天，记住了吗？”阿久津在车里对下了车的迪子说道。

迪子默默地疾步走去，她可以感觉到背后阿久津的目光。片刻后，身后响起汽车的排气声，她知道阿久津已经离去。

十一点已过，路两侧的商店都已经关门。走到家门前，迪子才转过身看远去的出租车。那辆车已驶出很远，不一会儿便向右一拐消失了。

目送着那辆车消失在视野后，迪子站在路中间，仰脸望着自己的家。她看到写着保健品名称的大广告牌前那间阁楼的窗户亮着灯。

怎么办？

出门时跟母亲说好住在宇治的朋友家，所以今天可以不回家，在阿久津面前她也坚持说不回家。虽然阿久津为此有点担心，但说实话，她自己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当时只是想让阿久津担心才那么说的。

即使不到宇治的朋友家去，无论是清水还是山科，如果只是过夜的话，是可以去朋友家的，但到了这个时候再去敲朋友家的门，还是会很麻烦。无论去哪里过夜，这件事如果不让阿久津知道，不让他牵肠挂肚，就毫无意义。阿久津硬把她送回家，看来是有效的。

“这人太自私了！”迪子轻声愤然道，敲响了卷帘门边上的小门。

父母看来已经睡下，出来开门的是妹妹亮子。

“你不是去宇治的朋友家了吗？”

“取消了。”

“为什么？”

“事情没有最后敲定，常常会改变的。”

“呃？”亮子诧然，走在前面上了楼梯。两人的房间在二楼靠窗的一侧。

“你难得有这样的事。”亮子转头打量跟随在她身后的迪子，“眼睁睁地放跑了好不容易能住下的机会回家来……”

“你关心得太多了。”

亮子耸了耸肩膀。她刚二十岁，比迪子小四岁，在私立D大学社会系读三年级，眼下正集中精力写论文《日本婚姻制度的变迁》。她虽是妹妹，个子却比迪子高，好像还有不少男朋友，虽说那些男人大多是她大学里的同学，但她曾沾沾自喜地说中年男子也请她吃过饭。迪子总觉得她这样很危险，但她反唇相讥，说“危险的是姐姐”。

阿久津的事，迪子只对亮子一个人说过，所以今天，她无法在亮子面前逞强。

“见到他了吧？”亮子钻进被窝里，问道。

大概她刚才正躺着看书，穿着便服，枕边摊着女性周刊杂志。

“当然见着了。”

迪子拉开拉链脱下连衣裙。亮子用戏谑的目光注视着她，等迪子脱了裙子只剩长衬裙，她便急不可待地凑上前来。

“那么，不太顺利？”

“你管得太宽了！”

迪子坐在镜台前卸妆。她的服饰、妆容都是几小时前在这个房间里弄好了才出门的。当时她装束漂亮，脑子里尽想着享受阿久津的柔情蜜意，结果却生了一肚子气。

迪子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吵架了吧？”亮子在她身后问道，“他回家了？”

“……”

“姐姐爱得太认真了，这不行。”

“你说什么？”迪子回过头来。

“别这样，不那么认真就不会感到失望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别乱说。我的恋爱不是像你们那样逢场作戏。”

平时她会和妹妹一起谈论恋爱经验，但此刻，她却很讨厌这样的话题。

“可是，对那种有妻室的男人，一认真，恋爱就不会很顺利。”

“阿亮，我先告诉你，所谓的恋爱，并不是进展顺利就交往下去，不顺利就停止。不管顺利与否，总得发展。”

“这就是太认真了。”亮子露出一副无可挽救的表情望着迪子，“姐姐和秋野的恋爱，也是因为太认真了，所以他才会逃走。无论什么样的恋情，只要心里感到快乐就行了。”

“我不会做那种事，也不想做。”

迪子站起身脱下长衬裙，穿上睡衣。

“去下边把威士忌和杯子拿来。”

“这么晚了，你要喝酒？”

“嗯。”

“说不定会被爸爸骂的。”

“别废话，快去拿来。”

不喝酒，她怎么都静不下心来，喝些酒，就能带着醉意入睡。

亮子走下楼梯。威士忌在饭厅的餐具架上。父亲爱喝清酒，很少喝威士忌。她们很走运，架上的威士忌几乎没有动过。

亮子返回房间时，迪子把双肘支在桌子上，怔怔地望着墙壁。

“姐姐，你瞧！”亮子把威士忌和冰块放在桌上。

“你也喝点吧？”

“又要我做伴，我会学坏的！”亮子嘴上不情不愿的，但仍很乐意地往杯子里放冰块、倒酒、兑水，然后举起杯子，“为了姐姐的失恋，干杯！”

“哪来的失恋！”

“今夜你这张脸，怎么看也不是得意的模样。”

很遗憾，不幸被亮子一语道破。迪子忍住呜咽，喝下一大口酒。

迪子第一次喝威士忌是在大学，和朋友闹着玩时喝的，自从认识秋野后便常喝了。从那以后，只要去酒吧她就喝威士忌，不过一般也就喝两三杯兑水的威士忌。

说实话，现在她品尝不出威士忌的味道。为什么会喝这么辣的酒？她也说不清楚。但是，她在心情烦乱时只喝威士忌，只要喝得烂醉如泥，第二天心情便又会变得轻松。

以前喝得最多的一次，是秋野弃她而去的时候。那天夜里她一直喝到凌晨三点，最后醉倒在朋友的房间里。第二天一直睡到中午，但前一天夜里无论如何想要寻死觅活的心情荡然无存。今晚，她的心情还没坏到那种程度，但一发愣，她还是会想起阿久津，会在脑海里想象阿久津和妻子亲亲热热的样子。

阿久津有妻子这回事，怎么说也不是现在才听到的，自认识阿久津的时候起迪子就知道了。事到如今，再对他妻子存在之事说三道四，实在没道理。

今晚她之所以感到心神不宁，是因为阿久津违背了和她的约定，突然要回去守着妻子。阿久津说，为了保持两人的关系，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是，这话听起来毕竟像是托词。

“别一个人闷闷不乐了，今晚的事说给我听听吧，心里好舒畅些。”亮子端着杯子，瞄了一眼迪子，圆圆的大眼睛里充满好奇。

“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心情有些不好，所以就回家了。”也许是喝了威士忌的缘故，迪子慢慢平静下来。

“人家好心问你，你这人真怪！”亮子猛然躺下，但随即又像突然想起似的，“对中年男人，一定要适可而止，不能做得太过分！”

“适可而止？”

“姐姐这么迷人的女人，没有必要追在那种男人的屁股后面。”

“我没有追。”

“那就好了。总之，要让对方追你，让他心急火燎地紧紧缠着你不放才对。”

“你说什么？”

“再说，那样的话还会有乐趣。”

虽然觉得亮子的话有些任性，但其实她说的也不无道理。迪子并非不知道那种乐趣，她和阿久津开始时就是那样的。至少，在发生肉体关系后的半年里，是阿久津追着她，现在却不知不觉地变成迪子追他了。两人的关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逆转了。

“姐姐追得太紧，男人就会觉得心安理得了。”

“他没有什么心安理得的表现。”

“再多找几个男朋友，要让他知道，世上的男人不止他一个，这是拽住男人的关键。”

“这种事，你不说我也知道。”

“有人来给你介绍对象的事告诉他了吗？”

“没有。”

“不行！要说给他听听，让他痛苦痛苦。呵呵，下次让我见见他……”

“你？见了他准备怎么办？”

“稍稍整治他一下。”

“你别瞎起哄！”

“姐，你心疼了？”

亮子抱着手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章

阴谋

一

早晨，迪子七点醒来。

起床后刷牙洗脸吃早餐，然后稍微化一下妆便去输血中心。

迪子家住在紫野，到位于圣护院的输血中心，坐公共汽车要花三十分钟，再加上走到车站的时间和等车的时间，至少要四十分钟。

输血中心九点上班，所以她最迟要在八点二十分走出家门。夏天倒没什么问题，冬天和初春，她总是睡懒觉，有时直到七点半才醒来。那时，迪子连饭也不吃就出门，妆化得也不是十分讲究，将发卡插在向外卷起的发梢上，脸上抹点化妆水再轻轻扑点粉，口红根据当时的心情而定，一般涂橙色。

九点钟一到输血中心，迪子先在化验室里侧的衣帽间里换衣服，穿上白大褂。白大褂的式样很时髦，衣领扣紧，轻轻收紧腰部，很像美容师的白褂子。

一年前她们的白大褂的式样还很俗气，因此女职员们聚在一起商量，最后向所长提出申请，才改成了现在的式样。

迪子平素很清瘦，所以穿这样的白大褂非常合身。午休时，她穿着白大褂去附近的商店闲逛，常常会引得行人回头顾盼。谁都想象不到这位身穿洁白大褂、满脸稚气的迪子，居然每天都在跟手术用的血液打交道。

迪子换好衣服回到化验室，站在做配血试验用的桌子前，思忖着从哪里开始一天的工作。所谓“配血”，就是交叉配血试验的简略说法。

判断血型，通常要在玻璃载片上各取几滴抗A血清和抗B血清，将患者耳朵上取下的血液滴在血清上搅动，根据其凝集情况做出判断。比如，只对抗A血清出现凝集反应的，就是A型；只对抗B血清出现凝集反应的，就是B型；对抗A血清和抗B血清都出现凝集反应的，便是AB型；对抗A血清和抗B血清都不出现凝集反应的，便是O型。一般来说，如果只化验血型，只做这些试验就足够了。但输血的时候，为了准确无误地确认患者血型，防止由RH因子产生的意外事故，还要做进一步的精密试验。这种试验就是交叉配血试验。

输血中心的工作，简而概之，就是采集健康人的血液，将它供应给各地的医院。

随着医学的发展，血液越来越不可缺少，以前因出血量巨大而无法施行的心脏或肺部的手术，也因为能保证大量的输血而成为可能。

据说，人体的血液总量一般是体重的十三分之一。比如，体重五十公斤的人，它的十三分之一就是三点九公斤，换算一下，就是将近四千毫升血液。如果失血三分之一以上，人就会死亡。按体重五十公斤来计算，失血一千三百毫升到一千四百毫升，便会致人死亡。

可是，要做心脏或肺部的手术，出血量起码在一千毫升以上，有时会达一千五百毫升以上，严重时甚至多达两千毫升。以前靠林格氏液或葡萄糖液补充，但如此大量的出血，光靠这些液体补充也无济于事。应对这种出血，最好的办法还是补充和它一样的血液。

为了满足血液的需求，输血中心就要向各种各样的人采集血液，像银行一样将血液储存起来，然后根据需要供给血液。现在即使出血超过两千毫升以上的大手术，只要预先与输血中心联络，备好血液，患者就没有性命之虞。

输血中心采集到的血液，以前以卖血人的血液为主，要跟那些人买血。现在则全部都是无偿献血，献血的形式各种各样，有向需要输血的患者家属或熟人采集的，也有企业或政府团体的献血，还有个人的自发献血，等等。

用钱买血液，这很不合理。血液还是应该以互助的精神进行补充，由健康人免费提供，同时自己生病时也能得到帮助。因此，各地的输血中心都是由红十字会或地方政府经营，不存在以赢利为目的的民间输血机构。迪子工作的输血中心也是市立的，完全不以赢利为目的。

其实，即使血液能靠献血来免费采集，要化验、精制使它可以用于输血，仍需要相当大的花费，因此凭医院方面支付的费用，要维持输血中心职员及各种试验器具的开支是很困难的。不过，迪子不必为这些事操心。经费和管理上的事，是所长和市里的理事们考虑的。在迪子的头脑里，如今只有工作和阿久津。

试验桌上放着几张“交叉试验数据报告单”。

报告单上方是医院名称、患者姓名、疾病名称、采血日期等项目，中间部分设有ABO式、血型等需要填写的栏目，下方是交叉试验数据、测定、备注等栏目。

迪子做完试验后填写的是这张报告单的中下部分。

她决定先做交叉试验的准备工作。桌子上排着试管和溶液，备有吸量管。

阿久津还没有来。他如果来，在走廊里遇上什么人，会打招呼说“你早”。阿久津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即使离得很远，她也能立刻准确地听出来。即使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如果来了，也会马上换上白大褂出现在化验室里。

表面上，阿久津是作为化验部部长在工作伊始来化验室巡视一遍，但同时也是来看看迪子有没有上班。只要走进化验室，他会一边和职员们打招呼，一边将目光朝迪子那边扫一眼。迪子也会回应地看他一眼。尽管只是一刹那，但相互看一眼，两人便能安心地投入工作。

今天他该来了吧。

她想，昨天夜里有过口角，所以阿久津不会马上来这里露面。她又觉得，他会先去研究室，二三十分钟后再悄悄地出来。

即使阿久津不在，如果是日常性工作，也不会有什么障碍。只要没有遇上特别难的工作，或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阿久津就不用来化验室。

——不来才好呢！

迪子这么想着，心情突然变得很低落。昨天夜里，他毅然离开迪子，回到妻子那里。这个男人的嘴脸，她再也不想见到了。昨夜是她自己任性在先，尽管已隔了一夜，但他那副嘴脸，仍叫人不想再看到。

就是来也不给他好脸色看！装作没有看见，继续做自己的试验，即使因此被同事们取笑也毫不理会，迪子这么想着。

九点十分了。

宫子和伸代在干热灭菌器前聊着天，好像在聊昨天和供血部的山崎他们乘车去琵琶湖游玩的事。迪子也受到了邀请，但她担心会赶不上去接阿久津，所以谢绝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和大家一起去玩。若是那样，昨天夜里和今天都不会生气。

迪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在脑子里汇总前天的试验结果。

九点二十分，阿久津还没有到。通向走廊的门开着，阿久津如果走过，迪子马上就能看见的。阿久津平时总是要晚十分钟上班，自迪子到输血中心工作以来，他总是迟到。

有一次迪子问他迟到的原因，阿久津一副极其认真的表情说：“部长来得太早，职员们可就苦啦，上班眼睛老是盯着部长可不行。为了能让大家在九点以前自觉赶到，我故意晚点来。”

迪子听了觉得很可笑，后来一起过夜后才知道，阿久津是个爱睡懒觉的人，喊他一两次是叫不起来的，他“嗯嗯”地答应着又会迷迷糊糊睡去。“为了大家”，这纯粹是贪睡者的借口。不过，这其实并不是坏事，部长稍稍拖沓一些，职员们干起活儿来就可以轻松许多。

迪子再次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半了。

刚才她心里还憋着一股气，现在却有些不安了。

“有泽小姐，钴试溶液已经没有了。”大厚伸代在背后向她说道。

“药库里也没有了？”

“没有。”

“马上填表申请。”

迪子从抽屉里取出药品申请单。伸代二十三岁，比迪子小一岁，和迪子一样毕业于药科大学，去年进入输血中心，只是做一些操作简单的血液化验和肝功能检査等工作。

“昨天玩得真痛快。有泽小姐也在就好了。”

“几点回来的？”

“九点左右吧。”

这样看来，跟她们一起去玩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可行。迪子变得心安理得了。

“把这送到总务那里去。”

迪子正在申请单上填写药名时，伸代冷不防地喊道：

“您早！”

迪子一回头，见阿久津站在门口，和平时一样，穿着藏青色西服，系着淡色花纹的领带。

“大家早，我来得晚了些。”他在化验室里巡视了一圈后，朝迪子瞥了一眼，又回到走廊里。

用余光瞅着阿久津的身影消失，迪子喘了一口气。刚才即使他出现也不去理睬的念头，因他的出现而打消。他朝她瞥了一眼，应该已经察觉出迪子不太高兴。

迪子调整一下情绪，拿起吸量管，开始化验医院送来的患者血样。

上午，阿久津两次出现在化验室里，一次是将盛有血清的试管挂上离心沉淀器，一次是宫子去请教肝功能试验上的事，他来指导。

起初阿久津站在离心沉淀器边上，想要和迪子说话，但迪子视而不见。第二次是他在给宫子讲解时，来迪子的身后取试药，那时他也好像要说什么，但迪子毫无表情地转动着吸量管。

“先准备九支试管，然后各取一毫升生理盐水，再加上一毫升血清。就这样。”

阿久津的解说是很和善的。迪子窥察着，见宫子一边听着，一边认真地点着头。

“然后按倍数稀释，从两倍到五百二十倍……就这样，用吸量管吸。”

宫子挨他很近，几乎要贴上阿久津的身体了。迪子越发气恼，跑出了房间。

十二点时，大家都去了休息室，只有迪子一个人还留在化验室里继续做试验。其他人做的是抗体鉴别和肝功能检查，都不是急用的，只有迪子负责的配血试验不能耽搁，必须按照医院的要求，说好中午前出结果，就得赶在中午之前提交报告单。

大家都去吃饭了，唯独自己一个人留在化验室里，迪子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高兴，因为要负责交叉配血这一有难度且有时间要求的试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何况能负责任地承担这个试验的，包括阿久津在内只有两三个人，作为其中的一个，未尝不是一种荣耀。

不过，话虽这么说，大家都在吃饭，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干活，这毕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午休时尚可比别人晚一些休息，但到了下班时间也不能回家，就很难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哪家医院就需要血液，急救手术不管早晨还是晚上随时都会有，只要有手术，输血便必不可少。有时候迪子正想要下班回家，突然会有医院需要供血，她便不得不做完试验以后才回家。

供血部值班室的人也学过如何做配血试验，能临时应付一下，但如果遇到疑难之处，还是要来请教专职的迪子。从这个角度来说，迪子在输血中心里算是不可缺少的角色。

一个人留下来工作的时候，经常来帮忙的就是阿久津。阿久津什么都会，又是化验部的负责人，所以留下来帮忙是义不容辞的。如果和阿久津一起工作，无论多晚，迪子都不会感到寂寞，她甚至还觉得无比幸福。

有女人的笑声隔着走廊传进来，大概是护士们都在对面的采血室里聊天。化验室里只有迪子一个人，显得很空旷。

——他可能去吃饭了吧？

迪子调制着浓度为百分之二的血液悬浮液，又想起了阿久津。

阿久津一般总是独自一个人在研究室吃午饭，所以迪子时而也悄悄地去他那里一起吃饭。他现在兴许还在研究室里。

迪子一边想着阿久津，一边谙熟地转动吸量管。她熟能生巧技术精湛，能够手脑并用。

十二点二十分。

迪子注视着漂浮着血液的稀释液体，突然有种预感。她觉得阿久津会来看她，他还没有吃饭，在等着迪子试验结束。

几分钟后，走廊里便传来脚步声，房门打开了。一回头，阿久津果然穿着白大褂站在那里。

“怎么样？结束了吗？”

“没有……”

迪子刚想说话，又立即闭上了嘴。不能这么轻易地理睬他，和阿久津理应还处于冷战状态，整个上午都是这样熬过来的，现在开口就失去了好不容易坚持到现在的价值。

迪子立即板着脸握着吸量管。

“昨夜是我不好，你还在生气？”

迪子没有回答，现在回答只会让阿久津更加肆无忌惮。

“我来帮你吧。”

“我一个人能行。”

“算了吧，没有比你再倔的人了。”

阿久津说着，也不等她回答，便从开着的干热灭菌器里取出试管。

二

阿久津毕竟技术娴熟，不用十分钟，就把剩下的试验做完了。如果是平时，迪子还要道谢，但现在她一声不吭。是他自己要来的，是他自己要帮忙的，没有必要道谢，迪子有自己的理由。

“去吃饭吧。”

迪子没有道谢，阿久津却并不在意，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你用不着那么操心！”

昨天夜里那么做，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迪子装得很冷淡。

“算啦！别再生那么大的气了。咱们去‘里韦拉’吧。”

“我带了饭。”

迪子在水龙头下将刷子伸进用旧了的试管里使劲儿地搅动。阿久津不知所措地摆弄着吸量管。

“那么，下班后见个面，我在‘花山’等你。”

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便走出了化验室。

下午，迪子把阿久津给忘了。

不过，与其说是忘了，不如说是没有时间去想他更贴切。下午采血车送来了血样，迪子忙于做这些血液的试验，阿久津好像在和所长会面，去了二楼的会议室后就没有再出现过。

直到下午四点以后，迪子才想起阿久津。那时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宫子和伸代在化验室的角落里闲聊。

怎么办？

迪子一边听着两人闲谈，―边思考着要不要去赴晚上的约会。

花山是两人在下班回家路上常去的约会地点。那个地方离输血中心只有步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是一家设在一幢高楼里的西餐馆，不大引人注目，输血中心的人也不会去那个地方。要瞒着别人幽会的话，那是个绝好的地方。

阿久津没有特地约定见面的时间，只说“下班后见个面”意思是下班后就去那里等着。

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情，他们最晚五点离开输血中心，所以两人总在五点二十分到五点三十分之间碰头。―般都是阿久津先到，迪子晚到十分钟左右。万一哪个人临时接到着急的工作，因为在同一个部门，所以另一方马上就会知道。那种时候，只要一方留在输血中心，和晚下班的另一方碰头就行了。

白天拒人千里，现在迪子已经没有那么气恼了。虽然迪子这样做很孩子气，但阿久津白天主动来帮她，对她很温柔，已经让迪子心中的火气消了大半。尽管如此，是否要去赴约，她还有些犹豫，因为她还想再娇纵一下，给他些难堪。总之，他只是对她稍稍温柔一些，她便马上言听计从的话，也太让人恼火了。

“姐姐是太认真了！”

她想起昨夜妹妹说的话。当时迪子听了这话还感到很不悦，觉得她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冷静下来想一想，又觉得这话的确有可取之处。也许还是应该让阿久津焦急一些，尽管这样做不厚道。那样的话，他反而会急赤白脸地紧追不舍。

“的确是……”迪子偷偷地喃喃自语。

五点，下班的铃声响了，职员们迫不及待地去衣帽间更衣准备回家。迪子在铃声中整理着试验报告单。如果在平时，五点她就能完成工作了，但今天她故意慢悠悠地弄着。整理结束时，阿久津正走过她的身边。

大概伸代就在迪子前面的缘故，所以他什么也没有说，但眼睛却明显地注视着迪子。

职员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绿化丛后面。阿久津穿着藏青色的西服，走在换了便装的护士们后边。

迪子目送着他们离去，站起身，走向衣帽间。她走到花山西餐馆时，刚过五点半。阿久津在里面的包厢里看着报纸，一见迪子进来，便松了一口气，将报纸折起来。

“来得这么晚。”

他漫不经心地露出亲昵的表情，迪子马上又绷紧脸。

“吃点什么？”

“我不吃了。”

“为什么？”

“我马上要回家。”

女服务员走过来，迪子要了一杯咖啡。

“你有什么事吗？”阿久津看了迪子一眼，随即从口袋里掏出香烟，“你还在生气？”

“没有，有什么好生气的！”

“那你为什么……”

“因为有事！”

“什么事？”

“相亲。”

“相亲？”

阿久津发出一声怪叫。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让迪子也大吃一惊。

为什么会编出这样的谎话来？这句话本是在阿久津的逼问下脱口而出的，一说出来，却收到了出乎意料的效果。

阿久津恍惚地望着迪子，问：“今天吗？等会儿就去？”

“是。”

“可是，昨天夜里你什么也没有提到。”

“我忘了说。”

脱缰的谎话已经无法止住，事到如今，只好照这样编下去。

“在哪里？”

“我家。”

“对方来你家里？”

“是。”

“可是，在家里相亲时，一般是女方去男方家里的！”

“你自己也是那样的？对了，部长是自由恋爱吧？”

“别说混账话！”阿久津责怪道。此时，女服务员送来了咖啡。等她离去，阿久津问道：“你是骗我的吧？”

“如果你以为我是在骗你，你可以去问问，约好是七点以后。”

迪子装作看时间的模样。

“是早就定下的？”

“两三天前，你出差时定下的。”

“约好是今天？”

“那人今天正好来京都办事，所以是临时决定的。”

“不是京都人？”

“是东京人。”

“干什么的？”

“工薪族。”

“在哪里工作？”

“好像是经营电器的公司。”

开始时是骗他的，后来有一半是真的。从两三个月前起就通过住在深草的伯母，要求与迪子认识的那个对象，的确是在东京的电器公司里工作。

“年龄呢？”

“二十八岁，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所以你就想和他见面了？”

“我可不光是因为这一点。”

阿久津好像开始相信了。迪子为这样的谎话游戏感到有些沾沾自喜。

“那，你很想相亲吗？”

“我已经二十四岁了，连一两次相亲都没有，不是太糟糕了吗？”

“我不是问你这个，是问你自己想不想相亲。”

“我并不是特别想要相亲，但总是这样下去，也不行吧？”

“这样下去……”

“和你保持着来往……”

阿久津瞬间怔怔地望着迪子，片刻后便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迪子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

确实，和阿久津这样交往下去，迪子觉得很无助。但是，眼下她还不会主动地要求去相亲。现在如果能继续得到阿久津的爱，她觉得也挺好的。去相亲是父母的要求，她无法推托。说不愿意去相亲，那是谎话，但说愿意，也不是真话。说实话，迪子正在这两者之间徘徊瞻顾，举棋不定。

“是吗？没有办法……”阿久津咕哝道。

迪子觉得话说得有些过分，同时见自己稍稍编些谎言阿久津便深信不疑，又有一种隐隐的快感。

“我不可能永远单身！”现在迪子已经变成了一个马上就要去相亲的女人，“女人最大的幸福，还是结婚对吧？”

她脱口说出平时排斥的平庸想法。当然，说排斥仅仅是表面的，内心深处也许有一部分是持肯定态度的。

“可是，即使不喜欢对方，也可以结婚吗？”

“当然最好是能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不过，如果做不到，就只好找替身了。”

“替身？”

“是，替补队员。”看样子这话的确很折磨阿久津，迪子明知如此，却仍不松口，“就算不太喜欢对方，结婚后女人也是能过得很好的。”

“……”

“也许一开始难以忍受，但渐渐就会习惯了。”

“看来你还不太清楚，结婚是要相互忍耐的。在漫长的岁月里，有的时候肯定会过得很不顺畅。那种时候，如果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能够忍受；如果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就会无法忍受，就会无药可救的。”

“这么说来，你们是能够忍受的吧？”

“别开玩笑！”

“我没开什么玩笑，只是向结过婚的前辈请教。”迪子痛快淋漓地嘲讽道，但她没有察觉到，那种嘲讽同时也是她对阿久津的爱的表现，“你们是恋爱结婚的吧？即使爱得很炽烈，也有相处不好的时候吗？”

阿久津默默地抱起手臂。

“听得再多也没用，不亲身体验一下，就没有体会。”

“……”

“反正，相亲，我要去试试，即使不行，见见面也没有什么损失。”

“是吗？”也许死心了，阿久津回答得格外平静，“如果这么想去，也可以去试试。”

“当然要试的。今天叫我出来，你想怎么样？”

“只是想两个人见见面。”

“可是昨天夜里不是见过了吗？”

“见过了，但分手的时候，我很担心你。”

“就这些？”

“还有什么……”

“没什么。”

说实话，迪子想让阿久津当面向自己赔罪。只要他明白无疑地对她说“昨夜是我不好，骗了你，说好住一晚的，中途却回家了，其实我爱着的一直是你”之类的话，她便能解恨。现在阿久津吞吞吐吐的模样，反而令迪子更生气。

“今天大家都早点回家吧，我要去相亲，你又有夫人等着。”她祈盼和解，从嘴里吐出来的，却尽是违心的话，“我回去了。”

阿久津点点头，但好像还是很不愿意站起来。

“明天把结果告诉我。”

“不放心我？”

“当然。”

阿久津恼火地说道，随即将目光转向窗外。有男人为她的一句戏言如坐针毡，迪子心里美滋滋的。

“别担心，我只是试试，看看相亲是怎么回事。”

“可是，这对对方不好，一开始就不应该去。”

“对方是个男人，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话是这么说，但对方如果当真的话怎么办？”

“那种事，和我没有关系。”

“是吗？”

“反正，眼下我还是单身。”

不知刮来一阵什么风，最初的使坏心思一扫而光，现在她更强烈的念头是想稳住阿久津的心。见阿久津深信不疑，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也许迪子心软了。

“周末驾车到湖北那边去游玩吧？”阿久津讨好似的说道。

“听说昨天伸代她们去了，坐供血部山崎先生的车。”

“下个月要换新车了。”

“你要换车？”

以前阿久津驾驶的是丁公司生产的1.5升排量的三厢轿车，迪子有好几次都是坐着那辆车随他一起去兜风游玩的。

“这次换什么车？”

“我觉得和以前一样就行，但我弟弟说要换就换辆轿跑。”

“你弟弟懂车？”

“是妻子的弟弟，我小舅子，他是个车迷。”

“在哪里工作？”

“是东京的贸易公司，在京都有分公司，所以常常来这里。”

“轿跑的话外观会很酷吧？”

“外观暂且不论，动力会比以前的车更强劲吧。”

“你妻子的弟弟是单身？”

“记得和你要相亲的人一样，也是二十八。”

“很英俊？”

“怎么说呢？”

“很像夫人吧？”

“本来就是姐弟俩嘛。”

“那一定很帅气，我和他见个面吧？”

“别开玩笑！”

“哎呀！再不走就要晚了！”

迪子猛然想起似的看了看时间，一把抓起放在边上的手提包。

三

迪子和阿久津再次见面，是星期六。

在这期间，阿久津屡次趁化验室里没有别人时来约她，但迪子都装作有事的样子拒绝了。然而，她装出的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最多也就只能维持一个星期。过了四五天，也许对迪子的傲然死心了，阿久津有时一整天不来约她，这样迪子反而会后悔。

药力太强的话，会不会把他推向妻子那一边？

正在这时，第六天，阿久津的邀请来了。这天下午，迪子怔怔地望着配血用的血液时，阿久津从背后凑上来。

“今晚见一面吧？”

迪子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总之，这样见面可以不伤害自己的面子，迪子松了口气，但她还不想放弃摆摆架子的态度。她在去幽会地点花山的路上，还不断叮嘱自己只是去赴约，别的地方都不去。

可是，等到清醒时，迪子已经躺在上次那家旅馆里。

也许是一个星期备受煎熬的缘故，阿久津的爱抚比平时更加炽烈，更加迫不及待。不过，迪子内心深处也在急切地等待着那种粗野的爱抚，开始时她还假装抵抗，不久便半推半就随波逐浪，半途中反而是迪子主动起来了。

经过达到顶峰、忘掉一切的瞬间，之前那种焦灼的情绪倏然消逝，只有愉悦的倦怠感充溢着全身。

迪子真的感到很不可思议。

什么男人很卑怯啦，什么不想输给他的妻子啦，什么不想把他让给别人啦，以前满脑子想着的全是这样的事。

现在，在相互确认了对方的爱以后，便觉得这一切都很孩子气，非常无聊。为什么会死盯着那些事拗不过来？她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刚才还下决心要彻底地冷落他一下，现在这念头已经荡然无存。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温顺，这么柔情似水？迪子对自己如此轻易地背叛自己感到愕然。她不愿意承认这样的变化是因为受到了男人的滋润，她希望是某种稍稍能够说得过去的精神上的理由。但是回想起来，从存心作弄到情意荡漾之间，除了得到过性爱滋润之外，没有任何显著变化。她需要其他的什么理由。

冥思苦想到最后，迪子忽然想起，莫非是因为当时她正凝视着血液的缘故？

注视着试管里浮动着的鲜红血液时，阿久津在她的背后轻声说了句“今夜见一面吧”，她爽快地点点头，仿佛是受到了血液那鲜红色的引诱。

什么理由都可以，迪子现在只需要一个和做爱不同的另一种像模像样的理由，就能因此而释然。

“上次的相亲，怎么样？”阿久津好像看透了迪子的情绪变化，用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肩膀问道。他那胡须稀疏的脸庞上，再次充满着能搞定迪子的自信。

迪子一边觉得这张充满着自信的面孔有些可恶，一边不假思索地答道：

“没结果！”

“为什么？急急忙忙地赶回家却……”

“那种类型，我不喜欢。”

“哦……”阿久津在床上伏趴着，点着香烟，“你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已经拒绝了，就不要说了。”

经过灵肉的交融，听说迪子已经拒绝了相亲对象，阿久津的心中好似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衔着香烟，眼睛里溢着笑意。看着他的眼神，迪子又想稍稍捉弄他一下，就这样轻易地言归于好，真的会让他心安理得。

“我喜欢的类型，要告诉你吗？”

“是什么类型？”

“中年，性格稳重，工作热情，而且待人温柔。”

“你说什么……”

“要说的话，就是你这样的类型，可是你有夫人，所以……”

阿久津露出尴尬的表情。看着他这副模样，迪子忽然又冒出一个新的计划。

“我想，下次把你的妻弟介绍给我……”

“我的妻弟？”

“是，他下个月要来京都出差吧？”

“说是想游览一下京都，所以我正想开车带着他出去看看。”

“到时带我一起去兜兜风。”

“那样好是好，但一起去，你想干什么？”

“兜风游玩，顺便和你妻弟相亲。”

“你在说什么？！”

“你的妻弟是单身吧？”

“……”

“你说过他是二十八岁，比我大四岁，不是正合适吗？”

阿久津望着迪子，惊得目瞪口呆。他的表情越是窘迫，迪子越是快活。

“你妻弟只是来办事，一定会感到很无聊吧？顺便相相亲，不是很有乐趣？”

“可是，那样做，妻子会知道的。”

“没关系，顺便把夫人也带上，是自己的亲弟弟相亲，夫人当然要来嘛。”尽管她觉得这样有些恶作剧，但临时冒出来的阴谋却进一步膨胀，“我想，你要把夫人好好地向我介绍一下。”

“所以才和我妻子的弟弟相亲？”

“就算是吧。”

“可是，如果我妻弟真喜欢上你，怎么办？”

“那说不定就结婚了。”

“啊？”

“不行？”迪子两手支着面颊，歪着头，“哎，这不是什么坏事吧？”

阿久津不快地注视着手上的香烟。

“反正我们结不了婚。”

“没有那样的事。”

“你不爱夫人，可是你清楚地说过，你们不会分手。”

“……”

“我们相互爱慕，而且想一直在一起？”

“那当然。”

“那么，我如果和你妻弟结婚，我们就能永远不分开了。”

“你和我妻弟结婚后，还和我见面？”

“很奇怪？”

迪子自己虽这么说，可同时也为自己的大胆妄为感到吃惊。是什么原因促使她说出这样的话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但是，话既然已经说出口，这个计划就不会毫无意义。迪子此刻正陶醉在自己的计谋里不能自拔。

“你的妻弟，是个很认真的人吧？”

“比你还要认真。”

“如果要结婚，与素不相识的人结婚，还不如与跟你沾亲带故的人结婚，不好吗？”

“你还是想结婚？”

“那当然！”

“……”

“不过，即使万一和你妻弟在一起，我喜欢的还是你吧。”迪子嘀咕着，觉得自己像个恶魔。能想出这样的诡计来，就不是寻常的迪子。也许另有一个不同的迪子存在，而自己却被她操纵受她摆布。

但是，现在迪子还不想有所收敛，甚至，自己变成恶魔这件事儿令她觉得很快乐。

“这一个星期里，你一直在想着这件事？”

“不，是现在突然想起的，但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妙计吧？”

阿久津不置可否地苦笑。

“能不能试试？”

“如果你想这么做，那就试试吧。”

“真的？”迪子探起了身子，“那么，你替我先向夫人说一下？”

“当然要说，不过还有十多天呢。”

“那么，黄金周可以过得很开心了。”

“你是为了图快乐才相亲的？”

“也不全是，不过这事你别想得太多。即使名义上是相亲，其实只是想和你夫人、你妻弟四个人一起出去兜风游玩。”

阿久津仍是一副费解的表情。

“你夫人不知道我吧？”

“只知道有个叫有泽的女人，经常帮我做事。”

“我们在谈恋爱的事呢？”

“只不过稍微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儿，不过知道得不清楚。”

“真高兴！你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什么什么样的表情？”

“就是和夫人在一起，你和我说话的时候。”

“有什么两样？和现在一样。”阿久津挺起胸逞强道。

“如果说‘喂’，或只喊我的名字，马上就会败露的。”

“不要只说我，你自己会怎么样？”

“我不要紧，这种事，还是女人善于掩饰。”

“被我妻弟察觉就麻烦了。”

“放心吧。”

迪子拍着胸脯的动作很怪异，两人相互望着对方的脸轻声笑了。阿久津好像不知不觉地也被迪子那恶魔般的游戏吸引了。

“但愿不要败露。”

“还有，但愿你妻弟不要喜欢我。”

“这个计划不管会怎么样，对我都没有好处。”

“哎，车由你开，夫人坐在你边上，我和你妻弟坐在后座吧。”

“你在背后看着我，我不喜欢，让我妻弟开车吧。”

“不行，那天我们是客人。”

“你要这么说那就算了。”

“那我们说好了，座位的事暂时不谈，你妻弟来的话，我们一定四人一起出去兜风游玩。”

迪子把白嫩的小指伸到阿久津面前。阿久津注视着她的纤指愣了愣，猛地抓住她的手臂，连同她的身体一起拽了过来。

“我们拉钩！”

“知道啦。”阿久津苦笑着将迪子那娇小的身体搂在怀里。

“如果我相亲，你夫人就放心了。”迪子偎在阿久津的怀里，轻声地笑了。

四月里，整整一个月，两人之间风平浪静。

所谓风平浪静，就是每星期去一次旅馆，剩下的就是一起吃午饭，或下班回家时顺便兜兜风，上班时目光交织一下，相互点点头。这些都是两人之间风调雨顺的证明。

在被阿久津爱着的真实感觉中，迪子一想到和他妻弟见面的日子临近，便会在慌乱中感到一丝微妙的亢奋。如果真要和他的妻弟相亲，会在与阿久津之间千篇一律的爱情程式中增添一种刺激的色彩。

“你跟夫人说过了？”黄金周的三天前，迪子在花山西餐馆里喝着咖啡，问阿久津。

“昨天……”

“说什么了？”

“她问对方是谁，我讲了你的名字。”

“然后呢？”

“说还要去问问她弟弟本人，不过她觉得似乎还不错……”

“她没有发现我们的计划吧？”

“应该是的，要不然怎么可能说那种话。”

迪子总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不起阿久津妻子的事。她非常清楚这个计划不太好。不言而喻，这会伤害阿久津的妻子，但是她又觉得，他的妻子理应接受那样的惩罚。一日三餐加午睡，况且又将阿久津束缚得牢牢的，所以她遭到这样的对待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如果阿久津的妻子太顺从地迎合他们两人的计划，迪子还是会拉不下脸来；她若是稍有疑心，迪子反而会被激起斗志来。

“那么，你的妻弟什么时候来？”

“上次在电话里说，下个月五号。”

“孩子的节日[1]嘛。”

“真的要见面吗？”

“当然，怎么了？”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到那时你要是再说什么不愿意的话，我们可就无路可退了。”

“不会的。”

“因为你这人太反复无常。”

“你放心。”

“我真弄不懂你。”

“行啦。”

只要想象一下四个人相逢的情景，迪子就会变得兴致勃勃。

[1] 日本习俗每年五月五日为男孩节，这天家有男孩的人家门口悬挂鲤鱼旗，祈愿男孩健康成长，因此又称为鲤鱼节。——译者注

四

到了约定那天，五月五日，虽然天空多云，但温度适宜，是个外出游玩的好日子。迪子不到十点就离开了船冈山的家。

与阿久津他们会合，是十点钟在二条大街鸭川河畔的F酒店大堂里。

为了这一天，迪子特地做了一套黑底子上有着几束小碎花纹的印花毛料套裙。

那个相亲对象不必去管他，她在意的是阿久津妻子的服饰。

她只是不愿意输给他的妻子。

迪子比阿久津的妻子小八岁，所以不会因为年龄而输掉。但再怎么偏着心来看，也是阿久津的妻子漂亮，她是鼻梁英挺的美人型脸庞，而迪子是圆脸，说起来就是那种轻浮女人的脸型。如果只从容貌的美丑来说，很遗憾，迪子无望取胜。

可是，容貌或多或少能够靠服装来做一些掩饰。不太华丽，但也不是过于素朴，而且透出青春和可爱——她希望能打造出这样的感觉来。就这一点来说，这次的服装迪子比较满意：小碎花显示着年轻，裙摆呈喇叭形，配以腰部松紧正合适的扣环，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一种清纯典雅的气质。

迪子深深地觉得二十四岁是个让人很困惑的年龄。这个年龄，女人的年轻、娴静、成熟这些特质都稍稍有一点，但又都不充分；而且这个年龄还是结婚或独身的分界线。最近自己内心惶遽没有着落，兴许就是因为年龄。

走到北大街，迪子拦了一辆出租汽车。可能是儿童过节的缘故，街上大多是全家一起出游的人，身穿长袖和服的女孩子尤其引人注目，她们大概是要去参拜神社吧。

从车窗里望着那些衣着华丽的孩子，迪子突然对自己要做的事感到害怕。让阿久津夫妇介绍结识阿久津的妻弟，然后驾车一起去兜风游玩，这全是她策划并提出来的。

然而，迪子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做这件事的，这只是和阿久津交谈时无意中冒出来的想法。心情浮躁时想出来的事，现在变成了现实。

这就是所谓的“戏言成真”吧。

事到临头，已经无路可退，迪子有些惶惑。她赶到酒店时，已经十点十五分了。一走进入口处的自动门，阿久津便从左侧的大堂迎上前来。

“正等你呢！”阿久津穿着平时的那件西服，里面是淡黄色的敞领衬衫。

“对不起，你们都已经……”

“他们在对面。”

阿久津指着大堂前面的休息区。透过玻璃窗能看见日式庭院的座位上坐着一对男女还有个孩子。一看见他们，迪子心里又是一阵慌乱。

“哎，怎么样？”迪子轻轻地拽着想要走在前面的阿久津的手臂，“我的妆化得行不行？”

“很好看。”大概因为紧张，阿久津一脸严肃地答道。

等候着的两个人望着窗外，迪子他们一走近，两人便回过头站起身。

“很抱歉，我迟到了。我是有泽迪子。”迪子打量着阿久津的妻子和那个男青年招呼道。

“这是我妻子，和妻子的弟弟圭次先生，这是女儿弓子。”阿久津笨拙地介绍道。

“我是阿久津的内人，丈夫一直得到您关照……”

她穿着白色套装，脖子上围着绿色围巾，和苗条的身材很相称。她的弟弟比阿久津稍稍高一些，约有一米七，整洁地穿着衬衫打着领带，高挺的鼻梁，像牛眼似的眼球有些突出，这些地方都和阿久津的妻子一模一样。

“哪里的话，是我一直承蒙部长的关照呢！”

迪子留意到他妻子说的是“丈夫”。

“丈夫很感激，说托您的福，工作很顺利。”

“太客气了。”

迪子弯下腰鞠躬，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表情。

她大概知道我们的事吧？如果知道的话，她就是个大狐狸；如果不知道，她是一个大好人。

阿久津故作镇静地点上香烟，他的妻弟则腼腆地望着窗外。

迪子向走上前来的女服务员要了杯咖啡。

“工作很忙吧？”阿久津的妻子搭话道。

在这种场合谈话最不感到拘束的，只有她。

“嗯，不过部长经常会来帮我。”

“是吗？那以后在家里也得让他帮我干点事了。”

夫人望着阿久津微微笑着道。

“走吧，去哪里兜兜风？”

阿久津说着站起身，似乎想要逃避这尴尬的处境。

“弓子也在，可以一直玩到傍晚回来。”

“去哪里好？”

阿久津望着迪子。

“我不管去哪里都……”

迪子望着对面坐着的青年。

“呃……我不太熟悉。”

“去过琵琶湖吗？”

“没有。”

那个青年朝迪子瞥了一眼。他皮肤有点儿黑，长得很像阿久津的妻子，有着一副端庄的神情。

“那么，去琵琶湖大桥附近看看吧？”

“我去过那里一次。”阿久津的女儿欢快地说道。

“那就去那里吧，好不好？”

“嗯。”迪子用目光表示赞同。

“那走吧！”

“等一等，有泽小姐还没喝完咖啡呢。”

“不，我不喝了。”

“哦，对不起，我是想早些去。”

阿久津的妻子冷峻地望着窗外，看来她的确是个要求严格的人。和这样的妻子生活在一起，难怪阿久津想要逃出藩篱，迪子突然斗志昂扬。

迪子在酒店门口等候，阿久津从停车场里把车开了过来。

“来，上车。”阿久津从车内打开车门。又对他妻子说道：“我开车，你和弓子坐在前面吧。”

“女的和女的结伴坐在后面，这不是很好吗？有泽小姐，您说怎么样？”

“我都行。”

“那就先这样吧，阿圭，坐在孩子他爸边上。”夫人说着打开了后车门。

阿久津坐在驾驶座上，旁边是他的妻弟圭次，后座坐着他的妻子、迪子和弓子三人。

“到琵琶湖大桥，从哪里走？”

“上次是从比睿山那边去的吧。”

“还是从那边去吗？”

“从八濑那边不是也能去吗？”迪子的心里又涌动着恶作剧的念头，“从八濑穿过寂光院到坚田，怎么样？”

去年秋天，迪子曾和阿久津沿那条线路去琵琶湖大桥。因为他们是下班以后去的，天黑得早，所以没上桥就返回了，途中他们还在山边停下车接吻。阿久津是不会忘记那些事的。

“有那样的路？”夫人兴致盎然。

“路不太好走，但道路两旁杉林茂密，车辆很少，景色非常优美。”

“哎，你知道吗？”

“大概能开到吧。”阿久津看着前方答道。

“我和朋友一起去过，那个地方非常安静。只有情侣结伴偶尔开车从那里走。”

“是吗？真好，走那条路看看吧。”

阿久津那宽阔的后背上透着困惑。迪子望着他的后背，笑容可掬地向夫人点点头。

车开出丸太町大道，沿着白川大街向北驶去。道路两侧的银杏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令人目眩的光。坐在前面的阿久津和圭次一言不发。阿久津的妻子回答着女儿的提问，对建筑物和树木等作着讲解。

迪子忽然想到，别人会怎么看这汽车里平和的情景？

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也许像是全家一起驾车愉快地游玩，又像是中年夫妇和年轻情侣结伴快乐地旅行。然而，实际状况却全然不同。每个人都各怀心思却坐在同一辆汽车里，四周弥漫着和表面迥然不同的怪诞。

道路在高野川的上游开始向上延伸，不久他们便看见八濑游乐场，汽车已驶入山间。

“有泽小姐，我说这样的话也许很失礼，我一直以为您是个比实际年龄稍大、快三十岁的人。”夫人说道，任凭车窗外吹来的风撩拨着她的头发。

“啊！我只有二十四岁。”

“对不起，丈夫常夸你是个很沉稳的人，所以我就有了这样的印象。”

“我一点也不沉稳。”

“不会的。不过，你比我想象中年轻漂亮，我很吃惊。”

“您别哄我了。”

“真的！我在嫉妒您。”

“这……”

迪子望着夫人。夫人露出一副既不像是开玩笑，又不像是认真的表情，望着前方。

不知道阿久津有没有听见，他握着方向盘抽着烟。

“说实话，我今天不是第一次见到夫人。”

“哦？在哪里见过？”

“冬天时您到输血中心来过一次吧？”

“是，是，去过。”

“当时，我从传达室的窗口看见您的。”

“真是难为情……我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那是冬天，您穿着骆驼毛颜色的外套……”

“哦，丈夫说下班时要赶去看看老前辈，带些东西给他，所以我把东西送过去。”

“想不到您这么漂亮。”

“谢谢了。这副半老徐娘的模样，还说我漂亮！”

“您真的很漂亮，今天见面，我越发这么觉得。”

“您这样称赞我，我于心不安。”

道路在他们的前方分成左右两部分，前方立着一块“左 三千院右 寂光院”的路标。白色的烟雾从路边的野地里腾起，大概是有人在焚烧草堆。

“部长能娶到夫人这么漂亮的人，真的很幸福。”

“你听见了吗？不得了的事！”

“嗯……嗯……”阿久津不置可否地打哈哈，迪子霎时间涌起一股更阴险的冲动。

“有这么漂亮的夫人，所以部长可认真啦。”

“真的吗？”

“部长的严肃，在输血中心里是有名的。”

“真叫人不敢相信。”

“他有很多女性粉丝，但部长连瞧都不瞧一眼。”

“如果是像您这么漂亮的人，就另当别论了吧？”

“即使比我漂亮得多的人接近，也照样碰钉子。”

“别开这样的玩笑了，汽车驶进了小路，我怕他打错方向盘可不得了啦！”

道路终于拐进山坳，车道狭窄得连两辆车交会都相当困难。也许是靠近水井山一带的缘故，满山呈娇艳的嫩绿，高野川在山下流淌。

有些地方，道路会豁然变宽，那里设有停车休息的场所，还可以看到香鱼料理的招牌。

“您说得没错，这是一条很漂亮的小路。”好像忘记了刚才的交谈，阿久津的妻子眯着眼睛迎着窗外吹来的风，眺望着四周的绿景。

在嫩绿中，看上去黑黢黢的，是密密的杉树林。

“阿圭，东京没有这样的地方吧？”夫人问坐在前面副驾驶座上的弟弟。

“京都是很不错的，离市区不到一个小时就能看见这样的绿色。”

“如果你也来京都住呢？”

“嗯……”

“有泽小姐去过东京吗？”

“去过几次……”

“你觉得那地方怎么样？”

“的确人多嘈杂，但年轻时在那种地方生活也挺好的吧？”

“是吗？”

“因为城市大，所以大家都不管别人的闲事，很自由。”

“年轻人会这么想，可我也许是上了年纪，有时真想在这样的地方建一幢小屋隐居起来。”

“像建礼门院那样吗？”

“那样也搞得太大了吧？”

“这样安静的地方偶尔来玩玩很好，但一直住在这里也会受不了的，还是想回到城市里去吧？”

“可是，如果和喜欢的人两个人住，应该没问题的。”

“那么，和部长一起搬过来怎么样？”

“我没问题，但是他肯定不肯。”

“别乱说！”阿久津难得地开口了。虽然只说了一句，但他的语气里隐含着焦躁的情绪。

“你看他这个样子。”夫人扑哧一声笑了。

道路两侧簇拥着几间房子，标示着“途中”的地名。在道路的中途有着“途中”这个地名，很是滑稽，迪子第一次来时就记住了。

从这里笔直开下去就是花折山口，向右边去就是坚田。

和阿久津接吻的地方就在前面不远处。那天在薄暮的昏暗里，迪子被他吮吸着嘴唇，耳中听到的只是他狷急的喘息。现在他们正在通过那个地方，过了那里，前方便豁然开阔，一片平地一直延伸到琵琶湖边。

五

树林密密匝匝地从两侧拥向道路，车行其中，宛如在穿越一条绿色的隧道。若是驶入这繁密的绿林深处，可以看见一条小径。那条小径就是秋天时两人停下车来接吻的地方。当时已是薄暮，只要沿着小径往里走二三十米便四周昏暗，让人感到有些惊悚，但是要想不被人撞见，那是个绝妙的场所。

“上次，我和其他人来时，车就停在这里。”迪子对迎着风眯起眼睛的夫人轻声说道。

“对情侣来说，那里的确是个很好的去处。”夫人微微探出身子打量四周。

迪子注视着前面的座位。阿久津一动不动，但从他那僵硬的后背，迪子看出了某种动摇的慌乱。

只要欺骗夫人就可以折磨阿久津的话，怎么都行。她不断地想把两人逼进如芒刺在背的不安状态里。与其说这纯粹是出于嫉妒，还不如说迪子是要用这样的做法来保有自己的存在感。

穿过密林深处，汽车来到山谷与山谷间的一块小小的平地。不过路变成了土路，路边的草也蒙着一层灰，大概是汽车通过时扬起的尘土沾染了它们。不久道路又变成水泥路，前方有一段坡度和缓的山坡，蜿蜿蜒蜒的。再往前便是开阔的原野，道路两侧的田地绵延不绝，白墙青瓦的农舍散布其间，这里已经属于坚田町。十二点不到，汽车穿过坚田到达琵琶湖大桥前。离开京都时是十点半，开到这里花了约一个小时。

“正好，在那家餐厅里吃饭吧！”在桥边的停车场里下了车，夫人走在前面，向临湖的餐厅走去。

由于是假期的最后一天，加上天公作美日高天晴，全家出动来此游玩的游客不少。迪子一个人留下，等着阿久津下车锁门。

“累了吧？”

“不累……”

阿久津的妻子和女儿走在前面十几米处，妻子的弟弟跟在她们后边。他的妻子如果回头便会看见丈夫和迪子并肩走着。迪子一面期待着她回过头来，一面和阿久津说着话。

“夫人真漂亮。”

“别多废话！”

“不高兴了？”

“你可要小心点！”

“可是……”

为什么要说那些惹阿久津担惊受怕的话？迪子自己也不知道。

“爸爸，你看船！”被夫人牵着手的女儿回过头来喊道。

白色和蓝色相间的游览船在湖面上游弋。阿久津望着游览船向女儿点点头。夫人没有回头，兴许没有察觉他们两人走在一起。

“今晚不能见面了？”

“今天是你相亲。回到京都后我们就分手，你可以和圭次两人散散步。”

“我想和你见面。”

“你不喜欢他？”

“不，感觉不错，不过你更好。”

“别胡说！”阿久津脸上突然现出一副惶遽的表情，看了看前面。

坐在二楼的餐厅里，透过宽敞的窗户，湖景尽收眼底。

他们的眼前是芦苇，芦苇前方便是一片无垠的湖水，琵琶湖大桥横跨湖面。大桥在琵琶湖的东西两岸最窄处联结起守山市和坚田町，全长一千三百五十米，桥的中间部分隆起，桥下能通行船只。银色的栏杆和淡绿色的桥梁在湖面上描绘出一个半弧形，泛着淡淡的光亮。

餐厅里，阿久津和圭次并排坐，对面坐着阿久津的妻子、女儿和迪子。让迪子和圭次面对面地坐，兴许是夫人的安排。

“吃什么？”

菜单来了，迪子却没什么食欲。

阿久津和圭次点的是炸大虾，夫人和弓子要了意面。迪子想了想，要了一份沙拉和咖啡。

“过这座桥要交费吗？”圭次问阿久津。

“普通轿车要交三百元过桥费。”

“哦，只过桥的话，这很贵！”

“公团[1]也很会做生意的。”

“桥上的灯，在夜里全部打开后很壮观吧？”

“夜里从比睿山上看，像一条光带。”夫人插嘴道。

“夫人夜里坐车到比睿山游玩过吗？”

“我偶尔也会出来走走的。”

“是和部长一起来的吧？”

“那当然，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

去年夏天，那正是迪子和阿久津初尝云雨的时候。

那时，迪子也随阿久津一起去过比睿山。这样看来，阿久津接连带着妻子和迪子去了同一个地方。迪子突然很郁闷。

“我还没有在夜里去过比睿山呢！”

“哦，是吗？那么今天夜里可以和圭次一起去看看。”

“部长能带我们去吗？”

“还是你们两个人去好。”

迪子默默地望着窗外。

“你们知道琵琶湖八景吗？”阿久津故意换了个话题，“濑田石山的清流夕阳、比睿森林的雨雾、雄松崎白汀的凉风，还有贱岳大观的新雪、彦根古城的明月、安土八幡水乡的春色……”讲到这里，阿久津结巴了。

“还有两个！”

“嗯……对了，竹生岛的深绿倒影，还有一个……”

“海津大崎岩礁的晓雾！”

“对，对！”

“迪子小姐全知道。”夫人拿着刀叉感慨道。

“我在输血中心和朋友一起背诵过。”

“那么你在输血中心也……”

“因为闲着没事，所以大家背着玩。”

“看来你们真的很悠闲。”

夫人的话里带着刺，但迪子也不甘示弱。

“部长最近也终于能记住了。”

“没有那种事。”

“可是上次午休时，不是因为讲不出还罚雪糕请客了吗？”

“那时就会讲了，只是地名和风景搞错了。”

“这和不会一样。”

“是的，夕阳和明月等，搞错了观赏的地方就糟了。”圭次也替迪子帮腔道。

“可是有八个，到了我这把年纪，能全部记住就很不容易了。”

“这八景中，有在这附近的吗？”

“今天能够观赏到的，也只有濑田的夕阳了吧。”

“可是最近越来越难见到了，说不定还是名神高速公路大津出口那里看见的夕阳更加漂亮。”阿久津抢着答道。

迪子为夫人在交谈中插不上嘴而感到快活。

“那么从现在起，给部长的八景中加上大津的夕阳，怎么样？”

“算是新八景吧。”

“不，这就是新八景。旧八景早有了，叫‘近江八景’，是以前的关白[2]里一个叫近江什么的人选定的，有三井晚钟、石山秋月等。”

“还有什么？”

“好了，就说到这里打住吧。”

也许发现夫人缄口不语，阿久津一副很凝重的表情。

一个小时之后，五人离开了餐厅。

“这回我们坐在前面，阿圭坐在后面，年轻人还是和年轻人坐在一起吧。”夫人打开车门，自己坐到前面的副驾驶座上。

“对不起。”圭次轻声说道，在迪子的身边坐下。

汽车上了桥，须臾便驶至大桥最高处停下。那里可以将琵琶湖南北两侧的景色尽收眼底。以桥为界，南边叫湖南，北边叫湖北。湖南因为人口密集的缘故，湖水很混浊，湖北还残留着琵琶湖昔日那幽静的面影。

“照张相吧？”夫人拿出了照相机，以宏伟的桥梁为背景，迪子和弓子站在中间，阿久津和圭次站在左右两边。

拍完一张后，迪子说道：“下一张我来替你们拍。”

“还是你们都去那里站好吧。”

阿久津换下夫人架好照相机。照相机是人人都会用的傻瓜机。

“夫人，您请站在中间。”

“有泽小姐，你请站在中间。”

“我还是不要站在焦点正中，这样拍得更清楚。”

“这……”

“怎么站都可以，快点站好！”阿久津不耐烦地催促道。

迪子硬是把夫人推到中间。因为还有弓子在，迪子想起一种迷信，说三人合影的话，站在中间的人会早死。

“下面部长和夫人两人合影一张吧，”照完相，迪子马上跑上前去，“美男子和美女，真是天生的一对！”

“别取笑了，我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

“最近你们两个人还没有在一起照过相吧？”

“是的，已经好几年没有照了。”

“我要照了，快请站好。”

“那么，我们就请有泽小姐帮忙照一张吧？”夫人兴致勃勃地望着阿久津。

“行了，都结婚这么多年了，哪还有夫妻合影的！”

“部长，您难为情了吗？以前常常两人在一起照吧？”

“瞧你，好不容易一起出来，就让她替我们照一张吧。”

“爸爸和妈妈，是自由恋爱结婚的。”

“弓子！”夫人呵斥道。

迪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阿久津往桥梁方向推去。

“你别使坏！”

“没有使坏。”

迪子推着，用力抓住阿久津的手肘。

在初夏的阳光下，阿久津和夫人并肩站着。夫人提着白色手提包，微微斜对着照相机，阿久津却窘迫地将目光避开镜头。

“部长，再向夫人靠一靠，温情些。”

阿久津一动不动，于是夫人向他靠拢。

从取景框中看两个人，确是一对颇般配的夫妇。迪子既放纵自己不断实施她的阴谋，又为自己做这样的事生气。

“我拍啦。”迪子说着，不动声色地移动着取景框，当夫人的脸在取景框中央被纵向的中线一分为二时，她按动了快门。

“谢谢了。”

“我想一定拍得很好。”

“接下来你们两个人来一张，怎么样？”

夫人望着迪子和青年圭次。

“不，我们……”

“阿圭，别害羞！”

“他说了不行，就不要硬逼了。”阿久津责备道，可夫人还是一副不死心的模样。

女人的心思为什么这么坏？迪子忽然感到可怕。

五人又坐上车，车从大桥那里穿过守山，从栗东入口驶上了名神高速公路。

途中他们几次停车休息，到大津出口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观赏夕阳尚早，但可以看到与大桥一带风格截然不同的湖景。

一行人在大津出口处小歇片刻，等他们穿过山科返回京都时，四点刚过。

“接下来做什么？”行至五条大街的岔道时，阿久津问。

“虽然吃晚饭还早了些，但还是先去哪里吃一点吧？”夫人打量着四周。

“我要告辞了。”

“怎么了？”

“还要让你们请客……”

“那有什么关系？”

不知为何，迪子觉得极其疲乏。一直坐在车上，身体并没感到劳累，她的疲乏是精神上的。欺骗夫人，让阿久津感到难堪的同时，她自己也受着伤害。

“真的，随便吃一些，怎么样？”

“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

“真是不好办。”夫人望着阿久津，大概她心里还牵挂着弟弟的相亲。

“非要急着回家吗？”阿久津替夫人问道。

“也不是……”

“那么我们在这里分手吧。接下去就让两个年轻人自己安排好了。”

“有泽小姐，这样可以吗？”

“好的……”

圭次暂且不说，若能和阿久津夫妇分手，迪子求之不得。

“你们说个地方，放你们下车。在哪里下？”

“我不太熟悉……”圭次望着迪子求援道。

“那么，在花山吧。”

“花山……”阿久津喃喃地重复道。

为什么会说出这个名字？倏忽间冲口而出，连迪子自己也不明白为何选了这个地方，只是她不能自控地想一切都要拂逆阿久津的意思行动。

“是输血中心附近御池大街临街的地方。”

“你知道？”

“嗯……”阿久津低声回答。

“是一家小的西餐馆，行吗？”迪子问圭次。

“我无所谓。”

又在伤害阿久津。不行！迪子望着他那映在夕阳中的背影。

从那里到花山西餐馆所在的小楼，一路上四人都没有说话。到达大津出口之前一路都在欢闹的弓子，也倚在夫人身上睡着了。

车内滞积着昏沉沉的疲顿。

十几分钟后，汽车停在了花山西餐馆的门前。

“我在这里告辞了。”迪子下车，圭次跟在她身后。

“今天实在太感谢你们了。”迪子朝走下车来的夫人恭敬地鞠了一躬说道。

“哪里，随便拉您出来，请不要见怪。请您以后也要跟我们多来往。”

“是我希望你们不要怪罪才是，拜托了。”

“阿圭，迪子小姐很累了，别太晚啊。”圭次顺从地点点头。

“那我走了。”夫人上车，关上了车门。

“再见。”夫人轻轻地摆着手。在她身后，露出阿久津稍显疲惫的面孔。

“再见！”迪子摆动着手，目光追随着阿久津。阿久津只是朝她扫了一眼就马上盯着方向盘的前方。

汽车发出沉闷的启动声，渐渐消失在夕阳映照的法国梧桐树前方。

“走吧。”阿久津的车往右拐弯时，迪子向圭次说道，脚步有些轻快地走下通往地下的台阶。

[1] 公团：日本为推动国家性质的事业的发展而由政府全额出资设立的特殊法人，包括住宅和城市建设公团、日本道路公团等。——译者注

[2] 关白：日本古代官名，系辅佐天皇处理政务的最高职务，平安时代设置，王政复古时废除。——译者注

六

花山西餐馆里冷冷清清的，里面有近二十个包厢，情侣结伴和携家带口的客人占了五六个，其余全都空着。假日里因为附近的公司都休息，所以餐馆里显得很空荡。

迪子一走进花山西餐馆，便径直向里面的包厢走去。最里面左侧的包厢是她平时和阿久津幽会的地方。她和圭次两人在那个包厢里面对面地坐下。

女服务员马上端来了凉水。

“肚子真的有些饿了，吃点什么吧？”

“好，吃什么呢？”

迪子想了想，点了份汤和虾肉烩饭。

“我也一样。再加一瓶啤酒，你也来一点吧？”圭次征询过迪子的意见后，吩咐女服务员，“这地方真不错，很清静。你常来这里吗？”

“餐厅虽小，但离输血中心很近，所以……”

“从这里到输血中心，要多长时间？”

“步行十分钟左右吧。”

“在午休时来？”

“午休，有时也在下班以后来，和部长一起也来过一次，正好是这个座位。”

圭次又朝四周打量了一下。

“我觉得姐夫很不通人情，但他仕途很顺利。”

“没有什么不通人情，他在输血中心很吃香的！”

“是吗？”

“不管怎样，他做事很踏实，而且待人温和，在输血中心的女职员中，还有个人非常痴情于部长。”

“哦……”

“我们还在背地里嘀咕，是不是部长和那个女孩子关系不一般。”

“真的？”

“这是女孩子们信口胡诌，不知道真实情况怎么样，但那女孩子喜欢部长，这是毫无疑问的。”

啤酒来了，两人相互为对方斟满酒。

“来，”圭次像干杯似的端起酒杯，一口饮干，“我正好口渴，真舒服！”

迪子又斟满酒杯。

“我们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下去。你说的那个痴情的女人，也是化验技师吗？”

“是的，是个很漂亮的人。”迪子开始拿自己的事编造。

“叫什么名字？”

“这不能说。”

“我想当间谍，可是看起来很遗憾。”圭次憨厚地笑了。

“不过部长很规矩的，在输血中心，大家都说他是个爱妻子的好男人。”

“是不是爱妻子，我很少来，不太清楚，但姐夫在家里好像是受管束的。”

“果然……”

“我觉得姐夫还可以凶一点。”

“部长有那么老实？”

“你这么一本正经地问我，我也一下子说不好了，不过姐姐现在还管姐夫叫‘阿恭’。”

“不是倒过来了？”

“是。我也说不好，可是我觉得，结婚之后，男人还是要拿出点大男子的腔调来，大概一上了年龄就会变成那样吧。”圭次又喝干了啤酒。

“可是，夫人那么漂亮，部长是很幸福的。”

“是吗？”

“他们两人是自由恋爱结婚的吧？”

“是的，我记得结婚前姐夫常来电话。”

饭菜端上来了，女服务员将汤摆在两人的面前。迪子在点菜时还有食欲，现在却不太想吃了。

“那时部长在热烈地追求你姐姐吧？”

“据说他们是去山里参加团体活动时认识的，第二天姐夫就闯到我姐姐这儿来了。”

“如果那样，不是一见钟情吗？”迪子刨根究底地问着，心里却不由得渐渐阴郁起来，“这么说来，那人真可怜。”

“哪个人？”

“输血中心的女人，她真的爱得很认真。”

“可是，我姐夫不是那种机灵得能在两个女人之间巧妙周旋的人。”

“是吗？”

“他一点也不会，如果做那种事，在我姐姐面前马上就会败露的。”

“太笨头笨脑了吧？”

“主要是胆小。”

“这么说来，部长还真是个‘妻管严’呢。”

这与平时阿久津所说的大相径庭，迪子越发不悦了。

“你如果结婚，处于部长那样的处境，会怎么样？”

“你突然问我，这不好回答。关键要看对方。”

“如果对方是我这样的女人呢？”

“当然是选你了。”

“你不用勉为其难。”

“因为还有一个人是我的姐姐嘛。”

两人一起笑了。迪子终于拿起汤匙喝汤。

“那么爱你姐姐，是你姐姐的福气。”

“可是，看看姐姐的生活，每天做饭、打扫、照顾孩子，翻来覆去那些事，人会变笨的。”

“我这样讲可能失礼了，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不管怎么说，女人老是关在家里的话，慢慢就会落伍，甚至连丈夫的工作也不了解。我不喜欢结婚后只干做饭打扫之类的事。”

迪子真的这么想。待在家里，费尽心机只是为了拴住丈夫，这太惨了。如果为此绞尽脑汁，还不如到外边工作，即使独身也无所谓，那不知道会有多么痛快。她觉得为了一个男人就把自己关在家里，那样的生活方式既愚蠢又平庸。

“你的确不是那种关在家里的类型。”

“很遗憾，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好像成不了一个好妻子。”

拥有独立的职业，不依靠男人也能活下去，这是目前迪子值得夸耀的事。和阿久津那个靠男人供养的妻子不同，自己拥有自食其力的精湛技术，这么想着，迪子终于有了勇气。

“那些妻子，还常常因此而满足。”

“我认为不会全部满足的，可即便有时女人没有那样的企求，男人也会那么要求你。”

“或许也有这个原因。不过，女人靠男人供养，这是最轻松的。”

“一日三餐加午睡？”

“还外加孩子。”

迪子尽管觉得这么说有些过分，却还是不知不觉地说了出来。表面上她像是在谈论普通的有夫之妇，实际上却是在贬低阿久津的妻子，但圭次好像没有察觉到这点。

“再来一瓶。”圭次又要了一瓶啤酒。大概是疲惫时喝酒的缘故，迪子只喝了一杯，脸色便泛红了。

“听说你的工作是和血液打交道，我很佩服。”

“觉得我像个男人是吧？”

“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觉得自己神经很脆弱，但我很害怕血液。上次发生的高速公路撞车事故，看见人家满脸是血，我吓得脸色惨白，还被朋友们狠狠地取笑了一通。”

“我们那里没有伤，只有血。”

“可是，那血是从别人的血管里抽出来的吧？”

“那当然。”

“看着血，你会想什么？”

“这个……”看着血时，要说头脑里在想的，就是阿久津或他的妻子，要不就是云雨时的回忆。她胡思乱想着的，尽是那些事。

“你穿着白大褂，凝视着试管里鲜红的血，那样子一定很美。”

“我一看见血，就会想象着供血的人和接受血液的人，心情往往会变得很奇怪。”

“你说奇怪……”

“想到人因为那些鲜红的液体或生或死……”

“嗯，”圭次点点头，端起酒杯，“这么看来，我的工作很平凡。”

“贸易公司也很了不起的。”

“不，现在只是干些票据整理之类的活儿，都是些女孩子也能做的工作。”

“也有英文的文件吧？”

“都习惯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圭次坦率又不矜不伐。那种感觉，即便和阿久津的妻子是姐弟俩，也与他姐姐很不一样，这也许正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区别。

迪子觉得他是一个很不错的男人。

过了三十分钟，两人离开了花山西餐馆。他们各自谈着自己的学生时代，结果就喝了三瓶啤酒。圭次喝的比迪子多，但站起来时，迪子还是感到些醉意。

走出西餐馆，外面暮色苍茫，初夏漫长的一天快要结束了，法国梧桐树在路灯下显得更加葱绿。

“我们在这附近走走吧？”

“好……”

圭次担心着迪子，放缓了脚步。他们朝东山的方向慢慢地走着，后来他们走过八坂神社一带，走过花落后长出嫩叶的樱花树，便是一片密林，密林后面便是知恩院的山门。

一走进密林，风停止了，不热也不冷。现在正是最宜人的季节。

“京都真好！”圭次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空。天上没有月亮，东山那黑黝黝的山影矗立在眼前，树叶的清香扑鼻。

“我很羡慕你能住在这样的地方。”

“不过，我想去东京住着试试，哪怕住一次也好。”

“是吗？我觉得这里要好得多。”

“景色很美，但地方小，人多嘴杂……”

“嘴杂？”

“大家都喜欢议论别人的事，我真想在东京那样的大城市里自由自在地生活。”

直到刚才还在议论“别人”的事，此刻迪子却装出一副受害者的面孔。如果仔细辨别，迪子的谎话理应不攻自破，但圭次不像是有所察觉的样子。

从知恩院的山门往左拐，再走下去便是圆山花园。不知圭次是存心还是无意，他只顾往前走着。不久他们就走进了花园，花园里银杏树的前面有张凳子。这一带是东山山麓，地势有些高，透过树林间隙能看到黑夜里京都的街道。

两人在那张凳子上坐下，沉默了好一阵子。

前面四五米远处，有一对情侣走过。四周悄无声息，只听得山下街道的嘈杂声像远方的海潮一般。迪子突然感觉到圭次的膝盖碰到了她的右膝，虽然仅仅是一点之触，却热得像被熨斗烙着似的。

两人之间弥漫着窘迫的气氛。迪子凝视着黑暗，脑子里想着圭次向她索吻的情景。如果索性接受他的吻，也许能让自己忘掉阿久津。

想着想着，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在迪子的脑海里苏醒过来。一年前，第一次和阿久津接吻也是在这附近，是在稍稍往里走一些、靠近安养寺的角落里，从那里也能透过树梢俯瞰街道的夜景。迪子望着那米粒般的光点，接受着阿久津的吻。现在，季节和地点与那个时候几乎没有两样，然而对面的男人却是阿久津的妻弟。

真不可思议！

又有一对情侣在树林里慢慢地走过。不知道这对情侣为什么事感到高兴，远去时抛下了一串欢快的笑声。

迪子感到圭次的目光正对着她。假如接受了阿久津和圭次两个男人的吻，自己会陷入什么样的处境？迪子既对那样的状况感到害怕，又有种自虐般的喜悦。

一切全看圭次了。但是，和迪子相比，圭次还算是清纯的。处在紧张而又顺理成章的氛围里，从圭次嘴里说出来的，却都是和恋爱毫无关系的话题。

“累了吧？”

“有一点……”迪子悄悄地窥视着圭次。圭次在黑暗中浮现出半边面孔，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于是，之前的紧张气氛像找到了空隙似的流逝殆尽。

这样的时刻，如果是阿久津，他会不容分说地将她搂在怀里。这种场合根本用不着什么婆婆妈妈的话语，而且那样做的话，女人也容易决定自己的态度。这种事，中年的阿久津做起来驾轻就熟，但对年轻的圭次来说，也许有点困难。

“该回家了吧？”

迪子点着头，心里却有一种被甩开的感觉。也许满脑子想的都是接吻的事，以至于对什么也没有发生而感到失望。

像是要拂去那种败兴的感觉，迪子精神抖擞地站起身，圭次也很无奈地跟着迪子站起来。

“从这里下去，就能回到刚才那条宽阔的路上。我打车送你到家里。”

“我一个人能回家。”

“可是，还是让我送你吧。”

迪子没有再拒绝，沿着和缓的坡道走下去。

“最近会不会来东京？”

“这……”

迪子想起了去东京的秋野，离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近两年的时间。

“你如果来东京，请和我联系。”圭次在街灯下站住，从西服的口袋里掏出名片，“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你明天回东京吗？”

“坐九点的新干线回去。”

迪子在灯光下瞥了一眼名片，把它放进手提包里。

“下次再来的话，可以和你联络吗？”

“我等着你。”

两人默默地走下山坡。走过八坂神社的鸟居回到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时，迪子终于为两人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而感到些许欣慰。

第三章

吉祥

一

黄金周结束后的第一天早晨，所有人的脸上无一例外地浮现着一种空虚。

自二十九号起的一个星期里，人们摆脱了各自的工作，尽情游乐，现在理应精神振作，却偏偏都带着疲惫不堪而又恍惚的面容。

因此，早晨的工作迟迟未开始，所有的部门都在谈论着假期里遇到的趣事，职员们悠闲地喝着茶，不肯爽快地进入工作状态。

阿久津出现在输血中心时，已经九点半。这个部长本来就是信奉“上司来得太早部下就为难了”的自私自利的老牌迟到者，但九点半才来未免有些过分了。毕竟迟到了三十分钟，阿久津不可能再责怪聊着天没有工作的职员们，反而是以不好意思的时候所惯用的方法，用比平时响亮的声音招呼道：“大家早！”

随着他的一声招呼，职员们终于动起来，开始着手工作。

阿久津若无其事地朝四周扫视一眼，然后将视线停留在迪子身上，那目光总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将近中午，阿久津摸准迪子一个人在做配血试验，便走了过来。他装作找东西的样子凑上前，停住了脚步，随即又走开。等他走过去以后，迪子看见身边的插座前放着一张字条。

“今晚六点在花山。”是用圆珠笔写的草体字。迪子将字条拿在手心里捏成一团，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因为休了一周假的缘故，今天配血试验的数量比平时多了一倍。即便公司休息，疾病也不会休息。迪子午休时也没有停止工作，下午一点多才吃午饭。午饭后她小憩了三十分钟，接下来的好几个小时，她连歇一歇的时间都没有。一整天几乎都是在不停地忙碌，迪子反而感觉到一种极其舒畅的疲劳感，她就喜欢这种工作状态。

五点半，迪子稍作休息后换下白大褂，离开了输血中心，到花山西餐馆时刚过六点钟。观察了下四周，迪子发现阿久津坐在墙角边那个昨天自己和圭次坐过的包厢里。她陡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怎么回事？一直眯眯地笑着。”

“呃……”

迪子拿起菜单，让女服务员送咖啡。

“昨天很累，”阿久津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那样的兜风游玩，以后再也不敢问津了。”

“我也不去了。”

“你胡言乱语鬼话连篇，很高兴吧？”

“我没有胡言乱语，我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的！”

“是吗？”

“看来你和夫人相处得很好。”

“那也是为了照顾圭次的面子，迫不得已的。”

“看上去并不像你说的那样。”

“别挖苦了。你做出那副模样，我也不是看不懂。”

“这用不着你懂。”

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阿久津大概觉得这么说太较真了，便用稍稍缓和的语气问道：“看来圭次并不讨厌你吧？”

“是的。”迪子冷冷地答道，把头扭向一边。

女服务员端来咖啡，放在迪子的面前。等服务员离去，阿久津便将脸凑了过来，说道：“他说昨天来这里后，去圆山散步了？”

“连这种事都说了？”

“是我妻子在说。”

“那样的事都要一一汇报，像个孩子！”

“可是，汇报能够让人放心。”

“接吻的事，没说？”

“你们接吻了？”阿久津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骗你的！”

“真的是骗人？”

“别慌！”

阿久津叹了口气，总算放下心来。

“要是他真心和你交往，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这可不是游戏。这事对你、对我，都有关系。”

“部长认为怎么办好？”迪子轻轻地搅拌咖啡，然后将咖啡杯端到嘴边。

“若有人说我和妻弟的妻子勾搭，那我就完了。我想你和他就到此为止吧，不要再见面了。”

“那我就一直做你的地下情人？”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

“难道不是这样？”

“我们和那种陈旧的关系不同吧，相互爱慕，相互信赖——这你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

“你……”

阿久津随即发现自己声音太大，慌忙看了看四周。

“我听得见，你小声些！”

阿久津被挫了锐气，一声不吭了。

接着，两人默默地进餐。但是，只沉默了几分钟，迪子又放下了叉子。

“走吧！”阿久津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迪子跟在他身后。

种植着法国梧桐树的街道已经笼罩着暮色，夜霭从四周压下来。昨天夜里也是在这个时候，走在这条街道上的。

和昨天晚上一样，也是两人结伴而行，心情却迥然不同。昨夜和圭次一起走，迪子总觉得自己像个大姐姐，是她引领着他走，现在却是在相互伤害的郁闷的气氛中走着。

然而，迪子并不是任性地这么做，而是在一个对方即使受到些伤害也无妨的合理范围内攻击着，一边攻击，一边还乐在其中。

“你如果那么爱我，就应该和妻子离婚！离婚，才能明白无疑地证明你爱我。”

“结婚并非一定要有爱，有的时候虽然待在一个房间里却相互憎恨。”

“你们是相互憎恨的夫妇吗？两人那么快乐，你却还硬说不爱她。”

“这只是表面现象。”

“胡说！如果真的是相互憎恨，即使做表面文章，也装不出那种亲热劲儿！”

“男人不一样……”

“不管你怎么不一样，夫人没有那样的感觉，你再装也毫无意义！”

两人一路争吵着朝南禅寺的旅馆走去。不一会儿就要交欢，两人却还在相互抱怨，想必这也许是为了交欢而例行的手续。

“连我妻子都感觉到了，昨天妻子也觉得很奇怪。”

“是吗？如果真是那样，我就太高兴了。”

为什么要这样恶语相加？为何不能讲一些招人喜欢的话？迪子一边顶撞他，一边对自己的话感到吃惊。

但是，她无法克制自己的情感。她对阿久津的狡黠感到生气，同时这也暗含着她对这个男人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地撒娇。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到了旅馆。女服务员向他们致意，放下茶壶后退出去。阿久津早已等待不及，一把将迪子抱在怀里。

一开始迪子还挣扎着，但旋即便瘫倒在他的臂膀里。

迪子屏着气被阿久津缓缓地吮吸着嘴唇，刚才的各种怄气的情绪荡然无存，相反难以捉摸的安谧感充溢了全身。

这天夜里，两人爱得比平时更加炽烈。迪子的脑海里浮现出阿久津妻子的身影，而阿久津也许是昨天担惊受怕了一整天的缘故，十分贪婪地享用她，况且直到刚才他们还在激烈地争执，就更煽起了情致。

二

五月十五日是葵祭。葵祭过后一个星期的五月底，辻村圭次打来电话，那时迪子正在配制下午配血用的百分之四的稀释液。

刚接电话时对方说是“辻村”，迪子还不知道是谁，后来说“是阿久津的妻弟”，她才想起来是圭次。

“现在我在京都……不，在东京。”圭次像是要逗迪子玩似的，骨子里却还是一个老实人，随即便改口了。

“你到底在哪里？”

“在东京的公司里，现在我正好一个人，身边没有别人，所以就打个电话给你。上次承你关照……”

“不，我要承蒙你的关照才是。”

“你很忙吧？”

“哦，正是不很忙的时候。”

“我姐夫呢？”

“他在，在离我二十米远的地方。”迪子压低了声音。阿久津正在化验室门口和化验部的职员小泉说着什么。

“那倒是不太方便了。下个月中旬我也许要到京都去，那时候你有什么安排吗？”

“我一直都会在的。”

“那等时间定下来以后，我再打电话给你，你要腾出空来。”

“好的。”

“你会来东京吗？”

“眼下还……”

“请你一定要来。你如果来东京，到哪里我都能陪着你。上次姐姐来信，问我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姐姐对我们的事好像很感兴趣。”

“……”

“不过姐夫有一点……”

“他反对？”

“电话里很难说得清，见面后再谈。我打电话给你的事，先不要对姐夫说。”

“明白了。”

“请多保重！”

电话挂断了。

迪子正站在电话机前发愣，阿久津走上前来：“硫酸铜的比重试溶液在哪里？”

“在那个橱柜里。”迪子踮着脚从橱柜的第二层取出一只蓝色瓶子。

阿久津接过瓶子，轻声耳语道：“今天五点半……”

只要不特别指定地点，两人的幽会地点就定在花山西餐馆。这次幽会离上次幽会的间隔极短，他们两天前刚见过面。

难道他察觉到圭次来电话了？即使听见，仅凭她的应答是不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抑或是他灵感闪现猜到了什么？迪子望着阿久津的眼睛点点头。

“这些就够了，剩下的试液还是收好。”阿久津一本正经地说，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这天，迪子不到五点就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宫子她们要去冈崎会馆观赏民谣公演，所以早早就下班了。

“我们先走一步了！”

“辛苦了！”迪子一边和她们搭话，一边用灭菌水洗手，然后用清水重新冲洗。

因为她接触了血液和试剂液，所以要用灭菌水消毒。如果不再用清水冲洗，身体上就会留有碳酸的消毒气味，因此迪子总是用清水再冲洗一遍。

起因是那次妹妹提醒她，说：“姐姐，你身上有消毒水味，好好的一个女人也变得没档次了！”此后，她便要在最后用清水洗去灭菌水的味道。

洗完手，正整理化验台时，负责后勤事务的上崎走了进来。

“所长说想看看试验日志，放在哪里？”

“在部长的桌子上。”

“麻烦你给所长送过去好吗？”

“好的。”

所长的办公室在二楼会议室的隔壁。所长饭野两年前是国立医院的外科部长，六十岁退休后来到这里。他满头白发，个子很高，给人的感觉是一位颇有品位的老绅士。迪子她们与他几乎没有什么直接的接触，不过女职员们都把他视为稳健儒雅的长者，甚至有人还在暗暗崇敬他。

迪子带着试验日志敲响了所长室的门。门把手边上的“去向表”上显示他“在办公室”。

“请进。”

房间里传出应答声，迪子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所长在会客区里侧的办公桌边，好像正在写东西。

“我把日志送来了。”迪子说道。

所长回过头，露出惊讶的表情：“是你？”

“是上崎先生让我送来的。”

“是吗？谢谢了。”所长站起身，从迪子手上接过日志，随后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稍稍坐一会儿吧？”

“嗯？”

“有急事？”

“没有。”

“那就坐一会儿吧。”

所长随即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迪子心里颇感奇怪，迟疑地在所长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所长点上烟，将烟衔在嘴上，开始翻看日志。

“你到这里几年了？”

“三年。”

“噢……那么，有二十五岁了？二十四？”

“二十四。到今年底才满二十四周岁。”迪子连忙纠正道。

“二十四……”所长若有所思地咕哝着，将茶几上的烟灰缸朝自己这边挪了挪，“今天你有空吗？”

“没有，有点事……”

和阿久津约定的五点半快要到了。

“是吗？那么以后再说吧。”

“您有什么事？”

“哦，没什么事，本来想你如果有空的话，请你一起吃顿饭……再说吧。”

“不好意思。”

迪子鞠了一躬，像干了坏事似的心有不安。

三

从五月到六月，迪子已经把圭次的事忘了。不过，说是“忘了”也不可能忘得一干二净。

偶尔听到“东京”或“贸易公司”之类的词，她会冷不防地想起圭次，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不会有更深的念想。不管圭次怎么想，迪子的心还是在阿久津那一边。和阿久津相比，圭次只是一个擦肩而过的、只记得名字和相貌的青年。

因此，当六月底接到圭次的电话说已经到了大阪时，迪子觉得很突然。

“现在我在大阪。”

“你不是在东京吗？”

“上次我不是在电话里说过六月中旬要过来的吗？”

说起来真是这样，当时约好要来时再打电话或写信通知她的。

“我傍晚前能到京都，我们能见面吗？”

正好是星期六。假如没有什么事情，当然能见面，但迪子已经和阿久津约好要趁着新绿时节，下午要开车沿着周山街道去欣赏京都北部的北山杉。

“不凑巧，我已经和朋友约好了……”

“那么，再晚一些？”

晚上说不定还要与阿久津一起过夜呢。

“今晚我住在京都的M酒店，晚点也不要紧。”

“你不住在部长家里吗？”

“这次是公事出差来的，所以住酒店。”

“出差有什么事？”

“大阪明天有个汽车展览会，我来就是谈展览会的事情的。”

如果那样，就应该预先告知日程，像周末晚上之类的时间，迪子也会有自己的安排。圭次这样突如其来，大概还以为迪子是个平时很有空闲的女人。迪子有些扫兴。

“早点和我联系就好了。”

“我临时告诉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圭次毫无察觉，好像还天真地以为只要他来，迪子准会大吃一惊，然后欢天喜地，“抽不出时间吗？”

听筒里传来失望的声音。他来大阪出差，却特地在京都订了酒店，可见他的确是想见到迪子。

“明天行吗？”

“明天也可以。假如你有空，我本来想今晚和你一起吃饭的。”

听他说么说，迪子也觉得不好再推托了。

“现在我还不太清楚，如果八点钟左右……”

“那好，我在这里把晚饭解决，然后八点钟赶到酒店。你大概在那个时间给我打个电话吧。”

“你好不容易去一趟大阪，那里也该有朋友吧？”

“已经见过了，没关系。”

“这样的话，不管怎么样，八点钟我给你打电话。”

“等你电话了。”

圭次没问她去哪里、和谁见面，迪子也猜不透究竟是他感觉迟钝还是太过单纯。

星期六，输血中心的工作到中午就结束了。下午一点，迪子往花山西餐馆赶去。

一个月前，圭次打来电话的时候，迪子也是有幽会，要在花山西餐馆和阿久津见面。那时，她不可能把圭次来电话的事告诉阿久津。而且，所长要请她吃饭的事，她也没有向阿久津提起过。

在迪子看来，与圭次打来的电话相比，所长请她吃饭，更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

所长为什么想请迪子吃饭？只是随便那么一说，还是早就有打算？那之后，迪子有两次在走廊里碰到所长，但他好像忘了一样，只字不提请她吃饭的事。

迪子思考着要不要把所长想请她吃饭的事告诉阿久津，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因为她觉得还是应该把这事当作自己内心的秘密。不过，受到所长的邀请，着实让迪子心花怒放了好一阵子，尽管现在已经稍稍平静，但一想起来还是会让她美滋滋的。

迪子对所长既不喜欢也不厌恶，仅仅觉得他是一位敦厚的绅士，从来没有想过喜欢什么的。但所长请她吃饭，让她觉得和所长的距离突然之间拉近了。

现在，迪子因拒绝了所长的邀请而有些后悔。如果那天能和所长一起吃饭，也许迪子就能够瞥见另一个她从未涉足过的世界。见所长没有再来请她吃饭的意思，她觉得自己放跑了一次机会。

在这期间，她把圭次忘了，也许就是因为圭次打电话的事与这件事撞在一起的缘故。

年轻圭次的一往情深自然是很好，但现在迪子已经被年长男子的儒雅和沉稳吸引住了。

迪子到花山西餐馆时，阿久津已坐在老地方看着报纸。见迪子走近，他点点头，折起报纸。

“今天不想出去兜风了。”阿久津说。

“为什么？”

“临时有急事，傍晚之前必须要赶过去。”

“去哪里？”

“我正要出门时，有朋友打电话过来，说有事要和我商量一下。”

“如果只是商量，不能推到明天吗？”

“看样子那事情很急。”

早知如此，圭次来电话邀请她时，她就不拒绝了。迪子不由得对阿久津临时改变约定怨恨起来。

“但是从现在到傍晚，还有时间去高山寺一带，然后赶回来吧？”

“反正，今天不去了。”

看样子阿久津根本就没打算去。迪子还喝着咖啡，阿久津却等不及似的站起身来，朝停车场走去。

“那么，我回家了。”

“不，上车！”

打开副驾驶旁的车门，让迪子上车后，阿久津将方向盘扳向左边。

“去哪里？”

“嗯……”阿久津没有直接回答，沿着白川大街径直向南驶去，“到南禅寺那边转一下。”

“不是没有时间了？”

“傍晚以前赶到就行。”

“真讨厌，这么变来变去的！”

迪子不喜欢心里记挂着其他事情，慌慌张张地做爱，但如果现在和阿久津分手，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度过周末的下午。

这次迪子也是在头脑里抗拒着，结果身体还是顺从了阿久津。和阿久津幽会，前提就是得到爱，所以她对去旅馆毫无抵触，问题只在于它的过程。然而，看来这也是迪子的身体先行，习惯了这个过程。

欢爱一结束，阿久津便洗澡，然后若无其事地穿上了衣服。

看阿久津没有提起圭次，估计他不知道今天圭次要来。看样子圭次果然是瞒着阿久津夫妇住到京都的酒店来的。

迪子想告诉阿久津，说圭次已经来了，但又觉得没有必要，便没有提起。

四点刚过，两人离开了旅馆。太阳还很耀眼，银杏树的树影横卧在电车轨道上。

“我去朋友那里，你怎么办？”

这样的时候一个人被抛下，没有地方可去，即使她想去见圭次，可离八点还有将近四个小时的时间，也太早了。

“回家。”

“那我送你到家附近吧。”

到船冈山的交叉路口，迪子下了车。

“下个星期再开车去兜风吧。”

阿久津在驾驶座上抱歉地说道，但迪子没有回答，快步在电车街上拐弯了。

七点半，迪子又离开了家。倒不是因为非要见圭次不可，只是内心一隅还怀着被阿久津甩下的怨气。

迪子穿着乔其纱连衣裙，用缀有小圆点花纹的腰带将腰部束紧，下午心烦意乱的心情顿时消失了。她想让圭次看看她的新衣服，当然在潜意识里，还有着只有两个人见面的紧张感。

“我约好和朋友在酒店见个面，过两个小时就回来。”

迪子朝母亲挤眉弄眼地说道。幸好父亲没有看到她这个样子。

“早点回家！”

父母还是一副老脑筋，对女儿外出总是再三叮嘱，看起来很希望她放弃工作，学点主妇本领好尽早嫁出去。父母如果知道迪子现在的所作所为，也许会气得卧床不起。

迪子当然不会对父母说这些事。在家里，她只对妹妹讲。两人因为各有弱点，所以也能彼此理解。

M酒店在栗田口的蹴上附近。迪子到酒店时已经是八点十分。

迪子站在服务台边给圭次打电话，电话一拨通圭次便立即接起电话。

“正好，我刚刚回来。”

“这么说，你累了吧？”

“不累。你稍等，我马上下来。”

不到五分钟，圭次便下楼来到服务台。他穿着藏青色西服配白衬衫，还规规矩矩地系着领带。他也许连领带都没顾上解开，一直在房间里等她。

“好久不见。”

“是的，上次见面还是五月初吧？”

自和阿久津夫妇一起驾车游玩，已经过了近两个月的时间。

“吃过饭了吗？”

“吃了。”

“那么，喝点什么吧。”

说罢圭次带着迪子径直乘上电梯，来到十一层的酒吧。京都是个观光古城，因此酒吧里外国人很多。圭次打量着四周，走到尽头的包厢里坐下。

“你喝什么？”

“我不太会喝酒。”

“这次是公司买单，你别客气，喝吧。”

看来圭次有点爱揩油。他看着桌子上的饮料牌点了杜松子酒。他似乎对这样的地方还不是很习惯，尽管摆出了一副很洒脱的架势，但总有什么地方显得不很得体，有勉强凑合之感。迪子反而颇感新奇。

“我还担心今天我们见不了面。”

“你怎么突然来了？”不知为何，迪子在感情上总把他当作小弟弟，“你明天回去吗？”

“回去，明天我再去一次大阪，然后坐傍晚的新干线回东京。明天你不和我一起去大阪吗？”

“你不是还要工作吗？”

“说是工作，两三个小时就可以结束了。”

“今天见过了，就算了。”

迪子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奎宁水的甜味喝到嘴里口感不错，但酒精成分很高。

“在这里见面的事，你没有对你姐姐说吗？”

“没有，傍晚时我从大阪给她打了电话——幸好今天没住姐姐家。”

“为什么？”

“姐姐好像感冒了，今天早晨起发高烧，有三十八摄氏度，我这时去只会给他们添麻烦。”

“部长不在家？”

“在。照顾姐姐的活儿，不能让女佣人干吧？”

说有事回家，就是为了这事？迪子想起阿久津那副慌里慌张的神态。

“姐姐有风湿病，平时就常常发高烧。”

“真难为部长了……”

“提起姐夫，他在电话里还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说什么？”

“他问我今晚是不是和有泽小姐见面，我说不知道能不能见着；他又问我今天住在哪里，问得真仔细。”

“你说住在这里了？”

“我说住在大阪，省得让他胡思乱想地担心。”

“担心？”

“姐夫好像反对我们交往，可是是他自己介绍我们认识和相亲的，你不觉得他变来变去的？”

“……”

“莫非是姐夫喜欢你吧？”

“哪里的话！”迪子不由得低下了视线。

“否则，我们的交往，他不该刨根究底地打听吧？”

“是不放心吧，是他介绍的，他觉得有责任嘛。”

“真是那样就好了，但我觉得他有些冷淡。”

迪子又喝了口奎宁水，她感到酒精在缓缓地渗透她全身。

“明天你不到你姐姐那里去？”

“这次就不去了，直接回去。”

他们斜对面的座位上一群外国人离去。喋喋不休的客人一走，酒吧里顿时安静下来。

“你了解我吗？”圭次突然想起似的问道。

“了解？”

“我不是指名字、年龄之类。是我的工资、朋友，以及我对将来的打算。”

被他这么一问，迪子对圭次的这些情况的确一无所知。

“对我的这些事，你不感兴趣？”

“当然想听。”

“那我就讲给你听听？”

圭次好像有些醉了。他自己挑起话题，然后便聊起公司以及朋友的事。

迪子不时附和几声，脑子里却满是在家看护着妻子的阿久津：他现在也许正在换下敷在妻子额头上的毛巾，让妻子服药，妻子用感激的眼神望着他……迪子的想象永无止境地伸展着。她胡思乱想着，仿佛觉得这些情景此刻正在现实中上演。

“走吧，”大概察觉出迪子心不在焉，圭次拿起账单站起身，“你对我的事没有兴趣吧？”

“没有的事。”

“不！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圭次怒气冲冲地快步走向电梯。无奈，迪子只好跟随在后。电梯很快就降了下来，两人走进电梯里。

电梯在六楼停下，圭次在迪子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

“下去吧！”

一回头，迪子眼前是圭次那张眼看就要哭出来的脸。迪子不敢再违迕他，便紧随在后。走出电梯，向左一拐，第五间客房就是圭次住的房间。

迪子在门前停住。走进房间就意味着危险。她告诫自己不能进房间，但同时，又有一种希望进屋去任凭他折腾的冲动，这冲动里掺杂着自虐的心理和对阿久津照料妻子的反感。

圭次转动钥匙打开房门。在台灯微弱的灯光中露出床的一角。

“进去吧！”圭次催促着。

猛地，迪子仄回了身子。

“我回家。”

“迪子小姐！”

瞬间，圭次哀求似的望着迪子。迪子一边觉得自己必须回家，一边又像是被他的眼神迷醉似的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迪子明知道那种事就算不为自己，为了阿久津也是不允许的，但她反而沉溺在那种紧张的气氛里无力自拔。

第四章

淫雨

一

迪子和圭次见面后的星期一，阿久津没有来上班。

“说是今天部长不来了。”

最先带来这一消息的是宫子，九点刚过，大家还聚在化验室的角落里喝着茶，都没有开始干活儿。

“听说是夫人患感冒了。”

“为这种事请假？”爱飞短流长的伸代问道。

“好像说感冒得很厉害，也许要住院呢！”

“感冒住院？”

“是听上崎先生说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如果夫人要住院的话，又有孩子，这下可受累了。”

“看来部长今天要在家里守着夫人一整天了。”伸代说着，朝迪子瞥了一眼。

“开始干活儿吧！”

随着宫子的招呼，大家站起身开始工作。迪子来到配血用的化验台前，坐在圆椅上。

她的右边是恒温器，面前试管林立，只有这一角才是迪子的领地。只要坐在这里，就可以与宫子、伸代她们完全隔离开来。迪子凝神望着试管里今天清晨刚采集来的鲜红血液，想着阿久津的事。

圭次说得果然没错。阿久津就是因为妻子有些感冒，才取消了开车去兜风的计划，只是和迪子亲热一番便回家了。然而，夫人的病仍不见好转，隔了一个星期天，病情倒更加重了。

假如感冒加重，是不是已经转变成肺炎或别的什么病？从阿久津请假没上班这点来看，也许病情已经很严重了。

迪子用长长的吸管将血吸到零点二毫升的刻度，心里乐滋滋的。什么夫人，应该发高烧受受折磨，那张漂亮的脸蛋，烧得又红又肿、变丑了才好呢！

但紧接着，她的眼前又浮现出阿久津愣愣地坐在病妻身旁的样子。夫人也许趁着生病在向阿久津撒娇。去琵琶湖的时候，夫人就常常会表现出不必要的矫情，阿久津也没有特别责怪过她。这次发高烧，为了趁机撒撒娇，夫人肯定会小题大做的。

迪子越想越觉得夫人和阿久津一定正在情意绸缪、相互体贴。

那副德性的人，从此一刀两断！迪子忽然想起前天夜里的事。

那天夜里，圭次正如她畏惧的那样想要强行得到她，他一改以前的优柔寡断，竟变成一个胆大妄为的男人。他拽着迪子紧紧地抱住她，但她激烈地挣扎。

迪子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这样的力气。之前她还想着如果他向她求欢，也不妨答应他，但真到了那一时刻便拼死抵抗了。最后倒是圭次被惊得目瞪口呆，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

现在清醒过来回头再想，当初那种坦荡的情绪似乎是瞬间的心灵飘逸，以为实际上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才会凭空想象出那样的场景。

不管怎样反感阿久津，关键时还是会为阿久津而守住自己的贞洁。迪子从反抗、逃避的内心里，窥见了自己对阿久津的爱的分量。

那之后圭次怎么样了？看到迪子激烈地反抗，不得已将她放走，他再也没脸见她了。说实话，迪子并不那么嫌厌圭次，只是对阿久津的爱过于强烈，所以才竭力反抗。

迪子觉得有点对不住圭次，应该向他道歉。

但到了下午，迪子就忘掉了那件事情。

傍晚，正要下班之际，上崎来转告说，所长找她。迪子正在整理单据，她放下手头的工作来到二楼的所长室。

同上次一样，所长正在阅览文件。他合上文件，坐到会客区的椅子上。

“工作已经结束了吧？”

“只是整理整理单据。”

“哦，请坐。”

这次迪子立即就在所长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窗外照射进来的夕阳被浅蓝色的窗帘分割成一条条的光，映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今天有空吗？方便的话一起去吃饭吧，上次约好的。”

“好的。”

“那么，五点半在东山饭店的大堂里见。那里的西餐很好吃，你去过吗？”

“没有。”

“我在外面吃饭时，基本上都是在那里。”

东山饭店离输血中心不算远，坐车就两站路，即使步行，走十五六分钟也到了。

“今天是我妻子去学舞蹈的日子。因为这个，我每星期总有一天不得不在外面吃饭。”

“夫人在学舞蹈吗？”

“五十学吹打，简直不堪入目，不过她自己还觉得很好呢。”

所长衔着烟斗微微地笑了。迪子望着他那披洒着夕阳闪着银光的白发。

“另外想和你顺便谈点事，不过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谈什么？”

“一边吃饭一边谈吧。”

所长看了看手表。迪子站起身，鞠了一躬后离开了房间。

回到化验室，迪子花三十分钟结束了工作。宫子她们说要去四条河原町那边购物，已经在准备下班了。

“有泽小姐怎么样？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不凑巧，和妹妹约好了，下次再跟你们一起去吧。”

她觉得撒谎不好，但谎话还是脱口而出。等大家都走了以后，她在衣帽间里换好衣服，朝东山饭店走去。

一走进大堂，所长正在右侧的橡胶树边上和一名男子说着话。那人和所长年龄相仿，仪表堂堂，一副绅士派头，迪子没有见过他。

她径自走到柱子边的椅子上坐下。所长与对方道别后走上前来。

“他是府立医院的外科部长，好像要去大阪。”

所长这么说着，率先走进大堂右边的餐厅。也许时间尚早，餐厅里空荡荡的。所长在餐厅右侧看得见院子的座位上坐下。

“这里的烤牛排很酥软，很好吃，你来份烤牛排怎么样？”

“好。”

“那么，两份里脊肉，外加一直点的那个汤，再来瓶葡萄酒。”

看样子所长对这里很熟，服务员心领神会地点头。

“这里虽然地方不大，但很雅致。”

这家饭店，迪子听说过，但从没有来过，比和阿久津约会的花山西餐馆高级，环境很幽雅。

“我来这里吃饭已经有五年了。”

“和夫人一起来的？”

“妻子来得比我还多。”

所长又开始给烟斗装上烟叶。迪子望着所长那张端庄的面容，暗暗地想，这种时候如果换了阿久津，他就不会提起妻子。

不一会儿，服务员送来葡萄酒，给两人的杯子里斟满酒。

“来。”所长稍稍端起杯子望着迪子。

“谢谢。”

“你会喝吗？”

“不，不太会喝。”迪子回答道，想起前天和圭次喝酒时也有过这样的对话。

“去年的忘年会上，你不是喝醉了吗？”

“是吗？”

“大概是我记错了吧。”所长温和地点头。

不过去年的忘年会上，迪子的确喝醉了，快结束时，她还摇摇晃晃地靠在阿久津的肩头。也许所长还记得当时的情景，迪子不由得感到不安了。

“您说要跟我谈点事情，是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其实我听人提起你们的事。”

“我们的事？”

所长等着服务员放下汤后离去。

“你和阿久津的事，听说你们的关系很密切。”

“谁把那种事……”

“有的人就是喜欢传别人的事。”所长喝下一口汤，是一种安静的极有品位的喝法，“不，我不是要特地来责怪你们。即使确有其事，或者搞错了，都没关系。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相互间会产生喜欢或讨厌的感觉，这是理所当然的。”

迪子差一点想哭了。是谁打的小报告？即使知道有那些事，有必要向所长告密吗？迪子突然觉得输血中心真是庙小妖怪多。

“你如果误解我的意思就不好了，我不是要故意评价那件事的好坏。你喝汤。”

迪子拿起汤匙。

“输血中心地方小，所以人的心眼也小，喜欢传那样的话。反正，多半是出于嫉妒吧。一般来说，只要是有人聚集的地方，就总会有这样的事。”

迪子强忍住委屈，喝了一口汤。

“别人说三道四，你别去在意它。”

“可是……”

“说实话，我也怀疑会有那样的事。不过，即使有，也用不着大惊小怪的。”所长放下汤匙，用餐巾擦着嘴唇，“只是我要提醒你一句，就是两人相爱也无可厚非，但在上班的时候还是不要太肆无忌惮了。”

“我没有肆无忌惮！”迪子用力地摇着头。

“嗯，我相信不会的，但周围的势利眼却不这么看，好像都认定只有你一个人受着阿久津先生的宠爱。”

“我的工作无可挑剔，不输给任何人……”

“我知道你的工作无懈可击。我的意思是说，别人用那样的眼睛看着你，你还是注意些好。”

“这事，您对阿久津部长也说了？”

“没有，他是一个有判断力、懂得人情世故的人。这种事，事到如今也不用说了。”

“您是说，我没有判断力……”

“不要那么极端。”

烤牛排送来了。服务员将它放在两人中间，对话暂时中断。点菜时想吃烤牛排，现在迪子已经没有了食欲。服务员为他们添满葡萄酒后离去。

“这种事情，很容易从女人的态度上表现出来，所以你要稍加注意，仅此而已。你不要太当回事。”

所长轻轻抿了口葡萄酒后，拿起刀叉。迪子瞪眼看着他，然而所长的表情却十分柔和安详。

“我……不喜欢部长。”

“哦。”所长举着叉子望着迪子，白发下面是一双轮廓鲜明的褐色眼睛。

“我讨厌那种自私又厚颜无耻的人！”

“他有那么自私吗？”

“反复无常，靠不住……”迪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她觉得有些不妥，却依然管不住自己的嘴，“他这人太狡猾了。”

“是吗？”所长默默地动着刀和叉。

“没有部长，我的心情不知道多愉快！”

“嗯，请吃吧。”所长又催促道。迪子拿起了刀。

他们吃完饭离开餐厅的时候，已经七点多。没有风，天气不热也不冷，天空阴沉沉的。两人只喝了一小瓶葡萄酒，但迪子已感到微微的醉意。

“我要回家了，你怎么办？”所长在出租汽车上车的地方站住。

“我好像醉了，一个人散散步再回去。”迪子觉得自己的状态很危险。她既觉得自己走路十分困难，又忍不住摇摇晃晃地走起来。所长在后面跟了上来。

饭店的拐角是一条小道，小道的右边是饭店的庭院，左边像是哪家寺院的围墙，小道的前边只有两辆黑色轿车前后紧挨着停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影。

“你要去哪里？”所长跟在迪子身后问道，声音里充满了困惑，“直接回家，不是很好吗？”

“所长您请回吧，我一个人能回去的。”

“是吗？”

察觉出所长的脚步声停了下来，迪子陡感一阵孤寂。一回头，所长那颀长的身影在二十米开外伫立着。见所长停下，迪子碎步跑了回去。

“我是不是个坏女人？”

“不，没有的事。”

所长那温柔的嗓音，反而更引发了迪子的悲伤。

“能陪我一起走走吗？”

所长凝视着围墙前端的黑暗，稍稍思索了一下，便缓缓地迈步走去。

二

星期一和星期二接连休息了两天，星期三早晨阿久津来到输血中心。加上星期天，迪子有整整三天时间没有见到阿久津。三天没有相见，从阿久津四月去东京参加会议以来，还是第一次。

迪子像看着一件稀罕宝贝似的望着阿久津。阿久津照例掩饰着上班迟到的窘迫，向大家扫视一眼，然后说了声：“大家早！”

“您早！”

迪子也和着大家的声音一起轻声回道。

也许是心理上的原因，阿久津看上去有些憔悴。

“听说夫人的身体不好，现在怎么样了？”宫子代表大家问道。

“嗯，开始还以为是感冒，后来成了肺炎。”

“住院了吗？”

“待在家里的话，家里有孩子，静不下来，所以让她住进了国立医院。”

“这么说来，很严重吧？”

“我想住一个星期十几天的就能出院了。让大家担心了，真是不好意思。没有什么事情吧？”

“没什么特别的事……”

宫子朝迪子瞥了一眼，仿佛在问：你呢？迪子装作没有看见，缄口不语。

“那么，我去忙了。”阿久津点点头，消失在研究室里。

迪子又独自一人来到配血用的化验台前。

这三天，要说特别的事情也有几件：在做配血试验时，出现一个可能是B型亚型的血液，有可能是亚型的新类型，必须经过抗体试验进行确认，否则还不能做出判断；另外，在采血车送来的血样里有一个血球溶解了，是这份血样特别，还是在运送过程中有失误？目前还无法确定。这些事都必须尽快向阿久津汇报，让他马上查明原因。

但是，现在对迪子来说，这些事都不那么重要。说得直白些，就是不管那些事是什么结果都无所谓。相比之下，这几天迪子内心里的风暴要远远猛烈得多。

星期六夜里，和阿久津分手以后，她被圭次逼得无路可退。

迪子当然作了拼死的抵抗。但是在要被圭次拥入怀里的一瞬间，迪子既希望为了阿久津而守住自己，同时又忽然想要顺从他。理由很奇怪，她仿佛觉得可以以此向阿久津报仇，谁让阿久津急急忙忙地赶回妻子身边。

星期一和所长吃完晚饭后，要求所长陪她一起走走，后来回想起来令她万分愧怍。如果是平时，迪子怎么也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

这几天来，迪子的举动实在不可思议。

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见到阿久津，迪子才渐渐地明白了从星期六到昨天自己失态的原因。

是同为阿久津请假看护他的妻子。

迪子内心里狂澜骤起，无疑就是为此。在和圭次争辩的时候，和所长散步的时候，她一刻也没有忘记阿久津。和阿久津争执不休、差点顺从了圭次、对所长投桃报李，这些似乎都是为了警告阿久津。

迪子发现这一点，总算放下心来。虽然她觉得很委屈，但因此而能够继续保持对阿久津的那份感情，她反而感到心安。

午休期间，配血试验的申请突然增加。整个下午，迪子忙得连喘息的空隙也没有。

从采血瓶里取出血样，注入试管里稀释。这个稀释作业即使不看吸管的刻度，单凭捻动软管时的感觉也能估测到。幸好下午极其忙碌，迪子埋头工作，一时间忘掉了一切。

下午三点，她正稍稍休息、怔怔地望着窗外时，阿久津走了过来。

“今天工作很多，要帮忙吗？”

“我自己能行。”

但是，阿久津不容分说地动手排起试管来。

在化验部里，除了迪子以外，真正会做配血试验的人，只有阿久津一个人。别人也不是不会，但是出现凝集反应，或碰到难以确定的血型，总要来求教这两人中的一人。

大概是想把休息两天的损失补回来，阿久津帮得很认真。开始时迪子还不理睬他，觉得他是来讨好的，中途便三言两语地搭起话来。两个人做试验果然比一个人做更轻松。

做第三份试验时，阿久津在她耳边轻声喃语道：“今天，五点半。”

迪子注视着试管，毫不理会。

“说好了，我等你。”阿久津叮嘱道。

迪子尽管对阿久津请两天假照顾妻子颇感不满，但一见面，缱绻之情仍旧油然而起。而且现在迪子觉得，自己不得不见阿久津，有些话也不得不对他说。

迪子到达花山西餐馆时，比约定的五点半晚了十分钟。阿久津掐灭香烟，随即说道：

“好像很久没有见面了。”

“是吗？”迪子不置可否地答道，向走上前来的服务员要了一杯咖啡。

“还在不高兴？”

“没有。”

她既为能够见面而感到兴奋，可真见面时又装作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

“为了妻子，这三天倒霉透了。”

“不是三天，是四天吧？”

“四天？”

“不是从星期六就开始的？”

“星期六和你见过面……”

“之后你就急急忙忙回家了！”

阿久津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

“那天夜里，我见到圭次了。”

“在哪里？”

“在M酒店里，我们还一起喝了酒。夫人发高烧，你傍晚赶回家照顾她，他都告诉我了。”

阿久津噘着嘴，注视着眼前的咖啡杯，这是他感到窘迫时的习惯性动作。

“说什么和朋友见面，不能开车去兜风。你为什么要骗我？”

“这……”

“别争辩了！”

“说实话，是为了你……”

“为了我？”

“我想，要是说妻子感冒了，你反而会不放心……”

“你是丈夫，妻子感冒的时候照顾她，这不是理所当然吗？”不知为何，从迪子嘴里出来的，尽是违心的话，“而我只是你的情人，用不着这么为我操心！”

“喂！”阿久津责备似的望着迪子。

迪子毫不理会地啜了口咖啡，咖啡里连糖也忘记放了。

“别乱说话！”

“乱说话的是你！”

“和圭次见面，他讲了些什么？”

“讲你们夫妇的事，你没有打喷嚏吗？”

“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

“见面只是说说话吗？”

“当然，不行吗？”看着他那张狐疑的脸，迪子想要恶作剧整整他的念头越发膨胀，“如果我说和圭次接吻了，你打算怎么样？”

“真的？！”

“别那么大声！大家都听着呢！”

正是附近公司下班的时间，店里一片嘈杂，没有人竖着耳朵听两人的谈话。

“你真的和圭次接吻了？”

“你想怎么样？”

“别耍我。”

“我和圭次接吻不接吻的，和你无关吧？”

“可我是他姐夫。”

“姐夫反对妻弟结婚？”

“我反对？”

“看来圭次很恨你。”

“他竟然这么说？”

“反正他对你没什么好感。”

“圭次的事我不管，最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样？我和圭次，谁重要？”

“这不是明摆着的？谁有可能和我结婚，就是谁重要。”

“你……”

阿久津欲言又止，他瞪着迪子。迪子装作没有看见，把脸扭向一边。

“你真的这么想？”

阿久津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无力。也许整阿久津整得有点过头了，迪子心里又涌起怜悯之情。

“那种事，我不可能去做吧？”

“那么，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没有。”

迪子一面回答，一面又怨恨起阿久津来，自己是如何反抗圭次才保住了对他的贞洁，而阿久津却对此一无所知。

“反正，我希望你别和圭次交往得太深。”

“最重要的是，星期一，所长把我找去向我提出了警告。”

“什么……”

“说我们的事，他说喜不喜欢是我们的自由，但别在上班的时候太亲热了。”

“所长是这么说的？”

“只有我一个人被喊去，太惨了！”

圭次的事，两人处于对立面，但这个话题，两人是共同的受害者。

“他说：‘阿久津先生是一个有判断力的人，所以我很放心，但你是个女人，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情来，所以要注意。’真气人！”

“那种事，是谁对所长说的？”

“不知道。我一想到有人告密，就不想去上班了。”

“可是不能因为那种事败下阵来！不要介意。”

“我知道。”

“反正我们的工作比别人强一倍，谁都没有理由在背后指责我们。”

“我也这么想。”

两人刚才还在吵架，现在发现了共同的敌人，便同仇敌忾起来。

“走吧？”

“去哪里？”迪子坐着一动不动，仰脸望着阿久津。

假如接下来想去旅馆的话，她准备拒绝。被接连四天看护妻子的男人拥抱，对不起了，现在去旅馆，就等于是被迫充当身体欠佳的妻子的替身。

“今天本来想和你再待一会儿，但我现在必须去医院。”

“去夫人那里？”

“她让我买些东西……”

“家里怎么样？”

“岳母已经从东京赶来，替我照顾孩子。”

“那等会儿马上去医院？”阿久津歉疚地点点头。迪子见状，心情陡变。

“不要！”

“不要？”

“是的，不要去医院，今晚和我在一起，不要离开！”

阿久津的脸上清楚地流露出为难的神情。见此情形，迪子便越发固执。

“你要干什么？”

“带我去旅馆。”

迪子说出的竟是与刚才内心所想的完全相背的话。她不愿意做他妻子的替身与他亲热，同时却又希望此刻立即倒在他的怀里，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迪子只是想把阿久津从他的妻子那里拽过来，任凭自己摆布。

“如果你无论如何要去医院，就先和我去一趟旅馆。”

“晚上探视病人的时间就到七点，所以……”

“来不及的话，明天一早去也行吧？”

阿久津沉思了片刻，抓起了账单。他在收银台付了账，往店外走去。也许是浓云密布的缘故，暮色苍茫，好像要下雨了。

“我不想让你去医院！”

阿久津默默地朝停车场走去。上车后，阿久津侧头望着迪子。

“明天还能见面，今天就算了吧？”

“不行！”

“那你等着，我先去医院然后再过来？”

“如果你那么想去，就不必再赶过来了！”迪子打开车门要下车。

“你冷静一下！”阿久津双手按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似乎拿不定主意，“你怎么一点都不肯听我说？”

“我已经听腻了，光听你的解释，当个顺从的好女孩，我讨厌！”

阿久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驶出停车场向右扳动方向盘，朝南禅寺旅馆的方向驶去。

三

走进旅馆，阿久津好像才终于对去医院的事死了心。

和往常一样，争吵过后两人情意更浓。阿久津不断挑逗着潜伏在迪子体内的恶魔，迪子受虐的喜悦在他那强有力的运动中亢奋起来。争吵变成一种刺激，使得两人更加炽烈地相互确认着对方的爱。

然而，两人情迷意乱忘记一切的癫狂持续得并不长。

迪子有些想不通：男人为什么这么快就能够清醒过来？迪子的体内还余韵萦绕，全身松怠，有一种仿佛随波漂浮的感觉；如果阿久津再一次将她紧紧拥抱，从颈脖到后背给她柔情似水的爱抚，她体内的余烬便会再次燃烧起来。

然而，阿久津仰天躺着，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右臂含着欢爱后的余温垫在迪子的肩膀底下，但手指一动不动，迪子能感觉到这样的姿势是一种敷衍。即使赤身裸体，肌肤相亲，两人也只有在某个瞬间才能融化在一起。

“又在想医院里的事？”

阿久津什么也没有回答，把身体转向迪子。

“还是不放心夫人？”

“没有……”他嘴上不承认，但他的声音在迪子听来就像是不打自招。

撩拨女人的情欲、将女人拥在怀里的时候，男人的心思全都在女人身上，一旦结束马上就蜷缩回自己的世界。无论反复多少次，男人总归是男人，绝不会改变自己。

“后悔了吧？”

“没有。”这次，阿久津明白无误地答道。

迪子拿开阿久津伸在她颈下的手臂，爬起身。

她捡起散乱在四处的内衣和扔在客厅里的衣服，走进浴室，在浴室里冲了个澡，穿上衣服，梳理好头发。她照着镜子，觉得身体上被男人滋润的痕迹已经荡然无存。

迪子走回房间，阿久津正趴在床上抽烟，毛毯盖在后背上，肩膀裸露在外面。

“还不起来？”

“嗯……”阿久津回头，见迪子穿着衣服，似乎很惊讶，“怎么？你要回家？”

阿久津仰起脸直直地打量迪子，然后拉住她的手。

“让你赶快起来到夫人那里去，就算过了七点，求求人家也会放你进去的吧？”

虽然她自己也觉得窝囊，但最终还是这么说了。

镜台前映出她站立着的身影，丰满圆润的臀部、从迷你裙里露出的膝盖，都洋溢着青春的活力，至少比阿久津的妻子年轻。迪子现在能依仗的，只有这个年轻。

虽然娇小玲珑，但丰润的躯体里吸入了男人的精气，接下来准备跑去探望妻子的阿久津，是失去了精气的躯壳。“躯壳去妻子那里才好呢！”迪子对着镜子轻轻地喃语道。

阿久津拿起香烟和火柴从床上起来。

“快穿衣服！”

“反正过了七点，什么时候去都一样。”

“医院里的事，我不知道，但我还要去别的地方，所以你快穿衣服！”

“你要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去吧？”

阿久津怔怔地望着迪子，接着无可奈何地开始穿衣服。

“上次，我被所长叫去吃饭了。”

“所长？”

“在东山饭店。”

阿久津裤子穿到一半，愣愣地站在那里。

“所长说，他喜欢那里的餐厅。”

“提醒我们的事，就是那个时候？”

“那是另外一次。”

“这么说，你们已经见过两次面了？”

“说是见面，只是吃吃饭、说说话而已。”

迪子用手轻轻地撩拨着头发。

“他喜欢你？”

“怎么这么说？”

“所长请化验技师吃饭，这不是很反常吗？”

“是吗？”

“你怎么想？”

“并不特别讨厌。”

“和我相比呢？”

“你这个人太急，难道不能和不喜欢的人一起吃饭吗？”

“可是，这件事很重要。”

“我想和什么人一起吃饭，这是我的自由，对吧？”

阿久津生气地不说话了，默默地勒紧领带。迪子望着他那气鼓鼓的后背，心想对要跑回妻子那里去的男人，这样的报复是理所当然的。

四

七月。

梅雨从六月底开始便不停地下着，连续五天几乎没有停过。阿久津的妻子开始时还说住一个星期就可以出院，直到现在还住在医院里。

“部长夫人看样子得的是风湿病。”

午休时，化验部的职员们聚在一起，议论着阿久津的妻子。

“不是肺炎吗？”

“肺炎也有，但经过各种检查，好像还有由风湿病引起的发烧。”

“如果是风湿病，那怎么都治不好了吧？”

“好像是的，真可怜。”

“家里大概是夫人的母亲来了，在替他照顾孩子。”

“如果是夫人的母亲，对部长来说，到底会觉得有点拘束吧。”宫子很同情。

一谈起阿久津，迪子自然就会被撇在谈话圈之外。这并非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迪子和阿久津的关系。

“不过，我真佩服部长，总是一下班就马上朝医院里跑。”

“这么说起来，部长最近的确没有在值班室里打过麻将。”

宫子她们说得没错，最近阿久津一下班就马上去医院。偶尔他也和迪子幽会，但只是一个小时左右，他便匆匆地起身走了。

迪子已经不像开始时那样硬拽着他不肯放，即使硬拉着他去旅馆，两人的柔情蜜意也不过是短暂的，激情一过，阿久津准又想着妻子的事情。开始时迪子还想向阿久津复仇，但一想到此后他和妻子两人在病房里见面，她的这种反抗也就变成徒劳和枉费心机了。

“夫人生病，你才懂得了夫人的重要吧？”

午休时，迪子和阿久津一起去里韦拉喝咖啡，两人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了。迪子喝着咖啡，讽刺地问道。

“没有的事。”

“你每天去医院，大家都很感动。”

“现在她的腿关节还疼，不能走路，岳母身体也不太硬朗，所以我不去不行。”

“夫人不能走路吗？”

“去厕所什么还能走走，但那也只是勉勉强强地走。”

“我要不要去探望她？是特别关照我的上司的夫人，何况和圭次相亲的时候也见过面，从礼貌上讲应该去探望一下吧？”

阿久津默默地喝着咖啡。

“今天你带我去。要去的话，还是应该趁早去吧？”

“今天我等会儿还要去一趟大学。”

“可是五点之前能赶回来吧？”

“回来是能赶回来，你还是等过了梅雨天再去吧。”

“住院要住那么久？”

“我也不知道……”

“你是不愿意带我去吧？”

阿久津什么也没有回答，拿着账单站起身。

那天，雨在下午停了一会儿，傍晚时又开始下起来。就在那场雨开始落下后的一个小时，迪子在洗曲颈蒸馏瓶时左手食指被划破了。化验室里使用过的蒸馏瓶放在水龙头下的筐里，蒸馏瓶本来就好像已经有裂缝了，迪子不知道，拿在手里用布使劲儿地擦着。将蒸馏瓶拿在手里，旋转着使劲儿擦的时候，蒸馏瓶突然裂开，碎了。

她感到一阵刺痛，慌忙看手，从食指尖划出了一道细细的红印痕，血立即从那里涌出来。正在她对面的宫子发现后慌忙奔跑过来，这时迪子的食指几乎已经鲜血淋漓。

“不得了！伤口有玻璃进去了！”

“不要动，快把指根扎紧！”

宫子她们乱成一团，大声叫嚷。这时，鲜红的血滴到地上，把瓷砖也染红了。大家理应对血都已经习以为常，可一旦亲眼看见血从伤口里涌出来，还是慌了手脚。

“部长呢？”

“刚刚去大学了。”

“快，让所长看看！”

所长来这里之前曾担任过国立医院的外科部长。

“我去拿消毒药和纱布来，你待着别动。”宫子奔跑着离去。

看看伤口，鲜血中有玻璃碎片在闪光。蒸馏瓶的玻璃很硬，就是因为硬所以很锋利。迪子看着发光的碎片，头脑里却在想，阿久津如果在这里的话，会帮她怎样处置？

片刻后，宫子带着所长赶回来。

“怎么了？”

距上次一起吃饭已经过了半个月，迪子与所长的目光交织了一下。

“在洗蒸馏瓶时划破的。”宫子抢着答道。

所长从宫子端来的消毒盘子里用小钳子钳起纱布，在伤口上轻轻地擦拭。

“马上就好，忍一下。”

所长已上了年纪，但捏住迪子的手却很有力。

血被擦去后马上又涌出来。所长利用擦去血后的瞬间空隙，取出了扎在里面的碎玻璃，有两块长约五毫米和三毫米的长方形碎片。

“扎得很深。”

在擦拭一次伤口确认没有碎玻璃以后，所长用浸透消毒液的棉花清洗伤口，然后压上纱布。

“拿软膏来！”

宫子又跑开。所长用力按着迪子的指根望着迪子。

“玻璃器皿很危险，不注意不行，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迪子摇着头垂下视线。蒸馏瓶是不易破碎的，即使已经有裂痕，只要不撞击硬物就不会破碎。看这破碎的样子，擦洗时也许用的力度很大。

当时，蒸馏瓶的表面与布接触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迪子一边擦一边想着阿久津和他的妻子：两个人在病房里说些什么？膝盖疼痛的夫人向丈夫撒娇时是一副什么模样？阿久津是怎样含情脉脉地安慰她的？她这么想着，不知不觉手上就使了劲儿，也可以说，她受伤，是阿久津引起的。

宫子带着软膏回来了。

采血的时候偶尔也会遇到止不住血的人，所以输血中心里备有一套处理外伤的器械。所长在一块新的纱布上涂上软膏，换下渗着血的纱布，用涂有软膏的纱布重新包住伤口，再用包扎带扎起来。

“为了止血，所以扎得稍稍紧一些。两三个小时后能完全止住，如果止住了就可以重新包扎一下，不用扎得这么紧。”

“谢谢！”

“要与水接触的工作暂时不要做了。”所长只这么叮嘱了一句，便走出了房间。

“谢谢了。”迪子向正在收拾玻璃碎片的宫子她们道谢。

“很痛吧？今天你就早点回家吧。”

“没事的。”迪子尽量朗声说道，离开大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也许是梅雨天气的缘故，刚过四点，房间里就已经变得昏暗了。

她的手指还在隐隐作痛，虽然不至于痛到无法忍受的程度，但是有节奏、不间断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迪子望着淌着雨水的窗户，又想起了阿久津。

他看见她手上的包扎带会说什么？

即使他问她为什么会这样，她也不想说是因为在想他。只要看见她忍受着疼痛折磨的模样，阿久津就一定会担心。

这么想着，迪子渐渐地为受伤而庆幸起来。她仿佛觉得，因为受伤，她和阿久津的妻子处在了同样的地位，她甚至觉得可以和他的妻子一样撒撒娇了。

迪子用右手握着吸管。再化验一份血液，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她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时，化验室门口的电话铃响了。正在电话附近的宫子拿起了听筒，三言两语地应答以后，说“我明白了”，便放下听筒。

“部长说今天从大学直接回家，所以向大家打一声招呼。”

宫子故意大声说着，让大家都能够听到。

“不回来才好呢！”

伸代戏谑地接了一句，引得大家都笑了。在笑声中，迪子暗想，阿久津今天不回输血中心，准是怕她死皮赖脸地央求他一起去探望妻子，所以才溜了。

第五章

晚霞

一

阿久津发现迪子手指上包着包扎带，是在第二天的早晨。这天阿久津照例晚十分钟到来，一边跟职员们打着招呼，一边将目光停留在迪子的手指上。

“怎么了？”

“不小心……”

“是昨天洗蒸馏瓶时被划破的。”不出所料，宫子抢着替她解释道。

“痛吗？”

“已经没事了。”

阿久津朝白色的包扎带又看了一眼，但仅此而已，他便消失在自己的房间里。迪子觉得自己受了冷落，但她还是安慰着自己：有别人在场，所以他不便详细过问。

过了一夜，伤口的疼痛几乎已经消失，但双手一起做事时毕竟不方便，配一份血若在平时只要二十分钟，现在却要三十分钟。

上班后过了有一个小时，宫子走过来。

“要帮忙吗？”

“谢谢，好歹还能凑合，没关系。”

“来不及的话，你说一声。”

宫子算是一位很好相处的朋友，但她的那帮朋友当中，肯定有人将阿久津和自己的事告诉了所长。迪子一想到这些，尽管手指受了伤，也不愿意让她们来帮忙。迪子装作心平气和的模样，但心里却期待着阿久津来帮忙。她知道他正忙于编排暑期采血计划表和研究新的供血血样，但他如果有那份心意，自然能安排出时间来帮上她一两个小时。

整整一个上午，阿久津在化验室里出现过两次，一次是来取试药，一次只是来听听大家暑期休假的打算，便离开了房间。

过了中午，迪子稍晚了一点去食堂里吃饭。吃完饭，一回到化验室，宫子便招呼道：“你刚才没有碰到所长？说要替你换纱布，让你去他的房间，现在大概还在房间里吧。”宫子旁若无人地说道。

迪子径自走上二楼，敲响了所长室的门。

“请进。”

里面传来应答声。一推开门，所长正斜靠在沙发上抽烟。

“伤口怎么样？”

“痛止住了。”

所长站起身，从桌子上拿起消毒药和装有消毒棉球的瓶子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旁边还备着一卷新的包扎带。

“哪只手？”

迪子顺从地伸出左手。

“也许会有些痛。”

“不要紧。”

所长慢慢地解开包扎带。迪子被他牢牢地抓着手腕，想缩也缩不回来，所长的表情却十分安详和镇定。

被所长抓着手，迪子的身子蜷缩起来。自一个月前的夜里，要求所长陪她一起走走之后，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单独在一起。对那件事，她还没有向所长道谢，这次因为受伤又受到了所长的关照，而且所长还主动来替她换纱布。虽说是工伤，但迪子却对所长有了极大的好感。

然而，所长望着迪子的手指，好像已经忘记了之前的事。

“也许会有些痛。”他取掉包扎带，最后只剩下一层纱布，昨天是涂着软膏贴在伤口上的，因为包扎得很紧，所以纱布已经粘在伤口上了。

“一下子掀掉反而不痛。”

“我会忍住的。”

所长用硫柳汞液涂在纱布上，等纱布松软时从一端轻轻地掀起。

再看伤口，在食指外侧有五六厘米长。血已经止住了，伤口是红色的，裂口处的皮肤呈白色。

“这伤口还是应该缝一下的。”

“这样不行吗？”

“好是会好，但要多花一些时间。”

一看见伤口，疼痛顿时朝迪子袭来。所长轻轻擦掉伤口周围的软膏，用硫柳汞液消毒之后，重新贴上涂着药的纱布。

“包扎带也换新的。”

“谢谢。”

迪子伸着手，窥视着所长的脸。从正中间向两边分开的白发下边是一张端庄的侧脸，有皱纹但鼻子很高，眼睛是深深的双眼皮，和颜悦色，在儒雅中生动地透出男人的年龄。

所长大概是喜欢我吧。

她心里暗暗地想：请我吃饭，我受伤后又如此亲切地替我包扎、换药，可见所长对我是怀有好感的，至少不会是毫不关心的。总之，在这次受伤的事情上，他要比阿久津亲切得多。

“好，这就可以了。”

“谢谢！”

“明天我出差不在，你可以让采血部的护士们帮忙换换药，我事先跟她们打一声招呼。”

“伤口愈合还要几天？”

“手指的伤口，皮肉格外难长，但你年轻，所以要一个星期左右吧。”

“我不那么年轻了。”

“那么，十天。”

所长笑着，将消毒药的盒子盖上盖，把小钳子包在油纸里。

“这个，我来还给采血部吧。”

“交给坂本先生就行了。”

迪子把消毒药拿夹在腋下，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拿着棉球瓶。

“那我告辞了，谢谢您。”

“记住还是不能碰水。”

迪子点点头，鞠了一躬，转身离开。她一路走着，看着手指上白色的包扎带，对所长只字不提上次的事感到释然，同时又有些失望。

下午，迪子还等着阿久津来约她。她知道他今晚还要去医院照顾妻子，但在去医院之前，应该有时间在花山西餐馆喝杯茶。

可是，下班的铃声一响，阿久津马上就穿过化验室前面的走廊朝门口走去。尽管他也许并不是想避开迪子，但他那朝门口走去的身影，简直就像在故意躲避迪子的目光一样。

还剩最后一份配血试验没有做。迪子站在窗边，目光追随着阿久津的背影。直到下午还在下的雨已经停了，天空泻出淡淡的流霞。

一辆白底喷着蓝色横线的采血车从外面的大街上驶回，阿久津的钴蓝色汽车与它交错而过，消失在法国梧桐树后面。

又是去妻子的医院。

妻子在生病，不能不去，这是没有办法的，但无论如何也没有必要如此急不可待。而且，如果真是心急火燎地赶去也无可厚非，他却像逃跑似的，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心存顾忌怕迪子动怒，但他那副模样反而令迪子不堪忍受。

如果想去妻子那里，就应该堂堂正正地告诉她。他说想去，迪子已经没有心思阻拦他了。

“这种人！最好待在妻子身边永远别离开！”迪子对着阿久津消失的方向轻声喃喃道。

“有泽小姐，还没有结束吗？”

一回头，宫子隔着化验台站着。

“只剩一份了。”

“我们先走一步行吗？”

“走吧。我马上就结束，不用担心。”

“那我们先告辞了！”

“再见！”

宫子走在前边，伸代她们紧随其后离开了化验室，大家都是一副很同情她的表情。以前迪子也经常活没干完就独自一个人留下来的，但那时宫子她们只说“先告辞了”，从来不会问她“先走一步行吗”之类的话。配血试验的数量再怎么多，她们也认定那是迪子的工作，丝毫没有想要来帮忙的意思。

最近她们常常会很歉疚地主动来和迪子搭讪。是手指受伤的缘故？但主动与她搭讪，从十天前就开始了，所以不仅仅是因为受伤。

也许是在怜悯我。

宫子她们离开时露出一副可怜她的模样，似乎是因为阿久津没有留在输血中心。以前她们有着一种“即使迪子一个人留下干活，部长也会来帮忙”的习惯思维，所以离去时通常会流露出“我们不会不识趣地打搅你们，就让你们两个人留下”这种既可以说通情达理也可以说居心叵测的态度。

然而，这阵子不管迪子有多么忙，阿久津都不来帮忙，一到下班时间就赶紧回去。宫子她们窥出端倪之后，才突然对迪子亲近起来。

阿久津的妻子生病，他的心思都在妻子那边。宫子她们为此很同情迪子。不管阿久津多么爱迪子，只要妻子生病，他便回到妻子的身边。宫子她们也许觉得迪子很可怜。

迪子突然怨恨起阿久津。受到宫子她们多余的同情，莫名其妙地受到她们的善待，全都是因为阿久津，都是因为他跑到住院的妻子那里，才会变成这样。

尽管如此，阿久津最近也有些太认真了。也许他回心转意了，如今又重新意识到了妻子的存在。

“真讨厌！”迪子不由得愤恨地说出声来。白天那种“能得到所长的善待，阿久津这种人没有也罢”的心情骤然消失，现在她热切地企盼着阿久津。

所长待她无论多么温和，也不能成为阿久津的替身。不管怎么看，迪子对阿久津的感情是爱，对所长只有好感，即使能够用“爱”弥补“好感”，也不能用“好感”来补偿“爱”。

梅雨已经停止，但云层很低。暮色在闷热潮湿的空气中快速扩散开来，晚霞从云层的隙缝间斜射下来，附近的塔顶在这霞光中明晃晃地浮现着。看这闷热的样子，也许又要下一场雨。

望着那雨云下的夕景，迪子对着自己手指上的伤口想出了一个计谋。

为什么会想出那样的计谋，连迪子自己也不知道。在这计谋的背后隐藏着对阿久津妻子的反抗，这是事实。但尽管如此，这样的想法也太大胆而离奇了。

迪子猝然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打量了一下化验室。宫子她们已经下班，房间里没有人，昏暗中隐隐约约浮现出离心器和恒温槽的白色轮廓。

输血中心的职员几乎都已经回家，只有大门前的候诊室里有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大概是值班的保安在看电视。

迪子确认房间里没有人之后，便走到化验室的冰箱前。大型冰箱有迪子的个头那么高，把手就在她眼睛的高度。冰箱很高大，门却格外轻巧。冰箱里的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每个隔层里都塞满了试管和实验用的试剂。

迪子再次朝四周扫视一下，确认房间里什么人也没有之后，便从第二层的右边取出一个塞着软木栓的试管。

借着冰箱微弱的灯光，能看到贴在试管中段的标识上用英文写着“澳大利亚抗原血清”。这是澳大利亚原住民的血清，里面含有会引发急性肝炎的病毒。这份血清是在化验时为了对比分辨传染性肝炎的血液而备用的。

迪子拿着这支试管，关上冰箱门回到实验台。她打开灯，再一次确认标识。果然没错，是含有急性肝炎病毒的血清。迪子把它插在试管架上，然后解开左手包扎带上的结。

大门前依然传来电视机的声音，窗外一辆汽车离去，也许是哪位晚下班的职员回家了。

手上的包扎带完全解开，不久迪子的手指上只剩下一层纱布。纱布是白天所长涂了很多软膏贴上去的，所以很轻易就掀下了。

在荧光灯下，伤口开着很大的口子。在白晳而纤细的手指上，唯独那里红得十分鲜嫩。迪子愣愣地看着这伤口，不久便像中了邪似的点点头，拔去眼前那支试管上的软木塞。试管里是浮在血液表层的清澄的血清，略带淡淡的黄色。

窗外很快暗下来，刚才在霞光下看见的塔顶，现在成了一个黑影。迪子望了一眼幽暗的夜空，对着食指的伤口轻声自语道：“让我得上肝炎住院吧！”

随后，她用右手中的吸管将含有病毒的血清吸到吸管的第二格处，将那清澄的液体滴在红润的伤口上。

二

翌晨，迪子比平时早一小时醒来。打量四周，窗帘的一角已经露出光亮，装饰橱上的座钟正指向六点。

昨夜十二点上床的，但担心手指上的伤口，她怎么也睡不着。回想起来，为什么要把含有急性肝炎病毒的血清滴在伤口上？她自己也不知道。

阿久津对她被蒸馏瓶割破的伤口毫不关心，近来他一直把心思都放在妻子的病上，对迪子很冷淡，还有所长对她很友善，再加上雨停后的夕景很美丽，这些原因全都重叠在一起，煽动着她采取了荒唐的举动。

尽管如此，还是干了一件蠢事。

如果病毒真的从伤口侵入，传染上急性肝炎的话，该怎么办？

如果患上肝炎，至少需要静养一个月，要服药，吃饭要避开油腻的食物。岂止那样，有可能会转变为慢性肝炎，进而转变成肝硬化而死亡。她曾听输血中心的护士说，治疗肝炎只能靠静养和膳食疗法。假使静养两三天还可以，如果要住院一两个月，那真让人受不了。

现在冷静下来一想，迪子自己都无法理解当时的精神状态。

但是，在感到后悔的同时，她还有一丝偷着乐的心情。如果患肝炎住进医院，各种各样的人都会来探望她。输血中心最先跑来的准是宫子和伸代，然后是大学同年级的淘气包，阿牧也一定会赶来看望她。阿久津从宫子她们那里听到情况以后，也许会晚一两天赶来。在白璧无瑕的病房里，他会带着一束鲜花来。

“是我不好。”阿久津向她道歉后，会在身穿白色睡衣的迪子额头上悄悄地吻一下。

她觉得所长也会来探望她。他一如既往地用安详的目光安慰她，说：“快点康复，以后再一起去吃饭。”患肝炎并非是胃口不好，所以带些迪子爱吃的京屋堂小甜饼或水果来就可以。

圭次从阿久津那里听说以后，兴许会从东京赶过来。如果阿久津不告诉他，迪子也可以自己和他联系。他待人很真诚，也许会在医院住一天看护着她。还有，母亲不用说了，妹妹也会替她担心。连平时很唠叨的父亲，见女儿生病了，也会待她温和些吧。

躺在床上休息，让大家担惊受怕，得到大家的关怀，这感觉也不错。而且，那时会比现在更苗条，更清秀，更漂亮。

迪子不着边际地遐想着。

可是，如果真的瘦骨嶙峋，躺在床上爬不起来，怎么办？

那份血清的确是引发急性肝炎的患者血清。在判断血清正常或异常的时候，这份可怕的血清是用于识别异常指标的，里面无疑含有相当数量的、会引发肝炎的病毒。

但是，用吸管在创口上滴入血清，就会染上疾病吗？病毒只在生物体中繁殖。这方面的常识在大学里教过，病毒难道真的会从创口里吸收进去吗？

迪子又注视着用白色包扎带包着的手指。

一想到此刻病毒正在包扎带里面每时每刻被吸收着，迪子便索然乏味。托它的福，也许明天就会发高烧，眼睛变黄，身体倦怠而不想去上班。

现在如果解开包扎带、用酒精擦洗伤口的话，大概已经为时过晚了吧？不，如果现在马上这样做，也许还来得及。

应该怎么办？

迪子半是胆怯半是欣喜，好不容易入睡时，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妹妹亮子戴着耳机听着广播就睡着了。迪子非常羡慕妹妹能心境坦然无忧无虑地入睡。迪子从入睡到六点钟醒来只睡了四个小时，而且尽在做噩梦，睡得很浅。梦里一会儿是患了重病，一会儿是化验室里血清不见了，引起了轩然大波。

早晨起来，迪子转了下脑袋，觉得头昏沉沉的。

她心想大概是睡眠不足的缘故，但毕竟还担心着肝炎的事。身体感到倦怠，说不定接着还会发高烧。

迪子爬起床，穿着睡衣拉开窗帘，然后坐在镜台前。她将脸凑近镜子审视着自己的眼睛，用双手拨开眼睑，再仔细地观察眼白。患肝炎的话，眼白大多会发黄的。

镜子里是一张模糊而疲倦的面容，皮肤干燥，每个毛孔都好像扩张着。也许是心理作用，她的眼白看起来竟然真的有点泛黄，但迪子不能确定。

她用手捂着额头试了试，好像还没有发高烧。离昨天傍晚接触血清才刚过了十二个小时多一点，也许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出现症状。

“姐姐，你已经起来了？”突然，亮子睡眼惺忪地问道。

“你起来一下。”

“干什么？”妹妹不快地揉着眼睛。

“过来看看我的眼睛，黄不黄？”

“眼睛……”

“到有光亮的地方来，仔细看看我的眼白。”

迪子侧身对着窗户站着，亮子从下面仰着脸察看她的眼睛。

“什么都没有。”

“真的不要紧？”

“脸色和平时一样。”

“可是我感到浑身乏力，有些发冷。”

“讨厌，才六点钟！”

亮子咂了一下嘴唇，又钻回被窝。

那天，迪子没有上班。

即使眼睛发黄了，也不一定会发高烧，但身体疲软，脑袋沉重，这种感觉是真真切切的。

“好像是感冒了。”

八点时，迪子给输血中心的值班员打电话请假。

说实话，这样的感觉还没有到请假休息的程度。如果不想去上班，也可以出去走走，但迪子叮嘱自己今天无论如何必须休息。今天要是去上班，从昨天起就一直盘算着的事情就泡汤了。

又开始下起了雨。

整整一天，迪子在二楼的房间里看书或看电视度过。父亲和母亲以及输血中心的人都在上班，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休息，她觉得不好意思，同时却又感到快活，仿佛唯独自己一个人中了头彩似的。但是，随着晌午临近，她还是会冷不丁地想起输血中心里的情形。

迪子请假的事应该会转告给阿久津和宫子她们，还有所长。配血试验谁在做？是宫子，还是阿久津？不管是谁，如果试验的数量很多，阿久津也许不能在五点一下班就赶去医院。假如是宫子顶着，从责任上来说，阿久津也必须留下直到宫子全部做完以后才能走。阿久津虽然会暂时将迪子忘掉，但不得不因此重新看待迪子存在的价值。迪子工作勤恳又可以信赖，最近他有一种过分低估迪子的倾向。

随着日暮降临，迪子对自己请假的举动持赞许的态度。她觉得，今天请假，理应有它相应的价值。清晨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但还是有些慵懒，不知是心情关系，还是真的患了肝炎的征兆。

管他呢！如果真的患上肝炎，到时候再说！

一天休息下来，迪子的心情很好。

翌日，天气晴朗。洁白的云朵在东山前飘浮着，让人觉得梅雨季终于要离开了。

这天，迪子照例一醒来就照镜子。大概是休息了一天的缘故，她皮肤舒展，不过眼白却现出一点细血丝，有些混浊。

难道没有患肝炎？迪子顿感沮丧。也许是有这样的心理在作祟，她觉得浑身还是很疲乏。

用不着硬撑着去上班。

迪子九点时又向输血中心请了假，然后便去了附近的诊所。

光从外表来诊察，看不出有什么病。将肝炎患者的血清滴在伤口上的事，迪子当然没有向医生提起，只说自己担心肝脏患疾。医生为她采血检査肝脏，说化验结果要等三天后才能出来。迪子从医院回到家里正在发愣，接到了宫子打来的电话。

“你怎么样？”

“好多了，但还有些乏力，去诊所看了一下，化验结果还没有出来。你那边怎么样？”

“你请假了，这才知道你离开后的工作有多么多，我们都很累。部长也很发愁！”

“别这么……”迪子嘴上很客气，但听她这么说，心里还是很高兴。

“还要休息一段时间吗？”

“我估计不会有什么大事，我怀疑会不会是肝炎。”

“真可怕……”

“不过，现在还不清楚。”

“那要我们来探望你吗？”

“不用了，再过一两天就会有结果的。”

“可是，如果是肝炎的话，不会那么容易就治愈吧？”

“探望的事，等化验结果出来后再说吧。反正，工作就拜托给你们了。”

“不管怎样暂时还顶得住，你别担心，好好地静养。”

说也许是肝炎，这多少有些哗众取宠。迪子有些后悔，但话已出口无法改变了。最重要的是，已经这么说了，明天也不可能去上班。

迪子迟疑不决地一连休息了三天。

开始的第一天、第二天还好，在家里待三天、四天，终究会待腻的。如果休息期间能到什么地方去走走又是另一回事了，而她却不得不把自己关在家里，所以更加不堪忍受。她依旧没有食欲，依旧全身乏力，但让她感觉不堪的是症状并无加重的迹象。

已经过了四天，阿久津这个人很怕羞，也许正犹豫着要不要给迪子打电话。如果以部长的身份打电话不会有问题的。可他畏首畏尾的，要不就是依然顾忌着妻子。总之，迪子希望能接到他的电话。

第五天，迪子去附近的医院打听化验的结果。

“没有什么异常。”医生看着夹在病历卡里的红色化验单说道。

迪子很扫兴。那么，五天来心情阴郁、萎靡不振，又是怎么回事？

“肝脏真的没有毛病吗？”

“完全正常。您最近有些累了吧，会不会有什么令您担心的事情？”

迪子摇了摇头。

“给您配点药吧。连续服一个星期左右。”

迪子站起身来。再在这里待下去，她担心会被医生看透了心事。

真的没病？

迪子的心情非常复杂，既松了口气，又有些懊丧。她离开医院，在拐角的公用电话处给宫子打了个电话。她想向宫子她们道歉，自己胡思乱想地认定是肝炎，给大家添麻烦了。她说没什么大事，明天准备开始上班，宫子着实为她高兴。

“耽搁了这么多天，真对不起。”

“帮助是相互的。”宫子说着，压低了声音，“部长夫人出院了！”

“什么时候？”

“昨天，说她一个人已经能走了，部长看样子也振作起来了。”

“是吗？”

妻子都出院了，迪子还没上班，他居然无动于衷？迪子放下听筒，又是无名火起。

翌日，迪子九点整到达输血中心。连同星期天，她有六天没有上班，所以大家都围了过来。

“怎么样？伤口好了吗？”阿久津一看见迪子便主动问候道。

他和迪子请假之前截然不同，正如宫子说的那样，看上去很精神。妻子的病一痊愈，男人竟然会变得如此神采奕奕？阿久津的精神焕发，在迪子的眼里显得很可恶。

迪子已经好几天没有干活了。下午，她正在做配血试验，阿久津走过来，把字条放在她手边便走了。

字条上写着“六点花山”。迪子瞥了一眼字条，便把字条撕碎，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直到下班前，迪子一直在犹豫该不该去，结果她依然去了花山西餐馆。她不停地叮嘱自己，不是为了想和他见面才去的，而是为了确认阿久津真正的心思。

“好久不见！”依然是阿久津先到，看见她来了，他便放下报纸，颇感怀恋地望着迪子，“听说你差一点得了肝炎？”

“没什么大不了的。”

“别是玩得太过分了，累出来的吧？”

“别瞎说。”

“听说所长很担心你的伤。”

“只是替我换换纱布！”

“真是很亲切。”阿久津说到这里，轻声笑了。

这个人一点都不知道我有多么想他！

每天从窗口目送着他一下班便匆匆赶往医院的背影；为了渴望与夫人一样受到关怀体贴，竟然将肝炎的血清滴到伤口上；因为牵挂着阿久津，所以所长对她表现出来的好感，在她的心里便变得微不足道。然而，他却一无所知，凡事都只想着自己。

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吃点什么吧？”

“我要回家。”迪子拿起手提包站起身。

“你怎么了？”阿久津付了账追上来。迪子毫不理睬，推开店门走到外面。初夏的暑热还残留在薄暮的街道上。

“好不容易静下心来，好几天没见面了，你却……”

“你早点回家吧。”

“已经出院了，没关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被她这么一问，阿久津颇感困惑，目光在空中游移着。

“夫人在家的话，你就见异思迁；如果不在家，你就不会了？”

“没有那回事……”

“我知道，你其实是爱着夫人的，有夫人这个安定的港口，你才可以寻花问柳，反正我只是附属品！”

“这……”

“我不想当你的附属品！”

迪子猛然转身，朝马路对面的人行道碎步跑去。

第六章

无言诣

一

七月，随着梅雨季节的结束，祗园祭开始了。提起祗园祭，人们大多以为仅指七月十七日，也就是神幸祭的彩车巡游这一天。其实准确地说，这应该是一个漫长的节日，从七月一日吉符入到二十八日洗神舆，持续时间将近一个月。

正因为持续时间长，所以在这期间还夹杂着各种各样的迷信习俗，比如彩车的巡游顺序由抽签决定，如果模仿神功皇后形象的“占出山”成为头签，这年分娩的产妇便是顺产，以前还有女子不能登上彩车的禁忌。

迪子在京都长大，所以对京都的地理环境很熟悉，但又因为是在“二战”后出生的，所以不太了解这些历史上遗留下来的传说，只是从父母那里听到过一些而已。在那些传说中，迪子印象最深的，便是祗园祭的无言诣。

七月十七日在街上巡游的神舆被供奉在四条御旅所，到二十四日再返回八坂神社，这一个星期为无言诣。相传在这期间，有心愿的人坚信，每夜从四条大桥桥畔到御旅所走一次，走过七次，路上即使碰到熟人也绝不开口讲话，心愿就能够实现。

迪子是毕业于药科大学的现代青年，当然不会盲目相信那些事。她想，这肯定是以前祗园和先斗町的舞伎们为了祈愿爱情而臆想出来的信俗。但是迪子一边否定这种习俗，一边又在隐约企盼它兴许会奏效。孩提时潜移默化地灌输在头脑里的东西，是不会轻易从头脑里抹去的。迪子既觉得这是一种无聊的迷信，可这种想法却还盘踞在她脑海的某个角落里，怎么也无法忘记。

迪子在七月初断然拒绝阿久津的邀请回家以后，还没有和他单独见过面。在这几个月的磕磕绊绊中，迪子似乎觉得自己终于看清了阿久津的真面目。

至今，阿久津仍然锲而不舍地约迪子。

“为什么不见面？”“你讨厌我？”有时化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他会紧紧地逼迪子表态。就是在忙工作的时候，他也会用热切的目光望着迪子。阿久津的爱也许就因为迪子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而重新又燃烧起来。

但是，阿久津无论多么爱迪子，也没有和迪子结婚的打算，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阿久津总是顾忌着周围的影响，害怕伤害他的妻子。妻子生病时他那副焦虑不安的样子非比寻常。不仅如此，只要说妻子生病了，他顿时就会失去光彩。阿久津的温柔和豁达，仿佛是建立在妻子健康的基础上的。迪子心想，他顾忌自己的体面，欺瞒妻子，反过来说，这恰恰证明他爱着妻子。或者说，如果称之为“爱”太言过其实的话，那么至少他还是颇为珍惜与妻子的感情的。

以前阿久津说，在意别人的目光，在妻子面前敷衍，这些都是为了迪子他们两个人。他还说，为了让爱长久地持续下去，这是最好的办法。迪子一时间还傻里傻气地相信了。她以为顾忌周围的目光，就是在忍耐，等待不久以后花儿开放的时候。

可是，无论怎么等待，花儿也无意开放。别说开放，面对妻子的病和社会的目光，花儿甚至还在枯萎下去。阿久津真的理解迪子没有开放却强忍着悲哀的心情吗？

一年前阿久津第一次将迪子拥在怀里时，曾口口声声地说“想在一起生活”，还说“已经分不开了”，甚至说过“想结婚”。迪子当然不会相信那些话，以为两人马上就能同居或结婚，阿久津也许是情绪亢奋时随口说说的，何况他并没有斩钉截铁地说“要结婚”。

但是，听着那些话，迪子认定两人迟早会一起生活，这也在情理之中。说这是迪子的误解，还不如说责任在让迪子信以为真的阿久津身上。

近来，阿久津就是在求欢时也几乎不说那样的话了。他依旧体贴、强烈地爱着她，但最后剩下的只是欢爱的回忆，没有更多的心灵沟通。一到旅馆就是做爱，却缺乏爱的氛围。

冷静地想一想，阿久津好像觉得现在这样的状况最好。既不失去妻子，同时又能和迪子保持来往。迪子仿佛感到，阿久津正自鸣得意地认为这是最不受伤、又最合算的做法。直到最近，迪子才忽然觉得阿久津是个卑微狡诈的人。对恋爱盲目追求的时期已经过去，现在也许正处在反省期，一时间显得温柔可靠的男人，正在变成颇有心计的自私的男人。

她不想任他摆布。断然拒绝阿久津邀请以后的半个月里，迪子就是靠着这股倔劲儿生活着。但是，她心里暗暗说不想任他摆布，其实也意味着仍然想念对方。迪子的想法却很是坚决彻底：自己跟如此谨小慎微不敢离开妻子半步的男人不再有任何关系，随他去好了。

然而，尽管迪子强迫自己必须这么想，然而另一种想和他见面的念头也始终没有消失。午休或者其他时候，被他用一副真诚的表情紧逼着说“今天见面”，她就会犹犹豫豫地思忖着要不要去，要不要忘掉一切投入他的怀抱，而不去想那些令人郁闷的事。

迪子的体内仿佛栖居着一个与用头脑思考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动物。她好不容易驱动理性，装作很冷漠的样子，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渴求温存。她坚持着爱理不理、冷若冰霜的态度，可当阿久津真的要离去时，她便慌忙露出想唤他回来的眼神。

不是头脑，而是应该称之为身体的东西在亲近着阿久津。脑子里觉得不能原谅阿久津，身体却在不停地想念着他。

迪子从心底里讨厌自己这种状态。少女时代，迪子的身体和心灵全都是她自己的，从来不会有什么背离心灵、唯独身体做出其他举动的事，两方面都协调得很平衡。从高中毕业进入大学的时候起，迪子吃惊地发现，身体经常会发生连她自己都莫名其妙的躁动。她仿佛觉得有一种不可捉摸的东西在她的体内啃噬着，而那种东西彻底露出清晰的面目，是她大学毕业那年委身给秋野的时候。从此，那种莫可名状的东西便在迪子的体内孕育，越长越大。

被秋野甩掉后的几个月里，她痛苦得死去活来。现在回想起来，那也是因为这不可名状的某种东西失去控制，搅乱了迪子那颗想要平静的心的缘故。

可是，那时她觉得心灵和身体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背离。与秋野分手的时候，对他已经死心的心情，和依然喜欢着他的心情纠结在一起，是心灵和心灵的纠葛，心灵和身体没有如此分离，而是一起欢悦，一起痛苦。

她的心灵和身体像现在这样不协调，好像是跟阿久津在一起以后才出现的。现在她的心灵憎恨着阿久津，觉得他是一个怯懦而自私的人，然而，她的身体却偏偏在向阿久津献媚，他一走近，她的身体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做出欢迎他的举动，她的乳房和肌肤都像含苞欲放的花朵似的喘息着。

迪子觉得自己近来突然变得淫荡和肮脏。为什么唯独身体会这样敏感？她想起来就感到可怕。

以前她拘谨和腼腆，卑怯和稚气。现在则不同。使迪子的身体变得如此淫荡、贪婪的，是阿久津。迪子是由于阿久津，才真切地体验到了身体的愉悦。

这就好比以前在玻璃背后有着美丽的花草却无法走过去，某天突然发现有个洞穴，才探寻着摸了过去一样，在阿久津的怀里，迪子突然悟得了欢悦。这种欢悦与和秋野在一起时体验到的快乐截然不同，有一种臻达妙境似的实实在在的感觉。

迪子的身体和心灵发生背离，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身体体验到愉悦以后，每次都是挤开心灵抢在前面，明显地主张自己的权利。

迪子觉得阿久津非常可恨。如果他不把那种愉悦教给自己，自己理应更加自由，至少不会既憎恨、轻蔑对方，却还顺从着他。

她感到伤心和委屈。但是，也只是那么想想而已，她还不至于断然拒绝他。她自己也知道，即使装作阴阳怪气爱理不理，也是十分困难的。总之，以后要靠时间来消磨掉那样的感觉。如果靠时间来消磨，也许身体不久后也会平静下来。

十七日，祗园祭开始那天，迪子吃完晚饭后就偷偷溜出了家门。

“你去哪里？”妹妹亮子问。

迪子没有回答，径自走下楼梯。她穿着和服单衣，带着一只小布包，从船冈山向大德寺走去。在那里乘上地铁沿着鸭川下去，在四条大桥下了车。

这是个暑气熏蒸的夜晚，临河两侧的房子都房门洞开，临时搭建的楼台上坐满了纳凉的人。大桥一带已经被前来观看彩车巡游的游客挤得水泄不通，到处能听到东京的口音。

迪子站在大桥桥畔。从这里过桥到寺町大道前的御旅所，步行只要几分钟。

迪子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马上就要开始无言诣了，她先是停住脚步，咬了一下嘴唇，使劲儿地朝前看着，然后开始走。

道路上摩肩接踵，人山人海。大桥前的信号灯从绿色变成红色时，人流停止蠕动。迪子一直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人的后背。信号灯转成绿色时，人流又开始移动。迪子好像没有发现熟悉的面孔。一群年轻女性挪动步子慢慢地走过去。不一会儿，迪子看到右边新京极大街的拱廊，走过那里，左边就是御旅所。

只有三开间那么大的祭祀所里，孤零零地悬着一盏灯笼，下边垂挂着许多祈愿的牌子。热闹的四条大街一角，唯独祭祀所里寂静得像是被人遗忘了似的。

迪子确认四周没有熟人后，便点燃蜡烛，合起双手。

祈祷的内容，一星期前她就已经想好了。

祈愿忘掉那个人，绝不再牵挂他。

这是何等遗憾的祈愿。只要来祈祷，总祈愿能够和别人在一起。而祈愿分手，实在是件伤感的事情。然而，对现在的迪子来说，这却是非常重要的。她想摆脱整天只想着阿久津而被他牵着鼻子走的境况，她想躲开阿久津，能够按自己的意志行事。

这样的愿望不是非要向上帝祈祷的，只要意志坚强，也许靠自己就能做到。可是，迪子想以此来考验自己。坚持一个星期不说话，如果有这样的意志，理应就能够与阿久津断然分手。今天的无言诣便是意志磨炼的第一步。

迪子紧紧地闭上眼睛。她想驱散所有身体里的恶魔，想赶走它们，恢复以前那种洁白无瑕的娴静淑雅的身体。

然而，祈祷到一半，迪子的心渐渐地怪诞起来：她一边祈祷着能够忘掉阿久津，一边也祈愿他和夫人关系恶化。不仅仅如此，她还顺便祈祷着有更好的男人出现。愿望分裂成了好几个。

总之，最主要的祈愿就是能忘掉那个人。迪子祈祷了三次，便离开了御旅所。

一个星期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并不轻松。而且，不说话，是一种煎熬。

尽管如此，迪子坚持每天都去。吃完饭出门，母亲和妹妹就会问她去哪里，让她很烦，所以从第三天起，她便下班后从输血中心直接去四条大桥，再从那里默默不语地向御旅所走去。

无言诣并非一定要穿和服才能进行，所以下班后去也应该无大碍。

第六天，离结束还剩一天。迪子从输血中心下班后去大桥畔，在那里调整一下呼吸，然后紧紧闭上嘴唇开始走。正是傍晚，天气闷热，雨眼看就要落下来。而且正好是公司下班的时间，路上挤满了下班的职员。翻过桥穿过信号灯时，迪子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她。

不能往别处看，她一边告诫自己，却又忍不住朝那边望去。

有个人在二十米前停下脚步朝她微笑，是所长。迪子慌忙转过脸想要径直穿过去，可是所长抢先迎上前来。

“看你一脸严肃，出什么事了？”

迪子毫不理会，继续走着。要是在这当口说话，五天的努力便前功尽弃了，即使对方是所长，现在也不能回答他。

“你……你？”

所长一副费解的表情走在她边上。尽管如此，迪子依旧目不斜视地走着。所长又追上来。

“你去哪里？”

穿过木屋町大街，走过河原町大街，再笔直走二百米远就是御旅所。

来往的行人依然很多。

所长已经不再追问她，但还跟随在她的后边。他想要干什么？总之，迪子只是默默地走着。

终于走到御旅所。迪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所长目光慈祥地笑着。

迪子在那里再点上蜡烛，合上双手。

要把那个人忘掉……

她低头祈愿了一分钟左右，回头一看，所长在她的边上也一起合着双手。

二

祈祷结束，迪子终于如释重负，朝斜后方的所长回过头去。

“对不起。”

“嘘！”所长把手指竖在嘴唇上，“不行，必须回到四条大桥之后才能说话！”

“真的？”

“要不说话走到桥畔，这才算是结束。严格地说，有的人直到回到家里才说话。不过，祈祷结束了，这样也还算过得去吧。还是说说你为什么会想起要来拜无言诣的？”

所长苦笑着，和迪子并肩往回走。正值七月底，暑气闷沉沉地盘桓在京都夜晚的街道上。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两人在纳凉的人们的嘈杂声中漫无目标地朝鸭川走去。

“真的要到桥那边才能说话吗？”

“这事过去就算了，别提了。”

“所长知道无言诣？”

“我是守旧的人嘛。”所长独自笑了。

两人回到河原町的交叉路口。因为酷热，很多人穿着短袖衬衫或单衣和服。在这纷沓的人流里，所长穿着米黄色的高领绒套衫，外穿白色麻质西装，那清癯的身材有着一种与年龄不太般配的洒脱。

“吃点什么吧，我还没吃晚饭。”

“您不回家吗？”

“妻子又去跳舞了，我正闲逛着想找地方吃饭，却碰到了你。见你看着我不说话，我吓了一跳。”

“对不起。”

“可是，靠无言诣是帮不了忙的。你吃点什么？暑伏天的鳗鱼？或者荞麦冷面怎么样？”

听到吃冷面，迪子有些犹豫。她极不愿意让对她有好感的男人看见她“哧溜哧溜”地吃面条的模样。可是，冷面与盛夏的夜晚是很相称的。

“从前面那条小路走下去就是。”

所长走在前面，从交叉路口往前走到第二个岔道口向右拐去。

店名叫“伊势屋”，门口有很大一块地方泼过水。铺着席子的日式房间设计得能够望见院子里的夜景。两人在椭圆型桌子的中间位置面对面地坐下。

店中央摆放着很大的冰柱，冷面在冰柱的四周顺水漂流，送到他们面前。

迪子在芝麻佐料汁里放入陈姜，尽量不发出声音，开始吃面条。

冰凉的荞麦面条吃在嘴里，满口清凉煞是好吃。内院里传来竹筒敲石的声音，静得令人不敢相信这里是闹市区。

“刚才的无言诣，你在祈祷什么？”所长好像忽然想起此事，问道。

迪子思索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说实话，就等于承认和阿久津之间的关系，但她觉得如果是面对所长，不妨可以说说。

“去那里祈祷的人，都是祈愿爱情方面的……”

“我想和部长分手，所以……”既然说到这份上，后面的话说起来就流畅了，“他其实是爱着他妻子的，和我，只是高兴时见见面，总之，只是图个快活。”

所长举着筷子，怔怔地望着面条里的汤水，片刻后，又道：“不是这样吧？”

“为什么？”

“我不太清楚你们的关系，不过我想，阿久津先生多半是真的喜欢你。”

“他喜欢的……”迪子说到这里，吸了口气，然后不顾一切说道，“多半只是我的身体。”

所长点了点头。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这不是也挺好的吗？”

“为什么？”

“年轻的女人好像总想过分地表现出轻视肉体关系的态度，不过这是错的。假如阿久津先生是被你的身体所吸引，这恰恰是非常美好的。人靠肉体关系可以相互加深理解。”

“可是，男人，只要是女人，不是谁都可以吗？”

“一两次，如果只是玩玩，也许能做到谁都可以，但长期交往就不同了。如果不喜欢，就不可能持续那么长的时间。”

“一边有着夫人，一边又来追求我，再也没有这么自私的人了。”

“的确很自私，但男人就是这样的。”

迪子觉得，如果是真心爱一个人，就应该对那个人忠贞不渝。她觉得阿久津如果爱自己，就应该完全将妻子抛弃。

“您的意思就是说，他爱着我和夫人，每人各一半吧？”

“不！不是每人各一半，爱得最多的，多半是你吧。”

“既然那样，为什么不能和夫人分手？”

“不一定说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对不对？”

“可是……”

如果说阿久津爱我胜过爱他的妻子，难道不应该和妻子分手，和我在一起吗？迪子觉得，没有爱却维系着夫妻的形式，这很虚伪。

“你考虑任何问题都太较真了。”

“对爱，较真些难道不好吗？”

“也许不是很好吧。”

荞麦冷面之后，西瓜送上来了。冰柱的白色和西瓜的红色形成鲜明的对比。迪子望着那熟透了的红色说道：“我不想让步。”

“妥协也好，欺骗也好，这些事都根本谈不上。爱情不可能总是透明的。”

“可是……”

“这样的解释，你也许不会满意。我的意思是说，人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单纯豁朗……”

人的确很复杂，即使现在这么想，兴许以后又会变成另一种想法。但是，不能因此而认为连对人来说最可珍贵的爱情都是虚无缥缈捉摸不定的。

“什么事都不能轻易下结论。”

“我没有下什么结论。可是，他已经结婚，和他的夫人在一起，这一点却是不可争辩的事实！”

“这些事情，你事先都是知道的吧？”

“当然知道，可……”

开始时是为了填补与秋野分手后的空白，打算临时解解闷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如此急切地想要独占他，迪子想起来就觉得可怕。

“我并不是特意为阿久津先生辩护，从爱情的角度来说，我觉得他爱着的肯定是你。”

“您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我不明白……”

“也许我说出来的理由很牵强，阿久津先生之所以爱的是你，多半也许就是因为他没有和你结婚。”

“可是，待在一起，不就是因为喜欢吗？”

“你好像把原因和结果混淆了。因为喜欢才结婚，这样的事的确有，但不一定和谁结婚就是喜欢谁。还有的夫妇已经没有爱情，却因为各种原因而生活在一起。对这样的夫妇，你说没有爱情就应该马上分手，这不是有点过于苛刻了吗？”

“啊？”

的确，男人和女人结婚，甚至有了孩子，作为一个家庭还产生了社会性的关联，于是就会怎么都不愿意分手。因此，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没有爱也要在一起”，但再仔细一想，仿佛觉得这依然是一种妥协，是搪塞。

“连爱也得不到，为什么偏偏要在一起？”

对于阿久津妻子在这方面的麻木，迪子感到很生气。

“多半是因为里面有着一种安定吧。”

“安定……”

“仅仅是‘妻子’这一身份的安定，爱情本身多半在不是妻子的另一个女性那边，不是吗？”

果真他的妻子从阿久津那里获得的是安定，自己得到的是爱情吗？这么一来，阿久津就是将安定和爱情分别给了两个女人。

“这样的事，男人能做得到？”

“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结果就会变成这样。”

迪子的脑海里浮现出阿久津在雨后的夕阳中匆匆赶去医院的背影。如果所长说的话没错，那么妻子的安定，准是在他的背影里。

“你这么想和他结婚？”

“不……”

不能这么说出来，迪子也有着女人的自尊。

“不能结婚不是也很好吗？一旦和他结婚，也许现在这样的爱情就会消失。”

迪子注视着冰柱周围的水，漂过来的面条像白鱼似的漂浮着。

“你们现在不住在一起，想见面时也不能随时见面，因为有他夫人和社会的目光注视着。可是也可以这么说，正因为有着那样的障碍，你们的爱情才得以燃烧。一旦进入结婚这种状态，在障碍消失的同时，也许你们的爱情也会消失，就会堕落到丈夫和妻子那种比比皆是的关系里。”

的确，如果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任何时候都能见面，恋爱时那种眼花缭乱的爱情也许就会消失殆尽。可是，即使是那样，那里面不是还有爱情吗？所长把它仅仅说成是安定，真的只有这些吗？对从未结过婚的迪子来说，她无法做出更多的想象。

“您的意思是说，如果真的只是追求纯洁的爱情，还是不结婚好，是吗？”

“如果有一个人生活下去的自信，也许还是那样好。”

“可是，我们最近也有点倦怠了。”

即使说迪子与阿久津要比他和妻子的关系来得炽烈，也已经失去了开始时的激动、紧张，见了面吃饭，去旅馆，云雨一番后分手。他理所当然地做着这样一套程序，然后回家。

“爱情，不会永远按照一个模式持续下去的。”

“我知道。”

冰柱在一点一点地融化，迪子怔怔地盯着冰柱时还看不出来，几分钟后再看，才看出它在变小。一段爱情或许也是这样，每时每刻看着倒看不出端倪，用长远的目光来看却是在萎缩。

这样想来，迪子就无法理解自己以前做的事了。爱情能让人倾其所有，如果连这样的爱情都会发生变化，那么到底应该相信什么呢？既然爱情也会发生变化，那么除了爱情之外，眼下迪子似乎没有值得牵挂的东西。

“我说的话也许是多余的，你还是应该慢慢地想一想，不要太急。”

所长把抽过的烟投入烟缸里。烟蒂碰到烟缸底的水，瞬间发出“吱”的声音。

迪子顿感一阵孤独，仿佛寒风吹透身体般。她预感到爱情在渐渐消失，在这预感中自己一个人被撇下是不堪忍受的。现在如果有人能帮她驱散这种孤独，要她做什么她都不在乎。

“请您带我去哪儿走走。”

“去哪里？”

“哪里都行。”

迪子悄悄地看着桌子下左手的食指。手指边有一道浅红色的光滑的伤口。伤口已痊愈，但那里仍喘息着对阿久津的怀念。

“先出去再说吧。”

所长站起身去结账。迪子看了一眼白色的冰柱，跟在所长身后离去。

一走出店外，暑气迎面扑来。

“去哪里喝杯茶吧。”

两人没有走到神社大道上，而是沿着木屋町大街向松原桥那边走去。

“所长也觉得夫人可怕吗？”

“到了我们这把年龄，又另当别论了。”

“如果那样，就带我去个什么地方。”

“今天你很奇怪。”

“是吗？”

迪子的胸膛里充斥着自暴自弃的冲动。如果所长邀请她，无论去什么地方，她都会跟着去。如果向她求欢，她也会答应的。即便只是一夜，如果有一个因此而感到充实的夜晚，她就能心满意足。如果能因此而忘掉现在的痛苦，她也是可以接受的。

但是，所长始终没有流露出那样的举动。上次夜里也是这样，今天夜里他也好像在保护一个任性撒娇的孩子似的，只是毫不介意地陪伴在旁。

他亲切地陪着她说话，没有对她说喜欢她还是厌恶她。如果他是爱着迪子，就应该怂恿她和阿久津分手，但他不仅没有那样的表示，反而像偏袒着阿久津。

所长是把迪子当作小女孩而不愿意自作多情？总之，他十分冷静，任何时候都很清醒，不会有丝毫动摇。

道路左边有一棵高大的柳树，柳树前延伸着黑黝黝的围墙。走过那棵茂盛的柳树边时，迪子停下脚步，望着所长。

“我……喜欢所长。”

所长愣愣地注视着迪子，不久便安详地把手放在迪子的肩膀上。

“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我是真心的！”

所长又看了迪子一眼，向前走去。

两人的脚步声持续了好久。接着，一个醉客从他们身旁走过去后，又恢复了短暂的静谧。

“你现在爱着的，是阿久津先生。”

“不是的。”

“总之，你要珍惜自己，对自己说的话，更要负责任。”

迪子忽然想起了圭次，但也只是头脑的角落里一瞬间掠过他的身影，随即便消失了。

“所长是讨厌我？”

“人，不是和什么人都能够接近的。如果接近，不久就必须分开。有时候还是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

河面在黑暗中泛着光亮。迪子望着河面上那白色的亮光，心想自己也许和阿久津太接近了。

三

“去喝点茶吧。”

来到松原桥前时，所长停下了脚步。他们的左边是桥，右边是寺院的石墙，绵延向前。迪子想走得再远一些，无奈所长已经不想再走了。

见迪子沉默不语，所长以为她同意了。他向右拐，重新回到寺町大街，有一家叫“逍遥”的小茶屋。

两人在茶屋最里面的包厢里面对面地坐下。店内很冷清，只有左侧的吧台前有一对客人。

在女服务员将咖啡端来之前，迪子一直悻悻然地默默无语。过了片刻，咖啡放在两人面前的时候，所长说道：“祈祷，明天还有一天吧？”

“我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回家时和所长讲过话了。”

“我的话，你不用介意，重要的是祈祷时的心情。”

“不过还是算了。”不知为什么，迪子对祈祷的事已经不感兴趣了。

“如果可以不去，那是最好不过了。”

“为什么？”

“因为男人和女人不是靠祈祷就能简单地分手或在一起的。”

“可是，我想分手。我讨厌总是听他的话，被他牵着鼻子迟疑不决地过下去。”

“我理解你的意思，但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吧？”

“是吗？”

“可以说，因为你爱着他，所以就被他牵着走了。”

“我已经不爱他了！”

迪子用倔强的口吻说道。所长优雅地啜着咖啡。

“用不着勉强，如果命该分手，到时候自然就会分手。”

“我不喜欢连目标也没有，茫然地等待着。”

“可是，分手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不是简单得能够按照你头脑里的想法发展的。就是因为按道理说不通，所以爱情才是美好的，我说得不对吗？”

所长说的话，迪子总觉得自己能够理解。两个人的爱情的确不会按头脑里想象的发展。岂止如此，即使在迪子自己的心里，还交织着对阿久津的怨恨和爱恋。

“不过，一个人一旦决定要分手，就应该马上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不是吗？说凡事都由命运来决定，听天由命，我认为这是一种怯弱的做法，没有自尊心的做法。这不就是缺乏作为人应有的理性吗？”

尽管心里赞同所长说的话，但不知为何，迪子总想反驳他。

“当然，如果能做到这样最好了。如果按你的想法能做到，我当然不反对。可是很多人怎么也做不到，所以才会恼火、痛苦。如果是不那么喜欢，只是逢场作戏，做起来就很简单；如果身体和心灵都深深地相互爱恋着，那就非常困难了。”

“我想试试。不！我非要试试。”

迪子清醒地想起自己现在是二十四岁。她不相信什么结婚适龄期之类的无稽之谈，她觉得这些话都是父母们任意杜撰的幻想。但实际上她也有着一种焦虑，感觉被适龄期这个常识追逼着。她深感不安，再这样拖延下去，就会失去某种无法弥补的极珍贵的东西。

“你还是希望风风光光地结婚吧？”

“……”

同意所长的话，作为积极生活的女人来说是一种失败，但她也没有勇气完全否定它。迪子现在正处在无处着落的状态里。

“你现在与有妇之夫陷在爱情里进退两难，你无论如何想要从那里摆脱出来，这样的心情，我很理解。这样的想法很明智，但是不能勉强，不能只想着要摆脱出来，却跳进一个错误的泥沼里。”

“我不会做得那么鲁莽。”

“如果那样就好，可以按你的想法做着试试看。”

“分手的时刻真的会到来吧？”

虽然嘴上说要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但当所长真的提出去做着试试看时，她又感到惴惴不安了。

“男人和女人，有时想要分手却怎么也分不了，有时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却突然会产生分手的条件，分手也会很顺利。总之，不要太死板，不要太苛求自己。”

难道一上了年纪，就会养成所长那样的宽容和耐心？或者那是洞察人生的过来人才会拥有的感受？迪子望着所长那柔和的表情，对快要降临的未来感到某种不安和怯意。她将视线投向对面白色的墙壁。

第七章

残火

一

迪子的无言诣结果以失败而告终。

失败的直接原因，是在第六天返回大桥的途中开口和所长讲话，之前绷紧的情绪一下子松弛涣散了。

可是，尽管表面上看起来理由如此，但是也不能将之归结为全部的原因。祈祷失败以后回过头来想，她觉得这次的无言诣从一开始就很勉强：对阿久津还没有完全死心，却将自己的心硬往分手的方向拉，太心急了。身体在祈祷着，心里却希望以失败告终。

她一边偶尔会后悔与所长说话，一边却因为失败，反倒隐隐地松了口气。从一开始就抱有逃避的心理，当然不可能成功。

然而，迪子现在已经不太在乎无言诣是成功还是失败了。更重要的是，自己尽管短暂却竟然接受了那种迷信色彩的诱惑，她为自己的怯弱感到可耻。即使不到御旅所去祈祷，只要自己的心意弥坚就值得庆贺。问题始终在于自己的内心。

迪子拿定主意坚持不和阿久津见面，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七月底。当然在输血中心，他们会碰头的，也要说话，但她总是特意在旁边有人时才说话，而且只是彬彬有礼地说些工作上的事。

不出所料，阿久津好像焦急起来，把写着“为什么突然不见我了”“是不是讨厌我了”等内容的字条，悄悄地放进她的抽屉。

但是，迪子没有理睬他。如果她马上露出一副欣喜的表情，就又会不知不觉地回到以前的老样子，她还是会感到嫉妒和忧伤。男人好像不懂得因为喜欢所以想要分手的道理。

尽管如此，每当阿久津执着地来约她“今天见面”时，她还是会感到为难，不知道如何是好。为什么要这样硬逼着自己不与他见面？她甚至怀疑起自己这样做的真正理由了。

他说“六点在花山”，六点钟一临近，她便慌慌张张地静不下心来。一想到阿久津独自坐在店堂深处的包厢里等着，她便突然会对他产生恻隐之心。她想，可恨的不是阿久津，而是阿久津的妻子，所以她甚至觉得，和阿久津只是见见面也无妨。他是自己的上司，每天早晨都要见面打招呼，装得很冷漠会更加难以忍受。

索性另外找到喜欢的人，就用不着这样折磨自己了，如果与别人在一起，心情就会转移，使自己忘掉忧愁。

然而，就算现在马上要找结婚对象，迪子周围也没有那样的男性。来相亲的对象全都被她回绝了；在输血中心，她与阿久津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再也没有人愿意来陪她一起玩；大学时代当然也有过男性朋友，但事到如今，自己恬不知耻地主动凑上前去，实在是不情愿。最终能使她的心有所归属的，就是所长或圭次，但所长即使待她很和善，却含有一丝冷漠，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被他看透心思，这样反而很可怕。

自从那次和圭次见面以后，圭次每半个月左右就打来一次电话，道歉说“当时喝醉了酒，很对不起”，却只字不提那件令人难堪的事，不得要领地说些时节或工作上的话题。看样子他想来京都，但总是抽不出时间。

迪子有时在想，自己要不要鼓起勇气去一趟东京？圭次总是说“你来东京”，所以去的话兴许会发生什么。她甚至觉得，要想忘记阿久津，就应该去一趟东京。

而且她觉得，在东京，似乎有某种巨大而叵测的未来在等着她。陌生的大城市是可怕的，令人提心吊胆，但另一面，那里不是有着一个崭新的未知的世界吗？至少不会像京都那样人多嘴杂，总有人爱多管别人的闲事，东京肯定是一座更自由、更有生气的城市。

只要利用星期六和星期天，她马上就能去东京，问题是要在外面过夜，如何瞒过父母。对父母，她怎么都能编造个搪塞的理由，跟妹妹同谋起来就绝不会有问题。但是，即使已经考虑了这么多，她也不能马上就行动，她还没有下定决心。

算起来，包括修学旅行在内，她只去过东京三次，每次去都只觉得东京人多嘈杂，让她百思不解。在那样的地方，万一一个人被撇下，就会心里发慌。

然而，迪子不能真的下决心去东京，不仅仅因为这个。圭次是阿久津的妻弟，这一点依然让她有所顾忌，开始时就是因为他是阿久津的妻弟才见面的，现在反而成了她心中的累赘。

而且还另有一个原因，说实话，迪子并不那么喜欢圭次，至少还没喜欢到编造一个借口特地从京都赶过去的程度。如果是阿久津一个人在东京，她即使请假也会去，但对方是圭次，她根本就没有那种心情。说是去见圭次，还不如说她只是想狠狠心去陌生的地方解解闷。

还是别去吧。

从七月到八月，迪子始终在这种摇摆不定的心绪中度过。

八月十六日，京都因大文字篝火而热闹非凡。

从夜里八点起，以东边如意岳的“大”字为主，西边的大北山左侧的“大”字遥相呼应，通红的“大”字点缀着京都的夜空。接着，松崎的妙法山、西贺茂的船山以及嵯峨曼荼罗山的鸟居等地也相继点起篝火。据说这篝火是为恭送盂兰盆节时迎来的逝去亲人的灵魂而点的，以前没有霓虹灯和电灯，那景象肯定比现在还要壮观。

这天晚上，迪子六点钟在花山西餐馆和阿久津约会。之前硬撑着没有见面，坚持了快两个月，这次为什么心软了？迪子自己也不太清楚。

这天下午，阿久津趁着没人的时候来到迪子的身边，放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六点在花山等”。

倘若在平时，她看一眼后马上就扔掉，唯独这天她没有扔掉，而是把字条折得很小，塞到白大褂的口袋里。

快下班的时候，宫子和伸代她们谈论着大文字篝火的事，相互炫耀着自己约好要去的地方，什么到白川水渠去看最好啦，什么从酒店的酒廊望出去最壮观啦。有的是朋友之间相互约好的，有的看样子是和男朋友在一起。篝火的壮观倒还在其次，她们好像是以此为借口，陶醉在与喜欢的男人相会的快乐里。

迪子愿意和阿久津见面，也许就是因为听了宫子她们那些富有煽动性的话。

大家说过“再见”离去以后，迪子独自一人留在化验室里，顿时感到很孤独。

她心里已经拿定主意不再与阿久津见面，已经打定主意要分手，可一旦回到现实中，寂寞远远超出她独自承受的能力。

在这个广漠的世界里，现在真真切切在等着她的，只有阿久津。如此一想，她突然怀念起阿久津。

她想起所长的话：到该分手的时候，自然就会分手的。

即使强求也无济于事……

迪子自言自语着，急切地将试管放入洗涤筐里，脱下白大褂，换上白色衬衫。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看见迪子来到，阿久津便喜形于色。听到他这句话，迪子才意识到自己这一来已经打破了以前的坚持。

“有两个月了吧？”

阿久津颇感怀念地望着迪子。这不是在化验室，而是在西餐店里，迪子眼中的阿久津那副表情和以前截然不同，显得安详而稍稍有些衰颓。

“来了就好。”也许是因为久违了精神振奋的缘故，阿久津马上要女服务员送啤酒，“为什么躲着我？我想听你解释。”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讨厌我了？”

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喜欢才不想见面的。再交往下去，迟疑不决，就会被一直拽进泥沼里不能自拔，绝对分不了手的。这种现状也许对阿久津来说无所谓，但被拽着的迪子却经受不起。即使陷入泥沼里，迪子也希望自己的人生是积极的光明的，必须是以某种形式开花结果的，否则便无所求。

但是，迪子现在不想谈这些。即使说了，也不知道阿久津能不能听明白；即使听明白了，她也不相信阿久津会采取什么行动。

现在迪子是豁出去了。两个月没有见面，她突然想见面了，不管什么样的理由都行。更重要的是，现在只要能填补大文字篝火之夜的孤独就行，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考虑。

“走吧？”

迪子爽快地点了点头。

一走出店外，暑气迎面扑来。外面熙来攘往、人声沸腾。离山上点火的时间还有几分钟。

“看大文字篝火？”

“随便去哪里都行。”

阿久津点点头，向正在驶近的出租汽车招了招手。

“南禅寺。”

听着阿久津对司机的吩咐，迪子像想象别人的事情一样，想象起自己与大文字篝火一同燃烧的身体。

二

从八月到九月，迪子和阿久津又破镜重圆、旧情复炽了。

每周一两次，输血中心下班以后，他们去花山西餐馆或附近的咖啡馆里碰头，然后去旅馆。在那里尽情欢爱，过了十点两人分手。一时间甚至在无言诣期间一心祈祷分手的迪子，不知不觉地，发现又回到了与以前一样的模式里。

拼命坚持了两个月却又故态复萌，是因为在大文字篝火之夜，受到节日欢闹气氛的诱惑，才转变了心境。

如果意志力再坚强些，或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冷静下来一想，也不能全都归结于那个大文字篝火的夜晚。事情变成这样，总有它的理由，一定是因为在迪子心里时常涌动着想要和阿久津见面的冲动，尽管她头脑里想要分手，但身体却没有认同她的想法。

迪子对自己意志如此薄弱大吃一惊。她横下心来执意要分手，可稍一松懈却又依然如故了。

但是，即使见面后做爱的模式千篇一律，她的内心深处却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下班后约会，去旅馆，在这一成不变的模式中，迪子已经失去了哪怕是很短暂的激情。

接受爱抚，情欲燃烧，这和以前并无二致。不，有时候她的情欲燃烧得比以前更旺，但欲望过后，心灵会快速醒来。爱抚的余韵还残存着，内心却旋即恢复平静，玩味着虚无的感受。身体即使对爱抚毫无掩饰地做出反应，心灵也总是游离在某个地方彷徨着。

其实，迪子对阿久津没有更多的企求。

帮她平息体内一时间冲涌的迷乱——和阿久津见面，仅仅是为了这件事，她绝不想再过多地与他接近，或独占他。和以前那样为身体和心灵的摇摆不定而烦恼相比，身体在生理上坦诚地接受着它的需求。在这一点上，迪子应该说是快乐的。即使阿久津清醒过来，急着要回到妻子那里，她也不再觉得反感。要说丝毫不在乎，当然是谎话，但绝不会像以前那样为此而感到焦虑，妒火中烧。

这样的状况，对阿久津来说也求之不得。需要的时候对方便欣然应承，完事以后淡淡地分手，不必去面对充满怨气的抱怨或哭哭啼啼之类的麻烦。光从情欲的宣泄这一点来讲，应该说再也没有比现在这样更利落的关系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往着，在相互间不抱更多奢望的默契中保持着安定。

看来两人的关系，已经从欲火旺盛的夏季，越过顶峰，进入了秋季。

三

十月十日，秋季的鸭川舞蹈祭开始了。迪子读书时就曾跟随住在山科的叔父去参观过先斗町的歌舞练习场。

在她的记忆中，无论是舞蹈还是舞蹈者所穿的衣裳，可谓华丽优美至极，令她赞叹不已，但同时也觉得那是个有些荒诞的世界。对于一心想读大学的迪子来说，她无法认同女人将自己装扮成那个样子。自那以后，过了好几年，迪子再没有想过去看那样的舞蹈，她觉得，再怎样美丽，那种东西也只是女人的虚荣和对男人的献媚。

不过每当进入十月，街道上一出现鸭川舞蹈祭的宣传画，迪子便会清楚地感觉到秋天已经来临。她记得跟随叔父去的时候已经是凉凉的清秋，衬衫外面还罩着毛衣。也许因为这个缘故，舞蹈祭的宣传画里总是蕴含了浓浓的秋思。

圭次来京都，正好是鸭川舞蹈祭开始的十号晚上。这次圭次也是突然到来。当天下午，他从新干线列车上打电话给迪子，说傍晚到达，希望和她见面。

迪子有些不悦，说来就来，如果哪怕只是提前一天通知她，她也可以在服饰上稍稍动点脑筋。但是，她没有理由拒绝他。

六点，迪子在约定的车站大楼内的咖啡馆里和圭次见面。四个月没有见到圭次，他更加强悍了，像个男子汉。

“出差到名古屋的，想见见你，所以就决定再休息一天。”

上次分手分得很难堪，但圭次的神态里并没有一丝介意。

“今天晚上住在部长家里？”

“在等你时我已经在H酒店订了房间。来京都的事，我还没有跟姐夫说。”

“为什么没有联系？”

“我跟你说起过，姐夫这个人不好对付。”

“可是，你难得来这里……”

“要是住在姐夫家里，就不能从容地和你见面了。”

圭次笑了，他的脸庞被太阳晒得黢黑。迪子从这张笑脸中，看见了激情难抑向自己逼近过来的神情，不由得忧心起来。

“吃点什么？”

单从吃饭这点来看，圭次和阿久津就不一样。如果是阿久津，在哪里吃，吃什么，他必定先征求迪子的意见；圭次只是问了句“吃日本料理好吗”，迪子一点头，他便说“这里面就有”，便毫不犹豫地走进大楼内的日本料理店。

好不容易来一趟京都，应该去那些有情趣的饭店，品尝一下河鱼和山菜等富有京都风味的料理。但是，他对那样的地方连瞧也不瞧一眼，眼下当着迪子的面，一眨眼工夫就将司空见惯、随便哪家饭店里都有的牛肉火锅吃了个精光，而且一吃就是两人份。

“去酒店吧，七点钟之前要办好入住手续的。”

迪子感觉去酒店就可能重演上次的那一幕，有些迟疑不决，但圭次不容分说地拿起账单站起身来。

难道长年居住在东京，就理所当然应该是这样的做派？迪子跟在提着一只手提包走在前面的圭次身后，不由觉得可笑。

酒店在三条的河原町大街上，靠近闹市区。

迪子在大堂里等着，圭次将行李放到房间里以后，回到迪子身边。

“看样子上面有酒吧，到那里喝一杯吧？”

“难得来一趟京都，去外面走走不好吗？”

“到外面去，京都的街道我不熟，还是待在酒店里能定下心来。”

看来圭次对京都的夜晚丝毫不感兴趣，坚持要在酒店的酒吧里—起喝酒。

“而且我有些事想和你谈。”

再拒绝下去就会显得像是对上次的事还耿耿于怀似的，反而会很窘迫。迪子只好死心，跟着他上楼。

从酒店十一楼的酒吧里望出去，京都的夜景一览无遗。酒吧的方向似乎正好朝东，在一片光的海洋的最前方，可以看到比睿山上的灯火。

“我喝兑水的威士忌，你要什么？”

“我喝果汁。”

“上次喝过吧，来点康巴利苏打水怎么样？”

圭次随意改变迪子要的饮料，是一开始就想好的，还是另有什么期待？今天的圭次比上次更加强势。

“好。”

喝的东西一送来，圭次将自己的杯子端起，干杯似的举到眼睛的高度。

“我姐夫怎么样？”

“很精神。”

迪子没有更多的话可说。

“上次在电话里聊过一些，但总觉得意犹未尽。”

迪子望着京都的夜景，心里想着阿久津的事。上次和圭次见面的时候，始终有一种在干坏事的罪恶感，但今天夜里，她丝毫没有那样的感觉。曾经一度决心要和阿久津分手，现在她也想着早晚要分手的，也许这种想法让迪子的心情放松了。

这次，圭次滔滔不绝地讲着将要在东京举行的国际新品展会，半个月前和朋友一起开车去房总半岛兜风等事情。看样子，圭次在东京才像个年轻人似的快乐生活着。

“刚才我说是突然想起要来的，但是说实话，今天来京都是我几天前就打算好的。”第三杯威士忌送来时，圭次好像突然想起似的说道。

“那你事先联系一下就好了……”

“本来也想提前跟你联系的，但想想还是出其不意比较好。”

“今天是凑巧了，如果我另外有事，不是就见不上面了吗？”

“其实我有些事想问问你，”圭次突然郑重其事地将双手放在膝盖上，隔了一会儿，说道，“嗯……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圭次吐了一口气，再一次问道：“怎么样？”

“……”

“我早就这么想来着，一个月前才明确地下了这个决心，所以今天打算清清楚楚地告诉你。”

迪子垂下视线望着茶色的桌子。在这之前，还从来没有男人当面逼着她说“跟我结婚”。大凡相亲之后，对方提出“想要继续交往”，往往通过他人传话，何况除此之外，她一直有恋人，不是秋野就是阿久津，其他男人没有插入的机会。

原来求婚竟然是这样的？迪子沉浸在这样的状态里。不管接受不接受，这毕竟是一种快乐而令人陶醉的意境。

“不行吗？”

“太突然了，所以……”

迪子这么说了一句。忽然觉得，其他女人大概也会这样回答的吧。

“当然，我知道不可能马上听到你明确的答复，但我是真心的。”

迪子心花怒放。一想到对方在这之前一直想着自己，她真想马上就“嗯”地答应。可是，大多数女性在这个时候也许是保持沉默的，也许在犹豫和困惑的表情中拼命抑制着欣喜。实际上，迪子的心理状态正是如此。

“你不喜欢我？”

“不……”

“我从一开始就把你当作结婚对象来考虑的。”

就在这时，迪子想起圭次是阿久津的妻弟。在有人向她求婚这一昏昏欲醉的感觉中，迪子一时间竟差点忘记这个重大事实。

“这件事，你向你姐姐和部长说起过吗？”

“没有，还没有提起。不过我打算明天去见他们时说的。”

“不行！”

“为什么？”

迪子只是缓缓地摇摇头。

“在东京，比我漂亮得多的人，多得很吧？”

“那和我没关系。”

“我不行。”

“你果然另外有喜欢的人？”

“不……”

“上次我来京都时，姐夫就躲躲闪闪地提起过这样的事。”

“部长说什么？”

“说你好像早就有喜欢的人，所以劝我们还是不要来往的好。”

“部长是这么说的？”

“所以在这四个月里，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如果你真的有喜欢的人，我就死心了，可是我怎么也摆脱不了对你的爱意。在半个月之前，我想我要见到你，当面向你问清楚。”

圭次的目光直直地望着迪子，那是青年人特有的炯炯目光。面对这样的目光，迪子怯生生地垂下头避开。

“姐夫说的话，是真的吗？”

“……”

“你真的有喜欢的人？”

应该怎么回答？她仿佛觉得说有还是没有，都是在欺骗他。

“没有吧？”

在圭次的一再追问下，迪子微微点了点头。不过，这好像不是迪子的脑袋，而是女人的心终于让她点头的。

“那么说就是没有了？”圭次轻轻地吐了口气，“果然不出我所料。或许是我的理由有点牵强，如果你有喜欢的人，就绝不会陪我到那么晚。”

圭次好像是指那天夜里的事。当时，她正对阿久津的举动怨恨不已，正打算不顾后果自暴自弃，圭次适逢其时地出现了。仅此而已。然而，圭次却偏偏给当时的境遇赋予了重大的意义。

“所以我对姐夫说，不可能有那样的事，但姐夫说‘你不了解’。看起来不了解的还是姐夫！”

阿久津和圭次两个人私下谈话时各自的表情，迪子是非常清楚的，两个人围绕着迪子的话题你一言我一语地互不相让。迪子忽然觉得自己是个不可救药的恶魔。

“那你就认真地考虑一下吧。”

“……”

“今天晚上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好吗？”

“我不行。”

“为什么？其他还有什么不行的理由？”

迪子再一次摇了摇头表示不愿意。

“就先说到这里吧，我不是要你现在马上就回答我。”

突然，迪子的眼睛里溢出大颗的泪珠。是哀伤，还是喜悦，或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恐惧？迪子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说什么惹你生气的话了？”

迪子摇摇头。一摇头，眼泪更是泉涌一般。

“去房间吧。”圭次走到迪子的身后，将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

四

“让我回去吧。”迪子用手帕抹着眼睛站起身。

“你这副模样会让人奇怪的！去房间里擦擦脸再走吧。”

圭次拿起账单往前走。周围的客人和女服务员好像没有人注意到迪子那张哭泣的脸。

离开酒吧走到电梯跟前时，有将近十个人在等着电梯。不一会儿电梯来了，等电梯的人开始走进电梯。圭次紧靠着迪子并肩站在电梯口的右边，按了一下订的房间所在的七楼的按钮。电梯途中在十楼和八楼停了停，到七楼时，圭次从后边拥着迪子的后背，但迪子将肩膀靠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圭次刚走到电梯门口，见迪子不动弹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门又关上，电梯开始下降。

直到一楼的大堂，两人才终于走出电梯。

“为什么不下去？”圭次不快地问。

迪子一边走，一边答道：“我不想去房间里。”

四个月前受到圭次的逼迫，也是在离开酒店的酒吧受邀进入他房间以后。圭次说是“洗洗脸”，显然，如果两个人走进房间里，他不会仅此作罢。

“我想在房间里能静下来好好地谈一谈。”

圭次还是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他也许还天真地以为，连婚都求了，所以两个人在房间里也没什么，但迪子不愿意被他这么看。上次也许是因为寂寞难熬心情烦躁，不是她的本意，何况当时还要尽到礼节。但今天，她不愿意与人亲热。

迪子理解圭次鼓着勇气正式向她求婚的诚意，但这反而让她心乱如麻。

现在如果应允他，哪怕只是跟他接吻，也就等于默不作声地答应了他的求婚。圭次会因为这个举动而认定迪子同意与他结婚，也许还会告诉他的姐夫阿久津和姐姐。一想到由此产生的混乱，迪子便十分惶然。她自己设置的圈套，现在自己正要主动钻进去，她感到害怕。

“我只是想和你谈谈……真奇怪。”圭次腼腆地说道。

迪子没有回答，只顾自己往门口走去。

“那么，另外找个地方喝杯咖啡吧。”

圭次终于好像死心了。他打量着四周，用手指了指大厅右侧的咖啡座。迪子停下脚步，稍稍想了想，便跟在圭次后面朝咖啡座走去。

她害怕与圭次走得更近，但如果面对面喝喝咖啡，是不成问题的。说是回家，回到家里如果听妹妹絮絮叨叨地谈论那些早已听腻了的恋爱经，也许还不如和圭次在一起。

咖啡座的地面比大堂高出一级，用盆栽的观赏植物与酒店大堂隔开。两人在可以看到酒店中庭夜景的座位上相对而坐。

“刚才我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吧？”

圭次一坐下，又提起结婚的事。迪子没有回答，望着中庭里被水银灯光映衬着的绿色。

“我不是开玩笑，我是真心的！”圭次搔着长长的头发说道。

女服务员给圭次端来咖啡，给迪子送上的是红茶。圭次放入砂糖，搅拌着咖啡，又好像突然想起似的问：

“明天，中午以前能给我答复吗？”

“谢谢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不过，还是请你就当没有讲过吧。”

“没有讲过？是怎么回事？”

“我希望还是像以前那样做朋友。”

“就是说，我的求婚你不肯接受？”

“是我配不上你。”

“别说什么配得上配不上，娶你的是我！”圭次探出身子看着迪子，“我说行，不就行了吗？”

“你不知道的。”

“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

面对圭次犀利的目光，迪子眼看就要说出她与阿久津的事情来，她竭力地克制着。

“你说‘不知道’，指的是什么？请你说清楚！”

“……”

“想说又不说，这是卑怯！”

“对不起，我还是回去了。”迪子说着，提起包站起身。

“你要逃避？”

迪子毫不理会，经过圭次的身边，向门口快步走去。她穿过吧台，走到大堂的中央时，圭次从后面追了上来。

“怎么了？如果你有什么事瞒着我，请你讲清楚。”

前面不远处就是旋转门，站在酒店门口的门仆满腹狐疑地望着他们。两人一句话也不说。迪子走进旋转门里，圭次也挤了进去，两人的胸和背贴在一起？

“请你讲清楚！这样就回去，你也太过分了！”两人一起在旋转门里转着，圭次指责道。

“为什么不坦诚地说出来？有什么不好说的吗？”圭次又说道。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外。

“总而言之，你是讨厌我吧？”

“不是的。”在旅馆门前的灯光下，迪子猛然回过头来，“我没有讨厌你！”

迪子觉得唯独这句话必须讲清楚，这也是唯一能对诚心诚意向自己求婚的圭次所给的回答。

“那么，这是为什么？”

“就是这些。”

“我听不懂，我一点也听不明白！”

“我也……”

“我到底应该去问谁？问我姐姐，还是姐夫？”

“问部长……”话刚出口，迪子慌忙用手捂住了嘴。

“你说的部长，是我姐夫？”

“……”

“问姐夫就会知道吗？”

圭次直直地望着迪子。看见那张年轻又略含哀伤的面容，迪子忍不住转过身，朝出租车上客处跑去。

五

翌日，迪子九点还差五分时到了输血中心。阿久津依然晚十分钟出现。

“您早！”

迪子一边随着大家一起打着招呼，一边观察着阿久津的神情。

如果圭次赶去阿久津家询问她的事，阿久津的表情应该会有某种反应。圭次如此一本正经，所以也许会说出些什么话来。她觉得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过去的。

然而，阿久津打过招呼之后，只是朝迪子瞥了一眼，便消失在设有衣帽间的研究室里。而且和往常一样，之后只到化验室里来过一次，神态毫无变化。

杳无音信。圭次那边也是这样。假如后来他在阿久津那里打听到什么，应该要打电话过来，但是连电话也没有。也许从阿久津那里听到真实的情况，他惊讶到了极点，便一声不响地回家了，但即便如此，电话总该打一个过来的。

午休时化验室里静悄悄的，静寂得令人感到可怕。

下午工作开始了三十分钟的时候，阿久津走过来，放了一张“今晚六点在花山等”的字条。他是在通知秋季在东京召开学术会议时，顺便放下了这张字条。

看见字条，迪子顿感一阵紧张。以前这样的字条收到过无数次，唯独这次，似乎包含着某种重大的含义。

下午，迪子一直在思忖着如何应付阿久津的盘问。如果被阿久津盘问起来，就会心慌意乱不知所措，看来应该全部照实说出，接受惩罚。不知道阿久津会说什么，但如果两人的关系因此而彻底结束也毫无办法，也许还是这样来得干脆。

“到该分手的时候，自然会分手的。”

她想起所长的话。她想现在也许正是这样的时候，同时又为这时刻来得如此之快而惶惑。她觉得这是自作自受，同时又为因此分手而后悔。

五点半工作一结束，迪子便换下白大褂，径直去了花山西餐馆，她到的时候正好六点，但奇怪的是阿久津还没有到。迪子要了一杯咖啡，望着对面的墙壁发呆。

过了大约十分钟，阿久津终于出现了。也许是跑着来的缘故，他满头大汗，还不停地喘着气。

“你去哪里了？”

“嗯，有点事……”阿久津用手帕擦着额上的汗，要了一杯啤酒，“下个月的学术会议，你也去吗？”

“我能去吗？”

“有三个名额，所长和我，另一个你去也没关系。这次发表的异型血型，是你最早发现的，所以你去也很正常，周围的人，你不用去在乎。”

阿久津说着，将端上来的啤酒一口喝完。迪子来时还惴惴不安，现在却有些扫兴。重要的话也许还在后面。

然而，阿久津丝毫没有要提起圭次的样子，尽说着去东京和在会上发表论文的事情。说着说着，阿久津突然想起似的说道：

“说件事，也许你不愿意听——我妻子的情况又恶化了。”

“你夫人？”

迪子以为这下该提起了，不料阿久津说的却是全然无关的另一件事。

“到了秋末初冬变换季节的时候，就怎么也不行了。”

“是风湿病吗？”

也许是心有愧疚的缘故，迪子能够比平时更冷静地听阿久津说妻子的事。

“以前只是膝盖和脚踝，这次发展到手肘和手腕，看来不住院不行了。”

“又要住院？”迪子说着，又补了一句，“真可怜。”

“这次病情很重，看来不会像上次那样马上就出院的。”

“上次不是治愈了？”

“风湿病会扩散的，病会转移到手、脚、心脏，看来是不可能完全治愈的。”

“如果那样就一直……治不好了？”

“即使暂时有好转，估计也不能根除。”

五月时，阿久津的妻子曾在琵琶湖畔任凭微风吹拂。就是说，美貌而矜持的有夫之妇、理应是迪子憎恨对象的那个人，患上了无望治愈的疾病要住院。迪子脸上虽做出了怜悯的表情，心底却感到一丝快意。

“那么，什么时候住院？”

“现在病房没有空出来，所以等着，我想下个星期能住进去。”

“你会很辛苦。”

与夫人的病相比，迪子还是同情阿久津。

“走吧？”

阿久津像要忘掉不快似的将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干，正要站起身。

“去哪里？”

“你说哪里……”

阿久津回答得很暧昧，这是阿久津去平时那家旅馆时的习惯。迪子望着白色的墙壁，毅然说道：“近来，圭次好吗？”

“很好吧，最近一直没有音信。”

见迪子提起，正要站起的阿久津又重新坐下。

“最近他不来京都了吗？”

“也许来的，他好像很讨厌我，不常来我家。”

“为什么讨厌部长？”

“不知怎么回事，总是从心底里很厌恶我。”

阿久津应该知道，因为他反对圭次和迪子来往，所以才引起圭次的反感。阿久津知道这些，才不愿意提起圭次。

“是吗？”迪子搅拌着杯子里剩下的咖啡，抬起头，“圭次对我说，他想和我结婚。”

“什么时候……”

“上次突然来京都，对我这么说的。”

“上次？你是说圭次来过？”

“是的。”

“那么，你说什么了？”

“我拒绝了。他问了我好几次，说为什么不喜欢他……”

“那么……”

“我没有办法，让他去问问部长。”

“问我？”阿久津一下子讲不出话来，接着像玩味迪子这句话的意思一样盯着迪子，“你真的这么说？”

“他盯着我问，我忍受不了了。”

“那是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

“昨天夜里……”阿久津喃喃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阿久津恼火地嚷了一句，便朝大门边的红色电话亭跑去。

六

过了大约十分钟，阿久津打完电话回来，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阿久津含糊其辞地答应着，在座位上坐下，“看样子今天圭次真的去过我家了。”

“那么，只见到夫人一个人？”

“是避着我。”

阿久津两手托着胳膊，注视着桌子思索着。

“他对夫人说什么了？”

“好像说求婚被你拒绝了。”

“说那种事……”

“好像还问了很多，你有没有恋人，还有没有其他喜欢的人之类的问题。”

“那么夫人怎么回答？”

“说详细的事情不清楚，让他来问我，他也就不再问了。”

“那今天圭次和你联系过吗？”

“在输血中心时没有。”

“这么说，他没有见部长就回去了吧？”

“看来是的。”

圭次和阿久津的妻子之间进行了什么样的对话，详细情况不清楚，但自己和阿久津之间的事还没有走漏风声，这一点好像可以确定，迪子稍稍释然，同时又感到有些缺憾。

阿久津两眼朝天陷入沉思，不久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来。

“走吧。”

来到店外，暮色已经降临，吹在面颊上的风让人感到微微的凉意。离开花山西餐馆走到拐角的大楼时，阿久津拦下一辆出租车，说了声“南禅寺”。

迪子椅靠在座背上，想到她已经迎来了和阿久津交往后的第二个秋季。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好像觉得过得丰富多彩，如今却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生活中的每一个片段都有着鲜明的记忆，顺着这些记忆回想一下，就只有怨恨和爱这些漠然的感觉。而且她觉得，与爱相比，怨恨的时候占大多数。她的确有过幸福的瞬间，但痛苦、烦恼的时间要多得多。

为了怨恨和苦恼，竟然蹉跎了近两年的岁月？二十四岁这个已经不算年轻的年龄，突然在迪子的头脑里苏醒。

从二十二岁到二十四岁，迪子把女人最美好的时光奉献给了阿久津。阿久津确实珍惜、爱护过它，那是一段充实的岁月。然而，从“现在”这个时间点回过头去看，这段岁月又显得朦朦胧胧的，无法把握，即使有着爱和被爱的回忆，也是抽象的，没有留下清晰的影子。

唯独这爱的回忆，大概是虚无留下的残影吧。

迪子希望确认那些岁月有过它相应的意义，否则就只有曾经相爱过的回忆。

它宛若狂热的夏天过后的秋天那样清冷而虚无。

汽车在金地院的围墙拐角处向左拐去。旅馆的霓虹灯幽幽闪烁，好像为自己与这一带的旧房子很不相配而感到害羞似的。

迪子下车，朝旅馆的大门走去，觉得又在重复做着和以前一样的事。

已经不知有多少次造访了同样的爱神，那一个个拥抱，点缀着令人迷乱的回忆，过后回过头来看，某种虚无也从那里探出头来。

无论重复多少次，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迪子明知这些，却还跟随在阿久津的身后。

想来迪子也许是明知一切都是虚无但又为了确认它的存在才来到这里的。男人和女人，无论结合得多么牢固，留下的还是虚无。也许是为了体验它，他们才不停地来到这里。

旅馆的女服务员已经和迪子相熟，她和蔼地微笑着，领着他们在幽暗的走廊里朝前走。

预订的房间一直都是和室。几乎一言不发的阿久津走进房间，等女服务员一离开，便突然将迪子紧紧抱在怀里。也许刚才沉默的时候，思绪却在他的体内发酵。他慌乱地抱起挣扎着的迪子，径直移到隔壁的卧室床上。

迪子被他狂吻着、爱抚着，同时预感到自己将会变成另一个女人。

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的，反正失去自我的瞬间又将来临。迪子知道失去得越多，之后留下的虚无也越多，但她仍然将自己抛向了那个瞬间。

阿久津吻完以后，动作粗暴地将迪子抱紧，用有些轻薄的口吻问道：

“圭次那边，你真的拒绝了？”

“嗯。”

“永远都跟我在一起？”

迪子没有用语言回答，只是将身体顶向阿久津。

“对不起。”

阿久津抱着她轻声低语，好像对迪子拒绝圭次求婚的事还很不放心。

但是，迪子并不指望阿久津会因为这件事而向她表现出特别的歉意。拒绝圭次的求婚，与其说是因为爱着阿久津，不如说是为了自己的心。

“你没有后悔吧？”

“那件事，不要再提了……”

迪子在阿久津的怀里摇了摇头。阿久津大概终于放下心来了，于是便向迪子索欢。

“就这样！”

迪子嚷道。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以前每次欢爱时，阿久津都要征询迪子，有可能怀孕的时候他总会自己主动采取预防措施，迪子只是说个来例假的日期，不必顾虑太多。即使她不说，阿久津也会留意，何况在一起这么久，他已经记得迪子的周期。

“没关系吗？”

“不要紧，就这样吧！”

阿久津疑惑地望着迪子，但很快便依了迪子的话，没做任何预防。

这种事也充分体现了阿久津的体贴。

迪子知道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从昨天开始，自右腹部到下腹部有轻微的坠胀疼痛的感觉。

迪子以前曾将痛经当作阑尾炎而心事重重，不过她没去理它，过半天疼痛便自然消失了。过了一个月，同样的感觉又在下腹部出现。三年前和大学里的好友聊天时才知道那是排卵时的疼痛。那位朋友也是每到排卵日的时候，下腹部必定会有坠胀般的钝痛，结果去医院里检查，医生告诉她那是神经质的女性常有的排卵时的疼痛，没有必要担心。

迪子从那以后才知道，下腹部有钝痛时就是排卵日，再测一下基础体温，果然屡试不爽。

从昨天到今天，是最危险的排卵日。她知道这样不作预防地接受阿久津会有麻烦，但她决意将自己抛入那样的麻烦里。

两人尽兴欢爱之后，又恢复安闲。阿久津低声问道：“不会有孩子吧？”

“不知道……”

“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吧？”

“也许是。”

阿久津好像对迪子的自暴自弃很是担忧，他轻轻探起身体，注视着迪子：“不要紧？”

“行了，不用你操心。”

“可是……”

“不是你的责任。”

此刻迪子沉浸在某种充实的感觉里。那是一种预感，是以前经历过多次的快乐里所没有的、某种东西会结出果实来的预感。

“去冲洗一下吧？”

阿久津清醒以后，好像对听从迪子的话没有作预防而感到后悔。

“真的用不着担心。”

迪子像母亲哄骗孩子似的说道。她觉得自己会有这样的心境，也许是因为突然来临的秋风的缘故。

第八章

秋寒

一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天，是岚山的红叶节。妹妹亮子说要去观赏红叶节，早晨九点就坐着来接她的男朋友的汽车出门了。

迪子去年和阿久津一起去观赏过红叶节。

从上午起，筝曲小督船、今样歌舞船等出现在渡月桥上的大堰川，表演今样念佛、六斋念佛；从下午起，祗王船、天龙寺船、落柿舍船等各竖锦旗，一边在河面上来回游弋，一边表演京都的传统艺能，船上奏着悠然的雅乐，在小仓山火一样红的红叶中缓缓划过。这副情景让人追忆起往昔平安时代的风雅。

去年的红叶节，很不凑巧地从下午起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山峡里的红叶在秋雨中别有一种风情。

今年则从早晨起就晴空万里，不用担心会下雨。

三天前见到阿久津的时候，迪子就想起了红叶节。她刚想问今年怎么样，但又马上把话咽了回去。她并没有想跟他一起观赏的打算，只是想说又到了这样的季节。

然而不知为什么，迪子总觉得这些话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阿久津的妻子十天前又住进了国立医院。他家里看来又是丈母娘赶来照顾孩子，星期天阿久津和孩子也许都要去医院里探望。

迪子不愿若无其事地提起什么红叶节，给阿久津在心理上增加哪怕些微负担。

以前，连阿久津去医院里探望她都会感到生气，现在即使他说要去，她也没有丝毫感觉。她已经感到释然，他是丈夫，去探望生病的妻子是理所当然的。为那种事情发生争执，已经毫无意义——这样的虚无感攫取了迪子的心。

迪子装作很大度的样子，但这一次好像连阿久津也不怎么去探望了。

是因为得知是慢性病，放弃临时性护理的打算了，还是顾忌着迪子？不管怎样，两人之间已经不会因为那件事而恶语相向了。夫人成了阿久津和夫人、迪子这个三角形的焦点，因为她生病，迪子心里也许已经失去了斗争的欲念。

那天，迪子一直待在家里，打扫、洗涤，从中午起她又难得地编织起毛衣来，是冬季穿的粉红色对襟毛衣。

阳光明媚，和煦温暖，令人不敢想象这竟是十一月。

迪子停下手望着窗外。她觉得在这明媚的朗秋中待在家里不出去实在很可惜，不过，这个想法转瞬即逝，她很快又醉心于编织之中。

绕着毛线、扎着棒针，在这简单的动作中，迪子感到某种充实，有一种步调虽然缓慢却是实实在在地结出果实来的预感。预计来例假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但例假还没有来。

虽然还没有明显的症状，但身体仿佛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生着变化：有微微的倦怠感，乳头好像比平时更敏感了。因此，如果再出现孕吐的话，应该就确定无疑了。

她一面担忧如果怀孕的话怎么办，一面却又隐约地希望怀孕。她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想象着那样的情景便感觉满足。

从下午到傍晚，迪子一直坐在靠近窗边的阳光能照到的位置，怀着那种充实的感觉舞动着棒针。

“电话！”

楼下传来母亲的喊声。这时，太阳就要落山了。

迪子走下楼梯。听筒没有挂上，就放在电话桌上。

“喂，喂。”

迪子一呼叫，马上传来男人的声音。是圭次！

“我现在在京都。”

“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早上。我想马上和你见面，你能出来吗？”

“这么急……”

电话这时中断了。好像是公用电话的三分钟通话时间结束了。迪子放回听筒，等他再打过来。

片刻，电话铃又响起。

“刚才断了。我现在就去上次我们见面的H酒店。我在大堂里等你，你过来吧！”

“这么着急，有什么事？”

“反正，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和部长……”

“见过了，刚刚分手。”

阿久津和圭次之间大概为什么事争吵过了，圭次的声音比平时高亢、激动，略显得粗狂。

“你一定会来的吧？我等你。”

于是，电话挂断。迪子将听筒放回去，觉得某种结局正在逼近。

二

西边落日的余晖尚满，皎洁的月亮便高高挂在天空。到底过了十一月中旬，夜晚还是寒气逼人。迪子在米黄色的衬衫外套了一件蓝色格子纹的西服，朝H酒店走去。

尽管她已经习惯了圭次突如其来地打电话来，但今天他讲话的声音绝非寻常，也许发生了什么事。星期天傍晚突然打电话来，想必他昨天起就在京都了。

三十分钟后，迪子赶到酒店，圭次已经在大堂入口处等着她。他空着手，右手上搭着外套，伫立在那儿。

“怎么了？”

迪子快步走上前去，圭次什么话也不说，径直朝大厅前方的咖啡座走去。

在咖啡厅里侧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中庭的座位上坐下，两人这才面对面看着对方。圭次用一副像是要扑上去将她吃了似的目光逼视着迪子。

“怎么了？脸色那么可怕。”

女服务员送来凉水，问两人要点什么。

“咖啡。”

圭次冷冷地回答，迪子也点头示意来份相同的。圭次很不耐烦地等女服务员鞠了一躬离去后说道：“我和姐夫见面了。”

他唐突地说了一半，随即又缄默了。

“那么，怎么了？”

“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提问，行吗？”圭次的眼睛里流露出愤怒，“你不要说谎。”

“我不说谎。”迪子注视着圭次点点头。

“那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了，你是不是和我姐夫有关系？”

刹那间，迪子倒抽了一口冷气。从电话里听到他声音的时候起，她就有一种“也许”的预感，但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地责问她。

“怎么回事？”

迪子垂下了视线。她知道低下头不回答，就等于在承认圭次说的话，但她无法回答。

“有关系的吧？”圭次又问道。

迪子缓缓地点点头。

“果然……”圭次低声自语道。

迪子不敢看圭次的脸，让他痛骂也好，被他轻蔑也罢，不管他怎么看自己，都已经无可挽救。在圭次面前，迪子完全成了罪人。

沉默了许久。

女服务员端来咖啡，放在两人的面前。迪子低垂的视野一端，看得见女服务员的手，她注视着放在桌子上的咖啡杯的白色杯壁，哑然无言。

瞬间的怯意变成绝望，不久，某种轻松感又充满了迪子的内心。她既觉得事情重大，同时又觉得事情该结束了，甚至还感到一种从此不必再编造谎言的释然的感觉。

“我明白了。”圭次呻吟般地低声说道。

迪子缓缓抬起头，看见圭次手肘支在桌子上，双手抱头，细长的手指用力插入头发，像是要将头揪下来似的。

自己的不检行为已经公开，迪子却显得心绪平静，感到痛苦的反而是圭次，有权对她进行审判的圭次倒忍受不住了。

自己的丑事被人知道了，却没有像圭次那样感到痛苦，迪子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惊讶。她觉得自己的确太放荡了，不过同时，她却并不怎么感到难过。

回想起来，她很早就做好了被圭次发觉的心理准备。她知道那样的欺骗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早晚会东窗事发。只是现在，这个瞬间来得稍早了一点，或许唯一的差别就在于那种心理准备的程度上。

终于，圭次慢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更接近坦然。

“真是那样的吗？”

“对不起……”

迪子现在希望真诚地向圭次表示歉意。如果能做到的话，她真想伏在地上向他磕头道歉。虽然道歉不可能解决问题，但不那么做，她的内心觉得过意不去。

“我怎么没早点知道……”

圭次自言自语道，说完还是不相信似的望着迪子。

现在迪子更想知道圭次是怎么知道他们的事的。

“是部长说的？”

隔了片刻，圭次才摇了摇头：“姐夫没有说那些事。”

“那么，你怎么……”

“我只是随便这么猜测。”圭次愤愤地说道，“上次我问你不能和我结婚的理由，你说去问我姐夫吧。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感到害怕，不敢去问。我有一种预感，如果去问，我们的关系就完了，所以我只见了姐姐一个人，就回去了。”

迪子点了点头。

“那以后，我想了很多事。为什么你回避和我结婚？为什么问我姐夫就能知道？在你工作的地方，还有没有喜欢你的人？也许是因为遭到你拒绝的缘故，我越发想要得到你。在这一个月里，我满脑子想着的都是这件事情。可是，光想也无济于事。我狠狠心，今天早晨来到了京都。我想到这里来，再找一次你和姐夫，想要问问清楚。”

“那么，你先和部长见面了？”

“起初姐夫说‘她有她的道理吧’，闪烁其词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这时，我忽然想到，会不会是姐夫爱着你，否则姐夫没有理由那样反对我们。于是我就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不会是姐夫喜欢迪子小姐吧？’”

迪子躲避着圭次犀利的目光，只顾伏下视线。

“姐夫马上说‘不是’，可是当时他的表情非常狼狈，脸涨得通红，接着变得苍白，讲话也语无伦次，跟平时完全变了一个样。”

“那是在部长的家里？”

“是的。幸好姐姐不在。”圭次的嘴边瞬间浮出苦涩的笑意，但随即恢复原来的认真表情，“姐夫说了好几次，说你的事他不太清楚，可是他越说越好像不打自招。姐夫不是一个刁滑的人，所以在措辞和神态上，怎么也不可能掩饰过去。”

阿久津被道破心事而不胜狼狈的模样，迪子完全能够想象。

“而且在辩解时，他还脱口说出‘迪子’……”

“我的名字？”

“说出口后，姐夫慌忙改口说‘她……’，可是尽管如此，我已经明白了。我径直从姐夫家跑出来，给你打了电话。”

电话里声音粗狂，就是这个原因？迪子想起一小时前圭次那急促的声音。

“总之，我全都明白了。”圭次点上烟，抽了一口，说道，“我真傻！”

“……”

“真的完全被骗了！”

“这……”

“你是说没有？你还要装作没有骗我？”

迪子缄默了。受到圭次这样的诘问，她无法回答。迪子和阿久津的确是欺骗了纯真的圭次。迪子的罪孽尤其深重，她策划了整件事情，甚至还去相亲了。

仅凭“对不起”这样的话是不能得到原谅的。而且，说出这样的话来，也像是在说谎。

然而，开始时迪子并没有想要欺骗或作弄圭次，这一点是确切无疑的。虽然结果已经变成了这样，但开始时她只是想做一个小小的游戏。而且说是接近圭次，还不如说是为了接近阿久津的妻子，是为了近距离地观察阿久津妻子的真实面目，试探阿久津的心。和圭次见面，只不过是为了达到这一目的的一种手段。

对圭次，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厌恶或憎恨，甚至还觉得他是一位颇为理想的青年。说起来像是为自己争辩，以后两个人的交往，也是因为对他有着这样一份感觉。

事情的起因纯粹是一种手段，从半途中起变成了好感，一边拒绝他一边却还是在见面，就是因为不讨厌圭次。

“我没有想要欺骗你……”

“事到如今，我不想听你的辩解。”圭次喝了口凉水，把吸了没几口的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我顺便问你，你第一次和我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和我姐夫有关系了吧？”

迪子想了一会儿之后，点了点头。现在，她情愿毫无保留地如实招供，甘心接受惩罚。

“是暗中保持着交往，欺骗我和我姐姐来相亲的吧？”

“请你不要这么说！”

“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我说错了？”

圭次耸了耸肩。悲哀突然扩散到迪子的全身。自己干了如此不可理喻的事情，而圭次却武断地一点也不管迪子内心深处这么做的原因，这令她感到恼火和失望。

“你玩弄了我和我姐夫两个人。”

“请别……”

迪子用双手捂住脸，眼前一黑，泪水泉涌，沿着她的指缝淌下来。

“我姐姐也受骗了。”

“对不起。”

迪子捂着脸站起身。

“你等等！”

圭次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可是迪子径直穿过大堂，跑出了酒店大门。

酒店前有出租汽车在候客。迪子钻进汽车里，说了声“东山”。

司机踩下离合器，按下计程器。

“东山什么地方？”

“哪里都行，快走！”

现在要去哪里？迪子自己也没有目标，她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无论在街上走还是回到家里去，都会遇上人，汽车里是能够独自一人清净的最好场所。

暮秋的星期天，一天已经落下帷幕，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或许是休息日的缘故，大街上很是冷清，人影稀少。

“出了什么事？”司机见迪子捂着脸的样子，大概心生疑窦，于是从后视镜中向后面窥探。

迪子没有回答，只是将身子深深地埋在座位上，望着窗外夜晚的街道。汽车在白川大街上向北驶去。这是一条不知看过多少次的熟悉的街道，是一条和阿久津约会后一起坐车经过的街道，现在却显得极其落寞而陌生。

“怎么样？去将军冢，还是登比睿山？”

“好吧……”

“去哪里？”

“去远的吧。”

迪子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似的。

也许是有了要去的目标而心安了，司机重新把正了方向盘。

此刻圭次怎么样了？她离开旅馆时，他叫她“你等等”，是什么意思？他已经如此严厉，还觉得言犹未尽吗？还是仍然依恋着她？不管怎样，和圭次的交往，就此结束了。

正因为他是一个真诚而心地善良的青年，所以分手时还想分得更洒脱更完美。假如自己对他没有丝毫怨恨，圭次又深爱着自己，那么就应该能更潇洒地分手，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虽然她认为所有的原因都在自己，但那样的分手毕竟叫人难以忍受。

尽管如此，圭次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阿久津的妻子吗？如果告诉的话，她会说什么？

圭次跑出去之后，阿久津现在大概在家里与孩子们在一起。在家里想什么？知道自己的事情被圭次察觉，会先去妻子的医院，还是愣愣地待在家里，思考正在逼近的家庭破裂？

当然也可能，圭次会径直回东京，再也不出现在京都。那样的话，阿久津和迪子就能够平静如初，一如既往地继续保持交往，没有任何变化。

汽车从山中拐入比睿山的盘山公路。凿开山腰建成的道路向前方伸展着，不一会儿便看见密林前端有密集的灯光，那是琵琶湖对岸的街市。眼前的光亮串成了一条直线，那无疑是琵琶湖大桥的灯光。

初夏时，迪子和阿久津、阿久津的妻子、孩子还有圭次五个人，驾着车驶过这座桥。在桥的中央，迪子还为阿久津和夫人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照了张合影。那之后，迪子和圭次两人并排坐在汽车的后座上。

从那时至今，还不到半年。阿久津和迪子之间的关系好像从那时起就急速崩溃了，而且是那样地突如其来。

事情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生了变化。

汽车在密林间往左拐弯，稍稍远离夜晚的琵琶湖后，重又向右拐去。快到山顶了。毕竟已经是十一月，去山顶的车很少。出租车朝左拐一个大弯，在转运站处往右拐弯，再往前开一段路程，便到了山顶的停车场。

“下车吗？”司机担心地问道。

“我下去走走。”

迪子竖起衣领走下车。即使在平地也已经有几分凉意，一到这里，更是秋风萧瑟，寒如严冬。夏季时十分拥塞的瞭望台，现在空荡荡的，一片闲寂，只不时地看得见对对情侣的黑影。

迪子走向瞭望台的右边，从那里俯瞰散落在山峡里的万家灯火。在晚秋的夜空下，那些灯火时隐时现零零落落。无论何处，点点灯火下，想必人们正在相互爱慕，或者相互怨恨。想到这里，迪子突然想呕吐。

有东西像提起来似的从胃里往上涌。涌了几次，迪子才好不容易吐出几口胃液似的东西。她倚靠在栏杆上，用湿润的目光再一次望着夜色中的京都，她忽然想到这或许就是孕吐。

三

去比睿山的第二天，迪子没有上班。

早晨起来梳理着头发时，她又想呕吐了，便马上跑进卫生间里蹲着，有十分钟的时间一动不动，结果只吐出少量唾液和胃液，但身体倦怠得像要往下沉似的。

“怎么了，姐姐？你脸色煞白！”

从卫生间里一出来，妹妹亮子便惊讶地望着迪子。

过了三十分钟，母亲来喊她们吃早饭，迪子毫无食欲，只要一想到米饭的香味，就觉得胸口恶心。

“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了，稍稍休息一下就好。”

去医院的话也许会查出是孕吐的。可即使不去检查，母亲对这种事情也非常敏感。

迪子全身乏力，迷迷糊糊地睡着，心想有太多的事情需要预作打算。

圭次、阿久津、妊娠，每一件事情都非常重要，迫在眉睫。

然而，一想到这些事情怎么处理才好，却怎么也想不出个办法来，只是感到焦虑万分。就这样，一上午过去了。

中午过后又想吐了。

每次觉得要吐便跑进卫生间里，母亲会怀疑的。迪子把报纸铺在洗脸盆上低着头，这次只是想吐却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母亲如果知道她怀孕，肯定会大吃一惊；岂止是吃惊，也许会晕倒在地。一想到这些，迪子便忧心忡忡，但同时又稍觉轻松，索性全部都说出来，巴不得让父母、让社会将自己骂成“荡妇”，巴不得让人嘲笑自己是个无耻的女恶棍、不知廉耻的女人。那样的话，她不知会感到多么轻松和心安。

尽管如此，现在这个时候怀孕还真是一种讽刺。

以前只是例假迟来还将信将疑，现在连孕吐的症状都出现了，怀孕已经确凿无疑了。就是现在这一瞬间，小生命在肚子里喘息着，每时每刻都在成长，一想到这些，迪子甚至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感动。

怀孕，无疑是上次没有做预防措施便接受了阿久津造成的。当时她还说“就这样”，所以责任始终在自己身上。不过，她真的想怀孕一次试试，无论是生下来还是不生下来，她都想经历一次“怀孕”这个女人的生理过程。这不是思想或情理上的要求，而是与头脑截然不同的身体的要求。她清楚地知道以后会有很大的麻烦，但她更希望通过怀孕来确认自己是一个女人。

然而真的怀了孕，却似乎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以后到底怎么办？简单来说就是堕胎，但一想到去医院接受诊査、接受手术的情景，迪子就心惊肉跳。除了恐惧和不安，要将好不容易孕育的小生命半途中夺走，更是让她于心不忍。仅凭一己之念做出那样的事情来，她突然有些害怕。

孕吐刚开始，却已经在考虑堕胎，这是个罪孽多么深重的女人。仅凭这一点，不是就要堕入地狱的吗？

也许是想到了可怕的事情的缘故，呕吐的感觉再一次袭来。她又将脸伏在洗脸盆上。过了一会儿，她服了两片昨夜回家时顺便买的止吐药。

原本想今天早晨服的，但一想到服药会影响腹中的胎儿，她就没有服。现在她想这孩子反正不会生下来，即使担心会给胎儿造成畸形或疾病也是徒劳，一边这么想，一边却还是放不下，即使要堕胎，她也希望胎儿是一个健康的孩子。

服药以后，她将只是吐了些唾液的报纸揉成一团扔到卫生间里，将脸盆放回厨房。如果被母亲突然闯进来看见就麻烦了。也许是服了药的缘故，她有些犯困，全身极其疲乏。

已经过了中午。早晨还晴朗的天气，快到中午时便乌云密布，还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这场雨仿佛又加深了秋意。

迪子听着敲打在房檐上的雨声，昏昏欲睡。

她在原野里奔跑着，目光所及，全都是低矮的灌木丛。莽莽原野无边无际，好像是连着琵琶湖的草原，又像是学生时代看到过的北海道那荒蛮的旷野。

不知是芦苇还是芒草，齐人高的草挡住了她的去路。不知是黎明还是日暮，秋风在淡淡的曦光中拂过。无论跑向哪里，只有荒蛮的原野延伸着。她不停地、没完没了地奔跑着，四周没有人的声音，双脚像是陷进了泥沼似的被一直往下拽去，身体缓缓下沉，眼看就要把迪子整个人吞没了。

前面朦朦胧胧地露出一张脸，正在招手喊她。那张人脸像是阿久津，又像是圭次，非常模糊，看不出在哭还是在笑。她想尽快走到那里去，但不知为何脚不听使唤。她害怕自己一旦倒下就会被无边无际的芦苇吞没。

一个人很寂寞，她希望有人在她身边。

她又开始想奔跑，但两手被什么东西缚住了。有个人抓着她的肩膀，迪子拼命地想要挣脱它。

“姐姐！”远远地传来喊声，好像是亮子在喊她。她想喊救命，却张不开嘴，全身像被藤条缠住似的又沉又疲惫。

“姐姐！姐姐！”

声音由远及近，迪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亮子坐在她的跟前，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摇晃着。

周围和睡着时一样，是在二楼的房间里。

“你怎么了？在做噩梦？”

“几点了？”天色已经渐黑，梦在淡淡的暮色中慢慢地隐退。

“电话。”

“哪里来的……”

“是他！”

“他？”

“阿久津先生。”

迪子有些不可思议。就在刚才，阿久津还在梦里喊她，现实中他本人竟然真的打电话来了。即使是偶然，也太凑巧了。

“赶快去接吧。喊了几次，怎么也喊不醒你。”

阿久津难得将电话直接打到家里来，不知是因为缺乏勇气还是有妇之夫的自卑感，一般情况下他是绝对不会打电话到家里来的。他只打来过一次，但那次是喝醉酒后通过酒吧里的女人打来的。

迪子急忙拢起睡衣的衣襟翻身起床，她从腋下到胸前汗水淋漓，也许是做噩梦时出的汗。她用毛巾简单地擦了擦，就慌忙地走下楼梯。电话所在的楼梯口黑乎乎的，黑夜早已潜入。

“喂，喂！”迪子将听筒尽量贴近嘴边喊道。

“喂，是你吗？”

是阿久津的声音。可能他是从公用电话亭打来的，电话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我是迪子。”

大概直到刚才还在梦里追他的缘故，此刻的他显得非常亲切。但尽管如此，突然打电话来，总有什么事。一旦回到现实中，迪子顿时感到不安。

“出什么事了？”

“你身体怎么样？”阿久津将声音压得很低。

“还行吧……明天应该能上班了。”

怀孕的事还没有告诉阿久津，所以他不可能知道的。

“现在我在医院里。”

“嗯？”

“我妻子自杀了！”

“你说什么？！”迪子不由得捏紧了听筒。听他说在医院里，她还有些失望，可就在那一瞬间听到了令她震惊的消息，“为什么？”

“我不知道。”

“那么现在……”

“还不要紧……”

“救过来了吧？”

“现在睡着了，但医生说还不清楚……”

迪子低下头，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猝不及防，所以迪子还没有来得及去想事情的原委。

“昨天晚上圭次去医院，好像把我们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了。”

“啊？”迪子顿时说不出话来。

“生病时本来意志就很脆弱，再听到这样的事情，好像是受了刺激。”

“圭次先生，全都……说了？”

“看来是的。”

为什么说那种事？即使是姐弟俩，也有该说与不该说的区分。迪子对圭次的幼稚感到生气。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做。但她是个很要强的女人，可能是受不了那样的打击吧。”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早晨发现的，好像是昨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服的药。”

“药……”

“服了一百粒安眠药。”

“这……”

迪子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哭声。她不怨恨别人。多嘴多舌的圭次，听了这件事竟然试图自杀的夫人，到傍晚才来悄悄告诉她的阿久津，还有焦头烂额的自己，她全都感到厌恶。这样的人际关系，她简直厌恶得要发疯了。

“我只是想和你一个人联络一下。”

“通知输血中心了吗？”

“今天没去上班，所以我只是告诉了所长。”

这事如果被宫子和伸代她们知道的话会怎么样？光这么想想，迪子就不寒而栗。

“讨厌……”

迪子握着听筒，情不自禁地直摇头。

“明天你能出来吗？”

“嗯……”

“明天傍晚时见个面，我再详细告诉你。”

“可是这种时候夫人……”

“到明天，我想她会稍稍冷静下来些的。”

妻子试图自杀，但妻子自杀的第二天，却要与导致她自杀的另一个女人见面，这个男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迪子脑子里一片混沌。

“今天晚上你会一直在医院里吧？”

“看来是的。”

“你多保重。”

“暂时不要对别人说。”

“当然，我不会说的。”这怎么说得出口！迪子在心里嘀咕道。

“就这件事情，我想跟你先联络一下。”

“我明白了。”

“那么再见……”

“再见。”迪子点点头，放下听筒。

回到房间里，夕阳已经落下。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迪子听着单调的雨声，又钻进被窝里。

她心想应该有所盘算，但她的思绪一点也集中不起来。她只是恍恍惚惚地注视着已经昏暗的天花板。

“姐姐，你怎么了？”

亮子又回到房间里，打开电灯。荧光灯骤然闪亮，迪子一下子被扔到一片光明里。

“你在哭？”

“没有……”

迪子忙转过身去。这种事情不值得哭，至少对迪子来说，这不是多么悲伤的事。然而，眼泪却偏偏止不住地往外淌。究竟是因为事情太令人震惊，还是因为自己的感情还来不及调整？

“他说什么了？”

“行了，你到楼下去，让我一个人待着。”

“哎……”亮子故意夸张地蹙了蹙眉头，“那么，你一个人待着，好好苦恼一下吧。”

亮子走后，迪子起身关掉电灯。现在的状态，最好是在黑暗处听着雨声度过。

迪子已经没有了暴露于光明的勇气和自信。

虽说是圭次告诉了夫人，但把夫人逼上自杀绝路的根源还是在迪子身上。迪子与圭次相亲后，装作两人交往得很好的样子，实际上却和阿久津继续保持着关系。

迪子与丈夫和弟弟两个人同时交往。突然知道这些事，夫人无疑受到了打击。丈夫与别的女人有染，夫人当然会受到刺激，但彻底将夫人击垮的，也许是自己“居然对此一无所知”。对夫人来说，受丈夫和迪子的欺骗，被隐瞒得严严实实，这样的屈辱也许更令她感到委屈。

——我是一个多么可恶的女人！

房间里漆黑一片。迪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心脏的跳动。

―个女人难道可以做出把另一个女人逼进死路的举动吗？即便是为了霸占自己所爱的男人，难道可以让另一个女人悲伤到要寻死的地步吗？

事到如今，夫人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痛苦得想死这个过程。

听了圭次的诉说后，整整一个晚上，夫人是在想什么、怨恨什么吧？也许是憎恨丈夫的行为，后悔自己的愚钝。

然而，最后服药时，夫人满怀憎恨、充满诅咒的，不正是我吗？

“真讨厌，讨厌！”迪子又摇了摇头。

她想逃走，想从这样的男人和女人的泥沼中爬出来，回到纯洁无邪的少女时代。

真希望摆脱所有的人，重获自由。

迪子闭上眼睛祈祷着，呕吐感又从她的胸膛深处往上顶似的逼上来。

四

第二天，京都还是下雨。

雨没有像昨天晚上的秋雨那样发出敲打着屋檐的声音，而是像细丝一般覆盖了京都的街道。

迪子望着窗外的雨，犹豫着是不是要去输血中心上班。

早晨醒来没有呕吐的感觉，但昨天夜里整整一晚都在想着阿久津妻子的事，辗转不眠，黎明时才稍稍打了个盹，因此迪子感觉脑袋很沉重。

“姐姐，你又请假了？”迪子穿着睡衣正怔怔地望着窗外，亮子在背后问道，“你近来有点不对劲儿。”

“怎么？”

“嗯，只是有些……”

亮子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然后径自走下楼梯。看来迪子身上的变化，亮子也许已经隐隐地觉察到了。

“走了！”

迪子自言自语道，甩了甩沉甸甸的头，站起身来。

雨依然下着，下得不大不小，如果撑伞不免有些小题大做；可如果不撑伞，头发和肩膀就会不知不觉地被雨淋湿。

迪子穿着带白色兜帽的风衣，手里拿着折叠雨伞，走出了家门。细雨霏霏的早晨，街道上赶着去上班的工薪族一齐向电车街拥去。人们几乎都一语不发，只顾朝前走。

车站前已经排成长队，人们都穿着风衣，拿着伞。每天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上班族们都排起长长的队列。

迪子站在队列的后面，突然涌起一阵冲动，想朝队列的相反方向走去。

为什么会突然产生那样的想法？只不过是心血来潮的想法。但仔细一想，又好像是很早就潜伏在迪子内心里的想法，它只是今天才流露出来，也许是因为从早晨起就在犹豫要不要去上班的缘故。

迪子拿定主意走出队列，走到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然后朝与人流相反的方向走去。说实话，迪子自己也没有目标，不知道去哪里，她就是想抗拒一下。

前方，衣笠山在雨幕中隐约可见。枫叶开始凋落，整座山峦在雨中显得阴森森的。

迪子一边走一边看手表。八点半了。即使快步走，赶去输血中心上班也来不及了。这么一想，她反而变得很坦然。

沿着衣笠山的山麓向右拐去，便到了等持院。再往前去，就是龙安寺大街的轻轨车站。

迪子在那里坐上轻轨，到终点站岚山下了车。

去那里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就走到了车站，迪子见去岚山的车很空，就上了车。

早晨的岚山游客还很少。周围的旅馆门前，看样子像是前一天晚上住下的人们开始出门，这些人好像也被雨阻滞了游程。

迪子将包挂在手臂上，双手插在外衣的口袋里，开始朝野宫的方向走去。

因为没有明确的目标，所以她避开有车的大路，挑选幽静的小道走去。

这一带是嵯峨野，古代是天皇的皇室土地，后来成为名士的隐居地，如今则受住宅开发热的影响，一幢幢住宅拔地而起，已经失去往昔的幽韵。

尽管如此，在到处可见的残存竹林和原野中，仍弥漫着一股旧时的萧寂。

迪子在竹林间的小径上缓缓走着。雨像扯着的丝线一样落下来，无声无息的，黑黑的湿润的泥土中，竹子的翠绿显得十分醒目。

不一会儿，走出竹林，来到田埂上，一块古旧的路标正等候着迪子：

“北 厌离庵 野宫天龙寺大道 东 释迦堂前街 西 落柿舍二尊院前。”

迪子在路标前伫立了一会儿，开始沿朝西的小道走去。

天空依然低低地覆着雨云。雨依然不紧不慢地继续下着。从这里再走二百米，右边就能看见落柿舍，再走过去，就能看见二尊院的大门。迪子走到那里，才想起她曾经来过这一带。

回想起来，还是在大学时代，一起来的全都是大学同学，记得有五六个人，其中应该也有秋野。

那个时候，的确和秋野还没有关系，迪子还是处女。

从那时起，已经过了四个年头。

突然，迪子对自己竟然还有过处女时代感到不可思议。无论什么样的女性，都会有处女时代，然而她却觉得那好像只是遥远的、短暂的一个时期。二十年与四年，处女期与非处女期，论岁月长短两者有很大差距，但是在现实中，短的时期占据更重的分量。

记得那时是要开车去清泷那边兜风，只是路过这一带，他们对田野和寺院都毫无兴趣，两辆汽车一前一后紧紧跟着，颇为好奇地经过这里。

距那时只过了四年。

在这条曾经喧闹着驾驶着汽车经过的路上，如今迪子一个人淋着雨走着。

穿着牛仔裤，高声唱着歌经过这里，那样的经历，就好像未曾有过一样。她仿佛觉得，与其说那是青春，还不如说是对爱情一无所知的某一时光片段的风景。

前面又有一块路标，这个路标有迪子的个头那么高。

“北 二尊院 祇王寺 爱宕道 小仓山常寂光寺歌仙祠 小仓定家卿遗址。”

迪子在路标那里向右拐去。

道路两侧是葱郁的竹林，在竹林中断的地方，露出被枫树林遮掩着的祗王寺。

在和“草庵”这一名称很般配的茅屋的正殿里，静静地放置着祗王、祗女们的木像。

迪子在草庵旁的平台上坐下，又想起四年前的事。

自那以后，她把爱奉献给了秋野，再以后又奉献给了阿久津。

虽说先后爱上两个男人，但对迪子来说，无论对哪一个男人的爱，都不是虚幻的；对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她都觉得如果为了他即使去死也愿意，毫无保留地竭尽自己的爱。

对这样的爱，她不后悔。

尽管如此，现在的这种虚无是什么呢？

秋野的事已经成为过去，所以不必再提。可是，和阿久津之间的事，是很现实的问题。他的妻子试图自杀，他的孩子寄寓在自己的腹中，就是现在这一刻，这个生命还在成长，正准备开拓一片新的未来。

但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她还会感到消沉，身心无力，这到底是为什么？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是短暂的梦幻，就连肚子里感受到的生命的充实感，也像是不久将失去的幻影的前兆。也许是来到散发着古人凄怆愁思的寺院，或是独自彷徨在雨中嵯峨野的缘故，迪子突然觉得自己越来越脆弱了。

前方传来一阵喧哗，一群游客走来。跟随着向导的，是一个清一色由年轻女性组成的旅游团，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四年前的迪子那样天真无邪的神情。

迪子像被赶走似的站起身。

雨刚刚停了，但云层还很低。

十点。

迪子犹豫着是否要回去。也许是走在乡间小道上的缘故，她觉得已经走得非常远了。然而，现在再急急忙忙地赶回去，也没有可干的事。迪子沿着爱宕道又向西走去。

这一带是荒墓。迪子想起这里和洛东的鸟边山一样，都是古代京城的墓地。

不知道是谁为谁建造并供奉的各种各样的石佛，静静地伫立在雨中的枫树下。这些石佛大小不等，有着三角形或圆形的脸庞，光滑滑的。

成千上万的人长眠在这里。

曾经荣耀、喜悦、欢笑的人们，在这里一声不响地重返大地，一个个质朴的石佛身上也许都蕴含着往昔的爱的欢愉和哀伤。

迪子又想起了阿久津。

阿久津在做什么？夫人的性命保住了吗？

迪子靠在开始凋落的枫树树干上，望着石佛。

她从家里一路走来想要思考的，就是阿久津妻子的事。早晨出门时，她就觉得必须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而刚才一直不去想这件事，或许是因为她害怕考虑它。

她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将另一个女人逼上死路的事情。此刻，那个女人正拼命挣扎着想要活下去。沉浮在那样的痛苦中，夫人或许正在竭尽所能地痛骂自己。

——莫非从前世起，我就注定是一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雨滴落在石佛的白色石台上的积水中，波纹荡叠。除了竹林深处轻轻的鸟叫声之外，万籁俱寂。

迪子想要回家，待在这样的地方，只会让她更加黯然神伤。

阿久津在电话里说“还不要紧”，但他的声音已经极其颓伤。

迪子心想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事情，可“万一”这样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想来也不是在这样的地方恍恍惚惚消磨时光的时候，应该回输血中心或家里，等着阿久津的联络。现在正是一个大活人能不能获救的紧要关头。

迪子突然心生胆怯，她将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瞧也不瞧一眼石佛，开始沿着来时的路匆匆返回。

五

二十分钟后，迪子在爱宕道临街的礼品店里，用公用电话向输血中心打电话。

将听筒拿在手里时，还想着要打到输血中心去，但害怕会被人刨根究底地东问西问，于是决定打回家里。何况请假的事还没有告诉家里，总令她有点放不下。

家里的电话马上就接通了。

“你去哪里了？”突然传来母亲的声音。

“现在我……”

“你没有去上班？”

“……”

“你刚走，输血中心就来电话了，说让你马上跟所长联系。”

“是所长打来的？”迪子不知道所长找自己有什么事，她重又握紧了听筒，“什么事？”

“什么也没说，反正看样子好像很急。你说去上班的，你到底在哪里瞎转悠？”

触及女儿的隐私，母亲的声音越发不安。

“没关系的，路上有件急事要去办一下，我马上就和所长联系！”

迪子放下听筒，接着拨输血中心的号码。

电话铃响了三次，接电话的是传达室一个声音听着耳熟的女人。

“对不起，请帮我接所长。”

迪子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请等一下。”

发出轻轻的接拨声，接着传来所长的声音。

“是你吗？你现在在哪里？”所长突然大声问道。

“我在嵯峨野这边。”

“嵯峨野？”所长愣了片刻，“有件事必须转告你。”

“出什么事了？”

“阿久津先生的夫人去世了！”

迪子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蹲了下去。昨晚还说“不清楚”的，怎么突然变了？

“可是……”

“看来服用的量相当大。”

迪子无言以对。她完全没有夫人死了的切实感受，只觉得在这阴霾的天空底下，某个遥远的陌生人死了。

“现在去世的事已经转告输血中心的人了，但自杀的事，对谁也没有说起，知道的只有你和我。”

“那么，部长呢？”

“应该已经和遗体一起回家了。”

迪子手握听筒，望着眼前与常寂光寺相连的芒草地。在白浪一般起伏波动着的芒草地前，可以看到红叶的杂木林，在红叶杂木林的前面，便是寺院的山门。

“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所以阿久津也手忙脚乱，你大概也很吃惊吧？但必须沉住气。”

迪子现在什么也答不上来，将一个女人逼至死地的恐惧，笼罩着她的全身。

“阿久津好像很担心你，说自杀不是因为你的缘故，而是病治不好才感到绝望了。”

尽管治不好，可夫人的病也没有严重到自杀的程度。虽说因患病而产生了悲观厌世的念头，但不可否认主要原因还是阿久津和迪子之间的事情。

也许阿久津心中明白，是为了不让迪子感到痛苦才这么说的。

“反正，你今天就索性休息吧，不用来了。”

“是。”

迪子答道，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即使去输血中心，看来也干不了什么工作，但一个人在家里也待不住，继续在这一带走，只会让她更加不安。

“人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一件事发生了，当然应该对这件事好好思考一下。”

迪子望着远处的原野，听着电话里所长的声音。

“……可是，已经发生的事，无论考虑多久，终归只是结果。”

“您是说，忘掉它？”

“不，我不是说要忘掉它。我只是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因此而气馁或自暴自弃。”

“我不要紧的。”

“那就好。”

迪子一面听着所长的教诲，一面望着覆盖原野的芒草那白色的波浪。大概起风了，白色的草叶一齐朝右翻滚着。

“今天为什么去那里？”

“没……”

“无故地不来上班，这可不好。”

“对不起，”迪子答道，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请允许我休息四五天。”

“做什么？”

“我想一个人好好想一想。”

“是吗？”短暂的沉默后，所长说道，“嗯，好吧。不过这次的事情不要想得太多。”

“我知道。”

“那么……”所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有什么事需要商量的话，随时可以找我。”

“是……”

迪子点点头，心想，所长说的男人和女人分手的时刻，或许现在切切实实地逼近了。

第九章

终章

一

翌晨，风拍打着木板套窗，迪子被风惊醒了。

起床一看，悬挂在屋檐一端的保健品广告牌的螺丝脱落了，在风中摇曳着。已过了六点，但雨云低垂，街道上还没有亮起来。

大街上的街灯还留着黑夜的痕迹，街道上一片静寂，只看得见穿着雨衣配送牛奶的人的身影。雨不时地斜着飘落下来，风很猛烈，电线杆上的招贴纸被风刮得不停地甩动。

迪子看了看秋风萧索的街道，又马上钻进被窝里。

从前天到昨天夜里，迪子思绪联翩，想了很多事情，随即又都否定了。阿久津、他那死了的妻子、圭次、肚子里的孩子，许许多多的事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又都消失。

她想得精疲力竭，浑身发软。

然而现在，在晨风中回过头来想，她仍然没有理出一丝头绪来，有的只是疲惫和虚无。

七点。

迪子不经意中想到要不要去一趟阿久津的家。

她没有像模像样的理由可以去阿久津的家，这个念头只是在瑟瑟的秋风中忽然闪现的。

阿久津的家，迪子以前只去过一次。一年前和阿久津之间的爱情还很笃实的时候，有一次从旅馆出来之后，她把阿久津先送回家，是在下鸭神社后面幽静的住宅区里。在入口处的绿化丛前，阿久津有点不好意思地握着她的手。

当时，迪子是出于一种报复的心理，要将在自己身上耗尽了所有精气的躯壳送回他妻子的身边。她觉得，消失在昏暗的街灯下的，只是没有精髓的男人的外壳。

现在，那个可恶的对手已经不在。在曾经有妻子等待的家里，也许阿久津正呆呆地、无所事事地看守着妻子的遗体。

迪子穿上衣服，梳理好头发。

映在镜子里的脸上，显示出两天滴水未沾、殚精竭虑的憔悴。

“怎么回事？又要出去？”

见迪子比平时早一个小时开始梳洗，母亲疑心地望着迪子。

“有个工作必须早点弄。”

迪子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离开了家。

母亲和妹妹似乎已经在怀疑迪子这几天的举动，觉得大概出了什么事，但她们不会直接询问。她们不会莽撞地吵闹起来，只是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她的神态。

外面行人还很少。柏油路面被夜雨淋得湿漉漉的，风在湿漉漉的道路上掠过。散落在人行道边的落叶被风刮起来，席卷而去。白色外套的下摆随风起伏着，用纽扣扣着的兜帽一角在肩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迪子从船冈山乘上电车，沿北大路向东而去。昨天是从船冈山向西，从衣笠山起，在一片荒墓地中徘徊。

无论向西还是向东，其实都是随性而定的。

但是，现在迪子即使去输血中心也没有心思工作，待在家里则会发疯。随性走走，走到走不下去为止，这是让心灵得到安宁的唯一途径。

“高野桥到了。”

听到乘务员的播报，迪子下了车，平时她总是待在车上继续坐下去的。

下了车，左边就流淌着高野川。去年秋天，她曾和阿久津一起去过这条河的上游大原。一年的岁月，现在回想起来既漫长又短暂。

迪子沿着高野川边慢慢向南走去。她没有什么急着要做的事情，只是在风的轻拂下随意地走着。

不一会儿，她便看见了下鸭神社茂密的树林。树叶几乎全是红叶，叶落后变得尖尖的树梢伸向阴沉沉的天空。迪子在神社前那长长的木围栏的转角上拐向右边。

风也吹过那条小路。电线杆上用铁丝固定着的“七五三祭”告示板，在风中摇曳着，发出“咔咔”的声响。

在风中，迪子忽然闻到了阿久津的体味。

她无法说清楚那是什么气味，像是烟味，像是汗味，好像是各种各样的气味掺杂在一起，又觉得不像是那些气味中的任何一种。这体味不是靠鼻子嗅得到的那种纯粹的气味，而仿佛是被男人紧紧地抱着、被轻柔地爱抚着时吐出的炽热气息。

阿久津的家就在附近，大概是风送来了他的气息，或是随着他家的临近，迪子思念起了他的气息，那种思念穿透了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比心灵更加怀念着阿久津。

他不是一个坏人。不知为什么，迪子忽然这么想。

在围栏中断的地方，有一家挂着“宇治茶”招牌的卖茶道用具的商店，商店前面有一户围着竹篱笆的人家，这户人家的前面有一座用大谷石围着的二层独户小楼，那就是阿久津的家。

迪子在石墙前停下脚步，从正面注视着小楼。石墙的一端嵌着用楷书写着“阿久津”的信箱。

门柱并不宽，玄关就在门柱前稍稍向左拐弯的位置。从院门到玄关有十几米的距离，其间摆放着两只用塑料袋罩着的花圈。花圈旁边，木栓、绳子等散了一地，大概是昨天搭过帐篷。

夜间守灵的人们现在也许还在睡觉，也许正聚集在灵柩边商议，玄关门关得紧紧的，悬挂着写有“忌中”的垂帘。

迪子将双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伫立在路边，任凭风吹拂着。

现在只要按一下门铃，等几分钟，也许阿久津就会出现。

在这凄厉的晨风中，阿久津会说什么？

是满脸惊讶地说“请进”，还是像平时那样温柔地拥着她的肩膀，说“一起走吧”？是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轻声对她嗫嚅道“妻子死了，但我的心不变”；抑或是说“心情还没有调整过来，现在什么也不想”？

不管他怎么做，迪子都已经不在乎。她现在想要的，不是阿久津说的话语。

一旦变成语言，全都会是谎话，只有流露在表面的语意残留着，而隐藏在内心里的真正的心绪会消失殆尽。在语言面前，思考、令人烦恼的想法全都会消失，剩下的只有白茫茫的虚无。

人们用语言表达出来的内容，还不到内心的十分之一。不，也许连几十分之一、几百分之一都不到。语言这种东西还是算了，那种荒唐已经不需要了。现在迪子想要的，仅仅是阿久津的眼神。

欢爱之前，阿久津总是直直地凝视着迪子。只要有他那种含情脉脉的眼神，就能够忘掉一切，就能够将以前的一切当作往事埋葬在内心深处。

两年来的烦恼和爱恋，最后换来的就是那个眼神。正因为毫不虚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阿久津的爱，所以迪子才忍受了痛苦，跟随阿久津直到现在。而且，只要有了这种爱的真实感，以后即使与阿久津分手也能活下去。

风在大街上掠过去，落叶飞扬，吊唁的花圈上那黑色和白色的细绳脱开了，随风舞动着。

门依然紧闭。

迪子站在风中，对着门合起了双手。

这里面，长眠着阿久津的妻子。以前的恶作剧、报复，全都不是因为憎恨阿久津的妻子。不仅如此，其实迪子是想与她相处得更亲密、更和睦的。她和她看起来应该能相处得很融洽。

事情变成这样，是因为迪子太爱阿久津了。过分的爱恋，使迪子变得盲目。

“请原谅我。”

迪子在风中紧闭双眼。

过了片刻，有一辆汽车开过来，缓缓地驶到院门前停下，一位穿着丧服的老妇人牵着孩子的手走下车，大概是阿久津的亲戚。

有那么一瞬间，妇人用诧异的表情看着迪子，随后走进院门。

妇人敲了敲玄关门。不到一分钟，门从里面打开。妇人躬着腰消失在门里。

门再次关上，四周又只剩下了风。

上午八点。迪子在路边再一次合起手掌，然后轻声说道：“再见。”

这话与其说是对阿久津妻子说的，毋宁说是对阿久津说的。

虽然没有见到阿久津，但她爱他，现在依然爱着他，这始终未变。这是不容动摇的事实，与他的妻子死了还是活着无关。

在风中，能够确认这一点，迪子已心满意足。

毫无疑问，因为有了她爱他、她得到他的爱的这份确认，所以迪子可以从阿久津那里离开了。

“再见！”

迪子又说了一遍，然后头也不回，便朝着来时的高野川方向径直离去。

二

迪子去东山一乘寺附近的妇产医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沿着高野川河岸向北走去，在桥头向右拐就到了一乘寺。前面的电线杆上悬挂着招牌，按招牌的指引，拐入一条小路。

从那条小路的转角过去第三家，就是医院。

对妇产医院，迪子并不熟悉。偶尔也有妇产医院向输血中心申请用血，但他们之间没有更多的联系。

反正没有熟悉的医院，所以去哪家妇产医院都是一样的。

迪子现在还不知道那家医院是否安全、值得信赖，万一发生事故致人死命也怨不得谁，如果那样的话，她觉得是上帝给予她的惩罚。

哪家医院都一样，顺着风走，去第一眼看见的那家医院。

她这么想着，往前走着，最早发现的，就是这家医院。

也许是时间尚早的缘故，候诊室里没有人。挂号室里的小姐正在整理病历卡橱架。

“挂号吗？”

“是的。”

迪子报了姓名和年龄之后，小声告诉她：“我好像怀孕了。”

看来挂号室里的小姐对这类事情已经司空见惯，毫无表情地问了迪子的住址和联系方式之后，说道：“医生马上就来，请您稍等―下。”

迪子在候诊室的长凳上坐下，望着窗外，她看到马路对面的石墙和大银杏树茂密的枝叶，那些枝叶也在随风摇动。

医院是个两层楼的私人医院。挂号处的左边是楼梯，楼上好像是病房，从那里传来轻微的婴儿啼哭声。这是家同时负责生孩子和堕胎的医院。

迪子像要从那啼哭声中逃避似的，又朝窗外望去。每次有风刮来，银杏树的枝干便向右摇曳，同时，泛黄的树叶则在空中飞舞。

“有泽小姐！”

风刮过之后，短暂的静谧在窗外降临的时候，有人喊迪子。

“请到诊察室里。”

迪子把外套和包拿在手里，迟疑地推开诊察室的门。

医生大约有四十岁，戴着眼镜，看上去人很温厚。

“是怀孕了吧？”

“是的。”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卡上写着什么，然后又问她最后一次月经的日期和身体症状。

迪子回答，医生再把她的回答记入病历卡之后，朝白色的挂帘那边示意道：

“请到那边去。”

迪子一瞬间垂下头，随后慢吞吞地走到挂帘背后。

检查的时间并不长。检查肝肾好像花不了几分钟，迪子却觉得漫长而难熬。

下了诊察台，再次坐在医生的面前时，迪子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

“嗯……”

迪子低下头，咬着嘴唇听医生说明。

“孩子很健康。”

医生这么说后，便没有再说下去，而是默默地点上一支烟。以后的沉默，好像是在等迪子做一个决定。

“这……”

“嗯？”医生在等着她的决定。

“我想请医生替我拿掉……”

医生将衔在嘴上的烟放在烟缸上，拿起病历卡。

“因为是第一胎，所以如果有可能，最好还是生下来吧。”

“可是……”

“是吗？”

医生好像从一开始就看出迪子会提出堕胎。他拿着笔，看着桌上的台历。

“那么，下周的星期一或星期二做吧。”

“今天不行吗？”

“今天？”

医生吃惊地望着迪子。

“不行吗？”

“不是说不行……”

迪子想趁现在心意已定时就截断和阿久津之间的所有联系。她想断绝所有的瓜葛，恢复自己独自一人的无牵无挂。

“这么急吗？”

医生又看了看台历，然后和身后的护士交谈了几句。

“你没有其他疾病吧？”

“没有。”

“那么，等一会儿十一点钟开始做吧。”

“十一点？”

诊察室里的壁钟正指着九点。

“在做手术之前，为了保险起见，要化验血液，胸部拍个X光片。”

医生说完，护士随即招呼迪子：“请到这边来。”

做完检查，十一点刚过，外面的风依然很猛烈，雨不时地斜着打过来冲刷着窗户，银杏树痛苦地在天空中扭动。迪子看了一眼银杏树，走进手术室里。

或许因为下雨天天色昏暗的缘故，手术室里无影灯的灯光，给了迪子一种到了黑夜世界里的错觉。

“请。”

在护士的帮助下，迪子爬上手术台，仰面躺下。

她只穿着长衬裙，从腰部往下都裸露着。然而，迪子已经没有了羞耻的感觉。正常的情感，自一开始检查的时候起就已经荡然无存。

迪子紧闭双眼，感觉自己将要坠入无底的黑暗中。

害死了阿久津的妻子，现在又要葬送好不容易寄寓在腹中的小生命。付出两条生命的代价，来舍弃一段恋情，自己是一个罪孽多么深重的女人！

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

这既不是因为要将孩子堕掉的悲伤，也不是因为对手术的恐惧。迪子现在毕竟还爱着一个始终爱着的男人，这种情感要远远超越那种悲伤。

突然，闭着的眼睛前面白蒙蒙的，护士在用纱布轻轻抹去迪子的眼泪。

然后，护士提起她的左臂，在手臂上绑上止血带。

“要给您麻醉了，您慢慢地数一、二、三，马上就会睡着的，等您醒来时手术就会结束。”

她的手臂被扎紧，小小的针头的刺痛在手臂上掠过。

“不要紧吧？来，一 ——”

“一 ——”

“二 ——”

“二 ……”

声音渐渐变得模糊、迟缓。在那懒钝而模糊的感觉中，迪子独自走在原野上。

走啊走啊，原野无边无际。迪子觉得很疲惫，呼吸急促几乎气绝，但依旧在原野中不停地走着。漫无尽头的原野，像是石佛林立的墓地，又像是长满了齐人高的芒草和芦苇的荒野。

她继续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走到尽头。一阵秋风掠过，在云车风马的天际，露出微微的曦光。在清冽的秋风中，迪子迎着曦光继续拼命走着。她赤着脚，头发被风吹乱了，她还是不敢停下。只要往前走，她便又能触到一个崭新的世界。

也许不久天就会大亮。在天亮之前，迪子可以静静地沉睡。

“三——”

又传来女人的呼唤声。这声音中断的时候，秋风再一次从遥远的大地尽头掠起。与此同时，迪子的意识乘着低低的风的声音，消失在幽远的原野尽头。

目录

序章

第一章 截肢

第二章 诱惑

第三章 错综

第四章 复仇

第五章 疑惑

第六章 生死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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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一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四月五日（星期三） 阴

今天排出了新的值班表。

我负责的是B班第二小组，即南栋的三〇一和三〇三两个病房。三〇一是女子双人病房，三〇三则是男子六人间的大房间。

主治医师是二番町眉子大夫，她是外科中唯一的女医生。因为和千叶大夫是同年入院工作的，所以应该是大学毕业后参加了国家考试，算起来今年是当医生的第四个年头了。

听说和我搭档的是二番町大夫，我一时之间又高兴又有点不知所措，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二番町大夫实在是太美了。身高一米六左右，虽然算不上多么高，但那纤细的骨感身段使身材比例显得格外匀称。

通常我们只能看到二番町大夫身着一袭白衣的样子，但偶尔也会在上下班路上见到她不着白衣的样子。她那时穿的衣服很是显眼。虽然穿着与医生的职业相符，不那么花哨华丽，却在素净的色调中显出了高格调。

我虽然没去过巴黎，但我想有品味的巴黎姑娘，大概就像二番町大夫那样穿着得体吧。

连身为女性的我看来都是这样，男士们看得目瞪口呆也就理所当然了。因为我住在医院附近的护士宿舍里，所以基本上看不到大夫上下班时的样子。可是据二番町大夫的一位朋友说（该朋友每天从大夫居住的荻洼坐地铁上下班），别说地铁里了，从下车到医院，凡是和大夫擦肩而过的男性都会把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有人甚至还会停住脚步目送她离去，直至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不知大夫是对这种事没有注意到呢，还是即使注意到了也视而不见，好像基本上是目不斜视，直直向前走去。虽说不必只因被男人回头看几眼就非得马上有所表示，但在我看来，总觉得这样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因为是四年前毕业的，今年大夫也该有二十八岁了吧。我想如果拥有像大夫那样的美貌与教养，是会有数不清的男人贴上来献殷勤的。

同科室的副主任医师井川大夫呀，同一届的千叶大夫呀，听说到现在都还爱着二番町大夫，还有传言说内科的副教授饭村大夫自从二番町大夫去做了实习生以来就迷恋上了她。

先不提已经娶妻的饭村大夫，像千叶大夫那样的，在我们看来已经属于完美的结婚对象了，可不知二番町大夫是因为不喜欢他，还是因为本身就没有结婚的打算，总之对他的追求一点回应都没有。

除去像这样多少和大夫有些绯闻的人之外，喜欢她的男士也数之不尽吧。可是，其中却没有真正公然报上姓名，不顾一切向她求婚的人，大多数男士好像都只是在心底默默地爱恋着她。

正因为如此，总之去看看那四五个医生围着二番町大夫说话时的样子就会发现，平日里装腔作势不可一世的医生们互相提防着，生怕有人会出风头来博取二番町大夫的好感，可实际上却又想着自己如何见缝插针，好来个鹤立鸡群。周遭就弥漫着这样一种特殊的紧张空气。

也许大夫早就对那些男人的心思了然于心，抑或是这就是她的聪明之处，总之她对谁也不会表现出特别的兴趣，一视同仁地和大家说话，专注地倾听并附和他们。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大夫可真是个让人摸不透的人。与其说她难以捉摸，倒不如说她没有瑕疵吧。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但是话说回来，大夫还真是个美人。这不能单单说成是天生美丽或造化之妙，而是经过岁月的打磨之后所形成的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美。

只是脸蛋好看的人，那可多了。比方说杂志的插图人物呀，电视上的女演员呀，她们的脸都挺漂亮的。

如果只从脸部构造来看的话，大夫的脸和演员们的没有太大区别。虽说和演员一样原本就已经是了不得的评价了。

大夫的脸窄窄的，脸色与其说白，倒不如说是苍白。眼睛大大的，鼻梁又细又挺，形状很美的唇在笑起来的时候稍微有些变形。大夫的脸上要说有什么不协调的地方，也就是那微微有点外翻的丰厚下唇了，可那好像反而更能抓住男人的心。

实际上就连身为女性的我，见到那样的唇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所以男人们会被吸引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大夫的美并不局限于脸、身材之类的外表之美。当然，她的外表是美丽的，可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今天，我和大夫巡视病房时，入神地看着她的脸，感到有种什么东西朦朦胧胧地传了过来。

那是……我表达不上来，放肆点说的话，可能是一种叫“ennui”的东西。

“ennui”是法语，用日语来解释的话，大概就是“倦怠”的意思吧。可是“倦怠”这个词，不知是由于字面的原因，还是读音的关系，从它“疲乏懈怠”的确切含意容易使人联想到怠慢、懒惰这层意思。

可是大夫的表情却不会给人以怠慢、懒惰的感觉。

如果硬要用日语表达的话，大概只能说是“慵懒”吧，可是单这一个词不能让人立刻领会精神。真希望能想出一个比“慵懒”高级点的词。

结果胡思乱想一通，得出的还是“倦怠”这个词。确实，我想除此之外没有合适的词语了。

大夫的“倦怠”中潜藏着一种由理智散发出的“空虚”。

不同于娼妓那样只单单是美女变得自甘堕落、变得“倦怠”的情形，这是一种具有理性层面的“倦怠”。

身为医生，那些也算得上有点教养的男士们之所以会用着迷似的爱慕的眼神盯着大夫看，不只是由于她五官漂亮，更多的是因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空虚的气质而爱慕她吧。

可是我却总感觉到大夫的美中隐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可怕的东西。被美色吸引想一探究竟，就感到像被推入不知何时才能回头的深洞中，恐怖万分。大夫微微一笑后收回视线的那一刹那，眼神中所散发出来的锐气有一种就像被人用剃刀抵着后背般冰冷的感觉。

男人们到底有没有注意到她的美中所隐藏的可怕呢？还是毫不知情，只是沉醉于她的美中一味想要接近她呢？

不，或许这些想法都只是我自己庸人自扰罢了。

没准儿男人们都知道这回事。当然，因人而异，也许有意识到的，也有没意识到的，可他们之所以会被二番町大夫吸引，不正是因为她美色深处所散发着的那种可怕吗？

哎呀，我考虑的事还真是无聊透顶。围着大夫的那群男人想什么都和我没关系。明明是这样，我却还左思右想那些男人的事，我可真是个死心眼儿的大闲人呀！再也不想这些事了！

话说回来，大夫为什么要专攻外科呢？

虽说选择医生这一职业也有点不可思议吧，可明明有内科、儿科、眼科之类适合女性的科室，是什么癖好让她来到无趣的外科呢？

拥有胜似男子的体格也就算了，可事实上，那么柔弱的大夫在医院外面向初次见面的人递出名片时，大多数人都会反问道：“您是外科的吗？”大夫曾笑着这样说过。

就算是我，如果不在同一家医院工作，即使见到大夫一袭白衣的样子，也不会认为她在外科工作。

最多也就误以为她是聪明伶俐的教授秘书或是检查技师。

听说以前和大夫搭档的麻子曾问过：“您为什么会成为外科医生呢？”大夫只是笑着回答说：“不知道呢。”

今天巡查完病房，和大夫在走廊上并排走着，我问了同样的问题。因为距麻子问她这个问题，已相隔将近一年，我满心期待地想着大夫大概会作出不同的回答吧。

可答案却是相同的。

“不知道呢。”大夫就像回答别人的事情一样，边走边答道。

听到这个答案，我倒是轻易就接受了。因为这个理由挺不错的，又像是个老实的回答。

可是想想还是觉得这个答案可疑。

通过国家考试成为独当一面的医生，选择自己所从事科室的理由仅用“不知道呢”一言带过合适吗？

我想大多数的大夫选择外科或是因为喜欢那个科室，或是被外科的主任教授的人品所吸引，或是有熟悉的师兄师姐在外科，或是因为欣赏外科是个有男子汉气概的地方，诸如此类或是积极或是消极的理由吧，反正总该有些理由。

可是大夫却简简单单地回答“不知道”！

说这话是不是把我当作傻瓜，是不是把我和麻子都看成小护士随便说说的呀？

可是大夫不会看轻护士的，她是稍稍考虑了一下后直截了当地作出回答的。不管给出的答案是什么，那一瞬间她一定是思考过的。

或许大夫选择外科的理由真的是“不知道”吧。如果有人这样直率地反问我们自己的话，答案大概都会是那样的。

这样一想，大夫有时还真让人看不透：那么漂亮却根本不想结婚，别管多优秀的男士想接近她，她几乎都不予理会，并且有时会用令人吃惊的严厉眼神盯着我们看……还真是数之不尽。

可是能和大夫负责同一病房，我很高兴。虽说因为和大夫在同一科室偶尔也会说说话，可也仅限于当班的时候和传达值班护士请求的时候，从没有两人单独说过话。

以后就能自由地和大夫说话了。实际上，负责同一病房的医生和护士必须要密切联系，这是理所应当的。

除工作之外，在其他方面也能和大夫亲近起来，这让我很高兴。我想和大夫谈谈天，请她教我许多东西，像恋爱、结婚，还想知道大夫对这些事情的想法。

至今只能远远注视的人，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可以和有点喜欢摆臭架子的井川大夫、诙谐风趣的千叶大夫所爱慕的二番町大夫自由自在地说话了。除了工作上的事，就连其他琐碎小事情也能随便聊了！

男大夫们看到我那个样子，一定羡慕死了。

对，我要独占大夫！

并且在男士们热切的眼神中守护她！

我要做到没有我的许可，谁也不能和大夫说话。这样一来，不论是耍威风的医生还是出色的医生，都要拜倒在我的面前。

等等，我在考虑些多么愚蠢的事情呀！一开始空想，思维就无休无止地扩展开来，跳跃到不受控制的地方去，真是不应该！

无论怎样，大夫是大夫，我是我。就算保护她，我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既然如此，知道自己负责二番町大夫的病房时，最初感到的不知所措是怎么回事呢？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是真的很高兴。这高兴不是假的。可是下一秒，我又感到了困惑，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我一直想在大夫手下工作一次，没想到愿望竟然实现了。因为只是在心里偷偷想想，没有拜托过护士长，所以只是护士长碰巧那么排的班罢了。

既然是这样，我为什么会感到不知所措呢？

难道是因为大夫太漂亮？可是我从一开始不就知道吗？

难道是因为男士们都关注着大夫？可这事我也不是现在才知道的呀。

难道是因为大夫是女人？这也早就知道呀。结果是——“不知道”。

这和大夫不知道为什么选择外科的理由是一样的。还真有那么奇怪的一致呢！

总之，我一方面感到高兴，另一方面，能够接近大夫，使我隐隐感到了瞬间的恐惧和不愉快。我不能明确说出那是种什么感觉，以及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可的的确确有一刹那，一股消极的情绪传遍了全身。

不过就这样吧，“不知道”的事情，怎么考虑也还是不明白。我想更了解大夫，现在这是我唯一的期待。

二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四月五日（星期三） 阴

早晨八点，医疗部按惯例召开了病例研讨会。

提交的病例是三〇二室的病人西村杏子。

门诊诊断为右乳腺纤维瘤。

讨论结果以及按惯例进行的右乳的穿刺测试、组织片镜检结果和门诊诊断一致，如果是纤维肿瘤的话，只需把肿瘤切除；如果怀疑是恶性肿瘤的话，就摘除整个右乳。

我个人看来，癌症的可能性很大。

又是一个人，一个乳房……

病例研讨会结束后，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患者本人，她漂亮的脸都哭得变形了。

我让她事先通知她丈夫一声。留下这句话后，就走出了病房。

下午，由于昨晚因肾脏破裂被送来的急诊患者病情恶化，井川大夫执刀再次进行了腹部切开手术，可患者还是于下午四点死在了手术台上。

在手术期间，患者出现大出血，连我的贴身衣物都被血染红了。

手术结束后，我在手术室的女子浴室里冲了个澡。

多亏在更衣室里有一件可以替换的长衬裙，因为没有内衣，所以不得不把血迹擦擦，暂时穿着原来那件。

话说回来，我还真没想到连内衣都会被血染红。

晚上，井川大夫要请我吃饭，我以太累为理由拒绝了。

回家后立刻钻进了浴室。沾上血渍的内衣就那么扔掉了。

从今天起，护士的岗位有了调动，变成了村形万里子、森美代、寺田照子三位护士负责。

村形万里子二十三岁，去年刚从大学附属的高级看护培训班毕业，还很年轻。

一起巡视病房的时候，村形万里子不停地问我：“您为什么会做大夫呀？”“为什么会学外科呀？”

我回答说：“不知道。”

难道对我有兴趣？

小小的个子圆圆的脸，眼珠转个不停。好像还没和男人交往过。

当然，同性恋也……

找个机会试着把她约到我房间里来。

深夜，边听巴赫（托卡塔和赋格曲），边读“乳房摘除”的手术书。

巴洛克音乐既囊括了富有紧张感的快板乐曲，又包含着舒缓的慢板部分，二者相互对照着彼此接近。这种音乐适合我的生理。

三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四月七日（星期五） 晴

今天，一个名叫深町丽子的病人住进了一天就要一万块的特等病房。

我初次见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于是查看了一下从门诊交到住院部办公室的病历卡。这一看，我吃了一惊。

职业一栏中写着“舞蹈家”，年龄为二十六岁。

深町丽子可是T芭蕾的第一人。

我曾看过一次这人的演出。

大概是两年前吧，在东京文化会馆的大厅里，演出的节目是《天鹅湖》。理所当然的，深町小姐饰演的角色是天鹅公主奥杰塔。

虽然当时我的座位在二楼的后排，可我还记得在位子上屏住呼吸目不转睛欣赏美丽的奥杰塔的情形。

现在那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并且向我低下头说“拜托了”。

护士这个职业和其他工作相比，得不到什么好处又不引人注意，可是却能够接近名人，这大概也算得上是一个优点吧。

深町的病历卡上附着知名画家“堂本笃”的名片，当中还夹着直接交给主任医师的委托信。

深町小姐大概和画家堂本认识，并且是由他介绍给主任医师的吧。由于主任不能直接负责病患，所以就交由二番町大夫负责了。

大概是由于从远处遥望她舞台上身姿的缘故吧，我一直以为深町小姐的身材娇小玲珑。可是一见到本人，我很惊讶地发现她竟有着出人意料的高挑身材。我身高一米五五，而她比我要高得多，所以至少也要有一米六。

在练习芭蕾的过程中锻炼出来的匀称体形配上藏青色的外衫以及与之相同质地的喇叭裤，腰间垂下白色的腰带，理所当然地，当她在走廊中漫步而行时，擦肩而过的人都会回头望她。

深町小姐有张瓜子脸，眼睛凹陷，鼻子尖挺，薄嘴唇，是那种一眼看去会误以为是外国人的具有立体感的脸庞。我想希腊女神大概就是这样的吧，虽然我没亲眼见过。除此之外，她还有着漂亮的身姿。

身为女人的我看着她都会觉得心神荡漾。

只是走路时有些拖着右脚，就像往外侧稍稍画着圆弧一样。

走进病房，换上工作服，看着二番町大夫检查病情，我首次发现深町小姐的右膝盖上方肿了起来，整个儿有些泛红。

我翻了翻病历看看是什么病，只能看懂在诊断结果处写着的首字母为“G”，剩下的都是连笔的西洋文字，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二番町大夫边看门诊病历，边确认了病史，之后进行了对初次住院病人所采取的惯例式检查。

先是观望脸色，然后是把脉、检查咽喉，接着让她解开胸前的衣服，进行了叩诊和听诊。

深町小姐从红色条纹长裙中露出的皮肤白得通透，内衣中显现的乳房虽然小，却很紧致。

不知深町小姐是不是在害羞，涂着绿色眼影的眼睛紧闭着。而二番町大夫像平时一样，用她那漂亮的手夹着听诊器，从乳房周围移到胸口中央然后再至腋下进行听诊。

因为正在进行检査，所以她们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不知是不是连深町小姐的舞蹈迷们也即刻知道了这个消息，在低沉地回荡着排风扇声响的病房中，装饰着一大束蔷薇花。

我开始时认为房间里那沁人心脾的馨香来源于这蔷薇花，后来才明白，那香味是源自深町小姐擦的香水。

看着病房里面对面的两个女人，我突然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暧昧气氛。

虽然我到现在也想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但两人的所作所为与其说是在诊断，倒不如说像在花园中调情般，让人感到既甜蜜又有些淫荡。

深町小姐突然叫了声“痛”，紧皱起眉毛，打破了我如同梦一样似的心境。我慌忙瞪大眼睛，而那时二番町大夫已经结束了胸部的检查，食指正放在深町小姐微微泛红的肿起的膝盖上。

既然身为护士，我也必须紧张起来了。大夫已经结束了胸部的检查，正在检查腿部，而我却拿着病历呆呆地看着窗边的蔷薇花，也没有想去安抚深町小姐，真是反常。

这种情况如果是井川大夫的话，便会骂道“发什么呆呢”，如果是千叶大夫的话，就会挖苦一句“昨晚上有什么好事吧”。

可是二番町大夫很温柔，所以不会说那样的话。

从叫痛的几个地方拿开手指，大夫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感到疼痛的呢？”

“约莫三个月前，从欧洲回来后开始的吧。”

二番町大夫静静地点了点头，将指尖慢慢地由深町小姐的小腿移到了大腿。

这次因为我知道大夫是要检查大腿的淋巴结，所以事先把深町小姐的长裙前摆掀了起来。

这样一来，不知深町小姐是不是害羞了，“啊”地叫了一声。于是我向她解释说：“是要检查大腿的淋巴结。”

这么一说，她好像接受了，可是随着二番町大夫的手指逐渐上移，还是将上半身稍稍向上躲闪了些。

大概这时候还是应该事先向她讲明下一步要做些什么吧。

二番町大夫的指尖在大腿根部抚摸似的反复按压了几次之后，摸了摸大腿左侧，而后又触向右侧。

将双腿稍稍分开的深町小姐每次被碰触时，都会轻轻吐气，紧闭双目。可不知大夫是不是连她痛楚的表情都不愿错过，一边用手抚弄着，一边将视线紧锁在她的脸上。

我看到大夫漂亮的手在深町小姐那缀着白色花边的花衬裤裤脚边游走，又出现了刚才那宛如游戏于花园之类的奇特想法，但我不停地提醒自己：现在有重要的检查要做！

多亏这样的提醒，我终于得以在大夫拿开手后，立刻将深町小姐的裙子前摆拉下来。

检查结束了。二番町大夫说：

“今天就先做这些。您可能还没有习惯医院吧，不过很快就会镇定下来的。今天好好休息一下。”

“我的病怎么样啊？”深町小姐问道。

大夫回答道：“好像与肌肉无关，是骨头肿了。但这病究竟是什么性质，不做进一步检查的话还不清楚。”

深町小姐锲而不舍地追问道：“能治好吗？”

二番町大夫却微微一笑，说道：“治病的事交给大夫就好了，自己不要闷闷不乐地老想着它。”

住院检查结束后，我在走廊上问大夫：“那位病人得的是什么病呀？”大夫只是将两手揣在白衣的口袋里，轻轻地歪了歪头。

大夫是自己也不知道，还是不想回答呢？即使如此，回答一声“不知道”也好。可二番町大夫有时会突然逃回自己的世界中，表现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今天做检查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时大夫到底在思考些什么呢？

难道大夫认为即使和护士说了也没什么用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心里还真觉得空荡荡的。

也算是因为没有得到回答而心存报复吧，尽管二番町大夫也在，我一回到办公室，就把病历拿给井川大夫看，并且询问他：“请问这是什么病呀？”

井川大夫看着职业一栏说：“怎么，是舞蹈家呀！”接着，他又说道，“这可不得了啦，是腿部巨细胞瘤。”

我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但想起了“G”就是英文“巨大”的首字母。

“巨细胞瘤，而且是腿部肿瘤。”

“能治好吗？”

我问了和深町小姐同样的问题后，井川大夫说：

“有很多种可能，最坏的一种就是截肢。”

“截肢吗？”我吃了一惊，大叫一声。

正伏在办公室桌子上制作病历的二番町大夫用略显严厉的声音吩咐道：“村形小姐，帮我把门诊病历拿来。”

于是我忙像抢东西似的从井川大夫的手里夺过了病历。井川大夫说道：“什么呀，原来是二番町大夫的病人呀。”然后看向大夫，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补充道，“抱歉。”

有什么抱歉的呀，就是因为二番町大夫不告诉我，我才问其他大夫的。可到了二番町大夫面前，井川大夫就像小师弟一样，一下子变得老实起来，真是奇怪。

平时那么威风，可一面对喜欢的人，男人怎么就变得那么温柔了。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四月七日（星期五）

本想说万里无云的，可天色有些曚昽。

天空几乎万里无云，一片晴朗，若用云量来形容的话，我认为是个大晴天。可是那片曚昽如果是春霞，也算得上有情趣了，但今天的霞却是烟雾。

因为是周五，所以在门诊待到下午一点钟。结束后来到办公室，村形护士通知我新的住院患者到了。

深町丽子，比我小两岁。

门诊诊断为“疑似右大腿巨细胞瘤”。

大体的诊断结束后，我要求她下周开始照X光片。

她是有名的T芭蕾第一人，长得实在是美！大大的眼睛怯生生地仰视着我。是呀，你就这样钻进我的笼子里来了！

略带不安的眼神真可爱。最近都没有这种美了。

不过，不知是不是她从小就被期待着将来会成为明星、一直以来都一帆风顺的缘故，稍微有那么点傲慢的感觉。

上村大夫对我说：“会去你的病房，所以就全拜托你了。”

而患者本人则用既放松又带点轻蔑的眼神审视着眼前这种情况，大概是由于发现主治医生是个女人的缘故吧。

这次的病例大概也会先做完各项检査，然后进行穿刺，决定恶化程度后再判断是否截肢吧。

检查时，稍微用力按压一下肿大部，她就呻吟出声，紧皱双眉。

这种情况下一般都会提醒护士说病人的表现夸张了，别让她任性。

正要出办公室，她母亲带着糕点来看我了，包装盒里还放了购物券。那是位年近六十的高雅妇人。

听说她父亲以前好像是驻巴西大使。

实验室里的兔子死了两只。

莫非是手术造成的伤害太大了？还是因为右腿被绑了石膏，害它们不能动的关系呢？其他十只也变得相当衰弱。

喂它们吃胡萝卜，还为了预防化脓，给每只注射了五万青霉素。

给兔子绑石膏的时候，我得知了雄兔和雌兔的反应是不一样的。

换句话说，雄兔被绑上石膏时，当然是不愿意的，可就连被绑上之后也会不停地弯下脖子去咬石膏，想办法把它解开。

与之不同的是，雌兔被绑上石膏时虽然也同样进行反抗，可一旦被绑上，不知是否已经认识到反抗也没用，抑或是认命放弃了，就只是把绑上石膏的腿耷拉在稻草上，轻轻摆摆耳朵，一动也不动。

并且只要一天，就甘心忍受这种命运了。不久便无可奈何地开始进食。

一边反复进行固执的抵抗，另一边则当情况变差时予以认可，然后等待着不久之后的雨过天晴。

虽然很难立刻判断出二者的态度哪个是正确的，但单从生存智慧来说的话，好像雌兔更胜一筹。

这存在于兔子身上的雌雄之差，也同样适用于人，但就算同是男或女，个体之间也会有差异。

眼前来看，井川大夫是雄性中的雄性，千叶大夫是雄性中略有些雌性的那种。

深町丽子则是雌性之最。悲伤过后，就会放弃挣扎，开始进食吧……

期待中。

四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四月八日（星期六） 晴

今晚六点，在四谷“武”寿司店的二楼举行了中山大夫的欢送会兼尾高大夫的迎新会。

中山大夫在自家附近的中野自立了门户，而尾高大夫好像要从大学被派过来实习一年。

尾高大夫今年二十五岁，听说去年刚通过国家考试，五官端正，是个美男子。

这样一来，护士们可能又要围着他喧闹起来了。

历来如此，一有帅气的年轻大夫过来，护士们就会立刻闹起来。我开始讨厌起这群人了。

尾高大夫好像还是个纯情的小伙子。

护士长和主任们给他倒酒，他就会红着脸喝下。那副拼命努力的样子真是可爱。护士长乘胜追击地又给他倒上。

大家都起哄劝他喝酒，看来从第一天起就很受欢迎嘛。

尾高大夫今天才与我们初次交往，要把大家的样子都记住大概还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吧。可护士中已经有人开始在他面前献起殷勤来，也有的人一看到大夫头上冒汗就立刻递上了手帕。

身为女人，我一眼就能看穿那些貌似爱慕大夫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不知尾高大夫知不知道她们的爱慕之情，反正会说声“不好意思”，并一一向她们点头致意。可我觉得那个大夫最感兴趣的实际上是二番町大夫吧。

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我无意中看到他干杯的时候曾有两三次偷偷地用眼睛上方的余光看向二番町大夫的方向。

可是二番町大夫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静静地喝着酒，吃着寿司。

大夫本来食量就小，很少吃东西。原以为喝酒也只要一瓶左右就够了，可聚会结束的时候，大夫的眼眶微微泛红，整张脸都显得很艳丽。

井川大夫又像以往一样缠着二番町大夫不放，好像在不停地邀请她再去什么地方喝一杯。

我也没什么机会和大夫一起喝酒，所以本想结束后让她带我再去喝一次的，可八点过几分的时候，来了个电话找大夫，接过电话后，大夫就消失了。

想强留住她的井川大夫追到了走廊上，可过了一会儿就无精打采地回来了，看来后续的聚会也不会进行了吧。

二番町大夫起身离去的时候，尾高大夫也一脸寂寞地用目光追随着她。

这样一来，虽然没有明说，但我感到今晚聚会的中心人物还是二番町大夫。

尽管如此，大夫还是让众人感到万分遗憾地先行离去了。到底去了哪里呢？刚才的那个电话是不是她的恋人打来的呢？

可是大夫有恋人吗？

我果然还是对大夫的事情一无所知呀！

五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四月八日（星期六） 晴

虽说是星期六，门诊上还是像往常一样喧闹。

其中的一个理由就是：

毫无大碍的患者却来这么大的医院就诊。

比如说，门夹了手指呀，孩子跌倒伤了膝盖呀，颈部肌肉酸痛之类的。当然也不能说这类病情中就没有严重的。就算被门夹了手指，有时也会出现骨折或肌腱损伤。虽说孩子只是摔倒了，有时也会引起骨折或是膝盖内出血。只是颈部肌肉酸痛，也不能一口咬定就不会是颈椎发炎或是变形。

可一般来说，这种病例实在是太少了，大多数都并无大碍。

手指受伤一般是进行冷敷，摔伤了脚擦破皮的话，涂点红药水再静养就可以了。颈部肌肉酸痛时，可以试着用热水泡一下再做个按摩，轻轻活动活动，然后让人给推拿一下。做这些事，不就是个操作问题吗？

最近，怎么说呢，这些情况全都动用到了医院。连受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伤都要送到医院来。

关注医疗，重视自己的身体当然是好事，可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依赖于医院了呢？

过去不像现在这样简简单单地就能到医院来。要先在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救助工作，只有不能应付的时候，才会万不得已来医院接受治疗。

这样做当然也有可能导致延误治疗，使本来治得好的病也变得没法医治了，但这种情况也只局限于极少数的病例。

最多一百例中有一例。

重视那一百例中的一例，并不是说连其他九十九例都必须要给予同等对待。那无关紧要的九十九例有必要争先恐后地到医院来吗？

不，我并不是要对患者来医院救治这件事说三道四。归根结底，医院还是依靠患者来维持的。

可是既然要去，难道不应该首先考虑一下到底有没有必要去医院之后再去吗？

大体上来说，就连外行人也应该感到这种状况有些奇怪，不太正常。即使摔到了膝盖，要判断出只是普通的皮外伤，是扭伤，还是骨折，并不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如果是皮外伤的话，疼是疼，可还能勉强走得了路，但骨折的话就基本上不能行走了。皮外伤第二天疼痛就能减轻了，可骨折的话疼痛反而会加剧……诸如此类，诸多不同。

即使万一是骨折，判断出不是普通的皮外伤之后再来医院不是更好吗？可是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却光考虑些“万一”“如果”之类的特殊情况，就连不痛不痒的小毛病也要一窝蜂地跑到医院来，这种风气可不好。举着“万一”的幌子，认为只要去医院就好的人，大都是乘兴起哄。

最常做这种事的，就是健康保险的持有者。持有保险的人原则上来说是不必缴纳治疗费用的。

依着“因为免费所以去医院”这个势头，“颈部肌肉酸痛”之类的小病也要到医院来。做出这种事的好像就是社会上那些懒汉，还有满嘴歪理净说别人坏话的家伙。

即便如此，因为是“男人”，在适当的情况下还要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来摆摆架子呢。

恶心。

当然，也不只是男人，比如说妈妈们吧，就像前面写到的那样：孩子只是摔了一跤就赶紧送来医院。在此之前也不先停下想想能不能在家里治疗。

一是因为嫌给孩子处理伤口麻烦吧，又要涂红药水又要包扎绷带，所以送到医院来了。是这么算计的吧？

还是以“立刻就送去了医院”来逃脱责任呢？备好了借口以备不时之需，这种心机也算原因之一吧。

关于医疗方面，古时候起母亲就应该通过经验向孩子传授很多知识。

例如教给孩子“烫伤时要将面粉用醋和匀涂于伤处”“割伤时要将烟草叶塞入伤口用于止血”之类的知识，而孩子则应再将其传于自己的子女。

虽说这种疗法未必优于现代医院的治疗手段，但是有时以此就足以应付了。至少应急的时候，就算只是做这些事，也会起很大的作用。平日里学学这种方法，到了有需要的时候，不会只是惊慌失措地等着医生，而是应该能够以外行人的方法来改善病人的状况。

现在的人过分依赖于医疗了。而过分依赖的后果，不就是一旦失去医疗的话，只能束手无策了吗？

母亲不给孩子处理伤口，除了觉得麻烦之外，还是因为不具备这方面的基础知识吧。

总而言之，毫无大碍的患者过度地来医院就医了。从现状看来，这些无关紧要的患者已经妨碍到了真正需要救治的伤员。真是让人不胜感慨。

虽说是无关紧要的患者，但只要他们说无论如何想去医院的话，就不能加以阻拦。但至少也要去附近的那些小诊所吧。

这么一说，私人医生们可能会生气，可私人诊所本来就是诊治那些小毛小病患者的地方。

像感冒啦，皮外伤啦，轻度腹泻啦，这些情况到该地或者该地所熟知的私人诊所去就诊就足够了。这也是为患者着想。

理想状况是：来大医院就医的都是需要该医院设备和专业医生的疑难杂症患者。应该将综合性大医院和私人小诊所分担的工作区分开来。

这样一来，医生和病人都会节省时间，感到满意的。可现在这种互动状况还远远不行。

患者恃病而娇，比起医生来，更相信医院的牌子，而医生之间则互相进行领域之争。

从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日本医疗体制的混乱有多么明显。

总之，我不想诊治那些小病患。那些无足轻重的患者，还是饶了我吧！

我并不是特别想赚钱。之所以甘于做个从私人医生看来收入少得多的上班族大夫，就是因为想在大医院里诊治那些只有大医院才会有的、能够引起我专业兴趣的重大疾病患者。

我不是为了医治那些无聊的感冒、皮外伤的患者而留在医院的。

和那种不论什么样的病人，给钱就行的观点不同，虽然可能会被指责“作为医生，这样是不对的”，可我还是期待着能够勾起我的兴趣、能够满足我职业欲望的患者。

从这点来说，芭蕾舞演员深町丽子这样的患者最为合适。

那个病人说不定能从多种意义上满足我呢！

当晚在四谷举行了中山医生的欢送会兼尾高医生的迎新会。

中山大夫今后在中野自立门户了。比起治疗的乐趣，他更注重对钱的追求，所以以后必然会诊治那些小病患。自己束手无策的重病患当然应该送到这边来，可是想到要赚钱又怎么也不想放手，这是人之常情吧。

中山大夫头脑并非很聪明，却对病人很温柔，是从一开始就不适合在大医院工作的人。对病人所说的无聊的事情也要一一点头响应并与之商谈，因此，他做私人医生大概会成功吧。

希望他生意兴隆。

而从大学医院转来的尾高大夫，比我低三届。

是个美男子。

并且我想就连他自己也理所当然地注意到了吧，不知是由于今天是第一天的缘故呢，还是因为是在师兄师姐们面前呢，他做出了一副怯生生的着实纯情的模样。

本质却是个十足色鬼吧。

宴会上很快就被护士们包围起来，成了瞩目的中心。井川、千叶两位大夫因他受欢迎而有些扫兴的样子。三十多岁的男人也会对受欢迎的男士心存嫉妒啊，真令人高兴。

尾高大夫被护士们包围着，还不时向我这边目送秋波。

以为这样做会奏效吗？

平庸。

六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四月十日（星期一） 阴

报纸上说，由于昨夜刮风，上野的樱花凋谢了许多。昨天麻子邀了我，我却没去，真是后悔。

早上，主任医师巡査病房。

在深町丽子小姐的病房里，二番町大夫从纸袋中拿出五六张X光片交给主任医师并进行了详细说明。

因为两人的谈话夹杂着德语，所以我不是很明白，可是从主任医师僵硬的表情中我预测到光片的结果可能并不好。

可是出示光片进行讲解的二番町大夫的表情反倒是生气勃勃的。看她的表情，我想结果也不是那么差吧。

深町小姐躺在病床上不安地听着二人的交谈，可能她也只是通过两人的表情来窥测病情，并不明白谈话的内容。

医生之间的对话夹杂着德语或是拉丁语，这样一来，确实不会被患者知晓其谈话的内容。虽说有这样的优点，但从不同角度思考，就会发现这种谈话也有反而会给病人带来不安等缺陷。

话虽如此，我也不知道到底哪个好些。

巡查病房结束后，我给深町小姐的腿重新包扎了绷带。

她问道：“光片的结果怎么样啊？”

“我想之后二番町大夫会向我们说明的。二番町大夫的表情很愉快，所以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深町小姐很高兴二番町大夫成了她的主治医生。

她说：“因为是在外科，之前还心惊胆战地想，不知道要给我做些什么恐怖的治疗，却遇到位温柔的女大夫，真是太好了。”

深町小姐虽然是主任医师的熟人，可主任医师只负责汇总全体入院患者，并不直接负责每个患者的诊治工作。

患者是主任医师的熟人，又得了疑难病，通常应该交由二番町大夫的上级，例如井川大夫之类的人负责。这可能是由于主任医师考虑到深町小姐是位胆小的大小姐，所以才将她托付给了虽然有些年轻、却同样身为女性的二番町大夫。我认为这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确实，在毫无情趣可言的外科里，女医生的存在能够安抚病人的情绪。

因此，我们担任了原本不该由我们负责的特等病房的工作。我和大夫都感到工作量增加了，可是能够照顾像深町小姐那样的名人，倒也没什么不满。

下午，二番町大夫在病房里向深町小姐做的说明和早上对我所说的内容有些不同。

深町小姐询问病情的时候，大夫有些为难地点了下头，随即又像往常一样浮现出温柔的微笑，回答道：

“对不起，现在还不是很清楚。明天下午开始进行血管造影，这样一来会明了些的。今天只是单从X光片进行了各种推测。”

“良性呀恶性之类的，是怎么回事呀？”深町小姐又问。

“你得的病是骨肿瘤，简单来说，就是骨中长了突起物。这点基本上是没错的。可是肿瘤也分良性、恶性等诸多种类。比如说同样是长在脸上的肿块，可能是无需担心的青春痘，也可能是致命的面痈，有许许多多种情况。骨肿瘤也是一样，先要检查出到底是什么性质的东西，了解情况后再据此进行治疗。”

二番町大夫的说明虽然简单易懂，但对于深町小姐来说，因为关乎自己的病情，所以好像仅能听懂说明并不能感到满意。

“如果是恶性的话，要怎么样呢？”她问道。

我想起了井川大夫说过的“最坏的情况就是截肢”，屏住呼吸听二番町大夫是怎样回答的。可大夫以相同的口吻说道：

“这要等确诊是恶性之后再考虑，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事情。”说完笑了笑。

深町小姐像是被哄住了，老实地点了点头。而二番町大夫则趁着这个空隙，微微低下头退出房间走掉了。

剩下的两个人不禁相视而笑。可是想一想，对于深町小姐的问题，二番町大夫并未做出任何详细的解答。

大夫只留下了一些温柔的气氛，而问题好像还摆在那儿。

以身为护士的经验来说，我认为即使不明确却也基本上不用担心的情况下，大夫们会说“暂且没关系”。

如果不是认为病情不要紧，大夫也说不出这句话吧。当然，根据回答的大夫不同，答案也有差异，但是认定有可能是良性的时候，急于向患者通报这一好消息是人之常情吧。

这样一想，我又对二番町大夫的说法介意起来。我不认为那仅仅是装模作样。首先，二番町大夫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大夫是不是对深町小姐隐瞒了些什么呢？

我心里总想着这件事，非常想向大夫问个清楚，犹豫了半天又放弃了。

因为根据以前的经验，觉得二番町大夫不会认真回答，说不定还会给我脸色看。

二番町大夫总是对我们很温柔，很亲切，可有时会瞬间把自己封闭起来，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我觉得大夫似乎有着不为我们所知的一面。

这是我对二番町大夫仅有的一点不满，但可能正是有了这一点，我们才更被她所吸引。

七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四月十日（星期一） 阴

昨晚起风，放在阳台上的龙舌兰的花盆倒了。

昨天早晨把它和石斛花一起放到阳台上去，晚上忘了拿进来就睡着了。没想到大风竟会将花盆吹倒。

龙舌兰的红叶倒在阳台坚硬的水泥地上，宛若红色衣裙坠落在岩石上一般。

与其纤细的美感不相称，这种植物竟意外地有着其强悍之处呢。

虽属百合科植物，分布在热带的非洲、澳大利亚等地，但在东京也能轻松过冬，不惧严寒。

明明是那么坚强的植物，却楚楚动人地绽放着雪白的花朵，芳香四溢。总觉得它表里不一之处有些滑稽。

改天再把它和石斛、鹤望兰（又称极乐鸟花）、安祖花一起摆到阳台上去。

不知是不是由于听了花店的建议、上了过氧化石灰的缘故，鹤望兰开出了和“极乐鸟花”这一名称相符的花朵：紫白相间，极其缤纷绚烂。

安祖花本来是被放到阳台上去的，后来因为看到午后阳光要变强，又搬回房间里来了。

从喇叭形大苞片里开出的安祖花像蛇芯子一样又红又尖，好似小孩子的生殖器一样小巧可爱。

上午，来了第二批新人。

下午，做了西村杏子延期进行的乳房切除手术。

主刀的是上村主任，助手是我和井川大夫。尾高大夫中途进来观察学习。

与料想的一样，西村杏子患的是乳腺癌。

连胸部的筋络都要剥离，花了两个小时。切下的乳房贴上标签放进了标本瓶中。泡在福尔马林液中的乳房如同一把白色的雨伞，在荧光灯的照射下略显苍白，有种凄凉的感觉，比起在杏子的胸口时增添了美感。

看了三十分钟后消除了疲劳。

正往标本瓶中放的时候，井川大夫来了，问我能不能和他共进晚餐。

我说刚做完西村小姐的手术所以不行。他坚持说今晚是千叶大夫值班，交给他没关系的。

强人所难！

这次再拒绝的话就是第三次了，没办法只好答应了他。

姑且先各自出了医院，然后到新桥站前的咖啡店“圣埃克絮佩里”会合。

之后他说知道一个氛围很好的地方，就带我去了目黑站附近G宾馆的餐厅。

G宾馆是战前的建筑，听说以前好像是军官俱乐部，很雅致。不愧威严之称，天花板上镶嵌着各种传统画。

我知道同名的G园是有名的婚典礼堂和宴会场所，却不知它还有宾馆。

不知是不是因为偏离了目黑市中心的缘故，大厅和餐厅里都是人影稀少，和他所描述的一样安静。

在这里吃过晚餐之后，我们在大厅一角处的酒吧里喝了点东西。井川大夫要了稀释酒类，我点了杯杜松子。

也没说什么话。

就含含糊糊地说了些工作上及家里的事。

井川大夫好像想过些日子就辞掉医院里的工作。上村大夫长他五岁，今年四十三，也没什么迹象要自立门户或是调动工作。这样一来，即使再在这里做下去，基本上也没有升到主任医师的希望了。

因此，他像是也在考虑着自立门户，可像他那样倔强的人，能干好吗？

与不久前开业的中山大夫的情况可是大不相同。

好像三十八岁是个坎儿，一到这个年纪，就必须决定是要自立门户还是继续做上班族。

此外，他还向我倾诉了和太太之间的矛盾。

我记得千叶大夫说过，井川大夫现在的太太以前是护士，是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后结合在一起的。有一个孩子，好像正在上小学三年级，是个女孩。

向我倾诉和太太的不和，是在向我求助吗？

他说：“我的确错了，现在完全没有爱情可言。”

他难道认为“爱会恒久不变”吗？明明说是二十八岁才结的婚，又不是少男少女。

“因为爱情不会长久，所以在结婚前，基督教父都会特意问道：‘你们会永远相爱吗？’然后再让新人起誓。”

我这么一说，他频频点头，真像小孩子一样。

这时候的他有些孩子气，和面对患者时果断利落的井川大夫的形象大相径庭。

是有点醉了，还是因为和我在一起心情平静下来了呢？

他恭维我说：“像大夫这样又美丽又知书达理的女性真是了不起。”又道，“下次我们去哪里旅行来歇口气吧。”

旅行是怎么一回事呢？当然不可能只是一男一女到处走走，看看风景，我想他当然是明白的。

“我并不需要歇口气。”我答道。

这么一说，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双眼瞪大，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一个劲儿地辩解。

对了，那张脸和日本关公蟹很像。

喜欢上我了吧？没准儿就是这样。认为感觉不错，就用这么拙劣的借口来邀请我，结果却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想要我的话，直截了当地对我说“想要”就行了。或者竭尽全力强取豪夺也可以嘛。

虽说强取豪夺也未必能得到吧……

乍一看仿佛带着忧郁气息的绅士般靠近，让人感到全身不适，真想欺负得他抱头哀求，特别是像他那样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男人。

十点钟，他开车送我到楼下。

“接下来一个人做什么呢？”他问道，频频想向我靠近的样子。

下车时和他轻轻地握了下手。黑暗中，日本关公蟹灼热的眼神显出了些魅力，至少比在酒吧里讨好我时的样子要强得多。

今晚没忘记把放在阳台上的花盆拿进屋。茂盛的花叶蓦然给房间增添了些活气。

身上好像沾染了日本关公蟹那甩不掉的味道，于是冲进浴室，用海绵从握手的那只手掌开始擦起来。

深町丽子已经睡了吧，她的腿可真美……

八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四月十三日（星期四） 晴

下午两点开始在透视室给深町小姐进行因X光片的耽搁而延期的血管造影。

动手术的是主治医生二番町大夫。

进行了全身麻醉之后，从右大腿的皮肤上侧注射了五十毫升的药液，然后再一次性注入造影剂就可以了。大夫一个人就够了，可尾高大夫也跟来了。

多了一个大夫可以观察麻醉状态，是挺有帮助的。实际上是尾高大夫积极要求这项工作的。

尾高大夫还年轻，大概想多实地观察记住些东西吧。虽说如此，他也太黏二番町大夫了。

就连之前进行的采集骨髓液的简单工作，也要大大咧咧地跟着去。着迷于尾高大夫的麻子见状好像有些沉不住气，两人倒还真是半斤八两。

总之可以确定的是，麻子在追求尾高大夫，而尾高大夫在追求二番町大夫。而二番町大夫还是一副不知情的老样子。另外的两人都还挺自得其乐的。

话说回来，今天二番町大夫可真是美得出奇。不，与其说美，不如说是艳丽更为贴切些。俊美的鼻子在淡淡的荧光灯的照射下朦朦胧胧地凸现出来。身处于昏暗的透视室里的大夫，就连同样身为女性的我见到了也会觉得惊艳。

搬运人员抬来了深町小姐。她仰躺在透视室的手术台上，内衣的前襟敞开着，露出了胸部，从腹部到足尖，整个下身只着一条白色衬裤。

在她左腕注射了静脉麻醉剂，嘴里数着一、二……数到十时，深町小姐睡着了。

在此期间，二番町大夫站在手术台一侧观望情况。尾高大夫在麻醉起效的时候，为了防止病人的下颚骨脱落，站到病人的头部旁边，双手从耳后将下颚向上推压。而深町小姐一陷入睡眠就停止了呼吸。

这是静脉麻醉时经常出现的情况。连我也知道只要立即拍击患者的胸口，就能恢复呼吸了。

因为二番町大夫两手已经消过毒了，所以拜托尾高大夫道：“请用手击打一下病人的胸口。”

于是尾高大夫松开了扣住病人下颚的手，开始拍打深町小姐袒露着乳房的胸口。可是感觉上只是啪啪作响，并没有什么力道。

“再用点力！”二番町大夫再次提醒道。

但尾高大夫的拍击还是那么无力，深町小姐一点恢复呼吸的迹象都没有。

突然，二番町大夫用胳膊肘推开了尾高大夫，用戴着消毒橡胶手套的手狠狠地击打起深町小姐的胸口。

大夫的身体那么纤细，那么大的力气究竟蕴藏在哪里呢？可能与单薄的胶皮手套和皮肤也有关系吧，整个透视室中回荡着“嘭嘭”的巨大撞击声。

这么一来，就连停止的呼吸也没有理由不被唤回。深町小姐像是受了惊吓一样吸了口气后，终于开始了平稳的呼吸。

二番町大夫重新戴好了消过毒的手套，在此期间，还要以同样的状态继续进行麻醉，真是麻烦。话说回来，在这件事上，尾高大夫在护士中间的评价急剧下降了。

我和须藤护士目睹了那个场面，而须藤护士和麻子的关系不好，所以马上开始向大家宣传起来：“尾高大夫看起来有模有样的，也就光长得好吧。身为医生实在是太差劲儿了。胆小怕事，连击打个胸口都做不来。”

那个大夫也是的，要不是非得跟在二番町大夫后面，就可以不用丢这个脸了。

但这么说起来，二番町大夫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拍打的呀！

即使血管造影结束后回到病房，深町小姐的胸部横过乳房依然印着大夫的红色手印。我大吃一惊。

话说起来，二番町大夫看起来这么温柔，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击打呢？这么一想，突然觉得大夫有些可怕。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四月十三日（星期四） 晴

早晨醒得早，于是用发卷在头的前部做了卷发，再将其垂到额际。这原本是适合少年形象的发型，但可能是由于卷发的旋涡吧，反而增添了华丽感。

是不是有点花哨呢？

可是已经有些厌倦了那留在耳际毫无特色的卷发了。

整理了头发之后又画了唇线，耐心地涂上了口红，用唇膏将唇瓣涂出湿润的感觉。

照照镜子发现脸有种妖艳感。兴许偶尔化这种妆也不错呢！

上午中山大夫打来了电话，说他之前诊断过的一位叫井上某某的病人偶然去了他的医院，如果还留有该病人当时的病历的话，向他描述一下情况。

我决定查找一下后再给他答复。

说着说着，他跟我提出：“要是有离我这近的病人，请送到我这里来吧。”说得真是可怜。

听他说，他那里平均一天只有十个病人左右，到现在还没有做过一例手术。

我说刚开业不用着急，可他基本上是靠借款经营，所以着急也是理所当然的。

下午进行了深町丽子的血管造影。

在透视台上给她进行了麻醉。

我命令她跟在我后面数一、二……她这么做了。

数到六时声音有些奇怪，数到九时打了个哈欠，数到十时慢慢进入了睡眠。

同以往一样，瞬间停止了呼吸。我拜托尾高大夫迅速击打她的胸部施加刺激，可是他啪啪地拍打着，那种击打方式就像女人一样。

我看着看着就受不了了，还戴着消毒手套呢，就狠狠击打起来。

尾高大夫吃了一惊，抬头望着我。虽说是新手，也太软弱了。之后他惭愧地把眼睛移开，结束后也是悄悄地低着头离开了。

至此，那些被迷昏头的护士们也该清醒些了吧。比起他装模作样的时候，还是失落时的表情更有魅力呢。

一小时后回到病房里，深町丽子的胸口上还残留着手印。

即使如此，她的乳房还是那么紧致。我就是知道这样才全力击打的，可还是感受到了反弹回来的抵抗感。前天摘除的乳房形状也不错，可是没有那种反弹的强烈触感。

虽然形状又好又紧致，但遗憾的是，深町丽子的乳房已经不属于处女了。不论是受到击打时像蛇扬起镰刀形脖子一样突起的乳头还是乳晕的色泽，都表明早已知晓男人了。虽谈不上相当多，大概也和不少男性发生过关系吧。

像是印证我的想法一样，从麻醉中醒来时，她小声叫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好像是叫着：“康……”

她有个名叫“康”的男人吗？向村形护士询问有没有男人来探视时，她回答说到目前已经见过五个了。

那么美丽的容貌，当然有男人靠过来了。可是被男人们众星捧月的日子说不定就快到头了。

傍晚看了血管造影的片子。

血管到了肿瘤的地方严重分叉、扭曲，部分地方出现回旋。

和料想的一样：疑似恶性肿瘤。

在办公室的荧光板上看光片的时候，千叶大夫进来了。他仔细地看了看后小声嘀咕道：

“那么一个美人，真是可怜。”

接着他又说：“像她那样的，即使腿被截了肢，还是愿意娶来做老婆的。”

我打趣道：“要真是截肢的话，不如把截下来的肢体带回家吧！”

“说的也是。”他频频点头道。

这不是开玩笑。她肢体的去处早已决定好了。

要回家时，井川大夫来到了研究室里。

他问道：“今晚不出去喝一杯吗？”十分无精打采的样子。听说昨晚和他太太大吵一架后，太太回横滨的娘家去了。

难得单身一人，玩些更聪明的东西不是更好吗？还是说和我一起喝酒对他来说是最高明的选择呢？可是我没兴趣同情那些老婆跑掉的男人。

我拒绝了他的邀请，和表妹田井品子在涩谷吃了晚饭后去了六根木的“萨福”。

品子光是听了“萨福”的名字，就露出了颇有深意的笑容。

怕是只单纯地想到了女同性恋的事吧。

萨福是古希腊的女诗人，她和女友及女弟子的亲密关系被爱慕者们误解，说她沦入不伦之爱。我对表妹如是说明，她却不能认可。

没办法，只好连“莱斯波斯”（萨福的出生地）的事情一起加以说明。

之后，在公寓里，我们与以往一样……

九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四月十四日（星期五） 阴

虽然樱花季节已经结束，但寒意又重新袭来。房间里的暖气从这月开始停供，所以早晨冷得不行。

昨晚和同屋的麻子值晚班，十二点之后回到家，睡意早就不见了。

“你是怎么想的？”麻子立即提起了尾高大夫的话题。

麻子从今天下午四点开始值晚班，好像听说了昨天下午X光室发生的血管造影那件事。

说什么对于尾高大夫一点胆量都没有、不值得信赖之类的评价有些过分。

尾髙大夫做医生只有一年时间，而且这一年也只是在大学医院里，没怎么接触过患者。没道理把他和已经当了四年医生的二番町大夫相比。

虽说是男人，没有经验只凭胆量，也是不行的。虽然作为医生还不成熟，但这也不是尾高大夫的错啊，更别提什么他没有男性魅力之类的话，真是说得过分了。

简单概括一下，这些就是麻子的意见。

我想她大概是听须藤她们说了什么吧。麻子十分气愤，提议要出去喝酒。

我说：“已经这么晚了，没有店还开着了。”

麻子递了个眼色道：

“那，你等着。”就出了房门。

十分钟后，麻子抱着个贴有礼签的箱子回来了。礼签上注有“聊表寸心”，下面用毛笔写着“深町丽子”。

麻子解释说，值晚班到了下午七点左右，尾高大夫晃到办公室来，对一个人值班的麻子说：“我不需要，你拿去吧。”

麻子说：“难得病人的一番心意，您还是收着吧。”

尾高大夫却说：“我在家也不怎么喝酒。”

病人给大夫送礼是常有的事。

至于礼物，病人们经常会向我咨询：“送些什么才好呢？”我也只能回答说，只要送些自己觉得好的又在经济能力承受范围之内的东西就行了。

本来也不会因为给大夫和我们送了礼而在治疗或看护病人的时候给予酌情照顾。谁也不会想要以此作为标准来进行差别待遇。实际上，患者摆在眼前，是根本做不出这种事情的。

会感觉受到什么差别待遇，绝大多数是出于患者自己的偏见。

比方说收到什么礼物的时候，有时会不小心在别的患者面前说出“昨天真是谢谢了”之类的话。

“千万不要在别的病人面前道谢。谢的话要等到这个病人一个人在的时候再说。”

主任师姐曾这么告诫过我，但我总是忘记。

而且大房间的病人很少会只有一个人在场，只和那个人悄悄道谢真是太难了。

病人因为无聊就容易偏激，所以我们如果只对特定的病人亲切说话、悉心照顾的话，别的病人立刻就会胡思乱想起来。在这一点上，他们和小孩子没什么分别。

所以收礼的时候一定要多加注意。

最近大夫中有很多人收了礼物也保持沉默，不去道谢。大概是怕多余的道谢反倒让其他病人心存偏见而不好应付吧。

不去道谢的大夫有主任医师（病人是由熟人介绍的情况比较多，说不定私底下会去道谢）、井川大夫和二番町大夫。

道谢的有千叶大夫和已经辞职的中山大夫等人。至于尾高大夫怎么样，现在还不清楚。

不去道谢，是在表明不会被病人的礼物影响治疗态度的决心，还是嫌去道谢麻烦呢？也许还是傲慢的大夫多些吧。

比如说井川大夫。

二番町大夫属于哪种类型呢？

表面上看起来并不骄傲，可看她什么也不说的样子，说不定有自己特殊的理由呢。

与之相反，我认为道谢是由于接受了别人的好意而流露出来的自然而然的感情。

我们护士是尽量要和送礼的病人悄悄说声谢谢的。可是对于大夫们来说，除了巡视病房的时候，基本上很少有机会和病人接触，因此找机会道谢挺难的。

可能个人有个人的想法吧，但对我们来说，还是比较认同与病人道谢的大夫。

因为许多病人送礼都是由陪同的人拿到办公室，再嘱托我们说“请把它交给某某大夫”的。

我们介入其中把礼物交给大夫，如果大夫们不去道谢的话，病人就会认为我们没有把礼物拿给大夫，而是把东西私藏起来了。这种担心也是存在的。

话虽如此，但拜托我们转交的都是极其普通的东西。虽然这么说有点过分，但确实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至少没有人要我们转交过现金。

大致上都是清酒呀一箱威士忌呀之类，还有烟和贴着标签的T恤衫。

病人不知道大夫们的喜好，就会问我们：“那位大夫喝酒吗？”“抽烟吗？”

病人送礼一般都选在住院时、出院时，还有手术后。

其中也有频繁送礼的，但整体看来，也不是所有病人都会送。而且就大夫们来看的话，收到一打啤酒或是一瓶清酒也不会带回家，结果一般都是大家一起在办公室里喝了了事。

这样看来，即使送了啤酒或桶酒之类，大夫个人也拿不到什么好处。至少箱装的威士忌、香烟之类的话，是不会大家一起分享的。可关系好的话，好像还是会拿来分的。总之，外科的大夫们之间像是有着在同一个饭碗里吃饭般的强烈的亲近感。

这么想来，还是贴有标签的T恤衫啦、领带之类好，最易个人享用。当然，商品券、钱之类的也是这样的。

我们护士多数情况下会收到水果和点心，所以也会大家一起享用。因此要是偶尔收到手帕、围巾之类的个人物品就会窃喜。

话说回来，深町小姐为什么要给尾高大夫送礼呢？

尾高大夫又不是深町小姐的主治医生，也没听说过他们认识呀。

深町小姐的母亲是个非常细心的人，我想她一定事先给主任和二番町大夫都送过礼，请他们多关照了。可是有必要连尾高大夫都送上礼物吗？

我问了麻子，她满不在乎地说：

“血管造影时帮了忙了嘛！”

但是就帮了这点小忙有必要送礼吗？

“可就是今天傍晚送给我的嘛，难道不是吗？”麻子毫不怀疑地说道。

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是了。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也真是太细心了。

“给那个别说帮忙了，反倒碍手碍脚的大夫送礼？”

我终归没能将讽刺的话说出口。

打开箱子一看，果然是威士忌，并且还是名酒中纯黑的那种，听说这么一瓶就要将近七八千块。只是给帮助检查的大夫就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不愧是住进特等病房的人才有的大手笔呀！

不知是不是因为酒好，听麻子说着说着，两人就喝了大半瓶。

喝着喝着，想到尾高大夫明明会喝酒，为什么要转送给麻子呢？觉得不可思议起来。

麻子说：“早想过这威士忌很值钱了”，又道，“那位大夫收到不合情理的礼物就不要！”

说完了这些话后，酒劲儿渐渐上来了，竟说出“尾高大夫说不定是喜欢我呢”。

麻子这家伙，又得意起来了吧？

被转送了从病人那儿收到的礼物，就认为是看上自己了，这也太草率了吧。

看来麻子对尾高大夫相当着迷。那个大夫到底哪儿好呀？

只因为他年轻长得帅又是单身就迷恋他的话，也实在是庸俗。

我就喜欢更年长些、超过三十五岁的沉稳男人。不然的话，像二番町大夫那样绝对漂亮的大姐姐也好啊！

“送了那么贵重的礼物，看来深町小姐说不定对尾高大夫有好感呢！”

我说了句挖苦话，麻子立刻红了脸，矢口否认道：

“那人可不行！腿不行了呀！兴许会截肢呢！”

那种说法就好像期待着截肢一样。

以这种情况看来，麻子可被尾高大夫迷得不轻呢。只要那人稍微搭句话，好像什么都会答应他。

危险啊……

在护士学校的时候就因为迷恋实习医生远藤大夫吃过亏，看来已经忘了吧。

麻子还真容易迷上某个人呢。

一喝醉酒就哭得稀里哗啦的麻子不住地说：“我喜欢尾高大夫，喜欢他！”闹到凌晨三点钟才睡。

全怪她，今天早上难受死了。

醒来好不容易起了床，却在上班的时候隐隐头痛。别管多好的威士忌，喝多了也会这样吧。

早上醒来，桌子上散落着酒瓶和酒杯，房间里弥漫着威士忌的味道。

麻子今天还是晚班，正舒舒服服地睡着。我有些生气，但还是强压着火气去医院上班了。

早上巡视病房的时候，二番町大夫告诉深町小姐，下周三要进行腿部肿瘤的穿刺手术，并解释说：“血管造影的结果也不能一概排除是恶性肿瘤。”

这倒像是大夫会用的那种小心谨慎的讲话方式。

下午去了深町小姐的病房，她一个劲儿地对我说：“要不是癌呀肉瘤之类的恶性肿瘤就好了。”

光听二番町大夫的说明，会那么想也是理所当然。可是大夫是不是早就已经知道实情了呢？如果已经知道治不好了还那么说的话，大夫该是多么残酷的一个人啊！不，那种说法也许对病人来说比较委婉。总之我是看不明白。

不知是不是由于昨晚太累的缘故，吃过晚饭后睡意马上就袭来了。

多亏麻子帮我打扫了房间，铺上被子就睡下了。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四月十四日（星期五） 阴

早晨进行的会议（病例研讨会）上，血管造影及各项检査结果都出来了，所以开始讨论深町丽子的病情。

上村主任和下面各位医生的意见中，多诊断为“巨细胞瘤”。

正规来说，还要进行病理检查，但也不能一概排除“恶性”的可能。

下周三下午进行的穿刺手术中，将会摘除部分肿瘤送去做病理鉴定，如果显微镜的检测结果确定是恶性的话，还要再进行讨论。

早上巡查病房时告诉了深町丽子这个结果。

她睁大了那双睫毛修长的眼睛，反问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

进行穿刺的目的一是确认是不是恶性，另外还包含研究学问方面的兴趣。

穿刺本身并没有治疗效果。

于是我只能答道：“也不能否定恶性的可能。”

看似明白却不明白的回答。自己想着是A，却暗示人A、B皆可的说法。说起来近似于国会答辩了。

话说回来，深町丽子那羚羊一样的腿是多么美啊！

如果把那条腿切除的话……

拥有天生美貌的傲慢女郎就要变成跛子了。斜着肩，撑着腰跟在我的后面。

我的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都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亦喜亦悲。

不久她就要进入我的掌心中，将要沦为我奴隶的可爱的小宝贝啊……

晚上，表妹田井品子打来了电话。

她用娇媚的声音说道：“姐，还好吗？昨晚可真过分！”

明明上了大学三年级，已经二十一岁了，还是一副未经人事的样子。她父亲的血脉应该更淫荡吧。

去过“萨福”之后带她回到公寓里，轻轻地爱抚了她的乳房。

品子的乳房较大，与她娇小的体格不符。可是乳头埋没在乳晕中，发育得并不好。还没经历过男人。

这次刚开始时也惊慌失措地想逃，但中途开始小声地呻吟出声了。

折磨处女自有其妙不可言的滋味，但过后却残留下一种无趣感。而且小声反抗的时候感觉还好，可中途大胆起来，感受到快感扬高了声音后，我也就没了兴致。

一个小时的爱抚过后，轻轻地接了个吻就让她回去了。但是看她今天来电话的样子，像是还想见面。

本来真想约她的，但是后来想刁难她一下，就什么也没说。

说了将近三十分钟关于学校、朋友之类无聊的话题之后挂断了电话。

年轻又听话是品子的可取之处，但我不太喜欢和她之间的表姐妹关系。

之前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要向叔叔婶婶保密。

品子到底能不能守住这个秘密呢？最近还得约她一次，必须把这件事情讲清楚。

这点上看来，如果是护士村形万里子的话，她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大概就没那么麻烦了。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四月十七日（星期一） 晴

下午两点开始进行了深町小姐大腿处肿瘤的穿刺手术。

据二番町大夫所说，临床上好像是巨细胞瘤之类的东西。为了明确起见，摘除了部分肿瘤送去病理检查，在那里用显微镜进行研究。

名为巨细胞瘤的肿瘤主要生成于手脚关节附近的地方，由于肿瘤中有着异常巨大的细胞而得名。

虽然生成于骨头上，但多为良性，只要摘除肿瘤就好了。偶尔也会是癌呀肉瘤之类的恶性肿瘤，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好像必须要从肿瘤的上方进行截肢。

我听说之后吓了一跳。

从没想过深町小姐会被截肢。如果万一真是恶性，要截肢的话……

那人是芭蕾舞演员，腿就是生命。

那么美的腿要被截掉，想想就觉得呼吸困难。

“绝对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的吧？”我再次询问道。

大夫说：“也许吧。”微微笑了笑。

难道是我的问题太幼稚而感到可笑吗？可我真是认真的。

因此我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之后又问了尾高大夫同样的问题。

据尾高大夫说，巨细胞瘤分为一级到三级不等。一级的性质最好，三级情况最差。如果是一级或二级的话，只要把肿瘤部分摘除就好了，可三级的话就要截肢。这种情况即使只去除肿瘤，恶性细胞也会通过血管传遍全身，会有致命的危险。

“但那好像不是什么恶性肿瘤。”尾高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虽然尾高大夫不怎么值得信赖，但暂且放心了。

如果真要切除这么美的肢体，那简直是对神灵的亵渎。

当然，深町小姐自己连做梦也不会想到这样的事吧。

对于二番町大夫所说的“只是摘除部分肿瘤拿到显微镜下研究”的话，她原原本本地相信了，并且还满不在乎地说：“这种地方应该能用显微镜研究吧。”

我认为绝对没问题，这只是作为手术前的一个程序而进行的全面检查。

可是，之前的西村小姐就是用显微镜研究乳房切片查出了患有乳癌而被切除了乳房。

那个情况是用显微镜观察前就已经大致推断出是癌症了，所以毫无办法。但想到她那检查结果竟是切除，我还是担心起来。

听说三级巨细胞瘤基本上是不存在的，但是万里有一啊！

希望不会是那种结果……

我不信那人会失去自己的腿。

我跟麻子一说，她边说着：“没关系的啦。”却又道，“可如果那人被截了肢，也有点大快人心呢！”

说了多可怕的话啊！我完全呆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但事后想想，我觉得自己心中的某个角落也在这么想着。

可这也太残酷了。麻子可能是因为尾高大夫的缘故，不怎么喜欢深町小姐吧。

女人，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知道为什么，夜里梦到深町小姐哭着说自己被截了肢。

十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四月十七晶（星期一） 晴

下午进行深町丽子的穿刺手术。因为是个简单的手术，所以静脉麻醉后，用了十分钟就结束了。

取出了三处肿瘤切片，直接送往病理检查室了。等待检验结果，到周三的例会上提交。

可能是长时间穿舞鞋的缘故吧，她的足尖都向内侧凹陷。明明都躺在病床上了，却还涂着红色的指甲油。

话说回来，不知是经过锻炼后人的腿都可以变得这么美，还是她的腿天生就美，不论看多久，都不会觉得厌倦。

由于麻醉的缘故而沉睡的脸庞还是那么美，深町丽子鼻子向上高挺着，长长的睫毛将眼睛覆盖住，像是等着人去爱抚她一样。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四月十八日（星期二） 阴

今天值晚班。下午四点出勤后，听麻子说深町小姐的腿已经确定要截肢了。

不会吧……

我大吃一惊，忙向二番町大夫询问，她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问她截肢的原因也没有回答。

是因为这种事就算和护士说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吗？

晚上值班时又向千叶大夫确认了一下，果然是真的。反正从检查室送来的结果好像是“恶性三级”。

千叶大夫说：“三级的话就没办法了。”

尽管如此，仍有一部分大夫犹豫着要不要截肢。但事到如今，要是由于无聊的同情心导致病情延误丢掉性命的话，就不妙了，所以最终还是决定要进行截肢。

“可是，真是那么恶性的东西吗？”千叶大夫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绝对是搞错了，有什么地方出了岔子。”我激动地说道。

但是检査室的鉴定结果好像是不会出错的。

太可怕了，想不到这事变成了真的。

好像还没有把截肢的消息通知深町小姐。

晚上她那作曲家未婚夫来探视，病房里还传出了笑声。

把这个消息传达给她的任务自然是落到了身为主治医生的二番町大夫身上。可大夫要怎么跟她说呢？

得知要被截肢的深町小姐会说些什么呢？

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这一残酷的时间临近了。

晚上又梦到深町小姐哭泣。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四月十八日（星期二） 阴

决定深町丽子右大腿部截肢。

半夜风大起来。

晚上睡不着，“白色猎人”这个词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是啊，白色猎人……

第一章
截肢

一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四月十九日（星期三） 晴

今天下午深町小姐大闹起来，花了半天时间才把她制住。

原因是上午巡视病房的时候，二番町大夫告诉她：“检查的结果是恶性，必须要进行截肢。”

瞬间，深町小姐就像是听到别人的事情一样，之后又问了一遍：“说什么？”

二番町大夫又解释了一遍。听完后过了几秒钟，深町小姐像是发了狂一样哭出声来。

“不要，我绝不要！”

深町丽子不住地摇头，大声叫喊，之后叫道：“就是死也不要！”

被告知这种事的时候，大多数患者都是瞬间面部表情呆滞。不是接受了事实，而是惊呆了，话都说不出来了。确实，这个时候的深町小姐也是眼神凝滞，直直地望着二番町大夫，眨也不眨。

之后表情突然变化，深町小姐就那么无休无止地大哭起来。时而叫喊，时而用被子蒙住脸，时而又像疯了一样抽抽搭搭地哭泣。

真是可怜。我非常能够理解深町小姐的心情。

二番町大夫看着不住哭泣的深町小姐，沉默地走出了病房。

大夫真是冷静。

可是大夫如果回来的话就好了，剩下我们在那里，可真是倒了霉了。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我和她的母亲一起安慰她平静下来。好不容易能够回去吃午饭了，可之后的情况更糟糕。

午休结束后回到办公室，还没过十分钟，深町小姐的病房就响起了刺耳的警铃声。我连忙跑过去一看，发现她的母亲缩在角落里，而深町小姐从床上爬了起来，书呀、水果呀、花呀，只要床周围抓得到的东西都往外扔。

“不，我绝不要！要是截肢我就去死！杀了我吧！”

美丽的卷发被抓乱了，她哭泣着，往地上乱扔东西。

她的母亲好像已经制止不了了，只好把我叫来。

我和她母亲协力想让她老实休息，但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先是甩开了正抓住她手的母亲，我一靠近，又用方便的左腿狠狠地踢打我的侧腹。

最后又用极大的力气乱扔床边的布娃娃、杯子和花瓶。

这样实在难以制服她。求助于麻子和康子，最后也只能把她按到床上去。即使如此她仍然很激动，手脚乱摆乱动，大声哭泣。

我鼓励她说：“打起精神来！为了这件事意志消沉可不行！”

“你们根本不会理解我的心情！”她这么一说，我也找不出可以安慰的话了。

可是这么被她大吵大闹也真是件让人头疼的事。我不住地说：“还没决定一定要截呢。”但就连说这话的本人也知道这种安慰什么作用也起不到。真是很难处理啊！

她这样激动的状态也不见收敛，瞄准我们疏忽的时候又起来抓挠床单，乱扔东西。没有办法，只好请来了二番町大夫。

大夫一进房间就皱起漂亮的眉毛。但她很快就来到深町小姐的面前，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说：“检查室只说是恶性，并没说一定要截肢，说不定不用截呢。总之，手术前请保持心平气和。”

二番町大夫嘱咐我们给她喝了一剂溴米那制镇静剂，留下一个微笑后走出了病房。

就像刮过一阵清爽的凉风一样，她仅用一句话就使得发疯一样哭泣的深町小姐止住了哭声。

“可能不用截肢吗？”深町小姐又确认了一遍后，只剩下了轻轻的啜泣声。

还是大夫的威力大！我们四个人恶战了将近两个小时，而大夫只用一句话就让她骤然安静下来。

可是那么说真的好吗？早上巡査病房时明确地说要截肢的，下午却又换了个说法。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啊？如果是信口胡说的话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可这是大夫的职责所在，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话说回来，还真是没有比癌症呀肉瘤之类更可怕的病了。虽说人生有幸运与不幸之分，但我想没有比患上可怕的疾病更加不幸的事情了。

总之，这种病不管平日里怎么注意保养也是防不胜防的。

深町小姐也不是什么坏事做多、心肠恶毒的人。

天上的神仙在想些什么呢？

先不说这个，今天在病房里照顾深町小姐的时候，我突然想：她不就是个被惯坏的孩子吗？

是呀，长在好人家，从小一帆风顺地被养大，所以就是比我们任性些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今天的闹法还是有些过分了。

我到目前为止也见过几个被截肢或是切除乳房的病人。

可是决定要切除的时候他们虽然伤心，但那样大吵大闹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当然，深町小姐是芭蕾舞演员，失去了腿就意味着失去舞台、事业、荣誉……就意味着失去了全部，所以和普通人的情况有所不同。

从这层上想来还真是可怜。

如果被截了肢，她会怎样呢？

手术日期就定在明后天，却又说也许不用截肢，二番町大夫打算怎么办呢？

截肢还是不用截肢呢？明明是别人的事情，却想起来就觉得胸口一紧。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四月十九日（星期三） 晴

上午在门诊看诊时，《周刊女士》打来了电话询问深町丽子的病情。我以正在诊断为理由拒绝了。对方又问下午怎么样，我再次拒绝了。听对方还是很执着的口气，我就把电话挂断了。

诊断时打来电话太没礼貌了。

就那么想问深町丽子的事吗？

上午通知了她截肢的事情。

她瞬间呆住了，也不出声。

之后好像吵闹起来。一个小时后，我被叫到了病房。过去看了看，她大声吵闹、又哭又叫，果真正上演着一场悲情戏。

悲伤哭泣的脸庞，还真是美。

听她母亲说她已经秘密订婚了，未婚夫是作曲家门胁康介。之前血管造影后叫的“康”就是这个男人吧。

她母亲边说边哭了起来。

我姑且说也可能在手术室切开伤口时发现不用截肢，先让她们平静下来。

然后提醒她们清除利器、绳索之类的自杀工具，严加看守。

晚上，尾高大夫打来了电话。

说深町丽子暴躁起来企图咬舌自尽。我回答说试着按住她并给她注射强度镇静剂。

想想尾高大夫那张发愁的脸就觉得可笑。

一个小时后尾高大夫又打电话来说已经安静下来了。之后又谈到加缪的荒谬论，控诉起了没有任何预告、没有任何理由就某天突然袭来的恶性肿瘤的荒谬性，他好像认为那是个非常周密的理论。虽然无聊但也听了会儿。

他只说到了荒谬的残酷性，却忽视了其美丽之处。

降临在深町丽子身上的荒谬是多么残酷而美丽啊！

猎取那如同古希腊雕像般完美无瑕的腿，这种狩猎是件多么华丽而美妙的事情啊！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四月二十日（星期四） 阴

决定明天下午两点钟开始进行深町小姐的手术。计划表上已经写上了“右大腿截肢手术”。

深町小姐还想着可以不用截肢呢。如果从手术室回来知道已经被截肢的话，得多么伤心啊。

家人好像都已经放弃了，难道还是不应该告知本人真实情况吗？

话说回来，从诊断为恶性肿瘤到进行截肢，动作还真是快。

如果放置一段时间的话，就会延误治疗吧？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四月二十日（星期四） 阴

决定明天为深町丽子截肢。

延迟的话，对我们两人的精神健康都不利。

二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四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晴

今天下午两点开始进行深町小姐的手术。

成员为：主刀医生主任上村大夫，第一助手二番町大夫，第二助手尾高大夫。

二番町大夫在手术前一小时来到病房进行诊断。测过血压之后，对一直沉默的深町小姐说了句：“请放心吧！”并展露出了笑脸。

因连日的哭泣而看上去老了十几岁的深町小姐只是看着白色的墙壁，一句话也没说。

可是一个小时后，深町丽子被抬上担架车送往手术室的时候，虽然喝了镇静剂，神志不清，但还是不停地说着：“不要截肢……”

听了都觉得难受。

手术室是独立的部门，护士也是不同的，所以我们作为病房护士并不清楚手术进行得怎么样了。

现在那美丽的腿正在从根部被切除吗？

直到下午三点钟，我都因想着那件事以至于不能专心工作。

心神不宁地看了几次表，还想着说不定手术中止了呢。

深町小姐过了三点还没有回到病房。不久到了四点钟，该交班了。可她还是没有出现。

过了四点钟可以回去了，可我因为担心留在了办公室。

结果深町小姐是四点二十几分回来的。

听到对讲机中传出由手术室响起的“深町小姐的手术结束了，请把她带回病房”的声音，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躺在担架车上的深町小姐由于麻醉的缘故还在沉睡，她那因失去血色而苍白的脸上，投下修长睫毛和俊美鼻子的浅影。我看着看着竟产生了好像在看什么崇高的雕塑一样的感觉。

我明明不上班，却跟在担架车的后面进了病房。

森护士和见习的安井护士在拿掉盖在深町小姐身上的毯子，想把她移到病床上去的时候，我们三人都忍不住叫出声来。

花睡衣下面露出来的只有一条腿。

被截肢了……

把她移到床上，掀开睡衣的下摆一看，露出的是深町小姐那包裹着白色绷带、像棍棒顶端一样变短的腿。

明明知道截肢是怎么回事，我看到之后还是完全乱了阵脚。

到现在还是不能相信那漂亮的腿就这么没了。那时看到的裹在绷带里的腿是不是幻觉？会不会是一时看错了？

可是，没有错。

随后大夫来看了一下患者的情况。我问道：“真的切除了吗？”大夫回答说：“看样子不就知道了吗？”

确实看样子就明白了。因为眼见为实，腿确实是没了。

但是手术后大夫好像非常不开心。

森护士在挂点滴瓶的时候花了点功夫，大夫就责备道：“干什么呢，磨磨蹭蹭的！”声音虽低却很尖锐，甚至还发出不耐烦的咂舌声。

接着，又对深町小姐那围在病床边抽泣的妈妈和妹妹说了句“别碍事”，就把她们都赶到病房外面去了。

连续数天被深町小姐的悲伤所困扰，大夫可能身心俱疲，有些烦躁了吧。

话说回来，从麻醉中醒来的深町小姐发现自己的腿没有了，会说些什么呢？

大声哭泣吗？不，不会仅仅是这样，这次不会真的要寻死了吧！

明天大夫会向醒来的深町小姐说些什么呢？

真不愿和那样的深町小姐接触啊。

一直考虑截肢的事情，过了十二点也睡不着。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四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晴

下午进行了深町丽子的右大腿截肢手术。

由右大腿膝盖上方十五厘米处开始切除，进行了筒状缝合后于四点钟结束。

切除的肢体放到地下研究室标本瓶中的福尔马林液里进行保存。

肿瘤部呈土黄色肿起状，而膝盖以下的部分由于失血就像白蜡烛一样。

手术后匆匆洗了个澡就赶到病房去了。病人的母亲、妹妹及亲属，一群人都围在病房里询问手术结果。我把截肢的事告诉他们，他们先是瞬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不一会儿一起哭出声来。

特别是她母亲哭声很大，她的宝贝女儿被打了麻药，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沉睡。

晚上是井川大夫当班。是他的话，我就放心了。

回去时去看了看放在研究室角落的标本瓶中的断肢。

深町丽子的肢体在福尔马林液中轻轻地弯着膝，脚尖踮起，仿佛眼看就要翩翩起舞，又像是在乞求人原谅似的跪着。

从今晚开始，你就只是这样一条无人理会的断肢了……

那种美丽永远也不会逝去了。

晚安……

三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四月二十二日（星期六） 晴

今天早上护士交班的时候，值夜班的麻子眼睛熬得通红。

交班时问了一下，她说昨晚深町丽子从麻醉中醒来发现被截了肢，陷入了半疯狂状态，大哭大叫。

听说她的声音实在太吵了，周围病房的病人都没能睡觉，可谁也没有抱怨。

可能大家想到深町小姐的悲伤，都不想抱怨吧。

看护记录上写着从昨晚到今早，打了两支麻醉剂和两支镇静剂。

早上六点测得的体温是三十八点二摄氏度。大手术后多少都会发点烧的，之所以会有点偏高，可能是哭叫吵闹的缘故吧。

我立刻去深町小姐的病房看了看，不知是不是早上注射的镇静剂的效用，深町小姐把脸埋在枕头里正在沉睡。可是眼睛周围又红又肿，一看就知道昨晚哭了一夜。

一小时以后在办公室见到了二番町大夫。大夫看过深町小姐的温度板和昨晚的看护记录后去了病房。

大夫去病房的时候，深町小姐已经醒来了。想到两人交锋的情形我颇为紧张，可结果却出奇简单。

“疼痛减轻了些吗？”大夫问道。

深町小姐什么也没说，一下子把脸转了过去。尽管如此，大夫还是表情温柔地掀开毯子，看了一下隔离架下的腿。

切割处的伤口用纱布包扎着，上面裹着绷带，绷带上又覆上弹力绷带。

大夫自己沉着地将绷带拿下，露出了伤口。

切割处的顶端像三味线的拨子一样向左右扩展着，在其两侧可以看到橡胶疏导管。

二番町大夫命令我抬起腿的一端，然后用拿在手里的纱布挤压疏导管的周围。深町小姐瞬间大叫道：“好痛！”脑袋剧烈地左右晃动起来。

深町小姐的母亲不堪忍受，捂住了脸。深町小姐不停地大声叫喊，而大夫则无动于衷，继续挤压。

疏导管的两端滴下了积血和腐肉样子的东西，下面放置的容器染成了黑红色。

在此期间，深町小姐不住地哭喊：“住手！住手！”

我看看按压伤处周围挤出红色鲜血的大夫，又看看发出惨叫的深町小姐，看着这两位女性，我感觉好像看到了什么凄惨的地狱图一样，全身被一种恐惧感包围了。

最后深町小姐连“杀人犯”都叫了出来，可大夫非但没有生气，那张脸上反倒露出了笑容。

二番町大夫到底是仙女还是夜叉呢？

一瞬间好像在仙女似的表情下看到了恶魔一样的脸。

几分钟后，大夫终于停止了挤压，用硫柳汞杀菌剂擦拭了被血弄脏的伤口。尽管如此，深町小姐还是没有停止哭泣，始终用被单蒙着脸。

这样一来，最终也没有看到深町小姐质问大夫关于截肢的那一幕。

我并不是特别期待着这种场景，不过我倒是想知道如果被质问的话，大夫会怎样回答。

下午深町小姐又说疼，所以我去了病房。

我想大概是母亲一个人陪着吧。但是进去一看，她母亲并不在，只有她的未婚夫门胁先生。

不知这人是不是长期在国外生活，不管什么时候见到都很时尚，又有品位。今天也是，粉红的T恤衫配上浅藏青色的西装，穿着非常得体。门胁先生好像很担心似的坐在床的一侧，用湿毛巾敷着深町小姐的额头。一看到我来，深町小姐泪眼迷蒙地望着我说：“好疼，帮我打针吧。”

“右脚尖疼。”

“右脚尖……”

我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右腿被截了肢，不是已经没有了吗？

门胁先生也表情奇怪地望着我。

“真的是右脚尖吗？”我确认道。

“是啊，赶紧快帮我止痛！”深町小姐催促道。

我感到有些毛骨悚然，赶紧跑回办公室，报告给正在整理病历的二番町大夫说：“病人说截掉的右脚感到疼痛呢！”

大夫听了我的话，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微微笑着抬头道：“打一针镇静剂。”

我问：“足尖明明已经没有了，却感到疼痛。这是怎么回事呢？”

大夫回答说：“这是因为大腿被切断的神经延伸到足尖，实际上是切处的伤口疼痛，却会暂时产生足尖痛的错觉。这叫‘幻肢’，是截肢患者经常出现的症状。过个一两周就会自动消失，不需要特别担心。”

真是不可思议。

话说回来，门胁先生还会继续和深町小姐保持婚约吗？

虽然不关我什么事，但还是有点关心。

临近傍晚的时候，不知杂志社从哪儿听到了消息，频频往办公室打来电话，都是问深町小姐是不是截肢了。

这件事由护士长全权负责，所以电话都是护士长接的。

虽说瞒不了多久，但和主任大夫及有关人士商量后，好像决定现在仍然回答情况不明。

下午四点下班后回到宿舍，麻子那家伙还在睡。

从深夜十二点开始值的班，倒也说得过去。但即便是这样，她也睡得太多了。

我一换衣服，麻子就醒来了，一睁眼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提起麻子说话的内容，还是一成不变的净是尾高大夫的事。好像当真陷进去了。

我告诫她说：“他对二番町大夫有好感，不行啦！”

她却道：“要不下回买两张音乐会的票试着把他约出来吧！”

虽然我认为她就算这么做也不会成功，但还真的很羡慕她有个能让她迷恋的人。

我也希望有个人能让我着迷。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四月二十二日（星期六） 晴

快起床的时候做了个梦，梦到一只白色的腿在空中飞。我追过去，那腿却被丝编的斗篷包裹着，不知随风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穿过田野，越过河流，好不容易抓到它了，却发现切口又脏又黑。

会做这个梦，是因为昨晚给深町丽子截肢的缘故吧。

那腿真是美。抓住脚踝的瞬间，膝盖就弯了下来，就像是在宣誓着对我的忠诚一样曲着膝。

就这样，你已成为我的奴仆。

关进玻璃的牢笼，

哪儿也逃脱不出。

你只能保持沉默，

不能怨恨，亦不能痛苦，展现着你全部的白色肌肤，永远做我爱的俘虏。

我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文字，就在阳台上以香颂（法语大众歌曲）的调子试着唱了唱。

还真能成曲。

话说回来，那腿被切除的瞬间，手上传来的重量感是多么的美妙啊！

锯子切落骨头最后一毫米时直接落到手上。我忘不了那一瞬间温柔令人怀念的质感。

那种快感只有身为外科医生才能体会得到。我大概就是为了了解被切落的肢体的重量才做了外科医生吧……

巡查深町丽子的病房时，她始终背着脸，反抗的表情很明显。

现在还要反抗吗？腿已经落到我的手里了。

即便如此还要抵抗，这点真是可爱。

未婚夫下午出现了，逼问我为什么没有得到本人的同意就截肢。我应该对她母亲说过恶性的情况下就要进行截肢的。而且如果非要等到本人同意那可就性命攸关了，更何况是征询未婚夫的意见呢。总而言之，没必要一一理会那些个磨人的小孩子。

未婚夫露出了伤心的表情。

可是男人嘛，现在别看还一脸温柔的样子，要是从一时的头脑发热中清醒过来的话，马上就会离开的。现在的探望也是为将来的离开做做样子吧。

你们之间那甜如蜜般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等着你们的，就只有惩罚了。

太过于幸福的罪过，太过于美丽的罪过，拥有过分迷人肢体的罪过。

不错，你应该判重罪！处于仅次于死罪的终身监禁。

今后如果寂寞的话，就由我来安慰你，平静地看着你那丑陋的切口。明明只有我能爱抚你，却还来反抗我……

这点深町丽子很快就会明白了。

在此之前，不能让她自杀。

四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四月二十三日（星期天） 万里无云

麻子那家伙今晚和尾高大夫约会。虽然没能去成音乐会，但听说先去新宿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又去了一家柜台式酒吧。

十点半回来后，麻子面带羞怯地说了许多在一起时的开心事。

还说本来尾高大夫邀她再去一家的，因为太晚所以拒绝了。

两人的话题自然是围绕着医院的事，听说还是不可避免地提到了二番町大夫。

尾高大夫说：“人虽然美也挺有魅力的，但总觉得有点可怕。”虽然麻子以此推断尾高大夫不喜欢二番町大夫，但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会感到可怕正说明了抱有一定的兴趣啊！

大夫确实有可怕之处，有些令人看不懂的地方。

但我就是被她所吸引了。

只顾骄傲地谈论着和尾高大夫之间约会的麻子可能有些太老实了。

我一边中途开始心不在焉地听着麻子说话，一边爬到地铺上去了。

话说回来，我可真是个傻瓜。天气这么好的一个周日，却上班上到了傍晚，看着电视就这么度过了一个晚上。

不赶快抓紧的话……

可是抓紧什么呢？怎样抓紧呢？

人啊，一辈子的目标是什么呢？

男人、女人……爱还是做爱呢？

手术后的第三天，深町小姐仍然对大夫进行着无言的反抗。大夫无论问什么深町小姐都不说话，而由她的母亲代为回答，就像为哑巴做翻译一样。

我理解醒来之后发现被截了肢的深町小姐会有多生气，但也差不多该停止反抗了吧。

因为不管怎么反抗，失去的腿也不会再回来了。

再说大夫也没有截错，这样做是不是有点任性了呢？

但不管深町小姐如何反抗，伤口还是一天天地好了起来，虽然还会出血，但左右的疏导管已经拿下了，肿也有些消了。

傍晚，深町小姐又抱怨“幻肢”。

“好痛啊，右脚尖！”

说完叫道：“康，救救我！”

我不怎么喜欢那种撒娇似的叫法。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四月二十三日（星期天） 万里无云

昨晚因为一个人看书看到很晚，今早睡了懒觉，直到八点钟才醒。

打开窗帘一看，是个美丽的大晴天。

昨晚读了马尔基德的施虐狂，真令人兴奋。一说到施虐狂，往往容易由性虐待狂一词想到它是什么变态的鼻祖。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施虐狂有着窥视人性本质的眼睛。虽然可怕，但其中蕴含着真理。施虐之所以到了现代仍为许多人所认可，定是因为在其强烈之中有着不可动摇的窥探人类本质的视点。

话说回来，男孩的心脏能进入女性的那个地方吗？

当然，像那些夫人们那样用刀将其切成碎片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可是把它插入后，那些肉片究竟会不会温热地抽动呢？

记得小时候，杀了一条从灌木丛中抓到的蛇，扒了它的皮，还取出了心脏。当时它那粉红色的心脏被放在石头上却还保持着不停地跳动。

我记得跳了十几分钟，不，跳了二三十分钟的样子。真是顽强的生命力啊。

如果按原意来理解休斯蒂努所说的话，那么用刀子切下的部分心脏也会同样继续跳动，而且那种悸动感会很舒服。

但是如果插入整个心脏也就算了，只取其中一部分的话是不可能的吧。

确实，心肌具有横纹络，又硬又有弹性，可能和男性的那个部位很接近。但是不管怎么说也不过是割取的一片肌肉。心脏的确会自己律动，但如果处于缺血状态的话就很难了。既然已经从身体上切离下来，那么由于血液流失，大概就不能继续律动了吧。

不，这种想法太过于理论化了。应该更直接地考虑，空想一下就好了。

像休斯蒂努那样将少年的心脏插入后，短时间内“或许”会动的。

会让人认为“或许”的地方，就是施虐小说的恐怖而精彩之处。

施虐小说的确和情节方面有些类似的恐怖小说不同，它真真切切地将隐藏在人类中、我们自身中的本质愿望抽取并展现出来。

破坏中才存在着真理。

所谓爱就是自私，就是独占，就是据为己有。

将其追根究底、纯粹化的话，就是从破坏到死亡。而最美的在于施虐的过程。

破坏才是美，死亡才是爱。

因为以前没读过这本书，所以我对施虐的偏见真是太深了。

深町丽子仍是沉默作战，可是伤口的恢复却很顺利。

那个女孩即便想反抗，身体也逐渐习惯了单腿的状态。即使大脑背叛，身体也是不会背叛的。

有人询问深町丽子的病情、截肢理由、今后的目标还有重返舞台的可能性。

我说今后的目标是三个月左右后能借助假肢在街上自由地行走。

至于能不能重返舞台我不是很清楚。我能说的仅仅是可以凭借假肢行走这件事。

过去有用单腿在舞台上表演的喜剧演员，还有像泽村田之助之类的歌舞伎演员。

但是古典芭蕾中有没有基本上不用动的角色呢？按常识来说的话，有点勉强吧。

我拒绝了他们要给深町丽子拍照的请求。

新闻界真是神经大条。

本人的悲伤不是靠他人各种各样的安慰来平复的。在一段时间内，让她尽可能地伤心吧。人最终是能从那个深渊中爬上来的，只要等待就行了。

笨拙的帮助只会延迟恢复。

五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四月二十七日（星期四） 雨

虽然四月份已经快要结束了，还是略感寒意。报纸上说今年比往年低了五摄氏度，已经十年没有经历过这么冷的四月了。

今年的冬天比较温暖，春天却那么冷，总觉得气候和季节不一致。

是公害的原因吗？整个日本都一团糟。

三〇三号病房住进了一位名叫匂坂的男性病人，三十五岁。听说一个月前在志贺高原滑雪的时候摔断了右腿，在私人医院接受了治疗，可病情并不见好转，于是就转到这个医院来了。

病历卡中的职业一栏写的是公司职员。高个头，忽然陷入沉思时的眼神非常温柔。虽然不爱说话，却是位感觉不错的病人。

主治医生当然是二番町大夫。今天只是照了X光片，进行了血液检查，还不知道要不要再次进行手术。

今天深町小姐的药线拆了一半。

刚做过手术的时候伤口像袖口那样带有棱角，但现在两端消瘦了些，微微带点圆弧状，也好好地结了疤。

尽管如此，顶端还是泛红，并稍微有些发肿。中间向上凸起，这种比喻可能有些不太恰当吧，但看起来确实就像是研磨棒一样。

“药线拆了一半了啊！”我说道。

“谢谢！”回答我的是站在旁边的母亲，深町小姐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但是也不像那时那样痛哭、怄气之类的了，偷偷地抬起头来看了看伤口。并且脸上化了淡妆，还涂了口红。

看起来好像不用担心会自杀了。

话说回来，那么一个发狂似的哭叫着“我想死”的人，竟会照着镜子化妆……

人不论当时有多伤心，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适应的吧。

看着深町小姐的样子，我感觉像是隐藏在人体内的坚韧都摆在了我的面前。

下午，三〇一号房的野泽病人要进行椎间盘手术。

结束后，我推着担架车到手术室去带回病人，可是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情景。

那当真是偶然。我看到了二番町大夫袒露着肌肤时的样子。

我到手术室去把病人抬上了担架车。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当时刚开始从麻醉中醒来，病人出现小幅度颤抖的症状。

我在担架车上铺上报纸，又给躺在上面的患者盖上睡衣，可看起来还是非常冷的样子。我想再给他盖上点什么东西，就去找消毒布了。

不巧手术室里没有干净的，我就去了对面的灭菌室，但那里也没有。我想旁边隔了一间的女子更衣室里应该有吧，就自顾自地打开了房门。

那一瞬间，我的眼中映出了一具雪白的躯体。

对方转过脸来的同时，我不禁叫了声：“啊！”

露着裸背的是二番町大夫。

我说了声“对不起”就慌慌张张地关上了门。没想到竟会在离门扇这么近的地方赤裸着身体！

无意中连门也没敲就闯了进去，真是做了件错事。

之后在办公室里见到了大夫，我又说了一遍“刚才真是失礼了”，可大夫只是像哼了声似的点点头，什么话也没有说。

还是生气了呀……总之，除了道歉别无他法。

话说回来，大夫的身体真是漂亮。虽然只有一瞬间，只见大夫正用毛巾擦拭着肚子周围，上身微微弯曲着。

柔软的溜肩膀，纤细的背，紧致的腰身，丰满的臀，再加上美腿以及匀称的体形，简直就像维纳斯裸体雕像一样美丽。

还有那惊人的白色肌肤。不知是不是手术后刚刚洗过澡，腰际周围有些泛红，这更凸显了她肌肤的白嫩。

哪位男士会拥有大夫那美丽的身体呢？那么白嫩柔软的肌肤，连我都想摸一摸。

可是在她的背上，我看到了奇怪的东西：几根红色的尖细的条纹。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也再没有看清楚，可那不会就是抓痕吧？但是没有理由在自己的背上留下那种抓痕啊！

这么说是别人做的吗？

不明白，大夫真的让人想不明白。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四月二十七日（星期四） 雨

早上开了暖气。虽说已经是四月底了，但还是那么冷，真少见。

地球进入降温期了吗？人类和大地都变冷，最终会是什么样子呢？所有生物都灭绝的地球上只剩我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心情呢？

一边想一边喝着咖啡。闻着那让人感觉过于安稳的咖啡香，我突然感觉想笑。

深町丽子拆药线及伤口的治疗过程都基本顺利。

仍是不说话。

但是脸上显出了想要说话的表情。从目前的情形来看，还是不能让她的态度突然软化下来吗？

话说回来，偷看伤口时那不安的眼神真是漂亮。

早点把她治好，把她勾引到手吧……

下午手术后洗了个澡。正擦拭身体的时候，村形护士突然闯了进来。

虽说是女人，但不敲门就直接进入女子更衣室，看见了人家的身体也太……

她的眼睛的的确确看到了。怎么惩罚她呢？可怕的惩罚，还是宽松点的惩罚呢？

晚上，金泽的母亲打来了电话。

说继父因胃溃疡住院，希望我抽空去看望一下。

既然因为纵情女色而把身体给搞坏了，却还想让我去探望，母亲人也太老实了。

那是女人的天性吗？那样的话真是太可怜了。

但是与母亲的可怜之处不同，继父其实也挺可怜的。

还要顾虑虽说曾经爱过，但现在已经没有感觉的母亲，偷偷摸摸地和别的女人交往。

即使有钱有地位，那种不自由还是挺值得同情的。

双方都是一夫一妻制度的牺牲品。因为这个制度而互相伤害，互相折磨，却又不对这个制度本身抱有丝毫的怀疑。

奇怪。

话虽如此，但是与以前那个吊儿郎当的生父分开，与现在的继父在一起，是母亲在这个世上所做的唯一高明的决定。

可我不会忘记为此所受的屈辱。生父、继父，男人们全都是一路货色，都会让我感到痛苦。

但是虽说如此，继父还是养大了我。从上女子中学开始一下子富裕起来的生活也全是继父的功劳。养恩总比生恩大。

当初爱着母亲，随后又对他逐渐长大的没有血缘联系的养女产生了兴趣。

不仅如此，还对我每天带回家的那些女性朋友表现出了一副兴趣浓厚的样子。

那个向我提出禽兽不如的要求的继父现在老了，因为胃溃疡而卧床不起。真是滑稽。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四月三十日（星期天） 阴

因为受了丝原师姐的拜托，所以又要在星期天上白班。

今年已经是第五次周日出勤了，而麻子才只有三回。我认为有点过分，于是昨天找护士长抱怨了一下，可护士长却说这只是按照排班顺序来的，并没有什么差别待遇。

在这里待了一年时间，大家终于可以一样平起平坐了，但我总感觉像是被人巧妙地拉拢进了这个集体。

中午帮忙送饭的时候去了三〇三室匂坂先生的病房，他的太太和女儿都在。

她太太只有二十七八岁，身材娇小，穿着和服，是个彬彬有礼的人。女儿四岁左右吧，头上别着发卡，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系着一条圆形的腰带，非常可爱。

“这是我太太，这是一直照顾我的村形护士。”匂坂先生介绍道。

她太太礼貌地寒暄道：“我先生承蒙您的照顾了。”我也回了礼，但是见到他太太和女儿后对匂坂先生的印象却产生了转变。

因为结了婚，当然会有老婆有孩子，但是一旦见过面，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点扫兴。

说来有些奇怪，送饭的时候给他拿到病房去了，可见过他太太之后，就怎么也不想去病房把餐具拿回来。

“谢谢招待！”他太太把餐具给送了回来，我却只是沉默地接下了。

摆出这么一副态度，难道是因为我对匂坂先生产生了好感吗？

可那样的人也实在是太讨厌了！

表面摆出一副寂寞的样子，却有那么漂亮的太太。

真是狡猾……

二番町大夫可能也是因为讨厌男人这个样子才选择单身的吧。我要不也像二番町大夫那样一直单身吧……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四月三十日（星期天） 阴

上午集中洗了一下内衣。

虽然已经是春天了，房间里还是冬天时的样子。因为厚重的窗帘看起来感觉郁闷，下午就去了银座的商场。

卸下了一直挂着的一套藏青色窗帘，玄关和厨房里遮挡外人视线的装饰也全都换成了绿底印花式样的，还给朝北的那扇用于采光的小窗户装上了红白相间的方格花窗帘。

这种窗帘带有些少女情趣，只换了这两处，房间中就突然有了春的气息。

傍晚约品子出来吃了晚饭。

去了六根木的中式餐厅“香兰”。

她说她爸妈都在家所以要早点回去，可我还是硬把她拉到了公寓。

她嘴里说着为难，实际上却想来。

边喝白兰地边听唱片，但品子好像对古典音乐不怎么感兴趣。

放上她所喜欢的流行音乐的唱片，轻轻地抱住了她。品子一副等不及的样子，把身体凑了过来。

第三次开始就大胆起来了。我敞开外套，抚摸她的乳房。

品子一声不响地闭着眼睛。看着她那如痴如醉的表情，我突然想要对她施虐，让她坠入地狱的深渊。

就像以往一样，品子的淫乱中一点也看不到良家女孩的拘谨。

忘记了她那淫乱的样子已经全都被我看到过的事，过了十一点，品子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回家去了。

品子并没有什么魅力，身体也不算结实，但是想到她那在一流银行中担任要职、整日装腔作势的父母的脸，结果连自己也开始兴奋起来。

今晚叔叔婶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迎接品子回家，而品子也会若无其事地说声“我回来了”，但实际上脖子一定是缩着的。

狡猾的家伙！

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往金泽的家里打了个电话。

母亲接的，说继父昨天住院了。

听说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进行手术。母亲还是担心着：“进行手术不要紧吧？”

母亲之所以会怕父亲，是不是因为自己淫乱的样子已经全都被父亲看到了呢？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五月三日（宪法纪念日） 雨

连休中间下起雨来，但对于哪儿也没去的我来说，反倒是件痛快事。

今天麻子也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

下午两人边吃点心边看电视的时候谈到了二番町大夫。

麻子从其他大夫那里听说二番町大夫的老家好像在金泽，有一大片山林，是个不得了的大富豪。

那山从石川县一直延伸到富山县，他父亲就往返于当地和事务所之间。

三年前在金泽召开学会的时候，千叶大夫和井川大夫他们游览了半岛。当时二番町大夫的父亲介绍了一家一流宾馆，请他们免费住了超豪华间。

但是二番町大夫从没和我们说过她老家及父母的事。

“所以下次去能登的时候，拜托大夫免了我们的住宿费吧！”

虽然精明的麻子这么说了，可是大夫会给我们也提供这种待遇吗？

且不说这些，我以前只认为大夫会是哪个小康之家的女儿，倒是不知道竟会是这么大富大贵人家的千金。

可能大夫的温柔高雅正是这种良好出身的自然流露。

正说这话的时候，医院打电话过来了。一接电话才知道原来医院里送来了交通事故的紧急患者，所以要我们去帮忙。

我虽抱怨说难得才能休假，但待在房间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不情愿地来到医院一看，是井川大夫当班，来了五名急诊病人，井川大夫正在孤军奋战。

听说在医院前面百米的十字路口处发生了一场车辆正面相撞的交通事故，有两名患者脸部和头部出血，而且貌似足部骨折动也动不了，另外两名患者好像腰部、腕部骨折了，还有一位女患者失去了意识，面色苍白。

给这些患者打上点滴、吸入氧气后，又为骨折患者进行了手术。做完两个手术，再处理完其他病患，全部结束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了。

虽然难得的假期就变成了这样，但作为今天特殊情况的补偿，我和麻子这个月能获得休假。

晚上读了女性周刊。

上面有关于深町小姐的报道。

报道上写着“悲剧的白天鹅”。二番町大夫“生命不能替代，不得不截肢”的谈话也刊登在上面。

未婚夫门胁先生那张沉痛的脸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第二章
诱惑

一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五月三日（星期三） 雨

十点钟在雨中醒来。昨晚两点钟睡下的时候还没有雨，可能是从黎明时开始下的吧。

就这么穿着睡衣走到阳台上去把花盆拿了进来。极乐鸟花紫色的花瓣得到雨水的滋润，反倒更加鲜艳了，可红色的安祖花却微微褪了色。

褪了色的红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因为是连休中间，所以眼下的街道在雨中静悄悄的。

对于想要外出的人来说这雨可能十分讨厌，但对于我来说，这雨却很舒服。一到休假不出趟门就不安心的人怎么那么多呢？真是俗！

关上阳台的门又回到床上。边听雨声边打瞌睡真是舒服。这要是在平时的话就更好了，我喜欢享受大家都在工作时独自贪眠的喜悦。

下午一点钟的时候又醒来了。雨稍微小了些，西边的天空微微发着亮光。

下午三点钟时，村濑有希子打来了电话，说她家先生昨晚开始住在了箱根，去那里打高尔夫球，剩下她一个人在家很无聊。

只有无聊的时候才会想到打电话来，这人还真是自私任性。

听有希子说，她先生好像有了外心。对方貌似是她先生工作的那家出版社的一个年轻科员。只因有希子开了诊所挣钱，丈夫反倒偷懒了吧。

那男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把有希子看成摇钱树而和她结婚的呢？有希子又矮又胖，还邋里邋遢的，除了是个女医生之外一无是处。但是有希子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是猜疑。真是够丢脸的。

要是猜疑男人的话，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迷上男人。曾经那么着迷，张嘴闭嘴全是丈夫的事，现在丈夫变了心就开始发起牢骚来。

男人本来就是这样的。有希子现在正品尝着由服侍那个愚蠢的男人所带来的惩罚，会有这种结果是理所当然的。

诸如此类的例子可谓数不胜数。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作为典范可以参照一下母亲和继父的关系。有希子难道不明白吗？不只局限于学问，无知就要受到惩罚。

忙忙碌碌地工作，成果却不断被丈夫浪费掉了。说不定有希子就是为工作而生的女人。

在医学部时代那么优秀的有希子一旦迷上男人之后就变得如此狼狈。

女性如果有了男人的话就全完了，转眼间就不再是人类，而只不过是按照男人的意思工作的一个动物而已。眼下的有希子正是这样。男人一变心就又哭又闹的有希子已经没有了过去的自立精神，有的只是被男人驯服的肉欲、低劣的嫉妒和憎恨。

无论会有多么快乐、多么安定，我也不愿成为男人的奴隶。没有比为了肉体的欢愉而去品尝禁果更加愚蠢的事情了。

有希子说想来玩，我以要外出为理由拒绝了。

我和对男人痴狂的女人没什么好说的。

晚上母亲打来了电话，说希望我利用这四五天的连休回去一趟。她好像想把身为大夫的我叫回去商量一下继父的情况。

让那边的大夫诊断一下没什么问题的，我就是去了也没什么用。可她却说继父也等着我回去呢。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是继父借病想要再次接近我吗？可是以他现在的身体，大概是不能像以前那样对我施以暴力了。

晚上，“萨福”的老板娘打来电话说店里休息挺无聊的。

于是当晚和老板娘还有朋友们聚在一起打麻将，赢了六万块。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五月八日（星期一） 阴

连休结束了，我反倒松了一口气。假期持续了那么长时间，可却没有真真切切玩过的感觉，反倒觉得静不下心来。

每当看到报纸上说有多少万人外出的时候，就像自己一个人被甩在后面似的干着急。

麻子昨晚又和尾高大夫约会去了。可能像麻子那样不顾一切地蛮干也挺有效的，可我却做不来。

不能着急，我才二十三岁。

只要清清白白、态度端正地等下去，一定会有好的人选出现的。就算不是什么白马王子，也一定会是一个温柔、诚实的男人。我应该这么相信着。

虽然不想听麻子那些炫耀的话，但终归还是听了。照麻子的说法，尾高大夫是喜欢上她了。可按照在医院里的情形来看，却不是这么回事。

今天早上主任医师巡查病房的时候，尾高大夫看似是在听主任说话，可眼睛却不时地偷看二番町大夫的方向。尾高大夫真正喜欢的，还是二番町大夫吧。

麻子很快就要伤心了。

可是已经告诫过她一次，就没有必要再说了。

没有必要破坏她好不容易做的美梦。而且说实话，我期待着美梦破灭的那一天。且不说和二番町大夫交往会怎么样，要尾高大夫和麻子在一起，想起来就觉得遗憾。

如今的二番町大夫比平时都要有活力，看起来充满朝气。

我问她：“您连休时去哪里玩了？”

大夫说：“去了趟金泽。”

据说去的理由是因为有点感兴趣。因为有点感兴趣就能去趟金泽，大夫可真让人羡慕。

话说回来，二番町大夫连回家见到父母也会变得那么有活力吗？回到大房子里见到美丽的母亲和父亲，会说些什么呢？大夫到底也还是为人子女的人呀！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五月八日（星期一） 阴

昨晚很晚才从金泽回来，倒头就睡下了。地图上明明那么近，可是就连坐飞机去金泽也还是这么不方便。

醒来已经七点半了。匆匆忙忙打扮了一下就出了门，总算赶上了主任巡査病房。

隔了三年回到家乡还是感到挺疲倦的，可是心情很爽。

上个月末实在受不了母亲的劝说（实则近似于哀求），六号白天从东京出发，七号晚上返京。虽然仅在那里待了一天，却好像去了趟别的世界似的。

隔了两年后又见母亲，她的面颊陷下，眼角周围新添了皱纹，感觉稍稍老了些。但是已经上了五十岁，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听了母亲的恳求，我去了继父所在的大学附属医院。他住在外科楼的特等病房。

继父躺在房间的一个角落，沐浴着柔和的阳光正在小睡。听到动静后立刻睁开了眼睛。

“哦”地说了声，颇为怀念地抬头望着我。

“来看我了呢。孩子他妈，快搬椅子……”说着坐了起来。

他比母亲大一旬，已经六十二岁了。但是继父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明显要老得多。

“是啊，我来了……”我冲他笑了笑，但声音却冷淡而空洞。

继父没有过去那体重一百四十多斤时精力充沛的样子了，现在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样。

这种憔悴是不正常的。到底是不是只因为胃溃疡啊？

我想起了那家医院有个认识的竹岛医生，通过他了解了一下继父的病情。虽然只和他通过电话，但是据说和我先前想的一样，疑似为幽门癌。

虽然只照过X光片和胃镜，但是根据临床一般症状来看，好像胃癌的可能性很大。

继父说：“这次出院之后要去东京看看。”但如果是癌症的话已经来不了了。“身体还好吗？还没有喜欢的人吗？”他说道，让人感到不寻常的亲近。

以前称呼母亲的时候也是说“喂”的，而现在却叫“孩子他妈”，就像撒娇一样。他的温柔使母亲安下心来，大概说得上是感动得热泪盈眶了，心情雀跃地遵循着他的意思帮他擦身子、揉脚。

男人已经看不出过去那放荡不羁、沉迷于玩乐时的样子，女人当时为此痛哭流泪的记忆也模糊了吧。两人把彼此的过去全都忘记了吗？

听着两人的对话就像看一出双簧戏似的。疾病是拉近分离的男女彼此间距离的有效手段吗？

由衰老和疾病唤回曾经的安稳，真是太可悲了。母亲错把它当成爱，也是糊涂。

得病之后继父终于回到了母亲的身边。而母亲则相信他必然会回来，并且因为这个心愿的达成而打心眼儿里高兴。

所谓刻骨铭心的黄昏爱，追根究底，也就是一对不再重视彼此的男女无可奈何地靠到一起来的可怜相。被它感动的也就是周围那些单纯的伤感主义者了。

话说回来，母亲是多么健忘而又纯良的女人啊！可能就是因为人好，所以虽然带着孩子也仍被继父看上，从此进入了名门。但如果为了得到那些东西而容忍至今的话，也真是太悲哀了。

继父伸出他那枯瘦而布满皱纹和黄斑的手想要握住我的手。

我一将手放到他的手上，继父就双手握住，不住地抚摸着说道：“多漂亮的手，多美的手啊！”而母亲的眼神则仿佛是在欣赏着一幅父慈子孝的图画似的盯着我们看。

我忘不了十六岁那年，继父也是这样做着，然后突然变成了野兽。

那时母亲像疯了似的尖声叫着：“你饶了女儿吧！”跪倒在继父面前。那时如母鸡一样的强悍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那时母亲应该已经知道我被侵犯的事情了。

无论继父怎么装糊涂，我的身体上留有回忆。

继父用双手反剪着我的双臂，夺去了我的清白。我忘不了那个瞬间。那与爱抚不同，只是单纯的掠夺。那种像是被蛇缠住一样可怕的触感，到现在都还残留在我的身体上。

男人都是那样的。

我的性冷淡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继父对我温柔得有些怪异的真正意图就是掠夺我的身体。

愚蠢而厚颜无耻的继父！不，那不是继父，那无疑只是一个男人。

现在眯着眼睛抚摸着继女手腕的男人，心满意足地盯着这个场景看的女人，这一男一女之间存在些什么呢？因为存在着些什么，所以现在的状态就能称之为平稳幸福吗？

侵犯了母女两个人，能有什么和睦可言呢？

有的至多只是身体和身体的结合。难道只要有这个，就能原谅一切，忘记一切吗？

我要是男人的话，绝不会这么做。不会像继父一样变成野兽的。我要保持坚毅和冷静。我要成为清醒冷淡的大人物。

就像现在对品子那样……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责怪母亲和继父了，反正两人之间也长不了。看那憔悴的样子也知道，癌细胞已经在腹腔内急剧扩散了。这是最后的垂死挣扎。

话说回来，继父以前的那些女人现在怎么样了呢？

趁继父还活着，大家能不能聚到一起来呢？母亲作为司仪，而那些女人们则都各自说说对继父的回忆，这也挺有趣的。

对于曾做过的事情，有的女人会夸大其词，而有的女人则会轻描淡写。

继父和女人的相处方式实际上各不相同吧，但那一瞬间一定都是一样的。那时对于彼此来说都变成了野兽，所以相互交谈的内容应该也都是一样的。

晚上和母亲并排着睡在一起。以前继父在外面留宿的时候都是这样睡的。

我留有这样的记忆，可母亲好像已经忘记了。不仅如此，还脱口而出：“等你父亲出了院，我想要不和他一起去国外旅行一下什么的。”

母亲到底老实到什么程度呢？不，还是应该说贪婪呢？还要从衰老的继父那里享受到什么东西吗？

现在不正应该抛弃继父，追求别的男人吗？虽说老了，但是像母亲那样的美貌，应该还是可以的。却还想着和将死的男人一起去旅行的事，她考虑事情是多么的狭隘啊！

看着母亲那表情过于幼稚的脸庞，我终究没能说出极有可能是癌症的事。

金泽七号下了雨，可晚上的羽田倒是个大晴天。

昨晚之所以睡得那么熟，是因为看厌了母亲和继父两人的双簧戏，感到疲倦了吧。

黎明时梦到继父死了，母亲哭泣着，而我异常兴奋。梦中分不清是在东京还是在金泽。

梦见死亡所以神清气爽吗？还是因为见到母亲和继父所以放心了？抑或是继父的死使我的心平静下来了呢？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五月十三日（星期六） 阴转雨

今天发生了件不得了的事。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一对我说我就呆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慌慌张张地回了话。

下午我值班，要上到四点钟。三点左右，二番町大夫忽然出现在办公室，开始看起了她主治病人的病历卡。

本来当班的是我、美智子和成田护士三个人，好像看准了她们两个因病房呼叫离开的空当（之后想了想，我是可以这么认为的），二番町大夫若无其事地问了句：

“你今晚有空吗？”

因为大夫一边在病历卡上写字一边说话，有一瞬间我把它当成了自言自语或是在对别人说话。但是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说你呢。”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原来是在和我说话。

“是的。”我慌忙答道。

“那么，到我家来玩吧。”大夫说。 .

因为太突然了，我吃了一惊。

没想到大夫竟会自己说出邀请人的话……

麻子和大夫待了将近一年，也没有受到过大夫的邀请。美智子和安井也是一样。大家都想被大夫邀请一回，可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有过。

但是我竟被邀请了，而且是去大夫家里。

“我去可以吗？”

因为我这个人比较笨，所以感情会一下子都表现在脸上。打个比方来说，就像饿狗一样，一喂就冲上去。

“那六点钟一块儿吃个晚饭吧？”

“真的可以吗？”

“可以呀，怎么这么问？”

“可是……”

“我们负责同样的病房，而你一直以来都很努力。我一直想请你吃顿饭的。”

“谢谢。”

“那六点钟在六根木的咖啡店碰面吧。你知道吧？”

“是紫莞吧？”

大夫轻轻地点了点头，好像要事了结了一样，把病历卡放回架子上，走出了办公室。

二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五月十三日（星期六） 小雨

今天应该是村形万里子值班。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五月十四日（星期天） 雨

我昨天日记写了一半就停笔了。写到二番町大夫在办公室约我吃饭就停住了。

为什么不写下去呢……

因为晚上时间太晚了？不，这不是理由。虽然日期写的是十三号，但实际上是十四号星期天凌晨写的。

说实话，是因为往下实在写不下去了。已经写到那里，再往下写的话，有点恐怖。

但我认为还是必须得好好记下来。因为日记是我自身的一种记录。

凌晨的时候，我一边写一边不安地想：要是将来被别人看到就糟了，但这种事并不应该害怕。

至少，我必须要忠诚地把日记记下来。我一定要勇敢地把这件事情写出来。

星期六下午六点，我如约去了大夫所说的六根木的咖啡店“紫莞”。不，应该比六点早十分钟。

我和男人在咖啡店约会时，就算有时间也要迟到个五分钟十分钟再去。但是说起约会，到目前为止也就和武井先生、村木先生见过两三次面。而且也不是谈什么喜不喜欢的问题，只是商量一些登山前的事宜啦，还有去打保龄球之前的碰面之类的。

这种时候也是女士比男士稍晚些到比较好。我讨厌女士先去了等在那里。

可是与二番町大夫的话，是女士和女士，我又比她小，而且对方还是大夫，所以早去个五六分钟反倒理所当然。

大夫六点十分到了“紫莞”。

因为下雨，所以大夫穿着雪白的雨衣。这种穿着还是很出色。大夫一出现在咖啡店门口，店内像鲜花盛开似的变得亮堂起来。

连坐在我附近的那对情侣中的男伴见到大夫都一副痴迷的表情，所以大夫一定是非常醒目。

在大家兴趣浓厚的注目中，大夫笔直地走向了我的位子，说了声“对不起，我迟到了”，就坐到了对面的位子上。

大家一定认为是和男士约会。如果对方是一个平凡的女性的话，可能会感到失望吧。有人露出了一副“什么呀”的表情。但因为对方是女性，应该也会有人放下心来的。

我只是和大夫面对面地坐着，心情就难以平静下来。在医院身穿白衣的时候，明明不会这样的……

我真是太奇怪了，就像好不容易见到热恋的对象一样，惴惴不安地静不下来。

“下雨了呢。肚子饿了吧，吃点东西吧！”

“呃，我……”

“那先稍微喝点酒吧。”

“不……”

我们之间的对话就是这个样子。工作结束后应该肚子饿的，可我表现得却像个傻瓜一样。

女招待端来了柠檬茶，大夫只喝了一口就站起来道：“我们走吧。”

之后，我们从十字路口往赤坂方向走了一百米左右，进了一家名为“松浦”的烤肉店。

说实话，我是第一次在这么高级的烤肉店里吃饭。

这家店外形很别致，但是里面很威严，氛围挺宁静的，俊男美女们正慢条斯理地享用着美食。大夫好像来过几次，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笑着和帮我们脱掉外套的男侍者说话。

店里有几张铺着铁板的桌子，客人们坐在自己挑选的位子上用餐。

我原以为烤肉就是牛肉，但是那家店里也有虾、鲍鱼之类的海鲜，把它们蘸上喜欢的作料后享用，那味道真是太美妙了。

虽然说过肚子不饿之类的话，但是因为实在好吃，小块炸牛排和鲍鱼还是让我大快朵颐。

大夫还叫了白兰地。我说不要，仍是给我倒上了，所以我也喝了两杯。

这两杯酒让我酒兴高了起来。

大夫一句也没提医院和病人的事，基本上都是在询问我的情况。

我的家乡在静冈县的天龙、父亲在镇上的办事处工作、家里有两个女孩一个男孩而我是长女、高中毕业后进了高等护士培训班、去年毕的业今年二十三岁、没有早就定好的恋人等等，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了被问到的问题。

实际上我也想知道大夫的私生活，但是总觉得问她有所顾忌。

饭后我们吃过奶油草莓甜点后出了店门。

这顿饭到底花了多少钱呢？听说一流餐厅的烤肉是很贵的，而且大夫还喝了两杯白兰地，我想一定花了不少钱。

走出店门，外面还在下雨。

“来，这次我们去一个稍微清静点的地方。”

大夫说着，在赤坂方向的坡道中途向右拐，去了那儿的一家柜台式酒吧。

那儿大夫好像也很熟，从调酒师到柜台上的客人都一一打过招呼。回应着人们寒暄的大夫就好像女王一样。

在那家店里，大夫也问了好多关于我的事情。不知是不是因为大夫提问很在行，现在想起来，觉得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讲话，而大夫基本上就是个聆听的角色。

大夫在此特别询问了我的恋爱经历。

我连有一次被医院检査室的冈田大夫约去酒吧喝酒，之后被强吻，还差点被带去奇奇怪怪旅馆的事都说了出来。

大夫沉默地听着，中途问道：“那，最后没事吧？”

“当然，就那么逃回家去了。”

“那你还是个处女喽？”

“是啊。”我答道。

“真是这样的吧？”大夫追问道。我绝不会说谎。

于是说：“是真的。”

大夫说了声：“是嘛。”点了点头。

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了半天后，断言道：

“男人都是愚蠢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理想的男人存在。”

我虽然点头同意了，但并不觉得就是那样的。

不是没有，而是还没有碰上吧……

之后记得又被大夫劝着喝了两杯白兰地。

不知是四周豪华酒吧的氛围呢，还是二番町大夫高明的劝酒方法，比起在宿舍和麻子喝酒那次，我感觉醉意来得快些。

出了酒吧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想着差不多是时候告辞了，大夫却邀请道：“再去一家吧！”这么一来，刚刚想回家的心情也不知跑去了哪儿，转眼也变得想要跟着大夫去了。

雨变小了，可周六夜间的街道被烟雨笼罩着，反而有了几分情趣。

到第三家时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被带往什么方向了。走过狭窄的小路，穿过亮得耀眼的大厦，在前面百米左右的转弯处有一幢白色的大楼。

明明是晚上，那幢大楼怎么会看起来这么白呢？那家店在地下一层。

那酒吧叫什么名字来着？是个似曾听过又好像没听说过的名字。总之店的感觉很奇怪。

进去后右手边是吧台，里面有三个包厢，酒吧整体有种苍白的感觉，氛围挺诡异的。

大夫对这里好像也很熟，和调酒师及两三个客人打了招呼。

这里和之前的店不同，女性顾客占了绝大多数。就连吧台里的调酒师虽然穿着西装，但仔细一看也是女的。

我和之前一样喝了大夫点的白兰地。在此期间感觉调酒师和客人们时不时地盯着我的方向看。

为什么大家要这么盯着我看呢？我感到不可思议。但是大夫好像对这种眼神一点也不在意。

在这家店里，我完全喝醉了。

虽然又在这里喝了白兰地，但醉意之所以来得这么快，主要还是因为店里那种说不出的暧昧气氛，以及和二番町大夫连续几个小时的相处，我消除了最初的紧张感。

出了酒吧，我全身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没了依靠感，感觉就像在云上行走。

大夫把手轻轻搭在我的背上，扶我坐上了出租车。

“醉了吗？”

“有……点。”

大夫的脸忽然出现在了我的耳边，从那里飘来了一股难以名状的让人感到舒服的香气。

我就这样一直靠在大夫的肩膀上，有点想睡了。

“去哪里呀？”我问道。

大夫回答：“去荻洼啊。”

刚开始我只是模模糊糊地听到大夫这么说，随后想到荻洼不就是大夫公寓所在的地方吗？

我慌忙道：“那个，我回去了。”

可是大夫用她那柔软的手轻轻地碰触着我的头发。

不知是怎么回事，我虽然说了“我回去了”，却像被打了麻醉一样变得老老实实的，一言不发地靠着大夫的肩膀打起了瞌睡。

我不记得下了车之后是怎么上楼的。总之，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仰放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床边那盏一人高的立式红色床头灯正放射出柔和的灯光照射着四周。

我预感再这么下去会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心里想着得赶紧整好衣服回家，可不知为什么，身体就像被绑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意识上是想动的，但就像是别人的身体一样不听指挥。再加上那诱人倦意的音乐和温柔的触感将人紧紧抓住，我根本就脱不开身。

现在回想起来，我一定是在那音乐声中被慢慢脱掉衣服的。真是一想到就羞愧得喘不上气来。

等回过神儿来，大夫已经解开了我胸前的衣服，正在爱抚我的乳头。

我心里清楚正有人对自己做着非常羞人的事情。

残留的意识也让我认识到这是不该有的举动。

可是我的身体却丝毫不进行抵抗。不，非但如此，还有越来越接受这种行为的迹象。

这是怎么了？

想起来真的觉得自己很可怕。

可是当时却没有任何可怕的感觉。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被脱得全裸了。内衣内裤什么也没穿，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赤裸着。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我什么也不能思考。为什么会做那么羞人的事情呢？一想起来就因为羞愧血往上涌，全身都变得热腾腾的。

我的身体上清晰地残留着对二番町大夫的记忆。那时大夫也确实是全裸着的，身上不着一缕。

我们做了什么呀！

确切地说，我被做了什么呀！虽说这是令人头都抬不起来的羞耻的回忆，但是身体的某个部位为什么直到现在都还留有快感呢？

难道说，我是个非常淫荡的女人吗……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五月十四日（星期天） 雨

周六周日连续下了两天的雨。雨中的周末倒还不错。

今天早上，村形万里子很早就回去了。

不知是因为一夜的羞耻还是因为吃惊，基本上没有说话。真像一朵枯萎的花。可是另一方面，就像对自己那被唤醒的感觉手忙脚乱一样，一副完全控制不了事态发展的样子。

看着她一夜醒来发现自己没有容身之处的模样也很有意思。

话虽如此，昨夜还是按计划进展的。

瞄准的女人，就应该那样处置。这种快感是唐璜的喜悦吗？这种喜悦可不能让男人们独占。

话说回来，万里子的身体可真是个意外的收获。确实是处女，但是感觉很好。

把她脱得一丝不挂，不停地爱抚及亲吻的场面，我想那个女孩应该记得一清二楚，但她趁着酒意装作没有发觉。反抗了一会儿，但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她的一切都惹人疼爱。

身体虽说不上十分健壮，但也有些结实。皮肤倒是出人意料的白皙。乳房的大小属正常，而乳头和乳晕都还没有发育。

被我爱抚时轻微地发出了强忍哭泣的声音。

比田井品子节制。

这是第一次引诱护士。由于她们在学校和医院里了解了生理构造，一旦超越了某种限度必然会变得大胆起来。

只是因此让她误会我们之间关系的话就麻烦了。

无论如何我只是个冷静的观察者、爱的领导者、快感的启发者，而且在医院我是医生，她是护士。

怎样划清那个界限呢？女人往往会对这种事情产生错觉。

看着那些男医生和发生了关系的护士间相互痴痴迷迷的样子就不痛快。我是不会让她有那种态度的！

酒吧“萨福”里的同伴们频繁地看向万里子，不知她们对我的新猎物、新奴仆的评价如何。

明天去问问她们的感想。

作为猎人，我对今天的猎物很满意。

下午开始下起小雨来。听了巴赫的“弥撒曲”。

三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五月十九日（星期五） 晴

我到底是怎么了？这一周光想着那件事。

那件事……

给二番町大夫看见了羞人的样子。不，与其说是给她看，不如说是她唆使我给她看的。不管怎样，那时的事情就算现在回想起来，也会令人瑟缩不安。

女人和女人，而且对方是大夫。

真羞人……

可我的脑袋到底是怎么了？做了这么丢脸的事情，现在却还在想个没完。一有点空，那晚的记忆就会立刻袭来。

奇怪的不只是脑袋，身体也还像是在云端软软地飘浮着一样。身心全都被那件事情困住了。

从那之后，我的眼睛一直追随着二番町大夫。早上大夫出现在办公室时会是什么表情呢？一起巡査病房，走廊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会对我说些什么呢？傍晚要回去时能见到她吗？

可是二番町大夫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变。

和以前一样，医生和护士之间的关系一点儿没变。

两人已经做了那样的事，大夫为什么还能心平气和呢？

真是不可思议。

护士们、医生们、病人们，没有人知道我和二番町大夫之间发生了那种关系。只要我不说，大夫不说，那一夜将会作为永远的秘密被保存起来。

是不是因为是谁也不知道的秘密，所以使我更加兴奋了呢？

话说回来，那时大夫的皮肤是多么柔软光滑啊！虽然由于酒醉和台灯光线的缘故，我只留有肤色整体看起来微红的印象，但是接触肌肤时的触感我还清楚地记得。

没错，大夫抓着我的手，把它从自己美丽的乳房引至下腹，甚至到了那个地方。我的手的确碰触了大夫的乳房和那羞人的部位了。

不行！一想到这些，我的脑袋又开始奇怪了。这种精神状态持续下去的话，不久就可能会在工作上出现大失误的。

应该忘记！不赶紧忘掉，恢复正常的话……

可是大夫已经不会再约我了吗？那晚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可是一次都没开口和我说过私人的事。即使说话，聊的也都是患者。

那晚分开时，大夫应该对我说了声“再会”，我千真万确听到了的。可是现在却对我不闻不问。

大夫生气了吗？

可当时我也没有办法。因为喝醉了酒不能掌控自己的神智，再加上一股难以忍耐的冲动袭上心头……

大夫对我做了什么事，到现在我还是一无所知。话虽如此，但是所谓的愉悦指的就是那种感觉吗？

我很害怕。

就像被随意丢到了未知的世界里去。未知的世界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一个人像木偶似的被丢到那里，无人问津。

现在只能拼命等待着大夫的声音。一整天只能考虑大夫的事情，这说明我已经成为大夫的奴隶了吗？

总之，今天只想写关于大夫的事。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五月十九日（星期五） 晴

本周是深町丽子截肢后的第四周。

手术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切割顶端有肌肉萎缩的现象，整体看起来恢复过程良好。

预计下周开始进行腿部复健。

下午去深町丽子的病房通知她这件事。

她无精打采，脸也怎么不丰润了，感觉稍微瘦了些。因为五官端正容貌姣好，所以憔悴也显得更为醒目。身体状况良好的情况下，只能从精神方面的理由来考虑。

我问她：“怎么啦？”

她却没有明确回答，然后一个人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自己说道：“请听我说说吧！”

听她说，最近未婚夫门胁先生都不怎么到医院来了。手术前两天来一次，而手术之后却逐渐减少，现在一周只来一次左右，而且就算来了也会推托有事，然后逃也似的赶回去。

在那之后婚约的事情也不了了之了。

因为不是当事人，所以我并不清楚门胁先生内心的真实想法，是见到失去腿的恋人心里难受，还是想要逃避照顾单腿恋人的责任呢？丽子好像是在忧虑后者。但是责备男人变心是苟刻的。

所谓男人就是这种东西，所谓爱就是这种东西。

说什么人最重要的是心肠好、内在美之类的，但这些都是权宜之计。那只是对丑人的安慰。

不管怎么说，男人会被女人吸引归根到底也是因为外表。

不管心肠有多好，如果外貌不好的话，就不会靠近你。男人追求女人看的首先是外貌，然后是身材、品味。心灵之类是次要的，这些过去的历史早就已经证明过了。

这男人迷上了拥有两条美腿的深町丽子，却因为她失去一条腿变得冷淡而受到批评，这是不合理的。

男人说到底只会追求拥有两条腿的那个美丽的深町丽子。

虽然她可能会觉得有点残酷，但我还是把这话讲给她听了。

低着头听到一半的深町丽子中途开始大声哭了出来。

“那么大夫，你是说我永远都不要结婚，就甘于忍受这丑陋的状态吗？”她哭喊道。

“就是这样。”

听了我的回答，她哭得更大声了。美女哭泣时是很好看的，颤抖着单薄的肩膀，用被单蒙着脸，闷闷地哭泣。看着她哭泣时的模样，就想着抱她时候的样子。

应该非常敏感吧……

哭声持续着。

就应该哭上那么一次，直到自己感到厌倦。哭着哭着，眼泪干涸了，最终领悟到了自己。世上对残疾人和丑人的温柔都是源自怜悯，都是因为想着不如自己而产生的亲切。

同情是优越感的产物。

哭泣、悲伤，到了尽头就会明白。

她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美丽的、男人们都拜倒在石榴裙下的女明星深町丽子了。

而是只剩下一条腿的、可怜的前女星深町丽子。

现在应该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了。

这样一来，自己和周围的人都会感到轻松。认识到这点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

治疗的原点就在于此。从认识到这一底线起开始治疗，这样容易医治。

几分钟之后哭声终于止住了。

“忘记男人的事，开始新生活吧！”

我把手放在她依然颤抖的肩膀上，温柔地对她说。

“大夫，不要丢下我，能陪着我吗？”

大大的眼睛中饱含着泪水。

真是可爱……

“大夫是不会抛弃你的，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既知道你的美丽之处，也知道你的丑陋之处了。”

我这么一说，她又开始哭起来。

但是这次毫无疑问，是喜悦的泪水。

一步一步地，深町丽子向着地狱堕落。

再过一个月试着把她约出来吧……

四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五月二十五日（星期四） 雨

不知是不是提前进入了梅雨季节，今天下了一天的雨。

下午开始进行深町小姐断肢的复健练习。

截肢的腿部伤口痊愈了，皮肤变得强韧，即使敲击顶端也基本不会感到疼痛。之后就要安装假肢开始进行走路练习了，但在此之前有必要在股关节处进行肢体活动训练。

开始时，深町小姐仰躺着，截肢的腿部要先从一张一合的练习开始。

大夫每次喊“一、二、三……”的口令时，深町小姐的断肢就会扑扑地左右摆动。这和通上电的机器人摆动手脚时的样子很像。

“好，再来一次。一、二、三……”

二番町大夫让她多次反复进行这种运动。深町小姐中途额头上开始渗出汗水，喘气声也呼呼地变粗。

深町小姐的睡裙卷到腰际，下身露出了短裤和腿部。还是穿着那件镶有白色花边的小花短裤，从那里伸出的像棒子一样的断肢一张一合地摆动着。

大夫仿佛覆上了深町小姐的下身一般，压着她的短裤和大腿发号施令。

深町小姐大汗淋漓地遵循着指令。

看着看着，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深町小姐正在受着什么严厉的刑罚一样，而执行者当然就是二番町大夫。

深町小姐被要求充分做过这种连续训练之后，又开始进行抬高腿部的练习。

然后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就又让她趴下，腿部向后踢动。

大夫这次又用双手紧紧按住深町小姐不自觉翘起的屁股，喊着口号，深町小姐一露出跟不上节奏想要偷懒的样子，大夫就马上训斥道：

“不行，再举高点！”

深町小姐将大汗淋漓的脸埋在被单里，一边发出既不像呻吟又不似苦叫的声音，一边拼命练习。执行者不下令说“可以了”，受刑者是不会被放过的。

深町小姐就穿着一条睡裙和短裤，无休无止地接受着惩罚。

此后又过了十几分钟，受刑者才终于获释。

大夫刚一说“好了”，深町小姐就精疲力竭地全身陷到了床单里去。

看着累得抬不起头来的深町小姐，大夫说不充分进行这种训练的话，将来装上假肢走路的时候就会欠身哈腰地走不好。又说这种训练不管有多艰难，也必须每天坚持练习。而且她今后会每天都来监督的。

深町小姐就那么趴着，默默地听着大夫的话。

到目前为止，深町小姐只是在病房里舒服地休息。那种大腿张开、弯曲的训练多丢人啊，就算旁观的都是女性，心里一定也很难受。就连在旁边看的我都面红耳赤了，做的人得有多么害羞啊！

一想到深町小姐的心情，我就感觉胸口被堵住了。

但是与此相对，二番町大夫是多么冷静啊！能够心平气和地看着深町小姐大汗淋漓、奄奄一息的样子。

—点也没有因为看到她痛苦就酌情处理、让她休息一下，一旦决定要做，就必须达到目的。不管对方怎么哭泣、怎么哀求、怎么撒娇也不会赦免。

所谓科学家的目光，说的就是大夫那时那样的目光吗？

我感觉大夫的心里住着两种人，一种当然是那个温柔亲切的大夫，而另一个则是对任何事情都不为所动、拥有冰冷目光的大夫。

那种目光太可怕了。对什么都不会着迷，冷冰冰地注视着对方，有种令人紧张的敏锐。

医生这一行业不那样的话就不能做了吗？

而护士也……

可是在井川大夫和千叶大夫的脸上没有看到过那么严厉的眼神。生气时就算发火，也只是当时的事情，并没有见到过像二番町大夫那样淡淡的、冷酷的目光。为什么大夫能够那样看着别人受苦却保持冷静呢？

难道之前的那个夜里，我也被大夫用这么清醒的目光注视着吗？

我郁闷起来。连非常淫荡的时候，大夫也是从台灯的灯光深处，那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吧。

即使当时喝得那么醉，我身体的某处仍然留有被人凝视的可怕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因为大夫的目光在我体内打上了烙印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太可怕了……

可是不管怎么恐怖，我现在离不开二番町大夫。

今天一天我仍然等待着大夫和我说话。深町小姐的训练结束后，我和大夫两人一直单独走到办公室。虽然如此，但关于那夜的事情大夫却只字未提。不仅是这样，连话都没和我说上一句。

我憋不住了，问道：“大夫每天都很忙吗？”

大夫只答了一句“是啊”。她究竟在考虑什么呢？

晚上一个人躺到床上，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到现在只想着二番町大夫如何严厉，日记上也光是这么写。可是想想觉得奇怪。

不知是怎么回事，虽说大夫下了非常严苛的命令，但是深町小姐也没有理由必须要服从啊。

不管怎么说，深町小姐是病人，感到痛苦的话，只要叫声苦就行了。就算是大夫也不能让到了极限的人继续练习。

可是深町小姐却遵照命令拼死努力。那么任性又娇惯的深町小姐怎么会这么顺从呢？

手术之后一周都没有说话，直至前几天也是不管问什么都用最少语言回答的人，为什么会变得那么老实呢？就像大夫按指令操纵的人偶一样。

奇怪……

难道说，深町小姐从大夫的折磨中感受到了一种喜悦吗？如此痛苦着，内心却感到了满足吗？

我如果到了那种境地，会那么老老实实地服从吗？

大概吧……

深町小姐绝不可能会沦为大夫的奴隶的，可是……

第三章
错综

一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六月一日（星期四） 阴

刚感到六月的气息，骄阳就如盛夏般火热，晚刊上说白天的气温有三十一摄氏度。到了晚上暑气也不见消散。

和村濑有希子在赤坂的一家名叫“入船”的店里吃了饭，八点钟回到家。她的抱怨还是一如既往地多。

洗过澡后母亲打来了电话。继父果然是胃癌，怀疑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腹膜，检査之后如果证实还没有转移的话，下周将进行手术。

“不知道治不治得好了。”

说着说着，母亲就带了哭腔。我回答说只听她说的话什么也确定不了，但如果是癌症的话应该会有些困难。

果然和几天前见到继父时的预感相同。

听母亲说话的样子，好像想要我再去金泽一趟。不住地说如果继父去世的话，就不得了了。

的确，继父有前妻，还有个儿子，关于财产方面可能会起纠纷。现在看起来，母亲没有正式入籍的事情大概会成为件麻烦事。

可是母亲好像并没有考虑到那里，现在只是一味地想着继父的身体状况。

如果继父死了，就算不入籍，分到的财产也够吃穿不愁了。而且从那个放荡的男人身边解放出来，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吗？

可是竟然会哭……

是长年共同生活所养成的习惯吗？还是就算忍受着丈夫和其他女人出轨，也仍要保持与他身体结合的这种身为女人的软弱之处呢？

从属于男人，依靠男人而活，这能称之为女人顺从、容忍的美德吗？

男人要死了，只能含泪哭泣、狼狈不堪。

我虽然喜欢母亲，却不想变成她那样。

话说回来，是癌症的话，就必须抽空再去一趟金泽。

不论做不做手术，还有三四个月，在此期间，关于母亲入籍的问题和他死后的事情，一定要向继父确认清楚。

这种事情母亲是完全不会做的，不论什么时候，也只会抽抽搭搭地哭。迄今为止，这种柔弱反而会获得别人的同情，赢取好的效果。可是这次就困难了。

继父死后想要争财产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某天突然被侵犯，不知不觉地就成了侍妾，伺候着君王，最后连下边人也都照顾到了，可结果财产却被前妻他们都拿走了。这样的话，母亲也太可怜了。

那可怜之处原本就是母亲的优势吗？

可如果继父死了的话，光靠那可怜是行不通的。

对于那群闹事的人来说，母亲连籍也没有入，一定会被看成是以妻子的模样来骗取财产的小偷。

必须由我出面去谈妥吗？

但是我不想因此见到康之。我不想见到那个男人。

一见到他就直想吐。

深町丽子的断肢复健训练很顺利。

让她进行了十分难熬的练习，她还是咬牙坚持住了。可是一结束就立刻松懈了下来。

终于明白到最后能够依靠的人就只有我了吧！那高傲的样子本质上是不是有种被虐的情结呢？有待观察。

十一点时品子打来了电话，决定明天见面。

二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六月六日（星期二） 雨

晚上正在房间里看电视，突然有人打来了电话。跑到宿舍的玄关处拿起听筒一听，原来是二番町大夫打来的。

“现在有空吗？”

因为没有想到大夫会打电话给我，所以慌忙答道：“有的。”

大夫马上接口：“那到我的公寓来吧。”

“现在就过来。没问题吧？”

只说了这些，大夫就挂断了电话。

完全不容辩解的语气。不过因为我很高兴，所以没关系。话说回来，晚上打来电话让我去她公寓，这到底是刮起了什么风啊？

因为自从那天晚上以来，一直担心大夫会讨厌我，所以她来电话我真的很高兴。

回到房间里麻子立刻问道：“谁呀？”

我本想说是二番町大夫打来的，但最终还是没说。

说出二番町大夫的名字而遭到嫉妒就麻烦了。而且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只是我和二番町大夫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麻子继续纠缠，而我只是暗暗笑着，开始准备出去。

最后我只说了句“和一个不错的人”，连名字也没告诉她。麻子怒气冲冲地说道：

“万里子真小气！”

以前总听麻子说个不停，心里非常不舒服。本小姐也是有好事的！

但是麻子做梦也不会想到对方是女性，而且还是二番町大夫吧！

十点钟出门。

只要带着宿舍入口的钥匙，什么时候回来都没有关系。但是对于没有夜间在外走动经验的我来说，过了十点钟出门总有点忐忑不安。

到达二番町大夫荻洼的公寓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进了房门，我又大吃一惊。

在里面寝室那高立的台灯旁，二番町大夫穿着薄薄的睡裙，斜靠在床上。仔细一看，她手里还拿着白兰地的酒杯，看上去已经喝了不少了。

“您喝醉了吗？”我怯怯地靠近她。

大夫笑着说：

“从那儿拿个杯子，你也喝吧！”

一进房间，我就被它那妖艳的氛围所感染，依着大夫的话坐到了床边。过了一会儿，大夫一边放上唱片，让整个房间充满了如同教会音乐般庄严的乐曲，一边轻轻地用手碰触我的头发，慢慢地抚摸着。

接下来的情形就像上次一样发展下去了。

不，我也说不上来一样还是不一样，但我想大概是一样的吧。

在因害羞而颤抖的过程中，我不久便屈服于体内传来的快感了。

那真是有着像麻药一样的效果。

一被大夫亲吻、爱抚，我立刻就像中了魔法一样动不了了。我的身体就是这样的构造，还是因为大夫太厉害了呢？总之身体就像被五花大绑一样，逃也逃不了。

可是就连我那么害羞的时候，大夫也只是冷静地看着我吗？

全都结束后，大夫对着精疲力竭倒在床上的我吃惊似的说道：“你真是够淫荡呢！”

我没办法回答，因羞愧而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而大夫又低声细语道：“不要接近男人。男人会以残酷的方式来侵犯你。而且那时你只会感到火热的、就像被灼伤一样的疼痛，一点儿也不舒服。他们唯一的可取之处只有身为男人这一点。他们折磨女人，只让自己感到满足，而且会让你怀孕。但是这种情况下，多数男人又会佯装不知地逃走。再也没有像那样的胆小鬼了！同为女性的话，就不会有那种担心，而且快感又这么强烈，不需要和男人产生任何关系。”

她接着对我说：

“从这次开始，我会一直宠你，把你当作我的恋人。所以给我在这明确起誓，不会接触像野兽一样的男人！”

我虽然不明白大夫说出这番话的真正意图，但是现在我一心不想失去大夫，所以答道：“我发誓。”

这么一来，大夫说了句“当作是起誓的印证”，让我在她右边的乳头上用力留下吻痕。同样地，大夫也说会在我左边的乳头上留下印记。

虽说是接吻，大夫的却远远不止这样，啃咬时的力度令我由于太过疼痛而哀叫起来。大夫最后终于放过了我，却明显地留下了鲜红的齿印。

“既然做了约定，就不能违反啊！”大夫这么说着，直直地盯着我看。

我忍住乳头火辣辣的疼痛，说道：“我绝不违反！”当然，大夫雪白的胸前也留下了我的吻痕。但是她的那个在我看来实在是太浅了。

看着这个，我突然想起了之前在女子更衣室里看到的大夫背部的抓痕。

是被非常尖的指甲抓伤的。那是不是也是这样让谁留下的印记呢？

想着想着，我开始嫉妒起那个素未谋面的人来，但是终归没能直接质问大夫。

之后又被爱了一次。回到宿舍时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

回去时我虽然说“不用了”，可大夫还是硬为我付了车费，并送我到玄关。

现在是凌晨四点，麻子早就入睡了，从被子里露出一截小腿。尾高大夫要是看到她这个样子会说什么呢？

明天是白班，想着必须要早点睡了，但只有心里着急，怎么也睡不着，虽然身体累得不成样子。

话说回来，今晚这一晚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晚上呢？

大夫为什么会突然把我叫出去呢？我为什么会那么晚跑到获洼去呢？我们又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交换了那样的约定呢？

毫无疑问，我和大夫所做的事情不就是同性恋吗？

不就是杂志和周刊上写的那丢人的同性恋吗？

可不知为什么，实际做起来却没有任何罪恶感和厌恶感。那根本就不能想成是我至今都害怕、讨厌的同性恋。

不可思议。

为什么会让我发那种誓呢？大夫为什么会这么憎恨男人呢？

确实如大夫所说，男人又自以为是又粗暴无礼，折磨女人，让她们怀孕。好像还有人一觉得厌倦了，就会轻易地抛弃女人。

但是我认为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那么坏的。

我想博取大夫的喜爱，所以不会做违反约定的事情。但是像大夫那种过分憎恨男人的想法，我却认为有些不妥……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六月六日（星期二） 雨

根据气象台的报告，昨天开始进入梅雨季节。晚上关公蟹（井川大夫）约我，没办法，和他一起吃了晚餐。

地点是新宿歌舞伎街大厦地下层的日本料理店。那里虽然狭小，却有一位姿色不错又有品位的老板娘。关公蟹认识她，但好像不是很熟。

不巧雅间坐满了，我们就坐到了吧台那儿。

他像往常一样讲起了和太太之间的不和。我有点听腻的感觉了。

像是中途察觉到了我的无聊，这回开始说起了“特别报道”。听他说尾高大夫喜欢我。

据说，前几天和千叶大夫一起喝酒时，尾高大夫喝醉后坦白说：“我喜欢二番町大夫。”

他问道：“尾高没有跟你说吗？”我当然回答说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是吗？”关公蟹歪着头，一副颇感意外的表情。

“真是搞不懂他。一边说着喜欢你，一边又和野田护士交往着，好像另外还有两三个要好的女人。”他说道。

这些以前从没听过。

“又年轻又是单身，当然会受欢迎，但有了那种想法玩得过了火就不行了！”

关公蟹虽然摆出一副师兄的样子说了些老成话，但是可以窥见他内心的嫉妒。

嘴里虽然是在说着尾髙大夫喜欢我的事，实际上却是在批评他花花公子的做法。

话说回来，和尾高大夫在交往的野田麻子不就是村形万里子的室友吗？

有必要确认一下。

吃过晚饭，去了位于K广场四十五层的酒吧。在苍白的灯光下俯视夜晚的东京，的确像是乡下人会喜爱的景观。这是关公蟹最高的奢侈了吗？

出了那里，如我所料，关公蟹还想再去一家。

我问他去哪里，他却不说名字，难道要带我去宾馆之类的地方吗？

甩掉了畏畏缩缩的他，上了出租车。想起来约了田井品子九点半来公寓。

连忙赶回去，品子却没有出现。不一会儿打来了电话，说她因为爸爸回去，所以不能出来了。

真懦弱，随便找个理由出来不就好了吗？

因为醉酒和被爽约，心情难以平静。想起了村形万里子，就把她叫了出来。

因为她住宿舍，所以外出很方便。

和上次相比，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有了很大进步。结束后接了吻，并让她发誓永远做同性恋。

我在万里子的胸前咬出了血。

心情终于平静下来。

万里子是个善良、淫荡、能忍耐的好女孩。

三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六月十二日（星期一） 晴

今天深町丽子小姐装上了临时假肢。

所谓临时假肢，就如其名，是暂时使用的假肢。在竹棒上绑上筒状的石膏绷带，再在那里放入断肢的顶端，用带子吊着走。这样做上一个月左右的单腿走路练习，顶端的皮肤变得强韧之后，再装上正式的假肢就可以了。

事隔两个月，深町小姐终于能用双腿站立了。虽说一条腿是竹棒。

虽然在睡裙的裙边处看不清石膏绷带和竹棒的部分，但用丁字拐走路时，竹棒抵住走廊会发出咯笃咯笃的声音。正因深町小姐美丽，这声音更加令人心痛，显得可怜。

二番町大夫目不转睛地盯着深町小姐。因为是自己做的手术，所以大夫更加难受吧！

看着大夫的侧脸，我胸口的咬痕又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痛楚明明已经消失了，为什么会又疼起来呢？

虽然不好对别人说起，但我还想被大夫疼爱。难道只能接受邀请，而不能由自己说出想要被疼爱的请求吗……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六月十二日（星期一） 晴

下午四点进行了一场临时手术。

患者是位二十四岁的男性，由于交通事故造成了右小腿粉碎性骨折。

在手术室洗手时，尾髙大夫凑过来问道：“对弗拉明戈舞感兴趣吗？”

“这周六在赤坂的P宾馆有弗拉明戈第一人K.Y的表演秀，不去看看吗？”他邀请道。

他穿着手术服，戴着大口罩，只露出了两只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是一双深邃的、对于男人来说美得过分的眼睛。

女人大概就是被这双眼睛欺骗的吧。我想了一会儿回答说：“大概能去。”

“那么明晚请允许我再打次电话。”

尾高大夫这么说着，洗完了手，戴上胶皮手套先到手术室去了。

尾高大夫虽然是男性，但比我晚三届，因此按照礼貌来说，要先到手术室去给病人做过消毒等准备工作后，等着我去主刀。

手术中尾高大夫也只是我的助手。他系线还很慢，也不正确。有一次因为系口处系松了而被我训斥。

“对不起。”他老老实实地道歉说。

这男人和女人单独在一起时会是什么样子呢？

话说回来，去看弗拉明戈舞的表演秀，邀我去宾馆的夜总会，还挺聪明的嘛！

至少比吃过饭后只会去酒吧喝酒的关公蟹灵活。

晚上爱抚过了田井品子后，母亲打来了电话。

她说虽然继父的癌细胞有扩散的可能性，但暂且还是决定做手术，时间是周五下午。还是像以前一样带着哭腔说：“没关系的吧？”

如果没有扩散的话还好，可一旦扩散的话，动手术也只是加速死亡。但是如果没有证实已经扩散，做手术也是一个办法。不管怎样，也只能相信主治医生了。

母亲说：“再来一趟吧，做手术时陪在身边。”

如果不是周末的话，怕是有困难，而且我就是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说：“去不了。”

虽说是继父，但并不是生身父亲。不，他虽然爱我，却不是以一位父亲，而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来爱我。我原想这么说，却终归没能说出来。如果说穿的话也太残酷了。

不管怎样，在心底只祈求着让继父受苦死去的女儿，就算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只能暂且和母亲说“我先考虑考虑”，然后把电话挂断了。

不知品子是不是在听电话，挂断后全裸着从毛巾被中露出脸来说道：“去吧！”

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

你知道我被继父，也就是你父亲的哥哥调戏的事情吗？知道我被继兄，也就是你的堂兄冒犯，身心交瘁的事情吗？

品子什么也不知道。凭什么在这儿说大话！

不知是因为母亲的电话，还是因为品子说了那样的话，我突然很想虐待品子。

稍微一想，就扒掉了品子裹在身上的毛巾被，让她全裸着用皮鞭抽打她。品子疼得在床上打滚，哭叫着，哀求着。

抽打着像母豹一样蜷缩着东逃西窜的品子时，我大概就是在她那雪白的皮肤上看见了继父和继兄的身影吧。

每次鞭子扬起落下，我都在心中叫着继父和继兄的名字。

不知打了多久，当我精疲力竭放下鞭子的时候，品子就像破烂不堪的袜子一样，只能趴在那儿了。

然后我抱住她，狠狠地在那羞人的部位冒犯了她。

品子完全不反抗，照单全收，甚至回应着爱抚，不久发出了愉悦的叫声。明明受到那样的痛打，都奄奄一息的了，你是多么的淫荡啊！不，不只是品子，女人为什么会那么顽强而贪婪呢？

不，我自己不要那样！即使被殴打、被侮辱，也还是会感到愉快。我不要做这样的雌性动物。

母亲、品子、万里子，被称之为女人的女人不都是雌性动物吗？不管装扮得多美丽，说话多文雅，态度多温柔，女人到底还是名为雌性动物的野兽啊！

不管外表怎样，内在都是贪婪的、淫荡的、固执的……

令人厌恶！

我讨厌非人类。我不想变成雌性动物。

只有我是不同的，不是雌性而是独立的女人。

等所有的激动都平复下来，所有的狂乱都消失以后，品子开始抽泣起来。

全身布满了红印子，还有一些肿成了血道子。

她说伤口火辣辣地疼，因此都不能洗澡了。

脸上没有打到，但是胸口、四肢都有鞭子的抽痕，暂时是不能穿敞胸的连衣裙呀、迷你裙之类的衣服了。

“姐，你真过分！”

品子一边哭着，一边用带着怨气的眼神瞪着我。

现在说什么呢？明明挨了几下打，就从中途开始因从未有过的快感而不停扭动了。享受着快感却说“过分”，真是太任性了！

话虽如此，终归还是和她讲不通。

品子是冷静时和兴奋时人格会变得截然不同的雌性。而不论对雌性动物说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

镜子中映入满满的伤痕，明显地显示出是挨了打。我在肿起的红道子和裂开的地方给她涂上了药膏。红色的鞭痕一两天就会消退的。

看着镜子又被满身伤痕吓呆的品子哭哭啼啼地说道：

“要是被爸妈知道了怎么办啊！”

知道了再说知道了的事，被他们骂骂不就结了吗？

品子生来就是代大家接受惩罚的。

她既然和侮辱我的继父、继兄血脉相连，就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我不会就这样放过她。

我要把她变成满目疮痍的可怜的雌性。

四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六月十五日（星期四） 阴转雨

巡查完病房后，二番町大夫难得地问我：

“今晚有空吗？”

我原本想和麻子去新宿的，但是却答道：“有空。”

和麻子什么时候都能去。

下午六点钟还是在六根木的那家咖啡店会合，然后去了之前也去过的位于赤坂的那家柜台式酒吧。

我想在酒吧喝过酒后，就要去大夫的房间了吧，但是今天的安排有些不同。

一进酒吧大夫就问起了关于麻子的事。

先是麻子和尾高大夫的事。

大夫问道：“两人交往到什么程度了呢？”

大夫为什么会知道麻子的事情呢？而且为什么会问这种事呢？

“好像约会过两三次，但是我想没什么更大的进展。”我答道。

“那么说没有发生关系喽？”大夫追问道。

住在同一间房间，不管有多亲密，也不会清楚到那个地步。可是根据和麻子谈话的感觉来看，我想可能接过吻了，但是还没有发生过关系。

我这么一说，大夫考虑了一会儿又问：

“那么哪一方主动些呢？”

谁喜欢谁呢？根据偶尔碰到的情形来看的话，大概互相都有好感，但是我感觉麻子更加着迷些。

看麻子说起尾髙大夫时的口吻，沾沾自喜很不寻常。而且像尾髙大夫那么年轻帅气的医生，我想有很多女人在追求他。

现在进行的约会是麻子强迫的，而不是因为尾高大夫积极地喜欢麻子。

这么一说，大夫皱起了眉头，说：“麻子被骗了是吧。”

可是究竟是这样吗？公平地说，骗人的该是麻子吧。

大夫说：“不管外表看起来多温柔，也不知道男人心里在想些什么。总之，男人是不能信任的，所以为了让她不会太过于投入而受到伤害，你也给她些忠告吧。”

大夫因为温柔所以会那么担心的吧。可是断言所有男人都不可信任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大夫对男性的批判总是很严厉。所谓男性真的是不能信任的吗？话说回来，大夫为什么会那么担心麻子的事情呢？

虽然麻子同样是外科的护士，但她的搭档医生是井川大夫。所以不是用不着担心吗？是不是有点太过担心了呢？或者，我这是在吃醋吗？

大夫又问了我一件奇怪的事情。

“尾髙大夫有时会到深町小姐的病房里来吧？”

我因为看到过一两次尾高大夫进出深町小姐的病房，所以答道：

“是的，偶尔会去。”

二番町大夫点了点头，立刻问道：

“不知做些什么呢？”

“做些什么……”

我被问住了。医生到病房去难道不是为了治疗吗？尾高大夫去深町小姐病房的理由，身为主治医生的二番町大夫当然是知道的。大夫真奇怪……

可是之后很精彩。

今夜大夫也使我感到十分愉悦，这种快感甚至能让我瞬间晕厥过去。

又温柔，又安心，也不用担心会怀孕。这种关系真是太棒了！

回去时，大夫说了声“不需要了”，就把她的珍珠耳环送给了我。虽说不要了，但那是真的珍珠，我想要值五万块。大夫可真大方。

好高兴！

下次再见大夫的时候我要戴着去。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六月十五日（星期四） 阴转雨

下午从光片室回来，因为忘了告诉深町丽子明天定期检查的事情，所以去了她的病房。尾高大夫碰巧也在那儿。

进去时他慌忙站起身低头道：“您好……”我没看错，直到刚才他一直坐在床边来客用的椅子上，谈什么正谈得起劲儿的样子，上半身向前倾着。

为什么会那么做呢？更重要的，他来深町的病房里有什么事呢？我没有当场追问，只通知说明天的采血推迟到下午就要回去，尾高大夫立刻追了上来。

“病人说假肢的状况有些不好，所以我来看看。不好意思。”他边走边说。

“你辛苦了。”我礼貌地答道。

他又喋喋不休地说了些“临时假肢还是不能一下子适应啊”“吊带好像松了”之类的话。

我沉默地听他说着，在护士中心前和他分开了。

尾高大夫虽然也是外科大夫，但他不是深町丽子的主治医生。像手术呀、石膏绷带之类一个人不能完成的工作，同科室的大夫是会帮忙的，但是非主治医生介入除此以外的工作就有些不合情理了。

更别提出入非自己主治的患者的病房，在她枕边亲切地说话了。这是不寻常的。

话说回来，说什么商量假肢的事，居然那么能撒谎。

他对深町说下周要仿造真正的假肢，现在的情况不应该再用临时假肢了。如果是这些事的话，理所当然是要和我这个主治医生商量的。

可今天早上巡查病房见面时，尾高大夫什么也没说。那么不自然的借口听起来就觉得奇怪。而且，如果真是因为这种工作出现在病房的话，没有必要道歉说“不好意思”什么的。连不是自己主治的患者都照顾到了，要说道谢的话的人，反倒是我。

那种惊慌失措的样子，真是滑稽。

难道说尾髙大夫对深町丽子有好感吗？而且深町也是这样吗？

不管有多美，怎么会对只有一条腿的女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不能原谅他！

约我周六去夜总会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也是想像对待野田麻子那样把我随意当成个玩伴吗？

年纪轻轻却不懂礼貌。

看那个样子，凭借自己医生的身份已经多次进出深町的病房了吧。

傍晚把村形万里子叫出来确认了上述几点。从万里子那得知了尾高大夫确实也在其他时候进出过深町的病房。如果那么喜欢深町的话，更加光明正大地来好了。像偷腥的猫一样瞄准主治医生不在的空当进出病房，真是令人感到不快。

他引诱护士，现在又接近深町，并且这次还想约我。

想做花花公子，却只对身边的人下手，有点卑鄙。周六让他尝点教训吧！

晚上爱抚了万里子。

把旧了的珍珠耳环送给她，她很高兴。真是个坦率的好女孩。

深夜，下起了雨。

万里子回去后，我一边听着风声，一边一个人喝着白兰地。

“萨福”的女孩子们、万里子和品子好像都认为我是同性恋，但我不是。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谁也不爱。我并不沉迷于对同性的爱中。

我只是不想做一个女人，不想身为一个被性支配、被男人所支配的女人这一性别。

这样能做到什么程度呢？不，必须要永远这么坚持下去。

五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六月十七日（星期六） 晴

由于周一被二番町大夫咬伤，我事隔六天后终于泡了个澡。而且因为宿舍的浴室会被人看到，所以中午回去后立刻去了前面三百米处的公共浴室。

伤口慢慢好了，但是上面还残留着微白的齿痕。

过了六天还没消，一定是被用很大力气咬的。

这周真是被这个咬痕困扰了一周。拉紧白大褂的胸口处好歹也能遮住，但是一碰到刚洗过的白大褂，就连上班的时候那一块儿也会火辣辣的。晚上伤口碰到睡衣也会疼。

但是很不可思议，只要一开始感觉火辣辣的，全身都会像发烧一样兴奋起来。特别是过了三天，伤口快要好起来的时候，四周都痒痒的，难以忍受。

晚上身体发热的时候睡不着觉，开始讨厌起旁边睡得正香的麻子来。想着干脆抱了麻子算了，但如果这么做的话，麻子大概会大吃一惊吧。

话说回来，伴随着疼痛袭来的那种奇妙的感觉是什么呢？

痛楚消失了，我很高兴。但说实话，伤口好起来了，我却有一种惋惜的感觉。

再请大夫咬我一次，留下伤痕吧……

不行！我在考虑多么可怕的事情啊！难得这么漂亮的皮肤却想让人在上面留下伤痕，这不是常人会想的事情。

喜欢被虐待的人好像叫受虐狂。施虐狂似乎是施虐的一方，所以我是受虐狂。如果变成这样的话可就不得了了，一定要注意！

可是一想到这件事，就特别想见大夫。

大夫的房间里今晚说不定会有别的女人吧。大夫是不是又在那红色灯光映照下的床上，就像对我一样，正在对别的女人做着那样的事情呢？

可能是“萨福”那小巧的老板娘吧。

再等等吧……

我这是在吃醋吗？女人之间的三角关系，真令人讨厌啊！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六月十七日（星期六） 晴

早上往金泽打了个电话。如果按母亲之前所说的，那昨天继父应该做过手术了。

昨晚一直在房里，却没有接到母亲的电话。今早给她打电话也不是因为担心继父的病情，而是担心因为继父的死而立场变得不安定的母亲。

把电话转到外科楼的办公室，过了一段时间，母亲接了电话。

母亲说按照预期已于昨天下午做了手术，傍晚恢复了意识，但是很痛苦。从那时起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所以昨晚没能给我打电话。

至关重要的手术结果是，恶性的地方已经尽可能摘除了，但是还不能说这样能不能治好。因为是非常厉害的医生们所做的手术，所以母亲好像接受了这样的解释——看似明白实则不明的解释。

一般医生说“尽量做了，但是不知道结果怎样”的情况下，基本上就是不行了，但母亲当然没有意识到这点。

一般做剖腹手术，发现癌细胞转移的话，多数应该是不会摘除的。但是已经摘除了，这就说明没有转移吗？

可如果是这样，回答应该会更有把握些的。不管怎么来看，大夫的回答很微妙，不直接再去问一次的话，光听母亲的回答是没法明白的。

听母亲说京都的中岛、康之他们都来探病了。和我想的一样，贪财的人都聚集来了。他们就是一群围着继父尸体的鬣狗。

我告诉母亲就算他们来了也视而不见，不要离开继父的身边，不管怎样，现在只要专心照顾病人就好了。

虽然不用我说母亲也会尽力照顾，但不管怎样，现在不能离开继父的身边。死期将至，现在离开的话，时至今日的努力都会白费。

“知道了，知道了。”母亲说道，但我还是不放心。不管怎么和她说，比起继父的财产，母亲还是更关心他的身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话说回来，母亲怎么会那么老实呢？为什么会对男人那么天真呢？

而且，这样的母亲为什么会生出像我这样的孩子呢？

晚上七点半，去了和尾高大夫约好的赤坂P宾馆大厅。让他等了三十分钟，尾高大夫一边在大厅吸烟一边等。

“表演秀八点半开始。如果去晚了就没有好位子了，所以就直接这么去吧！”他说着，走在前面。

让人联想到初夏的银灰色西装，米色的T恤衫，再配上小花纹的领带。与其说非常时髦，倒不如说是像个伊势男人。

地下夜总会中央设有舞台，后方是乐队，四周摆放了桌子。因为能吃点东西，就点了白兰地和虾的贝烤菜，开始看表演秀。

K.Y小姐以弗拉明戈舞第一人的风采表演了热情洋溢的舞蹈。敏捷的动作加上配乐明确的节奏令人心情愉悦。

日本舞怎么看都觉得淫荡，充满对男人献媚的感觉。但弗拉明戈舞还算是有着女人的独特性。至少不是只为男人解闷的东西。

在蜡烛微暗的光线中，尾高大夫用热情的眼神盯着舞台。看他看得那么认真，看来想象力相当丰富啊！

看完表演秀后去喝了一会儿酒，九点钟出了夜总会。我有点醉了，尾高大夫的眼睛周围也红了。

“再去一家吗？”他邀请道。我拒绝了。这么一来他说道：

“不去我家坐坐吗？我买了新的立体声音响。”

用立体声音响来邀请人倒是没什么新意，但是比起只是巡回喝酒来，这样效率就高多了吧。

我起了恶作剧的念头，反过来邀请说：“不去我家坐坐吗？”

他一脸意外地问道：“真的可以吗？”

于是立刻搭了车直奔荻洼。不知是不是因为受到邀请而感到很高兴，在车里他不住地赞美我。听着倒也没什么不开心。

到了公寓打开房门，他边看了看四周边慢慢地跟了进来。

昨夜没有带女人回来，所以房间里很整洁。他暂且坐到了沙发上，却不停地透过半敞的房门瞟向卧室。

重新喝过白兰地后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我的身边。

“怎么了？”我用略带些娇媚的声音问道。刚一转过脸去，他的唇就凑了上来。

马上就有了那种想法。

“我喜欢大夫。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喜欢上了……”

边说着，边试图强行拥抱我。我反抗了几分钟就不再用力。他好像因此有了自信，更加用力地抱着我。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他胡乱寻着我的唇。手腕虽细却非常有力气。

拒绝了两三次之后，也就允许他吻我了。

他大胆地伸进了舌头，却只是这样，既没有吮吸也没有动。不知是不是由于惊慌，唾液的分泌倒是挺多，我感到嘴角都弄脏了，真不舒服。至今和他交往的女人都是这样被迷住的吗？

中途我张开眼睛一看，他闭着眼睛，那长在男人眼上显得过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是在拼命努力吧？想动舌头，又怕那么做有些过分吗？牙齿倒是稍稍碰到了。

他的唇离开后，又难以忍耐似的蹭蹭我的脸，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接吻时加上这类动作是高明的做法。这些地方真是无懈可击。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他说着，又来寻我的唇。

“我爱你”也就算了，“真的”倒是多余。这是在说给自己听吗？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抱着我，想把我带到寝室去。看见床上的红色床罩，他已经像头牛一样拦也拦不住了。

我说：“不行！”但这些他根本不听。这就有点麻烦了。

总之力气极大。手术中抓住肢体的时候要是至少有这力气的一半倒也行了……

退到床边的话，男人是很难住手的。于是在门那边反抗，但他还是咄咄逼人。我哀求道：

“等等，今晚不行。只有这件事下次再说。今晚不行！”

“为什么？”

我趁他放松力气的空当抽出手，回到沙发上。

照这么进展下去的话，应该一下子就可以夺得女人的。真是不够努力。

如果一下放手的话，剩下的就只有扫兴了。他一脸困惑地站了一会儿，不久回到我的身边。

“生气了吗？”

愚蠢的问题。

“可我是真的喜欢大夫。如果惹您不高兴的话，请原谅。”

刚才的胆量到哪里去了？现在不住地讨我欢心。

“总之你今天回去吧。”

“您没有生气吧？下次一定会再见我的吧？”他一个劲儿地确认道。

我点了点头后他好像放下心来，理了理头发，整了整领带，突然变成一副绅士的样子打过招呼后就回去了。但是那张脸上洋溢着夺得我的吻后的安心感。

如果只接了个吻就让他误会的话就麻烦了，下次要无情地回敬他！

一个人时却感觉他那粗重的喘息声还残留在我的耳边，真是不舒服。

在浴室冲过澡后读着《人工脏器的进步》睡着了。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六月二十日（星期五） 阴转雨

干黄梅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久违地下了场雨。

今天深町小姐真正的假肢终于做好了。在她腰部系上腰带，从那里用皮绳吊着。膝盖处只靠一个按钮就能屈伸，十分便利。金属部分也是合金的，很轻便。

截肢处的顶端裹着薄毛线，再在上面装上假肢。

深町小姐戴着假肢，在病房里来回行走。

练习了三十分钟后，她问我：

“尾高大夫不上班吗？”

我回答道：“他每天都来啊。”她听后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么一说，尾高大夫这段时间真的没来病房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管怎样，这么坚持练习走路的话，深町小姐就可以出院了。

下午尾高大夫在办公室。二番町大夫一进去，立刻显出一副难以平静的样子，一边频频地关注着二番町大夫，一边在病历卡上写着什么。

二番町大夫佯装不知。

这两人有问题。怎么回事呢……

晚上鼓起勇气给二番町大夫打了个电话，结果她却不在家。去哪里了呢……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六月二十七日（星期二） 阴

久违地见到了田井品子。

“姐姐真是过分，那次之后我跟学校请了三天假呢！”她抱怨说。轻轻噘着嘴申诉的样子真是太女性化了。

我看着看着，又产生了想要痛打品子的欲望。

自从发生了上次那件事以后，村形万里子白衣的领口都拉得很紧，而品子这么热的天也穿着闭领的长袖和长喇叭裤。

要是认为这事那么过分的话，不来不就好了？是她自己打来电话的。

“给我看看你的伤。”我以此为理由，再次将品子脱得一丝不挂。

虽说距离挨打已经将近两个星期了，但是背上还隐约残留着鞭打的痕迹。

话说回来，她的皮肤可真美。明明做了那么淫荡的事，却没在她二十一岁的皮肤上留下任何纪念。

那个恶魔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品子仿佛意识到正被我看着自己的身体，慌慌张张地护住胸，就这么赤身裸体地蹲着说道：

“不能再打了！我怕！”

我想做什么吗？她究竟在说什么呢！我明明就只是看看嘛。她说这种话，难道还期待着被打吗？

应该适可而止。

对方越是期待着被打，我反而越不想打了。即使媚态百出，我也不会上钩的。

就算对男人有效，但对我可没用。我的自制力可是不能小看的。

没了兴致后，平时的游戏也就没了激情。

就像瞄准了两人爱抚过后的空当一样，母亲打来了电话。

她说继父的病情已经大致稳定下来了，饭虽然吃得不多，但也能正常进食了。还说继父等我过去。

话说回来，听母亲说还是不清楚病情。

虽说是胃溃疡、腹膜炎之类，但我不会就老实地相信。要是不懂那么点医学知识的话也许倒是会信。不管怎样，还是必须得去一趟的。

挂断电话后，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尾高大夫。

这算怎么回事啊！我还穿着睡裙，而品子还睡在床上。

“我可以进去吗？刚好来到这附近，刚才打过电话，不巧正在通话中，所以我就直接来了。”不知他是不是跑来的，喘气有些粗。

真是，男人怎么那么容易就性急激动起来呢？

我拒绝道：“我有客人。” 可是只有女鞋，客厅里又没有有人在的迹象，看来他认为我是在撒谎了。

“大夫您还在生气吗？在躲着我吗？”

他叫道，背靠着门，一点都没有要回去的意思。最后说：

“之前不是允许我吻您了吗？之前不确实是爱我的吗？”他大叫。

只让他吻了我就给他造成了爱上他的错觉，真是难办！因为他实在是太烦了，我叫出品子，让他看了看品子穿着粉色睡衣的样子。在尾高目瞪口呆之际，我关上门将他赶回去了。

我和雄性动物没有瓜葛。

第四章
复仇

一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七月五日（星期三） 阴转雨

久违地收到天龙母亲的来信。

信中说家人身体安好，还说明年春天，高中毕业的妹妹想来东京。

好像想去上大学的，但是在办事处上班的父亲两年后就要退休了，所以有些困难。妹妹好像只是单纯地向往着东京。

人山人海、车水马龙的东京有什么好的？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阵子写了太多在六根木吃饭啦、在赤坂喝酒的事，妹妹好像还不知道，东京也不只是那么繁华的地方。

在山环水绕、清幽静谧的天龙生活是多么好啊！

可是连说这种话的我，也已经来东京四年了。最初原本只打算在高等护士学校学习期间住在东京的，但就那么拖了下来。就算现在让我立刻回天龙，说实话，我也不愿回去。

虽说拥挤嘈杂，但人好像是很能习惯这些的。我虽不愿带妹妹来，但如果就待在那种乡下地方也挺可怜的。

不管自然、人情有多好，年轻时也是不会满足于这些的。趁着现在来东京磨炼一下兴许是件好事。

总之，到明年春天还有时间，在此期间要好好想想。

比起这个来，重点倒是我的事。

母亲来信的真正理由是谈我的婚事。

男方二十八岁，名古屋的私立大学毕业，现在在天龙的一家木材加工公司上班。身为长子，人又老实又认真。

看了我的照片，对方好像也挺热心的，所以让我暑假一定回去相亲。

信里附着照片，好像是在城山照的，以树为背景站在那里，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体格很结实，确实看起来挺老实的，但说不上来，就是不想和他结婚。

这人一直住在天龙吗？一想到要和那人一生住在乡下，就感到没了精神。

我虽不愿莫名其妙地说些大话，以至于到最后只剩下自己嫁不出去，但是如果和不怎么喜欢的人相亲并退居农村生活的话，也太寂寞了。

女人还是不得不结婚吗？我马上就二十四岁了，怎么办呢？去和二番町大夫商量商量吧！

可是大夫说不定会生气。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七月十日（星期一） 阴

阴沉的天气一如既往地持续着。梅雨季节就应该有梅雨季节的样子，痛痛快快地下几场雨，而这干梅雨反倒让人心情郁闷。

中午，深町丽子出院了。

从住院以来过了大概两个月，看似漫长实则短暂。总之，对她来说，应该是难以忘怀的。

假肢的佩戴状况基本良好，走路时虽然还有些晃肩摇臀，但这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无法避免的。

要是臀部肌肉再发达些，穿着裤子走路的话倒是不怎么显眼，但这也要看训练的效果。

我告诉她以后每月一次要来做定期复查。

我解释说定期复查一是为了查看切割处与假肢的契合状况，二是确认有没有复发的可能性。

只要做定期复査，我就能抓住她。

深町丽子已经是个与男人无缘的女人了。男人今后不会再真心接近她，而她也不会再对男人抱有甜蜜的幻想了。

她是个和男人断了缘分的女人。

今后不论任何时候都不能也不会期待男人庇护。

深町丽子的生活在这两个月里完全改变了。

深町确实成为独立的女性了。

和男人分开的那部分，今后由我来疼爱。

晚上，把深町丽子的腿就这么泡在福尔马林液里，由医院搬回了家。用布盖着装有福尔马林液的长玻璃瓶，让出租车司机帮我搬的。

司机当然不会知道那里面装着人腿，收了许多小费，高兴得很。回家后把它放在壁橱上层的深处。黑暗中蜷缩蹲坐的腿，孤独美丽的腿。

你已经是我的奴隶了。

据昨晚母亲打来的电话说，继父恢复了精神，已经能喝粥了。

母亲太单纯了，好像只是和刚做完手术后不省人事的状态作比较，就说好了。其实问题在于和手术前比怎么样，而手术前就能喝粥，所以以此判断就放心的话，过于草率了。

病情暂且稳定下来。追了过来却什么事也没有，继父前妻的孩子、亲戚好像撤了回去。话说回来，追逐金钱的那些贪财者们慌慌张张的样子一定很有趣吧！

既然这样，现在就不用急着赶回去了。等暑假的时候抽个四五天的空再去吧。

晚上叫来了品子。正要疼爱她，尾高大夫打来了电话，问道：“这周有空吗？”

之前明明回绝了他，还真是固执。

“现在还不知道。”我答道。

他又说知道有家好吃的北海道料理店，还说了关于夏天计划去泡海水浴之类的事情。最后说道：“要不一起去海边吧？”

抱品子之前讲长电话真是添乱。我随意敷衍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认为带我去海边就能成功地得到我了吗？不然让他抱一次，吓吓他吧！

这也挺有趣的。

二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七月十八日（星期二） 晴

终于迎来一个梅雨结束后的大晴天。可是伴随而来的，是真正的炎热。办公室里的温度计正午时超过了三十三摄氏度。

内衣内裤的外面只能穿白大褂。麻子随便就把白大褂胸部的扣子缝低了。护士长发现了她大胆地露出胸部的行为，提醒她注意。

幸而如此，晚上麻子终于把扣子的位置恢复到了原来的地方，还说起了护士长的坏话。

“天么热，患者们又很高兴，这样不好吗？护士长嫉妒我们年轻啊！”

可是透过白大褂的领口就能看到乳沟，还是过分了。可能麻子因为自己胸部大，所以很骄傲吧。

其他也有人把白大褂的下摆折上去两三厘米做成迷你裙的样子，与其说以此来取悦患者，倒不如说是刺激他们兴奋，这样反倒不好。可谁知道怎么样呢？总之，我认为护士不应该太过性感。

麻子那么做大概是想勾引尾高大夫，但是最近看尾高大夫对麻子并没有什么兴趣。

我想那个大夫还是对二番町大夫感兴趣。难道麻子没有察觉吗？

之后聊起了有关恋爱的事情。

我一咬牙，说出了母亲提到的婚事。麻子说：

“不好吗？去相个亲试试看。”因为是别人的事，她也就随便说说罢了。

“不愿意的话拒绝就好了，去看看总是有好处的。”

是啊，也许就是这么回事。能做的暂且做着试试……

可是不和二番町大夫说好吗？不管怎样，我都介意背着大夫去相亲。这又是为什么呢？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七月二十二日（星期六） 晴

酷暑，没有食欲。又瘦了两公斤，只剩下四十五公斤了。

因为是“丑日”，所以应该吃些“鳗鱼”之类的。可是光看它黏糊糊的样子就想吐，那种滑溜溜的感觉就像女人，让人不舒服。

晚上和万里子在六根木吃过晚饭，之后带她来了公寓。

在房间里喝着威士忌，她谈起了要去相亲的事。

说是家住天龙的一个二十八岁的上班族，连照片都带来了。

看起来很温和，但要终其一生照顾这么一个平凡的男人，万里子脑子出毛病了吗？

为这个男人做饭，远接近迎，讨他欢心，甚至连自己的姓名都要丢掉，到底想要得到什么呢？

是爱吗？如果只是爱的话，那么不需要结婚。

一旦结了婚，不管多激烈的爱情也会褪色。被大家所允许的公认的爱不是爱。那中间已经没有了胸口揪紧的紧张感和反抗感。拖拖拉拉地只是变成一种习惯，只是互相适应了的爱。

在结婚这个制度中已经不存在真正的爱了。真正的爱只存在于不伦中，只存在于不被社会承认的不道德的关系中……

而且男女之间一旦关系密切了，不久就会变得肮脏而丑陋。真正来说，只有女同性恋者之间才有纯粹的爱。

或者说是想要孩子呢？

想要孩子的话，没有必要结婚。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要，应该自己有意愿地生下他，自己承担责任养育他。

不要依赖于男人。

以生孩子为交换条件靠男人养着，女人很快就会沦为男人的奴隶。就算变成奴隶也还是想要孩子吗？

万一有了孩子的话，你认为那孩子真的会报答自己的母亲吗？认为他会爱母亲，尊敬母亲，给她养老吗？不要说任性的话了！就算母亲能为了孩子去死，孩子也不会去为母亲死的。

就连母亲用在孩子身上一半的心思，孩子也不会用在母亲身上。孩子终归是会离开的，但这也不能说他冷漠。

原本母亲要生孩子的想法，就源自自己任性的欲望，不是吗？

有了孩子就能留住丈夫啦，有了孩子之后就不会寂寞啦，有了孩子就有了生存价值啦，一切的想法都是由母亲的任性产生的，同孩子没有任何关系。

既然这样，抱怨说什么孩子长大后离开是冷酷无情呀、背叛父母之类的话都是自私的。

孩子应该是让我们只因感受到抚养他们的乐趣就满足的存在。成年之后离开反而是理所当然的。

从一开始，就是从想要个宠物一样的想法中产生的，碰巧长大了，就想让他连自己都照顾到，真是太自私了！

如果是为了要孩子，那没必要结婚。

或者是想得到生活的安定呢？

满足于结婚是日本女性最愚蠢，不，最懒惰的地方。

絮絮叨叨地发着丈夫的牢骚，却又不要离开丈夫的女人们；一边抱怨着，一边因三餐、睡眠得到满足而安稳度日的女人们。那些被称为家庭主妇的傻瓜们是不会有智慧和真正的自由的，有的只是慢性的懒惰和淫荡。

那些人就是一群在所谓的家庭体制中被养得圆滚滚的猪，比肥胖的资本家更加懒惰。难道说万里子想变成这种东西吗？

她们就像被蒙住眼睛的马一样视野狭小，要说谈论的话题，只有丈夫、孩子和购物，是一群用高雅的措辞来掩饰内心贫乏的愚蠢的家伙。难道说连万里子也想加入吗？

所谓妻子的头衔只有屈辱。它把女性变得不再是人，而是服侍人的雌性动物；不再是独立的人，拥有的只有屈辱。

不知是不是喝醉了，我一口气说了出来。

万里子只是静静地听着。我追问她是不是听明白了，她说了句：

“让我想想。”

政治家般的回答方式。

我想到她还是没有真正明白，怒火一下子涌上心头。

我慢慢地帮她脱掉连衣裙，又脱掉内衣和内裤，让她感受了与平日一样的快乐和屈辱。

然后是鞭打。

万里子好像习惯了鞭打，逃也不逃，就这么让我打。过了一会儿呻吟声中开始夹杂了微弱的娇媚。

突然没了打的兴致，就直接拿着瓶子，在那微微泛肿的背上浇上了白兰地。

不知是不是产生了什么反应，她哭着说：“会刺激伤口的！”然后，我让她发誓不去相亲。

女人用脑子是不会想明白的，伤害了她的身体她才会真正明白！

令人头疼的不是存在着这样的女人，而是这样的女人和我属于同一个性别。

挨了打有些可怜，我又重新爱抚了她。

今天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可是如果不那样做的话，那个丫头是不会明白的。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七月二十三日（星期天） 阴

昨晚没能记日记。

怎么说好呢？真是凄惨的一晚，一想到就害怕。

被鞭子抽打后疼得睡不着觉。

话说回来，二番町大夫那么粗暴是怎么回事啊？是爱我，还是恨我呢？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过分！真是太过分了！

可是之后的爱抚很棒。打得那么厉害，为什么突然又能那么温柔了呢？

大夫精神正常吗？还是神经错乱了呢？越是和她交往，我就越不明白了。

还是应该去相亲吧。结婚是那么愚蠢的事情吗？

我倒是认为和喜欢的人在一个家庭中生活是件不错的事。为那人做晚饭、织毛衣、生儿育女，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这是大夫所说的失去自我吗？女性不再是人而成了奴隶吗？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为喜欢的人奉献一切呢？为什么这么做了就不再是女性而变成雌性动物了呢？

没必要考虑什么降服于男人啦、变成奴隶啦、屈辱之类难懂的事，只要坦率地遵从自己的心不就行了吗？

可能因为大夫脑子太好了，复杂的事情考虑得太多，太不看重坦诚的想法了。我认为人活着应该对自己坦诚。

可是我还没有真正喜欢的人，还没有什么都愿意为他做的那么一个人。

在这种情况下相亲，可能还是对自己不负责任吧。

可是只相个亲的话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三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七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晴

久违地见到了村濑有希子，在六根木的“入船”吃了饭。

话题又是围绕有希子的牢骚。

有希子的丈夫越来越荒唐了，竟查出他在青山的公寓中包养了个年轻女人。

应该和这种变心的丈夫分开。他的爱已经不在你身上了，为什么还要厚着脸皮跟着他呢？

她说：“我想分开。”

“那就分啊！”

我这么一说，她又道：“可是离婚还关系到面子，而且他也让我暂且饶他这次。”声音突然甜了起来。

到底想怎么办嘛！想不想离婚啊！如果只是让我听听争风吃醋吵架的事，那就免了吧。

离婚难道还要考虑面子什么之类的吗？如果注重面子的话，一开始就应该放弃离婚的想法。事情是不可能各方都圆满的。

男人说了“暂且饶我这次”吗？自己任意变心，之后却又要回来，真是太自私了！

以此看来，妻子就是个垃圾回收站，收容那些在外面不受欢迎了、像旧抹布一样破破烂烂地被丢回家来的男人。

有厚颜无耻说着这种话的男人，就有对这种事还抱有些许期待的女人。

“但他真的不是什么坏人，就是让坏女人给迷住了。”有希子又为丈夫辩解道。

和男人女人到底哪个有错这种事根本没有关系。只是说如果自己受到伤害，被看轻、被无视的话，就应该离婚。问题归根结底是在自己身上。

连这也要不断依赖于男人。

有希子头脑聪明，身为女医生又有经济实力，却还是这个样子。

她的可怜之处在于明白自己得到了什么快乐。她现在就是个除了自己男人以外什么也看不见的如同盲人一样的女人，不，是个可怜的雌性。

雌性痛苦、悲伤，就算被男人彻底背叛也没有关系。这就是尝到和男人性爱滋味的女人的宿命。

女人自立的首要条件是经济上能够自食其力，但是看了有希子就知道，只拥有这些是不够的。女人真正的独立是要从依赖于男人的性爱中解放出来。只要在性爱上从属于男人，是不会有什么真正的解放可言的。

有希子太了解阴道带来的快感了。只要她不舍弃这种感觉，就不能脱离男人独立。男人将阴道快感根植于女人心中，以此来支配女人。而只因这么一个感觉，女人就沦为了男人的奴隶。

真正自由的女人是只靠阴核快感生活的女人。我当然如此，品子、万里子，还有“萨福”的女人们从这一点上来说都是脱离了男人的自由人，不用伺候那些任性粗暴的男人们。

如果仅享受阴核带来的快感，就不再需要男人的爱，不必向他们哀求、期盼、请求爱了。

在食欲、性欲这两大人类本能中，食欲的话，只要有经济能力就不成问题；还有性欲，如果只是依靠阴核获取快感的话，那么自己就能解决。

男人只拥有和阴核快感相似的阴茎快感，并不具有阴道感觉。男人为了得到快感，有女人的话当然好，但并不是绝对需要的。但是知晓了阴道快感的女人没了男人就活不下去，因为那种感觉并不是一个人就能得到的。

不能解决食欲、性欲这两个基本欲望，真正的独立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这些事看看男女的生理就明白了，其生理构造有着天壤之别。

总而言之，女人的欲望实在是太深了。明明一开始就拥有阴核快感，却又要追求阴道快感，甚至还想要独立，真是太会为自己算计了。

为了独立就得舍弃阴道所带来的快感。那些觉得舍弃这个可惜的女人，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说什么自立。

说什么“女人有女人的生存方式、思维模式”，听了就让人生气！

以一个从男人那里获取快感的身份，说什么大话？如果想这么说的话，就应该断然舍弃依靠阴道所获取的快感。

不能这样做的女人，不论说什么漂亮话也难以让人相信。不管多么有学问、有经济能力，雌性动物就是雌性动物。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大学毕业的有希子和没有学问的母亲是一丘之貉。

不管什么时代，真正独立的女性只有少女、老太婆和丑女。她们或是不识，或是已经放弃了阴道快感。

不会向男人眉目传情，不需要多方考虑男人的想法，不必战战兢兢地担心受不受男人欢迎。

她们是和男人无缘的存在。

如果她们经济上能够再有富余的话，那就更加如虎添翼了，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们感到害怕了。不必站在不喜欢的男人身后，反复做些沏茶、洗衣之类没有意义的事情，也可以把男人看作是追着女人屁股后面跑的家伙。

我是个美丽的独立者。

不是被追捕的猎物，而是永远狩猎的猎人。

不是充满屈辱的被动者，而是深感骄傲的主动者。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八月四日（星期五） 晴

下周起医生和护士们分前后两批进行为期一周的暑期休假。

这么热的天气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麻子提议选前期休假，一起去北海道旅行。我拒绝了她的邀请，决定选后期，连着中间的盂兰盆节一起休息，好趁这段时间回家乡去。

之所以想回家，一是因为从过年起已经半年多没有回去过了。此外，回家的话也许能够相亲的想法也在作祟。

既然之前被大夫痛打，发誓说不会相亲，那就不能公开说了。但说实话，在我内心还残留着那么点想要相亲的念头。

我只在给母亲的信上写了十二号回去，并没有写到时要不要相亲的事。可是母亲生性爱操心，说不定正做着相亲的准备呢。

如果不是自己愿意，而是被母亲强迫的话，应该就不算背叛二番町大夫了吧。

听说麻子最终决定假期的前一半和同科室的山崎他们一起去伊豆旅行，后一半回水户的老家。

麻子好像是想和尾高大夫一起去旅行的，所以和他一样选了前期休假。但是尾高大夫并没有约麻子，而且突然将前期的休假改到了后期。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二番町大夫一开始就定了后期休假，尾高大夫之所以变更休假时间可能和这事有关吧。

但是就算尾高大夫真的爱上了二番町大夫，可二番町大夫却只爱我们女人，所以这事是成不了的。尾高大夫知道这事吗？

晚上天气闷热，睡不着觉。和麻子去了便庆桥边乘船。

这里也聚满了来乘凉的人们。

边乘船边和麻子聊天，听起来感觉麻子和尾高大夫的关系好像已经很深了。

而且也得知近日麻子总觉得尾高大夫有些冷淡，她为此挺烦恼的。

难道真如二番町大夫所说的，男人一旦夺取了女人的身体后，态度就会立刻改变吗？

我认为麻子从一开始就配不上尾高大夫，但也不能这么和她说。总之，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麻子也太可怜了。

比起爱上男人而受到冷落，被女人所爱就强得多了。二番町大夫对麻子没有兴趣吗？

可是刚对麻子提了下同性恋的事，她就不以为然地说：

“那种事是不健全的人才会做的……”

那是不健全的人才会做的事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和二番町大夫倒是都变成不健全的人了……

但是麻子他们两人在一起的瞬间又有多么充实呢？我不知道。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八月七日（星期一） 晴

炎热依然持续着，听说白天的最高温度为三十四点三摄氏度。

外面不知道怎样，反正待在开着冷气的医院里感觉不到热，只能看着窗外的阳光凭空想象。

从今天起，医生、护士们开始半批半批地进行休假。前期上村主任上班，而井川、千叶两位大夫休假。听说井川大夫回到了仙台的老家，而千叶大夫去了长野，都是带着家人。

男人就应该尽量为妻儿服务，搞得疲惫不堪才好。

上午，深町丽子隔了一个月后出现在了门诊部。无袖的黄色毛衣配上白色的喇叭裤，依旧那么美。她仍是一个醒目的存在。

人们被她的美丽惊呆得瞠目结舌，然后注意到她的跛行，好像又吃了一惊。

真是残酷的美啊！

看过切割部位的状态、假肢的情况后，又照了胸部及腿部的X光片，都没什么异常。

由于医生人数只有一半，所以门诊很忙，也没能和深町好好说话。我邀请她说，如果有空的话，这两三天来玩吧。可她却说，计划明后天去轻井泽。

不管怎样，也是掌上明珠，急不得。

晚上品子来了。

品子这阵子情窦初开的样子连我都觉得脸红。

留了长发，看起来就像是摆出一副稳重大小姐姿态来的女大学生。

品子的父亲英三郎是继父康太郎的弟弟。而侵犯我的康之，即康太郎正妻的儿子，是品子的堂兄。

难道田井家族的血统都那么淫荡吗？

总之，品子马上就要变成完完全全的同性恋了。一个在我面前暴露无遗的奴隶。

好像对于鞭打也已经完全习惯的样子，最后品子竟说道：

“姐，打我吧！”

现在再最后加把劲儿的话，她大概会成长为一点都不想正常结婚的女人吧。

这是我对田井家的报复之一。

两人耗尽体力，筋疲力尽。一丝不挂地躺着的时候，母亲打来了电话。

她确认道：“十三号确实会来的吧？”

我答道：“当然打算去了。”

“你继父翘首以盼呢！”

继父死期将至，突然变得平易近人起来了吗？

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会不会见到康之。

母亲不知道我被康之侵犯的事情，所以有些得意地说道：“康之还问到了你呢！”

继父病倒之后，康之大概成了田井产业的实际经营者吧，但这和我没关系。碰到他只会让我想吐。

和母亲通过电话后，就像久候多时的样子，尾高大夫打来了电话，说最近想和我再一起吃个饭。我没有答话，听他说完就挂断了。

品子在旁边听着电话，瞪着我说：

“之前的那个男人吧？姐，我讨厌你喜欢上那人。”

可是就算是你自己，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背叛我。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八月十三日（星期天） 晴

自打生下来头一次相亲。

时间是傍晚时分，地点选在能看见天龙川的“八千代屋”。

我和我的父母以及对方和他的父母都来了。媒人是木材公司的小林专务。

对方和照片上一样，是个身材结实、看起来很认真的人。

我穿了一个月前刚在东京做的水珠花纹的连衣裙，腰上系着银色链子。天气那么热，对方却穿着白色的T恤衫，整齐地打着领带，有点土气。

只有媒人和父母们说说话，而我们本人就只对对方父母所提的问题回答“哎”或“是的”。

侍者端上了生鱼片和天龙特产鳗鱼饭，我只用筷子稍微碰了点生鱼片。父母们和媒人看到的情形就是我不太能吃，而那人好像也是这样。

那人名叫今野甚一郎，有点老气的名字。之所以叫“甚”听说是从他父亲的名字“甚作”中取的。

吃过饭，两人登上了城山的二俣城址。

这里是德川家康的长子——信康被杀的地方。从山顶久违地看到了天龙川的河流，真是太美了。白沙洲和清澈的河水以宽阔的胸怀将城山环抱起来。

今野先生有着乡下人少言寡语的特点，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我虽然讨厌像大城市的人那样八面玲珑喋喋不休，但如果太不爱说的话也挺麻烦的。这样的话，家里就总感觉有些阴郁。

还有一点，是一起走路时知道的。两人并排着一走，他的个头儿竟是那么矮。最多也就一米六四左右的样子。我虽然是一米五八，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穿着高跟鞋的缘故，两人基本上没什么差别。

更让我介意的是，这人抽烟喝酒全都不会。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候喝了一杯啤酒，但只喝了这么点脸就红了。

要是他知道我和麻子两人一起干了一瓶威士忌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他问我“去东京几年了”“工作很辛苦吧”之类，全都是极其普通的事。

在一起待上十分钟就变得很无聊了。

男人嘛，再说点有趣的话题一个劲儿地带动我的情绪不就好了吗？有点儿郁闷。

并排坐在城山长椅上的时候，我一直想着和二番町大夫的床上事。

如果告诉今野先生这件事的话，他得有多惊讶啊！一定吃惊得嘴都合不上了吧。

他是个绅士，七点前接近傍晚时就开车送我回家了。

相亲的综合得分，对方得了个勉强及格的六十分。无所谓好坏，稍微有点魄力不足。

还不知道对方给我的得分，但应该不会太差。

“怎么样？”母亲频频追问，但我没法回答。

总之，要一辈子追随那人住在乡下的话，还需要考虑考虑。

晚上不住地想着二番町大夫的事情。

四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八月十四日（星期一） 晴

计划昨天回去的，由于盂兰盆节和避暑的游客太多，飞机满员而没买到票，所以搭了今早的飞机，总算是离开了东京。上午十一点到达金泽。

一降落到机场，就感受到清爽的微风。机场大厅的气象表表明温度为三十一摄氏度，但湿度为百分之五十。

太阳很亮，气温也挺高，但并没有感觉到有多热。

直接坐车回到家里。

听说今年夏天的这几天，有两百五十万人离开了东京。

不管好坏，这么多人一起回家乡过盂兰盆节，也已经说明东京这个地方很奇特了。

东京到底是属于谁的城市呢？是谁，又为了谁创建的城市呢？

不管怎样，问题在于夏天有两百五十万人离开东京，却并不仅仅只是因为炎热。

从机场直接来到了公园前的家。

我把在银座T商场买的珠串手提包当作礼物送给了母亲。

算不上什么贵重的东西。母亲明明不缺钱，却还是不住地表示高兴。

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吗？就是想要礼物，不管什么东西。真是和小孩子一样。这其中也有即便有钱也不知道怎么花的天生穷命的因素在里面。

下午母亲带我去了医院。

我去时穿着敞胸的白色麻质连衣裙，脖子上围着浅蓝色的薄丝巾。

继父的病房和上次不同，是三〇七室。同是特等病房，但这间好像离护士办公室近一些。

一进病房，继父好像事先知道我要来似的，说道：

“来了啊！”

像个和蔼可亲的老爷爷一样露出柔和的笑容，伸出了枯瘦的手。

可是他的脸色与其说白，倒不如说是泛黄，两颊就像肉被削掉般清瘦。伸出的手也只剩下了皮包骨头，满是皱纹，浮现出青色的静脉。

我没什么特别的话要对他说。

可是继父却连连说道：“身体好吗？等你来呢！”十分怀念地盯着我看过之后，开始拖拖拉拉地逐一说起了自己的病情和医院的生活。

中途因剧烈咳嗽中断了四五分钟。声音嘶哑，看上去非常痛苦。

最后问道：“我自己认为如果能熬过这个夏天的话就能治好，你怎么想呢？”

我回答：“我大概也是这么认为。”

继父瞬间露出了满足的笑，但马上又像自言自语似的小声道：“也说不定治不好了呢。”

母亲慌忙否认道：“说什么呢！怪不吉利的！”可继父的自言自语却意外地说中了要害。

继父确实会死。

过完这个夏天或是坚持到九月份左右。

不管周围的人怎么说，死是本人自身感受到的。

“帮帮我吧！”

继父枯瘦的手抓住我的手腕不肯放开。

过去继父以相同的动作把我拖向了里面的屋子。

瞄准母亲不在，侵犯了我。

现在用同样的动作祈求我帮他延续生命。

想了想，我感觉好像梦到过这样的瞬间。可能就是为了想看到继父哀求我的那一瞬间，我才成为了医生吧。

我俯视着那双皱纹像藤蔓一样纵横交错的手，沉默了。

这样一来，继父的眼中隐隐泛起了泪光。

现在是要道歉吗？现在悔恨了吗？

可是已经迟了。

给我的青春留下残酷回忆的继父。

这个名为父亲的人，也是教会我侵犯自己身体的人。父亲，却也是让我对男人绝望的罪魁祸首。

是让我之后无法正常去爱异性的男人。

虽说那个男人现在死期将至，但我不可能原谅他。

不，当然，原谅不原谅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不管我怎么努力，我的心已经结冰了。

现在我要冷静地看着继父临终时的痛苦。

没有表情没有关心，一点骨肉亲情都没有。就像他（继父）没有一点骨肉亲情，侵犯了未经人事的我一样……

恶魔应该去死。

我这么恨他，不知他是还没有察觉呢？还是察觉到了却佯装不知呢？

不管怎样，只要我脑海中仍然留有那残酷的青春记忆，我是不会原谅烙上这种印记的男人的。

可能去医院从继父那儿听说了吧，晚上康之打来了电话。

他说想趁我逗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见次面商量一些事情。

以有事商量为理由，又有一匹野兽靠近了。

为什么要让我遇到这么无耻的野兽呢？

康之只打来个电话，母亲就一副欣喜万分的样子。毕竟是嫡系少爷打来的。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母亲和康之还是形式上的母子啊！哪有母亲向孩子这么低三下四的？母亲应该消除那种在继父和康之面前把自己当作侍妾、下人之类的心态。

我严肃地把这事一说，中途母亲就带了哭腔：

“你这孩子！我们能这么称心如意地生活，多亏了他们呀……”

不可救药的谦卑，不可救药的自我牺牲精神。

如果只是活下去的话，我们母女并不需要田井家的庇护。如果母女俩抱着无论做什么都要活下去的想法，就能够活下去。

对于我们能活到现在，并没有道理要向他们感恩。

比起这些，因为多少受了他们点儿庇护而造成的心灵重创，他们要怎么补偿呢？

在屈辱和敌意中度过了青春，我的这种悲哀他们要怎么补偿呢？

怎么折磨康之呢？应该怎么复仇呢？

让我考虑一晚吧。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八月十六日（星期三） 雨

因久违的大雨，天龙川涨水，连美丽的白沙洲都淹没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四面环水的缘故，河水的变化使得城市中骤然充满了紧张空气。

这可能就是乡下地方的好处，也是其不好之处吧。

傍晚，像是算好了雨停的时间，小林媒人来问相亲的结果了。

对方回话说对我挺满意的，所以想交往一段时间试试。

说实话，我提不起劲儿。

虽说那人本身缺少魄力，但主要是因为我现在还不想在这种小地方生活。

我倒不是受了东京什么感染，但在东京，各种各样的人有着各种各样的生活方式。先不说将来，目前我还是想在自由自在的地方寻找属于自己的活法。

“明后天就要回东京了，等回去之后再给您答复吧。”我逃避道。

虽然不想和那人结婚，但彻底拒绝的话又觉得有点可惜。我的说法中也包含着这种意思。

父母说：“难得那么好的人，你有什么不满的？”只是一个劲儿地批评着我的态度，他们怎么不站在我的立场上想想？

如果现在说“好”的话，那就等于我的一生都定下了，当然要慎重。

男人可能会有应考、就职以及成为人生转机的几件大事，但没有一件比得上女人的结婚重要。

现在一想到女人要服从于男人，结婚这件事竟然变得有些恐怖了。

二番町大夫之所以一直单身，大概也是因为脑海中时常掠过这种不安吧。

媒人小林阿姨说：“因为东京有许多好的男士吧？”那种口气像是说我在东京偷偷和什么男人交往着似的。

真没礼貌。一般情况下，如果东京有那么好的人，谁还会来这种乡下地方相亲啊！

而且我也不是要追求什么都好的男人。男人嘛，只要高个头、健壮、开朗又温柔就好。因此，我对住在城镇的普通上班族倒也没什么不满，但就是觉得那人什么地方有点不足。

昨晚一个人躺在床上认真地想了半天后明白了：我在东京的恋人是二番町大夫。

大夫怎么样了？

一定回到了金泽的老家，在豪华的大房子里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呢。千万不要忘了万里子。我向北方祈求着，就这么睡着了。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八月十七日（星期四） 阴

傍晚在P宾馆的大厅里见到了康之。这是十年后的再次相见。他穿着灰色的西装配上鲜艳的花纹领带，乍一看一副绅士的样子。

康之立刻邀请我去宾馆的地下餐厅吃晚餐。我没有理由拒绝。

他一边吃饭，一边不停地夸我漂亮。

他明明不可能忘记过去强夺了我的行为，但对这件事却连一句道歉的话也没有。倒也是，如果有心道歉的话，最初就不会约我出来了。

他用肉麻的奉承话和看似温柔的说法频频地想要勾引我。真是厚颜无耻！

我听腻了，问他有什么要事。

他换上一副稍微正经一点的表情问道：“老爷子能活到什么时候？”

看他这种问法，好像已经从医生那里知道救不活了。

我答道：“这种事我哪知道。”

他听我这么说，继续追问：“可是作为大夫，大致应该知道的吧。”

“主治医生说能到什么时候呢？”我问道。

他回答说这个不清楚。

我没了耐心，就只说了句：“可能到秋天吧。”

他大体同意的样子，说：

“老爷子一死，会有许多麻烦事，现在就要头疼了。”

他是在暗示财产分配的复杂性。

分居的妻子、她的孩子即实际继承人康之、康之的弟弟英康，还有母亲、我以及其他的亲戚，要分财产的人太多了。

“近期想和你商量一下，请多关照了！”

关照什么呀？不管怎样，所谓的要事也就这么一件。把它说得拖拖拉拉的，还一副别有居心的样子。

吃过饭后，我想离开，他却说有件东西想给我看，邀请我去七楼的房间。想做什么呢？我觉得好笑，走进去一看，是间双人房。

要给我看的是一枚蓝宝石的戒指，又圆又大，直径接近两厘米。

“你可能不喜欢，听说你假期要来，就给你买了生日宝石。”他别有意味地说道。

我的生日确实是在九月份，可是我没有理由收下康之的宝石。如果是对过去的补偿，戒指之类是不够的。那些被侵犯的残酷记忆不是收了枚戒指就能消失的。

但是现在的康之别说是补偿了，他是看到过去侵犯过的少女长成了美人，又垂涎起来。

借口说有事邀请我吃饭，还有事先借用宾馆的房间给我看戒指，我知道这些都源于这个意图。

小姑娘的话不知道会怎样，但是对我也想用这种伎俩勾引到手吗？真是没有新意！

我碰也没碰那戒指，只露出了苦笑。

康之像是想挽回尴尬的局面，劝我喝桌上的威士忌。准备得倒是够周到的。

我站起来想要离开，康之见状也顾不得刚才那游刃有余的态度，连珠炮似的说：

“我爱你！”“我想见你！”

我不管这些，准备回去。走近门口时，他冷不防从背后抱住了我，骤然变成了野兽。

反抗、喊叫也毫无办法。他异常兴奋，扯掉我连衣裙上的扣子，双手抱住我的肩膀，强行要吻我的唇。

真的要向我施暴！十年前的暴力画面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康之已经变成了一只野兽。这样下去不要说头发了，就连衣服也会被撕得七零八落。虽然没有想到康之会狂态毕露，但认为轻易就能逃掉而进了房间的我也有过错。

因为他太过于狂乱所以我放弃了反抗。

“如果你那么想要的话，我给你就是了。放手！”

我喝退了康之，慢慢地脱掉了连衣裙、衬裙、内衣。

康之就像梦游症患者一样，以一种在神经科被称为老年痴呆的眼神呆呆地看着我脱衣服。

全部脱光后，我全裸着仰躺在床上。感觉挺清爽的。

“喂，来吧！”

像是被吓破了胆，康之以一副受到最大惊吓的表情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靠过来。

“快点要了我吧！”

康之的动作太慢了。躺在床上看着男人战战兢兢地脱衣服真是又奇怪又滑稽。

本以为他会全裸的，结果他还穿着一条内裤，躺在了我的旁边。

“喂，快点啊！”我催促道。

康之只是抱住我的上身，把唇送了过来，关键的那些却一点要做的迹象都没有。刚刚的疯狂到哪里去了？

全裸的女人明明就在身边躺着，却像只小羊一样磨磨蹭蹭的。

“这些就不用做了，快点占有我啊！”

我再次催促，可康之只是点头。我失去了耐心，主动抱住他，一碰他那里，却只是又平又软。

是想要侵犯我却因我的积极献身中途软了下来，还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呢？

我原想要是被侵犯的话，就冷静地睁着眼睛将他滑稽的动作从头看到尾。看来是不可能了。

“不行了，是吧？”

我肆意地留下了个侮辱性的笑，起身穿衣服。

甩开不断哀求的他，走出了房间。他可真是太狼狈了！

愉快的一晚！

我的小猫们——田井品子、深町丽子、村形万里子怎么样了呢？

第五章
疑惑

一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八月十九日（星期六） 晴

久违地回到东京。

刚一到，就被人海和酷暑惊得目瞪口呆。可能舒舒服服住在家乡的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乡下的氛围了吧。

回到宿舍后很悠闲，麻子不在。因为周六的缘故，所以大家可能都外出了。

洗了个澡，吃过晚饭后，终于有了回到东京的真实感。

上午十点从天龙出发，到了滨松，从那儿坐上新干线回来的。虽然只是这样，却感到非常疲倦，什么事也不想做，只呆呆地看着电视。

不知二番町大夫回来了没有。我想打个电话问问，却因介意相亲的事而犹豫不决。

九点钟终于下决心打了个电话，却没有人接。还没有回来吗？

十一点钟躺在床上看电视时，麻子晚班结束后回来了。

看到我回来，突然“哇”地大叫一声，就扑了过来。我拿出带回的礼物——天龙的特产香菇，然后两人一起吃起了在滨松买来的鳗鱼便当。

麻子边吃边说，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听说了件怪事。

说深町丽子的病原本是不用截肢的，却被截了肢。

为了这件事，她的原未婚夫门胁先生好像找到医院来了。

听麻子说，门胁先生找到主任医师，要求公开手术前后的病例、X光片以及显微镜检查的报告书。

门胁先生的朋友中似乎有位医生，那人听说深町丽子因为巨细胞瘤而被截肢后说做得过分了。这事好像就是由此引发的。

麻子还说主任回答说和主治医生商量后予以答复，暂且让他回去了，但是表情相当严肃。

不会吧！如果没有大碍的话，是不可能被截肢的。

虽说那时尾高大夫也说如果检查结果是恶性三级的话，就必须得截掉，但事实上，是因为从检查室里得到的结果也是如此，所以才……

难道门胁先生因为未婚妻被截肢所以精神失常了吗？还是企图依靠威胁医院得到点什么好处呢？

话说回来，竟然怀疑主任和二番町大夫，真是太没礼貌了！二番町大夫从金泽回来听到这件事会怎么说呢？蠢话也应该好好想想后再说嘛！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八月十九日（星期六） 晴

金泽。

白天的最高气温是三十摄氏度。和东京相比没什么变化，但是风很清爽，不含湿气挺舒服的。

中午由于母亲苦苦央求，又去探望了继父。

总之，母亲像是想显示一下女儿拼命担心继父病情的样子。

当然，母亲没有什么想要改善我在将死继父心中形象的深谋远虑，如果能这么狡猾的话倒也好了，她有的只是想要取悦继父的想法。

还是那身为侍妾的劣根性。

但是我也要装装样子，改善在继父心中的形象也不是什么坏事。

隐隐感觉自己救不活的继父近期将会写遗嘱吧，那时说不定这次探望会起到作用。

继父的脸色依然泛黄。

“赶快恢复健康吧！”我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握了握他的手。

继父凹陷的眼睛里闪现了泪光。

我感觉他有点儿可怜了。

不行，不能因此就忘记对他的仇恨！

继父用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如果康之能和你在一起的话就好了……”

那一瞬间，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不是开玩笑吧？就算康之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也是形式上的兄妹。哥哥和妹妹结婚成什么样子！

而且如果这是真心话，那他自己过去纠缠我的事又该怎么办呢？

用武力侵犯了将要成为自己儿媳的女人，到了现在又在说些什么呢？厚颜无耻也要有个限度！

难道说康之也是为了能和我结婚才侵犯我的吗？

在床上躺得老糊涂了吧？还是之前就疯了呢？

“真的，如果那样就好了。”母亲单纯地附和道。

母亲为什么不了解我的烦躁呢？无知真是太可怕了。

“父亲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我模仿新派戏剧的台词，深思熟虑后向他撒了这个谎。这是我对他最后的复仇。

可是对于没有察觉出这是复仇的对方来说，就算这样说了也没有意义。我已经失去向继父复仇的机会了。

再见了，我恶魔般青春的导演者。

晚上，主任打来了长途电话。

深町丽子的事真是让人极为不快。我决定明天立即乘飞机回东京。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八月二十日（星期天） 晴

今天晚上一起吃晚饭的时候，麻子突然说十月中旬打算辞掉医院的工作。

这是怎么回事呢？听了我的问题，麻子叹息道：

“就算一直待在这里不也没用吗？”

她说自己已经二十三岁了，不久就要考虑嫁人的事，回家乡去了。好像这次暑假回家时，她父母就是这么强烈建议的。

我确实明白麻子的想法，但她的决心背后，还是包含着没能抓住尾高大夫的悲伤吧。

“再重新想想看？”

我这么劝道，但也找不出什么更积极的话来挽留她了。

我也不得不考虑考虑了……

突然感到很寂寞。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八月二十日（星期天） 晴

返京。下午去医院确认深町丽子的住院病历及光片等。

二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一） 阴

天气还是那么热。隔了约莫二十天再次被二番町大夫疼爱，而且是大夫刚一回来。

被疼爱之前大夫问我：“没去相亲吗？”

我回答说“没有”。大夫说了声“是吗”，但被抱的关键时刻，大夫又问了一次。

大夫边让我急切地想要边问实在是过分。最后受不了了，于是答道：

“是去相过亲，但是我拒绝了。”

她终于满足了我。

大夫真是太过分了！

可是，真好！觉得连内心深处都感到了久违的痛快。

我好像也患上了同性恋癖。

结束后大夫又让我重新发了一次誓：“我将永远作为大夫忠实的奴隶竭尽一生。”

之后我和大夫又在红色的台灯下纠缠了几个小时。这样一来，今野先生的忠厚模样、一起散步的乡村景色，都如同遥远的梦境一般了。

话说回来，深町小姐那件有疑问的事情怎么样了？二番町大夫应该已经从主任医师那儿听说了才是呀。

我想问的，却没能问成。

看她悠然和我调情的样子，那件事大概只是门胁先生的误会吧。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一） 阴

不快的一天。

现在为什么必须要给他们看那些东西呢？我拒绝。

“但真的是三级是吧？”连主任都一脸怀疑地说道。“只要是恶性三级，不管对方说什么都不用担心。”

为了消除不快，我叫来了万里子。

万里子回去后，我看了看壁橱内深町丽子的腿。在福尔马林液中，它轻轻地弯着膝，顺从地低着头。

三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九月三日（星期天） 晴

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今天早上深町小姐企图自杀，被送进涩谷第一医院。听说警方和院方取得了联系。

为什么突然做这种事呢？明明半个月前来做定期复诊时还挺有精神的。

好像吞了一百多片安眠药，但设法给救活了。

话说回来，这是为什么呢……

还是因为失去了腿而感到悲观吗？半个月前来医院的时候，穿了喇叭裤来掩饰假肢，但是那微微跛行的样子，一看就知道腿脚不好。

她还说过每次走路时，硬邦邦的假肢碰到地面发出咯笃咯笃的声音挺让人讨厌的。

难道，和没必要截肢却被截掉的谣言有关吗？

不会吧！应该不会轻易相信这种靠不住的话啊？

二番町大夫早上在办公室待了一会儿，突然匆匆忙忙地赶到医疗部去了。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九月三日（星期天） 晴

接近正午时终于醒了。刚泡上咖啡，主任打来了电话，说深町丽子吞药企图自杀，被抬到医院去了。

吞的是溴米那制剂，大概八十片。听了这些话姑且放心了。

溴米那制剂是一种安眠药，大量服用的话确实会进入昏睡状态，但它本身并不会致人死亡。与流行一时的环己烯乙基巴比土酸（安眠药名）之类相比的话，药性实在是太弱了。

一天要吃八十片左右才会导致严重中毒，溴米那制剂作为安眠药来说的话，药性并不强。

经常会有经验丰富的自杀未遂者为了吓唬对方而吞下这种药。一百片以内确实死不了，而吃了药的话又可以让对方狼狈不堪。丽子有没有算计到那种地步呢……

主任说：“好像是因为那件事。”

但是又没有遗书，怎么能这么说呢？

医疗部会议决定暂且静观其变。

如果原因真是对截肢抱有怀疑的话，那么逼她寻死的反倒是门胁康介。因为他说了奇奇怪怪的话，使得深町丽子的心被蛊惑了。

逼她自杀的，反倒是他……

下午内科打来电话，说看情况命是保住了。这我早就知道了。

比起这个，这事造成的影响倒成了问题……

傍晚约田井品子一起吃饭。连爱抚她也提不起兴致，和“萨福”的老板娘们一起喝过白兰地后，心情终于平静下来。

傻瓜似的一天。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九月四日（星期天） 晴

早上去医院时，四五个貌似报社记者的人围在办公室前，好像都在等二番町大夫。其中的几个人围着我们询问大夫的情况。

“二番町大夫是怎样的一个人啊？”“听说深町小姐的病情并不需要截肢，却被截掉了，是真的吗？”“与深町小姐有什么积怨吗？”……

什么也不是！是谁向记者这么宣传的啊？

传言真是可怕！

十点钟后主任医师一出现，立刻就被记者们包围了。

是说主任和二番町大夫做错了什么吗？他们明明努力做了手术，竭尽全力进行治疗的。

是不是那个门胁先生背地里煽动记者的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人得有多可怕啊！

二番町大夫怎么样了呢？等十点钟后休息的时候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九月四日（星期一） 晴

因为头痛卧床休息。下午主任打来电话说记者们来了。

现在就算再怎么吵闹，腿也已经在我这里了。今天听了一整天的肖邦。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九月六日（星期三） 雨

深町小姐自杀的骚乱好像终于平息了。

结果以原因不明不了了之。话说回来，由于这件事，我们科室好像总被人怀疑着什么似的。

那个传言究竟是真的吗？我问了大夫们，可他们对于深町小姐的事情全都不予以评论。

感觉有点奇怪。

四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九月十五日（星期五） 晴

秋热也消退了，终于迎来了清爽的秋风。

听说今天是敬老日，还是习惯性地想起了母亲和继父的事情。虽然是爱与恨两个极端，但我能想到的老人就只有这两个。

还有一个就是我自己晚年时的样子。

等到我六七十岁时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老糊涂”这个词很流行，好像许多人认为人老了以后都会变糊涂，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

晚年变糊涂的只有一小部分，可能连老人人数的百分之五都不到。

其他九成以上的人明显地感到自己老了，在贫困抑或是孤独中了却残生。

能变糊涂的老人还是幸福的，像这样自己头脑变得不清楚的话也就没什么问题了。而不变成那样，能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衰老却还不得不那么活下去，这才是老人问题的关键所在。

等到六十岁的时候，我会怎么做呢？

照这样继续做医生的话，可能会有一定金额的积蓄。到了六十岁，不管在哪儿也好，如果我还想上班的话，因为是个医生，大概能够找到工作的地方。从这点来看，我还是幸运的。

但是到我六十岁时，也就是距离现在三十几年之后，有钱没钱应该不会成为什么大问题吧。

养老金制度也开始改善了，应该只会比现在富裕，不会比现在差才是。

问题在于肉体和精神的衰老。

等老了，我那张稍有几分姿色的脸可能会比别人显得更加衰老。我会是个美丽而高雅的老妇人吗？可实际上，上了年纪是没有什么美丽可言的。如果有的话，也只是过去美丽的东西变丑陋的那种残酷美。

老了之后就应该相应变得丑陋而令人讨厌。稍微留有美丽时的影子、对年轻人满怀理解似的那些温柔之类都是没有必要的。就算拥有那些特质，也只能做衬托年轻人的配角而已。

即使丑陋、被人厌恶，也有被人厌恶的活法。在这种位置上稳稳当当安顿下来，就能开始新的生活。

最要不得的就是半途而废。

我愿做个丑陋、坏心肠的老太婆，被大家讨厌、疏远。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老太婆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和年轻人意见不合、顽固又充满自尊。认同年轻人、表现出理解他们的老人都是装的。这些人因为加倍感受到自己的衰老，才会摆出那种态度。

如同乞丐般迎合年轻人的那种劣根性使得衰老更加惨不忍睹。

老后的事，我现在什么也不期待。没想着会像现在一样被人捧在手心里，或是想要保持漂亮什么的。

人类体力的顶峰就在十七到十八岁。那些讴歌青春的二十岁的年轻人其实已经青春不再了。

年轻人的不幸在于没能察觉此事，而我们的幸福就在于清楚这些。

我一点也不怕晚年。

我想做个尽量丑陋、坏心眼、被人讨厌的老人，并且只和这样的老人悠然自得地一起生活下去。既然这么想了，那我对衰老也就没什么恐惧了。

现在的我被很多人所喜欢、仰慕，但我的本性其实并不美好也不温柔，让人看到的那些全是假面具。戴面具的生活固然不错，但表现出真实的一面不也是件挺愉快的事吗？

晚上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她说继父这两三天稍微有些好转。

真是要死不死！

虽然恨他，但继父大概是最像老人的老年人了吧……

话说回来，那个令人不悦的男人——门胁康介，那个固执己见的男人——门胁康介……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九月十七日（星期天） 晴

美好的秋高气爽！夏天已经完全过去了。

这个夏天拥有的回忆是被二番町大夫疼爱，还有相亲的事情。

我觉得这两个回忆好像是完全相反的事，但这两件事对于我来说还算是蛮大的回忆。

下班回到家，少有地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母亲来的，信中还是建议我结婚。

母亲为什么那么急着想让我嫁出去呢？就好像驱赶着给她造成什么妨碍的人一样。

虽说错过适婚年龄就很难再找到合适的对象了，可这样就像是蔬菜、鱼之类非要趁着新鲜值钱的时候推销出去一样，感觉有些讨厌。但最终也许真像麻子那样回到家乡去才是正确的选择。

话说回来，我虽然想结婚，但是被这么一催，反倒想要拒绝了。听说对方还在等着回音。

真是个不慌不忙的人。明明应该放弃没有给予满意答复的女人，赶紧去找别的女孩子才是。难道他不明白什么叫委婉的拒绝吗？

可是有人需要我的这种感觉真不错。虽然有点卑鄙，但我也暗暗想着，万一有什么情况发生的话，只要回到那里去就万事大吉了。

不行！这种事如果被二番町大夫知道的话，又要弄伤我的乳房了。

话说回来，最近二番町大夫挺没精神的。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感觉上心情好像有些沉重。

还是因为流言四起，给她造成了负担吧。

虽然主任医师明确否决了，但是那些以取乐为主的流言好像还是通过一部分人在医院中广为流传。

这么说来，按规定，深町小姐应该来医院进行定期复查了，但她却并没有出现。

第六章
生死

一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九月二十三日（星期六） 晴

今天下午在新宿偶然遇到了深町丽子。

她瞬间别开了脸，然后像是不知所措似的低下了头。除了走路时有点轻微地拖着右腿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穿着印花面料的外套和白色喇叭裤，只要站着就不会让人想到她装着假肢。

因为和村濑有希子在一起，所以我说了声傍晚一定要给我家打电话后就离开了。她的眼神中带着点怯意，老实地点了点头。

是在介意传言的事情吗？我想或许是吧。下午六点钟时，她打来了电话，说有些事要和我说，于是约好下午七点在六根木的“松浦”见面。

七点十分过去一看，她已经等在那里了。在那吃过饭后，按照惯例去了“萨福”。

她不知是不是已经看穿了我约她出来的真正意图，什么也不问就跟着来了。她说自己不胜酒力，但酒量却出奇地大。尽管如此，出了“萨福”的时候也已是双颊泛红，睡眼惺忪了。美女微醉的样子真是百看不厌。

我趁机说：“到我家来吧。”她就老老实实地跟来了。

在房间里边请她喝白兰地，边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没有反抗，就那么躺到了床上。

她在床上首次向我道歉说“对不起”。

我迟疑地问：“什么事？”

她说道：“因为他随随便便就说了不可理喻的话。”

果然，门胁康介唱的是独角戏啊。

“企图自杀也是因为这个？”我问道。

她咬着唇，说：“因为突然觉得不想再活下去了。”

是吗？因为考虑些多余的事情所以才会变成那样。现在无论说什么，已经失去的东西也不会再回来了。应该放弃一切来追随我。

“那件事是胡说八道吧？”她问道。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她一副终于放下心的样子自己轻轻地解开了前胸的衣服。

我帮她脱掉外套，露出淡蓝色的衬裙以及配套的内衣。真是充满情趣的安排。

只有脱掉她裤子的时候遭遇了小小的反抗。在她看来，比起胸部，被人看到腿部截肢的地方更为难堪吧。

她那一丝不挂、只安着金属皮革假肢的样子别提多奇怪了。为了让她充分感觉到屈辱的滋味，我慢吞吞地花了很长时间才取下了她的假肢。

纤细的四肢以及在一半处突然被切断的腿，这些都引人联想到失去的那部分肢体，让人感觉就好像看到了躯体雕像般那么美。

毫无疑问，这是我猎到的女人。

等一切都暴露在灯光下之后，她好像反倒有了胆量，已经没有要反抗的意思了。

那么洁白光滑的肌肤却能紧紧地吸住人的手指，让人难以放开。

被男人充分爱抚过的身体在所有的地方都很敏感。心里怎么想的暂且不说，但这身体已经是恭候已久的样子了。

美女扭动身躯的样子果然美，平时应该觉得怪异的断肢看起来也是那么的妖艳。真是不可思议……

两人嬉戏了将近两个小时。

午夜十二点钟，她终于醒了。好像骤然想起了刚才发生的那些羞人的事，低着头裹上了衣服。

回去时她说道：

“大夫真是个残酷的人啊！”

是的，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让美好的东西被破坏。

之后命令她近期来医院做定期复査。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五） 小雨

今天，深町小姐久违地出现在了门诊部。做完胸部和腿端的光片及血液检査等定期复査后就回去了。

没来得及问她关于自杀的事情，但她看起来出奇地有精神。二番町大夫也非常的温柔。

明明被传出了那种谣言，难道大夫对深町小姐就没有什么看法吗？

看着看着就觉得有点吃醋了。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五） 雨

门胁康介依然在行动。听说向医疗过失委员会提起了诉讼。我再一次和主任进行了商谈。检査室是个问题，要怎么办呢……

深町丽子与此事毫不相干。等她在医院做过检查之后就把她约到家里来了。为了驱散郁闷的心情，在她那雪白的肌肤上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大概已经习惯了吧，反应很大胆……

结束后，深町丽子说道：“大夫真是个奇怪的人。我明明感到那么愉快，可大夫却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只取悦了别人，自己一点都没有享受到。”

她认为奇怪，那是她自己的想法，不管别人怎样，我这样就很好。我想做导演而不是演员，想做指挥者而不是乐队。但是接下来又说了一句：

“大夫明明是个女人，却不懂身体的欢愉，和我一样是不健全的。我是身体的残疾，而大夫是心理的残疾。真可怜！”

说了多么自作聪明的话啊！这是我的自由！

但是这话却意外地切中了要点。

我是个残疾人吗？是个需要那样的女人来同情的残疾人吗？她回去后，竟只留下了扫兴的感觉。

说不定，我真的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十月三日（星期二） 晴

神清气爽的秋日晴天，心情不错。

下午听病房的病人说，有人传言这家医院给没什么问题的患者做了截肢。

是深町小姐的事情吗？我表面上虽然一笑了之，但还是挺介意的。

晚上，隔了一周后被二番町大夫疼爱。不，与其说疼爱，倒不如说大夫最近的做法更接近于折磨。

一上来就立刻又打又掐。这对我来说虽然未必算得上痛苦，却感到仿佛渐渐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沼般恐怖。

结束后深深地满足于那说不出来的疲倦和愉悦，但回来后却又感到莫名的空虚。

今天大夫总是时不时地陷入沉思般看向窗外。

有什么烦心事吗？

我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十月七日（星期六） 阴

今年第三次飓风过境。秋色渐渐深了。

今天爱抚深町丽子时发现了一件事：她那一瞬间一边激情高涨，一边瞄了我一眼。

无礼的目光！不，那目光中有着轻蔑，是一种蔑视人的眼神。

为什么会用那么大胆的眼神看我呢？

那种傲慢源自得到过男人的宠爱并深知其中的乐趣所带给她的自信。一种“你不知道吧，但是我知道”的肆意炫耀的大胆。她一边用那种眼神望着我，一边觉得我可怜而同情着我吧。

真是无礼……

但是说不定被男人宠爱过的女人都有着她那样的自信。

母亲、有希子、麻子，还有深町丽子，她们都被男人折磨、背叛，却还在某个角落给予我同情的目光。这大概也是因为不管怎么说，自己也算知晓男人的那种虚荣心在作怪的缘故吧。

在男人面前像狗一样匍匐着、像奴隶一样唯命是从，却在某一瞬间向我投以令人吃惊的傲慢眼神，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吧。

女人超越了美貌、地位、经济能力之外，是作为多么纯粹的女性物种活下来的啊！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有值得称赞的地方。

女人不论在事业上获得很大的成功、积累了万贯家产，或是成为多么著名的学者，只要还没有结婚，到底还是存在着不被人认可的部分。

即使在工作上做得很成功，但如果只是这样，不结婚也不生孩子的话，还是会有被人看不起的倾向。

明明又穷、又丑、趣味低级，但只要和男人住在一起，怀孕、生孩子，女人就有了在家中站稳脚跟、盛气凌人的一面。

不管面对事业上多么成功的女性，只要结束了怀孕生子的任务，就会傲慢地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是的，这就是身为女人的全过程。被夺去处女之身、被男人所爱或是爱他、怀孕、生子。这就是女人生理的全过程。

结束了这全过程的女人比没有结束的女人有着威风之处。虽然不是很明显，但不自觉地就会显现出来。

多子又为贫困所迫、因为丈夫的变心而哭泣的女人嘴上说着：“真羡慕像你一样的自由人啊！”心里却又翻脸不认人地想着自己已经完成了全过程，有着那么一种不管怎么说到最后还是自己占了上风的好胜心。

这种好胜心和女人的地位、经济能力等没有关系，是另一种生理顺序，而且身为女人，往往更看重。

这种生理顺序当然是完成全过程的女人最为威风。但是就算没有完成全过程，也是非处女比处女、了解快感的比不了解的、生过孩子的比没生过的有着傲人的本钱。

真是不可思议……

女人嘴上总是说着“还没有过男人呢”“那种感觉一点也不舒服”“没生过孩子”之类的，就算实际上不是那样也要摆出那副样子来隐瞒实情。

这种阴险的虚荣心面对男人时基本上不出现，却在面对女人的时候非常露骨地表现出来。

不论是深町丽子同情我这件事也好，还是不管向母亲说过多少次她都不听我的话这件事也好，都是由于她们这种在生理上所谓前辈的虚荣心在作祟吧。

我确实不了解全过程。别说是全过程了，就连一半我也不知道。我倒不是处女，仅仅只是这样而已，从那时起，一步也没有再往前踏出过。我不了解和男人在一起时的快感。

可能大家都知道那种事，偷偷地把我当作傻瓜，就算不至于当作傻瓜，也在同情我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讨厌接受同情和怜悯。

但是作为女人活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是要先把自己当成一个人来活着，还是先把自己当成一个女人来活着呢？

我不是残疾。不是精神上的残疾。可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就更难办了。

晚上，金泽的康之突然打来了电话。

他说计划九月份来东京，但到现在还来不了。

我又没在这里等着他。别说等了，我都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由于工作原因以及继父那不容乐观的病情，所以离不开金泽之类的话。

别管说的是什么话题了，不知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觉得很令人怀念。明明是那个像魔鬼一样侵犯了我的男人，难道因为他是教给我身为女人全过程的第一步的男人，所以才会令人感到怀念吗？

这虽然好像与对他的憎恨相矛盾，但如果我到现在还是处女的话，说不定会在深町丽子、村濑有希子面前感到自卑，比现在的情形更加悲惨呢！

不知是不是考虑得太多了，我感到疲惫不堪。

二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十月十日（星期二） 晴

今天是体育纪念日。

傍晚和麻子一起去了银座。这是和麻子最后的约会了吧。

凉风飕飕刮过，秋意渐深的感觉很明显。

在有乐街H商场上层的餐厅吃了晚饭。

透过窗户往外看去，还是那样人山人海的。那些人都是或恋爱着或失恋了，或喜或悲的吧。

明明和麻子两个人挤在人群当中，却感到十分孤独。

不管是两个人也好，在拥挤的人群中也好，如果不是和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寂寞就不会消失吧。

久违地和麻子一起睡，总觉得很兴奋，睡不着觉。麻子好像也是这样。

突然，地铺上传来麻子的声音：

“你还被二番町大夫疼爱着吗？”

我真是大吃一惊。

“为什么这么问？”我问道。

“我知道的。”她说。

怎么可能……

可是既然这么说了，那证明她还是知道的吧。

“女人和女人，这是不正常的呀！二番町大夫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把你当成玩具了吧！我虽然不想说别人的事，但你还是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她说道。

是这样吗？也许吧。

我迷惑了。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十月十二日（星期四） 晴

晚上九点钟正在爱抚品子的时候，来了个电话。

母亲哭着说继父病危。

“冷静下来！”我边呵斥她边听她说一个小时前继父突然胸口难受起来，就那么失去了意识。还说现在正打着点滴吸着氧气，医生不离左右。

她说想让我马上就过去。但如果失去意识的话，我就算慌慌张张地去了也是一样，而且现在去的话只有夜行列车了。

我说明早就坐飞机赶过去，但她不同意，固执地坚持不管怎样让我快去。好不容易才说服她答应让我明早坐飞机去。我立刻给成田机场打电话订了机票。

和品子在一起的时候说什么病危真是讽刺。当然，母亲和继父谁也不会知道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我想已经通知过品子家了，品子的父亲现在怎么样了呢？

不管怎样，我就那么继续了刚才的行为。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了继父病危，我格外兴奋。

我一边想着继父现在正濒临死亡，一边沉迷于纠缠中，这样真是让人异常兴奋！终于快要结束的时候，电话又来了。

这次是康之的声音。

他说：“父亲刚刚过世了。”

我只说了句：“是吗？”

他反复道：“马上会过来吧？”

当然。我回答说：“我去。”

看了看表，十一点半。

我那令人作呕的青春回忆的其中之一终于消失了，但是一股如潮水涌退般的空虚却袭上心头。

为什么……

品子回去后，我只是呆呆地喝着白兰地。

好寂寞啊！

三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十月十四日（星期六） 阴

麻子坐晚上十点的夜行列车回去了。我送她到上野。

我们约定即使分开了，也要相互通信。人常说女人间的友情不会长久，我们偏要保持给人们看看。

我看着麻子从车窗里向外挥手，突然感到很孤独，就快要哭出来了。麻子也是相同的心情吧。两人握着手低下了头。

“再见了！”随着手不停地挥动，麻子渐渐远去，最后只能看见红色的车尾灯在黑暗中朦朦胧胧地闪着光，不久就连这个也看不见了。

终究还是回去了。

可是真正的孤独是在送完麻子返回房间之后开始感受到的。麻子的行李一拿走，整个儿显得空荡荡的，房间好像一下子变大了。

想了想，这样一来我和麻子在一起待了两年，再加上培训班的日子就是四年。

我和麻子在某种意义上就像夫妻一样。麻子开朗、进取，做什么事情都很积极；而我畏首畏尾、处事消极，和她正好相反。可能正因为这样，我们的关系反而能处得好。

话说回来，连那么积极开朗的麻子最后也要在家乡找个人相亲然后安定下来吗？

像我这样没什么可取之处的女人，说不定适合相亲结婚，但麻子就有点可惜了。

心里想着这件事，我忽然想要给母亲写封信，最后终于说出了“我想要不就结婚吧”的真心话。

我想母亲看了这封信一定很高兴，但到底要不要寄出去呢？

之所以会写这种信，是因为麻子不在了，突然变得懦弱起来。要不等到明天再看看情况吧。

如果明天想法没有改变的话，我就决定把信寄出去。

因为没有明确写明要和那个人结婚，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总之，我如果不多少表现出一点有诚意的样子，他去找别人的话就麻烦了。

明明不想立刻结婚，却做出一副想结婚的样子来，想想我也真是由着性子胡来呀！

二番町大夫由于父亲去世，昨天回金泽去了。

听说大夫没有兄弟姐妹，只剩下了母亲一人。这母女二人今后怎么生活下去呢？

当然，她家和我家不同，是有钱人家，所以经济方面不需要担心，但是大夫还想就这么一直单身下去吗？

大夫不知道我还是倾向于结婚的事吧。

写这封信的事情必须要向大夫隐瞒下去。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十月十四日（星期六） 阴

在清源寺守灵。

来了许多亲戚。有见过一两次的，大多数都是初次见面，他们全都装作没见过我似的看向我这边。

“因为你穿丧服的样子实在是太美了！”康之悄悄地说。

但不只是这样，他们兴趣的根源在于我是田井康太郎的女人带来的女儿这件事。美不美什么的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

我不会输给他们这种视线，我必须要让他们知道这里有一个女孩子堂堂正正地活着。展现我的存在，换句不好听的话说，也就是表明母亲的存在，同时也是在揭发继父的丑恶面目。

话说回来，继父变得多么渺小了啊！过去穷奢极欲地过日子，得心应手地玩弄着十几个女人。这样一个男人现在被孤零零地收在一张长宽一米大小的四方照片里。

他穿着西装，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昂首挺胸。这是过去逼近我的那张脸吗？那粗鲁的肩膀推倒了穿着水手服的我，而那向外翻起的厚嘴唇想要覆住我的嘴。

真是滑稽……

不，是难以置信。

不管怎样挺起胸膛、瞪着眼睛，照片上也已经没有任何魄力了。那种淫荡的、让人烦闷的憎恶感也不存在了。

看到的只是瘦小、顺从、滑稽。

是因为已经死了吗？还是因为这是晚年的肖像呢？不，也许照片能出人意料地表现出那人真正的本质。

他说不定是个意想不到的温柔的男人呢。

晚上在守灵的座位上，品子的父亲对我说：

“我女儿那家伙总是去打扰你，真是为难。”

为难是什么意思呢？既然说是打扰，那应该是我感到为难才对，但那说法却像是他自己在为难。

果然还是知道了我们之间的事情吗？

我比母亲先行一步。

两小时后母亲回来了。

她说根据遗言，好像这间房子和定期存款的三千万归在了母亲的名下。

“听说财产没有预想的那么多呢。真是给我们留下了不少。”

母亲只能拿到房子就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怎么说也是田井康太郎啊，明明不会只有这么点遗产的。别说现金了，土地、山林什么的加起来也该有巨大的金额，但这些好像已经归到康之他们那些孩子的名下了。

“听说房子虽然是给我的，但钱是给你的呢。果然是疼你的！”

给我三千万吗？

给少女时代侵犯过的继女三千万吗？不管多少，总之，继父是想用这些钱来解决那件事吗？

比起这些，那时给我造成的心灵伤害要怎么补偿呢？

从那之后，我就不能再尊敬男人了，不，是不能再爱了。在男人面前不能做女人，不能像许多女人那样抛开自我被爱。

就如深町丽子所说的，变成了不能沉醉于愉悦的残疾，这一切不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吗？

那件事和被康之强行侵犯的事情有着密切的联系。这两件事，是我青春期性的全部。

我对男人的看法总是回到那里。那带有火药味的浓厚而粗重的喘息、那凹凸不平的触感、那淫靡的笑声，这些加起来就是我对男人的印象。

从那之后我就不想被爱了。

那种像野兽一样的东西是不会爱我的。用温柔的语言接近你，装出绅士一样的态度，这一切却全都是为了满足那暴力的兽欲。男人为了那个目的，全都戴着面具。所以我也要戴上面具。

但我如果是男人的话，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不会做出那种野兽般粗暴自私的事。我要一边温柔地拥抱着对方，一边冷酷地注视着她。这是我心中理想的男人形象。

做个美丽而冷淡的白色猎人，这是我的愿望。

检查报告书的事情……

又想到郁闷的事了。没关系的。应该忘记！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十月十六日（星期一） 阴

久违地被二番町大夫疼爱。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总觉得大夫没有精神。

到目前为止，无论是被疼爱，还是被冷淡地推开，大夫都是很专注的。但是今天晚上却时不时地像没了兴致似的，忽地抽回手去，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不同于只是累了或没了耐心，而是让人感到有什么地方很空虚。

果然，父亲去世的事情还在影响着她吧。

“你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大夫之所以会少有地问起，也是由于失去了父亲而感到孤独的缘故吧。

“我父亲不怎么说话，却是个温柔而又能够依赖的人。”可能是因为心里还残留着父亲的影像吧，我到现在比起能说会道的人来，也还是喜欢沉默寡言又有包容力的人。

这么一说，大夫沉默地听着，说了句：“真是幸福啊！”

这句话中充满着真情实感。

大夫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呢？因为大夫从不说起家里的事，所以一点也不知道。

明明是个了不起的家庭，为什么不提家里的事情呢？就算问她，大夫也都只是回以微微一笑。

这之后，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大夫说道：

“如果我辞掉医院工作的话，你怎么办？”

“要辞职吗？”我大吃一惊，问道。

“嗯哼。”她说着，微微一笑。

怎么回事呀！最近大夫确实有点奇怪。

就算被疼爱，也能一下子知道大夫好像在考虑着什么事情一样。

因为明天是晚班，所以不用匆匆忙忙的了。晚上给麻子写了封信。

麻子走了之后，内科的大原护士住了进来。在护士学校时比我低一届，说过两三次话，除此以外就没什么交流了。

今天是一起生活的第五天。经常有电话来找她，之后她就会化个妆匆匆忙忙地出门去。麻子虽说已经够爱玩的了，但大原似乎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家都有恋人啊。我再不积极点的话……

四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十月十八日（星期三） 晴

中午被主任叫了过去。他说深町丽子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要被起诉到医疗过失审查委员会去。

他问道：“没问题吧？”

应该怎么回答呢？总而言之，现在只能遵从决定。

傍晚在银座遇到了品子。买完东西后一起去了M会馆三楼的西式小餐厅。

品子说明年就要去巴黎了。

听说品子父亲的朋友在法国航空公司工作，托了那人的关系去巴黎的设计学校学习。

她满不在乎地说道，法语是在专门学校学习的，虽然只是漫不经心地学了学还没有完全掌握，但因为是住在日本人家里，所以应该没有关系。

“但是要和姐姐分开，心里真难受……”这话倒是挺受用的，但我知道她的心早就已经飞到巴黎去了。

这个小东西，自作主张地算计着。

不，说不定这是品子父母的主意。

好像品子的母亲读过女儿的日记后知道了我们的事情。之前守灵的时候品子的父亲讽刺我时说的也是这件事吧。大概是为断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才决定暂时把女儿送到巴黎去的。

我这么一说，品子考虑了一下后反驳道：“但我认为不是这样的。”

我追问说哪儿错了，她也说不出什么根据，只是单纯这么认为。她又是这样，根据状况信口胡说给出不痛不痒的答案。

“这次还不找个蓝眼睛的男孩子？”我讽刺说。

“姐，你才是已经找了接替我的人选了吧！”她撒娇道。

我知道。品子终归是个会逃走的女人。那样是做不了真正的同性恋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比起爱人，她的性格偏向于被人爱。不是那种看着对方的反应来感受愉悦的类型。一尝试快感就那么迷失了自我，埋首于此。这种是真正的女人。

明明是这样，却一时被我所爱，而这也只是因为被女人疼爱既安全、又舒心的缘故吧。

但品子是个终归会离去的女人，只是由于巴黎之行而将其稍微提前罢了。

话说回来，就这么毫发无伤地让她离开吗？如果想逃走的话，那就必须得给予她相应的报复。

什么报复呢……

吃过晚饭之后来到了房间。这个小东西到底还是要选择逃跑啊！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想法，我的激情燃烧了起来。

比平时都要尽心地折磨她。

十点钟时，品子说了声会被妈妈骂的，就匆匆忙忙地要回去。

“我不会就那么放你去巴黎的！”

最后接吻的时候，我在她耳边轻轻地低语。

剩下我一个人后听了巴赫的曲子。

总觉得不能平静，身体的什么地方不明所以地空虚着。

虽然生理期快来了，但我想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还是因为那件事吧，像蛇一样纠缠不休的门胁康介。

但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或者说，这种不安是源自继父的死吗？我原以为他是生是死都和我没关系，是我太过于草率了吗？

继父——我所痛恨的对象消失了。说不定我正是由于对继父的憎恨才能活到现在的。

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康之了吗？

母亲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房子里，要怎么办呢？或是接来这边，或是我搬回去，必须还得和她商量一次。

总之，不可否认的是，周围的事情都在急速地变化着。

深夜，深町丽子打来了电话。

她说没什么大事，睡不着就打了个电话。正好这个时候我也睡不着。

“门胁说过要起诉大夫，但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我不相信那种事。我说过想让他停手，但他非要坚持。实在是对不起！”她说道。

可爱的小宝贝啊，忠诚的小宝贝！可是你的忠诚也许也持续不了多久了。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十月二十九日（星期天） 晴

星期天下午启程回老家去了。

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想回家，但事实上是有点担心和今野先生的事情。

由母亲牵线，又和今野先生见了一次。

我挺狡猾的，一个劲儿地归咎于母亲，说什么“妈妈真是自作主张”啦，“强人所难”啦，表面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却又去和他见了一面。

可能因为是第二次了吧，他比之前能说了。试着和他聊了聊，还挺愉快的，是个令人开心的人。

我们开车去了佐久间水坝的上流兜风，红叶已经落了些。虽然有点冷，但天气晴朗，风景优美。昨天他把我送到滨松，非常亲切。

人不试着交往一下，果然是不会了解的。

他说这个月末要来东京。如果是东京的话，那我就能做向导了。

想着被人所爱，是件多么令人内心充实而又高兴的事啊！

女人也许果然还是应该结婚的。

不，绝对是这样。二番町大夫所说的话有些不合理的地方。光听说话似乎是正确的，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男女之间的爱不是无稽之谈。而且与此相同，结婚组建家庭也不是什么无稽之谈。

就连现在的这种非常充实的感觉也不是无稽之谈，而是来自其他什么地方。

人类果然还是注定要一男一女成对栖息的啊！

还是找个机会把这事向二番町大夫问问清楚吧。只是问问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但是我的想法改变了吗？如果改变的话，可能会被二番町大夫看穿的。

晚上和大原谈了关于结婚的事。

大原也说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结婚，但条件必须是和喜欢的人。

我喜欢那人吗？不知道。但是看我想了那么多，说不定有点喜欢上他了。

“女人不管多大年纪，如果不爱男人的话就完了。”大原说。

根据她所说的，有了喜欢的人，女人一定会变美。如果是为了变美的话，比起奇奇怪怪的化妆品和美容保养来，还是谈恋爱更好。

我过去多多少少有点明白，但听大原一说就有了真实感。

明明比我小，一说这种话，看上去就比我老成多了。

大原现在一定在谈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应该说不出那么有自信的话来。

终章

一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十月二十九日（星期天） 晴

虽然是晴天，但风很大。已经有了寒风刺骨的感觉。不久就到冬天了吧。

近午才起。在床上看报纸的时候，村濑有希子打来了电话。

她说虽然吵了那么多次，但两人还是重归于好了。

又说尽管他又花心又任性，但如果抛弃他的话，那人就没法活了。虽然有了外遇，但念在他跪着道歉说“以后绝对不这么做了”的份上，就应该原谅他吧。

说什么呢！这种事已经重复过多少次了！

那样憎恨、咒骂他，现在突然说因为男人跪地求饶就原谅他，这叫什么事啊！

这么一来也太没有节操了吧！以前那么恨男人都是假的吗？边骂着要杀了他边留下的眼泪是假的吗？

女人的眼泪本身就证实了她是在说谎。

有希子说她当时是认真的，又说现在原谅他也是出于真心。

总而言之就是说，之前和现在的想法改变了。

或许是这样。正如她所说的吧。

可只因为是个女人，就那么轻易变节吗？就那么容易改变主意吗？

而且改变主意的理由就只是因为男人跪下道歉……

是不是如果男人跪下道歉，就什么都可以原谅他呢？有希子的愤怒也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吗？因为这么点愤怒，就那样哭泣悲伤，把我叫出来抱怨个没完吗？

真想让她懂点分寸！我可不是那么闲着没事干的人。

有希子说对他的感情接近于母爱，说男人依赖自己。

这些都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吧，而且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算花心，有希子也不应该会慌张的呀！

因为男人下跪道歉就突然改变主意原谅他，而且还把它当作什么重大事件一样拿来津津乐道。

这种若无其事的改观算什么？这种毫不知羞的态度算什么？

因为是女人就可以被允许这么做吗？女人就没有羞耻心，没有骨气吗？女人就没有责备自己失节的严肃性吗？

到底是什么让女人这么不知廉耻的啊！

是女人这个性别吗？不要！我不要成为这种性别！

不管被男人爱抚有多安逸多快乐，我也不愿变成那么不知羞耻的女人！

她最后说道：“现在要去御茶水和他见面。”

去吧，去吧！那种善于应对的男人和恬不知耻的女人见面、谈笑风生、吃饭去好了！

我说了声“随你的便”，就挂断了电话。

又一个人离我而去了。

被男人这种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动物勾引走了。

有希子不会再回来了。即使去了男人那儿再回来，也只是为了一时解闷而已了。

下午稀里糊涂地看着电视。虽然天气晴朗，但我一点儿也不想出去。

傍晚时分，大厦的尽头罕见地能看到晚霞满天。关上电视后非常寂静。

不知为什么，周围的人都一个个离开了我。而且，某种特定的危险临近了。

我好像坠入了更为确切的孤独中。

这种生存方法果然还是有极限的。

但是……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十一月二日（星期四） 晴

因为感冒，我昨晚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但没睡着不光是因为这个。今野先生直接追问我的答复，而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

我和大原商量了一下，她说当然是结婚好了。

按她的话来说，女人的幸福还是在于结婚。就算要去乡下，就算对方不怎么令人满意，也都不是什么问题。

“你想想呀，像护士长那样，因为三十多岁了还是单身一人，就必然会被人背后说成是歇斯底里的老太婆吧？而且女人上了年纪还是一个人的话，就只能去养老院了。何况生病时只有一个人，总会心里没底。女人还是结婚好啊！”

我非常明白大原的话。母亲大致上说的也是这么回事。可是我讨厌把结婚说成是为了晚年的安心、有什么好处之类的事情而去做。

这么一来，不就像打小算盘一样了吗？

我说出了这个想法后，大原笑了起来。

“说什么呢！男人女人不都在打小算盘吗？男人怎么抓住好女人，女人怎么抓住好男人，大家不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在拼命努力吗？正因为这样，错过了好人选就会哭鼻子，而抓住的话，就会兴高采烈呀！”

大原想的事或许是真的，但我不能充分理解。

我还是不愿两人没有爱就结合在一起。

“这种事我明白。又有爱情、对方又优秀当然是最好了！但是你没有别的人选了吧？虽然你好像不怎么喜欢那个今野先生，但姑且把他当成老公也还说得过去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当然应该结婚了！明明又没有其他男朋友，说什么任性的话呀！”

我生气了。为什么能够一口咬定我没有男朋友呀？

就算是我，将来说不定也会有什么好人选出现的。比今野先生更好，就像王子一样。

真是傻！一下子就做起梦来了！

虽然想和二番町大夫商量商量却没办法张口。现在我最亲近的人就是大夫了，却不能和她商量最重要的事情，真是令人伤心。

实在想不出办法，深夜给麻子打了个长途电话。

“怎么了？现在这时候打电话？”传来了麻子睡得迷迷糊糊的声音。麻子也说还是结婚好。

“就算有诸多不满，但女人如果结婚的话，还是挺能因此安定下来的。如果事态发生变化，就视情况安顿下来，寻找幸福、适应那个环境，我认为女性还挺有这种能力的。”

比起大原来，麻子的意见委婉一些，更容易接受。

就像她说的那样，结了婚的话，说不定我会意想不到地安顿下来，边和娘家来往着边能过得很高兴呢！

这样看起来也未必不好，可是……

可是我可以和他在乡下一起白头偕老吗？我没有信心。

二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十一月十五日（星期三） 阴 西北风

今天正式接到了医疗过失审查委员会的联络，要求我们提交病例和光片。

主任先看了一遍。

他指出只有病例上记录着恶性三级，而没有附上检查室的回复。

我回答说，回复当时看完后就找不到了。

主任说，检查室应该留有存根。大概有吧。

晚上为了驱散沉重的心情，叫来了深町丽子，疼爱了那个想要将我逼入穷途末路的当事人。

当然，她本人并没有这个打算。

总之，这种想法成了障碍，让我开始时不能充满激情，但中途起反倒变成了一种刺激，使我激情高涨。

精疲力竭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再睁眼时，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

还在沉睡的她眼睑上有着淡淡的阴影，不知是爱抚的疲倦还是病情的反应。

看着看着被她察觉到了，叫了声“姐姐”，凑过来抱住了我。终于抛下所有的男人来亲近我了吗？

但是，有些为时已晚了……

不管周围的人怎样，只有这个女孩对我坚信不疑。她的善良变得可悲。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突然睁开眼睛问我：“怎么啦？”

一张什么也不知道的天真烂漫的脸庞。

继父死前也是以同样的表情问我的。

过了一会儿，丽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告诉我说，村形万里子可能要结婚了，前几天在医院见到时听说的。

连万里子都要背叛我吗？我那么照顾、宠爱过的女人……

女人果然是不能相信的。不，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女人。因为不相信，所以一直以来才只渴望她们的身体。女人的心是不能相信的，但是身体却可以信任。

是受了麻子的影响吧。这段时间万里子的视线从我身上逃开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吗？

那个乡下姑娘，我那么宠她、教会她愉悦，这样不够满足吗？这样吃不消了吗？比起这些还是更重视和男人之间的关系吗？

这样的话，一般的惩罚难解我心头之恨。

品子虽然也必须受到惩罚，但是妄想投奔到男人身边的万里子，罪孽更加深重。

丽子问：“大夫，您生气了吗？”

深町丽子果然知道我和万里子之间的关系。

“大夫看村形小姐的眼神和村形小姐看大夫的眼神都不一般。”她说。

被男人女人都爱过的丽子果然感觉敏锐。

“从今以后，请大夫只宠爱我一个人吧！”丽子说道。

虽然猎物最终落到了我的手里，但不久你也要逃走了。

晚上母亲打来了电话。

她说她很寂寞，希望我能回去，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失去了继父这个男人，感觉母亲一下子衰老、精神恍惚了。

和男人退休一样，母亲失去了继父这个暴君，就失去了活下去的精神支柱了吗？

或许作为母亲的生存价值和支撑我恨意的继父不是个坏人，而是个善人呢。

我暂且决定过年时回去安慰她一下。

母亲的事情必须要解决一下了。还有我的事。感觉许许多多的事情一下子涌了过来。

三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十一月十八日（星期六） 晴

今天是重要的一天。

昨晚我整晚没睡一直在思考，最终决定和今野先生结婚。

我在回信中明确地写道：“请您娶我吧！”

把信寄出去的时候，我想这样就定下了，再也不考虑其他事情了。只想着和那人结婚，不会再回顾过去、左右观望了，只要笔直地前进。

和给今野先生的回音一起，也给母亲和麻子写了回信。

终于定下了。

我决定嫁到乡下去，和平凡的上班族结婚，被丈夫疼爱、生儿育女。虽然平凡，但对于没有什么特殊本事的我来说，也只能这样了。

可是二番町大夫却对我说：“明天到我家来。”语气强硬，不容反驳。

我的决心被二番町大夫看穿了吗？

不会吧……

话说回来，时机也抓得太好了。大夫命令我的时候，眼中确实有着怒气。

会问我些什么呢？不，会对我做些什么呢？但是又没有理由不去。

原谅我吧！

这阵子的二番町大夫总感觉情绪烦躁，有点可怕。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十一月十八日（星期六） 晴

早上被主任叫去了。

他说根据医疗过失审查委员会的通知，证实了关于深町丽子的巨细胞瘤，检查室的报告内容和病历卡上的记录事项不符。

主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只能回答：“可能是写错了吧。”

“你认为这样就没事了吗？”主任突然站了起来，激动得脸色苍白。我不知道有没有事，但不管怎样，我只能这么回答。

他又说：“如果这样的话，事情就严重了。真的只是单纯的笔误吗？”

对不相信的人，就算再说其他的也没有意义。

如果这样的话，那就随便按照主任及对方的想法来解释吧。

晚上，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首歌。

我是猎人，白色猎人。

戴着名为美貌的假面，

穿着名为虚伪的衣衫，

今天也要将猎物追寻。

幸福、美丽与诚实，

横行于世的这所有，

我都要将它们猎走。

我是猎人，白色猎人，

戴着名为智慧的假面，

穿着名为憎恶的衣衫，

明天也要将猎物搜寻。

温柔、善良和希望，

招摇过市的这所有，

我都要将它们猎走。

是首挺不错的曲子。

四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天）

今天，我看见了恐怖的东西。难以置信，但确实如此。没错，那是人腿。

晚上大夫叫我去了她荻洼的公寓，追问我结婚的事情。我坦白说了。于是大夫就用鞭子抽打我，之后爱抚了我。

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过如此激烈地抽打过，我整个背上都起了红道子。但这样还算好的。

之后大夫突然命令我去床上躺着。

要对我做什么呢？我不安起来。但想到如果反抗的话，又会遭到痛打，就照她所说，将脸埋到床上。

大夫说：“就这样不要动！”从壁橱里拿出了什么东西后就去了饭厅。

我那么等了一会儿，但大夫还是不回来。我撑起上半身环视四周。

大夫站在厨房前面，好像在做着什么。

我不知道她怎么了，站起来想要过去看看。就在这时，突然看见前方两三厘米处敞着的壁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大夫就这么大敞着壁橱倒真是罕见。

是什么呀？我无意中窥视了一下，那一瞬间，竟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因为是在昏暗的壁橱中所以看不太清楚，但我确实是看见了。

白色的瓶子中飘浮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人腿之类的。

瓶子细长，大概将近一米左右，中间装着一条白色的腿，轻轻地弯着膝盖，以仿佛就要向前迈出的姿态站立着。

一瞬间，我感觉那里藏了一个人，一个赤着白晳玉足的女人就躲在壁橱里。

因此我不禁大叫出声。不知是叫的“啊”还是“呀”，总之我就那么用双手捂着脸，瘫坐在了壁橱的前面。

理所当然地，大夫从饭厅跑了过来。

大夫冷不防地问我：“出什么事了？”随后立刻剧烈地晃动着我的肩膀，抬起我的脸问道：“你！看见了是吧？看见了是吧？”

“看见的话就老老实实地说看见了！”

她抓着我的头发，按着我的肩膀。我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她问我：“看见了什么？”

我答道：“白色的像腿一样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松开手站了起来，说了一句：

“那是深町小姐的腿啊！”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一时之间不能理解，大夫却不再做进一步解释了。就那么去了饭厅，拿来了像是刚刚消过毒的镊子和手术刀之类，对我说：

“发誓绝对不和别人说！”

不知大夫要对我做什么，我很害怕，答了声：“是的。”这么一说，大夫又道：“那么还像先前一样！”让我又摆出了趴着的姿势。

我不能忘记她在那里对我所做的事情。

即使脑子忘记了，只要我还活着，那个记忆就会永远残留着。就像红字那样，在身体上烙下了印记。

我趴着，大夫抓住我的耳朵，用锋利的手术刀划了个伤口，然后用细细的金属针刺穿了我的耳垂！而且并没有进行麻醉！

因为实在是太痛了，我哭叫起来，身体扭曲着，缩着脖子。

而大夫手上的力道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强烈地弄开我的耳洞。

“马上就好了！就算用麻醉，打针时更疼呢！”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强行用金属针穿透了耳垂。

“不要！请救救我！”

我叫喊着，但事实上只是出个声音、扭动身体而已，还是照她所说的那样做。如果真想逃的话，明明可以摇晃脑袋、捂住耳朵的。

不知是因为心中不知不觉地萌生出了受虐的快感，还是因为被割伤前见到壁橱里的白色肢体而感到恐惧。我又哭又叫、不停哀求，而那宝贝耳朵却还是老老实实地伸到大夫的手里。

之后又过了十分钟，那惩罚性的手术才结束。

“结束了，看看吧！”

大夫拿着镊子和手术刀又到洗物槽那边去了。我捂着火辣辣疼的耳朵悄悄地照了照镜子，看见耳朵上垂下了红宝石耳环。

“虽然时间不长，但这是你曾做过我奴隶的标志。”

大夫穿着她喜欢的那件紫底配上极乐鸟花纹的睡袍，吸着外国香烟，微微笑了。

“那这红宝石呢？”

“当然是送给你了。穿个耳洞也要花两三万的，所以就忍着点疼吧！”

我心情沉闷，只能点头。

之后又向我强要了长时间的服务，激烈地爱抚了我，最后终于放我自由了。

看到那腿、做了手术、被爱过以后，我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了。

但是当我回去的时候，大夫说了一句：“也许不会再见面了呢！”

我问道：“为什么呀？”可大夫只是微微地笑了笑。

我虽然已经下决心要结婚了，但这还是以后的事啊，大夫已经决定不再见我了吗？

“发生了什么事吗？告诉我好吗？”

我这么一说，大夫的脸色忽然变得冷冰冰的，说了句“好了，回去吧”，把我送到了门口。正要回去时，大夫一脸孤独地说道：“再见了。”

这段时间大夫果然很奇怪……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天） 阴

下午七点钟，万里子如约来了。

她窥伺着我的脸色，一副不安的样子。一看她的态度，我就已经明白她隐瞒了背叛我的事情。

让她稍微喝了点白兰地后，夺去了她的吻。

万里子好像迫不及待的样子，自己伸出了舌头。高超的吻技，这也是我教的。之后乳房的反应也全都是我教的。

一想到这些，我突然生起气来，愈发折磨她了。

我要了她两次，等她到达极限后，让万里子趴下，在她的耳朵上穿了耳洞。

我在给手术刀消毒的时候，她好像看到了壁橱里深町丽子的腿。

她发出了夸张的惊叫。

既然看见了，就不能饶了她。我立刻让她趴下，拿起了手术刀。刺穿的那一瞬间，她又尖叫起来。但是头却不动，坚持忍受着。

虽然出了点血，但顺利地结束了。我把准备好的红宝石耳环给她戴上。

“戴着它到你喜欢的男人那里去吧！”我这样说着放她自由了。

虽然获得了自由，万里子却还是把脸埋在床上不停地哭泣。

“大夫，对不起！我绝对不会忘记大夫的！”

万里子这么趴着诉说道。

真是多余！女人的话决不能信。对女人来说，身体比语言更可靠。因为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了痕迹，所以她不可能会忘记我的！

贯穿耳垂中央的红色耳环真是可爱。看着它，我又一次疼爱了万里子。

十二点钟，万里子回去了。

她的表情心满意足，有点害羞又有些放心。

最后小声嘀咕道：“我会待到明年三月份，能再见见我吗？”

不可能了！变为男人奴隶的女人，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五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十一月二十一日（星期二） 晴

耳朵终于消了肿，按压它已经不会痛了，但是耳垂上留了一处黑色的孔。之前大夫的折磨方式真是太过分了！那不是爱，而是恨！

看见大夫拿来手术刀的那一瞬间，老实说我还以为会被杀了呢。真可怕！

但是这么一来，终于得以放我自由了。

回来的时候，大夫清清楚楚地说了声“再见”。

这样的话已经不能再请大夫疼爱我了吗？一想到这里，寂寞立刻袭来。不知不觉中，我的身体已经离不开大夫了吗？

但是无论如何，现在不和大夫分开是不行的。大夫虽然美丽温柔，但是那底下却埋藏着恶魔般的冷酷。

大夫让我疯狂、挣扎，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对我做着那样的事情，大夫自身却没有获得丝毫快感。

大夫虽然是女儿身，却有着一颗男人般的心。

单看大夫美丽的外表，谁也不会想象到这种事吧。为什么大夫会变成那个样子呢？

我对着镜子，试着戴上大夫送我的红宝石耳环。

这是身为二番町大夫奴隶的标志吗？这么说的话，深町小姐也被戴上了这样的耳环吗？

充满令人厌恶记忆的耳环。但是我为什么不想把它摘下来呢？一是害怕摘下，二是觉得摘下它就对不起大夫了。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十一月二十一日（星期二） 晴

中午门胁康介和深町丽子的母亲来访。

在主任办公室激烈地责问了我和主任医师。

他们说把巨细胞瘤一级当成恶性三级，将原本不需要截肢的腿截断，这个过失太重大了，使年轻有才华的芭蕾舞演员变成了废人。为了弥补给其所造成的肉体、精神伤害，要提起诉讼，索要金额高达一亿元的赔偿金。

据说如果被告知这件事情的话，深町丽子有可能会发狂，甚至自杀，所以还没有告诉她。是的，丽子就是要永远纯真美好。

主任说：“因为主治医生不小心错将一级看成了三级。”只是一味地低头认错。

门胁先生问道：“你没有责任感吗？”我无言以对。无论怎么说，也不能使他们明白我为什么会产生给那女孩截肢的想法。

门胁先生继续说道：“犯下这种失误，你还能做得成医生吗？”先不管做不做得成，我想说“那不是个失误”，张了张嘴却又止住了。

因为我是有意这么做的，所以那不是个失误。

之后主任对我说：“说不定会发展成关系到你身份的重大问题。”

也许吧……

既然所有事情都清楚了，到了现在慌张也没用。

晚上与深町丽子见了面。这个女孩仍然什么也不知道，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连腿被人故意截掉也不知道，这个遵从于我的小东西啊。

我从这里得到了一种伪善的快乐。

在丽子的耳垂上和万里子一样打了耳洞。

她开始时吵吵闹闹的，中途起好像死心了，比万里子懂事。

我也把同样镶玉的红宝石耳环送给了丽子。

耳垂上有耳洞，戴着红宝石耳环，这是我侵犯过的女人的证据。

不管去到哪里，耳垂上也留有痕迹。和男人亲热也好，和我分开也好，那个痕迹是不会消失的。这是任何男人也触犯不了的、只属于我的秘密场所。

晚上，母亲打来了电话。

问我年底什么时候回去。我回答说现在还不清楚，但会尽早回去的。

变得无事可做的母亲把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我的身上。这是没有任何情趣爱好、只对男人竭尽全力的女人的下场。

竭尽全力的那一方倒还好，可对于被关照的男人来说，或许反倒是个麻烦。

虽然被尽心照顾着，但是说不定继父就是个受害者。

村形万里子的日记 十一月二十五日（星期六） 阴

今天和主任也说了做满今年一年就辞职的事。主任问：“结婚吗？”然后就笑了。我小声回答道：“是的。”

听了我的回答，主任不住地点头称：“这样好，这样最好了。”

主任的想法好像也和母亲一样。

今年年底辞职，从过完年到春天在家里一边帮忙做做家务，一边学习花道茶道之类。在宿舍稍微学过一点花道，但还远远没有自信。母亲好像连家乡的花道老师都已经决定好了。

她说计划过了年赶紧把亲定了，到五月份左右结婚。

我对此虽然没有异议，但我真的能做人家的妻子了吗？虽说是自己的事情，但还是没有真实感。

一旦决定结婚了，就开始觉得离开东京有些恋恋不舍。总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忘在了那里。

如果自己就那么一直单身的话，又会后悔没有结婚吧。总而言之，人也许总是会对自己没有选择的那条路依依不舍。

但既然决定了，就不应该闷闷不乐。不管怎样，只能向前走下去了。工作是这样，朋友是这样，还有二番町大夫也是如此……

对了，深町小姐的事情好像果然是二番町大夫的失误。听说检验室送来的报告书上写的是一级，却看走眼错写成了三级，在病例研讨会上也是那么报告的。

而过失委员会询问了检查室，用显微镜检查了残留标本后证实果然为一级。

话说回来，报告书上明明清清楚楚写的是一级，为什么会看错呢？那么冷静的二番町大夫，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听尾高大夫说，视情况而定，二番町大夫可能会辞职，或是被吊销医生许可证。

那个美丽、温柔的大夫不能再做医生，这太可怕了。难以置信！

说不定这次的事情和我也有关系呢。因为我对大夫太任性了，大夫才会不小心犯下过错的吧。

神啊！请救救大夫吧！

大夫会犯下这种过错，不管谁会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的！

六

二番町眉子的日记 十二月三日（星期天） 阴 大风

我在低沉的宛如电话铃响似的声音中醒来，十点。

外面有点阴，刮着干风。

从窗户往外看去，由楼下摇晃着的梧桐树枝可以推知风很大。

可能因为是星期天的缘故，住宅街上显得很悠闲。我穿着睡袍就起了床，喝了杯咖啡又睡下了。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正午了。风还是那么大。随着年末将至，也许一种终结也向我迫近了。

迷迷糊糊的午后，深町丽子打来了电话。

她冷不防大叫一声：“杀人犯！”接下来声嘶力竭地骂道：“我恨你！”“一辈子诅咒你！”“人面兽心的畜生！”之后就只剩下了哭声。

从她母亲那儿听说了吧，好像最终还是知道了。

可爱的小宝贝，你之所以会那么不幸，就是因为你过于美丽、过于幸福；因为你周围有太多温柔、善良、诚实的人存在；因为你才华横溢，前途充满希望；因为你太有女人味，而且还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我的小宝贝现在可能正颤抖着红色的耳环哭泣呢。

“我绝对不要再见大夫了！”“再也不愿看见你的脸了！”“下地狱去！”

是的，我下地狱。从一开始这世上就没有天堂，所以你会想到地狱也是因为你太幸福了。

再见了，我的小宝贝。戴着红色耳环的小东西。就算你离开，我这里也还留有你的肢体。

在黑暗的房间一角，你的腿总能安抚我的不幸。看着你的腿，不论什么时候，我总能比你幸福。

你是雌性，是被男人救赎、捕获，而后顺从于他的性别。不管你哭与不哭，你都是雌性。

我永远不会动摇。我是不被任何人支配的独立的性别。我有我自己的性别！

无人通行的路上回响着西北风的声音。再有一个月，今年也要结束了。待在只有我一个人的房间里闭上眼睛，不由自主地唱起了歌。

我是猎人，白色猎人。

戴着名为美貌的假面，

穿着名为虚伪的衣衫，

今天也要将猎物追寻。

幸福、美丽与诚实，

横行于世的这所有，

我都要将它们猎走。

我是猎人，白色猎人，

戴着名为智慧的假面，

穿着名为憎恶的衣衫，

明天也要将猎物搜寻。

温柔、善良和希望，

招摇过市的这所有，

我都要将它们猎走。

目录

第一章 回想

第二章 摇影

第三章 邂逅

第四章 残渣

第五章 雪褶

第六章 晚冬

第七章 伤痕

第八章 雪融

第九章 短暂

第十章 龟裂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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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回想

“昨天晚上，我碰见了久坂。”

吃完早饭，丈夫敬之将这一消息告诉有己子。

今年上小学的独生女真纪已经去了学校，只有丈夫敬之和妻子有己子两人在饭厅里。

“久坂？”

最近稍稍发福的敬之，早晨只吃蔬菜沙拉和一片烤面包。敬之刚吃完沙拉，看着桌上的报纸，点点头。

“在什么地方碰到的？”

“他来医院了。”

有己子从侧面看着读报的丈夫，揣测他突然提及该事的用意。

“他回札幌了？”

“不，不是的。”

“那么是来玩？”

“不……”

敬之点上烟，又看起报纸。

对丈夫欲言又止的态度，有己子稍感烦躁。

敬之的说话方式一贯如此，自己挑起话头，却又不爽快地回答。回答时，眼睛不是看着电视机就是看着报纸。

但他并非对谈话不感兴趣。他虽然眼观别处，似乎无聊地应答着，实际上却敏感地关注着谈话的对象。现在，有己子感觉他就是如此。

“为了工作上的事情？”

有己子克制住焦灼的心情，尽量平静地询问。

“或许他就要回札幌了。”

“就要……”有己子在嘴里嘟囔着。

在有己子才二十二岁的时候，久坂利辅离开札幌的大学附属医院，前往日本海的海滨城市天盐町的医院工作。从那时起，已经过去七年了。

“那么，他要回来了？”

“不是。”

敬之放下报纸，要喝咖啡。有己子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勇气。站在水槽边。

当壶里烧开的咖啡飘出香味时，敬之又接着说：“昨天下午，他突然来医疗部了。”

敬之坐在餐厅椅子上，欣赏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有己子扭过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一个人？”

“对。”

有己子倒了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递给了敬之。她和丈夫隔着餐桌，相对而坐。

“当时，他说想回来？”

“不，那家伙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为什么……”

“在那种乡下城市待了七年，都待傻了吧。”

说完，敬之嘬了最后一口热咖啡。

久坂回札幌的事情还没确定，丈夫似乎只是揣摩到了久坂的心境。

“久坂常来札幌吗？”

“据说这次来之前，有两年没来过了。”

“那他还是有什么事才来的，对吧？”

“他妈妈好像死了。”

“他妈妈……”

有己子吃惊地抬起头。

敬之和久坂是札幌大学医学系的同届生，大学毕业后，两人一起进入第一外科医疗部。虽然之后一人留在大学，一人去了地方医院，但同届同门的情谊并没割断。朋友的母亲过世，朋友从乡下赶回来，而丈夫直到现在才说，有己子不知他内心是怎么想的。

“什么病？”

“听说是心绞痛。”

“突然去世的……”

“好像是的。”

“刚刚新年……”

有己子叹息着，敬之又看起报纸。

“久坂的妈妈一直在札幌吗？”

“好像在手稻，和他妹妹一起生活。”

从札幌向西驱车三十分钟就可以到达手稻，那是临近大海的郊外。

“那你要去吧？”

“今天晚上是守灵夜，我要去一下。”

“穿西装？”

“要黑色的，再戴上黑袖标就可以了。”

“守灵从几点开始？”

“六点。”

敬之似乎本来就打算说这件事。他拐弯抹角地说，大概是有含义的。有己子警惕地看着丈夫。

“送钱吗？”

“医疗部会出的，不用准备吧。”

“但那是医疗部出的，个人还是要出的吧？”

“是吗？”

“对呀，你们是同届的，而且受到他不少关照。”

“不对，我不记得他给过我什么关照。”

“怎么……”

有己子再次吞声不语。

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

久坂是否关照过敬之，那是男人世界的事情，有己子无从知晓。但不管怎样，至少是同届生，多少应该表示点心意。

“包个五千日元，如何？”

敬之似乎同意了，站起身，面朝衣柜门上的镜子。

“医疗部有装钱的纸袋吧？”

“有吧。”

敬之在镜子前系着领带，点点头。

他是大学副教授，从事着刻板的职业。也许是这个缘故，敬之总是穿白衬衫，配上昂贵却又让人感觉朴素的领带。

“我走了。”敬之系好领带说道。

有己子赶紧从衣柜抽屉里取出新手帕，然后将桌上的香烟和打火机递过去，接着又跑到玄关擦皮鞋。

敬之似乎喜欢有己子听到自己突然说“走了”后忙不迭的样子。他现在也马上拿着公文包，站在玄关处，低头看着擦拭皮鞋的有己子。

“晚饭不回来吃。药商在‘滨茄’请我吃饭。晚上可能要晚点回家。”

敬之穿上藏青地、黑条纹的大衣，然后深深地戴上呢帽。

坐电车去大学有三站路。夏天敬之几乎每次都步行上班，下雪则多乘电车。虽说是副教授，但因为每天早晨医疗部九点有协调会，所以八点半就要离家。

“走了。”

“走好。”

有己子在门口伏地行礼。这虽是老套礼节，但在送行时不可或缺。

新婚半个月后，敬之曾郑重其事地对有己子说过这样的话：“从我小时候开始，在我父亲出门时，我母亲必定是伏地行礼送行。父亲死后，母亲则对我这样。也许你会认为那是陈腐的东西，但如果你那样做，我一天都会神清气爽。因此请你要遵守这一礼节。”

敬之的父亲是书法家，敬之是父亲的小儿子，上面有两个姐姐。从小开始，他作为男人的权威性就被充分认可。他让妻子伏地行礼，送迎自己上下班，从而获得满足，这或许就是他对往日的一种留恋吧。

起初，有己子觉得那很夸张，有点难为情，但习惯后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她妹妹理惠有次来玩，吃惊不已：“姐姐，你像在侍奉陛下。”

有己子只能苦笑。

“只要做个形式，那人就满足了。”有己子非常明白——如果只做那一件事，就能让丈夫有个好心情，又何尝不可呢？

有己子和敬之是七年前完婚的，那一年敬之三十岁，有己子二十二岁。那时有己子的父亲氏家伸太郎是札幌S大学医学系第一外科的教授，敬之是她父亲主管的第一外科的属下，在伸太郎的指导下，他拿到学位，取得了助教资格。即便在才俊云集的第一外科，敬之也算出类拔萃，那时就有传言说他是未来的教授候选人。

当然，伸太郎也认可敬之的才华，他会让敬之带领大家收集学会所需的数据。有己子大学毕业时，和敬之定下了婚约。

有些属下认为迎娶主任教授的千金是得不偿失的，因为那会惹人妒忌，招来流言蜚语，在单位的处境会变得困窘。但抱有那种观点的人实际上也是出于对被选中的人的嫉妒，换了自己，又有几个人会断然拒绝呢？

伸太郎直接对敬之提及结婚事宜，敬之当即允诺：“很高兴您的女儿能嫁给我。”

的确，当时的有己子即便没有教授千金的身份，也是位很有魅力的女性。

提到结婚事宜时，她还是大学四年级的学生。她就读的大学是只招收女生的教会学校，札幌的大家闺秀大都集聚于此。

光听闻有己子的经历，有人会把她想象成古语所说的“深闺千金”，其实不然。她夏天打网球，冬天玩滑雪、溜冰，还会驾驶，擅长体育运动，算是个疯丫头。她小巧玲珑，青春洋溢，又是个大家闺秀，这不能不引起伸太郎年轻属下的好奇心。

当伸太郎建议她和敬之结婚时，有己子没有格外起劲儿，也没有反对。

有己子当时才二十一岁，从未把一个男子当作结婚对象考虑过。

“女孩子最好早点结婚。那个男人没错。”

“你一毕业，五月份就举办婚礼，怎么样？”

“等等！”

“怎么，对诸冈有不满？”

诸冈是敬之的姓。

“也不是……”

新年或者学会有需紧急磋商的事宜时，诸冈敬之曾来过几次，有己子知道这个人。他看起来没有显著特征，但在某些时候，他那透过眼镜的视线敏锐而冷静，似乎能证明其青年才俊的传闻。

在谈婚论嫁前，有己子没有特别在意敬之。只是在一年前的元旦，第一外科的职员们在家中聚会时，在伸太郎的要求下，敬之唱了家乡越中地区的民谣。当时，有己子觉得他声音齐整，但没有感情。对于敬之的记忆，不过如此而已。

就像有己子对敬之不关心一般，敬之看上去对有己子也没有兴趣。对于教授的千金，其他属下会说奉承话，投以倾慕的眼神，只有敬之毫无兴趣，热衷于说一些晦涩难懂的话。

不过，他能如此痛快地应承伸太郎的提议，可见其内心对有己子也抱有好感。

“对方说行，你也要答复吧？”

“为什么那么急呀？”

“因为你爸还有一年就要退休了。他想在此之前让你出嫁。”

通过妈妈的话，有己子知道了父母的打算。在爸爸在位时出嫁对有己子有利无害。

但是如果可能，有己子想再玩玩；如果可能，她想谈一次真正的恋爱，享受青春后再步入婚姻生活。她觉得如果就这样和敬之结婚，生活虽然稳定，但会作为平凡的妻子，慢慢地陷入家族生活之中。

“怎么样？”

“难道你有其他意中人？”

被父母逼问时，一个男人的面容出乎意料地在有己子的脑海中闪过。

那是同属第一外科，与敬之同期的久坂。

没有任何关联，只不过在伸太郎发问后，久坂突然浮现在有己子的脑海中。当时，想到这个人，有己子意外地惶恐不安。

为什么那个人会……

有己子沉默不语，回味着一瞬间的念头。

元旦时，下属们聚在一起，来伸太郎家拜访。那时，不知为何，久坂总是蜷缩着瘦长的身躯坐在末席。下属们入座时，顺序大体遵循毕业时间，按照学长到新人的顺序，依次往下。当时，敬之已经坐到前排，即便他再优秀，与他同期的久坂也应该坐在比他靠后两三个位置的地方，再不济也该坐在中间——至少从属下们历来的排序来说应该是这样。

但是久坂坐在靠近末席的地方，夹杂在刚进入部门工作两三年的年轻医生中。有时，晚到的年岁大一点的下属，也就坐在下方，而久坂就算和大家一起到，也坐在下方，似乎那是被规定好的位置。

不可思议的是，对此，久坂本人也罢，周围的人也罢，都没有觉得奇怪。

有己子几次想问爸爸这件事，但没敢开口。因为爸爸可能会呵斥她：“单位里的事情，你不用知道。”

或许是排序奇怪，或许是正月里当大家觥筹交错时，他没有兴奋地唱歌，而是独自沉默的缘故，有己子反倒对他留有印象，上菜时会观察久坂的神态。

久坂的面部和背部一样细长，脸色总是有点苍白，眼窝深陷。酒量似乎很大，只要给他倒酒，他就喝。但是，就算全场的人都兴奋了，他依然正襟危坐，目视对面的墙壁，专注地聆听众人的歌声。一曲唱罢，他和大家一起拍手。

乍看上去，他似乎融入了热闹的宴席氛围，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只是表象，他的心在别处，表面上和众人步调一致，其实心不在焉。

“怎么样，有意中人吗？”

“没有。”

有己子抛却那一瞬间浮现在脑海中的久坂的身影，重新坐好，面对母亲。

现阶段，能否说自己就是喜欢，有己子毫无头绪。即便自己说“喜欢”，他是否接受也无从得知。

医疗部的职员中，有一种人会主动向有己子示好，而另一种人则是故作无心状，而且后者多是有意识地装作不关心。但只有一个人，就是久坂，似乎不是这两种类型的人。只有他，不管有己子如何，他一直不关心。

自己不是喜欢，而是在意那个人。

有己子决定忘记久坂的身影。

与敬之的婚约商定后，在结婚前的半年中，有己子和敬之有过多次约会。只要见面，敬之总是文质彬彬、举止潇洒，就连那些为争夺有己子而相互提防的医疗部职员们，对于他们的婚约也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许他们觉得敬之得到有己子纯属正常，毕竟敬之的优秀和受伸太郎的器重，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可是，即便周围所有人都认可敬之，有己子的脑海中依然会时时出现久坂的身影。

久坂只在一年一次的元旦出现，此外的情况，有己子无法得知。偶然来访的医疗部职员在与父亲的谈话中，也没有提及久坂的名字。

可是，对于未知的事情，有己子更加在意。

在婚前的一个月的九月初，有己子不经意地向敬之问到了他。

“和你同期的久坂先生在吗？”

“你认识他？”

“他来过我家。”

“对了，是新年的时候吧。他怎么了？”

“也是在……”

敬之欲言又止，点上烟。

“从下个月开始，他就要去天盐了。”

“天盐……”

“你去过那里？”

天盐临近北海道北部的稚内，是个面临日本海的小城。两年前大学放暑假的时候，有己子和朋友想去北部的利尻岛和礼文岛，她在地图上发现，在那两个岛的对面有个叫天盐的小城。

“他为何要去那种乡下地方？”

“因为许多事情。”

敬之欲言又止，有己子反倒被勾起了好奇心。

“事情？什么事情？”

“他本来就不会长期留在大学，本来就预定要去小地方。他在医疗部能待到今天，是因为你爸爸的怜悯。”

“爸爸的怜悯？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也没什么……”

“怎么回事？请告诉我。”

“好，那我说，但你不要告诉别人。”

“我当然不会说。”

“他曾经惹过事端。”

“事端？”

“是的。”

“怎么回事？”

“简单说，就是杀人。”

“杀人……”

说完，有己子赶紧捂住嘴巴。

因为有两个人坐在他们的斜前方，其中的男子回头看了看他们。

“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证据。”

“那为什么……”

“据说，他进入医疗部的第二年，去地方医院时，认识了一个已婚女子，那女子有个身患重症残疾的孩子。他过于同情那个女子，就有意识地杀害了那个孩子。”

“真的吗？”

“那孩子当时十个月大，天生手脚弯曲，连妈妈的脸都无法识别，是个严重的残疾儿，如果做手术，恐怕体力不支。”

“可怜！”

对于即将结婚的有己子而言，那并非毫无关系的事情。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也就罢了。但他倒霉，被手术室的护士告密，让那个女子的丈夫知道了。”

“但手术不是那个女子要求做的吗？”

“我觉得也是。但久坂什么都没说。”

“那不是没有证据吗？”

“虽然没有，但护士告发了。”

“护士为什么要……”

“好像是那个护士喜欢久坂，但是久坂和那个已婚女子亲近。”

“那是中伤？”

“也不能这么说，好像孩子的爸爸反对那个手术。”

“结果呢？”

“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那件事最终糊里糊涂过去了，作为医疗事故和解。当地医院和我们的医疗部应该付了一些钱，当然他本人也出了。”

敬之嘬了一口有点凉的咖啡。

有己子调整心情，盯着旁边的墙壁，然后像猛然想起来什么事一样问道：“但即便那样，他是否也是为了孩子的将来着想而做的呢？”

“或许有那种考量，但对方是一个无法自我表达的婴儿，所以没有安乐死这一说。而且，在现代医学中，安乐死还没有被正式认可。”

“但久坂先生没有恶意吧？”

“大体上是的。但是因为有他和那个已婚女子的传闻，所以事情就麻烦了。”

“那种事是真的吗？”

“久坂本人什么都没说，但无风不起浪嘛。”

虽然都是医生，还是同届，但敬之的话让人觉得他似乎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那个已婚女子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详情，好像被迫离婚了。”

“然后呢？”

“有人说她跟随久坂了……”

“但他不是单身吗？”

“是的……”

“告密的护士呢？”

“好像辞去了医院的工作。因为那件事，久坂先生回到医疗部……出了那种事情，无法待在当地，所以他就返回医疗部，直到事态平息。从那以后，他就不拿手术刀了。”

“为什么？”

“好像失去自信了。”

“……”

“本来是个优秀的家伙，和已婚女子弄出那种事，真是个呆子。”

众人聚会时，总是默默无声地坐在末席的久坂的身影出现在有己子的脑海里。那身影虽在人群中，实则脱离了人群。

“从前出了那种事，是要被开除的。你爸爸说如果那样处罚，只会让他痛苦，于是格外开恩了。”

“那他这次去的医院是什么样的 ？”

“那里只有一个内科医生。当年的事件已经风平浪静了，所以他可以去乡下从头再来了。”

说完，敬之干咳一声，说了句“呆子”，微微一笑。

三天后，有己子见到了久坂。

现在想起来，连自己都不明白当时怎么会那么大胆。

她打电话到医疗部，自报家门，说是伸太郎的女儿，让久坂下班后出来。久坂顺从地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在公园饭店的大厅。

起初，有己子本打算询问他的那件往事。“听闻当年出了那件事，想知道原委，就约你出来了。”有己子觉得这样说比较自然。

但当她见到久坂时，便失去了询问的勇气。事实上，只要见面就足够了，没必要再问那件他本人避讳的事情。

不知为何，久坂没有询问有己子约自己的原因。虽然他应该知道有己子和敬之订婚的事情，当时也没有涉及那一话题。

两人去了饭店十一层的酒吧，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以及旅行等事情。当两人并排坐在酒吧柜台前，有己子产生了一种错觉，感觉自己像是早就和久坂在一起了。但他是怎么想的呢？有己子无法从寡言少语的久坂的神态上估摸出来。

也许是那种焦灼让她大胆，最后是有己子请求久坂带她到宾馆去的，就连有己子本人也不是很明白自己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只在那一瞬间，久坂直勾勾地看着有己子，很快便无声地站起来。随后他将有己子带到宾馆，占有了她还未曾交给任何人的处女之身，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他得到有己子时，他却令人不可思议地面无表情，淡然不迫。

两小时后，当他们离开宾馆分别时，有己子虽然失去了处女之身，却既没有后悔，也没有悲伤。不知为何，她反倒觉得这样一来，就可以安心和敬之结婚了。

一个月后，敬之和有己子如期举办了婚礼。久坂因为有急事，没有参加婚宴。

以后，久坂没有再联系自己，有己子觉得他和有夫之妇断绝联系也是理所应当的。尽管如此，有己子心中仍有点不满。

有己子曾经两三次问敬之久坂怎么样了，他只是说“在天盐”，没有特别疑心的样子。

伸太郎在有己子结婚后的第二年如期退休，而敬之依旧留在大学，从助教升为讲师，三年前成为副教授。他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顺利地出人头地。

在这七年中，有己子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副教授的夫人，但即便如此，她依然会时常想起久坂。

那天晚上，敬之十一点多才回家。

以前不怎么喝酒的敬之最近经常受到制药公司私人诊所的接待，好像能喝一点了。即便这样，他的酒量也就是两合清酒，五六杯威士忌加水。

敬之的脸相当红，可能在饭店吃完，又去了酒吧。

有己子听到玄关处门铃的响声，急忙从客厅赶过去，伏地行礼迎接。

“回来了。”

“嗯。”

敬之看着低头的有己子，显得很满意，将包递过去。

在结婚的第四年，有次玄关的门铃响了，有己子却没有出去，因为当时她在烤肉，加上女儿真纪看电视的声音太大，没听到门铃响。

敬之在玄关等了一阵，因为有己子没出来，便暂时进家，走进玄关旁边的厕所，一直等到有己子出来。

有己子说他是个怪人，让人捉摸不定，还很较真，无论什么事情，与实质相比，他更加注重形式，这就是敬之的思维模式。不过，当他外出或回家时让妻子伏地行礼，未必只是形式主义，或许他是想通过这样来满足那种让恩师女儿服从自己的虚荣心。

“包里有饭店给的小礼品。”

“什么呀？”

“店里特制的寿司。”

说完，敬之去了书房，看完桌子上的今天的信件，回到日式房间，脱下西装，换上和服，然后来到客厅，坐在桌前。

他们的房子不是很大，砖混结构，很牢固，楼下的三个房间采取集中供暖，即便在北方也感觉不到寒冷。敬之成为副教授后，把老屋进行了翻新，有己子的娘家出了一半的钱。

有己子叠好敬之脱下的西装，回到客厅时，敬之正在桌前看晚报。女儿真纪一小时前睡觉了。

电视里正在播放十一点开始的时装秀节目。

有己子倒好茶，递到敬之面前。敬之和平时一样，眼睛看着报纸，手拿茶杯喝起来。桌子上放着有己子为真纪编织了一半的帽子。

刚才敬之回来的时候，有己子从玄关看见外面小雪飘飞，但在集中供暖的房间里丝毫感受不到寒冷。

有己子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嘬了一口，看了看敬之。

敬之还在看同一张晚报，上面有什么内容让他看那么久？敬之戴着眼镜，相貌端正，但面无表情。虽然相貌端正，但没有让人留恋的地方。

又嘬了一口茶，有己子按捺不住，说起话来。

“久坂家的守灵夜怎么样？”

“嗯。”

敬之这才放下报纸，看着有己子。

“去了许多人吧？”

“没有，只是家里人罢了。”

“久坂的母亲一个人住在札幌吗？”

“好像和他妹妹一家住。这次也是死在他妹妹家。”

“他爸爸原来是干什么的？”

“以前在小樽好像是个水产品的大批发商，战后生意失败，很快就死了。”

“那么他们家只有久坂和他妹妹了？”

“好像还有个弟弟。”

敬之拿出烟，点上火。等他抽了一口后，有己子继续问起来。

“久坂是长子，不照顾妈妈吗？”

“他就是个随便的人。”

丈夫说得很激动，一瞬间，让有己子有些吃惊。

“惹出事端，和来历不明的女人待在一起，他妈妈应该为他操了不少心。”

“他妈妈健在的时候，你见过？”

“曾去过他家一次。”

有己子关掉电视。

“久坂伤心吧？”

“没有，他还是平时那样，面无表情。”

敬之吐了一口烟，烟雾拖着一条细线，飘散开去。就男人而言，他的嘴唇过于红润了。

“好像他妈临终时，他也没有赶上。”

有己子想象着久坂在妹妹家的样子。也许在那里，久坂虽然是丧主，但仍像个外人一样，无声地坐在角落里。

有己子想和他见面。

见面也未必会怎样，只是见面，聊聊这七年的岁月就足够了。现在有己子已经没有往昔的大胆和自信，而且身份也不同了。

七年的岁月给久坂带来了什么样的变化？

就像有己子已经为人妻，成了一个孩子的母亲一般，久坂应该也有了相应的变化吧。久坂给有己子的印象是看上去没有女人缘，但身边总有女人围绕，或许对于有己子的事情，他只是把它当作小情事而忘却了。

无聊……

有己子独自想着久坂，突然觉得那很愚蠢。即便结婚是个枷锁，这七年，有己子一直守护着丈夫一人。贤淑贞洁的只有有己子，而久坂或许有许多女人。而且久坂可能还像以前那样，默默无声地占有了她们。

有己子决定不去想久坂，即便想也不能怎样，只会徒然生气，虽然她这么想，但内心中又有一种天真的念头——久坂也许还想着我。对于给他处女之身的有己子，久坂未动声色，对于其他女人，他也不会动心的。说不定，久坂的心境和往昔相同。如果见面，他或许会用那能看透一切的眼神，微微默认。

最终，七年间发生在两人之间的难道只有衰老吗？有己子觉得如果那样就太揪心了。

“久坂说问你好。”

敬之像突然想起来一样。

“问我好……”

敬之这次从正面盯着有己子看。有己子觉得像被责备了一样，低下了眼睛。

“明天十点举行遗体告别仪式。”

“你去吗？”

“我去守灵夜了，明天就算了。”

“但医疗部一个人都不去……”

“算了。”

“……”

“要不然你去？”

“我？”

敬之那茶色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算是代表我去。”

“那怎么行，那反倒会失礼的。”

很快，敬之默默地站起身。

客厅往里走是卧房。真纪一个人睡在右边，旁边隔着一点距离，铺着两个地铺。

敬之对于晚上的夫妻生活不积极。刚结婚的时候，他频繁主动地提出要求，最近则断断续续。他常在地铺上看书，有时看累了，会突然提出要求。

有己子有时刚想睡，有时已经睡着了却被弄醒，因此对房事也不太起劲儿。

那天晚上也是敬之先上床，有己子关好门窗、煤气，将灯光调暗后才上床。敬之本来像往常一样，借着台灯看书，有己子一躺下，他便将脚伸过来——这是敬之向妻子求欢时的习惯。

有己子没有回应，借着台灯的光亮，看着天花板。

丈夫的脚逐渐放肆起来。在他的动作下，有己子发觉在听到久坂消息的晚上和丈夫做爱，是让人难受的。

第二章

摇影

第二天，敬之依旧八点半离家。数年来，他上班的时间没有变化。每天早晨，敬之都在同一时间出门上班，中规中矩。

在丈夫出门之前，有己子一直希望他能再次提到久坂家的葬礼，但是敬之丝毫没有提及，仿佛已经忘却了那件事。

没有提到久坂，有己子感到安心。如果提到，自己将再次触及丈夫那眼神，心里不舒坦。但是现在丈夫离开后，她又觉得没有提及那件事，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这种感觉残留在心中一隅。

一时间，有己子游荡在心灵空白处，过了片刻才有如缓过神儿一般，起身收拾桌子。洗完餐具，打扫完卫生，已经到了十点。早晨晴朗的天空有点多云，小雪在阳光中飘散着。

晴朗的日子看见雪是奇怪的，好像雪积云只覆盖着近山一带。

有己子隔窗看着雪，再度想到葬礼的事情。

听说久坂的妹妹家在手稻。有己子虽然没有去过那一带，但在去小樽海边时，沿着国道看见过。那里是开拓临海地带所形成的新兴区域，建有形形色色的新住宅。

正因为是郊区，那一带下的雪肯定比城里厚。其中的一处房子里，和尚们也许正在诵经超度。

据说十一点出殡。很快，从那里就会走出一列送葬的队伍。小雪中，久坂走在最前面，抱着牌位，登上灵柩车，妹妹紧随其后，亲戚朋友相继跟着。

有己子扭头看看壁炉台上的钟，十点十分。

现在准备一下，坐车去，或许还来得及。

有己子再度看看窗户，这才惊讶自己想法的唐突。

难道就因为敬之和久坂亲近，他的妻子就要连久坂的妈妈的葬礼都要参加吗？不，如果他们两人亲近也就罢了，丈夫的话语中显得他似乎在有意躲避久坂。有己子不明白为什么，但丈夫的确不太喜欢久坂。

昨晚，丈夫的确问过有己子可否代他去，但当时有己子说那样很失礼，现在如果去就显得奇怪了。

如果丈夫知道现在她要去参加葬礼，会怎样想？不，与此相似，久坂会怎么想？会觉得她是个怪女人吗？抑或是不加理睬？

天空中露出阳光的部分渐渐变窄，最后被雪积云整个覆盖了，由此，他们或许要在暗灰色的天空下举行出殡仪式了。

有己子再次回头看钟，十点十五分，自己似乎考虑了很多，但时间只过去了五分钟。有己子觉得那时间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

如果坐出租车，从家到手稻，半个小时就够了，那么就还有十五分钟的富裕时间。来得及准备吗？

穿好丧服，整理头发，光这些就要花费一个小时，然后再出门，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出殡。

已经来不及了。如果要去，应该早在敬之出门后就开始准备，那样的话，现在走就来得及。可现在准备已经太晚了。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怎么可能忘记，有己子吃惊于自己的粗心。忘记的还不仅是这些——自己只知道久坂的妹妹家在手稻，但具体的门牌号码没有打听。不知道住所，还怎么去？手稻很大，从手稻山脚直至海岸附近，既有在国道边看到的新区，也有老城区，去哪里呢？不知地址就去打车，会被骂的。

这么说来，打一开始就是没法去的。

意识到这些问题，有己子反而定心了。“还是糊涂心思。”有己子冲自己说道。她离开窗边，独自泡上红茶，坐在沙发上喝起来。

上午，雪无声地持续下着，偶尔传来汽车路过的声响，但那是一时的响动，房间里很快又恢复了起初的静谧。

从大路只要走一百米便是有己子家，这里是安静的住宅区。

客厅的钟声传来，有己子知道是正午了，但是她没有食欲。一起和丈夫吃早餐的时候，她也就喝了杯红茶。

她一米五四，最近的体重没有超过九十斤，身高和学生时代相差无几，但当学生时更重，最高时近一百斤。

虽然当时自己也想瘦，但就那样也不算丑。年轻紧绷的身躯稍微有点胖，反倒显得有生机。结婚的时候有己子瘦了，过了一两年又稍微有点发福，但过了二十五岁后，体重基本没有变化了。

敬之喜欢娇小偏瘦的女子。他曾明确说过——就算身材好，如果高大富态，还是不喜欢。从这个角度说，有己子是敬之喜欢的类型。

但最近有己子想再胖一点。虽然说瘦一点身材好，但那是年轻的时候。过了二十五岁，如果太瘦，会怎样呢？外人可能还不知晓，她的肌肤已经开始一点点衰老。当她独自泡在浴缸里的时候，就会清楚明白。以前有己子的肌肤富有光泽，似乎连水都沾不上去，但是最近就没有这种感觉，水很容易就与肌肤融合在一起。虽然因为瘦，衰老还不明显，但小腹已经有点松弛了。年近三十，如果消瘦，看上去会显老态。

但是胖也是有限度的。她觉得再胖三四斤，肌肤就会稍稍焕发生机，就胖得恰到好处，能恢复青春——有己子也知道这是相当任性的要求。

从中午到下午，有己子一直在织毛衣。真纪的帽子是白地的，上面带红色条纹，已经完成一半了。

如果明天去吊唁……

当有己子织完帽子上第三道红条纹后，脑海中涌现出新的想法。

那是个无意识显现的想法，就像从毛衣针的针头上冒出来的一样。在那前后，她都没有考虑过久坂的事情——或许无意识反倒与心灵深处相连。

有己子歇下手，回味刚才的想法。虽然想法突然，但有己子的头脑已经习惯于此了。

想想看，从上午到下午，虽然断断续续，但是无意识中，那种想法或许一直存在于有己子的脑海里。如果不是那样，也不会这么容易冒出那个念头。

有己子觉得就算葬礼今天结束，久坂也不会立刻回去。因为他是长子，肯定还要待一段时间，处理各种各样的杂事。四天，五天，抑或是一周，久坂都会在札幌。在这段时间里，就算去吊唁也不足为怪。没有人会觉得吊唁死者是多余过分的。当别人悲伤的时候去抚慰他，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有己子不禁大胆地冒出了这个念头。

有己子坐在沙发上，看着屋外。刚才还在下雪，现在则放晴了，多云的天空露出混沌的阳光。

只要知道他在札幌的住所，或许就能见到他……有己子看着铅色的天空，考虑着。

据说久坂在天盐町医院工作。那是数年前无意中从敬之那儿听到的，有己子至今还清楚记得。她想坐长途车到那里，探问出久坂在札幌的住所。

多么大胆呀！

有己子惊讶于自己想法的荒谬。难道是身体里的某些东西让自己产生了这种念头？有己子觉得自己身体里潜伏着离奇的怪物。

下午一点了。

真纪很快就要回来了。虽然真纪回家并不会影响打电话，但有己子觉得有些焦躁。

雪停了，混沌的光线从云间照耀下来。上午冻结在窗户上的冰纹开始融化，水滴沿着窗户玻璃流淌下来。

只是问问地址而已，这没有什么奇怪的。

有己子一边看着水滴，一边在思量。询问地址，与久坂会面，这本是一连串的动作。但在有己子心里，他们却成了各不相干的两件事。

这是一种任性的方式，是一个暂时逃避的借口，但是现在的有己子需要一个借口。

只是问问而已……有己子再次对自己说道。好了，打个电话，不会有错。心中确认后，有己子走到电话旁。

拨105查询市外电话。总机马上接通了天盐町的查号台，很快就知道了天盐町医院的号码。听到号码后，有己子立即放下电话，像要逃走一样。她久久凝视着写在备忘录上的那几个数字，仿佛在欣赏奇珍异宝。

付诸行动后，发现一切比想象的简单。如果久坂在天盐町医院，自己马上可以与他通话。这么简单的事情，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有己子觉得不可思议。

打过一次电话后，有己子现在可以非常大胆地拿起电话了。

有己子按照备忘录上的号码拨号。片刻后，对方拿起电话。

“这里是医院。”

电话里传来一位中年妇女的声音。刹那间，有己子有点畏缩，然而她迅速调整心态，问起来。

“对不起，请找一下久坂大夫。”

“请稍等。”

那中年妇女的声音让人觉得有点冷淡。医院总机为何总是这样？在等待的时候，有己子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也许这是因为她对自己的行为已感到几分愧疚心虚。

“久坂大夫现在札幌，在休假。”

声音听上去非常清晰，就像打市内电话。

“他大概何时回来？”

“这个……请稍等。”

因为是直拨电话，对方以为是镇内电话。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听筒里传来医院的嘈杂声。有己子还听到一阵滴答滴答的声音，对方好像已把电话转接到别处。这次，有己子感到心惊胆战。

“喂，这里是外科。”

突然，电话里冒出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个声音听上去比刚才那个声音年轻爽朗。或许是最初的那位女性不知道情况，干脆把电话转到了外科。

“有什么事吗？”

“请问久坂大夫休假休到什么时候？”

“到十二号。”

现在是一月九号，这么说来还要休息三天。

“嗯……”

“什么？”

也许是个年轻的护士吧，声音里没有透出不耐烦的情绪。“你知道久坂大夫在札幌的住处吗？”

“在札幌的住处……”对方好像有点不知所措。

“我有急事要找久坂大夫。”

“您是哪位？”

“我是诸冈。”

有己子脱口而出。仓促之间，很难撒谎。

“请稍等。”

电话再次中断了。对面传来低语声，也许那位女子正在与其他护士商量着什么。有己子双手捧着听筒，心里默默祈祷，焦急地等待着。

“他在札幌的电话是463……”

“等一下。”

有己子慌忙拿起听筒旁边的备忘录。

“……6074。”

“住处是……”

“住处不知道，久坂大夫只留了电话号码。”

也许是乡下女孩，说话虽然有点冲，但不讨人嫌。

“知道了，非常感谢。”

有己子冲着不在眼前的对方鞠躬行礼，放下听筒。虽然是不足一分钟的短电话，打完后，有己子全身已是汗津津的。

手里拿着写着电话号码的便条，有己子回到客厅。她感觉全身疲惫，俨然一副刚刚完成一项艰巨任务的样子。

真讨厌这样，做了一件多么丢人的事呀！但让自己这样做的不是别人，而是有己子本人。

一点十分。有己子打电话的时候，天空的乌云散尽，整个房间充满了从阳台照射进来的冬日暖阳。上午有己子看着雪，心情郁闷，现在又被明晃晃的阳光弄得心烦意乱。

有己子拉上阳台窗户的花边窗帘，回到沙发坐下。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鸦雀无声。

看看四周一片寂静，有己子从和服腰带里取出那张刚刚才记下电话号码的便条。

“463-6074。”有己子在嘴里小声嘟囔，闭上眼睛。

黑暗中，有己子又念了一遍。她想尽快记住号码，扔掉便条。如果被敬之发现，那就麻烦了。敬之虽是男人，却异常敏感，这种敏感还不仅仅是像女人那样的直觉，他会施加理论推演。在那种理论的攻击下，有己子很快就会走投无路。敬之在这些地方聪明得让人憎恶。

在口中吟诵几遍后，有己子已经能流畅地背出。为慎重起见，她把号码写在衣柜里一个小盒子的背面，然后把便条扔进暖炉。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看着燃烧的纸片，有己子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不可思议。

与久坂只有一次肌肤之亲。虽说自己当时对他多少抱有些好感，但也不是说就非要跟他在一起。虽然当时是处女，但在肉体上并没有留下多么鲜明的记忆，当时自己一心只想给予、被占有，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和敬之结婚后，与久坂相隔遥远。虽说偶尔想起，但仅此而已，情绪没有太大波动。

久坂已经是一个遥远的、与己无关的人了。这么想，她心里也没觉得不快。

然而，平静将被打破。

仅仅听到一句“久坂在札幌”，有己子的体内便泛起涟漪。起初她觉得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波澜，可不知不觉中这波澜蓄势而出，如此下去，或许会变成狂风巨浪，事态发展的最终结果难以预料。

有己子觉得可怕。

自己还是自己，但是在自己身体里却潜藏着一个不是自己的自己。七年前突然献身久坂的那个难以驾驭的自己又开始蠢蠢欲动。

是因为与丈夫共同度过的七年时光没有给有己子带来任何平静吗？还是时至今日，有己子还与独身时代一样，容易心神荡漾？如果真是那样，自己是个多么罪孽深重、令人恐怖的女人啊！

有己子离开暖炉，仿佛要从那种恐惧中挣脱。

玄关处传来开门声。

“我回来了。”

真纪回来了。

女儿真纪一回来，家中便发生了急剧的变化。有己子从刚才天马行空的幻想世界一下子回到热闹的现实世界。

等到丈夫敬之回来后，有己子会再一次迎来角色转换。从和真纪在一起的二人世界转变成三口之家的状态，人聚齐了，多少有点紧张。

有己子每天拥有三个时段：独处时段；与女儿的二人世界；丈夫回来后的三口之家。有己子觉得在独处时段，自己的内心最直白。

读小学一年级的真纪，最近突然变得像个小大人儿。她的身材像有己子，娇小苗条，说起话来像其他女孩一样，喋喋不休。

昨天她还在问：“妈妈和爸爸是相亲结婚的，还是恋爱结婚的呢？”

有己子略显窘迫地回答：“一半一半吧。”

“恋爱结婚比相亲结婚好。”真纪煞有介事地说道。

她在哪儿听来这些话的？难道孩子们在学校里也会讨论从电视里学到的知识吗？不管怎样，父母的一举一动被女儿注视，有己子觉得不踏实。

从下午到晚上，有己子在好笑、惊讶于女儿的言行中度过。不久就要迎来和丈夫相处的时间。

在三个时间段里，有己子分别展现出不同的面容，并转换角色，这种变化不是有己子刻意为之，而是在无意识中，有己子的心灵与肉体自然而然地与之适应。

晚上，迎接敬之回家时，有己子显得有点心神不定。

因为一看到敬之，有己子就想起白天趁丈夫不在家自己偷偷打电话的事，心里感到内疚，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在内心泛起波澜，有己子用女性特有的本能的调节机能，巧妙地将其掩饰住。

独处时，想着久坂，不知所措；与真纪在一起时，就忘掉了久坂；与丈夫在一起时，内心稍感不安。有己子穿梭在三个不同的时段，度过了一天。

那么重要的葬礼都没有参加，以后早一天去和晚一天去又有什么差别呢？有己子对自己这样说道。

第二天，有己子又想，再晚一天去吧，反正都一样，于是这一天又过去了。就这样，有己子在犹豫不决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第四天，星期六。

如果今天再不去，他或许就要回天盐了。听说他星期一开始就会在天盐的医院上班。这样一来，明天就要离开札幌。一大早，这件事就一直萦绕在有己子的脑海里。

敬之出门了。独处时间又来临了。

去，还是不去？三天里，有己子几乎一直都在考虑这个问题 ，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与内心剧烈的挣扎相比，有己子的外表显得相当平静，甚至连敏锐的敬之都好像没有觉察到任何蛛丝马迹。

将近中午时分，天空再次纷纷扬扬地下起小雪。在凛冽的寒风吹动下，漫天纷飞的雪花就像有己子迷惘内心的写照，飘忽不定，无依无靠。

看着窗外的雪花，有己子感到右侧腹部隐隐作痛。突然，一阵绞痛从侧腹部直穿背部。

有己子坐在沙发上，用手摁住右侧腹部，全身蜷曲。疼痛牵动全身，但还不至于令人无法忍受，还让人有时间感受到疼痛袭来、横穿身体、稍后消失这一过程。

大概过了十分钟，就像孩子停止哭泣一般，有己子将手从右侧腹部挪开，抬起头。疼痛消失了，只留下了疼痛过的感觉。

怎么回事？是胃痉挛引起的，还是自己用脑过度、神经紧张造成的？正因为刚才的疼痛是那么真切，虽然消失了，但还能清楚地忆起。

时钟的指针就要指向十二点。

今天是周六，真纪马上就要回来，等真纪回来再出去就困难了。明天是星期天，敬之会在家里，至少目前还没有听说丈夫有外出的计划。

错过今天，就见不到他了。

看看钟，有己子明白与久坂见面的机会正在丧失。不知为何，有己子突然有了勇气。已经见不到久坂的失望心情，反倒让有己子抛开所有的顾虑，大胆起来。

那就只打个电话吧……

既然已经不能相见，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也没什么奇怪的。从丈夫那里听说了久坂家的不幸，打个电话问候一下，这也显得合情合理。与登门拜访相比，这样做也许会更令丈夫满意。

有己子现在的心情十分坦然，为什么在此之前自己就没有想到这一点？真是不可思议。

463-6074，有己子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无需再看什么便条。眼前的听筒似乎从未那么光亮过。

有己子深吸一口气，拿起了听筒。

“463……”有己子念念有词，拨着号码。滴——滴——拨号盘来回转动的声音让有己子感到不安。

隔了片刻，电话接通了。

刹那间，有己子想放下听筒。

算了吧……有己子正这样想着，有人接听了。

“喂。”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没有感情。这是谁呀？有己子一时没有出声。

“嗯，请问久坂大夫在吗？”

“我就是。”

“哦……”

一瞬间，有己子将听筒拿得远远的。

“我就是，有什么事……”

“嗯，我是……”

对方肯定在侧耳倾听。有己子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是诸冈的妻子。”

“诸冈副教授的妻子？”

“是的。”

这次好像轮到对方吃惊了。

一阵沉默。

“听我丈夫说，您的母亲去世了……”

“唉……”

“我想趁您在的时候，表达一下我的哀悼之情。”

紧要关头，有己子的谈吐意外地流畅起来，也许是因为她的心情已经变得坦然。

“谢谢。”

“想必您一定很悲伤吧。本来我丈夫要我在葬礼时去吊唁，但突然有急事，真对不起。”

“不……”

莫非是电话来得太突然，久坂依然寡言少语。没错，这确实是久坂的声音。透过对方压得很低的嗓音，有己子已经确认了。

“听到您母亲去世的消息时，真是吃了一惊。”

“的确事出突然。”

“料理后事很辛苦吧？”

“全都交给妹妹打理了。”

“您母亲多大年纪了？”

“六十六岁。”

“这么年轻就……”

“是啊。”

“嗯……”

又是一阵沉默。有己子为了打破沉默，继续问起来。

“您还好吗？”

“嗯……”

“您什么时候回天盐？”

“今天。”

“今天？”

有己子不禁惊叫起来。

“那……几点？”

“三点的快车。”

有己子把握住听筒的那只手翻过来，看看手表。十二点半。

“那不是马上就要出发了吗？”

“嗯。”

为什么不早点联系呢？后悔的涟漪在有己子的心里扩散开来。

只要葬礼和大致的善后工作结束，久坂马上就会回去，有己子曾有这样的预感。他不是那种为葬礼之后的琐事而忙碌的人，这是有己子对久坂的一种直觉。不幸的是，这种直觉应验了。

“那边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办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

“明天是星期天，医院不是休息吗？”

“是的，休息。”

“为什么……”刚一开口，有己子又闭上嘴巴。再问下去，会让久坂觉得自己在追寻他。身为人妻的有己子克制着，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感情。

“那，您很快就要出发了吧？”

“是的，从这里到札幌车站要一个小时。”

久坂应该是打算两点左右从手稻的家里出发吧。看样子，即便现在赶紧准备一下就出发，到达手稻时，也见不到久坂了。

“我应该早一点去吊唁的。”

久坂什么都没说。在这段空当里，有己子思忖着自己刚才的说法是否有点奇怪。

自己去吊唁，与久坂在不在有什么关系？去世的是久坂的母亲。可是当有己子听说久坂今天就要走，吊唁的心情一下子就像退潮一样，顿时偃旗息鼓了。有己子对自己这种心情的变换感到吃惊。自己的心，竟能如此轻易地发生变化，真是不可思议。

“都怪我心神不定……”

有己子嘟哝着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语。

“母亲都已经去世了。”

“是的。”

难道他的意思是说母亲都已经死了，你可以不用来了？如果真是这个意思，那自己回答“是的”，就有点奇怪了。有己子开始有些语无伦次。

“那……您马上就要回去？”

“嗯。”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内容。可有己子却像是才知道一样，点点头。

“下次……您什么时候再来这里？”

“还不是很清楚。”

“您打算一直留在天盐吗？”

“是的。”

在漫无边际的交谈中，有己子渴望着什么。交谈只是为了避免冷场，有己子渴望的东西，好像与交谈的内容并没什么关系。

“您母亲不在了，以后会寂寞吧？”

“这个……”

“您母亲患的是什么病？”

“以前心脏就不太好。”

“您给母亲诊治过吧？”

“不，我没有看过。”

如果直接切入正题，那只一句话就可以说完，可现在两人却说个没完没了。

有己子一边说，一边期待着什么。找话题说的是有己子，而久坂只答不问。

久坂明白有己子长时间对着听筒的良苦用心吗？是心里明白却故意装出一副不明白的样子，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意识到？

“从札幌到天盐需要几个小时？”

“快车七个小时。”

“要七个小时……”

天盐在北边的尽头，去那里的确要花这么长时间，有己子大体上还是知道的。事实上，有己子并没有为天盐的遥远感到吃惊。

“可真够您受的啊！”

“唉。”

有己子很快就得挂电话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焦躁不安。这次打电话的主要目的，理应不是找久坂聊天，而是表达哀悼之情。现在该说的都说完了，还企求什么呢？

直到几天前，有己子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做。此时此刻，有己子梦想成真，内心的愿望膨胀起来。

尽管如此，久坂的话依旧索然无味。他是在竭力压抑感情吗？或者是对此根本就不感兴趣？有己子很难透过电话里的声音判断出久坂的心境。

“那么……”

就像被逼得走投无路一样，有己子僵硬地说了一句。再说下去，就会更加恋恋不舍，一切都应到此为止。

“再见。”

“好吧！”

“请多珍重……”

“谢谢，你也是。”

“请代我向您妹妹问好。”

“谢谢。”

“啊！”

对方似乎要放听筒，有己子不禁叫起来。

“嗯？”

“不。”有己子摇摇头。

“再见。”

道别完，对方便挂断了电话。有己子呆呆地看着电话，许久才放下听筒，回到客厅。

十二点四十分，从客厅出来打电话，才过了不到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回想起来呢，沉默的时间好像比说话的时间长得多。

有己子看着风雪欲来的窗外，又想起久坂。

久坂刚才在想什么呢？不，这个姑且不谈。七年后，突然接到有己子的电话，他是感到惊讶，还是很平静呢？有己子甚至连这个都不知道。

说起来，自己对久坂的不了解，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他在想什么？他在期待什么？七年前，在献出自己的那一天，有己子就没有读懂他。这次，她再次体会到他身上的那种虚无感。

当然，有己子无意责备他。对他一无所知，可还想接近，就此而言，或许正是他那种让人读不懂的地方吸引着有己子。

无论如何，有己子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自己与久坂只有过一次亲密接触，那次只能用“一时心血来潮”这几个字来形容，而自己与丈夫在七年之间却有过无数次的亲密接触。每天在一起交谈，面对面，丈夫的性格、脾性她了如指掌。

尽管如此，自己却被一无所知的久坂所吸引。从关系的亲密度来解释，怎么也说不通。也许正是因为仅有的一次，有己子才被久坂深深地吸引住了。

时钟的指针指向一点。

“三点……”有己子看着不远处的时钟，嘟哝着，三点出发，到稚内方向的快车不是太多。

有己子站起来，走到丈夫的书房，拿起放在书架角落里的火车时刻表查阅起来。

十五点二十五分有到网走的快车。难道久坂打算中途转车去天盐吗？不管怎样，往北的快车只有这一班。如果在三点钟前赶到车站，就能碰到久坂。

从放下电话的那一刻，这些想法就应该抛诸脑后，此时却又冒出来。也许有己子当时并不是为了忘却，而是相信能够再次相聚，才放下电话的。

如果是三点钟，那现在准备，刚好来得及。

真纪马上就要放学回家了，到时候把她寄放在邻居家一个小时就可以了。说自己到车站去送人，是不会引起别人猜疑的。

去车站的决心开始坚定起来。箭在弦上，就差最后一个决定性的借口。只要有借口，有己子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出发了。长期以来，有己子每采取一个大胆的行动前，都会找一个很充分的理由为借口。

当年把身体献于久坂的时候也不例外——这样一来，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做敬之的妻子了。

突然，有己子感到某种不安。久坂会不会把打电话的事告诉丈夫？

给久坂打电话是有己子个人的决定，丈夫当然无从得知。可是，有己子在电话里明明对久坂说是丈夫让打的。

之所以这样说，她有自己的小算盘，她不想让久坂觉得自己急不可耐。但也许有一天，久坂会对敬之表达感激之情，说“谢谢您夫人的吊唁电话”之类的。虽然敬之不太喜欢久坂，但他们毕竟师出同门，肯定会有碰面的机会。

有己子觉得自己太粗心大意，后悔没有慎重考虑就乱说话。可是当久坂的声音突然从电话那头传来时，她的内心顿时失去了平静。为了不在久坂的面前失去体面，有己子竭尽全力，哪里还有闲心考虑其他问题，做到面面俱到呢？

万一被丈夫知道，他会说什么呢？敬之这个人喜怒哀乐从不表露，也许他不会马上对有己子说三道四，但那双冷冰冰的眼睛肯定会透出更大的敌意，注视着妻子的一举一动。正因为敬之表面上不动声色，所以那双敏锐的眼睛反倒显得更加可怕。

有己子内心的不安在一点点扩大，就像是犯了重大的决策性失误。

有己子想请求久坂不要把打电话的事告诉丈夫。眼前，对有己子来说，这才是当务之急。如果被丈夫知道，这么多年来辛苦建立起来的夫妇间的感情就会出现裂缝。为防止裂缝出现，有己子必须马上去找久坂，请求他不要在无意间破坏了他们的夫妻感情。

令夫妻感情出现裂缝的不是别人，正是有己子本人。可此时的她却俨然像个殉教者，要为保护爱情而赴汤蹈火。

有己子觉得，与久坂见面会有利于家庭团结。这真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理由！如果仅仅是为了不让丈夫知道打电话的事，再打个电话拜托久坂不就完了？有必要像现在这样，确认火车时刻，专门跑到车站去吗？这明明就是一个歪理，一个怎么说也说不通的歪理。可是对有己子而言，是否有理并不重要。她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一个能与久坂相会的借口。

阳光躲进云层。现在是下午一点多。

好，找到借口了，接下来就容易了。有己子起身走到里面的梳妆台前坐下。

有己子拍拍脸颊，略施脂粉，将头发盘在脑后。秀气的耳朵从头发中露出一半，蓬乱的碎发轻垂在额前。

不能显得太年轻或者太朴素。七年后的邂逅，最好能表现出已婚女人的优雅，透过优雅又要含蓄地表现出内心的情感，要让人觉得岁月并非无情，自己依然美丽动人。

摆弄来摆弄去，有己子在头发和化妆上就耗费了一个小时。

“我回来了。”

有己子刚整理好头发，真纪就回来了。真纪看见有己子在梳妆打扮，马上问道：“妈妈，你要出去？”

“上街办点事，马上回来，你先到隔壁晶子家去玩一会儿，好吗？”

“什么时候回来？”

“嗯，如果出租车好叫，很快。两个小时左右吧。”

“一起去不行吗？”

“那个地方有点远，还要上上下下爬楼梯。现在外面又冷，你要是感冒了可就麻烦了，我看你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

“没劲儿！”

“那么，给你买个礼物吧，想要什么？”

“给我买一套玩具娃娃，好吗？”

“你要做什么？”

“我要玩过家家的游戏，已经有一套床、台灯和衣柜了。”

“是吗？我知道了。”

有己子轻轻地按了按头发后面的发束，点点头。

“可不要忘了哟！”

“不会忘。厨房碗橱里有点心。”

真纪背着书包去客厅了。

最近，有己子外出时，穿和服的机会比较多。并不是套装不合适，只是她觉得自己过了二十五岁，穿和服会自在一点。尤其是在寒冬腊月时，她只穿和服。

有己子在梳妆台前穿上蓝色的大岛绸和服，系上红黑色的腰带。腰带是织锦的，在系紧时会发出丝绸的摩擦声，就像是用手握紧雪块的声音。每次听到这种声音，有己子就会产生一种打扮完毕前的紧张感。穿好后，有己子摸摸领子周围，然后穿上和服外套。一切准备妥当，出门时只需再披上一条开司米披肩。

有己子手里拿着和服外套和披肩来到餐厅，真纪正在看电视，嘴里吃着馅饼。

“哇，妈妈好漂亮！”真纪回过头，学着大人说话，能得到小学一年级女儿的表扬，有己子感到很高兴。

“是吗？很合适？”

“非常好，爸爸看到，肯定吓一跳。”

“哪里……”

有己子把真纪寄放到邻居家，出门时已经两点半了，天空依旧阴沉，雪停了。

踏着满地雪花朝前走了一百来米，有己子来到大街上。每天清晨都有除雪车经过，即使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除雪车也会把雪铲除得干干净净。最近连续放晴了好几天，冰冻的柏油路终于露出原貌。

从这里到火车站，如果叫出租车，二三十分钟就能到，要是坐公共汽车，估计要四五十分钟。去网走方向的快车要三点二十五分开车，所以怎么都来得及。

有己子用披肩深深裹住头，站在公交站台等车。也许是星期六下午的缘故，等车的客人比平时多。有己子透过披肩，偷偷观察周围的情况——还好，没有发现熟人。其实，即便碰到，他们除了知道自己要外出，其他情况无从得知。尽管如此，有己子还是先心虚了。

公共汽车从前面的道路上驶过来，旁边还有一辆出租车，打着空车标志。有己子再次观察一下周围，然后抬手招呼出租车。公共汽车马上就到，她却要叫出租车，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着有己子。

“请送我去火车站。”

有己子说出目的地，声音轻得只有驾驶员才听得见。随后，她钻进车里，关上车门，现在是自己的世界了，有己子终于放下心中的石头。接下来，不管怎样都要去车站。出租车一旦驶出，自己就没有后路可退。有己子把去车站的责任归咎于出租车，控制着摇摆不定的心。

车站前的北一条街正在堵车。札幌的街道被修建成棋盘状，平时显得井然有序。但在车辆激增的今天，太多的交叉路口反倒容易引起交通堵塞。两点五十分，出租车到达车站。

“辛苦了。”

有己子走下出租车，抬头看看对面的车站大楼。

好些人走进车站，又有好些人走出来，川流不息。有己子再次用披肩深深裹住头，像个密探一样，低垂眼睛，慢慢地朝售票口走去。

第三章

邂逅

检票口挂着“函馆方向”“旭川方向”两个牌子。人群朝站台拥去。

一趟是南下列车，另一趟是北上列车。旅客们都穿着厚大衣。

在检票口左边通向餐厅阶梯的前面，有发车时刻表。在荧光灯照射下的公告牌中间处写着：“快车，网走方向，十五时二十五分发车”。

有己子看清楚后，再次确认了一下检票口上方的时钟。十五点十分。

在这里等，久坂应该会来。几点会来呢？他说两点钟从手稻出发，应该马上就到。

人群的嘈杂声以及通知列车到站、出站的广播声，回荡在广阔的大厅里。

广播说从稚内开来的快车途中在旭川一带遇上大雪，估计晚点一小时左右。此外，深名线、羽幌线等这些北部日本海沿岸的各支线，都因为大雪而停止运营了。

在检票大厅和候车室之间的公告牌上，贴出了晚点通知，人们拥上去——他们可能是北上的旅客吧。有己子看着人群，靠墙站着。隔着柱子，从她的位置可以通观大厅入口到检票口的区域。只要站在这里，就无须担心看不到久坂。

列车驶进一窗之隔的站台。每节车厢的车顶和窗框上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当列车停下时，车体被车轮下喷出的蒸汽笼罩起来。

车上的旅客一拥而出，新的乘客则蜂拥而至，将入口围住。站台上商贩们顿时来劲儿地叫喊起来。下车的旅客都穿着厚大衣，领子周围紧裹着围巾，有人还戴着连耳朵都被捂得严严实实的棉帽，穿着长筒靴。

有己子想到了冰天雪地的北国街道。同样是雪，札幌只是小雪，而北方的大雪可以把街道掩埋。

很快，久坂就要回到冰天雪地里了。

广播通知了十五点二十五分开往网走方向的列车到达本站的时间，列车从函馆车站出发，大约要晚点二十分钟。

与北边开来的列车相比，南边开来的列车不会晚点太久。

有己子听清广播后，再度环视大厅。

人们依然行色匆匆，久坂没有出现。对面墙上的时钟正指着十五点十二分。在检票口挂“下一趟列车”牌子的地方，已换上“十五点二十五分，快车，网走方向”的牌子。

列车晚点倒是件好事。如果准点，现在就是进站时间了。是出门晚了，还是没有坐到出租车？久坂的动作真慢。总不可能是他事先知道列车晚点，从而优哉游哉吧？或许久坂原本就是那种习惯掐着时间上车的人。

丈夫敬之总是留有充裕的时间，绝不会赶不上列车。他总是精确计算，准时到达，上车几分钟后，列车就开动了。

记得婚后不久，去登别旅行时，有己子和丈夫约好在车站碰头，结果临开车时她才匆忙赶到，遭到丈夫的严厉训斥。有己子的运气不好，出租车半路抛锚，只能换乘，但敬之不管这些理由，只是用平时少有的大嗓门儿嚷着：“你要为在此苦等的男人设身处地地想想！”

按照敬之的道理，久坂就该受到责备。虽说先来这里等候，但要上车的不是有己子，即便误点也没什么。误点受影响的应该是久坂。

在医疗部共事时，敬之和久坂虽是同届生，但不知为何，两人关系并不是很融洽，或许这也和他们对待时间的态度不同有关吧。一个精准，一个散漫。

有己子看看手表，离开墙壁，朝前走了一步。

有己子就是来见久坂的，但耐人寻味的是，她尽量不想让久坂看出自己先到，而是想让他觉得自己是紧随其后到的。

仅就见面而言，其实谁先来谁后来都一样。但如果先来，急不可耐的心情岂不是暴露无遗？有己子受不了那种潜意识的压力。最好是不早不晚，在久坂到达车站时，自己也恰到好处地赶到，以这种方式相见，有己子心里会舒坦。

虽然有己子心里那样想，可实际情况却相反。

他到底在做什么呀？

是自己任性要来送行的，现在，有己子反倒抱怨起迟到的久坂。

有己子又向前迈出一步，探出身，朝检票口方向望了望，没有发现久坂的身影。在检票口挂着“网走方向”的公告牌下面，打算坐这趟列车的人们排成四五列，每列近五十米。如果不是晚点，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检票了。

有己子从柱子背后走到大厅中央。大厅里人来人往，行色匆匆，不时有行李碰到有己子的和服外套。一群肩扛滑雪板的青年男女有说有笑地从有己子身边经过。侧身让路时，她突然看到一名男子从小卖部前朝这边走来。

那男的身材修长，在人群中只露出一个头。头发随意分开，脸色略显苍白，微微歪着脑袋。

没错，是久坂！

七年没见，他风采依旧，依然那么飘逸超脱。

挡在他前面的一群人走开了，只见久坂身穿蓝色大衣，右手没戴手套，随意提着一个灰色旅行包。

这身装束如此简单，不知底细的人会以为他现在只是到附近办事，无法想到这人从日本海沿岸冰雪交加的小镇赶来，办完母亲的葬礼，即将返回。

有己子压抑着想奔跑过去的冲动，确认无误后，才朝他走去。久坂好像没有注意到有己子，他站在大厅中央，看着检票口方向。广播正在通知另一趟列车进站。

有己子来到目视前方的久坂身边打招呼。

“久坂君。”

喊完，有己子觉得自己像是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我是诸冈。”

“你……”

久坂那深邃的双眼中透出惊讶的神色。

“我突然想起件事情。”

“找我？”

久坂看看有己子，然后又看看检票口的时钟。十五点二十五分。

“什么事？”

又有一群拿着滑雪板的年轻人从他们身旁经过，有己子被巨大的旅行包一撞，踉跄了一下。久坂伸出手，刚扶住她的后背，又马上收回手，先走到柱子后面。在贴着列车晚点公告的墙壁一角，有个自动售烟机，那里有个小空间，两人相对而站。

“火车好像晚点了。”

“是吗？”

“刚才突然给你打电话，真对不起。”

“不，应该是我说对不起。”

有己子抬起头，看到久坂那双茶色的眼睛。

“你还好吗？”

“嗯。”

“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

有己子垂下眼睛。

久坂开口问道：“什么事？”

“那个……”

刚一开口，有己子便四下张望。大厅里还在播放广播，人群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在靠近检票口的车站一角，想寻求一块清静的地方实在困难。即便如此，有己子的内心还是紧张不已。为了不被周围的声音淹没，有己子凑近久坂。

“我……也是后来才想到的，今天打电话的事，请您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任何人是指……”

有己子深吸一口气。

“医疗部的人啦，我丈夫……”

久坂似乎有点吃惊，观察着有己子的神色。

“我丈夫对我说，你去参加葬礼吧，但没说要我打电话。我是自作主张的。”

“……”

“打电话的事，如果被我丈夫知道了，他可能会这个那个的，做一些无端的猜测。”

“原来是这样。”

久坂点点头，但似乎很快念头一转。

“你认为我会对你丈夫讲？”

“不是，我没这样想，只是以防万一，我不想让我丈夫因为这件事情而不高兴。”

“所以你就来了？”

“我想当面拜托。”

“我完全明白了。”

广播又响起来，排在检票口前的几列旅客开始蠕动起来。

“好像到时间了……”

久坂朝检票口方向看了看，然后换了一只手提着旅行包。

这个男人准备动身，看着他的肩膀，有己子知道自己又撒谎了。

说自己追到车站来找久坂，只是为了不让丈夫生气。这样做，既不是为久坂，也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丈夫。言下之意是自己很重视丈夫。不管有己子内心想法如何，反正她的话听上去是这个意思。

事实上，有己子并不是为丈夫来这里的。有己子根本就没把丈夫放在心上。来见久坂，仅仅是因为想见他，除此之外，别无他念。这几天，她一直被这个念头缠绕，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最终结果就是跑到车站来。

“那，我们说好，可不要忘了哦。”

“当然。”

久坂再次点点头，开始慢慢地朝杂沓的人群走去。有己子跟在他身后，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不断用谎言来粉饰一切。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最后变成一个更大的谎言。有己子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但现在无法堵住这股谎言的洪流。

“北方好像在下大雪。”

“嗯。”

“这趟列车能顺利到达终点吗？”

“没问题吧。”

两人走近等待检票的队伍末尾。在这里，有己子不得不和久坂告别。如果和久坂走到月台，那会显得过于大胆。既然自己已经说了“希望你不要告诉我丈夫”，对方也答复“知道了”，那就没有理由与久坂继续待在一起了，在这里分手最自然。现在，如果说“顺便送你到站台”，就和刚才说的“不想让丈夫不开心”自相矛盾了。方才编织出的谎言反倒让她痛苦。

有己子不愿再这样恋恋不舍地跟在一个男人后面。当两人走到队伍末尾时，有己子停下了脚步。

“那……”

有己子刚要开口，久坂却像没有听到，径直朝前走。他穿过等待的队伍，继续朝大厅的楼梯方向走去。有己子急忙追过去。

“喝点茶怎么样？”

“喝茶？”刹那间，有己子停住脚步，看着继续往前走的久坂的侧影，“那会赶不上火车。”

“知道。”

“不上车吗？”

“晚点了，不坐了。”

这是个怎样的男人啊？他不就是为了坐这趟车，才从手稻匆忙赶来的吗？难道心情发生变化了？有己子默不作声，跟在久坂后面。

大厅的广播再次响起，通知前往网走方向的快车进站了，但久坂默默下楼，朝地下一层走去。有己子只能紧随其后。

与地上一楼的中央大厅相比，地下餐饮一条街的人就少多了。下楼走了五十米左右，久坂进了一家咖啡店。

进去时，久坂停下脚步，等后面的有己子赶上来后，推开门。玻璃门上赫然写着店名——洋槐。

两人在空荡荡的店堂里找位子坐下。女服务员马上走过来。

“喝什么？”久坂问有己子。

“我要柠檬茶。”

“柠檬茶和咖啡。”久坂对女服务员说道。后者转身离去，两人再次面对面。

久坂的表情极其自然。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香烟，用火柴点燃，深吸一口，然后就像是终于放松下来似的，悠闲地把烟吐了出来，进站列车即使停车四五分钟，现在也该出站了。

现在，有己子也相当放松。在车站那种地方说话，完全是赶时间。当时就是考虑时间很紧，所以说话仓促，会词不达意。编织一些莫名其妙的谎言，恐怕也是这个缘故。

不过有己子现在可以放心。虽说过一会儿两人就要分手，各奔东西，但她已经没有那种争分夺秒的紧迫感了。

“你为何不赶刚才那趟火车？”

久坂不会马上离开的，有己子悬在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现在可以坐下来慢慢追问。

“没什么，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晚一点没关系吗？”

“是不太好……”久坂显得有点为难，微微一笑。

“下一趟列车是几点？”

“今天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

“有夜班车，总之今天是到不了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久坂没有回答，端起服务员送来的清咖啡，里面什么都不放，就这样一饮而尽。

有己子看着，琢磨着久坂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几分钟前，当他出现在车站的时候，久坂的确是打算上火车的。他手里提着旅行包，径直朝检票口走去。有己子看到后，向他打招呼。那时，久坂仍在留意时间，并朝检票口方向张望，当时他肯定要回去。

要说他突然改变想法，应该是在这之后，在有己子告诉他自己来这里的理由开始的。

是因为提到了丈夫？

想到这里，有己子抬起头。这时久坂开口了。

“我去打个电话。”

久坂站起身，朝门口收银台旁边的那个红色公用电话走去。

他在说些什么呢？只见他把听筒放在耳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很快，他放下听筒，对女收银员说了句什么，便回到座位上。

“你还有时间吗？”

“嗯，有……”

“我们出去吧。”

久坂站着说完，拿起桌上的发票，快步朝出口走去。

有己子又一次急忙忙地跟在后面。

突然，不坐火车，走进咖啡店；打完电话，刚回到座位却又站起来。有己子实在搞不懂久坂的想法。有己子跟在久坂后面，顺着刚才下来的那个楼梯，又回到一楼。候车室依然拥挤不堪，不过，挂在检票口的“快车，网走方向”的牌子已经被摘下来了。

久坂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大厅，朝出口走去，有己子保持一步距离紧随其后。虽说札幌是个人口过百万的大都市，但也难保不会在什么地方碰到熟人，更何况这里还是人流量很大的车站。

可是，自己也没有做什么亏心事，是因为有事相求才跑到车站来的，即使被别人看见也没关系。有己子在心里不断地自我安慰。其实，这种自我安慰反而证明心中有愧。

久坂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过头。在外人看来，久坂像是在自顾自地走着，没有把紧跟在身后的有己子放在心上，但从后面观察，看得出他其实很在乎有己子。当有己子被擦肩而过的人挡住，停下脚步时，久坂的步伐也马上慢下来。

出口在售票处左边。从车站大楼出来的那一瞬间，突如其来的寒风吹打着有己子的脸颊。外面没有下雪，但天空阴沉沉的。有己子慌忙用披肩遮住脸。

久坂顶着寒风，站在二十米远的出租车停靠站旁。

“去哪里？”

“你现在不忙，对吧？”

“嗯，没事……”

有己子又给了一个暧昧的回答。有己子又想回家，又想待在这里，心情矛盾。

等出租车的队伍不足十米。前面四人坐进一辆出租车，队伍顿时缩短。他现在要去哪里？有己子抬头注视着伫立在风中的久坂。他的头发很随意地分在两边，迎风飘散，脸色略显苍白，眼角的皱纹和深陷的双眸是七年沧桑的见证，但也显出男人的成熟。

有己子茫然地注视着久坂的侧影，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

“请。”

久坂在一旁催促，有己子犹豫着，但很快便下定决心，弯腰上了出租车。久坂跟着上车，关上车门。

“去公园酒店。”久坂对驾驶员说。

有己子慌忙扭头看了久坂一眼，他仍若无其事地注视着前方。出租车在站前广场往左一转，等了一个红灯，便沿着站前大道往南驶去。

现在是下午四点。天空乌云滚滚，一副风雪欲来的样子。黄昏将至，街道两旁已是灯火璀璨。

“你要去公园酒店吗？”

有己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看正逐渐被黑暗笼罩的街景。

“刚才打电话，订了房间。今晚在那里住一宿。”

“你不去手稻的妹妹那里？”

“不去。”

出租车穿过北一条大街。右边是一条除过雪、整齐宽阔的街道，向前笔直延伸，尽头是白雪皑皑的连绵群山。

这人为什么突然不回去了呢？

望着白雪皑皑的群山，有己子再次偷窥了一下久坂的表情，觉得如果开口询问，他马上就会回答，但她又害怕问。有己子想，如果他是个人原因而推迟行程就好了。可果真如此，她又感到有些失落。久坂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上火。在陌生人看来，或许会认为他们是一对很般配的夫妻。此时此刻，内心情感姑且不论，单从外表看，两人似乎都很平静。

有己子觉得曾有过和久坂同坐出租车的情景，但这种事不可能发生。难道是在梦里？还是把想象当成了现实？像现在这样肯定是第一次。

出租车继续南下。接近红灯区时，街上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来，夜幕就要降临。也许因为天冷，街上行人步履匆匆。不久，林立的大楼消失了，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银色的世界。夏日郁郁葱葱的公园，现在只剩下平常的雪原和枯树。酒店位于公园东边的一角。

出租车在酒店的旋转大门前停下。两人刚一下车，服务员就从里面跑出来迎接。

“欢迎光临，二位要住宿吗？”

久坂点点头，服务员马上身手敏捷地接过久坂的提包。他走进旋转门，有己子紧跟其后。服务员误以为两人要一起住宿。

“请在大厅稍等一下。”

说完，久坂径直朝前台走去，有己子点点头。形形色色的客人混杂在大厅里，也许是周六的缘故，有些年轻女性穿着参加婚宴的和服，很显眼。窗户外面的庭院被大雪覆盖，但被绿色的观赏植物所围绕的这个大厅却与冬天无缘。有己子现在已不再怀疑，此时此刻自己正在大厅等着久坂。从离家直至来这里，意外事件接踵而至——久坂突然取消行程，预订酒店，而有己子亦步亦趋。不过，有己子并没感到不可思议。事后想想，这一系列事情也许让人觉得很奇怪，此时此刻却毫无察觉——也许有己子起初就暗自期盼这些事的发生。与久坂相见，然后一起度过二人世界。有己子一直在幻想、期待着这一天，也许梦想就要变成现实。

“让你等久了。”

有己子回头一看，久坂站在身后。他已脱掉大衣，右手拿着钥匙。

“走吧。”

“啊？”

他要去哪里？有己子抬头看着久坂，纳闷地跟在后面。

穿过大厅，电梯在前台左边。身着浅橘色制服的电梯小姐打开电梯门，恭候着。

“七楼。”

“是，明白了。”

两人并肩站在电梯小姐身后。二楼、三楼……有己子看着显示灯移动，屏住呼吸。

现在要到哪里去？必须问个水落石出。久坂到底在想什么？两人将要怎样？有己子有一肚子的问题，可无论哪个问题，她都开不了口。有己子害怕一开口，那根紧绷在两人之间的弦就会瞬间断裂。而站在两人之间的电梯小姐，似乎正在勉强维持着这种平衡。

很快，七楼的灯亮了，门开了。

“请。”

电梯小姐点头致意。久坂走出来，接着，有己子走出电梯。久坂往右一拐，沿着走廊一直往前走。在走廊中部，久坂拿出钥匙开门，赶上来的有己子默默站在一旁。

“七一六。”

当有己子看清房号时，门打开了。

久坂先进房间，走了两三步，转过头，像在说“请”。一瞬间，有己子感到不知所措，但很快便战战兢兢地走进去。

房间的左边有一张床，右边有一张小书桌，正面的窗户拉着花边窗帘，从那里可以望见白雪皑皑的群山和灰色的天空。

久坂关上门，走到屋中央的有己子的身边。

“你……”

“嗯？”

当有己子转过头时，久坂的脸已靠近有己子的面颊。

“你要干什么？”

有己子急促地叫起来，不停地摇头。久坂双手紧拥，而她极力挣扎，想从久坂的臂弯中逃走。

“放开我……”

有己子在久坂的臂弯中挣扎着，但她的反抗马上就偃旗息鼓了，接下来的一瞬间，有己子左右摇晃的嘴唇被久坂的嘴唇堵住了。

当两人滚烫的嘴唇贴在一起时，有己子的反抗迅速萎缩。她内心充满矛盾，既担心这样下去会出事，又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两种感情断断续续地交错着。然而，后一种想法越来越占上风，越来越强烈。

刚开始那狂风暴雨般的、令人快要窒息的喘息声，不久便恢复平静，变得温柔。粗暴就像是到达温柔前的必要手续。冬日午后暗淡的微光从花边窗帘处透进来。有己子闭上双眼，下巴微微地向上抬起，任凭久坂吮吸自己的嘴唇。久坂的亲吻如此强烈有力，以至于她的脸颊微微凹陷，眼睫毛不住地颤抖。

有己子很快放弃反抗，温顺的身体任凭久坂摆弄，被静静地带到床上。

“不，不行……”

有己子再一次反抗起来。她缩着脖子，身子往后退，可刚被亲吻过的嘴唇很快又被久坂的嘴唇堵住，只要嘴唇相连，有己子的抵抗就会变弱。

久坂解开有己子和服外套的纽扣，紧接着又把手伸到和服的腰带上。有己子感到衣服正被脱掉，羞耻心不禁油然而生。

“不要……”

有己子把久坂的手拨开，想把领子周围弄整齐，可是久坂的手丝毫没有因此而退缩。

露出耳朵，盘在脑后的有己子的发髻已经散乱，整齐的衣服已经凌乱不堪。有己子觉得这样起身都害羞。她既为自己这副模样而害羞，又无法从眼前的现实中摆脱出来。她心里觉得这样不行，可身体的某些地方却又接受着眼前的一切。

当腰带被抽走，胸部裸露出来时，有己子的确想到一件事。

七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被久坂占有的。

有己子觉得这样不可以，想逃走，但身体却接受了久坂。此时此刻，纵然彼此间的处境、两人独处的契机，所有的一切与七年前不同，但现实发生的事情却完全相同。

或许在有己子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里，仍在深深眷恋着、渴望着七年前的那一天。这种念念不忘的眷恋源自有己子的心，还是身体，还是二者兼而有之？现在，她已分辨不清。

和服和腰带挂在床头，长长的腰带与和服的下摆拖在地上。在腰带的前面，扔着和服外套和手提包。现在，盖在有己子身上的只剩下贴身内衣。在黄昏暗淡的微光里，这是有己子好不容易才守住的最后一道防线。有己子就这样被久坂紧紧抱在怀里。“不行”“该回家了”，这些想法烟消云散。是久坂强行要求的，还是自己轻易上钩的呢？这些事情已经无须考虑。此时此刻，嘴唇被吸吮，乳房被抓住，有己子忘记了一切。

既像是过了很长的时间，又像是过了很短的时间。

仿佛是经历了长途跋涉之后又回来了一样，有己子缓缓地睁开眼睛，犹如一个胆怯的婴儿。有己子慢慢地、偷偷地四处张望，眼前是男人的胸膛，还有一张脸。黄昏临近了？房间微微发暗，男人的脸庞隐约浮现在这片微光中。他在睡梦中吗？只见他闭着眼睛，身体纹丝不动。这是久坂的脸。毋庸置疑，刚才热烈亲吻有己子、从有己子身体里穿过的男人就是他，对此，有己子心知肚明。

他当然是久坂，可有己子心里依然困惑。为什么久坂会在这里？为什么自己会与久坂待在一起？真是不可思议。就像是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有己子的大脑开始慢慢回归现实。有己子开始一点点，准确无误地回忆起云雨前的每件事。

突然，有己子意识到自己的四肢紧挨着久坂的四肢。

久坂那微微有些暖意的体温，正通过四肢传遍有己子的全身，就在这时，有己子又开始感到羞涩，她发现自己全身赤裸，就连自己苦苦哀求、拼死保护的贴身衬衣，现在也被脱下来扔在一边。为什么连这个都脱了？是久坂脱的还是自己脱的？有己子连这个都搞不清楚。

有己子慌忙用毛毯把自己紧紧盖住，牢牢裹住，然后慢慢地从床上起来。她刚撑起上半身，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要起来？”

“不，不要看。”

有己子把贴身内衣抱在胸前，蜷曲在那里。

“请您把眼睛闭上。”

久坂没有作声。有己子偷偷扭头一看，久坂乖乖地闭上了眼睛。有己子趁机从床上抽出身，双手抱起散落四周的衣服，仓皇跑进浴室。

有己子的裸体映照在浴室正面的镜子里。柔软洁白的肌肤，被男人爱抚后，看上去滋润甘美。有己子双手放在脸颊上，以便让脸上的余热冷却下来。看完肌肤，有己子开始穿和服，打算沿着那不到一小时的路程原路返回。当有己子穿完衣服返回房间时，久坂已经起身穿好衣服，开始收拾床铺。

“让我来收拾吧。”

有己子慌忙跑到床边，推开久坂，动手铺起床单。

“请您坐在那里。”

久坂老实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点起烟。

整理好床铺，有己子拿起包，再次来到浴室，对着镜子补妆。手提包里只有粉底和口红。就用这两样东西，很难像出门时那样精细打扮。

有己子再次回到房间，久坂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窗外。外面暮色降临，小雪飘散。房间昏暗，只有台灯亮着。做爱后被男人看到面容是很糟糕的。对有己子而言，房间昏暗反倒是件好事。

“几点了？”

有己子不看久坂的脸。

“才五点。”

久坂回过头，有己子的面前出现一个又黑又大的影子。

“我要回去了。”有己子左手抵着太阳穴，“明天，你就要回去了，是吧？”

“对，坐早班车回去。”

“对不起。”

“什么？”

“总觉得，是我把你留下的。”

“不，是我任性，想留下。”

说着，两人并排站在窗前。

“下次什么时候再来这里……”

“不知道。”

就在刚才，双方曾那么激烈地渴求对方的身体，现在却形同路人。身体融合在一起的时间是那么短暂，转瞬即逝。当一切结束，马上就你是你，我是我。

对此，有己子与其说感到悲哀，不如说感到不可思议。让她产生这种想法的是久坂的冷漠，这种冷漠令人寒心。

“有一个问题，我可以问吗？”

“可以。”

久坂径直看着窗外，回答着。有己子看着飘落在夜色中的雪花，问道：“您的夫人是……”

“……”

“你还没有结婚吗？”

久坂没有回答，目光飘移在空中。

“为什么……”

“与你无关。”

“可是……”

“我送你下去吧。”

久坂转身，先朝房门走去。

第四章

残渣

雪中，夜幕降临。

或许是站在明亮的阳台上往暗处看的缘故吧，灯光背面的阴影处越发显得黑暗。

黄昏已至，小雪中夜幕降临。斗转星移，这是冬日里常见的现象，但有己子却感到不可思议。

如果在这夜色中跑步前去，马上就能见到久坂。真令人难以置信，这个夜晚，自己竟然与久坂近在咫尺。这让有己子感到宽慰，又感到深深不安。

那晚，敬之八点后才到家。

除了在医院给病人治疗，敬之还要参加实验室的会诊，阅读相关文献等，所以回家时间不确定。八点钟回家是家常便饭。

敬之照例先到里屋换上和服，然后在餐厅里边看报纸边用晚餐。真纪在看电视，一过九点，她就会独自先去睡觉。

敬之话不多。从结婚第一天起，敬之就很少谈论工作，随着年龄增长，这种倾向越发明显。也许敬之认为，和女人、小孩谈工作根本没什么意义。当然，有己子也未必想问。

丈夫话少，有己子倒不生气。那样，她可以在丈夫面前放飞思绪。虽然面对面，但两人却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这种状态与其说让她感到悲哀，不如说让她感到轻松愉快。

细想想，结婚已经七年了。在这七年里，两人从来没有对某个话题进行过深入讨论，当然也没有进行过激烈争论，更谈不上吵架，对有己子而言，相夫教子，操持家务，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有己子听从命运的安排，身体力行，一路走来。接受对方，是因为彼此熟悉。两人间所有的事，都按情理去办，这也不失为家庭和睦之道。因为两人从来没有为一些无聊的闲事争吵过，所以双方的感情既没有受到影响，也没有得到加深。一切都归于平淡，风平浪静，没有波澜。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两人性格不合，还是因为谁勉强了谁的感情？但不管怎样，有己子已经习惯了现在这种保持一定距离、互不侵犯的生活方式。这并不是因为有着这样那样的理由，只不过是在时光流逝中自然而然形成的默契。

前面犹如万丈深渊，再跨出一步，事态就会不可收拾，双方都将面临崩溃。只有维持现状，保持现有的平衡，夫妻生活才能延续——这大概就是他们的生活哲学吧。

然而，唯有今晚，有己子对敬之的沉默寡言感到不安。当彼此间没有问题发生时，即使敬之一声不吭，有己子也会心安理得，但今天非同寻常。因为久坂的出现，内心的波澜至今尚未平复，阵阵涟漪就像震后余波，不容拒绝地向坐在丈夫面前的有己子袭来。

当一方摇晃时，另一方如果也跟着摇晃，不平衡感就会相互抵消，即使不会完全消失，失衡的程度也会相应减弱。但是，当一方摇晃，另一方岿然不动时，事情就麻烦了。因为这样一来，摇晃的一方很容易因露出破绽而被识破。

用过晚餐，看完晚报，敬之到书房拿出一本书。电视开着，但敬之没怎么看。

有己子哄真纪睡下后，回到餐厅。敬之很难得地把书放在膝盖上看起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外国影片，敬之并没认真看，只是呆呆地把目光投向电视机的方向。有己子沏了一杯茶，在丈夫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那里能更清楚地看到电视。直到有己子慢慢喝完茶，敬之才开口说话。

“今天，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

有己子把端在胸前的薄陶瓷茶杯轻放在餐桌上。

“没什么，只是觉得发型变漂亮了。”

说完，敬之呷了一口茶。

“匆匆忙忙到百货商店去看了看窗帘布。”

“这样。”

敬之轻轻地点点头。有己子正在看电视，画面是一组毫无情调的男人们群殴的场景。

“今天看上去很漂亮。”

“我？”

“当然。”

“怎么会？”

有己子站起来，走到浴室镜子前。敬之好像又把视线移到了电视机上。

有己子仔细端详着镜子中的面庞，皮肤的确显得新鲜光亮。再定神凝视，虽然没有眨眼睛，但面部表情依然很生动。

傍晚，与久坂分手后，有己子回到家，赶忙把脸洗干净，补上妆。她想洗掉那个男人留在脸上的味道，让自己恢复到敬之妻子的状态。

有己子在家时，一般不怎么化妆，通常是搽上化妆水和乳液后，轻轻地扑点粉，再涂上淡淡的口红，仅此而已。今晚也是这么简单地化妆，但有己子感到皮肤对化妆品的吸收要比平时好。即便有己子不说话，言行举止尽量显得谨慎、保守，也掩饰不了面部肌肤所散发出的照人光彩。皮肤就像久旱逢甘露，得到水分滋养后，又恢复了勃勃生机。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如此差异？

有己子感到惊异万分。在做了那件难堪的事后，肌肤竟变得如此美丽动人。

尽管如此，敬之也太敏感了。他显得什么都没看到，但也许什么都看到了。有己子甚至很害怕回房间。

几分钟后，有己子按了按额头，整理了一下衣领，再次确认一下镜子中的脸色后，回到了餐厅。敬之已经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起书来。有己子怀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心情，给丈夫重新倒上茶。

已经是晚上九点半，有己子关掉电视，拿起刚开始编织的毛衣。短暂的不安过去了。太好了，现在没事了，有己子的思想再次大胆地活跃起来。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只要找到一点空隙，就大胆地放飞思绪，任凭它在无边无际的想象中驰骋。

那人在干什么？

有己子想起酒店里那间只有白墙、窗户和床的房间。房间虽然很干净、方便，但冷冰冰的，没有亲切感；布局倒是显得很合理，可没有一点情调。也许久坂已经在那样的房间里休息了；也许他正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在一家又一家的酒馆里喝酒。反正就在离这里不到三十分钟车程的地方。

有己子抬头看着窗户。外面起风了吗？双层玻璃窗好像在摇晃，厚窗帘遮挡住了视线。房间里有暖气，有己子想象不出外面的寒冷。

现在久坂在想什么呢？

推迟上火车，留下来多待一晚，久坂这样做都是为了有己子。虽然最终结果是久坂占有了她，但如果她不去车站，一切不会发生。表面上是久坂主动采取行动，实际是有己子促使这一切发生，久坂仅仅是在附和她。

尽管如此，他为什么又那么渴望得到她呢？连有己子都不明白这一点。

如果是因为有己子想得到久坂的温情，那就容易理解了。况且她确实也有这个念头，所有行为也能由此得到合理解释。但这个理由过于简单，反倒不能成为理由。

渴望得到有己子是事实，但驱使久坂产生渴望的动力是什么？是什么点燃冷淡、冷静的久坂的激情，哪怕是短暂的一瞬？

因为他喜欢我。

是这个原因该多好！这是一个让有己子感到满足的理由。但如果这样，那给他打电话时，他在言谈中应该有所表示。向她求欢前后，久坂没说一句甜言蜜语。

难道仅仅是动物本能、纯粹的生理需要吗？如果这样，有己子会感到很难受，久坂并不是没有自制力、控制不住欲望的人。事实上，如果久坂这样做只是为了满足一时欲望，大可不必去找一位容易惹出麻烦的已婚女人。

是因为对敬之的憎恨吗？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刚一闪现，有己子便觉得很可能正是这个原因。憎恨朋友而侵犯他的妻子，她好像读过描写此类情节的小说。但是稍微静下心来仔细考虑，其实久坂好像也没有太多憎恨丈夫的理由。两人是大学同学，虽然没有太深的同学情谊，但也没到互相憎恨的地步。

难道，仅仅是因为我去了那里……

这时，敬之将视线从书上移开。

刹那间，有己子肩膀哆嗦了一下。丈夫只是把视线从书上移开，她的身体却产生了过度反应。有己子在考虑其他事情的同时，大脑的某个角落对丈夫保持着高度警惕。

“我要睡了。”

敬之站起来，朝卫生间走去。

有己子来到里屋铺床。

刚结婚时，两人睡的是双人床。提出买双人床的是敬之。起初，有己子感到有点困惑，最终还是听从了。虽然双人床放在结婚时租的两室一厅的房间里显得不协调，但对年轻夫妇而言，用双人床也是理所当然。

当时有己子的困惑，与其说是感到羞涩，不如说是感到吃惊，因为从今往后，自己将一直与敬之睡在同一张床上！当初她决定嫁给敬之时，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真的来临时，她却感到抑郁和倦怠。

有己子觉得自己犯下了深重的罪孽，一边在百货商场到处看床，一边陷入深深的自责。敬之正在仔细比较双人床，而与他同床共枕的女人，其实早就把贞节献给了其他男人。

如果有可能，有己子根本就不想要床。不管自己是否要床笫之欢，双人床给人的印象总是太甜蜜、太显眼。这对那个占有自己身体的男人，以及从现在起将与自己直拥而眠的丈夫来说都不好。

但敬之完全被蒙在鼓里。对丈夫怀着一种类似愧疚的感情，有己子尽管有些不情愿，但最终还是依从了丈夫。

过了三年，在有己子搬入现在这个家的时候，那张床便送给了侄女晶子。乔迁新居，而且房间增加了，这时却把床移走，看上去有些违背常理。除了小餐厅，新家共有四个房间，放一张床的空间还是有的。

但在真纪出生后，这张床已经变成赘物，婚后一年，在床上亲热的心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也许从一开始，两人间就没有这种浪漫的情调。

当初敬之执意买床，但后来送人时，他并没有表示强烈反对。

“还是日式卧室舒坦。”

为了不用双人床， 有己子找出这个理由。这听起来蛮有道理，她感觉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终于可以从新婚的甜蜜中挣脱出来。与其说这是为了谁，倒不如说为了有己子本人。卧室是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和式房间，有己子每天在卧室的正中间并排铺上两床被褥。真纪上小学后，就一个人睡在旁边的四个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真纪很想跟妈妈睡，但真纪的同学们都自己睡，所以有己子也希望真纪向同学们学习。可真纪常常半夜醒来，钻到妈妈的被窝里。

有己子今天有些不同，铺床时，她在两张床的中间空出一点距离。平时被褥紧挨着，唯独今晚被分开。这暗示她不想与丈夫有亲热举动。当然，有己子还是使了个小心思，她只是把褥子拉开一点距离，但被子还连在一起。因此，单看被子很难察觉。

敬之来到卧室，开始换睡衣。他习惯就寝时穿睡衣。

“要开台灯吗？”

“嗯。”

有己子把台灯移到丈夫枕边。

“从二十二号开始，我要到东京去四天。”

“是学术会议吗？”

“不，是文部省专项研究讨论会。”

敬之摘下眼镜，放在枕边，随即钻进被窝。

“这么冷，懒得去。”

敬之像是自言自语，说完，侧身打开一本书，那是有己子根本看不懂的外文杂志。

有己子关掉屋顶吊灯，走出卧室，回到餐厅。

敬之就寝后，有己子开始收拾桌子、茶几，然后锁门，就寝，这是例行公事。

有己子把茶几上的茶杯收拾干净，把看过的报纸叠好，然后从大门到客厅依次查看一遍。

今天与往日不同，有己子有意识地不急不忙地做这些事情。即便如此，不到十分钟，还是把一切料理妥当了。当她查看完房间回到餐厅时，时钟正好指着十二点。有己子用清洁霜卸妆，准备就寝。敬之睡着了吗？卧室里鸦雀无声。

卸妆后，有己子看着镜子中那张不施粉黛却散发光泽的脸，又想起久坂。

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情？

思绪又飞回去。为什么？有己子突然严肃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来，但还是不明白。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她并不后悔，反而认为这样做是理所应当的，并且感觉竭尽全力了。

毕竟，自己还是喜欢那人的，不是吗？

有己子问镜子中的自己。是自己主动跑去的，还一直跟到酒店。虽然是久坂直接提出要求的，但让对方轻易得手的不是别人，正是有己子本人。这样想来，就不能把责任推到久坂一人身上。

事实上，即便不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有己子也不后悔以身相许。与其说后悔，不如说只有献出身体，才会感到满足。这正说明自己喜欢久坂，还有比这更重要的证据吗？

问题是，自己喜欢久坂哪一点呢？她本人也说不清楚。

七年前，有己子之所以那样做，除了一番好意，还因为同情久坂。因为在所有医疗部的成员中，只有他没有走出生活阴影。

还有一个原因，也许是逆反心理作祟吧，她对所有一帆风顺的事情都会潜藏着一种反叛情绪。丈夫敬之不仅优秀，还受到父亲器重，作为医疗部成员，敬之在同学中算是佼佼者。日子正如大家所说的那样顺风顺水。

有己子从来不认为这是一件坏事，反倒认为对一个男人而言，事业顺利才最重要。事实上，正因为认可这一点，有己子才同意与敬之结婚。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背叛他呢？

仔细想想，有己子也不是特别讨厌丈夫。有己子也知道结婚后，夫妇之间并没有经历过特别大的风波。不要说互相殴打、吵架了，连小口角都没有。有时双方可以不说一句话，这主要是有己子一时任性赌气造成的，不过一般持续不了一天。在任何时候，敬之都那么冷静，从不激动。这好像是有己子无法与敬之争辩的原因所在，同时也让她觉得没有什么值得争辩的。

生活没有波澜，日子过得平平安安。不能说这种生活有什么不好，至少不应该把责任推到敬之身上。归根到底，都怪有己子自己当时太着急，想着有才华的人将来肯定有前途，这种男人靠得住，便把自己嫁了出去。有己子对当初草率的决定很后悔。

当时的有己子一听说男女之间自由奔放的事情 ，就很羡慕，而且心里似乎也在憧憬着那样的生活方式。可一到关键时刻，有己子就妥协了，最终还是听从了父母的意见，选择了一条安全的人生之路。没想到自己竟这么懦弱！把身体给了久坂，就像是老天爷对自己的警戒，对自己选择平淡乏味的人生道路的惩罚。

然而，这难道真是一种惩罚吗？

一想到这个问题，有己子就茫然了。结婚之初姑且不说，现在如此在乎久坂，这与其说是一种惩罚，不如说近乎喜悦。

七年的时间，惩罚转变成了喜悦！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有己子在镜中看到另外一个自己。这个人不是诸冈敬之的妻子，而是另外一个人。两个人时而重叠，时而分离。现实中的有己子在背后巧妙地操纵着这两个人。迎接丈夫回家，精心伺候丈夫的是妻子；把自己的被褥与丈夫的被褥稍一分开，自己马上就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掌握这种分身术的？有己子暗想自己竟然有如此潜能，不禁大吃一惊。

与久坂分手一周后，一个雪后天晴的下午，有己子突然感到腹部剧痛。在没有任何前兆的情况下，有己子的右侧腹部到下腹部一带突然痛起来。

当时，有己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插花。刹那间，只见有己子憋住气，然后双手使劲儿按住下腹部，整个人缩成一团，脸朝下趴在沙发上。

就像有数千支长枪从身体里穿过，全身被剁成肉泥一样，有己子在乱箭穿心般的疼痛中痛苦呻吟，很快眼前就一片漆黑，逐渐失去了知觉。

在淡紫色的沙发上，有己子不住地颤抖。不知过了几分钟，她慢慢地抬起头，这时，从阳台上照射进来的阳光显得有几分阴暗，乌云在冬日的上空不停地翻滚、快速移动。

刚开始那一瞬间出现的令人窒息的疼痛，现在虽然渐渐减弱，但痉挛般的刺痛还在隐隐约约地发作，有己子感觉整个腹部热得快要燃烧起来，而且硬邦邦的。

这是怎么啦……

就像看可怕的东西一样，有己子慢慢低下头，看着下腹部。纤细的腰肢就藏在系得很低的腰带下面。

此前，有己子从来没有这么剧烈地疼痛过。以前因为感冒或扁桃腺炎，身体发过热，除此之外，就没有患过什么大的疾病。这次的疼痛完全出乎意料。仔细一想，其实十天前就出现过类似的疼痛。

当时有己子得知久坂在札幌，正苦恼着是否要见久坂，疼痛出现了。那次疼痛也是来得那么突然、粗暴。有己子苦思冥想的时候，疼痛从天而降，好像要把自己的想法从身体里撕扯开来。

而这次……

疼痛停止后，就像是防止余震，有己子继续歪着身子，减轻不时的余痛带来的痛苦。

在有己子蜷缩成一团的沙发前面，有一张精致的茶几，上面摆着一个黑花瓶，一朵刚插上去的白菊显得亭亭玉立；旁边的旧报纸上，还横放着一枝被拔掉了叶子的孔雀丝柏。

在突然遭受疼痛袭击前，有己子正在插花。与敬之结婚后，有己子开始学习插花，而且三年前还获得了教师资格。每当她心烦意乱时，插插花，情绪自然平稳下来。有己子认为，插花的妙处不仅在于它本身的美丽，还在于它能让人的心灵得到安宁。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呢？

有己子确实在插花，要说心情是平静的，那就值得怀疑了。不，有己子的内心并没有掀起什么狂风巨浪，相反，却是温和安详，风平浪静。

问题在于有己子内心虽然风平浪静，但所思所想却与插花无关。有己子的手在插花，心却飞向了别处。

有己子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心里想的全是久坂。有己子插着鲜花，从中看到了久坂。摆弄鲜花时，她整个人变得安静而快乐起来。究其原因，并不是有己子对插花艺术如痴如醉，达到忘我境界，而是因为一头扎进了对久坂的思念之中。也正是在这时，疼痛突然袭来。有己子摆弄着鲜花，那仅仅是一种表象，心早已系在了那个男人的身上，外表看似平静，内心却起伏不定。似乎可以说，疼痛就是当精神处在一种与平时不同的异常亢奋的状态下来临的。

难道一想起那个人，疼痛就会随之而来吗？

有己子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不可能的，思念久坂不会诱发那种疼痛，那种痛与一时的心情沉重所带来的痛是不同的。有己子心里虽然这样想，却又不能断然否定刚才闪过的念头有存在的可能。对两次都是在同样背景下突袭而来的疼痛，有己子还是感到不可思议，想起就觉得毛骨悚然。

有己子慢慢地抬起身，朝前坐了起来。也许是刚才的疼痛太剧烈了，以致衣领乱成了一团，头发也四处散开。就像是痛苦留下的痕迹一样，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

当有己子坐起来的时候，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门开了，是真纪。

“怎么啦，妈妈？”

真纪好像一眼就看出了妈妈的异常。

“脸色好苍白呀。”

“刚才有点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肚子……肚子有一点痛。”

“那怎么办？我要给爸爸打电话。”

“不用了，我已经好多了。”

有己子慌忙整理蓬乱的头发。突然，有己子意识到刚才怎么没想到敬之，直到现在，才在真纪的提醒下，想起了丈夫。

“可是，还在痛，对吧？”

真纪很担心地看着妈妈的脸。

“只有一点点，已经不要紧啦。”

真是不可思议！当身体不好时，按常理，第一个想到的应该是丈夫，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就算丈夫是个普通人，妻子也会那样的，更何况敬之还是医生。可当有己子在剧痛中挣扎时，却没有想起丈夫，这究竟是为什么？

“爸爸会担心的呀！”

“不要紧的，妈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我本来想去康子家玩的，算啦。”

“没关系的，你去吧。”

“我很担心妈妈。要吃药吗？”

“不用了，休息一下，马上就好啦。”

“那我去餐厅看电视，有什么事就叫我吧。”

也许是看到妈妈病倒而感到有些紧张吧，真纪用大人的口气说完后，走出房间。有己子用绣着花卉图案的沙发垫子当枕头，躺在沙发上。

房间又恢复了寂静。

既然真纪已经知道，那今天身体不好的事，丈夫迟早会从女儿口中得知。如果只是偶尔有些轻微的疼痛也就算了，但像今天这样的剧痛，而且在十天之内发作两次，就非同寻常了。搞不好，这种疼痛是某种可怕疾病的前兆。

不能麻痹大意。

有己子凝视着阳台前面的枯木。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小鸟光顾过这里，树梢正上下不停地颤动着。现在，疼痛已经好多了，但从右边腋下到下腹部之间的地方还隐约感到有些沉重。

要告诉丈夫吗？

疼痛平静下来，另一种不安却张开翅膀。如果是疾病，还是早点说出来为好，没必要再犹豫。妻子向丈夫咨询有关身体的事情，那是理所应当的，更何况对方还是医生。有病必须早治，有己子再清楚不过了，但自己就是不能下定决心，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困惑。

为什么……

有己子胆怯了。一方面，如果查出真的有病，那就太可怕了，有己子对此深感不安。本来是想知道疼痛的原因，结果却知道了自己有病，那岂不是自寻烦恼？但她真正胆怯的还不仅是这些。有己子担心的是，要是问到与疼痛有关的情况时，说不定自己当时的心情就会被丈夫察觉。如果被察觉，有己子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不过，在这点上，有己子有些过虑。说明疼痛的情况，只要说出疼痛的剧烈程度、疼痛发作的部位，以及当时的身体状况之类就可以了，没必要说出内心状态。即便被问到，就说自己当时正在插花，不就完了。

但不知为何，有己子总觉得自己的秘密会被发现。敬之是一个冷静、敏锐的男人，在日常生活中也是如此，对与医学有关的事情肯定就更加敏锐。有己子心灵深处的每个想法似乎都会被敬之这位医生中的佼佼者一览无遗。

冷静下来仔细考虑，有己子的不安其实是多余的。有己子的这种心态，与那些害怕自己影子的犯罪者心态很相似。对疾病的不安姑且不谈，关于第二种不安，如果有己子的胆子再大一点，其实根本没必要紧张。

与久坂发生关系的那个夜晚，有己子都能很好地渡过难关。眼前的事情，只要稍稍用心，有己子应该能够以冷静的态度泰然处之，把疼痛来临时的种种胡思乱想掩饰过去。女人好像天生具备在男人面前蒙混过关的能力，有己子亦不例外。然而，如果你认为只要具有这种能力，就不会感到胆怯，那就错了。具备能力与胆怯与否，完全是两码事。

“妈妈，你怎么样了？”

三十分钟后，真纪再次出现在房间里，即使不出去玩，待在餐厅看电视，真纪好像还是放心不下。

“已经好啦。”

有己子收回独自一人的遐想。她坐在沙发上，转动一下身子，没有异常。于是有己子下定决心，用手按住腹部，试着慢慢地站了起来。

不可思议的是，刚才的剧痛，现在竟完全消失，下腹部那痉挛的感觉也没有了。

“真的不要紧吗？”真纪很担心地抬头看着妈妈。

“不要紧，已经不痛啦。”

连有己子都对自己的身体感到不可思议。刚才那令人窒息的疼痛，现在到哪里去了？自己简直就像是经历了一场疾风骤雨的洗礼。

疼痛会带来不安，但它的完全消失也同样令人心里悚然。有己子预感它会卷土重来。

从下午到傍晚，有己子一直在为自己的预感而提心吊胆。出乎意料的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疼痛会突然而至。

晚上，敬之很早就回来了。也许是因为不久要到东京出差吧，敬之最近比平时回来得要早一些。

从看到丈夫的那一刻起，有己子就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疼痛的事。

突然发作又突然消失，毫无疑问，的确是疼痛过，但现在仔细一想，又觉得好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疼痛消失得太快、太彻底，以至于让人怀疑它的真实性。有己子感觉像是做了一个短暂的噩梦。

因为这种疼痛一旦消失，整个人就像没事一样，有己子反倒开不了口。要是向丈夫提起这样的事，不被笑话才怪。丈夫在笑她小题大做的同时，还会冷静地洞察她的内心世界 。但就这样听之任之，有己子又不放心，因为实在太疼了。

不出有己子所料，真纪为妈妈解决了这个难题。

有己子知道女儿真纪会告诉爸爸。不对，有己子其实一直期待着真纪先开口。因为疼痛消失得实在太彻底，有己子不知自己该不该说。

“爸爸，今天妈妈肚子痛得可厉害啦。”

饭后，真纪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什么……”

敬之已经吃完饭，正在餐桌前看报纸。

“妈妈肚子痛，休息了好久哦。”

“真的？”

敬之抬起头，看着有己子，眼神中透着疑问。有己子沏着茶，轻轻地点点头。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这里突然痛起来，痛得我都快要窒息了。可是躺了二三十分钟，自然而然就不痛了。”

敬之看了看有己子用手按住的下腹部周围。

当敬之注视着自己的时候，有己子全身都僵硬了。其实丈夫只不过是看看自己所指的痛处而已，有己子却紧张得要命。

“怎么个痛法？”

“怎么个痛法……”

“是一阵阵的绞痛，还是像痉挛一样？”

“就是这样，从上到下突然一阵阵地绞痛，痛得直痉挛……”

“是在右腹部往下的位置吗？”

“当时感到背都痛起来了。”

“当时妈妈的脸好苍白哦。”

“当时你在做什么？”

一刹那，有己子抬起头，看了敬之一眼。

“就在客厅里插花。”

“奇怪了。”

敬之双手抱胸，沉思起来。有己子再次强调说：“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当时她正思念久坂。虽然认为丈夫应该不会看透，有己子仍感到忐忑不安。

“那现在呢？”

“哪里都不痛了。”

“以前，有没有这么痛过？”

有己子看着窗外，似乎回想着。

“有一次，还是在右边的腹部周围。”

“什么时候？”

“好像是十天前。”

当时自己正在犹豫要不要去见久坂。

“当时也是马上就好了吗？”

“当时的症状要比今天的轻一些，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

“尿怎么样？”

“尿？”

“就是小便，小便没有异常吗？”

“这个……”

有己子不禁低下头。

真纪马上就说：“爸爸，你真好色。”

“你在说什么呢，疼痛可能与小便有关，所以问问。”

“没什么特别。”

“有没有出血？小便的时候痛吗？”

有己子摇摇头。她一边摇头，一边觉得很厌恶。

有己子相信敬之没有丝毫猥亵的意思，作为一个医生，敬之纯粹站在医学的角度询问病情。真难得敬之能这么关心自己，为自己考虑了那么多。如果敬之听完诉说，却不予理睬，并一笑置之的话，那就麻烦了。

话虽如此，像这样被单刀直入地追问，有己子也感到不是滋味。刚才那一瞬间，敬之成了医生，自己成了患者，没有什么丈夫与妻子，只有诊断者和被诊断者。当然自己在生病，这也无可厚非。即便是妻子，只要生病了，就成了一名患者，就应该找丈夫诊断。

可再怎么说，这里又不是医院，大家只不过是在餐厅用完晚餐闲聊而已。餐厅只是一个普通的房间，与围着白色帘子、金属器械一应俱全的诊断室相差甚远。在这里说起小便什么的，确实显得不太文雅。

可是，这也许是有己子的一己之见。所谓不太文雅，也是有己子个人的理解问题，对敬之来说，也许是极其自然的一件事。

通过询问症状，然后根据这些症状判断疾病，那么提出那种问题，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了。敬之是医生，对这些事早已习以为常。当问起“小便”时，敬之是从医学的眼光来看待、分析的，也许在敬之心里，并没有一般人在提到“小便”时面红耳赤、羞耻的感觉。

“你躺在沙发上让我看看。”突然，敬之站了起来。

“为什么……”

“我给你诊断一下嘛。”

“可是……”

有己子胆怯地看着严肃地站在一旁的敬之。

“不经过仔细诊断，就发现不了问题。让我先检查一下。”

此时此刻，自己的心里是什么样的滋味呢？有己子也不太清楚。但她心里明白，丈夫担心妻子的身体，要给妻子做检查。毫无疑问，丈夫这样做的目的，是想知道突然疼痛的原因。但是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在这里进行呢？一定要在光线明亮的沙发上检查吗？有己子不明白。

“妈妈，让爸爸检查一下吧。”真纪说。

敬之已经坐在一旁，点燃一支烟，等着。

“把和服的带子解开，头朝下躺下。”

慢慢吐着烟圈的丈夫，也许就是一个生活在与有己子无关联的世界里的男人。

真纪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全神贯注地看着妈妈，一脸担心的样子。必须站起来，有己子在心里命令自己马上站起来，躺到沙发上。

但是，有己子仍不想动。

妻子没有理由反抗丈夫看自己身体。七年的夫妻生活都过来了，还有一个孩子，可现在，有己子竟犹豫着，不想让丈夫看自己的身体，真是太奇怪了。

客厅里那么明亮，丈夫又不是要干什么猥亵的事情 ，只是因为担心妻子的身体，丈夫才要求这么做的。丈夫既然是医生，对他来说，这件事没必要犹豫。

但有己子却难以忍受这种所谓的理所当然。因为是医生，所以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这样做，这是什么道理嘛！有己子对这种观点不敢苟同。

“来吧，快点。”丈夫催促着。

“现在已经稳定下来，可以不用了。”

“但是可能还会痛。”

“可是……”

“不要客气。”

不是要对丈夫客气，不是这样的，是感到害怕。即便在温馨的家中，敬之都能泰然自若地从丈夫转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医生，并用医生的眼光看待妻子。丈夫的这种冷静令有己子毛骨悚然。

“总之，还是先检查一下好。”

再拒绝下去，就要引起怀疑了。有己子站起来。

“请等一下，我在里屋把床铺好。”

“在这里就可以。”

“可是……”

客厅太明亮了。无论多么亲密的夫妇，在这里裸露部分肌肤，还是令有己子感到很难堪。

难道丈夫就没有为妻子想过这些事情吗？难道丈夫认为自己是医生，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想在哪里看病就在哪里让病人解开衣服吗？有己子对丈夫的这种想法难以接受。

“那里很冷吧。”

“马上就暖和了。”

里屋的暖气已经停了。有己子拉开隔门，让餐厅内的热气散进去。

每天晚饭后，有己子都会收拾完桌子再去铺床。敬之属于那种绝不会做铺床之类家务事的男人。因为敬之深信，男人和女人，在家里的分工迥然不同。

有己子在褥子上铺好床单，敬之随即说道：“可以了，只是简单看看。”

有己子不予理睬，拿出毛毯，把被子准备好，然后才独自走到房间的一隅，开始解腰带。

敬之无所事事地站在屋中央。他在想什么呢？

华丽的腰带被解开，贴身内衣的纽扣被解开，胸部裸露出来。有己子的双手把松开的内衣合在胸前，走到被子边，躺下来。

敬之就像在等待这一刻到来似的，很快在有己子的右边坐下，伸出手，触摸起来。

“在此之前没有腹泻、腹胀的感觉吧？”

“没。”有己子摇摇头。

“那，我来看看。”

敬之向前移了移，弓着腰，慢慢地拿开有己子那双还紧张地按在和服上的手，真纪站在敬之背后，一动不动地看着。有己子闭上眼睛。

敬之揭开和服。丈夫的手指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触摸到有己子的下腹部。刹那间，有己子的上半身不禁抽动了一下。

“腿稍微弯一点。”敬之说道。于是有己子把和服的下摆往上拉，缓缓地向上弯起双膝。敬之用双手同时按在有己子的右腹部。

“痛吗？”

指尖慢慢陷入肋骨里。被他一问，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缓缓而来的疼痛，隐隐约约，不很明显。

“怎么样？”

“不太……”

“不痛吧？”

敬之反复询问着，手指犹如舔舐肌肤般，从右边移到左边。当移到左腹部时，指尖停下来，很快又陷入肋骨里。

“怎么样？”

“不痛。”

有己子摇摇头。

敬之的手进一步在腹部中央到下腹部的位置上压了压。那里也不痛。

“等等。”

敬之犹如想起什么，站起身，穿过餐厅，消失在走廊上。

“妈妈，痛不痛呀？”

真纪向下注视着妈妈。

“没事。”

刚说完，只见敬之右手拿着听诊器回来了。

他再次坐在有己子身旁，把听诊器夹在耳朵上。扁平的金属端头触及到有己子的下腹部。

敬之十分仔细地倾听着。他在听什么？会不会连心脏的跳动都听得到？有己子只觉得心惊胆战，同时又想：一个是正在听诊的丈夫，一个是正在被听诊的妻子，真是一对奇怪的夫妇。

数分钟后，敬之摘下听诊器，把它折成一团，放在膝盖边。

“右边朝上，侧身躺着看看。”

有己子又把前面的衣服合拢，然后背对丈夫躺着。敬之的手再次从和服的前面侵入，左手伸向有己子背部，右手伸到侧腹部的正下方，停下来。

“这里怎么样？”

按在腹部的手慢慢地往下压着。这次不是用手指，而是用手掌。

一阵隐痛从右腹部到下腹部，一闪而过。

“有一点……”

“其他地方痛吗？”

“下面有一点……”

敬之一点点变换手掌的位置，每次，有己子都觉得隐隐作痛。

敬之换个方向，用同样的方法在左腹部压了压，但那里有己子几乎没有什么痛的感觉。反复几次后，敬之把手挪开。

“好了。”

听到敬之这么一说，有己子慌忙合拢衣服，坐起来。

敬之站起来，走向洗涤槽。水龙头处传来水流声，也许敬之在洗手吧。做爱后，敬之不会洗手，可是现在却不一样，这也许是医生长年累月养成的一种习惯吧，有己子对这种习惯也感到难以接受。

“只是触诊一下，具体情况还不是很清楚，不过好像不是肠胃问题。”

敬之用毛巾擦着手，坐回到沙发上。有己子在里屋一角，迅速地大致整理好衣服，也跟着回到客厅。

“腹部并没有什么肿胀，也没有什么硬疙瘩，可能是石头。”

有己子系紧华丽的腰带，回头问道：“你说石头？在哪里？”

“我想可能是在输尿管或肾脏里。”

“输尿管？”

“疼痛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从症状来看，很像是石头。也许是肾脏或输尿管的结石引起的。”

敬之靠在沙发上，右手拿着一支香烟。

“那该怎么办？”

“现在还没有最后断定。要确诊，必须到医院接受各方面检查。”

“可是，如果是石头……”

“只有做手术。”

“手术？”有己子吃惊地问道，“必须做手术吗？”

“可以想办法通过大量排出水分来冲走石头，不过这个办法不可靠。”

真纪在一旁认真地听着，她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身体里真的有石头吗？”

“肾脏里长出结石，当石头来到细小的输尿管时，就会引发剧烈的疼痛。”

“可是，现在不痛了。”

“那是因为石头又回到不会引发疼痛的地方了。”

“为什么会得这种病？”

“可能与体质有关，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说完，敬之往烟灰缸里抖抖手中的香烟。

在这样的地方，真的会有石头吗？有己子系着腰带，下意识地往下看看。从和服表面看腹部，根本看不出异样。

“星期一到医院来吗？”

“星期……”

“从星期二开始，我要到东京出差，只有星期一在医院。”

敬之到东京出差，预计从下周二开始，有四天时间。

“那……你回来后我再去。”

“你想这样？”

有己子穿好衣服，回到餐厅。敬之坐在沙发上，吸着烟。

“可以不用那么着急吧。”

“不是时间问题，最好还是好好检查一下。”

“所谓检查，有些什么项目呢？”

“拍片、查小便，各种各样。”

“花时间吗？”

“半天吧。”

有己子沏好茶，在敬之的对面坐下。真纪好像不放心，跟着来到旁边。

“非去医院不可吗？”

“要是置之不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痛起来！”

“你可不要吓唬我。”

“不是，是真的。”

“你不在的时候，要是突然痛起来，那该怎么办？”

有己子忽然惶恐不安起来。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与横屈联系，叫他来一趟。我先跟他打个招呼。”

“拜托了。”

横屈是敬之的校友，是他学弟辈的，到家里来过好几次。从外表看，他是一个思维缜密、头脑灵活的年轻人。敬之好像非常喜欢这个助手。

“痛得厉害时，如果不注射麻醉药，可能好不了。”

“真的吗？”

“如果真是肾结石的话。”

敬之是在担心自己，还是没有太放在心上呢？敬之的语气总是淡淡的，既可以理解为是前者，也可以理解为是后者。也许一提到有关疾病的话题，医生说话的语气自然而然就变成了这样吧。

“像平时那样活动身体，没关系吧？”有己子问道。

“嗯，可以吧。”

“有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事情？”

“最近，有没有神经紧张？”

“神经？”

“就是感到紧张或者压力。”

“没有……”

有己子窥探着丈夫的脸色，摇摇头。

“神经紧张会引发疼痛吗？”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有时也许有关系。”

敬之眼镜背后的视线盯着有己子。丈夫感觉到什么了？不可能，丈夫绝对不会连自己那个时候的心态都知道。想着，有己子将视线从丈夫身上移开。

“总之，不要胡思乱想。”

“知道了。”

有己子站起来，朝洗涤槽走去。敬之打开电视，开始看新闻报道。

不用跟丈夫面对面地一问一答了，有己子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没有什么可胆怯的，但有己子的腋下还是出了很多冷汗。如果以平常心来面对敬之的提问，那什么事都没有，可自己从一开始就心怀戒备。自己在这里杞人忧天地进行着各种揣测，而对方或许只是抱着平常心态在询问罢了。

谁知道呢？

有己子再一次告诫自己，收拾起晚饭后的桌子。

屋外又开始下雪。加上三天前下的雪，洗涤槽的窗户下面，积雪已经快一米深了。收拾完桌子，有己子刚回到房间，敬之却站起来。

“把茶端到书房里来。”

“好的。”

敬之说完就出了房间，朝左边的书房走去。有己子看到敬之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书房里，便把热水瓶里的开水倒入小茶壶，给丈夫重新沏了一壶新茶。

敬之回到家，无话可说的时候，一般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在那里读读书写写东西，或看看显微镜。尽管敬之已当上医生，但既然是学者，勤奋学习是理所应当的。敬之之所以能获得今天的地位，与酷爱学习是分不开的。

但是，对丈夫这种只顾学习的态度，有己子有时很不满意。新婚燕尔，当听到朋友们谈起甜蜜的新婚生活时，有己子就非常羡慕，总觉得自己的生活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现在的有己子，对生活已经不再感到不满。当然，与其说是没有不满，倒不如说有己子已经被迫习惯了这种生活。每天丈夫上班后，有己子反倒有轻松的感觉，觉得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干自己想干的事了。对于这种生活，有己子反而感到很开心。

有己子刚沏好新茶，大门口的电话铃响了。

铃声在下雪的夜晚听上去特别响。有己子放下茶杯，跑到电话旁。

“喂，是诸冈大夫家吗？”

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的声音。

“我是诊疗室的村本，请叫一下诸冈大夫。”

“请等一下。”

有己子放下听筒，敲敲书房门。

“你的电话。”

“嗯。”

房间里传来敬之的应答声。

有己子直接回到餐厅。真纪还在看电视。有己子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催她去学习，但还是担心她过于贪玩，不专心学习。敬之有时也会向真纪问起一些学校的事情，但从未过问学习，更不会跟在真纪后面催她学习。

也许敬之从一开始就没对真纪抱什么希望，心想既然是女孩子，就算了。

走廊的尽头传来丈夫的声音。听不见在说些什么，但好像是在说患者的事。作为医生，下班回家并不意味着彻底从医院里解放出来，这就是医生这个职业的宿命。很快，说话声消失，稍稍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门开了，敬之走出来。

“我要去医院。”

“现在吗？”

“要开始解剖了。”

“在晚上……”

“病人是两小时前死的，我早就请求病人家属同意我们解剖，他们没答应，现在好像让步了。”

敬之返回卧室，迅速脱去和服。有己子赶紧拿出大衣柜里的西服。

“家人反对吗？”

“虽然没说什么，但日本人一提到解剖，肯定反对。人都死了，还这个那个的。”

“可是，一想到亲人的身体被人拿来随意切割，心里总不会好受吧。”

“即使切开，最后还是会好好缝合的。”

敬之穿上衬衣和裤子，心里想：剖开，然后缝合，哪有这么简单。不过，也无法向未见过解剖的有己子细讲。

“都这么晚了，难道你们要连夜做吗？”

“今晚不做，尸体就会被家属带走。这是一个很值得一做的病例，我一定要解剖。”

敬之抬高嗓门儿，显得很兴奋，好像是马上要去看什么有趣的节目。

“大约要花几个小时？”

“一个小时吧，最多一个半小时。”

神采焕发的丈夫令有己子觉得不可理喻。

“下雪了。”

“好像刚才就下了。”

敬之穿上大衣，戴上呢帽，打开大门。

“我走了。”

有己子目送丈夫在大雪中前去解剖，心里觉得他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男人。

第五章

雪褶

敬之出差后，连续三天三夜，大雪一直不停地下。

三天来，有己子一直待在家里，时不时透过窗户，凝视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究竟，这雪是从哪里落下来的？不知道，只见大雪无穷无尽地下，就像是从天上和地下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的。

整个北海道，除了太平洋沿岸的一部分地区外，好像都在下雪。在北部的上川一带，因为大雪，整个城市好像都被覆盖了，只露出孤零零的街道。

有己子看着窗外那不停从天而降的白茫茫的雪花，情不自禁地想起久坂。

连札幌这样的地方都下起这么大的雪，那个面朝日本海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那里的积雪现在有多深呢？难以想象。上川附近的铁路都被大雪封堵了，更北边的天盐肯定不通火车了。

现在无法出门。当然，对方也无法过来。虽说是大雪，过两三天就会停，而且春天即将来临，到时候雪自然融化，可有己子总感到惶恐不安，好像自己从此就会被困在雪里出不去。大概是在大雪中待久了，郁闷得慌，以致产生这种荒诞的想法吧。

第三天下午开始，雪渐渐小了，傍晚，雪停了。在札幌的周边地区，天空和陆地的交通时刻表都被打乱。车站、机场挤满了因误点而滞留的客人。傍晚，有己子一边欣赏着大雪后的晚霞，一边想到明天丈夫就要回来。

敬之真是一个很走运的男人。出发的第二天就开始下雪，雪停的第二天又回来。这样一来，敬之就可以不用烦心大雪带来的郁闷，而只管尽情享受风雪之后美丽的银色世界。

不知为何，有己子开始嫉恨走运的丈夫。

其实这既不是丈夫的意志所决定的，也不是丈夫算计出来的，不过是偶然的巧合。何况丈夫的旅行虽说受到老天眷顾，但也不应该成为妻子嫉恨的理由。

但是敬之好像总是好运相随。他的命怎么这么硬？对于这种奈何不得的强硬运势，有己子反倒难以接受。

终于等到雪后放晴，每个人都跑到屋外除雪。有己子穿着紧身保暖衣，外面套一件对襟毛线衣，也跑到外面。

“好大的雪呀！”

“下这么大的雪，真让人吃惊！”

人们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雪。夸张一点说，这都是想证实自己还活着。晚霞的余晖中，声音交织、人来人往、银装素裹的街道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与活力。

从大门到屋外大路，有十米左右。有己子用雪耙清出一米来宽的小径。她先把积雪大致清除，然后再慢慢铲除地面上已经结冰的冰碴儿。真纪也拿着小铲子，跑来帮忙。积雪有有己子的肩那么高，从门前大路上走过的人，只能看见她的脑袋。

有己子暂且把门前耙出一条小路。回到家里，已经六点了。有己子开始准备晚餐。

数分钟后，已被遗忘的疼痛再次出现。

突然，一阵令人窒息的疼痛闪电般击中了有己子，她不禁双手抱住下腹，迅速蹲下。

“怎么了，妈妈？”

真纪从客厅跑过来。

“妈妈，妈妈！”

真纪试图从后面扶起有己子。

“等一等，没关系。”

有己子嘴里说没关系，但仍蹲在地上，痛得再没力气站起来了。

“爸爸不在呀，爸爸不在呀……”真纪叫喊着。

有己子这才想起丈夫去东京出差了。

“妈妈，妈妈……”真纪还在发疯似的呼喊着。

有己子捂住剧痛的肚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电话机前。

“你要做什么？给爸爸打电话吗？”

“好啦，你放心吧。”

“妈妈，脸色好苍白呀。”

有己子不予理会，开始拨医院的号码，不一会儿，接通了对方的总机。

“请接外科。”

“请稍等。”

等待如此漫长，像是过了好几分钟。终于，一位男士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

“我是诸冈家，请找横屈大夫。”

接下来，双方又说了些什么，有己子已经记不清楚了。总之，打完电话，她便捂着下腹，回到客厅，蹲在沙发上。真纪一直紧随其后，有己子只记得这些。

横屈是在几分钟后赶来的吧？好像出乎意料地快，又好像相当缓慢，记不清楚了。当有己子苏醒时，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旁站着白衣护士和横屈。

“怎么样？”看到有己子苏醒过来，护士关切地问，“还痛吗？”

有己子沉默着，好像是在询问自己的身体，过了片刻，才点点头。

“打了麻醉药，把痛止住了。因为麻醉药的作用，您大概躺了三十分钟。”

的确，疼痛是傍晚时分来临的，而现在已经是夜晚了。连护士也跑来了？自己的身上盖着毛巾被。从麻醉药起作用入睡，到现在醒来，横屈和护士一直都守候在身旁吧。

“给你们添麻烦了。”

有己子正准备抬起身。

“请您还是躺着吧。”

护士慌忙用手制止。

“可是……”

“您还是再躺二三十分钟比较好。”

横屈从椅子上站起来。

“百忙之中把您叫来，实在对不起。”

“刚好做完手术。听诸冈老师说过，所以马上就明白了。”

横屈一脸和蔼的笑容。

“真纪这孩子，真了不起。您躺下后，她就帮我们拿出毛巾被，还为我们沏好茶。”

有己子赶忙朝桌子望去，果然，上面放着两只茶碗。

“真懂事。”

真纪羞涩地看着地下，横屈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那么，我就告辞了。”护士站起来。

“喝点咖啡，休息一下吧。”

“事实上，我正在值班，所以不能留下来慢慢陪您了。而且这里有横屈大夫。”

“是吗？没能招待您，请原谅。”

“那么，请转告上田大夫，说我再观察二三十分钟，然后就回去。”

“明白了，夫人请多保重。”

“您在值班，还特意跑来一趟，真是非常感谢。”

有己子在沙发上抬起上半身，鞠了一躬。

“真纪，替我送送阿姨。”

“嗯。”

真纪噌地从后面追了上去。

“您还是躺着吧，起来会头晕。”

“好。”

的确，抬起身子的一瞬间，有己子感到上身晃荡。以前疼痛发作时，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也许与打麻醉药有关吧。

“真是给您添了很大的麻烦。”

躺下来后，有己子再次想起疼痛的事。每当疼痛袭来，有己子就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信心。最近，自己时常被这种不安所困扰，连白天都无法安心做事。

“可是，这次等老师回来，就要做手术。”

“是吗……”

“您没有听说吗？”

“我丈夫说过吗？”

敬之当时只是从体外简单地诊察了一下，推断可能是结石，并没有确诊，更谈不上做手术。有己子不记得丈夫曾说过类似的话。

这是怎么回事？做手术的事好像已经确定，这不，连横屈都这么说，有己子本人却不知道，有己子觉得自己很难揣测丈夫的内心。

“老师说必须在春天把这个手术做了。”

“春天……”

对有己子来说，这真是晴天霹雳。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丈夫自作主张地决定了一切。丈夫到底在想什么呢？有己子突然觉得丈夫很恐怖。

“你们难道不是这样打算的吗？”

看到有己子莫名其妙，横屈显得很抱歉。

“可是，不是还没有确定就是结石……”

“这倒是，可老师说的，应该不会错。”

“可是，要断定是不是结石，不是还要拍片，做各种检查吗？”

“但是，诸冈老师既然这么说，我想应该不会错。因为老师的诊断比教授更准确无误。”

难道趁丈夫不在，横屈趁机阿谀奉承？有己子认为横屈不是这么恶心的男人。从他说话时平静的语气看，也许敬之已经相当肯定地告诉他了。

“即便做手术，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吧？”

“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诸冈老师亲自操刀，不会有事。”

“我可不想做什么手术！”

让丈夫为自己做手术，有己子觉得厌恶。

“如果可以不做手术，那最好，可是……”

“不是有保守疗法吗？”

“如果是初期，或许可以这样……”

“我讨厌做手术！”

有己子再次表明意见，接着从沙发上坐起来。

也许是被有己子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到，横屈瞪大眼睛，看着坐起来的有己子。

“头晕不晕？”

“不。”

有己子轻轻地摇摇头。下腹部的疼痛已经消失，但后脑勺周围仍然感觉沉重。

“疼……”

“已经不要紧了。”

有己子一边回答，一边整理好衣领。阳台外面一片漆黑，房间里明亮的灯光映照在阳台的玻璃上。有己子深吸一口气，确认不再疼痛后，拉上窗帘，然后朝洗涤槽走去。现在即便站着也不觉得头晕，有己子拿起装有开水的热水瓶，回到房间。横屈好像等着一样，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么，我就告辞了。”

“再坐一会儿好吗？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招待不周。”

“不，我只是来为您打针的。”

“疼痛真的一下子就消失了，真令人难以置信。”

有己子把手轻轻地放在腹部上面。

“注射的药剂效果相当强。它能很快止住疼痛，但即便不痛，身体倦怠的感觉可能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您为我注射的是麻醉药吗？”

“是的。老师要我注射的。不过，是麻醉药中副作用比较小的那种。”

“只有麻醉药才能对这种疼痛起作用吗？”

“一定程度上是的，疼痛过一段时间会自然消失，可麻醉药最立竿见影。”

有己子偷偷地看了看隐藏在和服下面的左肩头，虽然看不见，但却能感觉到注射后，上臂隐隐作痛。

“这是第一次注射麻醉药吗？”

“以前什么都没注射，自然就好了。”

“痛起来的时候，感觉呼吸困难，而一旦疼痛消失，就跟没事一样，这就是因结石而引发的疼痛的显著特点。”

“果然如此……”

有己子从餐橱里拿出咖啡杯和匙子。

“喝咖啡，还是红茶……”

“您不要为我张罗啦。”

“今天还要工作吗？”

“没有，今天结束了。”

“那就再坐一会儿。喝什么？”

“那……就红茶吧。”

平时敬之在的时候，横屈是一个很爽朗很快活的青年，可今天却显得有些紧张拘谨。可能是与有己子单独相对的缘故吧。

“请，请趁热喝。”

“那我就喝了。”

看着横屈笨手笨脚地搅拌红茶的样子，有己子不禁想，如果他是久坂该有多好。

丈夫不在家，只有自己与久坂两个人在家里喝茶，这真是一个大胆的设想。这些画面是不应该出现在脑海里的。可正因为如此，有己子反倒被深深吸引，不禁浮想联翩。横屈接连不断地喝了三口茶，然后抬起头。与有己子单独在一起，横屈也不说话，说什么才好呢？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毕竟是与副教授夫人独处，横屈显得很紧张。

“你在外科诊疗室工作几年了？”

为了缓和气氛，消除横屈的紧张感，有己子找了个话题。

“嗯……今年是第四年。”

“时间不长啊。”

有己子记得第一次看到横屈，大约是在两年前。当时诊疗室开了个什么会，会后横屈把酩酊大醉的敬之送回家，那是第一次。那以后，横屈又来过两三次，每次都是在诊疗室的会议结束后，随敬之到家里坐坐，闲聊二三十分钟后再回去。

“那么说，你是与宫岸他们一届的？”

有己子提到了另外一个偶尔到家里来拜访过的诊疗室同事的名字。

“不是，他比我早一届。”

“是吗？”

“奇怪吗？”

“不，没什么奇怪的。我还以为你比他早得多。”

“我是个没有多大出息的人。”

“可是，我丈夫好像很器重你哟。”

“哪里，没有那回事的。”

横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己子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冲动，何不向这位年轻人打听打听久坂的消息？其实二者之间并无必然联系，这只不过是有己子突然的想法罢了。

“你认识久坂大夫吗？”

有己子想，横屈肯定会不屑一顾地说，久坂是老学长，而且有相当长的时间不在诊疗室，自己不太认识。但眼前的横屈却抬起头，疑惑地问起来：“您说的久坂大夫，是我们的学长久坂大夫吗？”

“他现在好像是在天盐吧。”

“那么就是久坂利辅大夫呀。如果是他，我知道得很清楚。”横屈顿时两眼闪烁着光芒。

“可是当你进入诊疗室的时候，久坂大夫已经不在那里工作了吧？”

“我不是在诊疗室认识久坂大夫的。大学四年级暑假，我去天盐时，见到了久坂大夫。”

“为什么去天盐……”

“我觉得稀里糊涂地度过暑假没有意义，就拜托学长，请他介绍我到某个地方医院去实习。因为是夏天，我说如果可能，想到海边城镇去。学长听后说，那就到天盐医院吧，于是就请系里给久坂大夫写了封介绍信。”

久坂七年前就去了天盐，当然可以决定实习对象。

“我很喜欢久坂大夫。当初我之所以下定决心去外科，就是因为他也是出自外科。”

“那么，你对那位大夫的情况应该非常熟悉吧？”

“对，知道一些。我不但喜欢久坂大夫，还认识他夫人。”

“夫人？”

有己子把刚拿起的咖啡杯又放回到桌子上。

“那位大夫有夫人吗？”

“嗯，怎么啦？”

“没……”

有己子慌忙摇摇头。

仔细一想，久坂当然是有妻室的人了。三十几岁还孑然一身，岂不怪哉？但不知为什么，有己子深信久坂是单身。虽然自己从来没有问过任何地方的任何人，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久坂是单身，但有己子总觉得事实就是如此。事实上，上次问起结婚一事时，久坂并没有直截了当地回答。

“我还以为他是独身。”

有己子嘟囔着，心里想着，久坂不像是有家室的人。

“我最初也是这样想。可是到他家里一看，家中有一位女性。”

“可是，那位的确是他夫人吗？”

“我想是的……”横屈说了一半，又把话咽回去，“不知为什么，我也不确定。”

“怎么回事？”

“护士和医院的职员们都称呼她‘夫人’没错，可是，就我见到她那时的感觉，她与通常意义上的夫人好像不太一样。”

“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有己子不禁好奇，探出身子。

“现在要我一本正经地说出个所以然来，我说不好，反正我总觉得……”

横屈斜视着对面的墙壁，陷入沉思。真纪显得百无聊赖，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看着书。

“我说不清楚，感觉她是一个比较谨慎、话不多的女人。”

“她大约有多少岁？”

“那个时候，有二十七八岁吧，现在应该三十几岁了。”

“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吗？”

“是的，在那种偏僻的乡下地方，显得特别引人注目。可是，她好像很少抛头露面……”

“她有什么缺点吗？”

“我想没有。她平时穿得干干净净，房间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有己子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女人产生了一丝嫉妒。

“还没有小孩吧？”

“那时还没有。”

横屈遇见那位夫人，算起来，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你在那里待了多久？”

“我去过两次，一次是大学四年级暑假，一次是当实习医生时的夏天，加起来有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吧。”

“两次去，那位夫人都在吗？”

“是的。”

横屈点点头，说了一声“对不起”，便从西服的衣袋里拿出香烟，有己子把烟灰缸推到他面前，想起敬之说过的话——以前，久坂在地方上闹出事端。

“夫人，您怎么会知道久坂大夫的？”吸了一口烟，横屈问起来。

“因为他是我丈夫的同学。”

“我听说过这件事。”

“听久坂大夫说的？”

“不是，是听其他学长说的。说他和您先生虽是同学，命运却不同。当时真是大吃一惊。”

“不同？”

“对呀，一个是大学的副教授，而另一个却在那种乡间医院。”

“虽说是乡间医院，不也生活得很好嘛。”

“这是当然。起初听到这个消息，我确实也那么想，不过现在我并不那么认为。”

有己子忍不住想向这位聪明伶俐的青年打破砂锅问到底。

“据说，那位大夫以前在地方上，有过失败的经历？”

“您听谁说的？”突然，横屈压低了声音。

“就是听久坂大夫说的。”

“久坂大夫说是因为自己的失误吗？”

“嗯，说有一名患者，如果他不去多管闲事，本来可以得救，结果自己在没把握的情况下硬给患者做手术，终致患者死在手术台上。”

“不，不是这样的。”横屈语气坚决地辩解着，“不是久坂大夫的失误造成的。”

“可是，难道不是因为这件事情，久坂大夫才去了乡下吗？”

“表面上看好像是如此，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失误。首先他不是一个马马虎虎的人。”

横屈坚决地摇了摇头。看到他倔强的表情，有己子内心激起一股强烈的冲动，越发想向这位年轻人刨根问底。

“我听说，当时死去的是一个小孩。”

“那是一个高度先天性畸形的一岁男孩。”

“听说久坂大夫与孩子母亲关系很密切，不是吗？”

“谁说的？”

“听说而已。”

“久坂大夫不是那种人，而且，即便与那位母亲关系亲密，与做手术也没有任何关联。久坂大夫只是做了他认为应该做的事情。”

“那……让那小孩死掉，他认为这也是正确的吗？”

“根本就不是想要杀死他，只是结果不巧而已。”愤怒的表情浮现在横屈苍白的脸上。有己子觉得这表情中蕴含着对青年时代久坂的敬爱，“关于那件事，倒不如说久坂大夫是受害者。”

“久坂大夫说了些什么吗？”

“他对那件事只字未提，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或声明。我只是听其他学长说的。”

有己子又回想起与久坂初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是的，我读大学四年级的时候，久坂大夫就在天盐，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七年前，当敬之说起这件事时，话语中更多的是恶意。至少，在对事件的描述上，敬之说的与横屈所说的大相径庭。难道那个时候，丈夫有意撒谎？突然，有己子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

久坂是因为在派遣地的医院犯了错误，才返回诊疗室。敬之的确是这样对有己子说的。敬之还说了“那个人竟栽在女人手里，真是呆子”之类的话。敬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谴责和嘲笑的意味。而现在横屈所说的情况，却与敬之的描述有不少出入。虽说其他知情者也会说“真是呆子”这类话，但其中更多的是包含着对久坂的同情。而当时，作为久坂同学的敬之，在诊疗室已经位居要职，他不可能不知道整个事情的真相。

可敬之为什么要那样恶意中伤久坂呢？

七年前，当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是有己子同意与敬之结婚，而内心深处却被久坂深深吸引之时。当时，有己子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过内心的真实情感。父母自不必说，就连亲密无间的朋友都没有告诉。

敬之不可能知道这一切。此外，即使敬之对久坂的事情一清二楚，他又有什么必要对有己子陈述呢？敬之肯定在想，没必要对未婚妻这样的局外人士详细说明这起复杂事件的来龙去脉，只要简明扼要地回答疑问就可以了。有己子越想越觉得敬之当时说话的语气与平时不一样。

难道丈夫已经知道我爱上了那个人了吗？

如果这样，那就太恐怖了。婚前，自己的心思就被敬之看透。不要看丈夫平时一副佯装不知的样子，也许所有事情他都心知肚明。

有己子看着冷却下来的咖啡，慢慢地摇头，想甩掉这个令人不快的念头。

“如果换了我，处在那样的境地，是否还能像久坂大夫那样坚持信念呢？我没有信心。”横屈老实地说道，“那件事，可以说断送了久坂大夫的一生。”

“是吗？”

“如果没有那件事，现在久坂大夫应该是大学的副教授了，要不然就是大医院的主任医师之类的。”

说到这里，横屈慌忙地补充了一句：“不，这只是我的想象。因为听说久坂大夫和诸冈大夫是第二十三届的一对秀才……”

的确，敬之和久坂好像从学生时代起就是竞争对手，这个可以从敬之有时无意中流露出来的带有点赞许又有点儿嫉妒的话语中想象得到。说实话，久坂的实力或许还在敬之之上，如果没有发生那次意外，或许现在坐在副教授位置上的就不是丈夫，而是久坂了。但现实生活却是：一个是副教授，另一个是乡间医院的平凡医生。从旁人看来，两人的差距是如此之大。横屈慌忙补充一句，估计是担心身为副教授夫人的有己子会产生误会。

“那位大夫真有那么优秀吗？”

从横屈的言谈中，有己子不禁对受到年轻医生如此崇拜的久坂欣羡不已。

“因为那位大夫一直待在乡间医院，所以不可能像大学的医生那样有很多机会从事各种新课题的研究、发表论文等。可是对一个人的评价，不能只看他的学问吧。”

“这么说来，那位大夫除了学问以外，还有别的什么了？”有己子故意用刁难的口吻问道。

“如果要我正儿八经地说出个什么，一时很难说清楚。总觉得久坂大夫一直在暗地里默默关照我……”

“关照你？”

“怎么说才好呢？他好像能看透一切，他那双清醒的眼眸里，总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柔。”

“温柔……”

“我想是的。”

也许是因为没能很好地表达出内心的感受吧，横屈显得非常着急，一脸急切窘迫的样子。

但是，横屈想要表达的意思，有己子已经隐约明白。久坂是这样一个人，当你与他面对面的时候，他总是表现得很简慢、冷静。他从来不会当面对女性亲切地伸出手，对女性温柔体贴。但是，与他分手后，却总觉得有一种温柔围绕在身边。具体在哪里？是什么？已不能清楚地回想起，只觉得自己的心情是那么安详和快乐，就像被一双大手温存地拥抱着。

自己对久坂曾有过两次肌肤之亲——第一次还是处女，第二次已身为人妻。无论哪次，在整个过程中，久坂都表现得那么冷静，连一句温情的话都没有。我只是要了我能要的——就是这种冷冰冰的态度。

但是，对这两次的付出，有己子都不后悔。与其说后悔，倒不如说开心，心里反倒有一种满足感。

这究竟是为什么？

当然，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自己爱着久坂，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又不仅仅如此。

久坂虽然占有了有己子，但他身上似乎有着某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那似乎是得到了爱却又不相信。虽然他举止冷漠，其实最受伤的却是久坂本人。

“久坂大夫很受女性的欢迎吧？”

久坂会不会把给自己的温柔又给了其他女人呢？有己子不禁醋意大发。

“非常受欢迎。”横屈的回答真的很残忍。

“他不是有一个美丽的夫人……”

“可是，久坂大夫好像对女人没有什么兴趣。”

“是吗？”

“有一次，我与他一起喝酒，听他说过，女人不可信。”

“是吗？为什么呢？”

“他说，女人是一种适应能力强、不可思议的动物。”

“动物……”

“对不起，他确实是这样说的。”

“真是太过分了。”

“我总觉得，他可能在年轻时，对女人失望过吧。”

“他这么说过？”

“他说，女人即便突然把身体给了你，你也不要相信她。”

“把身体给了……”

“我想那肯定是他的经验之谈，被关系亲密的有过肉体关系的女人抛弃了，他肯定有过这样的经历。”

“怎么会……”

“可是，他说那话时，非常严肃认真。”

年轻时，有过肉体关系，莫不是在说自己？这绝不可能。可只要稍稍触及这个话题，有己子就感觉浑身发热。

“他喝酒后爱说这种话吗？”

“不，很少。正因为很少听他说这些事，所以印象特别深。”

“让他如此刻骨铭心的女人是谁呢？”

“哎呀，这我就不知道了。”

虽然很担心自己的名字被说出来，但在有己子的心里，其实是很期盼说出来的是自己的名字。

“下次，他来了之后，我问问他。”

“下次……”

“三月份，久坂大夫好像要回医疗部。”

“真的吗？”

有己子不禁提高了嗓门儿。

“即便回来，也只有一个月。他是来参加大学培训班的。”

真是从未听说。关于这件事，敬之和久坂两人都只字未提。

“由于在乡下待久了，接触不到医学发展的最新动态，地方医院医生的技术水准自然会落后，于是诊疗室决定，以他们为授课对象，每三年举办一次培训班。”

“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我也是前两天才听医疗部的前辈说的。”

如果横屈都知道，敬之肯定知道。

“对老一辈的大夫来说，在大学里向晚辈学习，心情肯定不好受……可医学每年都在进步。”

如果参加研修，久坂不就要向自己的同学敬之学习了吗？虽然可以说这是留校和没留校的差别，但有己子还是觉得被逼到如此境地的久坂有点可怜。

第六章

晚冬

一进入二月中旬，不时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暖洋洋的天气。带有南部湿气的热带低气压接触到北方的冷空气，有时会造成大雪，但当北方冷空气的温度相对较高时，就会变成暖风，把雪融化掉。暖洋洋的天气停留两三天后，寒流会再度光临，但已不似一月份那样酷冷。单从每天看很难意识到，但从大趋势看，北国已微带春意了。

暖洋洋的天气来临后的第二天上午，有己子去了医院。本打算敬之出差回来后就去的，但因为疼痛消失，自我感觉较好，不知不觉就拖下来。

虽然已没有了一月的寒冷，有己子还是穿上和服外套，紧紧地围上披肩。因为天气回暖，路上坚硬的冰雪开始消融，雪屐踩在路面上发出轻快的沙沙声，让人感到严冬已经远去。

一个月前去见久坂时厚得快堆积到屋檐的雪墙，现在融化得只剩三分之一了。有己子走在从家通往大路的雪道上，在那里，她拦下一辆出租车去医院。当有己子到达医院时，医院前门大厅里的巨大时钟正指向十二点。有己子在大厅填好诊疗卡，拿着病历，就去了外科门诊窗口。

已经有二三十名患者在外科的候诊室里等候着了，还持续有人挤进来。

有人脸色苍白；有人手上裹着厚绷带，吊在肩膀上；有人闲得无聊，正在看书。总之，什么样的人都有。一看到这群伤病患者，有己子就感觉很压抑。早上，丈夫敬之临走时说：“把病历递进受理窗口，说你是诸冈就可以了。”似乎那样一来，与其他患者相比，自己会早一点得到诊治。

看着等待的人群，有己子有些胆怯。不过很快，有己子便照敬之所说，走到门诊窗口。

在门诊窗口，一位三十来岁、似乎还是单身的女性，看到有己子，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您是诸冈大夫的夫人吧？请等一下，很快就叫您。”

她在病历的右上角，用钢笔写上“诸冈副教授夫人”。

丈夫好像事先与这位门诊窗口的护士打过招呼，说妻子要来。

几分钟后，有人在叫有己子的名字。自己一来就可以做检查，面对还在等候的患者，有己子觉得很不好意思。可门诊窗口的护士却坦然地把有己子带入一间挂着“预诊室”标识牌的房间。

房间被白帘子隔开，里面有两组医生和患者隔着桌子相对而坐。新患者都要先到这里来，等医生了解了病情后，再转到诊断室。有己子在帘子前面的长椅上坐下，有心无心地听着医患间的交谈。

一位老人正在大声回答着。他以前在其他医院做过胃部手术，可最近胃部情况又开始恶化，老人害怕得了癌症。正当老人描述最近的症状时，门开了，横屈走了进来。

“让您久等了。”

横屈打了声招呼，接着说了声“请”，便走在前面，把有己子引到里面空着的一张桌子旁。

“诸冈大夫对您的病情很了解，本没必要再进行预诊。不过，我们还是照章办事，简单看一下。”

说着，横屈示意有己子坐在桌子前面的圆椅上。

“上次，真是失礼了。”

身着白大褂的横屈，看上去比上次老成许多。

“哪里，应该是我失礼才对。百忙之中打搅你，真是万分感谢。”

“事后回想起，总觉得自己当时有点多嘴……”

“没有，没那回事。”

“您是从今年一月份开始痛的吧？”

横屈翻开病历，开始预诊。

“仔细想想，好像在去年年底就有过轻微的疼痛。”

“明显发作，感到剧痛是在……”

“一月十九日。”

有己子清楚地记得，那是与久坂分别一周后，一个大雪纷飞的下午。

“然后，就是上一次？”

“是的。”

“平时不痛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吧？”

“是的。”

横屈在病历上流利地写着有己子看不懂的外文。

“在此之前，您得过什么病没有？”

“学生时得过肺炎之类的吧。”

“只有一个小孩吧？”

“是的。”

“有没有过流产或堕胎？”

“堕胎，有过一次……”

“什么时候？”

“四年前。”

真纪出生后两年，有己子又怀孕了，因为妊娠反应太剧烈，四个月后就堕胎了。如果当时强迫自己生下来就好了，现在想起来就有些懊悔。从那以后，有己子就再也没有怀过孕。因为敬之知道有己子反应剧烈后，就采取了有效的避孕措施。

“好了。”

横屈写完，合上病例。

“诸冈老师正在病房，十点半来这里。”

“我丈夫来诊断吗？”

“您不愿意？”

“我想我应该跟他说过这件事情的。”

“明白了。也没说由他来诊断，那就让教授来给您巡诊吧。”

“拜托了。”

横屈点点头，可接着又说：“可是，教授今天不会来门诊。”

“没关系，我改天再来。”

“请等一下，反正要进行各种检查，今天好不容易来了，就请把检查做了吧。”

“要做些什么呢？”

“目前必须要做的有小便和……”

横屈把检查项目写在病历上。

“拍片，然后是……请等一下。”

横屈走出房间。那两个像是新毕业的医生还坐在旁边，正在给患者进行预诊。他们不时转过头，好像知道有己子是副教授夫人。

五分钟后，横屈回来。

“刚才，我跟老师说夫人想请教授诊治，他听后就笑了。”

横屈一边说一边笑了。

“如果是结石，那是诸冈大夫最擅长的，比教授还权威。”

“我丈夫已经检查过了。”

“那就后天请教授来诊治，老师说今天还要照肾盂的X光片。”

“那是什么？”

“是检查肾脏到输尿管之间的部位。只要做这个就足够了。”

“今天能全做完吗？”

“可能要做到中午。今天应该能结束，怎么样？”

“好吧。”

“第一步是尿检，请拿着这个化验单，到化验科。”

有己子感到很不好意思，但仍厚着脸皮，小声说起来：“请带我去吧。”

横屈走在前面，两人出了预诊室。诊疗室的走廊上依然挤满了患者。

“外套就放在这里吧，我替您保管。”

“不，没关系。”

有己子不喜欢受到特殊照顾。

在走廊上与几位医生擦肩而过，都是一些年轻人，有己子一个也没见过。

有几个诊疗室的年轻医生，以前跟敬之到家里来过，横屈、宫岸这几位年轻医生就是在那时认识的，不过，今天在诊疗室遇见的这些医生，有己子一个都不认识，看来诊疗室的成员新老交替得很快，诊疗室好像焕然一新，变得越来越年轻，越来越陌生。

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医生，有己子情不自禁地开始寻找起久坂的身影。当然，有己子也知道，久坂此时不可能在这个医院，可万一呢？每次看到身材高大、穿着白大褂的背影，有己子就不禁一怔。有己子之所以想来医院，看病自不用说了，但也不能否认在看病的背后抱着某种期待——说不定能在这里碰到久坂。

那天，做完各种检查后，时间刚好过了下午两点。

化验科、临床检查室、X光室，有己子在医院的上上下下转了一大圈，待一切检查结束，已经筋疲力尽。

“顺便到诸冈大夫的办公室去看看吗？”在最后一项检查X光拍片结束后，横屈问道。

“我还有事，就回去了。”

“可是，老师让我转告您，回去之前顺便去一趟。”

在医院里见丈夫，有己子觉得很别扭。可横屈既然这样说了，也没办法，只有从命。

“他在办公室吗？”

“今天下午没有手术，应该在。我带您去吧。”

横屈领着有己子朝电梯走去。

敬之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

从三楼东边的电梯里出来后，只见左边立着一个大屏风，上面挂着“外科以外人员禁止出入”的纸牌。

走过白屏风，只见外科诊疗室、研究室、讲师室、教授室等依次排列。

这是有己子第四次来这里。第一次来的时候，父亲还是这里的教授，自己不知从什么地方回来，顺路来过；第二次是与敬之订婚时；第三次是真纪出生前。

每次来，中间几乎都隔了两三年。可不管何时，研究室、诊疗室里依旧杂乱无章，要说唯一的变化，那就是挂在诊疗室门口的各诊疗室成员的姓名牌。

姓名牌是按教授、副教授、讲师、助手、副手的顺序依次排列的。

第一次来的时候，父亲的名字排在最前面，除此之外，有己子什么都不记得了；第二次，未婚夫敬之的名字排在副手的前列，久坂在其后，中间隔了一两个位置；第三次，丈夫的名字上升到讲师位置，久坂的名字被换成了表示出差的红牌子；现在，当有己子第四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丈夫的名字已经是副教授的位置，排名第二，而久坂的名字已经消失了。

“有没有您认识的？”看到有己子出神地注视着诊疗室成员的姓名牌，横屈不禁问道。

“没有，几乎都是新人……”

难道内心的秘密被识破了吗？有己子慌忙地摇摇头。

“前面第四间就是老师的办公室。”

“我知道了。”

“那么，我就此告辞了。”

“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

“照片是即时成像的，如果今天出来了，我就把它交给老师。”

说完，横屈说了一声“保重”，就走进诊疗室这边一间挂着“第二研究室”的房间。

副教授办公室在教授室的前面。门上的小窗户上挂着绿色窗帘，把手旁边有一个“有人”与“不在”的指示标识，现在显示着“有人”。

有己子站在门前，环顾四周，然后敲了敲门。

“请。”

里面传来敬之的声音。有己子推开门，走进去。

进门便是一扇屏风。后面是一套会客用的家具，占据了办公室一小半的空间。另一大半的空间都被书架挤满。在书架左边有一个窗户，窗户下面是一张巨大的办公桌。

敬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好像在看什么文章。看到有己子进来，敬之站起来，朝会客的沙发这边走来。

“都检查完了？”

敬之今天没有穿外科用的白大褂，穿了一件普通的内科用的白大褂。

“真是的，去了那么多地方，累死了。”

“这已经算快的了。若是普通患者，光这点检查，至少要花两天。”

的确如此，多亏了横屈始终不离左右，为自己带路，才得以迅速做完各种检查，但这都是因为丈夫的面子和特权。想到这里，有己子心里不禁产生了一种抵触情绪。

“居然有那么多生病的人呀。”

“当然，这里是医院嘛。”说完，敬之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听说你不愿意……”

“不愿意什么？”

“我给你看病。”敬之苦笑着，“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

“……”

“算了，我在家里也检查过了，现在检查结果没出来，也无法进行确诊。那就这样，后天，还是请教授巡诊吧。”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教授诊断的结果也是一样。如果这样能让你更放心，就这样吧。”

“我并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觉得……”

有己子本想说，妻子跑到医院让丈夫看病，多少觉得……

“好了，不说了。喝点咖啡？”

“我不要。我给你冲一杯吧。”

“那好，给我来一杯吧，咖啡壶在那里。”

敬之指了指有己子身后斜对面的地方。在自来水池上方的墙壁上，镶嵌着一个小架子，架子上并排放着速溶咖啡、牛奶和杯子等。有己子在电热咖啡壶里放进水，拧开开关。走廊上鸦雀无声，患者是不会在这里进进出出的。

“诊疗室的同事都说是个大美人。”敬之点燃了一支烟。

“谁？”

“你呀。”

“我只去了门诊……”

“你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可别人都看到你了。”

“可是，应该不会有人认识我。”

一路上碰到好几个医生，他们看上去很忙碌，似乎并没有太在意有己子。

“其实，大家早就知道。”

“讨厌！”

“说你漂亮，应该是好事吧。”

“可是……”

连自己尿检、赤裸着照X光时的样子都被看到了吗？有己子闷闷不乐起来。

“小田也赞叹你变漂亮了。”

“小田大夫也在吗？”

“你从化验科出来的时候，他好像看到了。”

小田比敬之要晚三届，现在是一名讲师，到家里来过几次，有己子对他很熟悉。自己虽然在意穿白大褂的人，却没看到熟悉的小田。自己到底在看什么呀！有己子拿自己没办法。

“他说你上了点儿年纪，反倒漂亮了。”

“怎么会？”

有己子用双手捂住脸。心想，这都是开玩笑的，但脸上火辣辣的。

“好像变得更妩媚动人了。”

为了避开丈夫的视线，有己子站起来，关掉咖啡壶。

“放一块糖够了吗？”

有己子把咖啡倒入杯子，加了一块糖。热气从火辣辣的脸上掠过。敬之好像是在品味咖啡浓郁的芳香，把杯子放在嘴边，慢慢地呷着。

“不是听别人说，我还没注意到。我也觉得你最近变漂亮了。”

“好啦，请不要再说下去了。”

“就像在恋爱中一样。”

“嗯？”

“不是有这种说法吗？”

眼镜片背后，敬之的眼睛里露出笑意。有己子注视着这双眼睛，心想，说不定他在嘲弄我。

两天后，有己子知道了检查结果。

“结果出来了！”

那天，敬之一到家就告诉了出来迎接的有己子。看到敬之如获至宝的神情，有己子一时间不知所措。

“那么，结果怎么样？”

“果然是结石。”

有己子从丈夫手里接过大衣，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像我上次说的那样。”

敬之显得很满意。说完，走到大门左边的书房里。有己子也莫名其妙地跟着走进书房。

“我把X光片拿回来了，你看。”

敬之把公文包往书桌上一放，很快从里面拿出一个褐色纸袋。

有己子老实地站在敬之身后，像是在等待宣判的罪人。敬之从袋子里拿出一张底片，把它对着灯光。

“你看，正中间偏右的地方，看上去很白吧，这就是结石。”

整个底片很昏暗，到处都是黑色的云状阴影。敬之指的位置在底片中间稍微偏右的地方。的确，那里好像有一个小指头大小的白色阴影。其实有己子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敬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那是结石吗？”

“是的，仅这里就有四五颗吧。”

“这么多……”

“因为它们相互重叠，所以只能看到一个阴影，其实很多。有时甚至多达二三十颗。”

有己子万万没有想到，那个模模糊糊的、看上去有点白的影子就是石头，而且还是多颗重叠。

“那里是肾脏吗？”

“刚好在从肾脏到输尿管的部位。”

虽然敬之这么说，但有己子怎么也不能把眼前的这张底片与自己的腹部联系起来。

“这附近最容易长结石。”

“所谓结石，是很硬的东西吗？”

“当然硬。结石一般都是草酸钙或磷酸钙，你这结石肯定是其中的一种。”

敬之就像在给学生或年轻医生上课一样。

“那么，该怎么办呢？”

“结石这么明显，我看还是做手术比较好。”

“一定要……”

“只有把它清除干净，才令人放心。”

可能是自己多心，有己子总觉得敬之看底片时的表情显得很得意。也许敬之终于如愿以偿地发现了石头，不禁欣喜万分、喜形于色吧。

“你看，这些底片上也能清楚地看到。”

敬之举起另外一张底片。

“好可怕！”

“没什么可担心的，动手术取出来就完了。”

取出来就完了，说得容易。你这只不过是做手术人的逻辑，对接受手术的人而言，却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和决心。

“肚子上要留下疤痕吗？”

“当然！”敬之惊讶地看着有己子。

“我不想做！”

“即使不想做也不行。如果置之不理，不知什么时候又会痛起来。甚至有可能会造成堵塞，到时连小便都解不出来。”

“这么……”

“如果不治疗就会这样。”

敬之口气如此坚决，有己子顿时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如果是稍微年轻一点的医生这么说，有己子还抱有一线希望，会不会是看错了呢？可这话偏偏出自敬之之口。有己子感觉自己就像被判了死刑，无处可逃。丈夫为什么会是个优秀的外科医生呢？此时的有己子反倒对此愤恨不已。

“可是，现在马上就……”

“当然，既然决定要做了，还是早一点比较好。”

“你来做吗？”

“我做，你才会放心吧。怎么，还是不相信我？”

敬之笑着把底片装回纸袋。

这不是什么信任不信任的问题。想想看，丈夫以医生的身份，手持手术刀，在妻子的身体上划上一刀，这是一种多么难受的滋味呀！有己子本想倾诉一下内心的苦衷，但敬之看上去不会理解这种感受。

“这个月把手术做了，你看怎么样？”

“这么快……”

“那样，整个三月份就可以休息了，没关系的。”

“我需要住几天院？”

“如果顺利，手术后两周左右就可以出院了。不过，手术前还要做一些准备工作，我看还是住三个星期比较好。”

要一个女人离家三个星期，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离家期间，谁来照看这个家？丈夫、孩子的一日三餐又由谁来负责？一系列问题都必须事前考虑清楚。

“到时候，还得请个人来。”

“让老太太来怎么样？”

有己子的母亲今年六十八岁，依然健康硬朗。父亲去世后，母亲就与大儿子一家住在圆山。

“要是告诉妈妈，她肯定会很吃惊。”

“总之，今晚你可以先打个电话过去。至于住院一事，看你什么时候方便，等来了再想办法找病房。”

“还是非做手术不可吗？”有己子再次犹豫不决地问道。

“是的。不做手术，这个病就治不好。”

“那，做手术会死人吗？”

“胡说！”

敬之微微一笑，径直到里屋换衣服去了。

第二天清晨，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起雪来。因为连续放晴了几天，地上的积雪白天融化，夜里冻结，现在又被新雪覆盖。

看着窗外飘着的小雪，有己子又想起自己的病情。昨晚，给母亲和哥哥打了电话。他们都认为最好马上动手术。“敬之说的准没错。敬之学的就是这个专业，真是太好了。”

母亲对敬之信赖有加，从不怀疑。

一听说要做手术，大家起初都很担心，可马上又说：“不过有敬之在身边。”对要做手术这件事情本身，大家都深表同情，而对一个妻子的困惑——一个让丈夫给自己做手术的妻子的困惑，却无人理解。

想了一夜，有己子终于同意做手术。既然丈夫都这么说了，周围人也一致赞同，有己子别无选择。话虽如此，有己子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得这种病。母亲和哥哥都很健康，为什么唯独自己患了这种病？在家族里，也没听说有人患过结石之类的病。

照此下去，自己的身体就会因布满石头而变得很僵硬，不是吗？

忽然，有己子的脑海里浮现出“石女”两个字。 “石女”不是指身体里有石头的女人，而是指不能生育的女人。有己子很清楚这一点，但总觉得二者很相似，心里不由得产生一种身为女人，却做不了一个女人的恐惧感。

因为自己与那个人相会了……

有己子忽然陷入了一种受老天爷惩罚的错觉中。也许因为自己根本不该与久坂相会，所以老天爷就把石头扔进自己的身体，以此来惩罚自己的不轨行为吧。不仅如此，老天爷竟然安排敬之亲自做手术，让丈夫用手术刀来对自己进行惩罚。

也许从七年前献出身体的那一刻起，石头就在一点一点地变大。

有己子不禁浮想联翩，并一个劲儿地往坏处想。作为不贞的报应，现在必须用手术方式来赎罪。自己与久坂之间的关系没有得到上天的宽恕。

有己子这样想着，默默地接受了上天对自己命运的安排，同时又祈盼着手术前能见久坂一面，哪怕一面就够了。

在寒冷的冬季，从早到晚，玻璃窗上都布满冰纹，而现在，只有一早一晚才能看到冰纹。每天清晨七点左右，当阳光照耀大地，冰纹便开始融化。

上午九点，敬之和真纪出门了，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冰纹在消融，水滴像眼泪，从玻璃表面滑落。有己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想起了久坂。手术的事要不要告诉久坂？告诉他，也无济于事。他那样冷漠，最多简单地回答一声“是吗”，就完了，也不会提出更多意见。

其实，对于病人的病情，诊断医生是最清楚的，但是，有己子还是想告诉久坂。有己子想向久坂撒娇，就要动这么大的一个手术了，有己子希望久坂能为自己担惊受怕，期待久坂听到这个消息后，会很受震动，接着深表同情，然后好好地安慰鼓励自己一番。有己子想借此来引起久坂对自己的注意，并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可又不仅仅如此。

当有己子考虑是否做手术时，感到很不安：自己不会就这样死掉吧？敬之和母亲他们都说没问题，可万一呢？正因为是自己的事情，所以更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就这样死去，那就麻烦了。首先，真纪怎么办？年事已高的母亲又该怎么办？而且有己子对自己的生活总有一种没有尽兴的感觉——还没有尽情地挥洒自己生命的全部能量，痛痛快快地过把瘾。

一直以来，与敬之朝夕相处，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有己子一度以为这就是自己生活的全部，并决定为之付出一生。但现在仔细琢磨一下，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妻子在例行公事罢了，它并不意味着更多。自己只不过像大家都在做的那样，做了大家都在做的、理所应当的事情罢了。在这样的生活中，唯一的亮点就是与久坂的关系，只有这件事超越了世俗常规，有一种可以随心所欲地按自己的意志行事的满足感。在这里，不存在所谓的一般常识和伦理。这件事虽然得不到上天的宽恕，但却让她活得很真实，有己子毫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一想到这是被禁止的举动，心里反倒更添了一层兴奋感。

对感情贪得无厌的有己子，现无药可救，居然觉得世上最可怕的事莫过于再也见不到久坂了。如果自己命中注定要死，那在死前，有己子想要有一次倾吐自己衷曲的机会。同时也想倾听一下久坂的心声。关于爱，两人之间还没有敞开心扉，真正地交流过。

话虽如此，可为什么自己一点都没有想到过敬之呢？自己想到了死，想到了死后的孩子和母亲，可那么重要的丈夫却被忽略了。

这是一个天大的讽刺，自己对丈夫的存在竟然常常无动于衷。一旦有事，首先想到的居然是久坂。他人一提到久坂，自己就情不自禁地激动。不说其他的，光是听横屈说有个女人像是他的妻子，自己马上就感到坐立不安。

敬之不是一个坏丈夫。虽然他有一点爱慕虚荣、拘泥形式，但远没有到影响家庭生活的程度。虽然他对人冷漠，凡事深谋远虑，但还没有到令人厌恶的程度。至少敬之不会乱搞男女关系，也不会对人动粗。而且, 他还有一定的社会地位，经济收入也在一般人之上。

光从外表来看，敬之无可挑剔。关于这一点，不用母亲和亲戚提醒，有己子也一清二楚。可自己的内心就是对他萌生不了爱意，这究竟是为何？难道仅仅是因为有了久坂的存在，自己倾注在丈夫身上的爱就被打了折扣？难道爱是有限度的，当一份爱增加的时候，另一份爱就会相应减少吗？

有己子朝窗外望去，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又有一行水滴沿着玻璃表面流下来。被融化的冰水弄得模糊不清的玻璃让窗外雪景中的院墙和光秃秃的树木都扭曲了。看着扭曲的风景，有己子联想到身上将要留下的伤疤。如果用手术刀动手术，身上自然会留下疤痕。问敬之时，他不禁笑了，好像在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有己子的身体至今完好无损，从没有被手术刀之类的东西碰过。虽从未对人提起，但有己子在心里还是引以为荣。这次手术后，会留下什么样的疤痕呢？不知道。反正在腹部中央，一个近十厘米的伤痕在所难免。

现在有己子已不再为疤痕一事感到害怕或厌恶。这是没有办法的，有己子已经认命了。

还是想见一见那个人……

考虑伤疤的事时，这个决心在有己子的心里越发坚定起来。这不是有己子一时的心血来潮。当意识到手术后，身体上将不可避免地留下疤痕时，有己子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有己子希望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能再次被久坂紧紧拥抱。希望久坂把自己还没有被丈夫的手术刀动过的身体夺去。

清晨，看着布满冰纹的窗户，有己子思绪万千。现在终于理出了头绪。原来萦绕在自己脑海里的各种思绪，最终都是为了这么一个念头。有己子期待着愿望实现，又担心这个想法太可怕，也许会中途搁浅。

天盐医院的电话号码，有己子早已谙熟在心。

马上就十点了，这个时候久坂肯定在医院里。要不要给久坂打电话呢？告诉他手术的事，问问他，最近要来这边的消息是否属实。光打个电话，自己急迫的心情是不会被识破的。

有己子偷偷地朝门的方向张望了一下。门外面是走廊，电话就在走廊尽头。拿起听筒，马上就能与久坂通话。

一件轻松平常的事情，有己子却犹豫不决，不知所措。

昨晚，敬之一回到家就说：“这个月末好像有病房要空出来，一个朝南的并且很安静的单间。是我硬要他们尽快腾出来的。”

有己子漠然地看着办事利落的敬之，就像是在听与己无关的事情。

“还是先跟老太太打个招呼比较好。”

敬之和周围人都在忙碌，而当事人却显得悠然自在。与其说有己子过于悠闲，让人着急，倒不如说是有己子已经跟不上周围人快速运转的节奏。

如果手术定在月末，那只剩十天。如果要告诉久坂，必须要在这周内。到了下周，一切会变得忙乱。想要见面的话，必须在这四五天内完成。而从现在到周末，只剩三天时间。

可是，自己一定能见到他吗？

如果打个电话，久坂能来一趟，自己就可以找个时间，花两三个小时与久坂幽会。但要是久坂不能来，有己子就得乘车前往。到天盐去，单程就要六七个小时，当天往返是不可能的。可从现在的情况看，自己根本不可能在外留宿。不管什么办法，什么借口，好像都逃不过丈夫的眼睛。

但越是难以办到的事情，有己子反倒越想尝试。有己子外表看上去很温顺，但此时翻滚在内心深处的热血已经开始沸腾，内心的激情开始燃烧。虽然自幼家教甚严，但身为一个教授的女儿，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慢开始复活。

有己子觉得自己有时候会变得很可怕，自己身上潜藏着一种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的能量。有己子现在是将错就错，豁出去了，反正自己的肚子都要被切开。

如果现在见不到久坂，有己子就觉得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损失。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损失呢？有己子本人也不清楚。只是觉得如果现在见不到久坂，就会留下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冰纹已经全部消融，玻璃透进上午的阳光。只有最后这一次机会了。

这个还没有被丈夫伤害、完好无损的身体，现在只能维持十天。在这十天里，要是有那么一天能自由支配自己的身体就好了。只要一天就够了，其余的时间全部献给丈夫都可以。有己子渴望着只属于自己的一天。

考虑了一整天，第二天上午，有己子拨通了久坂医院的电话。

如果是白天，久坂肯定在医院，就可以告诉他自己生病了；如果久坂不在，那就确认一下他是否来札幌了。就这两件事，不问别的。至于见不见面，那是另外一回事。有己子暗暗对自己这样说道，随即拿起听筒。

又是上次那个女人接电话。

“请稍等。”

这个女人是接线员吗？很快有己子听到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

“因为有急诊病人，久坂大夫现在出诊去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哎呀，久坂大夫去振老了，我想可能要很晚才会回来。”

“振老？”

一个有己子从没听说过的地名。

“您有什么要我转达的吗？”

“没有，我待会儿再打过来，谢谢您。”

说完，有己子赶紧挂断了电话。除非有特殊情况，外科医生才会出诊，但这次好像偏偏就撞上了特殊情况。护士说有急诊病人，可能是什么地方出事了吧。

在爱情方面，女人的想象力异常丰富。有己子总觉得久坂不在，这是上天的一种暗示。听不到久坂的声音，有己子感到很失望，但另一方面却又松了一口气。

如果从电话那头传来久坂的声音，结果会怎样？一想到这点，有己子就觉得很恐怖。打电话前，自己不是一直都在盼望着这件事吗？可现在为什么感觉如此陌生，完全不像是自己做出的决定。自己怎么会有如此大胆的念头？真是不可思议。

从中午到下午，有己子已偃旗息鼓，再也鼓不起勇气打电话。

打了一次电话，久坂不在。由此，有己子的内心突然滋生出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好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这样一来，自己就有不去天盐的借口了，于是便心安理得起来。对久坂的思念，就到此告一段落吧。

但是第二天，一觉醒来，有己子又开始想念久坂。

不过这次不是想给久坂打电话或到天盐去之类的事情了。相反，有己子期待久坂打来电话。

电话铃响了，莫非……有己子紧张起来。

但仔细一想，自己打电话时，既没有说是什么事，也没有告诉对方名字，久坂怎么可能打来电话？有己子心里期待的是，久坂回来后，知道有人来过电话，于是便想到是有己子打的，这样一来，久坂不就会打电话过来了吗？

自己在期待着一件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有己子很清楚这一点。但就是心神不宁，始终怀抱一线希望，希望奇迹能够出现。

一度中断的对久坂的思念，现在又开始蠢蠢欲动。对久坂的思念从未停止过，只不过源源不断的思绪不再是停留在情感表面，而是在有己子内心深处时时涌动。

此后的一个星期，有己子都在这种实际上不可能发生的想象中度过。

久坂当然没有来电话。

“按预定计划，明天病房就空出来了，后天你就可以住院了。”

二月的一个星期天，敬之一回家就告诉有己子。

“是我硬要他们腾出来的，一间朝南的好房间。”

“那……什么时候做手术？”

“可能在下周初吧。”

“没问题吧？”

“还在担心？”

敬之突然凑上前，在有己子的脸上戳了一下。丈夫这个快活的动作真是久违了，好像有七八年没有遇到过了。对一贯冷静沉稳的敬之来说，这也是难得一见的举动。

“明天晚上把老太太也叫上，我们到外面吃饭吧。”

“为什么？”

“住院后，很长一段时间你都吃不到美味的饭菜了，对吧？就算是预祝手术成功吧。”

“好奇怪呀……”

“我是为了鼓励你振作起来，才这样做的。”

不知为何，敬之显得那么生龙活虎，生机勃勃。虽说接受手术的当事人与实施手术一方所处的立场不同，但敬之显得有点过于活跃了。

“现在还很寒冷，老太太也在，我们吃火锅怎么样？”敬之换着和服，还在说这件事。

“‘热腾腾’的火锅味道不错，在那里预定一桌吧。”

无论多么美味可口的食物，在自己即将住院、情绪低落时，是不可能有心情享受的。敬之是不理解妻子的感受，还是虽然了解，仍要一意孤行呢？或许，是真心诚意为了鼓励妻子？

有己子还是不懂丈夫的心。

问问他有关久坂的事吧，有己子突发奇想。既然丈夫要自作主张，自己也就随心所欲，想什么说什么。

说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即便让敬之知道自己对久坂抱有好感，事已至此，多年的夫妇关系也不会因此而崩溃。稍微闹一点小风波，说不定还可以成为两人关系更进一步的催化剂。

久坂要回来了吗？好几次有己子都很冲动地想问这个问题。当丈夫穿和服，系腰带时；饭后，当丈夫在餐厅看报纸时；当真纪入睡后，两个人独处时。每次都有开口的机会，但有己子最终选择放弃。虽然自己一个劲儿地劝慰自己：问吧，问了也不奇怪。但就是开不了口，每次话到嘴边又被咽下去。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自己红杏出墙，有己子的负疚感压抑了自己。自己干了些什么，自己最清楚。

就像是洞察到有己子内心的不安，晚上，敬之开始向有己子求欢。敬之为数不多的求欢，几乎每次都是在有己子心神不宁的时候，真是不可思议。

有己子只好闭上双眼，默默承受。

敬之贪婪地享受着有己子手术前的身体。有己子好想把它给久坂，但事与愿违，有己子脑海里想象着久坂的样子，躺在了丈夫的臂膀里。

敬之的爱抚比平时来得执拗激烈。是因为丈夫的爱抚太激烈，还是因为自己恍惚中把对久坂的思念错位地转移到了丈夫身上？刹那间，有己子小声地喊叫起来。

自己说了些什么？清醒过来的有己子只记得自己好像顺口说了什么，但不记得内容。或许根本就是一些毫无意义的话语。

事毕后的丈夫很快从有己子身旁离开。有己子在床上悄悄舒展开汗津津的身体。

有己子突然感到丈夫的“残渣”留在自己体内。真少见。有己子的确能感受到体内的余热，她回过头，看着敬之。

“喂，你没有那个？”

“嗯，嗯。”敬之含糊其辞。

“今天很危险。”

真纪出生时，强烈的妊娠反应让有己子吃了不少苦头。以后每到危险期，有己子就让敬之采取预防措施。今天也是危险期，自己应该提醒敬之。平时都会采取保护措施的。

有己子每次都很在意这件事情，不知为何，今天却忘了。

“没关系吗？”

敬之仰面躺着，没有作答。

第七章

伤痕

在一个温暖如春的日子里，有己子住院了。下午两点，有己子乘坐表弟朝夫的车子朝医院驶去，母亲和真纪陪伴左右。三个人护送自己去医院，真是小题大作。虽然看上去有点夸张，但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住院，心中难免有些不踏实。

医院是全套护理，所以不需要带寝具，但仅内衣、睡衣、毛巾、洗脸用具等这些东西就塞了满满一大提箱。入院前夜，敬之看有己子准备的东西太多，就打趣说真像搬家一样，但有己子觉得还没带够。敬之每次都说，在医院买就行。有己子觉得等到急需时再买就来不及了。毕竟是初次经历，心中有点不安。

现在仍是二月末，在连续两天的阳光照耀下，屋檐下的冰柱被一层层地削去，俨如一支支细小的蜡烛，尖头上悬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柏油马路显现出来。两旁的积雪在融化，冰水慢慢流淌着。在久违的阳光中，主妇们走出户外，站在外面聊天，一辆满载旧报纸的大车从旁边缓缓驶过。

街道定格在午后明媚的阳光中。

有己子沐浴着阳光，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只有自己去医院？无论是体内有结石，还是开刀动手术，所有这一切都像是个恶意的玩笑。

但是，当有己子来到医院，看到身着白大褂的医生，还有那些躺在担架上的患者，这个念头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病房是五楼朝南的五○六号。单间，两扇门，门后摆放着沙发，屋内有一张床，紧靠着明亮的窗户。

一个明亮整洁的房间。

一位中年护士走进房间，递给有己子一份《入院规则》后，便开始向有己子介绍床头柜、橱柜等房间设施。有己子怀着搬进新公寓一样的心情，认真听着。

有己子把携带的东西拿出来，整理好。这些事刚刚告一段落，身穿白大褂的敬之进来了。

“怎么样，还喜欢吧？”

“非常干净！以前就是这个样子吗？”母亲环视四周。

“以前是二等病房，两个人一间。最近重新装修过，改成了头等病房。”

“是吗？这里采光也好，心情真愉快呀！”

透过微微向外开启的窗户，一阵微风拂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街道上的嘈杂声，就像一个浅浅的旋涡，盘旋着散入耳际。如果关上窗户，外面的声音几乎听不到。

明亮的窗户，干净的病房，一切都那么舒适惬意。但一想到后面还有手术在等着自己，有己子就再也无法静下心来悠闲地欣赏房间。有己子听着大家谈话，呆坐在床上。

“把衣服换了，怎么样？”

“可是……”

“病人还是要像个病人的样子嘛。”

结石病真的是一种很棘手的病。不痛的时候与常人无异，可以精神抖擞地工作生活。一旦痛起来，身体便顷刻间动弹不得。发作时的状态与平素完全没有可比性。现在，有己子没有任何异感。自己怎么会是一个病人！有己子百思不得其解。也正因为如此，有己子根本不想到医院来，还换上医院的专用睡衣，真是可笑！

“我安排横屈做你的主治医生。你很熟悉的，还可以吧？”

有己子站在屏风后面，一边换衣服一边点点头。

“当然，我有时也会过来查看一下。”

当了副教授，就无须直接负责住院患者了。敬之想把琐碎事一并交给横屈处理，自己进行监督指导。

“见过护士长了吧？”

“刚才在护士站见过了。”

“护士们都知道有己子是我夫人，不必担心。”

“打起精神来呀！”

母亲拍了拍有己子的肩膀。有己子冲母亲微微一笑，但难掩心中的不安。一个小时后，母亲和真纪回去了。真纪被外婆牵着，苦着脸，最后依依不舍地在门边向妈妈挥挥手。当房间里只留下有己子一人时，她才切身地体会到自己是一个等待手术的病人。

从五楼的病房放眼望去，没有高楼大厦的札幌街道尽收眼底。刚才明亮的太阳开始西下，散落在山麓的人家，已经变成了朦朦胧胧的阴影。整个街道仍被积雪覆盖，而且越往郊外，积雪越深。站在房间里放眼眺望，能感到晚冬一天天逝去，春天的脚步正悄悄来临。

有人敲门。

有己子轻声应答，离开窗边，坐在床上。进来的是横屈。

“你好。”

也许是因为上次交谈了很久，横屈露出和蔼的笑容。

“诸冈大夫说，我是您的主治医生。请多关照。”

“哪里，请你多关照才是。我是一个任性的患者，真的请多多关照。”

横屈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您是第一次住院吗？”

“是的。我好害怕，都快要哭出来了。”

“老师也在，不要担心。”

“我真没用。”

这究竟是为什么？与丈夫相比，有己子在横屈面前更容易说出心里话。

“由于我是夫人的主治医生，诊疗室的同事们对我既羡慕又同情。”

“怎么回事？”

“诸冈大夫把自己的夫人委托给我，说明他信任我，加上您又非常漂亮。”

“哪里……”

有己子觉得很可笑。什么美人，一个二十九岁、有了孩子的女人。年轻时还可以这么说，现在是自信全无了。

“大家都期待巡房时能看到夫人。”

“不要开玩笑了。那同情你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说毕竟您是副教授夫人，与普通患者相比，要操更多的心。”

“请您不要太介意，如果我有不对，请不要客气，尽管直说。不要把我与丈夫牵扯在一起。”

“可是，我做不到。”

“如果受到特殊照顾，我反倒不安。”

“不，我指的不是护理等杂七杂八的事情。自己在检查或处理术后病情等医疗问题时，会不会有什么闪失呢？我担心的是这个。”

“有闪失虽然会很麻烦，但还是请你抱着对待普通患者的心态。”

“医生对患者都会尽最大努力，但对一些由教授特别介绍来的患者，或自己熟悉的人，因为过于紧张导致失败的案例有很多。”

“好可怕呀。”

“夫人的手术由老师来做，所以您不用担心。”

横屈爽朗地笑了。与这个年轻人交谈，有己子自然而然地愉快起来。

“对新患者要建立住院病历。请让我简单诊察一下。”

“在这里？”

“对，躺在床上就可以了。”

有己子仰面躺在床上，松开睡衣的纽扣。

横屈从眼睛察看到喉咙，然后听诊胸部，进而检查从膝盖到脚部的反射机能。

难道他正如所说的那样紧张吗？只见横屈不苟言笑地检查着，并把结果填写在病历上。有己子觉得横屈的侧脸看上去很漂亮。

过了大约十分钟，检查结束。有己子慌忙把纽扣扣好。横屈站在床边，填写病历。

“手术大概什么时候进行？”

“预定在下周二。”

有己子看了看刚贴在墙上的日历。星期二是三月五日。

“想起来了，昨晚我碰到久坂大夫了。”

“啊……”

“好久不见了，我们在薄野一起喝了酒。”

“他已经来这里了吗？”

“好像是前天来的。好像还要晚两三天来医院。”

有己子无话可说，只是木然地望着横屈。

“见面时，我说了夫人要做手术的事。他说：‘是吗？请代我向夫人问好。’”

“向夫人问好……”

有己子嘟囔着，对自己要做手术时跑来研修的久坂怨恨起来。

晚餐是鸡蛋拌豆腐、盐烤竹荚鱼、青菜，还有酱汤。这是有己子在医院的第一顿饭，可有己子只稍微动了几筷子鸡蛋拌豆腐和青菜，剩下的一大半都没吃。

并不是医院的饭菜特别难吃。医院动用小预算，提供这样的伙食，已经相当不错了。有己子之所以没有食欲，并不是饭菜的原因，而是没有独自吃饭的心情。

把吃剩的晚饭送回去，有己子开始喝茶。好了，现在已无事可做。有己子情不自禁地想起真纪，还有家。

傍晚，六点钟的体温检查结束后，有己子便到护士站给家里打电话。

母亲很快接了电话。

“怎么了？”

虽然听到母亲询问，但有己子觉得才分开几个小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说的。有己子报了一下平安，就说要真纪接电话。

“我在看电视。”

有己子以为真纪会感到寂寞，可真纪的声音却意外地很有精神。

“明天和外婆一起来，妈妈想你。”

“嗯，我要去。”

好像只有有己子独自感到寂寞。

打完电话，有己子回到病房。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从窗户往外望去，冰雪中，札幌的街道灯火通明，霓虹灯在闪烁，洁白的雪给夜色添了一件华丽的外衣。欣赏了一会儿夜景，有己子回到床上。

横屈曾说久坂三月会来札幌，未曾想他已经提前来了。

一直期待与久坂相见，现在好不容易盼到久坂回札幌，自己却住进医院，多么富有讽刺意味的一幕。如果往坏处想，也可以认为这是丈夫的预谋，故意让两人没有见面的时间。可是自己的病情已经清楚，今天住院，也没有什么不自然。如果自己愿意，既可以更早一点住院，也可以推迟住院。刚好碰到久坂回来时住院，好像纯属巧合。

有己子虽然这么想，但心里仍有个疙瘩没有解开。

久坂的消息连横屈都那么清楚，敬之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当然，这些工作上的事与自己无关，倒也是事实。但有己子还是怀疑丈夫是故意不告诉自己。

再说，久坂也真是的，既然决定来札幌，难道就不能打一个电话吗？虽然有己子也知道，久坂恐怕不是细心周到的男人，但仍对他有一肚子的不满。现在自己想这么多也无济于事，还是老老实实地等着动手术吧。有己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病房陷入一片死寂。偶尔会听到走廊上护士的脚步声，但转瞬即逝，四周很快恢复了寂静。远处好像有婴儿啼哭，若有若无，听不清楚。从家里带来的座钟显示，现在已过七点半。

突然，有人敲门。有己子还没来得及应答，门就开了。进来的是敬之。他右手提着公文包，左手拎着一部便携电视。

“怎么样，在病房的感觉如何？”

“放松不下来。”

有己子抬起身，像是松了一口气。

“很无聊吧？看看这个，解解闷。”

敬之把电视放在窗边的架子上。

“这是在医院门口的电器商店买的。”

“你想得真周到，谢谢。”

“放在这里还可以吧？”

如果放在架子右边，有己子躺下来的时候，正好可以看见。

入院前，有己子考虑了许多必备物品，就是没想过带电视。有己子想，住院后，紧接着就是动手术，术后伤口会痛，整个注意力都放在伤口上了，哪有什么时间看电视。但事实上，术前和术后，有相当长一段无聊的时间需要打发。

把线接上，打开电视，画面闪了一阵，片刻，一名熟悉的年轻歌手出现了。

“电视开着吗？”

“嗯。”

虽然是一首耳熟的老歌，但毫无生气的房间顿时鲜活起来。

“晚上还是戴上耳机比较好。”

敬之调小音量，把耳机放在电视上。非常细心周到，这是敬之一贯的作风，就凭这点，有己子的母亲和兄弟姐妹都夸敬之温柔体贴。有己子当然也这样认为。确实，如果不是体贴有己子，也想不到买电视。

有己子同时也觉得这与其说是敬之的温柔，不如说是他计划过的行为。这种感觉只有与敬之一起生活过的人才能体会。

“吃饭了吗？”

“吃了一点点……”

“不好吃？”

“虽然看上去还可以……”

“手术前还是要尽量多吃，增强体力。叫份寿司吧。”

“这么晚，店铺可能已经关门了吧。”

“营业到九点，还有一个小时。”

“是星期二做手术吗？”

“还有一些诸如心电图、肝功能检查等，都是术前必须做的。星期二应该没问题吧。”

“手术那天，还是让母亲来吧。”

“当然要来啦。”

“不是，我是想让母亲一直陪在身边。”

“我不是已经找了护理吗？”

“可是，还是妈妈来要安心一点。”

虽说从手术那天起，有十天时间都有护理来照顾，但刚做完手术的那段时间，如果母亲在身边，可能感觉舒适些。

“但是，老太太年纪大了。”

“可是……”

“那么，等我问问再说。”

“你要回去了吗？”

“已经八点了，真纪会觉得寂寞的。”

“好想跟你一起回去。”

“那不行。”

敬之苦笑着站了起来。

“那么……晚安。关于手术，不要想得太多。”

敬之在门边转过身，再次轻轻点头，然后关上房门离开了。

晚上，有己子梦见了久坂。自己被手术折磨时，久坂悄然出现了。久坂一如既往地一声不吭，默默地看着有己子。有己子吃了一惊，急忙问道：“你怎么啦？” “我受伤了。”久坂冒出一句。“伤在哪里？”有己子不停地追问，久坂面露难色，并不作答。

当有己子清醒过来的时候，刚好是凌晨三点半。整个房间只有枕边那盏小灯亮着，让人感觉特别空旷。也许是半夜醒来的缘故，总感到几分寂寥。有己子再也无法安然入睡，就这样一直等着天亮。

第二天，有己子也几乎是在拂晓时分就醒来。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第二天晚上，她决定看书。可尽管如此，一旦醒来，还是无法继续入睡。

或许是因为晚上没睡好，到了中午，有己子一下子睡了两三个小时。她虽然知道中午睡多了，晚上就会失眠，可习惯一旦养成就难改了。

有己子有三次在梦中遇到久坂，可现实中，久坂却没有在医院出现。或许久坂已经来了，只是没到她的病房罢了。有己子最初相信久坂如果来医院，一定会来病房探望自己，可现在她对此产生了动摇。

手术的前一天，有己子再次鼓足勇气问横屈：“久坂大夫还没来吗？”

“也许明天会来。”

“明天……”

“不过，因为所要主管的患者、门诊值班时间还没有确定，所以不清楚到底何时能来。”

“来研修的医生也要做手术、负责患者和门诊吗？”

“有时要负责一些轻微患者。至于手术，好像一般是以现场见习为主。”

久坂绝不会来见习自己的手术。有己子轻轻地闭上眼睛。

“明天要动手术了，今晚好好休息吧。”

说完，横屈把装在红色袋子里的安眠药放在床头柜上，走出了房间。

手术那天，一大早天就阴沉沉的。灰色的天空眼看就要下雪，当有己子被推往手术室时，雪还没有下起来。

阴沉沉的像要哭泣的天空，这是有己子昏迷前看到的最后光景。

不知过了几个小时，有己子从手术中苏醒过来。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雾中的白影。

白影背对自己站着，一动不动。可是，这里是与手术室相连的观察室，观察室里不可能有雾。之所以看上去是雾，是因为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苏醒。

看着眼前的影子，有己子感到身体的知觉正在恢复，感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

随着这股力量的出现，一种全新的感觉也在苏醒。有己子的第一个感觉就是痛，剧烈的疼痛折磨着她。

“好痛……”

雾中的影子在慢慢晃动。它的实际速度就是普通人的移动速度，但在有己子眼里却像慢镜头一样，缓慢而倦怠。因为有己子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当眼前出现这些奇妙的景象时，还误以为对方在做什么奇怪动作。

“您醒了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个不太熟悉的年轻女人的声音。在有己子的脑海里，这个声音似乎也拖着长长的余音。

“疼……”

声音听上去是在说“疼”，可有己子并非一开始就想那么说，可能是事先准备好的语言。只是因为有人在问，所以就回答了，其间，有己子根本没有被问和回答的意识。

准确地说，是因为视网膜中的影子在动，所以自己就出声了。提问和回答之间没有必然联系。“疼”不是有己子有意识思考的结果，而是肉体上的本能的条件反射。

“不要动呀，一动就痛。”

白影走上前。当来到有己子的眼前时，她好不容易辨别出这是张人的脸。眼睛和鼻子就像是透过雨中的玻璃看到的那样扭曲，相互重叠。同时，旁边并排好几张脸，看上去都在不停地摇晃。

“疼……”

慢慢地，有己子的大脑开始思考一些复杂的问题了，但一张嘴，说出的仍是同一句话。支配着有己子的仍然是肉体，不是内心。

“现在是麻醉药即将失效的时候，所以有点痛。不过马上就舒服了，您可要挺住呀。”

声音像波浪一样涌上来，然后逐渐远去。突然，有己子觉得眼前的迷雾开始剧烈地晃动，身体在轻飘飘地往下坠落，就像是坠入了十八层地狱，昏昏欲睡。但这只是暂时的，剧痛很快又使她苏醒。

在有己子的身体里，而且是下半身，好像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红色的火球在腹部周围到处乱跑。疼痛就像机关枪连续扫射，四处扩散开。

“疼……”

没有别的语言，只有这句话。有己子不想再多说什么。

“不可以，头不可以动，氧气管会脱落。”

护士在说话，但有己子只听到了声音，辨别不出意思。

“诸冈夫人，诸冈夫人。”

噼啪噼啪，一位年轻女人的手在拍打有己子的脸。有己子感觉这个声音就像打水的声音，听上去很凉快，很惬意。刚才一直以为只有一个人影，不知不觉中变成两个。其中一个比较小，另一个稍微大些。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吗？影子飘在白雾里，隐隐约约，看不清楚。

“请试着张开嘴巴。张大，啊——”

好像又是女人的冰冷的手触摸到了脸颊。突然，鼻子里面刺痒痒的，有己子开始咳嗽，感觉快要吐了。紧接着，从喉咙到胃都有一种翻肠倒肚的恶心。

“不要……不要……”

有己子苦苦哀求着，护士不予理睬，把插在鼻孔里的氧气管取出，重新插好，然后松开手。刚一松手，有己子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有男人的声音，女人好像在回答什么。男人的声音似曾听过。是丈夫吗？是主治医生横屈，还是久坂？如果是久坂，自己一定要穿戴整齐。如果被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以后怕是无颜见他。

“不要……不要……”

只有头脑中最单纯的想法转变成声音发出来。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手很大，很厚，不是女人的手。是丈夫的还是久坂的？有己子想分清。有己子想，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了，但眼皮却异常沉重。怎么啦？眼皮简直就像被紧紧粘住了一样，动弹不得。透过迷雾的缝隙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张脸的轮廓。

“知道我是谁吗？”

低沉的声音从注视着自己的那张脸上传来。

“是我呀，知道吧？”

听过这个声音。是那个经常听到的声音。

“是您丈夫。”

年轻女护士代为回答。

“我知道了。”

看了一眼仰视着的有己子，那张注视着自己的脸满意地离开了。

两个白影子面对面地交谈着。有己子只听到声音，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雾在急速散开，眼前的视野逐渐明亮。有己子就这样注视着丈夫的背影——不太高大、身材适中，穿着合身的白大褂。

两人好像在不停地说着什么。是女的在说，还是男的在讲呢？有己子只看到一只手在两个人之间不停地挥舞着。有己子看着他们，开始想别的事情——久坂在吗？

一刹那，疼痛从下腹部袭过。

“好痛………”

无意识的叫喊声，再次从有己子毫无血色的嘴边颤抖地冒出。

那天，晚上七点多，有己子才完全从麻醉中清醒过来。

手术是从下午两点开始的，为时两个小时。手术中，因为在进入肾脏的肾动脉下面发现了异常的血管，为了处理它们而耗费了一些时间。

手术后，护士在观察室里对有己子的恢复过程进行观察，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有己子被转到病房。当时已经快五点了。之后的两个小时，有己子仍在昏睡，只是偶尔发出低低的呻吟。

当有己子第二次苏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母亲和一名叫内藤的护士。

“您醒了！”

此时已快五点了。在以后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有己子仍在昏睡之中，只是偶尔发出阵阵低沉的呻吟声。

“您醒了！”

护士俯视着有己子，面露笑容。

在床的左边有一个架子，上面倒挂着一个瓶子，黄色的液体从瓶中流出，通过一根细小的塑料管，慢慢地流入有己子的体内。

液体源源不断地流入有己子的体内，但有己子却没有任何感觉。

“好痛呀……”

起初半梦半醒中的疼痛，在麻药失效后变成实实在在的疼痛，简直是在折磨有己子。

“刚才大夫吩咐过，我已经给您打了一针，现在没事了。”

“我想喝水。”

有己子感到嘴唇很干燥，不停地伸出舌头，在嘴唇周围舔舐。

“我来给您擦嘴唇。”

护士来到枕边，把浸过水的纱布敷在有己子的嘴唇上。

“您看，药液在滴着。等到这瓶全滴完，口渴的感觉自然就会消失。”

可眼前，这瓶药液还没有滴到一半。

“手术，还顺利吧？”

有己子有气无力地看着护士。

“听说取出很多石头。等会儿大夫拿来给您看看。”

在护士身后，小脸庞的母亲不停地点着头。

“大夫？”

“是呀，大夫。夫人的丈夫……”

护士所说的大夫就是自己的丈夫，丈夫就是敬之，一个完整的概念在有己子的大脑里组织起来。

“大夫亲自出马，绝对没有问题。”

是的，丈夫切开我的肚子。有己子突然无缘无故昂起头。

“痛……”

刹那间，电流般的疼痛从下腹部穿过。

“不行呀，不能动。”

护士慌忙按住有己子的额头，然后慢慢地把手移到她的双肩，刚才一瞬间从体内横穿而过的疼痛，持续了几分钟后，逐渐变成隐痛，然后消失了。

“手术做得很漂亮。”

“毕竟是大夫做的嘛……”

“是的，诸冈大夫做的嘛，根本不用担心。”

护士不停地鼓励自己。但是，与此无关的、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情绪封闭了有己子的心灵。这既不是悲哀，也不是气愤，那感觉近乎有人用粗野的穿着鞋的脚，从自己的身体上踩踏过去。踩过去的人站在那里，显得满不在乎。这让有己子感到难以忍受。

“您怎么啦？”看着有己子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护士不禁关切地问道，“您痛吗？”

有己子在床上只是摇摇头，闭上眼睛。

有己子知道丈夫为了自己已竭尽全力。也许敬之只是忠于职守，在完成任务罢了。但不知为什么，有己子就是不能原谅敬之在自己身上完成这个任务。要很镇定地切开自己妻子的身体，这不是常人所为。作为外科医生，无论他对自己的技术多么有信心，也不应该这么做。

可敬之偏偏就敢这样做，他就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完全就像是另外一种生物。

自己这个痛也是丈夫一手造成的。

在隐隐作痛中，有己子想象着敬之戴着手套的手指伸进自己体内。他切开皮肤，拨开肠子，抓起输尿管，用手术刀切开。用止血镊子夹住周围的动脉，擦拭喷出的鲜血。整个过程中，敬之肯定面不改色心不跳，脸上还不时露出一丝微笑。

“讨厌！”

眼泪夺眶而出。

“您怎么哭了？手术已经结束了。”

护士根本无法理解有己子的心情，更不会明白有己子为何会悄悄独自流泪。

有人进来了。

“诸冈大夫来了！”

护士轻轻地拍了拍有己子的肩头。

“刚才，心情有点不好。”

“是吗？”

眼前传来敬之的声音，一个在自己的身体里搅动过的男人的声音。

“怎么了，眼泪汪汪的？”

“夫人在喊痛，刚才突然哭起来。”

“真没用啊！”

爽朗的声音在头顶回响。声音仿佛渗入伤口，疼痛苏醒了。

“我把你肚子里的石头带来了，要看吗？”

敬之的脸紧靠在有己子的眼前。丈夫的脸滑溜溜的，看上去异常白。

“是大石头，竟有五个。”

敬之的手在有己子的胸口处晃动几下。也许是装在玻璃器皿里的缘故吧，只听见石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肚子里有这些东西，当然要痛了。”

“……”

“竟然长出这么大的结石！喂，睁开眼睛看看吧。”

有己子拼命闭上眼睛，下定决心决不睁眼。如果现在睁开眼睛，自己就输了。有己子不想输给这个炫耀着从妻子体内取出结石的野蛮男人。如果睁开眼睛，丈夫会更加肆无忌惮。

“瞧，它们就像黑曜石一样在发光啊，留它们做个纪念吧？”

“你别在这里……”

虽然觉得这样对尽心尽力给自己动手术的丈夫不礼貌，有己子还是忍不住叫起来。

“有己子，手术可是很成功的呀。”

“好啦，你出去。”

有己子紧闭眼睛。不想看，不想看——丈夫、石头、玻璃器皿……所有这一切都让人厌恶。此时此刻，无论多么疼痛，有己子都想远离大家而独处。

“你还处在紧张状态吧？”

敬之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着，听上去异常兴奋。

不论心情如何，有己子觉得身体好像在别处游荡。

有时，有己子会感到令人窒息的疼痛袭来，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术后的第二天才有所缓解。到了第三天，除了下腹部还有点热烘烘的感觉外，疼痛感几乎消失殆尽。虽说这是一个腹部手术，但只是剖开了从肾脏到输尿管中间的一部分，并没有把肠子划开，所以术后第二天就可以进食，食物是稠粥。

术后的头一两天，尿里还带着血，成了血尿；不过从第三天开始，情况好转了。

主治医生横屈在早上九点左右和傍晚五点左右会来查房，一天两次。早上检查伤口，换纱布，傍晚只是来问问病情，当有己子疼痛发作，横屈就会找机会过来探望。有己子明白，这都是因为自己是敬之的妻子，所以横屈才特别关照，敬之一般在午休或傍晚时出现。也有时是早上或晚上，时间不确定。

“怎么样，舒服多了吧？”第三天晚上，敬之回家前顺便来了一趟病房，“气色看上去好多了。”

“还是只能吃半碗粥。”母亲告诉敬之。

“打点滴可以补充营养，没关系。”

“这孩子从小就讨厌喝粥，真不好办。”

“明天开始，可以吃一般的食物了。”

“面条什么的，可以吧？”

“没关系。像面包、鱼这些容易消化的东西，随便吃。”

“那明天，我去看看有什么鱼没有。”

“可是，妈妈您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从手术那天起，您就一直跟在身边。”

在这些方面，敬之是一个非常细心周到的男人。

“手术那天晚上是有点应付不过来，不过现在没有太麻烦的事，没关系。”

“几天来，您肯定累了。怎么样，明天让妈妈休息，这里交给护理？”敬之征求有己子的意见。

“妈妈就要回去了吗？”

“以后让妈妈常来看看。”

“可是，小便……”

“端尿这事交给护理来做。护理就是做这个的嘛。”

“我不愿意让别人来做！”

“因为你是病人，所以没办法呀。”

“好了好了，我也不是很累，我留下。”母亲说，“打从婴儿时期开始，我就为她端屎端尿，我有精神准备。”

“一生病，就像个小孩子。”

敬之苦笑着，没有任何冷嘲热讽的意思。

的确，有己子也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小孩子了。术后，大家都安慰自己，很温柔地对待自己，不知不觉中，孩提时代撒娇的习性开始复苏。虽然伤口很痛，不能动，躺在床上也难受，但看到大家都为自己提心吊胆，有己子又感到很快乐。

“什么时候可以自己去小便？”

“其实现在就可以了。可是身体里还插着导尿管。横屈怎么说？”

“我还没问过他。”

“如果我从旁干涉，他很难做的，就按他说的做，不会有错的。”

“他可是个非常亲切温柔的大夫啊！”母亲很喜欢横屈的真诚。

“那我回去了。需要从家里带东西吗？”

“把放在衣柜第二个抽屉里的睡衣给我带来。还有，我想看看书，拿两三本周刊杂志来。”

“知道了。”

“真纪好吗？”

“昨天好像与康子一起去百货商店了。我对她说，妈妈的疼痛已经稳定下来，明天可以去医院，她听了很高兴。”

“是吗……”

有己子突然忍不住想哭。这个时候，敬之就像突然想起似的说了一句：“对了，久坂回来了。”

刹那间，有己子抬起头，没有应答。敬之在穿大衣，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有己子按捺住打听的冲动，注视着丈夫的脸。

“他可能会来病房看你。”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你做了手术，我想他可能会来慰问一下。”

“不要。”

有己子拼命地摇着头。

“估计这两天就会来。”

说完，敬之拿起公文包和帽子，站起身。

第八章

雪融

疼痛一天一天在减弱，有己子知道身体正在康复中。昨天与前天不同，今天又与昨天不同，每一天都是全新的感受，每一天都在朝着痊愈迈进。

说到外科，最形象的比喻叫速战速决。做手术那会儿是一个难关，但只要你挺住，以后的恢复就会很快。不像内科，经常看不出病情是在好转还是在恶化。

第四天，母亲暂且回家了。看到嘴里说着不要紧却倦容满面的母亲时，有己子就再也说不出任性的话来了。代替母亲护理的是一位六十岁左右、性情温和的老人。据说她已经在这家医院工作了五年多，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护理。

“夫人很幸福啊，有一个像诸冈大夫那样优秀的人做丈夫。大夫在家里一定也很体贴吧？”

护理换着床单。

“看上去像吗？”

“在医院里从没见过他骂人。”

从旁人看来，敬之也许是一位理想的丈夫。但是，有己子感到不满的，不是丈夫发不发脾气、温柔不温柔这些表面现象，而是潜藏在背后的更深层的东西。

有己子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

表象以外的东西，对夫妇以外的第三者无论怎么解释，都不会被理解。事实上，直到结婚，有己子都没有想到敬之和自己之间竟会有如此难以磨合的地方。秀才风度，几分冷淡，这就是婚前有己子对敬之的感觉。除此之外，一无所知。七年光阴的最大收获，就是明白了一点，两人在骨子里不是一路人。正是因为结了婚，才了解到了这一点。

“六年前，我丈夫因意外事故而死亡，从那以后，我就开始从事这个工作。”

护理对有己子的羡慕，好像还包含着经济方面的原因。

护理晚上回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有己子一个人。随着身体的康复，逐渐复苏的还有对久坂的思念之情。在独处的时候，她的想象张开了翱翔的翅膀。

今天是术后第四天，久坂还没有来。

久坂是在等待自己的病情进一步好转吗？或者有所顾虑，担心房里有其他人？其实，有己子的身体状况如何，问问横屈不就知道了吗？至于顾虑，只要问问护士有没有客人在病房就可以。如果有心要来，不会来不了。

难道他在有意回避我吗？

突然，这个不安的念头从脑海中闪过。也许回到大学附属医院，遇见敬之，久坂就决定忘却往事，他的真心姑且不论，这样做也是人之常情。

想想看，如此期待久坂的自己有点不寻常。岂止是不寻常，简直就是疯狂。作为妻子，不可饶恕！

一时间，有己子对自己罪孽的深重感到震惊。也许正像护理所说的，自己过于受到老天眷顾。而正因为如此，自己才忽略了丈夫的可贵，反而任意妄为。但是，这种反省没有持续多长时间。虽然脑子里觉得那样想是不对的，但在心灵深处，又开始那么想了——难道他有意回避我？

即使是身体受伤，即使不停地自我劝诫，可还是无法控制住思绪，他在有意回避我吗？这个念头就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波纹不断扩散，以至于塞满大脑。她千方百计地压抑，可怎么也压抑不住心中对久坂的思念。

他一定在等待我的病情进一步好转。

最后想得不耐烦了，有己子就这样自我安慰，然后放下心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暂时回家休息的母亲在第六天早上再次出现在病房。两天时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可看到母亲，有己子就安心了。

“我可以走着去厕所吗？”

这天早上，有己子问了问来查病房的横屈。

“在床上不行吗？”

横屈交叉双臂，显得有些为难。

“不是不可以……”

“如果去厕所，应该没问题。可是你站起来，会感到头晕，四肢无力，够您受的。”

“也就是说要去的话，也可以去，是吧？”

“我想对伤口没有什么影响，不过，去的时候一定要通知护士站，让护士陪您去。”

当天下午，有己子不听母亲劝阻，从床上下来了。

刚站起的一瞬间，有己子感到轻微的眩晕。当有己子用手捂住脸，晕眩停止了。在母亲和护士的左右搀扶下，有己子慢慢地挪到走廊。有己子按住睡衣前面，上身微微右倾。一步一步，走得比幼儿还慢。旁人看到她这副模样，总觉得提心吊胆。

在走廊上，有己子再次感到轻微的眩晕，但总算平安无事地回到病房。在五十米长的走廊上，来回走一趟，有己子已筋疲力尽，像是完成了艰巨的任务。

“已经不要紧了，可以一个人去厕所了。”

“不要逞强。”

“可是，大夫不是说了嘛，可以去了。”

护理听着母亲与女儿的对话，笑了。

“做什么事都要得寸进尺，真是不听话的女儿。”

被母亲这么一说，有己子也开始纳闷，今天为什么突然提起去厕所呢？从一开始，有己子就讨厌在床上用便盆这种东西。正因为以前从未生过大病，所以一时难以适应。刚做完手术时，因身体虚弱，体力衰竭，迫不得已才用了这个办法。现在随着身体逐渐康复，有己子再也不能忍受下去。我怎么就不能去呢！此时，有己子恨虚弱的身体不争气，甚至觉得遗憾。今天突然急着想去，正是以上心境的反映。如果能走到厕所，就想自己上厕所，真的不愿再在病房里排尿，既害臊又紧张。

但是，如果说这就是今天硬撑着起来的唯一原因的话，好像还不完全正确。现在，有己子才明白过来，其实在心灵深处的某个角落里，一直有一个期待：在走廊上行走，说不定能碰到久坂的。表面上是想去厕所，真正的动力来自于对久坂的思念。但是，在走廊上来回走了一趟，并没看到久坂。有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擦肩而过，但那人戴着眼镜，不是久坂。

硬撑着起来，达到了一个目的，而另一个目的却没完成。

傍晚，有己子又有了尿意。

“阿姨，对不起，请拿一下便盆。”有己子叫护理。

“不去厕所吗？”

“还是有一点累。”

“是呀，还是不要勉强。”

这次如果想去厕所，也能去。但是一想到在走廊上碰到久坂的情景，有己子突然就失去了勇气。试想一下，自己按住下腹部，向前弯着身子，慢吞吞地走路，这样子被久坂看到，实在太让人难受。如果非见不可，最好是在病房，当自己裹着柔软的被子躺在床上休息时见到久坂，那就不会有损形象。希望他在病房里没有外人、自己小寐时，悄然进来。一睁开眼，面前就是久坂，他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地吻了吻自己的额头，两人含情脉脉地相对而视，互相点点头。只是互相点头，眼神交会，就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意。

有己子的想象任意翱翔。已经过了五点，开始供应晚餐了。护理每天把装着晚餐的托盘端来后，便准备回家。

“那么，我就告辞了。”

“辛苦你了。”

“我明天八点以前来。”

在门口，她再次轻轻地鞠了一躬，便离开了。

一道晚霞横布在晚冬的天空，它的边缘被镀成橙红色，缓缓落下夜幕的天空已经没有严寒的迹象。

还有十天就出院了。在这期间，久坂会来吗？会，他一定会来的。

如果可能，希望他马上就来。现在没有外人，有己子对着夜色降临的天空，默默祈祷，想见到他。

第八天就拆线了。伤痕长约十厘米，从右侧腹部到下腹部，画出浅浅的弧线。除此之外，在左侧下腹部，还有一条约三厘米的小伤口。据说有石头的地方是在肾脏的前端通往输尿管的出口处。它究竟是在皮肤下面的哪个部位呢？有己子不知道。因为这里有伤口，于是凭空想象，可能就在这附近吧。

拆线后，皮肤上有了一道红色刀痕，刀痕上又有许多缝合痕迹。从上往下按压腹部，几乎感觉不到痛，但左右一拉扯，伤口就像要被撕裂开来，让人心里不安。

“不用担心伤口了。如果尿液干净，体力恢复，您就可以出院了。”

横屈把纱布敷在拆完线后的伤口上。

护士替有己子系上腹带。随后有己子又穿上睡衣。

“最近，晚上老是睡不着。”

“也许是您白天一直都卧床休息的缘故吧。每天上午十点至下午三四点，稍微散散步，可能好一些。”

“我可以在医院里自由活动？”

“上下楼梯就不要勉强了，还是坐电梯比较好。在走廊上慢慢地走一走，是没有关系的。”

“还是给我一些安眠药吧。”

“很多人在医院里吃了安眠药，出院后就养成了习惯，产生药物依赖。如果只是轻度失眠，还是尽量不吃为好。”

“可有时直到黎明都睡不着。”

横屈看着温度计，显得为难。

“我先跟诸冈大夫商量一下吧。”

“可以不用问我丈夫。”

“可是……”

“总之，拜托了。”

“知道了。”

横屈无奈地点点头。

实际上，是否给病人安眠药，主治医生完全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主决定，没有必要向副教授汇报。横屈之所以向诸冈征求意见，是因为脑子里一直想着有己子是副教授夫人，不能疏忽。有己子没有告诉丈夫自己失眠。其实说了也没什么，可不知为何，她就是不想告诉他。

失眠时，有己子多半在想久坂。有己子觉得当晚久坂也睡在这家医院。也许在某处，与其他女人待在一起。为什么不来探望自己呢？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回到这个问题。身体虽然康复，心里却妒火中烧。

有己子无法入睡，心中反复想着有违常理的事情。

敬之无法洞察到这一点。即便猜想得到，他也没证据。

但是正因为是敬之，他会非常执拗地追问有己子失眠的原因。有己子虽然知道敬之无法看穿自己的心思，但要敷衍他，却很麻烦。

傍晚，横屈直接把安眠药拿来了。

“这种药一包就足够了。实在无法入睡时，请再吃一包。”

药包是红色的，好像是一次量服下的药剂。

病房通常九点钟熄灯。快到九点的时候，有己子服用了一包。里面装着两粒白色的小指头大小的药片，外面好像裹了一层糖衣，丝毫不苦。

这下可以安然入睡了！有己子松了口气，看着挂有白色窗帘的窗户。这时，听到有人在敲门。

“请进。”

进来的是内藤护士。内藤是熟人了。上次有己子疼痛发作，就是内藤到家里来给自己打针的。

“现在是关灯时间，我要关灯了。”

“关吧。”

有己子拧亮了床头的阅读灯。

“您在吃安眠药吗？”内藤看着床头柜上的药袋问道。

“最近老是睡不着。”

“没有必要勉强自己睡着呀，这里有电视，戴上耳机，看看电视如何？”

“是呀。”

失眠可以说是有己子自己一手造成的。

“那么，没有其他事了吧？”

内藤慢慢地环顾四周。窗边的架子、沙发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今天很忙吗？”

不知为什么，有己子不想让内藤走。如果可能，有己子希望两人就这样聊个把小时。

“做了三个大手术。”

“那真够辛苦的。”

“好像直到现在，还有四五个大夫没下班呢。”

大约两小时前，敬之来病房看了一下就回家了。这么说来，没走的都是年轻人吧？有己子突然想打听一下久坂的情况。

“有一个叫久坂的大夫，还在吗？”

“久坂大夫吗？”

内藤护士不可思议地看着有己子。

“最近，他应该来这个医院了。”

“啊，那个从地方上来研修的大夫呀。我只见过他两三次。夫人您认识？”

“那位大夫和我丈夫是同学。”

“真的？”

“怎么，奇怪吗？”

“可是，诸冈大夫是副教授，而那位大夫感觉像是新医生。”

“也许是他在地方医院工作的缘故。”

“我想起来了。那位大夫曾问起夫人的病情。”

“我？”

“对，他问夫人怎么样了。”

阅读灯下，有己子的脸红了。

“那么……”

“他是在术后的第二天问的。当时您刚好在休息，我就对他说，夫人的手术做得很成功。”

“是吗？”有己子压抑住冲动，冷淡地回答道。

“他来病房探视过吗？”

“没有。”

“也许，他已经放心了。”

“是呀。”

来没来探望姑且不谈，只要听说久坂担心自己的病情，有己子的心绪顿时平静下来。

“夫人知道那位大夫年轻时候的事吗？”

“他当医生后，最初三四年的事我知道。”

“那位大夫年轻时一定很有魅力吧。”

“为什么？”

“这是明摆着的，他现在不是魅力依旧吗？尽管不再年轻，但沉默寡言，让人觉得有些寂寥，对女人很有吸引力。”

“最近我没有见过他，不知道。”

“久坂大夫难道没有喜欢过夫人吗？”

“怎么会……”

有己子慌忙摇头，内藤护士用淘气的眼神看着她。

“那位大夫说不定还在诊疗室呢，打个电话问问看吧？”

“算了吧。”

“是吗？”

“我要睡觉了。”

有己子说得越发冷淡，就像要逃避什么，把目光转向昏暗的天花板，凝视着枕边的花映在上面的影子。

星期五，有己子术后的第二次大巡诊。

第一次大巡诊是在术后的第二天。当时因为疼痛和术后身体虚弱，有己子还处于一种迷糊状态，所以没有什么印象。唯一留下的记忆就是，自教授以下，穿白大褂的大夫们鱼贯而入，仅此而已，至于谁是谁那就不知道了。这次因为教授的原因，定期一周一次的巡查推迟了两天。现在拆线了，也感觉不到疼痛了，再也不会像上一次那样稀里糊涂的了。

当天，为了上午九点开始的巡诊，有己子比平时更精心地化了妆。

巡诊从走廊的另一端开始，到有己子病房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教授的名字叫山村，五十五岁，是一位头发花白、非常有风度的人。对有己子来说，他是丈夫的上司，可站在前任教授的女儿的立场来看，他是父亲的弟子。事实上，在有己子的少女时代，山村经常到父亲家里。一个朴实无华的人，不像敬之，一看就是一个头脑敏锐的人。他虽然不像敬之那样英气逼人，但让人觉得诚实可靠，值得信赖。现在想想，有己子的父亲为了外科的未来，特意把质朴的山村和锋芒毕露的敬之都当做重点培养对象留在了诊疗室。

“怎么样？”山村和颜悦色地问有己子。

“托您的福，很好。”有己子在床上微微点头致意。

主治医生横屈对有己子的病情进行了说明。横屈基本上都用日语讲，但其中也夹杂一些德语或专业术语，所以有己子听不太懂，听起来好像正在报告尿样结果，以及几天前开始失眠等情况。

山村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也许是看到术后恢复还比较顺利，加上有己子的丈夫诸冈就跟在横屈后面，山村显得完全放心。

“很快就可以出院啦。”

“非常感谢。”

“那么，就请多保重。”

听完主治医生的报告，查房就结束了。从教授开始，大夫们依次排成长队，走出房间。大约有二十个人跟在教授的身后，浩浩荡荡，颇有古代达官显贵携大队随从出行的气势。

目送着医生们出去，有己子在人群中寻找着久坂的身影。既然已经回到诊疗室，久坂肯定会跟着查房。但有己子没有发现久坂的身影。久坂身材修长，如果在，一眼就能认出。

依久坂的性格，除非他是主治医生，否则不会出现在教授面前，他总是走在行列的最后面，如果在行列的最后没有找到他，那就说明久坂今天没有来查房。或者，因为这是一个小单间，容纳不下所有人，久坂就在走廊上等着。

没看到久坂，有己子松了一口气，可另一方面却又感到自己被人巧妙地甩掉了。“大家都在期待着巡诊时，能一睹夫人美丽的容貌。”横屈的这句恭维话，有己子牢记在心。因此，今天的精心打扮，既是为了不辜负横屈这句话，也还有另外一个心思，就是要让久坂看看自己，毕竟“女为悦己者容”嘛。自己虽然生病，却依然美丽动人。有己子不想让久坂看到病后的自己失去了往日的娇媚。

为什么久坂没有出现？是因为巧合，还是故意避开？有己子已无从打听。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五天，四天，三天，余下的住院时间一点点减少。

出院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有什么可悲哀的呢？只要是患者，谁都会掰着手指数着出院的日子，但是，有己子却兴奋不起来。能出院回家是令人高兴。在自己家里，可以身心放松，还可以与久违的女儿真纪一起生活。但是，出院后，就几乎彻底丧失与久坂见面的机会了。如果在医院，虽然难以预料具体时间，但相遇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只要在医院，肯定有机会。

当然，即便回到家，只要给医院打电话，也可以找到久坂，见不见面另当别论，至少可以说说话。但是，有己子给诊疗室打电话存在一定的风险。说不定出于某种原因，有人听出自己的声音，或问起自己的名字。横竖要见一面的话，有己子希望是久坂来找自己。如果这样也不行，那就设计一个偶然相遇吧，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在什么地方与之擦肩而过，这种方式也不错。总之，就是不要自己主动打电话约他，那太让人难受了。

只剩两天就要出院了，可久坂还没有来。他在回避自己。

事到如今，只能作此判断。

可是，久坂为什么要回避自己呢？是因为对有己子已经丧失兴趣？还是顾及敬之的目光？或者，久坂的心境发生了变化？

不眠中，有己子度过了在医院的最后一晚。

出院那天，虽然多云，但却是南风吹拂、温暖和煦的日子。虽然没有阳光直射，在风中，雪确实在一点点融化。上午十一点多，表弟朝夫开车来到医院大门口，前来迎接。

有己子与母亲正在收拾出院的行李。虽然住院时间不满三个星期，但收拾起来，才发现东西很多。说是短期住院，可生活用品一应俱全，毛巾、餐具等杂七杂八的东西让行李比来时增加许多。十点半，有己子收拾完行李，整理一下和服，便到护士站告别。护士们见到有己子，顿时活跃起来，叽叽喳喳地说：“这次大家认识了，下次请让我们到您家里去玩。”

至于横屈，早上他来查病房时，有己子就道过别了。在诊疗室的走廊上，有己子趁横屈一个人在的时候走上前去。

“住院期间，大小事都让你费心，真是非常感谢。”

寒暄后，有己子拿出商品券送给横屈，横屈慌忙用手制止。

“我不能收这种东西。”

横屈态度坚决，执意不要。不过最后也许考虑到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会被人看到的，无奈地收下了。

见过横屈后，有己子来到教授办公室，向山村教授作别。

教授办公室旁边有一间等候室，来访者先要向这里的教授秘书提出申请，才能见到教授。

“我是诸冈，今天要出院，想向教授表达谢意。”

秘书知道有己子是诸冈副教授的夫人。

“真是太好了，我刚才听说了，请稍等。”

说完，秘书转身消失在教授办公室里，很快又回来了。

“现在有其他的大夫在，请稍等。”

“谢谢！”

有己子在秘书搬过来的椅子上坐下。

病房附近人声嘈杂，而在医院的这一角却鸦雀无声。周围全是图书室和研究室。

“您住了几天院？”秘书放下手中的工作，关切地问道。

“差不多住了二十天。”

“是吗？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

“出院后，我还会继续到医院来复查一段时间，请多关照。”

有己子正在与教授秘书说话时，教授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位医生走了出来。

刚才的来客就是这个人吗？有己子无意中抬起头，刹那间，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是久坂！

修长的身材包裹在有点褶皱的白大褂里。

两人没有鞠躬行礼，只是呆呆地互相凝视着。

“请。”秘书在一旁催促着有己子。

“好。”

有己子回过神儿，点点头，打了个招呼，久坂也跟着点了点头。

久坂迈着正常的步子离去了，随手关上了等候室的门。有己子仍站在那里，像在追逐久坂的背影。

“有什么……”

“没有。”

有己子朝秘书摇摇头，走进教授办公室。

还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有己子把手放在胸前，试图把声音压下去。

与教授的告别很简单。

“多谢关照。”一句话就完了。

教授今天心情不错，刚想多聊几句，有己子却想早早地结束谈话。

“哎呀，这就要回去？我正想请您喝红茶呢。”

有己子说了一句“我有急事”就离开了。

不出所料，久坂已经不在走廊上了。在与教授寒暄的那几分钟里，久坂去了门诊或办公室？说不定去附近的研究室了。

在同一层楼里，除了教授办公室外，还有诊疗室、研究室。研究室的门敞开着，有己子在门边往里窥视了一下。里面有张书桌，上面堆满乱七八糟的文件，好像没有人。有己子真想进去确认一下，但又觉得不好意思。

回到病房，母亲和朝夫已经来了，正把行李往车上搬。护士也来帮忙。有己子把看过的旧杂志堆在房间角落里，同时快速环视了一下房间。

记得有己子刚进来时，因感到寂寞，曾一度想逃离这个房间，现在却依依不舍，不想离开。虽说是小病房，但在这短暂却又漫长的二十天里，有己子好像对它产生了眷恋。

“好了，走吧，没有遗忘什么吧？”

母亲环视四周，叮嘱了一句。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床和沙发还摆在那里。

敬之应该知道有己子出院的时间，但他没有来。此时刚好是门诊开始繁忙起来的时间，但也不是完全不可以抽出时间过来看看。敬之不来并不是因为不热心，而是护士们都在帮忙，他不想在此时抛头露面。

“那么，承蒙大家关照，不胜感激。”

一切收拾妥当，有己子再次向护士们致谢。

“我们送您到大门口吧。”

“不用了，在这里就可以了。”

“好吧，我们走吧。”

护士长和内藤帮有己子拿着行李，走在前面。

外面的天空虽然阴沉沉的，但很暖和。时隔二十天，街道上的冰雪已经融化了许多。医院正门前的那条小坡道上的柏油路面已经完全显露，雪水在坡道的两边流淌着。

“请多保重。”

有己子上了车，护士们在一旁挥手相送。有己子深受感染，第一次切实感到自己的确出院了。

“你看，全是护士。”车子驶出前门，母亲说道。

有己子又回过头看了看医院。斜后方，大楼六层的窗户里，护士们紧挨着。有己子看着那些窗户，又想起三十分钟前，久坂与自己交会的眼神。

回家的第一个星期，有己子只打理自己的生活，扫除、烹饪等家庭杂务都交给女钟点工。其实只需照顾丈夫与真纪两个人，工作量并不大，如果有己子有心要做，身体条件也是允许的。但敬之说，还是慎重一点比较好。于是就替有己子找了女钟点工。

“午后最好休息两三个小时。”这是敬之的意见。

敬之温柔地照顾着大病初愈的妻子。有己子也明白他的好意。可让钟点这样的外人在家里逗留，作为妻子，心里并不踏实。一周后，有己子就把钟点工辞退了。

“你不累吗？”

敬之还是很担心，有己子反倒感到一身轻松。

事实上，所谓家务事，不过就是简单地做做饭，收拾一下房间，根本不是沉重的负担。等丈夫上班、真纪去学校后，休息的时间多得是。

仔细想一下，也许有己子是想在家中独处，才辞退钟点工的。当一个人时，有己子先喘口气，之后必定环顾四周。房间里一片寂静，可她还要确认一下。确信家里无人后，她便拿出毛巾被，盖住脚，躺在沙发上。

以后的几个小时，都属于有己子。

有己子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由此开始，她可以全身心地沉浸在对久坂的思念之中。

那双眼睛……

在教授办公室里偶然相遇时久坂的眼神，又浮现在有己子脑海里。

那双眼睛里明显有惊讶神色。当然，有己子亦不例外，想不到会在那里遇见。当久坂再次注视自己时，眼睛里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一种想说却不能说、焦急的神情。

好想见见他，有己子在心里嘟囔着。想亲眼见到他，问个水落石出。

好不容易在同一家医院，为什么不来看望我呢？仅仅是因为忙，还是另有原因？或者已经对有己子失去了兴趣？

有己子最不愿想到的就是久坂对自己失去兴趣。

护士确实说过，久坂曾问及自己的病情。在教授办公室相遇时，久坂的表情也不像是漠不关心。毫无疑问，在久坂的心灵深处，某种感情在激烈地挣扎着。

有己子觉得久坂没有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肯定另有原因。

有己子一时难以抛却自己曾与久坂有肌肤之亲这个事实。

那天下着大雪，有己子任性地跑到车站，这一切，对久坂来说也许不过是一种偶然。可不管怎样，最后向有己子求欢的却是久坂本人。占有时，嘴里没有一句甜言蜜语。尽管如此，有己子也不认为这是久坂的一时冲动。久坂总是清醒、孤独，冲动一词用在他身上不相称。

他还爱着自己，难道不是吗？

有己子觉得应该确认一下。如果不弄清他的真实想法，每天在凭空揣测中度过，反倒不利于精神健康。有己子想尽早从这种闷闷不乐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不管怎样，一定要让自己轻松愉快起来。光是这么想来想去，对身体不利。

但是，一到关键时刻，有己子就没有了勇气。只要给医院打个电话，把久坂叫出来就可以了。想着简单，做起来难。

空想中，又过去了几天。

“横屈曾对我说过，出院后还要到医院来一趟。我想今天去看看。”早上，有己子告诉丈夫。

“没有什么不正常吧？”

像往常一样，敬之照例看着报纸。

“虽然没有什么不正常……”

“反正就是检查一下小便什么的，不去也可以。”

“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吧。”

“有我在，没关系。”

“可是……”

“如果想去，那你就去吧。”

说完，敬之放下报纸，到书房去了。

丈夫上班、女儿真纪上学后，家里又是有己子一个人。

有己子坐在沙发上，看着从阳台上照射进来的阳光。庭院里虽然还有残雪，但照在地毯上面的阳光已经没有冬日的严寒的味道了。

三月已经接近尾声。

有己子一边看着阳光，一边回味着今天早上丈夫说的那句话。

“想去医院，你就去。”

这么一说，有己子怎么也不敢去了。在打消顾虑前，有己子没有勇气去。

话虽如此，丈夫只是就事论事，还是洞悉了有己子的内心想法？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却让有己子琢磨不透含义。思索迷惑中，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已是中午。真纪回家了，有己子的胡思乱想也被打断。

晚上七点多，敬之回来了。

“没有去医院？”换上和服，在餐厅坐下后，敬之问道。

“因为没什么特别的不舒服。”

“我说呢……”

敬之觉得兴味索然，苦笑一下。有什么可笑的？有己子怀着被抛弃的心情，摆好饭菜。

真纪一睡下，房间里就只有夫妇两人，夜晚一下子变得过于安静。

出院后，有己子一直都尽可能早睡。“暂时不要劳累，要保证充足的睡眠。”出院时，横屈提出过忠告。尽管如此，每次就寝时，不知不觉就过了一点。饭后收拾桌子，再做一些琐碎的家务事，时间一晃就到了八九点。然后，哄真纪睡下，看一会儿电视，一晃又到十一点了。敬之也不会很早睡觉。平时都是十二点才睡，如果有学术会议，有时会忙到一两点。也许是养成习惯了，太早，有己子睡不着。

“睡吧。”

这天晚上，敬之难得地说了一句。

十一点了。有己子确信门已锁好，便来到卧室。

冬天，一进卧室就感到寒气逼人。现在已经是三月底，即使不通暖气，也觉得不太冷。

有己子在卧室里换上睡衣，钻进被窝。雪在融化，春天的脚步正在临近。就在这小卧室里。也能感受到春天的气息。

突然，有己子感到丈夫的手伸进了自己的被子，摸到了自己的肩头。这是一只柔软而微温的手。刹那间，有己子抽搐一下，悄悄地缩回身子。

敬之一翻身，整个身子朝有己子靠了过来。有己子屏住呼吸，感到很不可思议。与丈夫的肉体关系，从住院的前一夜开始，就已经停止。从那以后，虽然过了近一个月，但不知为什么，有己子从没想过要与丈夫发生关系。不知是持续时间太长，抑或是因为自己动了大手术，总之，有己子觉得以后是不会再与丈夫发生性爱关系了。

敬之左手轻轻地抱着有己子，右手开始解她睡衣的纽扣。躺在丈夫的臂膀里，有己子还是不相信这是真事，感觉这只是个玩笑罢了。敬之一声不响，只有手在动。现在有己子的胸部几乎完全敞开了。

很快，敬之的手抓住了左边的乳房。有己子心里的疑惑终于变成现实。

“没关系？”

“嗯……”

黑暗中，敬之的回答模棱两可。

过了一会儿，抓住乳房的手很快移到右边。越过胸部，朝侧腹部摸去。手指突然停在端部一点上。

“不。”

刹那间，有己子扭过身子。

“什么……”

敬之看着有己子的脸。

“痛吗？”

“……”

有己子没有明确回答，但她很讨厌敬之的触摸。

有己子独自一人时，曾仔细看过自己身体上的伤痕。此时此刻，伤痕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伤痕呈暗红色，从右侧腹到下腹部，就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弯弯曲曲地画出了一条弧线。丈夫的手在上面移动着。由上往下，慢慢地确认缝合痕迹。

“不痛吧？”

有己子闭上了眼睛。

沿着伤痕抚摸下去的那只手，不是往日的敬之的手，不是抱着妻子，让妻子燃起激情的丈夫的手，而是灵敏地挥舞着手术刀的医生的手。

一只冰冷沉着的手在触摸妻子身上的伤痕时，妻子所感受到的悲哀，敬之不会懂。即便这只手在给妻子安抚、给妻子柔情，有己子也觉得难以忍受。

如果可能，有己子真想甩开丈夫的手，逃得远远的。有己子对冠着丈夫头衔的医生，对拿手术刀划开自己身体的那只手难以适应。

“没什么，恢复得很好。”

敬之心满意足地嘟囔着。

不对。

有己子在心里回答着。现在有己子害怕的不是伤口，而是触摸伤口时丈夫那冷静的感觉。

但是，敬之好像并没意识到。敬之不慌不忙地抚摸着，甚至带有一种享受的感觉在欣赏自己的杰作。问题是，一贯嗅觉敏锐的敬之，面对妻子的悲哀，却表现出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麻木不仁和迟钝。

“快一个月了，不要紧。”敬之再次叮嘱道。

就像从这句话里获得了自信，敬之再次把有己子拉到身边。

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有己子犹如死去。她把身体交给敬之，心却封闭起来。敬之比平时略显粗暴，激情地占有了这个反应冷淡的躯体。

事毕后，留给有己子的既不是两情相悦，也不是肉体满足。只有一种与己无关的东西从身体上穿过的冷漠感。

敬之则相反，一回到被窝，马上就心满意足地坠入梦乡。

被窝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有己子摸了摸自己的伤痕。虽然按着不痛，但沿着伤痕隆起了一道伤疤。当有己子触摸到它的时候，感觉就像是盘成一团的蛇。

突然，有己子战栗了。

千万不能让人看到这道伤疤，谁看到谁都会转过脸去，逃之夭夭。

有己子用手愤愤地在伤口上使劲儿搓着。她想把伤疤搓掉，让伤口柔软一点，哪怕是一点也好。遗憾的是，无论如何使劲儿，除了伤口隐隐作痛之外，伤疤丝毫不会消退。

对他也……

有己子想起了久坂。其他人可以不管，但必须对久坂隐瞒这一切。

有己子想设法除掉伤疤。为了治病，决定做手术，那也是迫不得已，现在却感到难以忍受。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摘出石头来就万事大吉，可现在有己子并不仅仅满足于此。欲望在一点一点膨胀。

横屈说过，伤疤会逐渐消退，但没有说完全消失。事实上，只要触摸一下，有己子就知道伤疤永远不会消失了。

如果终生残留……

如果这样，从此以后就不能把身体给久坂了。想到这里，有己子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或许，丈夫正是知道这一切才要她做手术的，不是吗？

有己子偷偷地看了看躺在身旁熟睡的丈夫的那张脸。

第九章

短暂

不知为什么，有己子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情。

被敬之占有的第二天，有己子给久坂打了电话。是长期以来对久坂的思念之情像决堤洪水奔涌而出，还是因为被敬之占有后，突然觉得现在做什么都可以而无所顾忌了呢？总之，有己子忽然变得胆大起来。

再见不到他，我就会精神崩溃！这种迫切希望见到久坂的心情，对那天的有己子而言，远比贞节之类的考虑来得更加强烈。的确，久坂在札幌研修的日子屈指可数，再见不到他，或许永无机会了。

十一点，一如平常。当家里没有其他人时，她站起身，来到走廊，拿起电话。虽然家里只有自己，可有己子还是像只做贼的猫，查看四周的动静后，开始拨号。

给丈夫单位打电话，是为了找另外一个男人，想想都觉得奇怪。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有己子就像抛开杂念似的，闭上眼睛，把听筒放在耳边。

铃声没响多久，很快就有人接听。

“这里是S大学附属医院。”

“请找第一外科的久坂大夫。”

“第一外科的哪里？有很多部门，比如说诊疗室、研究室、门诊等。”

“门诊。”

“请稍等。”

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不会停留在一个地方，他们要到处走动。一般说来，十一点钟是普通医生出门诊的时间。住了三个星期的院，有己子大致摸透了医生们的日程安排。

“这里是外科门诊。”

似曾听过的女人的声音。也许是有己子第一次去门诊时，和蔼地跟自己说话的那位护士。

“请找久坂大夫。”

“请稍等……”

电话暂时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但从听筒里传来“久坂大夫在吗”的询问声。很快，对方便回答了：“他现在不在门诊。请问您是哪位？”

“这个……”有己子欲言又止，“我叫诸井。”

“是诸井吗？”

“是的。”

称自己是诸井，其实并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被对方追问，情急之下撒个谎罢了。本想报真名“诸冈”，没想到说成了“诸井”。仅一字之差，这谎言并不高明，但对有己子来说，已经竭尽全力了。有己子接着又跟对方说了些什么。在等对方回应的过程中，有己子很快开始后悔主动打电话了。有己子不喜欢女人主动打电话约男人。她觉得自己真是厚颜无耻、讨人嫌的女人，心想干脆挂断电话算了。正当有己子焦躁不安时，听筒里又传来对方的声音。

“久坂大夫好像在研究室，我给您转过去。”

“不好意思。”

电话暂时中断，很快又传来“请把这个电话转到第二研究室”的声音。好像是门诊的护士请求总机转接电话。

特意打听到久坂的所在并把电话转过去，真是一位热心肠的护士。会不会是这位护士听出自己是诸冈敬之的妻子？有己子产生了新的不安。接着，有己子听到转接声，电话又响了。一声，两声，有己子在心中默数。希望久坂能马上接听电话。丈夫的办公室在其他地方，不用担心他接电话。但如果是横屈来接，那就麻烦了，有己子没有勇气请他去叫久坂。

“喂喂……”

数完第五声的时候，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好像是久坂，可又觉得声音略显沙哑。

“请问，久坂大夫在吗？”

“我就是。”

刹那间，有己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很快调整好心态，心想，终于听到久坂的声音了。事情真怪，听到他的声音，有己子突然害羞起来。

“嗯……您是第一外科的久坂大夫吗？”

有己子拼命按捺住那颗激动得快要跳出来的心，再次确认。

“是的。”

“我……”

仿佛提防着周围一样，有己子的声音一下子变小了。

“是诸冈吧。”

“是的。”

有己子像少女一样，在电话这边点了点头。

“怎么了？”

“那个……”有己子再次咽了咽口水，“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不知你何时有空？”

短暂的停顿。虽然只有几秒，有己子却觉得很漫长。

“你什么时候……”

“我……”

如果是白天，随时都可以见面；晚上的话，星期六、星期天比较方便，有己子可以借口去参加同学会或回娘家，名正言顺地外出。

“如果是晚上的话，那就星期六或星期天吧。”

如果只是想见个面，聊一聊的话，那就在白天找个时间。比如午休时间或午后一个小时，久坂不会抽不出这个时间。

“有点话要说……”果真是几句话吗？其实，有己子是想找个时间与久坂见面，只是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已。

“我随时都可以，请你定个时间。”

久坂的声音很清楚，但感觉有所顾忌。

“那么，这个星期六，晚上七点，什么地方？”

“你定。”

约会的地点应该由男士来定，有己子突然想撒娇。

“那就在上次见面的公园酒店的大厅。”

“我知道了。”

“那……到时再见。”

“好，再见。”

电话挂断了。

短短的一个电话，但是，有己子已经全身是汗。

回想起来，这与其说是一个无聊的电话，不如说是一个冷淡的电话，但这种冷淡反倒让有己子感到两人通话时都有一种紧迫感。有己子为一个无形的影子而提心吊胆，而久坂提防着有人会来。

回到餐厅，有己子知道与久坂约会的梦想即将成为现实。虽然还没有见面，但有己子感到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充满活力。

三天后就是星期六。找什么理由出去呢？有己子又开始紧张。

就算是星期六，敬之也不会特别早地回来。一般来说，上午的诊疗工作结束后，敬之多半会留在医院的办公室工作，偶尔也会出差，或者到地方医院去做手术。不过到目前为止，好像还没有听说他本周六有什么安排。若是那样，敬之会比平时早一点回家，通常五六点钟左右到家。

是在敬之回来前就把晚饭准备好，还是让他自己出去吃呢？至于真纪，如果敬之回家晚，可以把她送到外婆家去，反正第二天是星期天，更何况母亲很欢迎真纪来家里住。

问题在于外出的理由。

如果说参加同学会，显得过于唐突，而且还必须说出具体场所和时间。万一敬之给那里打电话，岂不就知道自己撒谎了吗？到时候怎么辩解也没用了。如果说去娘家，途中一个人跑出来，这样做有己子感觉还比较安全，但必须在母亲面前编一个合适的理由。

就说有一位多年不见的朋友从地方上来了，想小聚。这样说也许最保险，至少没必要事先说出要去什么地方。若被问及对方的姓名，找个适当的名字敷衍一下就完了。

穿哪件和服呢？有己子有一件去年秋天从熟悉的和服专卖店买来的、翠绿色的捻线和服。初冬时节，有己子出席真纪的家长会时，曾穿过一次，以后就再也没穿过。是穿这件，还是穿母亲送的大岛绸和服呢？有己子犹豫不决。

不过，大岛绸和服显得有点朴素，也许还是充满春色的捻线绸和服比较合适吧。和服确定后，有己子开始考虑与之搭配的腰带和外套。

但愿周六道路能干燥一点。初春时节，积雪开始融化，道路上的泥泞四处飞溅，走起来真是活受罪。天气太冷了不好，可太暖和了也麻烦。

还有……

有己子突然看着湿漉漉的窗子。如果久坂提出要……

有己子开始陷入无尽的遐想中。

周六晚上，天空多云，和煦无风。道路上的残雪还很湿，雪屐踩上去发出沙沙沙声。再三考虑后，有己子穿上翠绿色的捻线绸和服，套上一件淡紫色大衣，于下午六点半离开家。

关于外出的理由，有己子想了很多，最后还是决定说去见外地来的一个朋友。

敬之只是轻轻地点点头，什么都没有问。

正因为如此，有己子反倒不安起来。“是旭川的琢本君。”有己子画蛇添足地补充了一句。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周六一般都是八九点才回家的敬之，这天偏偏五点不到就回来了。有己子想在出门前把晚饭准备好，但敬之却说叫外卖就可以。

“可是，还有真纪呀。”

“那与真纪一起吃点寿司吧。”

敬之好像并没疑心，反倒很期待与女儿共进晚餐。既然敬之说要吃寿司，有己子也就没执意准备晚饭。

有己子坐公交车离开家，中途转乘出租车，到达公园酒店时差五分七点。有己子一边怪自己来得稍微早了一点，一边环顾酒店大厅。一名男子坐在凤梨盆栽后面，穿着黑大衣，心不在焉地吸烟。没错，是久坂。

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有己子屏住呼吸，久久凝视着久坂的侧面。朝思暮想的男人近在咫尺，只要有己子走上前几步，打声招呼，对方马上就会注意到自己。真的相见了。有己子仍站在那里，感到忐忑不安，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久坂好像已经感应到远处的视线。他转过身朝有己子这边看过来。有己子赶忙鞠一躬，然后像小姑娘一样快速地来到久坂跟前。

“好久不见。”

两个人面对面地鞠躬。自从上次久坂奔丧，返回天盐途中与有己子相遇，一晃就是三个月。久坂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瘦削，头发仍然那么随意自然。

虽然久坂先到，但好像并不介意。

“终于见到您了！”

这一句包含了有己子的所有思念。

刹那间，久坂点了点头，但很快又问道：“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

“那么，去吃点东西吧。”

“我不太饿。”

刚出门时的饥饿感，在见到久坂的那一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比起吃饭，有己子更想珍惜眼前的二人世界，生怕一点点的挪动都会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喜悦，但久坂还是执意站起来。

“简单地吃一点吧。”

这个人总是这样任性，看着先行而去的久坂那修长的背影，有己子有点生气。

酒店的西餐厅在十一楼。如果是夏天，穿过公园的那片绿色，从西餐厅可以一眼望尽对面的群山。可现在还是晚冬，公园的池塘仍被冰雪覆盖，绿树枝都成了枯树枝。晚上，只有在水银灯照射到的范围内，雪才显得特别白，而远处就只能看到前面街道上稀疏的灯光。

“吃点什么？”

“我真的不饿。”

“那……葡萄酒和熏鲑鱼吧。”

久坂帮有己子也点了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依旧是几年前我行我素的样子。有己子心里想着，但还是接受了。

“您很忙吗？”

“不，很闲。”

久坂坦然地回答着，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燃一支烟。

和往常一样，久坂说话还是那么明快、简短，缺少连贯性。一般人说话都会用比较含蓄的方式表达想法，而久坂从来都是直截了当，与敬之的说话方式完全相反。敬之说话时，虽然每一句话的意思都听懂了，可有己子总觉得话里有话。物由心生，也许是有己子多虑吧！总之，久坂与敬之，两人的个性迥然不同。

这种差异也许源于两人不同的性格以及不同的境遇吧。一个过于冷淡，而另一个则太会使心眼儿。可是，如果要选择，有己子宁愿选择久坂。与久坂面对面，有己子感到非常轻松愉快，能回到真实的自我。

“我给您打电话，您吃了一惊吧？”

“为什么……”久坂回答得很暧昧。

“您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后天回去。”

“后天……”有己子嘟囔着。

红酒来了，久坂确认后，服务员便分别为久坂与有己子倒上酒。

“干。”

久坂拿起玻璃酒杯，举到眼睛的高度。为了什么而干杯呢？有己子看着久坂的眼睛，把玻璃酒杯送到嘴边。冰凉的感觉从喉咙深处沁过。这酒虽然不烈，但却有一种让人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摄人心魄的力量。也许是喝了一口酒的缘故，有己子突然胆大起来。

“我在等你来看望我。”

久坂没有回答，盯着玻璃酒杯。

“从第十天开始，一直就只有我一个人。”

“那个时候，我也是才到医院，还不太了解情况。”

有己子知道这是一个借口。

“听横屈说，您问过我的病情。”

“这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废话。”

“他好像是你的崇拜者呢。”

“怎么会。”

“真的，他非常尊敬你。”

“那是他一厢情愿。”

久坂兴味索然地说了一句，便用叉子卷起三文鱼。

“他说久坂大夫之所以去天盐，是因为在钏路医院的一次重病儿童的手术中失败而承担了责任。”

“这也是横屈说的吗？”

“只要是你的事，横屈什么都对我说了。”

“怪人一个！”

久坂一饮而尽，然后在有己子的玻璃酒杯里添了点红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说你跟你美丽的夫人住在一起。”

说完，有己子觉得自己也许有点醉了。

“那个人不是我的妻子。”

“可是你们一直都住在一起呀。”

“是的。”

“那跟妻子有什么两样？两人在一起生活，却不登记结婚，没有那么随便的事吧。”

“随便吗？”

“当然，这种事情，社会不会承认的。”

久坂默默地点燃第二支烟。服务员走上前，给两只杯子倒满酒。

“难道她是那位失去孩子的母亲？”

刹那间，久坂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

敬之说过，在重病儿童的手术失败后，那位母亲跟着久坂走了，看来这是真的。

不知为何，有己子失去了追问下去的兴趣。有己子害怕会知道了一些本可以不用知道的事情。

“为什么没有与她结婚？”

“…… ”

“除此之外，有什么喜欢的人吗？”

“别说了……”

久坂茶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有己子。

在久坂的注视下，有己子小声说了一句：“请抱着我。”

久坂看着有己子，凝视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异和困惑。

但是，感到吃惊的不仅仅是久坂一个人——有己子比久坂更吃惊。自己怎么会说出这么不知羞耻的话来？有己子本人也不明白。

“我……”

有己子慌乱地摇摇头。

渴望能被久坂好好拥抱，这毫无疑问。但这只不过是脑海里突然掠过的一个念头，有己子并没想过要把它说出来。无意中，有己子的心思流露出来了。久坂什么都没说，把手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拿着玻璃杯，看着窗外。外面已经很黑，所以窗户的玻璃成了一面镜子。对着窗户看去，窗户的另一边也有一张桌子，久坂与有己子面对面地坐在那里。

该怎样表达此刻的心情呢？有己子不知道。如果不解释一下，自己就会被认为是一个品行不端的女人。必须说点什么，但有己子结结巴巴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有己子莫名其妙地道歉。

“不。”久坂又喝了一口酒，随即站起来，“走吧。”

“我，没有别的……”

有己子投去倾诉的目光，但久坂没有理会，径直朝西餐厅的门口走去。

在那里坐电梯，穿过大厅，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有己子像个罪人似的跟在久坂身后。

快八点了，大厅里依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五六位刚抵达的客人站在前台处。

两人穿过大厅，从旋转门出去。刹那间，一阵寒风扑面而来，拍打着脸颊。有己子停下来，裹上披肩。透过西餐厅的窗户看到的夜晚，给人以宁静、凝固的感觉，但是一到外面，就立刻感受到了自然的生动气息。

久坂走过对面的出租车站，朝旅馆右边的街上走去。

“您要去哪里？”

“稍微走走吧。”

“可是……”

“冷吗？”

“不。”

久坂停下脚步，竖起大衣领子，等着有己子追上来。

这条街上来往的车辆很多，雪几乎都融化了，只是两侧的人行道上还有残雪。走在上面，发出沙沙声，两人的脚步声很沉重。

沿着酒店走了一百米左右，右边是一个保龄球场的入口，前面就是笼罩在黑暗中的公园。久坂在前面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有己子一眼，然后朝黑暗处走去。

有己子紧随其后。无意中说出那种丢人的话，事到如今，再辩解也无济于事。随他去吧，不管了。

在树林深处，看上去漆黑一片的公园，进去一看，才发现这里被厚厚的积雪映照得很亮。沿着雪中的小道，久坂来到巨大的榆树下，停了下来，背靠树干。有己子与久坂并排站着。盛夏时枝繁叶茂的榆树，现在变得光秃秃的，一排排婆娑的树影淡淡地投映在夜晚的雪地上。

这样的季节，不会有多少人来公园玩。

对面树林前面的池塘变成一块雪白的平地。旁边出租游艇的小屋以及小卖部都关门了，四周万籁俱寂。久坂轻轻地回过头，看着有己子。有己子感受到了久坂的目光，但仍看着对面黑色的树皮。

“有己子。”

一回头，久坂的脸就在眼前。

说不清谁主动，两人同时靠近对方，嘴唇重叠在一起。

从酒店出来的那一瞬间，之所以感到冷，是因为酒店开着暖气，在这晚冬季节，这已经算得上暖和的夜晚了，南风轻轻地吹着，雪在夜晚悄悄地融化。有己子仰着脸，在身后白色夜晚的衬映下，被久坂深深地、久久地亲吻着。

汽车的声音，照在雪地上的灯光，一切都已远去。

当两人从亲吻中分开的时候，微风又从积雪覆盖的树林中吹过。

“我送你吧。”久坂在耳边私语，“到街上去，叫辆出租车。”

“就要分手了吗？”有己子像个孩子，轻轻地摇摇头。让自己就这样回去，真是太残酷了，“能不能再陪我待一会儿。”

久坂朝黑暗的树林看了一会儿，很快就像下定了决心一样。

“快回到你丈夫那里去。”

“我丈夫那里……”

这是久坂首次提到“丈夫”。一直以来，两人都很忌讳的字眼儿，突然从久坂的嘴里冒出来。

“为什么要说那个……”

“那样比较好吧。”

说完，久坂迈开脚步，朝明亮的街道快步走去。

第十章

龟裂

春天的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进入四月，已没有了往日的雪景，平地上的积雪几乎消失殆尽。只有在屋前檐后、庭院朝北的一隅还有残雪。那片残雪的消融，也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只有在远处山表，还能清楚地看到白色的残雪。

久坂离开札幌后的一个星期里，雪好像融化得特别快。

仿佛被阳光诱惑，午后，有己子独自上街。今天是周六，真纪中午就回来了，可一听说表妹在外婆家，就又去那边了。

有己子走在街上，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想独自出来走走。有己子觉得，独自漫步，说不定身心会变得更加坚强。

打扮一番出门，已经两点半了。有己子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市中心的第四大街，然后在那里悠闲地逛着百货商场。

但是，所有橱窗里都换上了春装，有己子觉得很新奇。几个月来，有已子似乎忘却了这生机勃勃的世界。有己子在百货商场的食品柜买了些火腿和鱼糕，然后走过通道，去了地下街。

也许是黄昏来临，外面的寒气更加逼人，地下街里挤满了人。

有己子感到有些疲倦，于是走进一家位于中央喷泉附近的咖啡馆，要了一杯咖啡。

玻璃窗外，人来人往，穿梭如织。周六下午，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放松的神情。很快，女服务员端来了咖啡。有己子放了砂糖，慢慢搅拌，这时，一个男子站在自己面前。

“好久不见了，您还好吗？”

有己子抬头一看，是横屈。他穿着一件敞领的猎装，站在那里。

“哎呀，是你呀！一个人吗？”

“与朋友约好的，可过了二十分钟还没来。我可以和您一起坐吗？”

“请。”

横屈从前面两个座位处把自己的公文包拿过来。

“你在等一位小姐吧？”

“不是，男的，同学，内科的，这家伙从不守时。”

说着，横屈向女服务员重新要了一杯橘子汁。

“你在这里，他要是来了，能知道吗？”

“我要让他大吃一惊，因为我与夫人在一起。”说完，横屈又补充了一句，“能在这里与夫人共饮咖啡，是一种荣幸。”

有己子忍住笑，呷了一口咖啡。

“今天，有什么……”

“我来买东西，有点累，所以休息一会儿。”

“是吗？”

刹那间，横屈用医生的目光看着有己子。

“您感觉还好吧？”

“托你的福，今天试着出来走动走动。”

“逐渐就习惯了，不用担心。”

横屈从猎装口袋里拿出一支香烟，点燃了。

“及早动手术，真是太好了。”

“即使我想留住那些石头，也不能留呀。”

与横屈交谈，有己子感觉非常轻松愉快。

“可是……”

“什么？”

横屈踌躇片刻，很快拿定主意。

“我这样问，可能您觉得奇怪。为何取结石的时候又做结扎呢？”

“结扎？”

有己子不明白横屈的意思。

“我们称之为结扎，就是为了不生小孩。”

“我吗？”

“做结石手术的时候，不是也做了绝育手术吗？”

“真的吗？”

“您不知道吗？”

有己子觉得全身的血液从头部开始急速流失。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始料不及。

“我丈夫，他这样做了吗？”

“诸冈大夫没有跟你说过这件事吗？”

“没有。”

矢口否定后，有己子又慌忙改口。

“我听说过。”

“那，您是知道啦？”

“我想……”

如果说不知道，那岂不是太悲惨了吗？那将失去妻子的尊严。当自己被注射麻药、昏昏欲睡时，在没有征得本人同意的情况下，就被顺便做了其他手术，这真是没面子，而且那还是对女人至关重要的绝育手术。

有己子不想让横屈觉察到自己与丈夫之间的裂缝。

“他还真的做了那个手术？”

有己子尽量冷静下来。

“结石手术结束后，诸冈大夫说顺便，就做了。您左腹部下方，有一道小疤痕吧？”

有己子点点头。

“那清楚地写在病历上，我也看到了。”

有己子的嘴角不住地颤抖。

当初生真纪的时候，由于妊娠反应太强烈，有己子觉得既然这么辛苦，以后就不要孩子了。她把这个想法告诉敬之，并得到了他的理解，但这不等于说自己想做绝育手术，当时只是说暂时只要真纪一个孩子。

敬之到底为何要擅自给自己做绝育手术呢？

不管你是不是医生，未经妻子同意，有权利做那种事吗？

“您是不是生气了？”

“不，有点……”

有己子用手帕捂住嘴，闭上眼睛，让内心平静后，站了起来。

“我想起点事。先走了。”

从地下街出来，有己子马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有己子不想直接回家，但又无处可去。可能男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去喝酒，但有己子都不知道哪儿有这种地方。

“您要去哪里？”出租车司机问。总之，必须去个什么地方。犹豫后， 有己子说了句“圆山”。除了到圆山的娘家去向母亲诉苦，再也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治愈心中的悲哀了。

司机默默地向左打方向盘。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越想越不懂敬之。

本人不愿意做的手术，为什么你一定要做？顺便？什么叫顺便？这太过分了！如果是阑尾炎，或是肿块之类，切除也就罢了。可擅自让一个有生育能力的身体变得不能生育，医生能这样做吗？

从一开始就无视有己子的人权，这不等于拿好好的身体做人体实验吗？

有己子越想越生气，不禁怒火中烧。再也不能安静地坐在车内，后脑勺疼得厉害。

一到圆山，有己子递给驾驶员一千日元，没等找零就冲进娘家。

“怎么啦？脸色这么苍白。”

母亲抬头看着有己子。

“我……我决不会原谅那个人。”

“出什么事了？”

为了先让有己子冷静下来，母亲沏了杯茶。有己子没有心思喝茶，直接就把横屈的那些话告诉了母亲。

“你想过会有这种事吗？”

有己子一口气说完，快要喘不过气了。

“这个，是真的吗？”

“是真的，妈妈。你不是也看到了我的腹部下面有一道小伤痕吗？”

母亲长长地叹口气。

“再怎么样，敬之也绝不会擅自做出那种事！是不是什么时候，你说过要做这种手术？”

“没有，绝对没有。”

“真纪出生后你没有说过？会不会是你忘记了？”

“我是说过妊娠反应很难受，不想再生了。可是没说想做这种手术。”

“真奇怪呀。”

“即使说过，可在手术前也应该跟我说一声吧。”

“会不会是刚开始没打算做，手术过程中突然想起要做呢？”

“如果是那样，手术后就应该马上告诉我，为什么要一直沉默到现在！”

“这倒也是。”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母亲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那个人实在是不像话，这种事情，他就能满不在乎地做得出来！”

“话不要这样说，今晚你们两个好好谈谈。我想敬之绝对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能做出这种事？如果换了人，早就上法庭了。”

“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好好问问敬之。”

“可恶！竟然擅自摆布我的身体，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说到这里，有己子趴在桌子上，眼泪夺眶而出。她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

“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

母亲从里间拿出被子。有己子解开腰带，躺下来。

有己子就这样昏昏沉沉地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发现枕边亮着台灯。一看表，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从六点到现在，好像睡了两个小时。也许是睡了一觉的缘故，有己子内心的激愤已经平静下来。但身体被玷污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有己子慢吞吞地站起来，重新穿好衣服。

“起来了？”

有己子整理衣领时，母亲拉开隔扇，走进来。

“我想你回去晚了不太好，就先给你家里打了电话。敬之已经回家了。”

“……”

“刚才那件事，你要冷静下来，好好问他，那种事，就是吵也已无济于事了。”

“妈，你不懂！”

说到这里，有己子拿起大衣和手提包，走向玄关。

从圆山的娘家出来，有己子马上叫了辆出租车。在春天不时出现的倒春寒仿佛要穿透有己子全身。

回到家里，真纪已经睡觉了。餐厅的灯亮着，敬之去了书房。有己子连大衣都没有脱，呆呆地站在屋中央。

这就是自己的家。自己走在雪地夜路上赶回来的就是这里，一个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四处走动的家。

但是现在，有己子觉得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让人毛骨悚然。有己子觉得从白墙、壁橱后面，一两道陌生的眼光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回来了？”

回头一看，是敬之。只见他双手插在和服腰带里，站在门槛边。

有己子仰视敬之，就像看怪物一样。

“怎么了？大衣也不脱。”

敬之轻笑了一下，走到餐桌前坐下。等敬之坐好之后，有己子在对面坐下。

“我有话想问你。”

“怎么啦？突然一本正经的。”

“就是腹部手术的事情……”

刹那间，敬之的脸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当时，你在做结石手术的时候，是不是也给我做了绝育手术？”

敬之没有回答，交叉双臂，眼睛向上看着。

“是这样……”

“请解释清楚。”

“是又怎么样？”

“果然。”

有己子不禁悲从天降，没想到这竟会是真的。横屈虽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有己子也不会怀疑横屈说谎，但心里仍不敢相信。这不是一个丈夫、一个医生应有的行为，敬之最不应该做出这种事。不，他没有理由这样做。走在雪地的夜路上，有己子拼命地这么想。

现在，连最后的一线希望都被击得粉碎。

“为什么要那么……”

刚一开口，有己子已泣不成声。

“太残酷，太残酷了……”

有己子双手捂住脸，拼命地摇着头。

有己子好像现在才切实体会到什么是“不能生育的石女”了。不管怎样拼命挣扎都无法逃避，确凿无疑的事实就存在于有己子的身体中。

“上次生孩子的时候，你说过妊娠反应太大，以后不要小孩了。”敬之低声说着。

“我没有说过不要了！”

“你说过怀孕很痛苦。”

“就因为我说过怀孕很痛苦，你就可以未经我同意……”

毫无疑问，有己子感到悲哀的是这一点。

因其他手术而被麻醉的过程中，被人随意摆弄，这比绝育手术本身更让有己子感到恐怖。这等于说有己子没有意志，仅是一个动物，只不过是被敬之这个实验者玩弄的小白鼠。

“太残酷了……”

“我想手术中顺便做了好，所以才做的。”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做手术的人是你，可被做手术的人是我呀！”仰起被泪水浸湿的脸，有己子叫喊着。

“本想告诉你的，但那是在手术中突然想起的。”

“既然如此……”

有己子觉得即使是夫妇，也决不可原谅。

“其实没必要大惊小怪嘛。你本来就打算只要真纪一个孩子，不打算生了，这不是一回事嘛，没有必要哭成这样吧？”

“看不透，真看不透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有己子摇着头，红着眼睛，大喊着，但敬之仍然交叉着双臂，闭着眼睛。这样子与其说是后悔，不如说是强硬。

“冷静！”

“不！遇到这种事，你叫我怎么冷静！”

“那么，你要怎么办？”

“你卑鄙无耻，你是个卑劣小人！”有己子叫喊起来。

有己子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与其说是大脑在起作用，不如说是身体的愤怒使她这么叫喊的。

“有己子……”

敬之的声音低沉而锐利，眼镜后面那双清醒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有己子。

“你就不卑鄙吗？”

“我……”

“你可以说我是卑鄙小人，你有自信这么喊吗？”

有己子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敬之的脸一点点逼近，就像是猎人准备捕获猎物。敬之的目光聚焦在有己子的脸上。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问问你自己不就知道啦。”

短暂的沉默。很快，敬之拿起桌上的打火机，说起来。

“从一开始，你就没有爱过我。而且现在也不爱。”

“怎么会……”

“你不用安慰我，我有思想准备，才和你结婚的。”

“……”

“你是教授的女儿，所以我想与你结婚。你不爱我，这我早就知道，所以也就算了。可是……”敬之把眼镜框往上推了推，调整一下呼吸，“我绝不饶恕你接近其他男人。”

“其他男人……”

“久坂。”

有己子双手捂住脸，伏在地上。

现在无法考虑任何事，只是一个劲儿地哭，随之而来的是悔恨、愤怒和恐惧。有己子只是哭，脸在榻榻米上来回蹭着。

“你再也不能生小孩了。”

敬之的声音犹如法官宣判，从有己子正在哭泣的脸的上方传来。

“尽管如此，你要是觉得久坂好，那你可以去他那里！”

黑暗中，有己子听到那声音。这是判决，是定罪。敬之在宣判，有己子趴着接受处置。

“久坂也知道你不能生小孩了。”

“为什么……”

“他见习了这个手术。”

刹那间，一把冰冷的刀刺穿有己子的身体。

“是我叫他来见习的。”

“……”

“被自己不爱的男人做了绝育手术，这也算是一种报复。”

这就是阴险。有己子怀着阴郁、沉重的心情，趴在地上。

有己子哭着，时间流逝着。

时钟敲响，十点了。

哭到最后，一切变得虚幻，有己子模糊地想起与久坂两人看到的、树林中的那片白色世界。

被久坂拥抱的感觉，还有嘴唇感受到的那令人发抖的喜悦，现在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冰冷、漆黑而又遥远的雪原尽头，有己子独自站立，无人支撑，也没有人打招呼。在哭得筋疲力尽的有己子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这件事，也许应该早点交流一下。”很快，敬之像是想起什么，“但是，我也很害怕提起这件事。”

有己子本人也一样，现在如果问那个问题，未必就有答案。

“今天晚上，相互考虑一下吧。”

敬之站起来，转身去了卧室。

明亮的灯光下，有己子独自坐在那里。

鸦雀无声，四周笼罩在静寂中。

必须尽快考虑清楚，但有己子现在既没有精力思考，也没有力气回忆。就像失去了巨大的支柱，有己子的心里只有空白。

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而后又消失了。

只有钟声，听上去异常响亮。

有己子像被什么牵引着，站起来，慢慢地解开腰带。

敞开和服，解开衬衣纽扣，拨开内衣，纤细的身腰下面显露出白皙的肌肤。

有己子闭上眼睛，然后右手一点一点地靠近丈夫刻下的那道暗红色的伤痕。有己子知道，那里刻着丈夫长达七年的苦涩和悲哀，在那里能看见潜藏在冰冷、敏锐的丈夫心中的情感。

这道伤疤既是有己子的，也是敬之的。

右边一条长的，然后左边也有一条，有两道伤疤，毫无疑问。

有己子叹了一口气，略显倦怠地盖住伤口。

又坐了一个多小时，有己子走进卧室。

丈夫背对着有己子的床铺，侧身而卧，枕边微弱的灯光隐约映出敬之鼻子以上部分的轮廓。

一张安静入睡的脸，几乎听不到呼吸声。眼镜整齐地摆放在枕头前面的榻榻米上。

有己子再次环视房间，然后缓慢地钻进丈夫旁边的床铺。

这个动作，自结婚以来已经不知重复过多少次。不管有没有丈夫的爱抚，在这里总能得到一种安详的气氛。有一种踏实感——一天就结束了。

但现在的有己子，对这床冷冰冰的被褥感到难以适应。

有己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静悄悄地从被子的一端钻进去，仰面躺下。在台灯的光线中，能看到白塑料灯罩的影子浮现在天花板上。仔细一看，天花板的右半部分微亮，左半部分映着影子。

在封闭的和式房间里，丈夫和妻子并排休息。晚冬的夜里，悄无声息，冷气逼人。

有己子没有转动身子，只用眼睛看着丈夫的床铺。

只见被子微微地隆起，敬之的后背纹丝不动。

在旁人眼里，那是丈夫和妻子安详入眠的样子。那里有和睦家庭的温情。

但是再进一步，那里隐藏着丈夫和妻子的矛盾。

丈夫知道妻子不贞，知道妻子心有所属，却压抑情感，显得若无其事，而内心却盘算着复仇计划。

妻子假装温柔、顺从，却一直爱着另一个影子一般的男人。妻子深信丈夫不知道自己内心的不贞，若是知道了，丈夫肯定会以某种直截了当的方式表现出来。

掉以轻心的妻子，更加阴险的是丈夫。不管怎么看，还是妻子傻乎乎的。

但是，作为丈夫，除了冷眼旁观外，也想不出行之有效的办法来阻止妻子的不贞行为。

丈夫可以责问眼前的男女关系，却无法阻止妻子与往昔男人的联系以及她心中的悸动。丈夫不忍目睹，不想失去自尊，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用手术刀把妻子变成“石女”吧。

丈夫有丈夫的做法。

有己子觉得，即便如此，那种刑罚不是也过于残酷了吗？那是打骂所无法比拟的冷酷、阴险。敬之竟然还强迫久坂亲眼目睹整个过程。不，敬之不仅仅是让久坂观摩惩罚的过程，而且是强迫久坂共同参与对有己子的报复。

一股寒气从有己子的体内袭过。

平时几分钟后就暖和过来的身体，今天怎么也暖和不起来了。从腰部一直凉到脚尖，全身血液就像凝固了一样。

有己子知道自己接受了一个定罪。既然自己对丈夫撒了谎，隐瞒了真相，受到惩罚也是理所当然。站在丈夫的角度，愤怒也不为过。

但是，尽管如此，这种刑法还是过于严酷，过于残忍。难道不是吗？

在有己子心里，愤怒、悲哀和恐怖交织在一起，当然也有后悔。各种感情就像波浪一样涌上，退下。所有一切夹杂在一起，又分离开。

那个人怎么样了？

漩涡中，突然，久坂的身影一下子浮现出来。刹那间，波浪的喧嚣戛然而止，静谧降临。

在那白色的夜晚，两人接吻后，久坂一言不发地走了。

既没有说“再见”，也没有问“下次什么时候见”。

久坂用令人难以相信的清醒眼神，遥望了一眼雪原尽头，看看有己子，然后便在枯木间冰雪覆盖的小路上走起来。有己子紧随其后，一语不发。有己子觉得要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感到一切都将变成谎言。

走出公园的林间小路，快到明亮的大路时，久坂停下脚步，再次回头看着有己子。

“那……”

久坂回头看着有己子，那是一双看着有己子变成“石女”的眼神，是强忍看着深爱的女人变得不再完整的眼睛。

毫无疑问，那是诀别的眼神。那里是一个结束。

有己子究竟看到了什么？当时，与悲伤相比，有己子更加强烈的是隐隐感到该来的终于来了。至于悲哀，有己子当时还没有切身体会。

久坂的背影就这样从雪中小路走远，逐渐消失在车水马龙的明亮大道中，脚步虽然缓慢，却异常坚定。临别时，久坂总是不拖泥带水。也许正是这种干净利落，反而让有己子无法忘记。

尽管如此，难道久坂真的打算不再与自己见面了？难道自从两人的私情被敬之发现，并遭到报复的那一刻起，久坂对有己子的思念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了吗？

“或许还是不要再见面的好……”久坂最后嘟囔着。

“或许还是不要再见面的好”，有己子觉得这句犹豫的话里反倒隐含着久坂对再见面的渴望。表面意思姑且不论，有己子是这样理解的。

几点了？有己子觉得早就过了凌晨一点。她再次拉了拉肩头的被子，蜷曲起身体。

还与敬之继续生活下去吗？这是一个迫在眉睫、必须马上考虑清楚的问题。事已至此，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了。必须有个了断！七年的婚姻生活中，有己子还是第一次面临如此巨大的危机。

实际上，有己子意外地平静。终于来了——有己子只有这个感觉，并没有惊惶失措。

或许，有己子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总有一天会露馅儿，有己子抱着这种预感生活至今。七年的夫妻生活，也许就是得出这个结论的一个过程。

该结束了。

有己子在心中嘟囔。不知为何，自己有了勇气。

虽然意识得有点晚，但此时的有己子好像是第一次复归自我，复归到不受任何人强迫、只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的自我。

当情绪稳定下来，再次回首往事时，一切洞若观火。既没有怨恨，也没有憎恶，什么都能平静看待了。总是倒霉的久坂，被丈夫做成“石女”的妻子，还有那没有得到妻子真心爱恋的丈夫，仔细想想，这三者也许都是不同的受害者。

表面与内里如果错位，最终将导致两败俱伤，这毋庸置疑。

有己子睡不着，打了个盹。在黎明快来时，浅睡中的有己子做了个梦。

久坂一动不动地站着，背对着鄂霍次克海，或者是日本海。白皑皑的雪原尽头，是一片苍茫的大海。

“为什么不回头？”有己子追问道。

追问数次后，久坂在海上吹来的寒风中回答道：“我们之间，永远都不会有孩子。”

奇妙的是，敬之就在旁边。不知道敬之是否听到了，只见他眺望着苍茫大海上的浮冰。

海上的景色既像是早晨的，又像是傍晚的。

“跳入水中就会冻死吧？”敬之说。

有己子一害怕，他又说：“如果死了，肚子里面也会结冰。”

雪与海开始摇晃起来……

她醒过来，久坂立刻不在了。

回想起来，这真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有己子醒时，微弱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有己子感到脸上冷冰冰的，知道自己在梦中哭了。

冬天虽然结束了，但黎明时分还有寒意。有己子从被子一角伸出手，看看枕边的时钟。

六点三十分。

还要过一会儿才做早餐。有己子再次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梦，然后把它忘掉，起床了。有己子在睡衣外边披上长袍，来到餐厅，拉开阳台上的窗帘。晚冬的早晨和傍晚一样，雪景中一切都处在静止的状态。

有己子站在阳台上，看着太阳。太阳把云的边缘处染成茜色，无数道阳光从云缝里照射过来，慢慢地融化了窗户玻璃上的冰纹。

冰纹的结晶先是产生细小的龟裂，很快，阳光便从那一点裂隙中透进来。不知什么时候，那冰纹就犹如泪滴般融化了。

有己子看着那一道道正在消融的冰纹，决定今天就收拾行李，和真纪一起回娘家。

解说

川边为三

“在日本文学中，直白表达常会招致不幸。”

我想起来——说这句话时，苦涩的表情瞬间从渡边淳一的脸上掠过。他是一个不甘示弱、不会自我辩解的男人，即便对往日的文学伙伴也亦然。正因如此，那瞬间的苦涩表情让我惴惴不安。

这是1967年的事情。1965年12月，他因为《死化妆》获得新潮新人奖，那部小说很快便成为芥川奖的候选作品。之后，渡边发表了一系列佳作，如《造访》《雨夹雪》等。他当时还住在札幌，一个月内，他多次来往东京，和文学评论家、编辑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当时，他正处在上升期，但札幌的文学同仁很快便感受到不和谐的气息。

“直白表达会招致不幸。”

他从未亲口说过外界评论，但同仁们能明白。

日本文学，至少在纯文学的世界中，直白表达常被人不齿。文学表达不能停留在事物本身，而要超越被表达的事物，让读者体会到其他一些东西。话外音、字里行间的含义不可或缺。日本人在日常会话中就需要掌握这种技巧，文学表达也是如此要求。

即便在注重准确表达对象的自然主义文学中，情况亦然。从自然主义文学被输入日本那一刻起，它就抛却了“直白表达”，演变成“坦率告白”。日本人似乎生来就易把“直白”误以为是“坦率”而加以接受。

日本人认为：优秀的文学作品应该在表达和难以表达的无尽黑暗中摇摆。那种微妙而神秘的摇摆、那种朦胧被尊崇。日本人喜欢的“技艺”不就是这种东西吗？不仅是文学，日本的艺术似乎也依靠“难以言表的摇摆”得以成立。表达出来不值得夸耀，“难以言表”才是精髓。例如，大家认真想想《新古今和歌集》和能剧，或许就能充分理解。

关于渡边淳一所说的“直白表达会招致不幸”，我的理解如上述。

渡边淳一的作品大多表达直白，尺度适中。正如许多评论家所说，这常会让人联想到一个优秀外科医生的手法——用手术刀切除病人患部。他的表达让人联想到——法国的自然主义作家追求的“准确表达”或许就是这样吧。作为作家，他出道之初就掌握了这种技术。他不是用“话里有话、暧昧含糊”抑或是“故弄玄虚”的表达来招揽读者的作家，而是用老到的手法、敏锐的洞察力来吸引读者的作家。

人们觉得就这点而言，渡边淳一稍稍偏离了日本文学传统，这让他处境不佳。反过来说，只有他才可能冲破以“私小说”为中心的传统文学的束缚。例如他早期的短篇小说《死化妆》《夜之声》，虽然文体朴实，却展现出一个全新的恐怖世界。这些作品让我产生感动，如同阅读海明威等人的作品。

他的小说表达直白，可以举例说明，那就是他的小说被推上荧屏后，总能获得成功——剧本和演员表演自然功不可没，但根本上还是因为他的表达直白清楚，激发出剧作家和演员的创作欲望。从这点而言，他可以称得上是一个视觉型作家。在这部作品中，他那超凡脱俗的洞察力随处可见。

和服与腰带挂在床头，长长的腰带与和服的下摆拖在地上。在腰带的前面，扔着和服外套和手提包。现在，盖在有己子身上的只剩下贴身内衣。在黄昏暗淡的微光里，这是有己子好不容易才守住的最后一道防线。有己子就这样被久坂紧紧抱在怀里。

这段描写非常精彩，目光敏锐。

但是，我无法抑制心中的不安，这段男欢女爱的场景似乎缺少了什么。和其他作家描写床事不同，这段表达并没让人产生情欲之念。读者并没和置身情欲的主人公合二为一，而是和凝视这一场景的作家合二为一。这种洞察力究竟源于渡边淳一的冷静，还是源于他与生俱来的高品位？我觉得这其中蕴含着渡边淳一文学的私密。

渡边淳一的冷静和直白究竟源于何处？医学吗？或许有这层原因，当今的许多评论家也这么说，但我要否定这点。这和主题、独到的题材等不在一个维度。

在他登上文坛的代表作《死化妆》中，儿子为母亲手术，亲自执刀，挑战肿瘤，随后被家人团团围住。这段文字有点长，但我还是想引用一下：

他们希望得到简洁明了的回答。“死”“活”“康复”“失败”，用哪个词才能准确表达出妈妈手术的结果呢？我最确信的回答就是“24小时内，妈妈将离开人世”。我想大声说出来，但又为何不得不保持沉默呢？最后，我暧昧地回答了一句，“人命难测”。于是，众人断了追问下去的念头，坐到椅子和床边上，焦急不安地等待妈妈苏醒过来。

在亲戚们看来，我常常是一个死神，我一出现就会散发出死亡气味，他们会产生不祥之感。

这段话用平静的语调描述出一个触及“死神”之人的孤独。只有自己知道母亲必死无疑。就算周围人有期待、希望，但“死神”真实存亡，“我”已然看到这点。回到亲戚面前的“我”已经和他们不同，俨然不是一类人。

大家都知道人是早晚要死的生物，但这种“知道”不过是一种观念。渡边淳一曾做过医生，对于死亡的“不可逆性”和“不可预知性”，不是通过观念，而是通过亲身感受了解的。说一句不会让人误解的话——他不是了解“死亡”，而是了解“死亡的不可预知性”。他试图把亲眼所见传达给生活在日常世界中的人们，但总是因为无法百分之百地表达出来而感到焦躁。“知道”这个词真正的意思就是了解一个无法用语言翻译、转换的世界。

不管人们的生存方式如何纷繁多样，但死亡是唯一、同质的结局。渡边淳一在《造访》中讲述的就是这个道理。不管是小学校长宇井，还是著名评论家K先生，死亡都会造访他们。

我曾经说渡边淳一是视觉型作家。那视觉中蕴含着冷静透彻——一个见过死亡的人扭头再看看寻常世界。那不是一种冷酷，而是人在临死前感受到的一种孤独，抑或是“只有自己知道，他人并没意识到”的一种孤独，一种只能认为自己是另一类人的疏离感。

他小说中的男主人公总带有一种阴郁。这不是“医学和文学”层面的问题，而是现代人背负着的孤独感，他也不例外。

说个秘密：我第一次看《死化妆》，是在札幌，在他家那间客厅兼书房的房间里。当时，在札幌很难看见那种造型的房间。当他的作品被拍成电视后，屏幕中经常会出现那种造型的房间。就在那里，我们《库力玛》的同仁们共同品鉴原稿。当晚，为节省时间，我们没有轮流阅读，而是由作者朗读原稿，众人倾听，当时，我听着听着，就感到发自内心的震颤。我觉得他确实塑造出了崭新的现代人的造型。

相对于当时的感动而言，渡边淳一对于手术场景的精巧描写、对于小说情节的巧妙设计都属于次要层面了。

在《冰纹》这部小说中，主人公久坂也是作为那种类型的人出现，也是从“不可预知”世界回归到日常世界。日常世界中的普通人感受到久坂身上的异样气味，一种人被吸引，另一种人抵触。如果女性被久坂所吸引，结果会怎样？这就是小说要描述的重点。

直到最后，作者也没有道破久坂往昔的经历，只是借横屈和敬之之口讲述了一下而已。而且，两人的评价截然不同，这就是被久坂“体味”吸引的人和抵触者的区别。与此同时，久坂经历过的事情也是很难评断的，久坂执刀治疗的“残疾儿”应该“活下来”，还是应该“死去”呢？没有正确答案。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寻常人不应该谈论，伦理上也不被允许。因此，评价也就支离破碎。

对此，久坂丝毫没有辩解，他已经放弃被人理解的想法。在小说中，他以这样一个身份登场。久坂之所以是一个坚韧的男人，是因为他不求获得不痛不痒的理解。

有己子反倒被这样的久坂所吸引，希冀理解他。所谓爱，就是这样。她通过女性本能的嗅觉，闻到久坂背后的世界。而丈夫敬之身上却没有这种气味。

不管男女，都觉得久坂魅力，因为他是一个不会自我辩白的男人，因为他从不解释过去，从不提起曾经的爱情，确信自己不为人所理解。在过多自我辩白的现代人中，久坂带有古风，显得与众不同。即使不被人理解，久坂也能生存下去，他是能忍受孤独的男人——或许他不得不忍受孤独。天盐是适合久坂生存的地方。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久坂一直忍受着——天盐给读者留下如此印象。渡边淳一做实习生时，曾多次去过那个北海道的荒僻地。我能想象出年轻时的渡边淳一在那里直面自己的样子。

《冰纹》是一部婚外情题材的小说。因为这种题材的小说太多，因此，男女之爱的独特性，必然决定了作品的优劣。

有己子之所以爱上久坂，不是通常所说的“一念之差”，而是因为某种“温柔”——想理解一个拒绝别人理解的男人。性不过是实现这个目的的一个手段。有己子寻求的不是性爱。有己子有家庭，有丈夫，有日常世界的习惯。为理解久坂，有己子抛却了一般意义上的幸福。就这点而言，有己子这个女人真正具备女性的温柔。

久坂也曾是温柔的男人。关于久坂的温柔，横屈是这样描述的：

“这么说来，那位大夫除了学问以外，还有别的什么了？”有己子故意用刁难的口吻问道。

“如果要我正儿八经地说出个什么，一时很难说清楚。总觉得久板大夫一直在暗地里默默关照我……”

“关照你？”

“怎么说才好呢？他好像能看透一切，他那双清醒的眼眸里，总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柔。”

“温柔……”

“我想是的。”

之前，我已经讲述过久坂“清醒的眼神”。那眼神中透出的温柔究竟是什么呢？有己子是这样描述久坂的温柔的：

久坂是这样一个人，当你与他面对面的时候，他总是表现得很简慢、冷静。他从来不会当面对女性亲切地伸出手，对你温柔体贴。但是，与他分手后，却总觉得有一种温柔围绕在身边。具体在哪里？是什么？已不能清楚地回想起，只觉得自己的心情是那么安详和快乐，就像被一双大手温存地拥抱着。

久坂已然看穿人的本质，像他这样的人不可能向对方伸出双手。因为他知道光靠伸出双手，是无法改变、挽救对方的。因此，久坂只能一直用眼睛看着，守护着。有己子本能地注意到久坂的冷漠和温柔。

他身上似乎有着某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那似乎是得到了爱却又不相信。虽然他举止冷漠，其实最受伤的却是久坂本人。

所谓爱，所谓温柔，是什么？就是考虑别人胜过考虑自己，就是关爱别人胜过关爱自己。久坂没有向别人伸手，更多的却是为别人考虑。

而有己子的丈夫敬之则是一个考虑自己胜过考虑妻子，考虑别人的男人，是一个只在表面上温柔的丈夫。妻子住院后，他买了一个便携电视。

“晚上还是戴上耳机比较好。”

敬之调小音量，把耳机放在电视上。非常细心周到，这是敬之一贯的作风，就凭这点，有己子的母亲和兄弟姐妹都夸敬之温柔体贴。有己子当然也这样认为。确实，如果不是体贴有己子，也想不到买电视。

有己子同时也觉得这与其说是敬之的温柔，不如说是他计划过的行为。这种感觉只有与敬之一起生活过的人才能体会。

越是相互了解，内心越是疏远，世上有许多这样的夫妇。这或许是巨大的悲剧。丈夫与其说是温柔，不如说是机关算尽，有己子当然想离开这样的丈夫，投入久坂的怀抱。

在小说中，敬之这个形象与久坂相对，是一个不值得读者同情的男人，是为了自己出人头地而与有己子结婚的男人。然而就算心机很重的敬之也无法忍受爱的缺失。

“从一开始，你就没有爱过我，而且现在也不爱。”

“怎么会……”

“你不用安慰我，我有思想准备，才和你结婚的。”

……

“久坂也知道你不能生小孩了。”

“为什么……”

“他见习了这个手术。”

刹那间，一把冰冷的刀刺穿了有己子的身体。

“是我叫他来见习的。”

“……”

“被自己不爱的男人做了绝育手术，这也算是一种报复。”

敬之虽然和有己子是夫妻，却没有得到她的爱。对于他，我不禁感到同情。喜欢久坂，还是讨厌敬之？我不会站在任何一方，倒是这块爱的不毛之地让我呆若木鸡。

这个故事结束后，三人会怎样？久坂或许会回到天盐，继续之前的生活，但再也不会和有己子相见。有己子则离开丈夫，回到娘家，但必须抛却和久坂相见的念头，生活下去。敬之或许会再找一个合适的女人，继续无爱的夫妻生活。我不想使用“爱的不毛之地”这样的刺耳词语，但显然他们都无可救药。

作者渡边淳一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创造出来的人物，不准备出手相救。

我们或许被作者的高超手法所欺骗，觉得这是一部描写北国浪漫的小说，是一部描写华丽爱情故事的小说。或许作者也是这么期待的。

通过这部小说，我感受到现代人的孤独、爱的不毛之地、异乡客的视线等，而他却把这些隐藏起来。与此相比，或许读者只要能感受到小说描写的精妙就可以了。渡边淳一是现代最优秀的小说技艺家之一，这已经成为定论。

“川边君，你想多了”——渡边淳一会苦笑着说这样一句话，我的眼前也会浮现出他那冷峻而温柔的眼神。但如果让往昔老友信口开河，我要说：我相信时至今日，渡边淳一还没有真正着手试图解决的问题，直白表达是解决那个问题的有力武器。

他的作品之所以被许多现代读者接受，是因为小说情节丝丝入扣，文学描写细致入微。但与此同时，读者不也会从小说深处发现自己所置身的孤独境地吗？如果把他看成一个技艺高超者，那么无论是对作者还是读者而言，都是不幸。渡边淳一深度挖掘久坂的世界时，日本文学的套箍的一环就会应声脱落。对此，我心知肚明，也拭目以待。

目录

第一章 寒月

第二章 春雪

第三章 白夜

第四章 骤雨

第五章 冷夏

第六章 暴雨

第七章 秋色

第八章 花野

第九章 夜寒

第十章 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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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寒月

转过热闹的街道，周围一下子安静了。黑暗中，一排路灯伫立于街头，只剩下一盏红绿灯，在寒冷的夜空中闪烁着红光。

速见修平向前探了探身，吩咐出租车司机在红绿灯处左转。

附近的世田谷是所谓的新兴住宅区，超市和公寓是最近几年才开始兴建的，修平所在的公寓也是三年前才建好的。

住宅区有高度限制，所以这里的公寓只有三层，修平住在二楼。公寓占地面积很大，相应的价格也很高，但是因为清静，而且距地铁站只有七分钟的路程，修平当时毫不犹豫就买下了。

车子左转之后，左前方那一栋镶着白色瓷砖的公寓便出现在眼前。

“就停在那里。”

修平吩咐司机停车，付了钱之后走出车门，抬头仰望着夜空。

公寓对面的榉树上空，一轮明月已接近圆满。

刚才收音机上说，今年冬天最大的寒流将至，月亮也因此显得越发清冷。

修平缩着脖子，看着公寓的入口，叹了口气。

每次他和其他女人幽会完回到家，内疚感便会油然而生。

要以怎样的表情面对等在家里的妻子呢？

虽然只要按了门铃，妻子就会从里面为他开门，但是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修平会自己拿钥匙开门。

以前他会说一句“我回来了”，现在则多是从妻子身边无言地擦身而过。

这种时候，因为家里只有修平和妻子两个人，所以颇有些尴尬。独生女弘美在湘南那所有名的女子高中寄宿，只有周末才会回家。如果孩子在的话，可以跟孩子说说话掩饰一下，但是如果只有夫妻两个人便无法逃避了。

为了掩饰内疚，他会尽快走到里屋换衣服，然后回到客厅读晚报，打开报纸遮住自己的脸之后，他多少有种获救的感觉。

也许妻子房子早已看穿了修平的这些古怪。

这样重复了几次之后，也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固定模式。

不过房子到现在都没有直截了当地对他抱怨过。

虽然她有时会说上一句“不要太勉强自己的身体哦”或者“今天领带很鲜艳嘛”之类的话，但那绝不是在揶揄他的花心。

修平时常偷偷看着妻子的脸猜想：她究竟是察觉到了，还是完全不知道呢？

若是单看表面态度的话，完全没有已经察觉到什么的迹象。

若是已经察觉却装作若无其事的话，那她未免也太厉害了吧。

也许房子本来就很宽容，所以即使她察觉了一点点，也从不干涉修平。自结婚至今，除了带孩子的那五年时间，她一直从事自由记者的工作，也许这也是她无法紧盯丈夫的缘故之一吧。

虽说不是刻意利用这个可乘之机，修平还是从一年前开始和冈部叶子交往了。叶子比房子小六岁，现在三十二了，结了婚却还没有孩子。

修平在麦町的共济医院做整形外科主任，是在两年前医院举办健康管理讲习会时认识叶子的。叶子在赤坂某个旅馆的健康中心工作，为了对会员进行健康管理和指导，出席了那次讲习会。

从那以后，修平就经常出现在健康中心，两个人日渐亲密，一年前发生了关系。

叶子的名片上印着“饮食协调师”的字样，而她也确实身材玲珑富有朝气。听说她的丈夫在石油公司工作，不过单从她的外表来看，说她是单身也不足为怪。

健康中心的会员是一流企业的社长或者董事，叶子工作起来很干练，为人处事也很精明。

今天与叶子见面，早在三天前就决定好了。

所以修平今早出门时提前跟妻子讲了一声，说今天会晚点回家。

那时房子正站在门口，问道：“那晚饭就不回来吃了吧？”

“和厂商一起吃饭，就不回来吃了。”

因为工作关系，修平需要往来的医疗器械公司和制药公司很多，这些在妻子面前都称作厂商。

若是妻子追问是哪里的厂商，修平也已经准备好了K制药公司的名字，但是房子从来没有追问过。

房子本就没有这般执拗。

“路上小心。”

从身后传来的妻子的声音与平时无异，不特别冷漠，也不特别温柔。

房子在神田的一家出版社担任女性杂志的编辑，平时十点过后才出门。因此，房子可以好好地准备早餐，送修平出门，除了那些清样校改的日子，晚上六七点钟就可以回家了。也因为自由记者的工作时间比较自由，所以虽然两人都有工作，却没有造成什么不便，修平已经适应了现在的状态。

“那我走了。”

修平今早出门时，跟身后的妻子轻轻挥挥手。他平时会一声不吭地出门，今天会有这样的举动，也是因为晚上要和其他女人约会而心生内疚的缘故。

自从入了冬，医院里就忙碌起来。不用说内科，连修平所在的整形外科也多了很多因滑雪而手脚骨折，或者因风寒而腰腿疼痛复发的病人。

工作期间，修平根本无暇想起妻子和叶子，但是约定的六点钟一到，他就已经在皇宫附近那家饭店的大厅里了。

叶子是个很准时的女子，六点过五分的时候就出现了，一碰面就说：“今天最晚九点我必须回家。”

修平虽然听说过叶子的丈夫在石油公司工作，却没有再深入询问过其他情况。

叶子的家在中野，和修平家不是一个方向，平时约会，十一点钟回家就可以了。

“怎么，有要紧事吗？”

“这个……”

看到叶子有些吞吞吐吐，修平就没有再追问了。适可而止是各有家室的男女进行交往时应有的礼貌。

“要是到九点的话，八点半就必须出来了。”

依他们的惯例，碰面之后一起吃饭，然后一起去旅馆，但是如果只到九点就结束的话，就必须舍弃其中的一项了。

“肚子饿吗？”

“没关系的。”

叶子的回答已经表明她想要快点去旅馆了，于是他们径直前往涩谷那家以往经常光顾的旅馆。

原以为会因为时间紧张而匆忙，但也许是因为这样更刺激，叶子显示出前所未有的激情，就像是在用激情填补时间不足的缺憾。

身体的欲求满足了，食欲就被放在一边了。

走出旅馆和叶子分别以后，修平决定去吃饭。不管是中国料理还是寿司，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虽说一个人吃饭比较冷清，但是如果到了现在才回去让妻子准备晚餐的话，也太说不过去了。

修平在道玄坂附近的寿司店吃了寿司，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亲昵了叶子柔嫩的肌肤，肚子也填得饱饱的，修平很是满足。

临近家门，修平发觉今天回来得太早了。

每次和叶子约会，总是十一点过后才回家，更不用说和厂商应酬，吃完饭还要去喝酒，有时甚至过了十二点。和妻子说会晚点回来，也是要到那个时候才回来的意思。

然而一看表，才九点钟。

在这个时间回去，而且没有喝酒，妻子不但会吃惊，没准儿还能看出他在外面找了情人。

也想过索性去什么地方喝上一杯，但是一个人实在提不起精神来，天气又这么冷。

犹豫之际，出租车已到了家门口。

虽然刚过九点，公寓附近已是万籁俱寂，管理室的小窗也挂起了窗帘。修平斜看了一眼，开始苦想借口来掩饰自己的早归。

“厂商忽然有急事。”

这个理由乍听不错，但是请客的一方因为急事取消应酬，说起来多少有点不自然。

“同行的那个同事有急事。”

要是问起他的名字甚至相貌，可能就露出破绽了。

“明早新添了手术。”

这个理由应该是最万无一失的了。

想着想着就走到了二楼。是按门铃，还是自己开门？正在犹豫的空当，他发现晚报还插在信箱里。

“妻子忘记取了吧，真是够粗心的。”他一边想着，一边开了门。屋子里一片漆黑。

修平立刻打开灯环顾了一下：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窗帘也还是挂起来的。

“我居然比她还早啊。”

不必和妻子照面了，修平总算放下心来。就这样喝喝威士忌，看看电视，和叶子约会的事情就可以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修平进到里屋，脱掉西装，换上了睡衣。等他再回到沙发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放着女儿弘美寄来的信。

信已经拆了封，他打开一看，是给妻子的生日卡片。

上面写着：“祝福妈妈永远健康，永远美丽。”旁边还写着：“这次，要带三十九根蜡烛回来。”

修平看了这个，才想起再过两天妻子就三十九岁了。

“再过一年，她也到不惑之年了。”

修平现在四十六岁，比妻子大七岁。他俩马上就都是四十开外的人了。

“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他一边喝酒一边想着，忽然觉得妻子有些可怜。

妻子一直在外面做事，可以说基本上没有谈过像样的恋爱。

勉强要算的话，也只是和修平订婚的那段日子，前后也不到一年的时间。

之后就生了孩子，在外工作。虽说是因为自己喜欢而工作的，但是马上就到四十岁了，年华老去，修平不禁觉得她很可怜。

修平之所以会这样想，也是因为今晚和叶子约会了。想到自己只顾玩乐，妻子却要工作到很晚，他就感到十分歉疚。

“她要是放纵一点就好了……”

他看着生日卡片这样轻声说道，但是房子不像是会玩乐的人。

房子身材细长高挑。以中年女子的标准来看，她身材标致，相貌也过得去。两个月前两人因事在外面见面的时候，她衣袂飘然的飒爽姿态，让他产生错觉，觉得她只有三十五岁。

说起房子的不足，不在她的外表，正在于她爽朗的性格。她聪明果断，工作出色，样样都强过男人，这多少让人觉得有些缺乏情趣。

不管怎么说，就是不怎么招男人喜欢的类型。

一面漫无边际地想着妻子的事情，一面喝着威士忌，不知不觉已过了十点钟。

“是在加班吗？”

房子若是晚归，一定会提前打招呼。如果她说十点，就会十点钟到家；如果说十一点，就会十一点进门。这种太过准时的性格也让人觉得没什么意思。

就这样继续喝着酒，看着电视，时间已是十一点多了。

可能是因为在情事之后喝酒，酒劲儿很快就上来了。

刚回到家的时候，还因为妻子不在而安心，现在却生起气来。

“那我还是先睡吧。”

他一个人嘟囔着端起酒杯。这时，电话铃响了。

在冬天的夜晚，这铃声显得分外刺耳。修平摇晃着站起身拿起听筒，男人的声音冷不防地在耳边响起：

“已经到家了吗？”

“什么？”

修平下意识地反问，却只听到“啊”的一声，对方挂断了电话。

修平一时不明所以，仍侧着头，手里握着已被对方挂断了的电话。

刚才毫无疑问是男人的声音。

三十五岁，或者还要年轻一些。不知是不是因为晚上的缘故，声音含糊不清，显得偷偷摸摸的。

修平想到这里，又回味了一下刚刚挂断的电话。

“难不成刚才的电话是找妻子的？”

修平再次坐到沙发上，看了看餐具柜上的时钟，指针已指向十一点二十分。

他从已快见底的瓶子里又倒了一杯纯威士忌，一口气喝干。

一股热浪灼烧着喉咙，修平呛了一下。等他平息下来，坐在沙发上再次琢磨起刚刚的电话。

那确实是男人的声音。

他问了一声“是否已到家”就挂断了电话。

修平刚开始以为是打错的电话，若是如此，对方道一下歉就可以了。

但是打电话的人明显很狼狈，不自觉地“啊”了一声就挂断了。

这种惊慌的样子显得很不寻常。

如果不是打错了，或者不是我接的，那么就应该是打给妻子的。

“但是妻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电话？”

“已经到家了吗？”引申就是妻子和打电话的人刚见过面。见面分别之后，打来电话询问，没想到会是修平的声音，因此十分狼狈。想着做错了事，一时惊慌就挂断了电话。

修平拿起香烟，却把烟头塞进了嘴里，连忙调转过来，点上了火。

如果刚才的推测是正确的，也就是说，妻子今天晚上是和其他男人约会去了。

到了十一点半还没有回家，就是这个缘故吗？

“该不会……”

修平嘀咕着，随即摇了摇头。

完全想象不出妻子和其他男人私会的样子。当然，曾经也有过因为工作关系与其他男人接触到深夜的情况，作为女编辑这也是无可厚非的。那都是工作上的事，和恋情无关。

以前，修平曾就这个事情询问过妻子：

“编辑工作常常要晚上加班，会不会因此而产生不太正常的男女关系？”

房子愣住了，随即大怒反驳：

“在你眼中，我就是这么不检点的女人吗！”

“不是说你，我是在问其他编辑……”

“别人的事情我不知道！”

妻子做事确实光明坦荡，甚至会让人觉得太过严肃死板。如果问她去哪里或者和什么人见面，她都回答得痛痛快快，不给人以怀疑的余地。

坦白说，修平当时也曾想过妻子如果稍稍放荡一下会是什么样子。

平时总是一本正经地出门，严格守时地回家，工作上也是一丝不苟。这些本没什么不好，只不过她本就不足的女人味也随之消失了。

“要是能跟合适的男人适度交往一下，倒也没什么关系……”

大概是因为自己最近做了亏心事，他居然会这样想。

也正因为如此，刚才还在想妻子可能在外水性杨花，现在却一下子没有了真实感，甚至觉得像是在看小说上的故事。

可是妻子还没有回家，一个陌生男人打来过电话，这些都是确凿的事实。那个男人说过的话，还有惊慌的样子，都是那么不同寻常。

“难道只有丈夫被蒙在鼓里……”

修平小声嘟囔着，脑子里浮现出了妻子的肌肤。

房子虽是快四十的人了，胸部和腰肢却依然丰盈柔软，年轻的时候要黑瘦一些，现在发了点福，皮肤也因此显得更加白皙了。

这样的肌肤正和其他陌生男人的身体交叠合欢，把她曾经奉献给自己的，也给了其他男人。

这样想着，修平一下子变得急躁起来。他又倒了一杯酒，灌进了喉咙。

不可思议的是，从怀疑妻子可能在偷情的那一刻起，修平居然怀念起妻子的肌肤来。那让他亲昵惯了的、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致的身体，竟然变得新鲜可人起来。

“真是神经……”

修平骂了自己一句，赶走了刚才无聊的妄想。他看了看表，快十二点十分了。

妻子晚归的话，会在出门前事先交代的，若是来不及回家，至少也会打个电话回来。可是到现在连个电话都没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修平一下子从妄想中清醒过来，担心起妻子的安危来。

是突然生病晕倒了，还是遇到了交通事故？

如果真是和刚才的男人见过面的话，那个男人应该是估算着妻子回来的时间打来电话的，也就是说妻子应该已经回来了。但是到现在都不见妻子的踪影，是不是和那个人分开之后又遇到了什么事？

这样想来，刚才那个男人的电话、妻子的红杏出墙，都变得不重要了。“不管怎么说，都希望她现在平安地回来啊！”

修平再一次看了看表，喝了杯酒。这时，门口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他慌忙把酒杯放回桌子上，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口——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像是妻子终于回来了。修平刚要站起身，却想到门应该是没有锁的。

妻子也像是立刻就注意到了，很快就开门进来了。

修平继续背对着门口，抽着他的烟。

刚才还一直祈祷只要她平安回来就好，现在知道她回来了，却一下子生起气来。原本是想在她进门的时候就大发雷霆的，但是在这种时候，沉默似乎更能达到震慑的效果。

修平的烟吸到一半，忽然很想看看妻子会带着什么样的表情进屋。

他把刚刚一直背对着门的身子转了转，偷偷看了看门口。这时，妻子推开客厅的门走了进来。

“啊……”房子轻声叫了一声。

她身上穿着米色的外套，脖子上的围巾已经取下来了，手里拿着工作时用的肩挎黑色皮包。

“回来比我还早啊。”

“九点钟回来的。”

“今天不是说会晚回来的吗？”

房子把皮包放到电话桌上之后脱掉了外套，里面是墨绿色的套装，和平时没有两样。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也就是戴了一条稍显华丽的双层珍珠项链。

“不是和厂商一起吃饭吗？”

“原先是这么约好的，但是……”

修平后悔一开始就告诉妻子是九点回来的了。原本是想要强调自己等了好久，现在却为妻子反击提供了口实。

“对方忽然来了急事，所以就只吃了饭。”

“要是这样，就应该早点跟我讲嘛……”

“可是当时也不在公司啊。”

“所以就该在出门前打个电话来呀。”

“是人家情况有变，我又没有办法！”

如果是平时，像妻子晚回来这样的事修平是不会生气的。尤其是在和情人约会回来的时候，更是降低姿态，连让妻子伺候茶水这样的事都觉得不好意思。

但是今天不同，妻子回来得很晚，又加上接到那么奇怪的电话，修平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了自己的不满。

房子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一声不吭地走到卧室去换衣服了。

现在客厅里只剩下修平一个人，他又想了想妻子刚才的神态。

坦白说，妻子的表情里没有一丝惊慌失措。

但是再仔细想想，妻子在开门的时候就应该注意到修平已经回来了。从一进门看到修平的鞋子知道他回来了，到她走进客厅，有好几分钟的时间让她平复心情，做好心理准备面对丈夫。修平每次幽会回来也是这个样子。

但是不管怎么说，做了亏心事，总该有哪里显得不太自然。连出轨多次的修平都还是笨手笨脚的，不曾惯于玩乐的妻子就更不可能没有一丝破绽了。

倒是有一件事引起了修平的注意：妻子对于她自己迟归这件事，居然没有道歉。

如果是平时，她一定会坦率地说一声“对不起”，但是今天却显得若无其事。

也许她暗含的意思是：你自己说要晚回来，现在不打招呼就早回来了，又怎么能怪我呢？

确实，在这一点上，修平是站不住脚的。不管怎么说，自己偷情是千真万确的，不可能因为自己早早回来了就可以发脾气逞威风。

修平一边想一边喝着酒，这时房子出来了。已经是十二点了，原以为她会换上睡衣，没想到却换上了一条青色的裙子和一件灰色的毛衣。

“我泡茶给你喝吧？”

房子朝修平看了一眼便去泡茶了。修平看着桌上的信对着妻子的背影说道：

“弘美来的……”

“这孩子真是的……”

妻子像是对弘美说的“带三十九支蜡烛回来”很不满意的样子。煤气静静燃着，水开了，发出吱吱的声音。等一切安静下来，修平问道：

“这么晚回来，是去了什么地方吗？”

“下班后去喝了几杯。”

房子依然背对着修平，在厨房前的饭桌上泡着茶。

“这么晚，我很担心你。”

“又不是小孩子，没关系的。”

房子把茶碗放到托盘上端了过来。

“是和大家一起喝酒的吗？”

“是啊，怎么了？”

房子打开电视，和修平一起坐在了沙发上。屏幕上，节目主持人正和以裸露出名的女演员说着话。房子并不怎么想要看电视的样子。修平看着她的侧脸说道：

“刚才有人打电话来。”

“是谁来的？”

“没有说名字，是一个男人，问了一句：‘已经到家了吗？’”

修平偷看了妻子一眼，房子只是直盯着电视。

“我一说话，他就把电话挂断了。”

“是打错电话了吧？”

“但是他很慌张地‘啊’了一声。”

“最近这种恶作剧电话似乎挺多的。”

“但是声音真的很惊慌。”

“都说了是打错的嘛，那个人肯定是个冒失鬼。”

房子微微笑着。单凭妻子这张笑脸，是怎么也怀疑不到她是从外面幽会回来的。

“我有些累了。”

“那我去铺被子吧。”

妻子的身影再度消失，走进卧室里去了。

修平始终都很讨厌睡床。还是在清爽的和式房间里铺上被褥，睡得才舒服。但是绝大多数像女儿弘美这样的年轻女孩，都是喜欢睡床的。

“现在还铺被子睡觉，太老土啦。”弘美这样取笑过。

但是在修平看来，床不仅占空间大，睡着也不舒服。

在工作中，修平接触的腰痛患者，大多是睡了弹性不好的劣质床。如果床的弹性不好，腰部就容易陷到里面，这会迫使背部在睡时也保持轻微的弯曲。这种姿势不仅加重了脊柱的负担，更有可能将腰痛转化为腰椎间盘突出。当然，如果买的是弹性优良、坚实可靠的床，就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长期使用，腰部仍会不可避免地形成一定的凹陷。

如果睡在铺在榻榻米上的被子里，就不必有这样的担心了。

毕竟和室里的被褥，含有日本人长期孕育出的生活智慧。

修平就是这样向患者说明的。鉴于此，在搬进现在居住的公寓时，修平没有买床。房子知道他的喜好，所以也不曾反对。

只是女儿弘美抗议说：“如果睡床，妈妈就可以轻松一些了……”

确实，如果买了床，就可以省掉早晚收拾的工夫了。早上收被子，晚上铺被子，这些都是妻子在做，所以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女儿的说法。

但是床是不透气的，像日本这样湿度高的地方，更容易滋生细菌。而且每天收铺被子不仅能保持清洁，还能用来划分日子。

“睡床的话，女人会变懒的。”

修平这样说了之后，年轻气盛的弘美立刻反驳说：

“算了，我一定要找一个喜欢睡床的人结婚！”

刚结婚的时候，修平也考虑过睡床。

虽说双人床比较浪漫，但是两个人会靠得太近，反而让人不能安心。有时候，只要一想到每天晚上都要和妻子肌肤相亲同枕而眠，他就会感到一丝厌烦。

实际上，修平的朋友当中就有结婚不到半年，就把双人床换成单人床的。

理由就是，即使是夫妻，也有偶尔吵架或者想一个人清静的时候。双人床会让彼此靠得太近，无法给人逃避的空间。

幸好，修平一开始就是铺被子睡觉的，所以从没有陷入过那样的窘境。

棉被的好处就是即使并排铺在一起，也是彼此独立的。感觉上比较接近单人床，但又不是完全隔离的。换言之，就是棉被恰如其分地兼具了双人床的亲近感和单人床的距离感。

棉被的这种优点，也正是日本暧昧文化的一种象征。

“已经铺好了。”

“嗯……”

妻子很快就把桌子上的茶碗端去洗了。

今天晚上，妻子看起来也很累的样子。

修平站起身走向卧室。

六个榻榻米大的和室里，东侧有窗，左侧靠墙排列着和式衣柜、欧式衣柜和梳妆台。平行于衣柜的是两床棉被，头朝向窗的方向。枕边的台灯亮着，整个房间显出温暖祥和的样子。

不注意看的话，卧室和平时没有两样。

但是修平钻到被子里时，却发现和妻子的被子之间有一条小小的缝隙。

去测量的话，大概有十厘米左右。修平把脚伸过去，立刻就触到了冰冷的榻榻米。

事实上，修平在这之前从没有注意过棉被之间的缝隙。偶尔分开或者偶尔重叠一部分，他都不会注意，也就那么钻进去睡了。

但是为什么偏偏今天在意了呢？

修平又探了探被子的边缘。

从上面看，被子彼此重合，所以他没有注意实际上从脚部开始的缝隙一直以同样的宽度延伸到枕边。

修平一下子把伸出去的脚缩了回来，盯着天花板思索了起来。

这个缝隙怎么也不像是偶然造成，倒像是妻子刻意拉开的。如果是出于偶然，被子会有弯曲或者重叠的部分，但是现在却是分开的，而且规规整整。

为什么偏偏今天分开了呢？

如果确实是妻子有意分开的，那么是在暗示今晚不希望他靠近吗？

刚才打电话的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浮现在修平的脑海里。

妻子也许真的是和那个男人约会完回来的。铺被子时刻意制造出的缝隙，不正是她心里有鬼的表现吗？

想到这里，修平想起了和叶子说过的一些话。

“如果今天晚上回家以后，他向你求爱你怎么办？”情事缠绵之后，修平很露骨地问道。

“当然不可能接受了。”

“但是如果他强烈要求呢？”

“那就拒绝。”

“那样不会吵架吗？”

“可以说‘累了’‘身体不舒服呀’什么的，借口很多的。”

“那男人就这么算了？”

“强扭的瓜不甜嘛。”

修平没有进一步追问，也没有认同叶子的说法。

有些男人会强求不情愿的女人以获得快感。多数男人虽不至于那么强求，但是往往越是被拒绝，越是执意想要得到。至少，如果修平自己站在那样的立场是绝不会轻易放弃的。

“那一个晚上不是不能得到两个男人了……”

“快住嘴，居然说这样的话……”叶子颦眉骂道。

“房子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

修平这样安慰着自己，将台灯的亮度调小，闭上了眼睛。

想要睡觉的时候，却越发精神起来。

可能是因为和叶子幽会之后又喝了威士忌，平时倒头就睡的他，偏偏今晚毫无睡意。

无奈之际，修平朝着客厅和卧室之间的拉门喊道：

“喂……”

没有回音，修平又喊了一次。这时房子回了话：

“怎么了？”

“不是累了吗？早点来睡吧。”

“好。”很简短的回答。

房间里响起来回走动的声音，这时房子又说道：

“我洗了澡再睡。”

他年轻的时候还因为强拉妻子一起洗澡的事情吵过架，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当时的气力，就连和妻子亲热的次数也减少了很多。

一个月顶多两三次。

尤其是这一年来有了叶子这个情人，和房子一个月里至多亲热一次。

不知道房子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她从来没有直接抱怨过。

修平只当是妻子也很忙，所以没有特别的欲求。

但如果妻子是靠其他男人满足欲望的话，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怎么老是想这些无聊的事情……”

修平暗骂了自己一句，打个呵欠，闭上了眼睛。

第二章
春雪

午后，雨一直在下。到傍晚的时候，渐渐下起雪来。

三月的雪没有严冬时的寒冷，总能莫名勾起人恋旧的情怀。

五点钟，速见修平从医院出来，乘电车前往新宿。

如果能在和冈部叶子约会的时候遇到雨雪天气，修平就会稍稍放下心来。因为即使两个人走在外面，只要把伞往前一倾，就能避开人们的视线。平时总是惹人厌烦的雨雪，此刻就像是掩盖私情的屏障。

但是今晚的约会与外面的天气无关。

在新宿西口的某家旅馆和叶子碰面，吃饭之后进房间，这些事情都在同一家旅馆进行，也就没有外出的必要了。

即便如此，修平还是因为下了雨而安心——毕竟与他人之妻幽会让他感到心虚。

到了约好的六点钟，修平走进旅馆入口右手边的咖啡室。不到五分钟，叶子便出现了。叶子的可爱之处，就是对时间总是拿捏得很准，交往至今都没有一次迟到超过十分钟。在健康中心工作要和不同的人约时间，准时似乎也是职业素质的体现。

“等了很久吗？”

今天的叶子，身穿香奈儿白色套装，戴着珠金项链。才刚刚三月，天气还很凉，叶子却连外套都没有穿，显得青春活泼。

到目前为止，和叶子幽会多是去情人旅店。

这种旅店的缺陷就是出入时会让人略感难堪。要说没有必要在意，倒也的确没什么大不了，但修平还没有脸皮厚到那个地步。而且这种旅店总让人觉得不干净，虽然床单和浴衣像是每天都换洗，但是棉被没什么换过的迹象。

一般的城市旅馆就会比较干净，两个人一起入住也不会觉得反感。而且它便于等待，只要拿了钥匙就能自由地出入房间。

但是城市旅馆的缺点是价格偏高。付的是一晚的房费，如果两三个小时就出来的话，相比之下还是情人旅店比较合算。而且城市旅馆也没有床透镜和情趣录像带那样的特殊设备，它和情人旅店经营的目的不同，没有那些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有时还是会让人觉得缺少点什么，无法令人满足。

不过修平现在已经对那些花样感到厌倦了。

那种玩意儿确实能在最初给人新鲜感，不过久而久之就会腻烦甚至厌恶。与之相比，还是洁净的旅馆素朴宁静，安静详和。

叶子自然也比较喜欢普通的旅馆。

“在那里的旅馆……”她指名道姓报出某个旅馆的时候，就是想到那里开房间的意思。

在叶子时间空闲、修平手头也宽裕的时候，两人就会选择城市旅馆。

也就是说，今天晚上，他们终于可以尽情地享受二人世界了。

在咖啡室碰面之后，两人径直来到三楼的日本料理店。

叶子拥有营养师的资格，但实际上是饮食协调师。正因为她要给来健康中心的顾客们制订食谱，所以对卡路里相当熟悉。

叶子坚持认为，日本料理对中老年人的健康很有好处。她自己也偏爱日本料理。

两人在柜台坐下来，点了三月新上市的竹笋。竹笋与裙带菜合炒之后再撒上鱼干，吃起来脆脆的，很有嚼劲儿。他们还点了鲷鱼生鱼片和蛤蜊汤。

有一点很有意思，就是叶子在日本料理店绝对不会点金枪鱼生鱼片和烤鲽鱼。

“那些东西，不是在家里就能吃到嘛。”

她和丈夫都工作，所以并不缺钱花，不过在这样的事情上，她一向很精明。

在旅馆的餐费确实马虎不得，如果算计得不好，就可能比住宿费还要高。

像今晚这样，在旅馆就餐并开房的话，起码要花三万日元。

修平只把基本工资拿出来贴补家用，其他的奖金和津贴全都作为私房钱收进了自己的口袋。在妻子出去工作之后，这已经是理所当然并且心照不宣的了。

得益于此，修平每个月保证能有五六万元的零花钱，再加上其他私人医院的医生委托他执刀的酬金，每个月能有十五六万供他自由支配。

修平算是上班族中比较富有的了，而这也是得益于妻子在外做事。

吃完饭，两人理所当然地乘电梯前往客房。

钥匙是在和叶子碰面之前就从服务台那儿领来的。

幸好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抵达十八层之后，他们走进了右边走廊中间的那个房间。

“好大的双人床啊！”

叶子很是惊喜，因为平时的双人床都很小。

“可真是奢侈啊，今天是怎么了？”

被叶子这样一问，修平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了。非要说个所以然的话，大概是冒雪驱车赶往旅馆的途中，忽然有种感觉，觉得房子也正在什么地方跟情人约会。

自从一月末接到那通奇怪的电话以来，妻子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举动，确实应该把那理解为打错的电话。

但是，修平还是无法释怀。他一面想着根本什么事都没有，一面又会觉得自己被蒙在了鼓里。

“今天晚上可以好好享受一番了吧？”

“十一点就得回去了……”

如果十一点从旅馆出去，叶子大概十一点半左右到家吧。

叶子晚归的时候，她的丈夫在做着什么呢？虽说是别人的家事，修平还是会时常感到不安。

据叶子说，他是个循规蹈矩的男人。是在加班，还是出差了不在家？要不就是一直深信自己的妻子在为工作而忙？

一直到现在，修平也没有追问过叶子家里的事情。

有几次他也想开口的。若真的问了，两人之间保持的那种微妙的平衡也许就会被破坏。还是不要追问，于朦胧中想象，才能相安无事。

“夜景真是美啊！”

正在倚窗俯瞰的叶子，匀称窈窕，一时间竟像是画中女子般动人。她个子再高一些是可以做模特的，不过她身上洋溢着一种更为健康的美。

醉心于叶子的美态，修平陶陶然走过去，将手搭在叶子的肩膀上。叶子等待已久似的慢慢地回过头，顺势把脸埋进了修平的怀里。

叶子比妻子略矮，修平抱起来更为顺手。本想就这样轻轻地吻着，然后带到床上。

“等一下……”

叶子挣脱修平的怀抱，关了灯，自己脱起衣服来。

修平只要在床上等待，她就会自己迎上来了。

这方面的干脆爽快也是叶子的优点之一。

“我把灯稍微打开一点喽。”

修平让床头灯发出微弱的光，然后将叶子紧紧抱在怀里。

叶子的体态比想象中还要丰盈。从外面看不出来，其实臀部和胸部都丰满得恰到好处。

向叶子求欢，修平会吻遍她的全身，然后在她难耐地呻吟着请求时，才慢慢地进入主题。这样的行为本身虽然是在主导，但实际上的感觉却更像是在为她效劳。

与之相比，和房子则比较简单。没有委婉曲折，一本正经地开始，一本正经地结束。总而言之，和妻子在一起就像是穿着礼服，正式而且拘谨；和叶子在一起则拥有穿着便服的轻松，甚至可以说是放荡。

在情人旅店，那些花哨的装饰和周边环绕的镜子，在欢爱之后仍会残留猥亵暧昧的气息。而在整洁的旅馆里，结束之后依然保持着洁净安稳的气氛。

叶子正慵懒地卧在床上，含情脉脉地看着修平。

“在想什么呢？”

“嗯……”

叶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修平想起今早出门时，妻子说的那句：“不回来吃晚饭了吧？”

这样说来，以前妻子一定会问：“今晚有什么事吗？”最近却没怎么问过，今早更是默不作声。

“刚才舒服吗？”为了甩开妻子的事情，修平这样问道。

可能是问得太直接了，叶子没有出声，只是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今晚回去之后，他向你求爱怎么办？”

“……”

“拒绝？”

“我们在家里已经很久没有那种关系了。”

修平欠了欠上身，就着淡淡的灯光看着叶子的前胸。虽然已年过三十，她的肌肤还是那么光滑细腻，胸部也依然圆润紧致。面对这样美的身体，会有不为所动的丈夫吗？

修平用食指揉搓着她的乳头，说道：

“你在外面有人，他没察觉吗？”

“我不知道呀。”

“但是总会有点感觉吧？”

“可能吧。”

“那也不在乎吗？”

“可能是不感兴趣吧。”

“说得好像不关你的事似的。”

叶子扑哧一声笑了。门外隐约传来了说话声，声音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像是两三个男客走过了房间前面的走廊。

“我明白了，他是被你迷住了。”

现在问的是叶子丈夫的事情，本应该清清楚楚地称之为“你先生”或者“你丈夫”，但是不知为何修平总说不出口。

“因为迷恋着你，所以才这样容忍的吧。”

“可能是吧。”

叶子竟然轻轻点了点头，这让修平心里生出了一丝妒忌。

“要是我可没有办法容忍。”

“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你很爱你的太太。”

“不是这么回事，看着妻子红杏出墙而坐视不管是男人的一种耻辱。”

“女人也不喜欢放任男人在外风流啊！”

听起来确实挺有道理的，但是修平总觉得两者还是有些不同。

“你的他还真是伟大啊！”

“伟不伟大我不知道，不过确实挺温柔的。”

“在显摆你们俩的事啊？”

“那倒不是，温柔也有温柔的烦恼。”

叶子的丈夫像是个老实人，可能家里事情都是叶子一个人做主的。

“但是也不想跟他分开吧？”

“要是分开了，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冷不防被叶子这样问，修平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回答了。这时，叶子轻轻地笑了：

“算啦，我不过是你的玩伴罢了。”

“不是的，我只是没想到你是认真的……”

“我只要能从你身上得到作为女人的乐趣就满足了。”

修平听了这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并没有生气。

“你还很年轻呢，还会遇到更好的男人的。”

“我呀，可能是有点恋父情结。”

叶子说得这么坦白，修平又不知如何接口了。

“要是能和年纪再大一些的在一起就好了……”

“但是，他还在默默地等着你啊。”

“没关系，他也有他自己的乐子。”

“有确凿的证据吗？”

“男人嘛，根本就不是撒谎的料。他本想蒙混过去呢，其实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你太太肯定也知道我们的事情。”

一下子把话题转到妻子身上，修平立刻把放在叶子胸前的手拿开了。

“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

“你太太很聪明，即使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她知道了吗……”

“如果外面有了女人，男人会变得很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还常会找些借口，或者忽然变得很温柔什么的，反正会有很多不对劲儿的地方。”

这样说来，确实每一条都有迹可循。

“也就是说，你家那位也是这样的？”

“我家那位脸皮还没这么厚呢，不过听过别人的故事，觉得好有意思哦！”

叶子声音明快地说，已经没有了刚刚情事的余韵。

“我的朋友中也有人在背着丈夫跟别的男人交往，但是她们的丈夫都完全没有察觉。”

“这样的人很多吗？”

“还不少呢，而且这类人往往自然而然就亲近起来了。”

“是为了交换情报吗？”

“更重要的是，外出的时候如果说是跟谁家的太太一起的话，丈夫不就放心了嘛。”

“挡箭牌啊！”

在外风流的丈夫们都是单打独斗一个人绞尽脑汁掩饰，妻子们却是利用集体智慧，形成了统一战线。

“我有个朋友，每个月都要去趟名古屋呢。”

“特意从东京赶过去？”

“她的情人在大阪，名古屋不是在中间嘛。他们虽然每个月只能见上一面，但是听说非常浪漫。”

“那个人的丈夫也不知道吗？”

“说是去朋友那里玩，就没关系啦。”

“可是如果想认真地查一查，不是马上就知道了？”

“男人不太会做这样的事呀，都觉得自己家太太没问题的。再说，男人的自尊心也不允许他们跟踪已经结婚多年的妻子。”

这倒是真的，虽然修平现在也在怀疑妻子的忠贞，却还没想过马上去托人调査。

“难道真的只有丈夫被蒙在鼓里吗……”

修平再一次想到了妻子。房子有工作，所以不必特意用女友做借口。如果说今天要出差，那不用说名古屋，就是福冈札幌这样的地方，也是想去就可以去的，现在也是大概一个月去一次大阪。如果在外过夜，房子都会告知修平旅馆的名字，所以修平一直都很放心，不过确实也不能就此断定她没有婚外情。

“那你也可以离开东京，出去旅游吗？”

“你是说带我去吗？”叶子把脸扬了起来，继续说道，“一个晚上的话没有问题，不过不能急，得给我一点准备的时间。”

“六月我在札幌有个学会。”

“要是学会，那就难办了吧？”

“不会的，没什么难办的。”

修平和同院的医师以及大学时的同学一起出发去参加这次的学会，不过会议结束的最后一晚，就可以跟大家分开自由行动了。

“如果去，你要找个什么理由？”

“这个总能想得到的。”

叶子淘气地笑了笑。在参加医院的宣讲会的时候，叶子是一副严肃又认真的职业女性形象，但骨子里，她也天性好玩。年轻男子确实很可能被这样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两人起床时已经是十一点半了。刚进房间的时候，外面的电视塔还是灯火通明，现在却只剩几处阑珊的光亮了，高速公路上的汽车也减了大半。

“哎，下次要不要去跳舞？”

叶子一边穿衣服，一边发问。

“在新宿，有个很不错的地方哦！”

“迪斯科可不行啊。”

“不是啦，那地方虽然是舞厅，但是去的人多是些正派的中年情侣，气氛很不错哦。”

修平还是学生的时候，倒是流行过交谊舞，现在早就已经过时了，所以一说起跳舞，修平只当是迪斯科。

“就是说，都是夫妻结伴同行去哪里吗？”

“有是有，不过还是以情侣居多吧。同性朋友去也可以的。”

“这么说，你也在那里跟陌生男人一起跳过舞吧？”

“朋友带我去的，被人邀请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真是危险啊……”

叶子身材标致，再加上运动神经发达，跳舞自然也不在话下，这无疑会让她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修平光是听了这些话，就已经感到有些妒忌了。

“没关系啦，大家都是喜欢跳舞才来的。再说，跳舞也是适当的运动嘛。”

“不过其中也不乏好色的男人吧？”

“这个，有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出入那种地方的？”

“大概半年前吧，不过只去过两次哦。”

“已经够多了。那里关系暧昧的男女很多吧？”

“你这么担心的话，那我们一起去好了。那里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各式各样的？”

“从年轻活泼的孩子到漂亮洒脱的妇人，什么样的人都有，不过还是我这样欧巴桑级别的人多一些。”

叶子虽然已经年逾三十，但绝不会给人欧巴桑的印象。

“那里的男人又是什么样子的？”

“都是很正派的上班族，气氛不会很低俗的。”

“这么说，到那儿去的男人都是下班之后直接赶过去的吗？”

“是的，听说其中还有在皮包里装着舞鞋的呢。”

修平原以为中年白领下了班之后多会聚到酒吧或者麻将馆，没想到还有人喜欢去舞厅。

“丈夫下班之后到那种地方去，妻子们都不知道吧。”

“反过来说，丈夫们也不知道妻子们的去处吧。”

被叶子这么一说，修平也觉得确如此理。

“是大家都不愿意回家吗？”

“可能是因为那种地方可以发泄工作上的不满吧。”

“不过，那种地方总是让人觉得很淫靡。”

“感觉你在吃醋啊。”

叶子和修平即使不去舞厅也能各自找到情人，在这一点上，他们是有着一定优越感的，所以倒也不是对那种地方没有兴趣。

“如果在那种地方碰到熟人就不好了。”

修平一时间想到了妻子在舞厅的样子，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妻子会真的出现在那里。

“好了，我们走吧。”

修平话一出口便觉得心头一紧。如果是在情人旅馆，只需把钥匙交还服务台，然后结账离开就可以了，但是在城市旅馆订了房间，却在两三个小时之后就离开，实在令人尴尬。大多数来城市旅馆的客人都是要过夜的，这样中途就离开的话，很自然就让人想到是来一度春宵的。如果带了大的旅行包的话倒还可以假装成旅客，这样空手来去，开房间的意图是再明白不过的。

今天修平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除了公文包，还带了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的是主任室里的书。本想着什么时候把它带回家的，利用今天这个机会正好也可以撑撑场面，让行李看起来多一些。

地下恋情总是少不了这样的劳心劳神。

十一点过后，旅馆的前厅显得格外的冷清。偌大的服务台前，两个服务生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

修平走到右手边的结账处，交出了钥匙。

“您要退房了吗？”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的服务生问道。

“忽然有点急事，麻烦你帮我结账吧。”

“好的。”

只要付了钱，旅馆不会在意你是要在这里留宿过夜，还是为了春宵一度。修平也明白这个道理，却还是忐忑不安。

修平拿过账单付过钱之后，服务生彬彬有礼地鞠躬说道：

“谢谢您的光临。”

修平抓过账单，匆匆走到出租车停靠站。叶子也已等在那里。

“下次我们一起去北海道。”

“嗯，知道了。”

叶子点了点头，钻进了停在一边的出租车。

“晚安啦。”

透过半开的车窗，叶子的笑容清晰可见，但随即隐没在旅馆前方的那一片黑暗之中。

出租车快要到家的时候，修平照例把手摆在了胸前。

并没有特意调整领带的必要，只不过这样可以顺便想想自己的穿着有没有什么不妥。洗澡出来之后，内衣穿得整齐干净；衬衫上应该也没有留下口红的印记。没有任何迹象可以显示他是与叶子幽会之后回来的。

确定无疑之后，修平下了出租车。看了看手表，已经十一点半了。

已经相当晚了，不过他至少还没有沦为后半夜回家的人。修平装作醉酒的样子摇摇晃晃地走到家门前，没有按门铃，自己拿出钥匙开了门。

拿钥匙开门，摆出一副不开心的模样走进屋里，连句“我回来了”都不说，这是修平和叶子幽会之后回家的惯用伎俩。今天他在客厅故伎重演时，却看到放春假归来的弘美正背对着他看电视。

“喂……”

“啊，爸爸……”

冷不防被修平这么一叫，弘美像受惊的小鸟般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你突然走进来。”

“妈妈呢？”

“出去了啊。”

一听说妻子不在，修平总算放下心来，随手松了松领带。

“去哪里了？”

“因公事出去了吧，刚刚打电话说会晚点回来。”弘美把脸转向电视，不耐烦地回答。

修平走进里屋，脱掉西装换上了睡衣。

他今早出门说不回家吃饭的时候，妻子只是点了点头，就再也没有过问什么了。

需要深夜回家的时候，修平会说明理由，比如“和某人一起吃饭”或者“和某人会面”。如果只说了“不回家吃饭”，那暗含的意思就是不会回家太晚。

和妻子并没有对此清晰明确地界定过，这不过是多年相处自然产生的默契。

“妈妈什么都没有说吗？”修平回到客厅问道。

“没有……”弘美不耐烦地回答说。

“去泡杯茶来。”修平拿起了桌上的报纸。

“爸爸，你今天没有喝酒嘛。”弘美站起身来说。

“当然没有，怎么了？”

“可是妈妈说你今天会很晚回来。”

“妈妈这样说的啊……”

弘美点了点头便去烧水了。注视着女儿纤细的背影，修平不解地想：

明明只说了不回家吃饭，她却以为是很晚回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会是听错了吧？这难不成是对我的讽刺？

修平想起两个月前那个陌生男人打来的电话。

那次，也是修平和叶子幽会之后很晚回家，而妻子也很迟才回家。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修平不禁小声嘟哝道。

正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

难不成又是那个男人？修平不安地回过头，却见弘美一边看着他，一边接起电话。

“嗯，是的。您有什么事？”弘美说话的样子很是恭敬客气，看来不是男人来的电话。

几句话之后，弘美用手捂着听筒对修平说道：

“你认识一位叫佐藤的小姐吗？”

“佐藤……”

“说是爸爸的病人，像是有什么事情要问你。”

名叫佐藤的人很多，也许自己的病人中真有这么一位佐藤小姐。但是三更半夜打电话到家里来，是为了什么呢？

修平疑惑地接过听筒，耳边立刻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我，叶子。用了假名不好意思啦，今晚跟你联系是因为我有一样东西落在旅馆的房间里了。”

“落了东西……”

说到这里，修平慌张地看了看弘美。

住在公寓里的不便之处，就是打电话会被家人听到。如果独门独院，可以躲在房门旁边或者客厅一角；如果电话线拉长一点的话，在走廊里讲话都没有问题。但是在公寓就没有合适的避难所了，更何况，今天晚上是弘美接的电话，知道对方是个女人，这就让他更难讲话了。

“喂喂……”

修平把听筒重新靠近耳边，换了个口气说话。

“忘了什么东西？”

“刚才接电话的，是你女儿？”

“是啊。”

“你妻子也在吗？”

“不，不在。”

忽然，耳边传来叶子窃笑的声音。

“女儿在你身边，所以不方便说话吧？”

叶子说着完全不相干的话，这让修平很是恼火。

“没那回事，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把手表落在旅馆房间里了。”

“手表……”

不小心说漏了嘴，修平赶忙转过头看了一眼弘美，她正背对着自己看电视，看样子并不关心这边的电话，不过电视的音量很小，如果她当真想听，也是听得到的。

“我想可能放在床头柜上，你有没有注意到？”

这么一说，修平似乎也有些印象，不过并不确定。

“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那是妈妈留给我的遗物……”

“这是挺伤脑筋的。”

“能不能麻烦你问一下那个旅馆，他们应该会帮忙保管一下吧。”

保管应该是会保管的，不过房间登记的是修平的名字，去问里面有没有女式手表是很难为情的。

“其实这电话我也可以自己打的，但是这样会不会太奇怪？”

确实还是修平来问比较合适。

“这我知道，有什么特征？”

“是欧米茄的，表带是咖啡色的。”

“知道了。”

“那你问好了打电话给我吧。”

“今天晚上吗？”

“我是没关系的，会一直都在。”

修平点点头，刚想挂掉电话，听到叶子悄声说道：

“我不像你们那么美满，所以你不必担心。”

“……”

放下听筒，修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叶子怎么会把手表落在旅馆里呢？

修平听说，有些女人会故意把戒指或者耳环落下，被佣人或者亲人发现之后，逼得男人惊慌失措吵闹一番。其实这是女人对男人心存好感或者妒火中烧时的小伎俩，为的就是给男人添点麻烦，突出自己的存在。也有人这样做是为了给自己再到男友家创造个借口。实际上，修平在单身的时候就遭遇过第一种情况，自己着实慌乱过一次。

不过，这次是落在了旅馆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在场，所以应该是有所不同的。

是叶子着急回家的无心之过，还是她的恶作剧呢？

“如果这也疑心的话，真有些说不过去了。”修平这样劝诫自己。

不过跟旅馆确定这件事是相当麻烦的。首先就是怎么打电话的问题。弘美就在身边，总不能当着她的面询问旅馆有没有女式手表吧？再说妻子也快要回来了。

但是叶子又在等回音，也不能磨磨蹭蹭的。

修平呆立在电话前思量着办法，弘美见状问道：

“爸爸，怎么了？”

“没什么……”

修平含糊应道，随即又改了口。

“我出去一下。”

“这么晚了，要到哪里去？”

“是为了病人的事，马上就回来。”

既然如此，只能去外面打公用电话了，这样也可以安心地给叶子回电话。

“刚才那个人真的是爸爸的病人吗？”

“当然……真的是。”

修平穿上刚刚脱下来的裤子，在敞领衬衫上又添了一件夹克，回到客厅时，看到弘美正抱臂而立。

“不要先叫出租车吗？”

“在路边拦一辆就可以了。”

“外面正下着雨呢。”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修平感觉女儿说话的口气跟妻子很是相似。

“跟妈妈说我会很快回来的。”

“好吧。”

弘美还是一副不解的样子，修平已拿着雨伞走了出去。傍晚，下了好一阵子雪，现在又下起雨来。

公寓的前厅就有一部公用电话，不过在那里打太醒目，于是修平走到了公寓入口五十米处的电话亭。电话拨通之后，随即有旅馆的服务生应了声。

“不好意思，好像有一只表落在房间里了……”

修平以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说出了房间号和手表的特征，服务生很快就有了答复。

“是咖啡色表带的女式手表吧？”

“找到了吗？”

女式手表被这么明确地提了出来，修平对着电话机都觉得抬不起头来。

“我们会代您保管，请问您什么时候来拿？”

“明天再去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么我明天一定会去的，非常感谢你。”

即使对方并不在眼前，修平还是深深地鞠了一躬，挂断了电话。

现在总算解决了一件事。修平又掏出了一个十日元硬币，这次是打给叶子。

以往跟叶子联系，他都是打电话到修养中心，还从没有往她家里打过电话，尤其是在这么晚的夜里。修平原想，如果她丈夫在就不好了，不过这通电话是叶子要求打的，也就没有必要担心了。这样想着，修平按下了号码，叶子很快就接听了。

“已经找到了。”

“那太好了，果真是在床头柜上吗？”

“那我倒没问。旅馆会代为保管，最好明天就去把它取回来。”

“要我去吗？”

“你的东西你最熟悉，不是吗？”

明天还要去取个女式手表，这样尴尬的事情修平绝对不会做的。

“你说你，突然打电话过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你现在在哪儿打电话？”

“在我家附近的公用电话亭。”

“难怪你刚才说话一本正经的样子呢。”

“刚才女儿就在身边，说话不方便。”

“你妻子也在吧？”

“不是跟你说了吗？不在！”

修平正说着，一辆汽车从电话亭一侧经过，停在公寓门前。夜色昏暗再加上夜雨朦胧，修平看不真切，像是一辆白色轿车。

“你回到家之后，肯定是个好丈夫好爸爸，对不对？”

“说这些无聊的做什么。”

“你一回家就把我忘了吧？”

“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修平噤了声。

从电话亭里可以看到公寓的入口。四周被夜雨笼罩，漆黑一片，入口处却被一盏荧光灯照得雪亮。

一个女人从轿车里走了出来，站在公寓的走廊上。体态苗条，领子竖起，右手拎着大大的手提袋和一把雨伞。

女人下车回过头时，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喂喂……”

电话里传来叶子呼唤的声音，修平却浑然不觉，他紧盯着公寓入口。

站在走廊上的女人正是妻子房子，跟她说着话的，似乎是个长头发的男人。那男人比妻子高一头，大概一米七八的样子。修平在他的斜后方，所以看不真切他的脸，不过从他穿着的夹克来看，应该不是个普通的上班族。

男人似乎很是恋恋不舍，话一直说个没完，而女人却似乎很在意周围，时不时地左右看看，还对男人频频点头。

“你怎么啦？”

电话的另一端再一次传来叶子的声音，而此时，男人伸出了手，女人则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

男人依然背对着修平，而妻子却不经意地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后继续仰头看着那人。

修平一时间以为被发现了，慌忙垂下了眼帘，等他再把视线投向公寓门口时，两个人已经放开了手，男人正要回到驾驶座里。女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看着他坐定之后，走到了车窗前。

那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最后女人点点头，轻轻地挥了挥手。像是回应一样，轿车喇叭响起，慢慢地驶离公寓。

“原来如此……”妻子走进公寓之后，修平如此自言自语道。

此时，他手里拿着的电话听筒里又一次传来叶子的声音。

“喂喂……”

“对不起。”

修平连忙把听筒放回到耳边。

“刚才是怎么了啊？突然不说话了，还以为你哪里不舒服晕倒了呢。”

“刚看到了奇怪的事情。”

“是什么事？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

“说清楚嘛，好不好？”

“以后再说吧，今天就到这儿吧……”

放下电话，修平一下子感到了疲惫。没做什么事却手心冒汗，心跳加快。

“果然是这样……”

修平在电话亭狠狠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不可思议的是，明明刚刚亲眼见到的场景，感觉却像是电影里的故事。刚才站在门口的女人像是不知哪里来的女演员，而男人则像是刚出道的男演员。

“原来如此……”

修平喃喃自语，靠在了电话亭的玻璃壁上。

雨依然在下，外面漆黑一片。路灯下树影婆娑，看样子是要起风了。

在这一片黑暗里看着公寓明亮的入口，修平犹豫着要不要回去。

儿时曾经因为干了坏事，不敢轻易回家。就那样远远地望着家门，想着会被妈妈怎样责骂。

修平现在的心情和那时很是相似，呆呆地站在电话亭里犹豫不决，想着到底要不要回家。

不过修平也不算是干了什么坏事，只不过是到外面公用电话亭打了一个在家里不方便打的电话，又恰好看到自己的妻子被别的男人送回家的场景。

以现在的情形，干了坏事的是妻子。

从前，每当听说有些女人身为人妻却红杏出墙，修平就会忘记他和叶子之间的暧昧关系，为那些丈夫们打抱不平。

他们到底在搞些什么？对那些不忠的女人就应该大声斥责，视情况马上离婚就好了。男人们辛苦奔波拼命工作，女人却趁机在外偷情寻欢，实在是令人无法容忍。

而一旦自己也身处其中，修平却怎么也做不到旁观者清了。

现在就这样回家，去质问晚归的妻子其实也并不奇怪。这么晚被男人送回家，又在公寓门口卿卿我我，成何体统！

跑去质问她“那个人是谁？是什么关系？”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修平却呆呆地站在电话亭里，完全不知所措。

是去质问妻子，还是考虑到自己也做过坏事而大事化小？

修平干咳了一声。

倒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事情。如果没看到，就可以坦坦荡荡地回去了；这样不经意一瞥，却让自己想回家都难了。

不过仔细一想，反正回的是自己的家，有什么好犹豫的。

于是，修平拿起靠在角落里的雨伞走出了电话亭。

穿过斜飞的雨丝快步走进公寓，在电梯前，修平又停住了脚步。

现在回去，家里自然是妻子和弘美都在。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们好呢？刚才的事让修平不想给妻子好脸色看，但是这和弘美无关啊。

但是要做到对女儿温柔对妻子冷漠也很难。

走出电梯站在家门口时，修平正了正衣领，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按响了门铃。

短促的两声铃响之后，屋子里有了动静，随后门开了。

“哎哟，是你啊……”

出来开门的是妻子，看到修平之后立刻蹲下来把门口的鞋子往边上靠了靠。

最近妻子的态度让修平很是不悦，其中一点就是在修平回家的时候，她连“你回来了！”都不说。要么就是像刚才一样“哎哟”一声，要么就简单地点个头敷衍了事。

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再说这些可能会让人觉得是小题大做，不过那种不被重视的感觉却是挥之不去的。以这种态度来迎接在外辛苦工作了一天的丈夫，未免太不敬了。

尤其是今天晚上，妻子玩到将近十二点才回家。这种时候她还以一声“哎哟”敷衍了事，实在是太不知羞耻了。

修平一下子沉下脸来，一声不吭走进屋里。

不知弘美有没有跟妻子说过话，她还是盘腿坐在沙发上，跟修平出门前一样。纤细的双腿，渐渐丰满的胸部，都显示出她正处于即将成人的青春期。

修平直接走进卧室换了睡衣，出来之后坐在了弘美旁边的椅子上。

“给我倒茶！”修平没好气地说。

妻子立刻拿起水瓶往茶壶里添了些水。

“很早嘛。”

“你说什么？”

“弘美说你有急事去医院了。”

修平叼上一根烟点上了火。

“没去吗？”这时妻子又问道。

“本来要去的，不过半路回来了。”

“这样没关系吗？”

妻子有些先发制人的味道。如果是外出，现在回来确实早了些，不过还是不要辩解，顽强应战吧。

“这么晚出门不方便。”

“但是病人不是在等你吗？”

“打电话说过了。”

弘美用余光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像是察觉到了父母之间的火药味，有些担心。

修平喝了一口茶。此刻，他实在想说几句难听的话，可是孩子在场不便启齿。

于是修平转过头对着弘美说：

“你快去睡觉吧，都过了十二点了！”

“可是人家放假了嘛。”

弘美的确是因为放春假才回家的。

修平抽着香烟，偷偷地观察着坐在前面的妻子。可能是回来之后换过了衣服，淡茶色的毛衣配一条藏青色长裙，头发与平日无异，尤其是脸上没有化妆的痕迹。

妻子真的是刚才那个跟男人站在公寓入口的女人吗？

修平深吸了口气，发了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比你稍微早一点。”

妻子站起身走到餐柜前，像是要找什么东西的样子。修平对着妻子的背影继续发问：

“怎么这么晚回来？”

“有人辞职，今天开欢送会。”

“你事先不知道吗？”

“以为很快就会结束，我想反正你也会很晚回家。”

“为什么我会晚回家？”

“你不是一向如此吗？”

妻子似乎有意岔开话题，问弘美：

“这包裹是什么时候到的？”

“三点左右吧，当时没找到印章，特麻烦。”

“不是跟你说过在这里的？你看，在这里面呢。”

妻子拉出柜子里的一格抽屉给弘美看。修平的话被半路拦下，他又喝了口茶，却发觉味道有些淡。

“再给我倒杯新茶吧。”

“可是一会儿就睡了啊。”

不管睡不睡，喝这样的陈茶总归让人不爽快。修平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茶碗往妻子面前一推。

“不管你送别会不送别会的，做事还是不要太过分比较好。”

“说什么呢……”

妻子回过头来，修平一下子瞥见她脖颈上若有似无的淡淡红印。正待定睛仔细看看，妻子却连忙把脸别了过去。

今早没有这样的红印吧？不过修平并不确定，毕竟没有认真端详过。修平又看了看，可能是灯光的缘故，这次看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块，也可能是小皱纹造成的阴影吧。

修平重拾起信心继续说道：

“弘美一个人在家怪可怜的。”

“没什么，我无所谓啦。”

本想拿孩子做借口，弘美却立刻摇了摇头。

“妈妈也只有今天晚回来呀。”

说到底，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母女二人的统一战线很是牢固。不过修平也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退缩的。

“这么晚回来已经没电车了吧？”

“电车还有，不过今天是别人开车送回来的。”

妻子泡了新茶之后重新坐在了椅子上。这样面对面坐着，修平感到有些不安，不过就此退缩的话就会错失良机。

“还有人把你送到这里？”

“有个同事住在高井户，他顺路把我送回来的。”

“是女的吗？”

“是个男人。”

没想到她这样毫不遮掩。

“高井户到这里不是要绕很远的路吗？”

“这个时候也花不了很多时间啊。”

“那个男人没喝酒？”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的，而且送别会之后我们去喝了咖啡。”

“在哪儿？”

“六本木。”

“就你们两个人？”

“你怎么了？”

妻子一副奇怪的表情看着修平。修平瞥了一眼妻子的脖颈，发现小皱纹的地方确实有淡淡的红印，不过也很难就此断定是吻痕。

“说话的口气怎么跟警察似的……”

“我只不过是问问。”

妻子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修平喝了口新茶，觉得这次茶味浓而香甜。

这样喝着茶，修平回忆起在电话亭看到的那一幕。

在明亮的公寓入口，和妻子搭话的男人温文尔雅，而妻子的态度里也有着不同于普通朋友的亲密。

“他这么晚送你回来，你不觉得不合适吗？”

“只不过是送送我，没关系呀。”

真的只是送送而已吗？修平克制住想要质问的情绪，继续说道：

“那么多同事相处，也许会有人说闲话的。”

“怎么会……”

妻子不屑似的别过脸去，甩了一句。

“我们同事里可没有这么无聊的人！”

“反正不管是不是工作，交往都要有个限度。”

“我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嘛！”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你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意思！”

这最后的一击似乎有了效果，他正在暗自得意时，妻子却忽然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吗？”

“你在担心呢。”

“担心？”

“担心我啊。”

“怎么可能……”

修平连忙摇头否认，可是妻子却戏谑地看着他，连女儿弘美也偷偷地笑起来。

“我睡了！”

修平一把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再说下去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效果。相反，情况可能越来越糟。本以为抓住了对方的弱点，可以乘胜追击，没想到落得个功败垂成的下场。不管怎么说，还是在外花心的事实让自己陷入了困境，不敢越雷池一步。今天还是就此鸣金收兵，他日再战吧。

修平这样告诉自己，站起身来。

第三章
白夜

北海道虽没有梅雨季节，但六七月里也会有几天阴雨连绵的日子。札幌的人们称之为“虾夷梅雨”。

修平前往札幌参加学会的那天，天气和这“虾夷梅雨”很是相似，机场上空一直压着厚厚的云。

每次来到北海道，修平都会对这浩瀚的天空感叹不已。极目远眺，目光所及之处尽收于苍穹。

天空宽广自然就突出了云的压迫感。飞机场上空的虽是雨云，但似乎因为高空有风，风消云散，使得那远山尽头，厚厚云层的缝隙里泻下万丈金光。

虾夷梅雨似乎就到那天结束了。

修平来此的第二天，札幌就恢复了北海道典型的凉爽初夏天气，叶子来的那一天更是阳光普照，万里无云。

修平当天就退掉了原来的旅馆，随后出席学会，下午的演讲只听了一半就搬进了中岛公园附近的旅馆。

原来的旅馆在札幌的中心地带，去学会的会场倒是很方便，不过周日晚上还会有不少会员继续住在那里。而且修平的部下染谷医生打算明天到积丹游览一番，所以也会在那儿多住一晚。

在那样的地方，是无法安心和叶子在一起的。

虽然新搬来的旅馆里也可能住着参加学会的医生们，不过修平对他们并不怎么熟悉。

下午三点，修平到旅馆登记入住后，在房间里稍稍休息了一会儿。

前些天一直住单人间，这次换成了双人间。窗边摆着一组简单的沙发和茶几。从窗子正面望去，可见新绿初上，群山延绵；俯视则见一方清池被翠柳环抱。池塘是公园的一部分，常能看到池上泛舟或者柳下信步的人们。

比起市中心，这里的旅馆更为安逸。

修平望了池塘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表。

叶子的飞机三点钟到达，从飞机场到札幌市内需要一个小时，也就是说，叶子会在四点钟左右到达旅馆。

到旅馆之后，可以在服务台打电话上来，不过叶子一向喜欢制造惊喜，说不定会问了房间号码直接到房间来。

修平已经完全把学会的事抛在脑后了。

发表论文已经在上午顺利完成了，之后只需要尽情地享受与叶子的约会就好了。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叶子相携远游，之前倒是在大阪约会过一次，但那次叶子是为了参加亲戚的结婚典礼，不算是特意为了两人约会出来的。

但是今天，叶子千真万确是为了修平一个人，不远千里从东京飞过来的。

修平在感动的同时，也有着些许的不安。

“这次出来，叶子到底跟丈夫编了什么借口呢？”

即使没有孩子牵绊，也不能随随便便一声不吭地离开家吧？

也许他不应该深究此事，但是如果知道自己的妻子追随男人远游札幌，修平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的。不光是修平，这普天下的男人都无法忍受吧。

难道叶子的丈夫还没有察觉？这次和在东京大阪这样的地方约会可不一样，她丈夫肯定会问问出行的原因、时间之类的问题，那时叶子是怎么回答的呢？这样想着，修平也渐渐不安了起来。

正如修平所料，叶子没有打电话，直接敲门进来了。

“你来了，真好！”

修平紧紧地抱住了满面春风扑入怀中的叶子。

虽然不过一个半小时的飞机，这北海道还是够远的。一想到叶子身为他人之妻却远道而来，修平就觉得应该极尽疼爱才好。

“累了吧？”

“有点，不过沿途的风景很不错哦！”

不知是不是为了此次旅行特意添置的新衣，叶子穿了一件白色西装，在领边配了一条水蓝色的纱巾。

“学会已经结束了吗？”

“今天下午结束的，大部分人都会乘傍晚的飞机回去。”

“可是还有人留下，不是吗？”

“这个不用你担心。可以的话，我们休息一会儿就出去吧。”

修平事先已经跟札幌的医生打听清楚也做好了安排：参观被称为东亚第一的大仓山滑雪跳台，从那里俯瞰夕阳中的札幌，然后到旅馆餐厅就餐。

叶子像是被跳台的宏大气势吓坏了，站在顶上时紧紧抓着修平不停喊怕，而看到夕阳西下的黄昏美景时又不住地大声赞叹。

这第一天的安排似乎很得叶子的心。

晚餐吃到一半，修平离开座位走到餐厅入口处的电话机旁。虽然已经跟妻子打过招呼说今天不回东京，不过还是联系一下比较好。家里倒不会有什么事，不过医院可能会打来紧急电话。若是跟叶子回房间之后再联系就不方便说话了，还是趁现在解决比较妥当。

修平插入电话卡拨通了电话，却迟迟没有人接，于是挂断了重打，这次很快就有了回应。

“喂喂……”

这是女儿的声音。

“是弘美吗，你怎么在家？”

弘美住在湘南的高中宿舍，周末才会回家，周日晚上本应该返校的。

“明天校庆活动，不用上课。”

修平想起去年也有过这么一次。

“让妈妈来接电话吧。”

“妈妈出去了。”

“去哪儿了？”

“大阪……”

修平是周四下午从东京出发的，妻子却对她的大阪之行只字未提。

“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早上。爸爸不知道吗？”

“这个……”

若是连妻子出去旅行都不知道，怕是连弘美都觉得可笑了，于是修平慌忙含糊带过。

“那她住在哪儿？”

“不知道啊。”

“她什么都没有说吗？”

“我又不是妈妈的跟班。”

不知是不是故意开玩笑，这孩子居然用这么不敬的口气说话。

“那就你一个人在家了？”

“朋友过来住，没关系的。”

“那你要好好看家啊。”

最后一句话倒是带出了些父亲的威严。等他挂断电话回到座位上时，叶子正吃着餐后甜点。

“怎么了？”

看着修平有些恍惚的神情，叶子担心地问道。

“没，没什么……”

修平慌忙喝了口红酒，吃了口牛排，心思却一下子回到了家里。

“是病人的事吗？”

叶子只当修平打电话是为了公事。

妻子出差去大阪到底所为何事？

修平从东京出发的时候，房子对于她的大阪之行只字未提。听弘美说是有急事，倒也可能是因为那时还没有出行的计划。

但是她是知道修平在札幌的旅馆。只要她想跟修平联系，出行之前都是办得到的，不应该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

难道她知道了自己跟叶子相会北海道的事，为了报复才跑到大阪去的？

可是这次旅行只有修平和叶子两个人知道，妻子不可能发觉。虽然说了学会之后多留一晚，但也跟她说明了那是为了跟札幌的老朋友见个面，她应该不会怀疑才对。

如此说来，该不会是被某个男人邀请出门的吧？

晚餐之后，修平和叶子一起去了地下酒吧，心情却始终无法平静。至今修平都没有认真想过妻子外遇的事，可能正是因为来到了遥远的北海道，就越发挂心起来。大约三十分钟之后，修平借着去厕所的机会又给东京的家里打了个电话。

这次铃音响了三次，还是弘美。

“爸爸，怎么了？”

一个小时之内打了两次电话，这似乎让弘美很惊讶。

“现在和朋友在一起吗？”

“是啊，有什么事吗？”

“刚刚你说妈妈去了大阪，是吧？”

“妈妈刚刚也打过电话来。”

这么重要的事这孩子怎么现在才说！修平急忙把听筒贴近耳边问道：

“那妈妈说了什么？”

“交代了明天早饭的事情，还问爸爸有没有打电话来。”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有啊。”

“然后呢？”

“问了旅馆的事情。”

之前居住的旅馆名早在离家之前就交代清楚了，而今天的旅馆还没有提过。

“我不知道嘛，就说了不知道。”

“然后呢？”

“只有这些了。”

真的只有这些吗？修平正在想着，弘美问道：

“还有事吗？”

“没什么了……”

“有什么要转达妈妈的吗？”

“你知道妈妈住在哪个旅馆吗？”

“妈妈什么也没说，不过明早可能会再打电话过来，到时候问问她吗？”

“还是不用了……”

挂断电话之后，修平不禁叹了口气。

还真是一对怪夫妻。丈夫和妻子都不知道彼此所在何处，却不约而同给家里的女儿打电话。明明很介意对方行踪，却都不愿出手调查。

“弘美也真是的……”

父母都不在家还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真不知道现在的女孩子们都在想些什么。

想到这里，修平一下子站定了。

难不成弘美早就知道父母外遇的事了？就是因为知道了，才故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吧。

弘美原本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以前在修平出差的时候，她总是会说“早点回来哦”，修平从出差地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她也总是很兴奋地问：“爸爸，你还好吗？”曾经那个极爱撒娇的女儿，现在却变得如此冷漠。

孩子总是很敏感的。弘美平时住校，只有周末才在家里，即便如此，她也从父母言行的细微之处察觉到了什么吧？

“搞不懂啊……”

修平握着拳头敲了敲自己的头，回到座位之后，叶子连忙问道：

“医院的事没问题吧？”

“没事，不用担心。”

叶子始终认为修平是担心医院的事才去打电话的。

“今晚让我们痛痛快快地喝上几杯吧！”

两人一起过夜的机会不可多得，如果为了妻子郁郁寡欢虚度春宵，那未免太不解风情了。

晚上回到房间的时候，窗下的公园已经隐于墨色之中了，而池边的草坪在路灯下却依然青翠可见。刚才俯瞰夜景的那个小山丘连同群山都已被暗夜吞没，只有那缆车灯光绵延至山顶，孤独地标榜着山的高远。

“这里真的是札幌吗？”叶子靠在窗前轻声问道。

“没错，真真切切的札幌。”

“这么说，不会有人追到这里来了吧？”

修平很能体会叶子的心情。的确，来到这里之后，仿佛抛开了东京的所有烦恼，这个世界仿佛只有他和叶子两个人。

“明天有什么安排？”

“先好好睡一觉，然后到北海道大学和植物园参观一下，回来顺路去支笏湖玩一趟，怎么样？”

“这样时间来得及吗？”

“只要明天回得了家就行吧。”

叶子点了点头，随后像又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道：

“只住一晚实在意犹未尽呀。还能再住一晚吗？”

叶子忽然提出要多留一晚，这种大胆让修平很是惊讶。

“可是明天是周一，再说……”

“因为要工作所以没办法喽？”

修平点了点头，自然想到了叶子家里的事情。

作为一个妻子，她能够连续两个晚上不回家也毫不在乎吗？

修平很想问问叶子，如果真的问了，这难得的气氛也许就会被破坏。

为了摆脱这些胡思乱想，修平走到衣柜前，把外出服脱掉，换上了浴衣。

“你也来换衣服吧。”

“要睡了吗？”

“去洗澡啊。一起怎么样？”

“我过会儿再洗吧。”

如果是在情人旅馆，修平也许会硬拉她进去，但是在这样朴实安稳的旅馆里，那样就会显得有些轻浮。再说，今晚到明早可以一直在一起，也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修平先去洗了澡。他清清爽爽地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叶子正在打电话。为了不打扰她，修平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这时叶子说了句“就到这儿吧”立刻挂断了电话。修平心想，她是打给家里的吧。不过叶子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微笑着站起身来，走进了浴室。

修平这才拿起毛巾擦着淋湿的头发站到了窗边。对面群山的缆车只剩下山麓处依稀几点灯光，窗下的池塘边也早已不见人影。

修平喝了口桌上的凉茶，顺势仰面躺到了床上。

难得来北海道，却提不起一丁点的兴致。

修平只觉得心里满是烦躁。

并不是工作或人际关系上出了问题。他在学会上发表的论文，获得颇高的评价，在医院里的病人中也颇有人缘。五六月间，几乎各科患者都有减少，唯独修平的整形外科有增无减，从表面上来看，他算得上是一帆风顺。

尽管如此，修平还是觉得心里郁结着一股难以名状的烦闷之情，使得他甚至有种想要挥拳相向的冲动。

不可否认，这其中的原因之一，就是妻子最近的所作所为。

修平总觉得妻子已经红杏出墙，虽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是这几个月来，这种疑虑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对修平来说，他并不想把自己现在的烦躁归结到妻子头上。否则，就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因为妻子有外遇而自乱阵脚的事实。妻子没有红杏出墙的理由，而且也不会有合适的男人，之所以如此轻视，说到底是修平不想看到因为妻子外遇而惊慌失措的自己。

修平一直在努力保持平静，如果现在乱了阵脚，那他只会成为众人的笑柄，他只是不想自己那么难堪罢了。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念头积压在心里，反而让他的焦虑与日倶增。

细想来，他和叶子之间的关系也许正是这种焦虑的发泄方式之一。

当然，修平和叶子的关系早在怀疑妻子外遇之前就开始了，正是修平自信妻子对自己忠贞不贰才接近叶子的。

也就是说，他是在十分笃定的情况下开始寻花问柳的，不过现在看起来，那份笃定已经靠不住了。

如果妻子真的对修平不忠，那么修平也没必要再为他和叶子的关系感到羞愧了。

在相信妻子忠贞不二时，修平每次和叶子在一起，心底都会有种负罪感，不过现在那种感觉似乎是多余的了。

也许这次带叶子来北海道就是因为这心底的烦躁吧。正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叶子穿着自己带来的白色内衣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黎明时分，修平起来上了一次厕所。

回到床上时，他顺便朝窗子望了一眼，窗帘的边角隐隐透出了白光。

六月的札幌天亮得很早，以天色还未大亮的情况来看，现在大概还不到五点。

修平闭着眼睛，轻轻把背对自己的叶子的背部和腰部紧贴向自己，双手轻触着叶子柔软的胸部。

就这样感受着叶子的体温，修平又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的事了。修平感觉好像有人在远方喊他，等他醒过来时，才发现是电话铃在响。

修平缓缓地翻过身，看到窗帘的边角处透进了明亮的阳光，之后拿起了听筒。

“喂……”

谁这么早就打电话来啊，修平满是不快地“喂”了一声，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回应道：

“你醒了吗？”

这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修平正在纳闷，电话的另一头又问道：

“还在睡吗？”

听到这口齿清楚的声音，修平才发觉原来是房子！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没什么……”

现在到底几点了？修平欠起身想要看看床头柜上的时钟，就在这时，妻子说道：

“现在八点。”

修平一时间有种被人窥视的错觉，本能地一回头，只见叶子翻了个身，像是醒了。

“有点吃惊吧？”

与之相比，修平真正在意的是妻子的声音会不会被叶子听到。

“我问遍了札幌的旅馆才找到你。”

修平把听筒紧紧地靠在耳边，生怕电话里的声音泄露出来。

“你还好吧？”

“嗯……”

叶子就在身边，修平只能这样回答。

“你那边的天气怎么样？”

“很好啊。”

修平的话简短得连自己都觉得不自然。

“今天回来吗？”

“嗯……”

“几点到羽田机场？”

“还没决定……”

“现在说话不方便吗？”

“不是……”

修平连忙摇了摇头，试探着问道：

“你现在在哪儿？”

“你没问弘美吗？我因为有急事，来大阪了。”

既然在大阪，为什么不把旅馆名告诉弘美？既然是昨天出发的，不是也可以给我之前住的旅馆留个口信吗？修平一肚子的不满意，只是碍于身旁的叶子问不出口。

“如果你现在不方便，那我待会儿再打给你。”

妻子大概是从房间出来在旅馆大厅打的电话，但是修平却正和叶子一起共享清梦，这使修平很是被动。

“我想尽快把事情办好，乘下午的飞机回去。”

“……”

“如果你也方便的话，我们在羽田碰个头怎么样？”

“在羽田？”

“弘美不是一个人留在家里吗？她想让我们带她在羽田餐厅吃个晚饭，算作对她的犒劳。”

如果在羽田和妻子碰面，那他和叶子的事势必会穿帮。修平只好在一旁默不作声，这时妻子追问：

“不行吗？”

“不是……”

“那约几点合适呢？”

“你突然……”

修平话说到一半，见叶子坐起身来，于是斜看了她一眼，客气地继续说道：

“现在我还不知道能买到几点的飞机……”

“你还没有买票吗？”

“一会儿再去。”

“那我一会儿再打电话过来，到时请你确定好回来的飞机。”

“……”

“那我先挂电话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电话随即就被挂断了。手里握着忙音的听筒，修平长叹了一口气。

看来妻子已经察觉到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事实了。当然，刚才的对话不管是谁听了都会感到蹊跷：对妻子的喋喋不休，修平只用“嗯”或者“不是”几个字回答。现在在床上，又只能用这么几个简单的词敷衍了事，不被怀疑才怪。

可是房子为什么要这么早打电话来呢？

嘴上说是要犒劳弘美，其实只不过是想借这个名目探探修平的虚实吧？

平时总是一副淡泊明理的样子，其实心里也不可避免地深埋着女人的妒心吧。

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了进来。看那细而有力的光线，便知外面的太阳已升得很高了。修平从床上爬起来，坐到窗边椅子上，点上了一支烟。

本以为时间尚早，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才知道已经八点半了。如果平时在家，修平这个时候早就起床了，可是妻子刚才却说了句“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这无疑是对他的讽刺。

不对，说到讽刺，应该说刚才电话里满是讽刺。她说那句“现在说话不方便吗？”的时候，一定是已经知道了他和叶子在一起的事情。

“这下完了……”烟雾缭绕中，修平轻声嘟囔道。

今天早上很明显是被偷袭的修平落了下风。房子的出其不意堪比当年的珍珠港突袭啊。

这个致命的偷袭使得修平如同方寸大乱的舰队溃不成军。看样子敌人不把修平击沉是不会罢休的，发动第二波的攻势是迟早的事了。

如果房子再打电话来，修平应该如何回答呢？

其实，修平还是没有决定乘几点的飞机回家。学会昨天就结束了，今天又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应该随时都有空位的。再加上叶子也并不着急回去，所以修平打算和叶子去支笏湖游玩之后，搭晚班飞机回家。

如果妻子女儿等在羽田机场，这些计划就都实现不了了。下午四点，最晚五点不搭上回程的飞机，就来不及和她们一起吃晚饭了。而且这样的话，也不方便和叶子搭同一班飞机，就算是一起回来，也不得不在出口处分别。

好不容易来一趟北海道，却在回程时各奔东西，这实在有些遗憾。何况，如果叶子知道家人来接机，一定会不高兴的。

“还是果断地拒绝吧。”

可是，一旦断然拒绝，妻子必定会更加怀疑。搞不好这回不再拐弯抹角地讽刺挖苦，而是直截了当劈头就问：“你是不是和其他女人在一起？”

用旅馆的电话商量这样的事情总觉得很麻烦，尤其是碍于叶子也在房间里，修平就更不方便说话了。

不管怎么说，妻子这一招先发制人，玩得相当漂亮！

其实修平原本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昨晚他还打算回东京之后彻底地盘问盘问她。谁知，不过一夜的工夫便攻守易位，修平已经毫无招架之力了。

“要想扳回这一局，果断强硬一点才行啊！”

修平点点头给自己打气。这时叶子从浴室里走出来，已经穿好衣服，还化了淡妆。

“你怎么现在就换衣服了？”

“我看你好像很忙嘛。”

修平本来还想抚摸着叶子柔嫩的肌肤再睡一会儿的。

“今天几点回东京呀？”

“几点都没关系。”

“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吧？”

叶子似乎略微听到了刚才电话的内容，像是已经对那张床全无留恋，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初夏的阳光一下子涌进了房间。

“喂，太亮了！”

“你也快起来换衣服吧！”

修平无可奈何地起身走进了浴室。

可能的话，修平想在浴室里接妻子的电话。这样不用担心被叶子听到，就可以无所顾忌地说话了。

然而事与愿违，洗漱的时候一个电话都没有，出了浴室，刚刚喝了一口叶子泡的茶，电话铃就响了。

“喂……”

想是算准了这边的动静，时机刚好。

“回来的时间，已经确定好了吗？”

“还没呢。”

修平感受到背后叶子的目光，毅然决然地说：

“今天可能会搞到很晚，所以不能一起吃饭了。”

“有事吗？”

“嗯……”

“弘美正盼着呢，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没办法。”

这样断然拒绝后，妻子什么话都没有说。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修平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刚要开口，妻子回了话。

“我知道了，那算了吧！”

“没关系吗？”

“这也没办法啊，你自己小心吧！”

电话随即被挂断，修平望了一眼手里的听筒才重新放了回去。

“是你太太的电话吗？”

修平一回头就听到叶子如此问道。他有些尴尬，把桌上的烟叼在嘴里。

“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就是无聊！”

修平抽了支烟，忽然对妻子的做法很是生气。自作主张地一早打来电话，这边说没工夫，她就立刻不高兴了。她自己擅自在外住宿的事一句没提，倒是一个劲儿责备他，再怎么不知羞耻也得有个限度吧！

“怎么回事？”

叶子直直地盯着修平，那盛满担心的眼神让修平想要一吐为快。

“她在外面有男人。”

“你说什么？”

“昨天晚上，她像是跟男人去了大阪。”

“不会吧……”

“不会错的！”

一旦说出口就不必感到羞愧了，修平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我亲眼见过那男人送她回家。”

“可能是误会吧？”

“不是误会，根本就是证据确凿！”

话题突然变得严肃，让叶子不知所措起来，她那半惊半疑的眼神让修平一下子感到了尴尬。

一个大男人在女人面前坦言自己妻子红杏出墙的事实，这无疑是宣告自己是戴了绿帽子的乌龟。

“真是够荒唐的……”

修平苦笑着揉熄了手里的烟。这时，叶子慢慢地点头说道：

“不过，你太太真是幸福呀……”

“什么意思？”

“因为你这么爱她！”

“我才不爱她。就是因为不爱她，刚才才断然拒绝了。”

“可是你很生气呀。”

“当然会生气，他们做了这么过分的事，难道还要我一声不吭吗？！”

“生气就说明你还爱她。像我家那位，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啊？”

“难不成是因为太宽容吗？”

“爱你所以宽容你吧。”

“也可能是没什么血性吧。”

“这么说，没准你丈夫和我太太很般配呢。”

“宽容的丈夫和虚伪的太太？”

修平一下子想起了换妻的游戏。

“要是交换一下没准儿也不错呢。”

“那就这么办吧？”

“我们倒是没关系，不过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相处得好啊。”

“这么有新鲜感，不是刚刚好吗？”

修平忽然觉得很可笑。在早晨明亮的旅馆房间里，一个有夫之妇和一个有妇之夫居然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换偶的话题。

“总而言之，男人和女人如果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太久，一定会合不来的。”说着，修平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倒了两杯。

“在一起会让彼此原形毕露吧。”

“就变得不能像恋爱的时候那么美好了。”

“不过我和我家那位一开始就不怎么喜欢对方。”

这么严肃的事情，叶子竟然说得这么轻松。

“如果不喜欢，那为什么结婚？”

“是啊，为什么呢……”

若追究起来，修平也并不是因为深爱房子才结婚的，如果叶子反问他同样的问题，估计他也说不清楚。

“我和他现在晚上都是分房睡的。”

“可是如果他跟你求欢怎么办？”

“放心吧，不会有那种事的。”

“万一呢？”

叶子的丈夫应该比修平小五六岁，这样正值壮年的男子面对叶子这样的妻子竟然会无动于衷，真是难以置信。

“我会用各种理由拒绝的。女人嘛，这样的谎话信手拈来。”

听叶子这么一说，修平忽然变得不安起来，该不会自己也被妻子欺骗过吧……

“那他就会同意？”

“就算他不同意，那种事情如果不是两厢情愿，不是很没意思嘛。”

叶子确实对丈夫了解得很透彻。修平一口气喝干啤酒，随后又倒了一杯。

“你太太没这样对付过你吧？”

“没有……”

“那你们还有救。”

感觉自己像是被叶子看轻了，修平拿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可是像你这样年轻又漂亮的女子，还是有很多的吧？”

“那倒也是。”

“你其实也还爱着你的丈夫。”

“是啊，冲他能给我自由这一点，是个不错的人呢，再加上我还是更喜欢工作。”

听起来也许有些避重就轻的意味，不过修平倒也不是不理解叶子的心情。

“就算有，也不会影响你们的关系吧？”

“能从心底里彼此相爱的夫妻，应该没有多少吧。”

叶子不过三十岁出头，对婚姻的理解却出人意料地透彻。

“我的朋友们也对婚姻有着各自不同的不满。”

“是不是太挑剔了？”

“也许吧……”

“嘴上虽然挂着牢骚，不是也没有分手吗？”

“是啊，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嘛……”

“要是找到合适的人，就会分手吗？”

“我想如果能找到的话，大家都会分手的。”

女人还真是出人意料地勇敢，到了紧要关头竟能轻松地抛下一切！至少叶子的心里就蕴藏着这样的力量。

“听说最近由女方提出的离婚渐渐多了起来。”

“女人都有洁癖，一旦讨厌一个人就没办法再忍受了。”

“男人也没办法忍受啊。”

“不过你不会离婚的。”

“为什么这么说……”

“你体贴，而且……”

叶子戏谑地盯着修平，继续说道：

“你很爱你太太呀。”

“喂，不要开玩笑好不好……”

“但是你不想离婚，不是吗？”

“你忽然这么问，我……”

“所以说嘛，你还是很爱她的。”

夫妻之间分不分手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如果别人问他为何不分手，修平也很难立刻作答。

“这么无聊的话题，我们还是就此打住吧。”

一大早就讨论这么严肃的话题，让修平和叶子都感到了一丝疲惫。叶子声音明快地终止了对话，修平只是点点头，望向了窗外。

这个没有梅雨季节的北国，碧空万里晴朗无云，绿意盎然的青山仿佛近在眼前。

在视野开阔的十二楼日式餐厅吃过饭之后，修平和叶子先去了植物园，之后便去了北海道大学，漫步于绿坪美榆之间。

中午，他们在山脚下吃了一顿露天烧烤，随后便驱车前往支笏湖。

途中，在俯瞰湖面的观景台上，他们请司机拍了照片。隔着镜头被人审视的时候，修平忽然很想知道司机是怎么看待他们的。

两个人年龄相当，说是夫妇倒也并不奇怪，不过举止似乎太过亲昵，是把他们当成了恋爱多年才结婚的，还是早就看穿了他们的不伦关系？

修平刚刚意识到自己的脸色不太自然，司机就恰巧按下了快门。

“我们走吧。”

从观景台下来之后，开上那条以半圆状环绕着支笏湖的收费公路，不久便到了湖畔。

两个人在那儿又拍了一些照片，在湖边餐厅稍事休息之后，便前往机场准备出发了。

“要是时间再充裕一点，就可以看到夕阳西下的景色了。”司机这样说道。

可是再不抓紧时间，就赶不上飞机了。

修平原本就很担心，如果继续和叶子欣赏夕阳沉湖的话，叶子肯定会要求再多住一晚，那就回不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和叶子继续旅行，修平感到了一丝恐惧。两个人旅行当然很开心，可是修平觉得自己无法抗拒叶子的吸引力，正一点点陷入无底的深渊。

车子穿过白桦林，在落日余晖下的草原上驰骋，到达千岁时，已经是六点四十分了。

办完登机手续，来到二楼的候机大厅，修平总算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回家了。

“一天的时间真的很不过瘾呀。”

透过玻璃窗，看着那晚霞渲染的天空，叶子轻声说道。

“如果现在再回到支笏湖，那儿的景色一定很棒吧。”

修平点点头，叼起一支烟。就这样默默地望着夜幕降临的机场，不久，广播里传来了东京方向旅客登机的提醒。

“我们走吧。”

修平说这话的同时，脑子里浮现出妻子的脸庞。

还是应该见个面比较好吧？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无济于事了。

飞机起飞已经是七点多钟了。两个人位子连在一起，叶子坐在窗边，修平和她并排坐在过道一侧。

“累了吗？”

“我还好啦。”

叶子昨天来今天走，可能正是因为来去匆忙才没有时间理会倦意。然而修平已经离家五天了，这期间他又是找旅馆又是准备学会，再加上带叶子在北海道游玩，多少还是感到累了。

若是在平时，他真想回家之后好好地休息一番。可是这次，想必等在家里的妻子一定不会有好脸色。

“你一会儿直接回家吗？”飞机水平飞行时，修平这样问道。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

叶子是来跟自己旅行的，却要回到其他男人的家里，修平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这么问可能比较冒昧，不过你回去之后，丈夫应该在家里吧？”

“今天周一，会回来比较晚吧。”

“再怎么晚也要见面吧？”

“差不多吧。”

“到时候你怎么解释来札幌的事？”

叶子忽然咯咯地笑出了声。

“你还在介意你太太的事情呀。”

修平一下被击中了要害，慌忙摇了摇头。

“这种时候一般会说是和朋友一起的。”

“和朋友一起……”

“嗯，事先想好朋友的名字，到时就说是她邀请去的，不就放心了？”

“可是给你那个朋友打个电话不就露馅儿了？”

“不会的。男人嘛，不会给自己太太的朋友打电话的，就算有个万一，那边也会帮忙圆谎的，不用担心。”

“真有这么好的朋友吗？”

“这是互帮互助嘛。”

“什么意思？”

“她跟情人约会的时候也会拜托我的。”

“原来如此……”

原本以为只有男人们在为寻花问柳绞尽脑汁，没想到妻子们也为此颇费心机呀。

“你也要小心一点哦，你太太一旦说出了某个亲密朋友的名字，就表示有蹊跷哦。”

“不过，我家那位都是因公事出差的……”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呢。有工作的人花心才方便呢。”

修平之前就有过这样的猜想，现在被人这么明白地指出来，他就越发放不下心来。

“不过，你还是挺费心思的。”

“那当然，不然被赶出来不就无家可归了？你又不会收留我。比起无家可归，还是有个家比较方便嘛。”

修平苦笑着，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这世上的夫妻有很多种。有不少的夫妻看似恩爱，背地里却彼此欺骗彼此憎恨，其中不乏那些宁愿继续着貌合神离地生活也不肯离婚的人们。

“不可思议啊……”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修平含糊地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第四章
骤雨

飞机到达羽田的时候已是八点半，比准点晚了十分钟。在北海道登机的时候，肌肤上还能感觉到丝丝凉意，等到了东京，连夜里的温度都超过了十五摄氏度，让人觉得有些闷热。

“玩得很开心，谢谢啦。”

飞机着陆后，坐在开往机场大厅的巴士里，叶子微微鞠了一躬以示感谢。

修平点了点头，心想如果坐在身边的是妻子会怎样呢？

如果是妻子，旅行结束的时候就不会出言道谢了，而且会以一副心安理得的表情坐在一边。不过，想必叶子和她丈夫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是一样的冷漠吧。修平正这样想着，叶子开口问道：

“哎，我们要不要分开出去？”

“为什么？”

“那样比较保险吧？”

叶子似乎还在在意今早妻子的电话。

“没关系的。”

那么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她应该不会等在羽田门口了。就算等在那里，她自己也是玩回来的，我也没必要怕她什么。修平心里虽是这么想，等快到出口的时候，还是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虽然心想她应该不会来，但是万一碰见了就麻烦了。就算擅自等在那里的妻子没什么关系，叶子也一定会不高兴的。修平走在叶子前面四五米的地方，装出一副独自回来的样子走出出站口，朝四周望了望。

因为不是节假日，再加上是晚上的飞机，机场大厅里接机的人寥寥无几。修平随意晃了一眼，便知道房子和弘美不在。他安心地站在原地，等叶子赶上来。

“你可以先走，不用担心我啦。”叶子像是看穿了修平的不安。

“那我们再约时间。”

“真的非常感谢你。那我先叫出租车回去啦。”

“我也乘车回去。”

要搭出租车，他们必须穿过出口大厅，到前面的候机大厅才可以。就这样和叶子并排走到候机大厅中央时，修平忽然感觉到了右边的视线，一下子站定在原地。

“啊……”修平不觉叫出了声，慌忙别开了头。

搭同一班飞机回来的人们正三三两两地走向正门出口，就在前面一点点的地方，妻子和女儿弘美正看向这里。她们和修平的距离不过二十米。在这个人影稀疏的大厅里，显得尤为突出。

真的是她们吗？修平战战兢兢地挪回视线，想要看个清楚，这回却跟她们撞了个正着。毫无疑问，那确实是房子和弘美！

“怎么会……”修平想问却发不出声音来。

叶子像是很快察觉到了异样，看到站定不动的修平以及视线所及的房子和弘美，立刻别开脸快步走开了。

“喂……”修平不禁失声叫她，却立刻感觉到妻女的目光，把刚要抬起的手放了下来。

修平故作镇定地叹了一口气，朝妻子的方向走去。

“怎么来了？”修平强装平静，声音却颤抖得连自己都感觉得出来。

“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来接你呀。”

妻子身穿白色套裙，右手拿着旅行时常用的半圆形皮包。

“不是跟你说过今天会晚回来的吗？”

“所以我只和弘美约了见面的啊。”

修平本就没想到在飞机场碰到房子和弘美两个人，更没有想到她们会出现在候机大厅而不是出站大厅。早知如此，就和叶子稍微分开一点距离了，何至于这么突然，连一丝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可是……”修平干咳了一声，继续说道，“你今天从大阪回来的吗？”

“五点到这里的。”

“从五点一直等到现在？”

为了掩饰内心的尴尬，修平故意提高了音调。

“我们两个人在楼上的餐厅吃了饭。”

“……”

“吃过饭之后，想过来看看你是不是会乘这一班飞机回来。”

刚才明明已经看到叶子了，房子却出乎意料地镇定。

“为什么没有回家？”

“不是拜托弘美看家的吗？所以想请她吃个晚饭慰劳一下。”

弘美面无表情地站在妻子旁边。难得和女儿见面，却让她看到了自己和叶子在一起的情形，真是无话可说了。

“我们走吧！”

三个人终于慢慢地走向出口。修平心里还在惦记着叶子，不过出租车站台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

“要是你搭前一班飞机回来就好了。”

“……”

“弘美一个人多没意思啊。”

听着妻子的话，修平只觉得一股怒意冲上心头。

这次修平出行是为了学会，那可是之前就定好了的，把弘美一个人留在家里还不是因为她忽然出门，如果她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怎么会让弘美觉得无聊呢？

“还不是因为你随便出门？”

“我是有公事要办啊！”

“还不是要跟男人约会？！”修平强压下想要质问的冲动，咳了一声。

当着女儿的面争吵是不明智的。心里的埋怨一旦出了口，妻子和自己所有的事情都会被抖出来。

“你们都吃过饭了吧？”

“嗯，你呢？”

“我还什么都没吃呢。”

本想直接回家，让房子做些饭菜吃的，早知如此，还不如直接和叶子去飞机场的餐厅吃饭呢。

“那要不要先去吃个饭？”妻子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可是你们不是吃过了吗？”

“我们可以陪你喝点咖啡嘛。”

出租车乘车站台在候机大厅左侧五六十米远的地方，那里也没有叶子的身影。

“对面的饭店倒是可以开到很晚。”妻子指的是机场大厅对面的饭店。

“弘美今天要回学校吗？”

“当然要回去，还是爸爸妈妈两个人去吃吧。”

弘美住在湘南高中的学生宿舍，今晚必须回去。如果父母打个电话，也可以稍微推迟一下门限，不过看来她是没什么心思留下来了。

“这里离品川挺近的吧？”

“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弘美看似无意却话里带刺。

“那我们先送弘美，之后再找个地方吃饭吧。”

不知道今天的妻子是怎么了，似乎不怎么想回家的样子。

“请到品川好吗？”

出租车来了，修平坐上了副驾驶的位子，妻子和弘美坐在后座。

“今天是校庆活动吧？”

车子发动之后，修平跟弘美搭话道。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吧？”

“是啊。”

对于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女儿的回答甚是冷淡。

“昨晚你朋友来过？”

“嗯……”

今天弘美的话格外少。是看到自己的爸爸跟陌生女人一起下飞机受到了打击，还是吃惊得没心思说话了呢？

修平抱着胳膊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心中再度涌起对妻子的怨怒。

作为一个母亲，不是应该掩藏起孩子父亲的不妥之处吗？她却特意带弘美到机场大厅目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北海道过得怎么样？”妻子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

“现在应该是北海道最美的时候吧？”

她亲眼目睹了他和叶子一起的情景，现在却对此只字不提。是真的不当回事还是强忍住了怒气？她这种不动声色的态度不禁让人毛骨悚然。

因为晚上车少，羽田到品川用了才不到半个小时。品川车站一到，弘美便拎着印有商场标志的购物袋下了车。

“自己要小心哦，过会儿妈妈会打电话给宿管老师的。”

说话的是房子，弘美只点了点头转而看了看修平。

弘美好不容易因为周日和校庆两天连休回了家，修平却始终没有机会跟她面对面说话。怀着这样的愧疚，修平沉默着没有吱声。弘美见状一下子转过身，快步走向了车站。

还在生气吗？还是并不关心父母之间的不和？弘美就这样消失在人群中了。

修平呆呆地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这时出租车司机开口问道：

“接下来要去哪里？”

“这个……”

如果去餐馆或者寿司店，就得把吃过饭的妻子晾在一边，这显得很不妥当。

“家里有什么吃的？”

“有些面包面条之类的，不然就去超市买点别的吧？”

“反正我肚子饿了。”

妻子没有再搭话，一副随你便的样子。

“请到等等力吧。”

车子在街灯中穿过，车中的修平很不满地沉默着。他把胳膊抱在胸前直盯着前方，故意表现出很生气的样子。

就算带着女伴到北海道确实是自己不对，但妻子的所作所为也未免太任性了。不跟丈夫打声招呼就跑到大阪去，连住宿什么旅馆也不知会一声。如果不是修平昨晚打电话回家，这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蒙混过去了。而且就算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她也不打算说明一下！

这样想着，修平渐渐怒了起来。迄今为止，他对妻子的那些古怪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是唯独今晚的事绝不能原谅！既然你揭我的底，我也不能让你好看！

离家渐近，修平决定豁出去大干一场。

他们中途去了趟超市，到等等力的公寓时已经十点多了。

妻子到家便钻进了厨房。把买来的鲑鱼红烧一下，凉豆腐上撒些青葱末，再做一碗裙带菜酱汤，一顿像样的饭菜很快便出锅了。不过因为没有时间煮饭，不得已用饭团凑合一下。

房子虽是杂志社里的编辑，做起饭菜来却也相当麻利。

不过修平并不满意。如果她早点回家，现在他也不必忍受这种凑合出来的饭菜了。

可是嘴里吃着妻子急急忙忙准备好的饭菜，修平心里渐渐生出想要就此罢休的念头。与其现在才去追究妻子的婚外情，放大家庭的不和睦，还不如填饱了肚子倒头就睡。

但是，一直以来被妻子蒙骗却沉默不语的滋味也不好过。如果现在不清不楚地放任不管，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糕。

修平吃过晚饭，喝了一杯茶之后，对正在洗碗的妻子发了话。通常在妻子背对自己或者站在身旁时修平才会讲话，面对面的时候，他通常会选择沉默不语。与其说是没有当面对质的勇气，还不如说是因为面对面很难谈论太严肃的话题。

“昨天去大阪的？”

洗盘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妻子有了回应。

“是啊，忽然有工作要出去。”

“昨天不是周日吗？”

“周日也会有工作，杂志社不分星期几的。”

“是什么工作？”

“去拿大阪一个家庭主妇的手记。”

“那东西让她送来不就好了？”

“那样时间会很赶，而且还要当面采访呢。”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妻子开了口。

“你是在怀疑我吗？”

“……”

“我是和驹井一起去的，如果不信你去问她好了。”

这个驹井是房子同公司的女编辑，和房子同岁，两个人很合得来的样子。修平也见过她一次。

“她也是搭同一班飞机回来的吗？”

“她在京都还有事，之后又去了京都。”

修平想起叶子在旅馆里说过的话：女人想要掩饰自己的婚外情时，势必会拿女伴做挡箭牌。

“你出门之前总应该跟我联系一下吧？”

“联系过啊！可是那时你已经不在原来那家旅馆了啊！”

“那天早上还在的。”

“我是中午才决定要去的！”

妻子洗盘子的手完全停止了动作，像是已经转过了身盯着修平。感受着背后的目光修平继续说道：

“那倒无所谓了，不过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最好给我就此打住！”

“见不得人的事？！你什么意思？”

突然，水龙头传来一阵激烈的流水声。妻子是在洗手还是因为愤怒之极打开了水龙头？反正是很奇怪的水声。水流激烈敲打不锈钢水池的声音停止之后，妻子开口说：

“有什么想说的，请你现在讲清楚！”

“……”

“见不得人的应该是你吧！”

忽然感到声音近在耳边，修平一回头，发现房子已经站在了身旁。

“居然把那个女人叫到了札幌……”

妻子此言一出，修平便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既然她说到了这一步，自己也只能应战到底了。要说作战的证据，自己也掌握得很充分！

“你也让我说两句吧。”

为了让自己心平气和，修平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烟，随后开了口：

“你有相好的男人了吧？”

妻子瞬间显出惊恐的神情。

“有就直说好了，不必遮遮掩掩的。”

“你怎么说出这种话？”

修平像是等好了这句话似的点点头，继续说道：

“这些我本来不打算讲的。先是有男人莫名其妙地打来电话，下雨那天又是男人把你送回家，还有……”

也许是因为被人揭发了罪状而情绪激动，房子握紧的拳头竟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你当我眼睛瞎吗？别把我当个傻瓜！”

修平一时间感觉自己变成了检察官，把一直以来握在手里的证据一口气全抛出来，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只管把她打得落花流水，这等快事可是千载难逢啊！

正自鸣得意，想要抽口烟，妻子一下子叫了起来：

“你也别当我是傻瓜！”

“什么？”

修平回过头，只见妻子眼里充满了泪水，紧握的双手哆嗦个不停。老实说，修平还是第一次看到妻子这么激动。平时的她，总是一副冷静甚至冷淡的样子，现在竟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也许妻子之前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吧。

“你干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那个女人是个有夫之妇，你们每周都会见面，这次也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带她去札幌的！……”

“你住口……”

修平担心被隔壁邻居听到，房子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才不要！别以为能瞒得了我！”

“我没瞒你什么！”

“明明做了那么多偷偷摸摸的事还说没有？！”

妻子向前凑了一步，继续数落道：

“偷偷买机票，偷偷打电话，今天早上明明就在你身边，你还装作没有的样子！……”

现在已经是口不择言了，以战争来说，现在过了扫射的阶段，已经进入肉搏战了。

“你也真是的！把弘美一个人留在家里，还借口有急事，其实是到大阪跟那个男人约会去吧？”

“哪个男人？你在说什么！”

“打电话的那个男人。瘦瘦的，头发长长的，你要是喜欢那种类型，就跟他在一起好了！”

“你也去和那个脏女人一起吧！”

“你说谁脏？！”

“说你！”

“你才脏！”

妻子闻言一下子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大哭了起来。呜呜的哭声犹如低沉的笛音，肩膀也随之微微地颤抖。

女人的哭声标志着战争的结束。听着妻子的哭声，修平忽然搞不清楚自己刚才到底做了些什么。

从羽田会面到返回家中，修平一直在为妻子的不忠生气，本打算一鼓作气追究到底，不料妻子半路还击，等修平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已经是两败俱伤了。

老实说，修平已经感到了疲惫。在追问妻子的时候，就像是宣读罪状的检察官一样畅快，等自己的丑事也被揭露出来，便不可思议地沦为了阶下囚。

修平站起身来走进厕所。如果继续互戳痛处，情况就不可能得到好转了。相互诋毁，只会让结果越发惨痛。

修平小便回来之后，看到妻子一手攥着手帕，鬼魂附体一般目光涣散、表情呆滞。是因为被丈夫揭穿了情人的事而发了狂，还是尚未平复激动的心情？不管怎样，那都是修平从未见过的可怕表情。

“不管怎么说……”

修平嘟囔了一句，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他走到水池边喝了杯水。

“再好好想想今天的事吧。”

并不是要将其束之高阁，只不过觉得暂时休战更为妥当。再继续战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让彼此身心俱疲。

“好不好啊？”

修平追问了一句，妻子依然呆坐着没有回音。

“快睡吧……”

修平刚一出口，便意识到这话跟现在的气氛极不协调，就像是要劝她跟自己上床似的。以现在的状况，房子虽不至于错意，可总觉得太不合时宜了。

修平丢下依然呆坐在椅子上的妻子，一个人进了卧室。

屋子里果然是一片黑暗，被褥也没有铺好。若在平时，修平还可以叫房子来铺被子，不过今天这样的争吵过后，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的。

不得已，修平拉开拉门铺上自己的被褥，又换上了睡衣。

修平摘下手表瞧了一眼，已经十二点多了。漫长而痛苦的一天终于要过去了。

修平一躺到床上，就抓住被子的一角缩到了墙的一侧。

这样让开中间的部分，就算妻子也铺上了被子，两个人之间也能保持足够的空间。修平关掉房间的大灯，只留下枕边的台灯，后来觉得还是太亮，便又关了台灯，房间随之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旁边的屋子里没有半点动静，妻子还在发呆吗？

修平仰面躺着，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不禁叹了口气。

夫妻之间相互谩骂的结果，不过是互相承认了各自外遇的事实。修平本以为房子会稍作反抗掩饰一番的，没想到她那么痛快地承认了。虽然没有明说自己在外有了男人，刚刚那句“你也去和那个脏女人一起吧”无异于承认了自己也有外遇。

“原来如此……”

修平心里清楚他和房子之间出现了相当严重的问题，可是他却没有一丝力气去认真地思考。

窗外传来阵阵小鸟的啼鸣，夹杂着打高尔夫击球的声音。

听到窗外的嘈杂声，修平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东京。

昨晚还身处札幌的旅馆，而现在，这里毫无疑问是等等力的公寓卧室。

这击球的声音是从街道对面的院子里传来的，公寓的主人搭了个球网，正在练习高尔夫球。

枕边的台灯虽是关着的，但从窗子边缝透进来的阳光依然能让房间里的一切清晰可见。

修平仰面躺在地铺上，左边是一面白色墙壁，中间摆着和式衣柜、欧式衣柜，再往前便是梳妆台，它的对面是通往客厅的拉门，而拉门的前面铺着另一床棉被，妻子正背对自己睡在上面。

看着妻子的背影，修平想起了昨夜的事。

昨天从札幌回到家吃了晚饭之后，他和妻子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那不是普通的夫妻吵架，而是双方责问彼此有无外遇的严重争吵。

结婚十七年来，这种赤裸裸的情感冲突还是第一次。

到最后修平厌烦了那样的自己先来休息的时候，妻子还是醒着的。

修平不知道妻子何时进房间休息的，看她睡着的样子，大概也没多久吧。

这清晨寂静的卧室里有着一如既往的安详。非要说出个不同之处的话，便是两个人被子中间那近于平时两倍的空当。

昨晚是修平先睡的，那么留出空当铺被子的便是妻子房子了。

不过，为了空出间隙，修平是在比平时靠墙的地方铺被子的。

想来，眼前的这个空隙算得上是昨夜争吵的残痕了。

看着它，修平的心情渐渐沉重了起来。

如果妻子也起床的话，昨晚的事便会重提。虽不一定会像昨天一样吵起来，但也很难恢复以往的平静了。

渐渐明亮起来的房间里，修平放轻了呼吸。

击球的声音仍在继续着，听那鸟儿婉转的鸣叫，现在还不到六点吧。若在平时，妻子会把闹钟放在枕边，看时间起床，而今天却没有发现闹钟的踪影。是她本就没打算起床，还是太激动忘了摆闹钟？总之，短时间内她是不会起床了。

妻子鼻息均匀地睡着，修平起身在睡衣的外面披件睡袍，随后走向了书房。中途经过客厅的时候发现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昨晚吵架时留在桌上的茶碗和茶壶都已经收拾起来，洗碗池周围也已经打扫干净。

走进书房，修平拉开书桌前的窗帘，坐在了椅子上。

书桌左角的时钟显示时间为六点十分。往常修平会利用现在到早饭的时间看看论文，读读杂志，不过今早是没那个兴致了。不得已，他抽了根烟之后走到门口，把报纸取回来随便翻了翻。之后，修平再度把目光投向窗外。听那清脆的鸟鸣声，还以为会是一个好天气，哪知太阳从云缝间露出来没一会儿，天空便再度覆上了梅雨云。

修平把目光收回到报纸上，从第一版开始看起来。并非有意要看报纸，这样不知所云地看下来，不过是为了掩饰现在的无聊而已。

如此看看报纸抽抽烟，偶尔望望窗外，不觉已到了七点。

平时在这个时间，妻子差不多已经起床，泡了茶或者冲了咖啡送过来了。

然而隔壁的卧室里现在还没有起床的动静。

是昨夜睡得很晚，还是在怄气不起床？不管怎样，都不好把正睡着的妻子叫起来给自己泡茶喝。

修平只好自己到水池边喝了水，然后再一次打开了报纸。

已经快到七点半了，车声和人的嘈杂声通过敞开的窗子传了进来，而刚刚还能听到的击球声却消失了。

抽完第七根烟，修平重重地咳了一声。

修平平时大概八点多出门，如果妻子还想准备早饭的话，现在实在应该起床了。她这样赖着不起，到底打算怎样？

看着时钟，修平不觉得生起气来。

妻子这样既不做饭也不打扫，让修平多少有些伤脑筋。不是不明白她在为了昨晚的事生气，可是她这样做不就相当于把家事置之不理了吗？总之，修平现在不得不去上班了。丈夫心里惦记着工作，她却因这点私事怀恨在心，怠慢本职，这也太自私了吧！

修平突然想冲进房间把妻子怒叱一顿：“你还在磨蹭什么呢！快点起来准备早饭！”如果她反驳，他就继续训斥她：“不管发生什么事，做老婆就要有个老婆的样子！”

因为生气，修平又抽了根烟，在书房里徘徊多次之后，终于听到卧室里有声音传来。修平猛地站定，随后靠到门边仔细倾听：卧室真的有动静了，不久便传来了水流的声音。

妻子终于起来了。修平稍稍仰面坐到椅子上。

既然她已经起床，就没必要着急了，现在最好先不动声色地等一等，观察了对方的动静之后再决定对策。于是修平打开刚刚没有读到的报纸，想象着妻子推门进来时的表情：是坦率地道歉说声“昨晚对不起”，还是越发不高兴地摆脸色给自己看？这最开始的表情是最有看头的。

修平又是好奇又是焦急，心神不宁地等着妻子进来跟他说话。

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妻子还是没有出现。

快到八点了，马上就到出门的时间了。

今天是学会归来的第一天，修平本打算早点出门的。值班的医生们在等他，医院里肯定也新增了不少病人。在这种时候，本不该摆出一副不慌不忙的架势，可是现在修平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等对方先来打招呼。

修平瞄了一眼手表想再等一会儿，可是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她不会不知道他在书房？难道是故意无视他的存在？

这样下去，别说早饭，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了！

修平忍不住正要咳一声提个醒，外面终于传来了敲门声。

修平一下子转过身背对着门，用极不高兴的声音问道：

“什么事……”

“早饭做好了。”

妻子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修平还以为她会赌气什么都不做呢，不过现在看好像做了早饭。

修平忍住马上冲出去的冲动，把报纸折起来、烟头掐灭之后才慢悠悠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客厅有十个榻榻米宽，他们平时都是在厨房边的餐桌上吃早餐的。修平走来的时候，妻子正把烤好的吐司装进盘子。桌上还摆着火腿煎蛋，杯子里盛满了修平每天早上必喝的蔬菜汁。

修平一句话没说，坐在位子上喝起了蔬菜汁。

妻子从冰箱里取出黄油放到桌子上之后，便一声不响地走进了卧室。

果然是一句话不说，也不朝修平看一眼。看不出特别生气，态度倒像是已经尽了妻子该尽的义务。

修平喝了杯果汁，吃了点火腿煎蛋和吐司之后便站起了身。

已经过了八点，修平快来不及了。

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修平走进卧室换衣服，妻子却像是不愿跟他共处一室似的走了出去。

不过衣柜的前面已经准备好了西装和领带。每天早上，修平都是默默地穿上妻子准备好的衣服。只要不是特殊场合，修平是不会自己选衣服的。今早衣柜前挂着的是灰色西装和淡红藏青相间的条纹领带。

修平换好衣服回到客厅，妻子便去阳台给花浇水了。

修平又去了书房，拿了公文包再度出现在客厅时，妻子依然站在阳台上望着那些花草。

平日出门的时候，修平都会打声招呼说声“再见”，可是今天妻子的背影里有着不容接近的强硬。

于是修平不得不一个人走到门口换鞋子。穿好之后修平轻轻跺了跺脚告诉妻子他要出门了，可是阳台上的妻子一点反应都没有。等他稍显粗暴地拉开门，妻子还是没有回头。修平故意清了清嗓子，走到走廊用力关上了门。

看她意料之外地做了早饭、准备了西装和领带，还以为她心情多少有了好转，谁知恰恰相反，知道自己的丈夫要出门却连头也不回一下，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反抗了。看来是修平太乐观了。

细想来，妻子只是尽了身为人妻最基本的义务而已。

“搞不懂啊……”修平走在去车站的路上，不觉出声嘟囔道。

对于昨夜的争吵，妻子到底是怎么看的？

认为是自己的错，还是丈夫的不对？抑或是两个人都应该检讨？

今早起床以后，妻子只说了一句话：“早饭做好了。”除此之外，再没有开口说话，这让修平无法从言语上揣摩她的心思。

不过以她固守沉默的样子，可以肯定她没有丝毫反省或者道歉的意思。既然如此，她若是能单刀直入地挑明倒也好啊。是已经没了动怒的力气还是羞于启齿？不管怎样，既然她是这么打算的，那自己也不需要低三下四地降低姿态了。

修平如此告诫自己，上了电车。

今天一整天，修平都忙得不可开交。

因学会离开了六天，回来的时候，医院里新增了很多病人。有人住院，也有人拿着新的检查结果等修平的进一步诊断。修平需要对每一个人进行精准的诊断并确定今后的治疗方案。而午后更是连续进行了三个因学会延期的手术，等这一切忙完，已经是六点钟了。

不过幸好如此，修平暂时忘记了和妻子之间的不快。

手术结束洗过澡、回到主任办公室得以喘口气的时候，修平想起了昨夜的争吵。

修平抽着烟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这时昨夜的争吵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坦白说，昨夜还在和妻子争吵的时候，他便认定了妻子会作出让步。或者说，是他希望如此。然而过了一夜，今早她的不悦仍是溢于言表。

他和别的女人一起下飞机确实不妥，可妻子也是从大阪风流回来的，两人不过是半斤八两罢了。

哦不，夫妇同时出轨则妻子的罪过更为深重，并非五五对半，而是四对六，甚至是二对八。

再怎么想，修平也不认为男女出轨可以等量齐观。

直接从男女的性行为上看就可以一目了然了。男人的性是释放，女人的性是接受。结束之后，男人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而女人的体内则会有某种形式的残留。生理上如此，情感上说也是女人外遇比男人更过分。简单说，没有爱情男人照样可以做爱，而女人没有爱情则无法以身相许。反过来说，女人一旦献身便说明已经心有所属。肉体上留痕心灵上出轨，基于此，可以说女人外遇罪孽更为深重。

修平最终总是能绕到这个结论上去。

身负如此大的罪过却不低头道歉，这也太傲慢了吧。

修平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妻子在阳台上料理花草时的背影。

她穿件碎花洋装，腰上配条黑色皮带，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修平感觉妻子的腰部丰满了一些。她原本十分清瘦，胸部也很小，以前总觉得她没有女人味，可是最近胸部似乎丰满了起来，皮肤也白皙了不少。

难道这些都是被其他男人爱恋的结果吗？

“太过分了……”

修平忽然觉得自己被那个男人当成了傻瓜，一下子热血沸腾起来。

“我可是个优秀的医生！”

陌生人听到可能会一下子笑出声来，不过修平可是认真的。

“我可不输给你这个装嫩的家伙！”

话一出口，修平连忙看了看周围。

正是因为没人才说出口的，不过万一被人听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还说这样的话，估计会被人笑死的。虽说是因为妻子情人的事过于激动，但那还是太令人难堪了。

而且，下班之后还要回到那个阴云笼罩的家，实在是很郁闷的事。

以往这个时候，修平打电话说一声“我马上回家了”，妻子就会准备好晚饭，不回家吃饭的时候也只需要交代一声“晚点回家”，便可以安心地喝酒去了。

可是今天，就算回去了也会不得安宁的。一想到还要看妻子的脸色便觉得丧气，而且就算她准备了晚饭，如果像早上那样一言不发的话，也会让人食之无味。

“怎么办才好……”

想来想去也没个好主意。做了几个手术之后，肚子已经在唱空城计了。

现在这个时候，医院办公室里的年轻医生们正在喝着小酒，和他们一起喝喝酒叫点外卖随便吃吃算了吧。

话是这么说，修平还是提不起一点儿兴致。

以往也有做手术到很晚不得不在医院吃饭的时候，这并不是今天才有的事，可这叫外卖的想法一出现，心里就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有种孤身一人被遗弃的孤独感。

“还是因为回不了家啊……”

就这样望着夜色渐浓的窗外，桌上的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

修平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拿起电话，是叶子的声音。

“还在医院呀。”

听到这声音，修平才意识到今天一天都没有想起叶子来。

“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刚刚结束……”

“那你一会儿就直接回家了吧？”叶子似乎话里有话。

“也不一定。”

“可是你太太在等着你呀。”

看样子，叶子还是介意了昨晚在机场碰到妻子的事。修平虽然很想找个借口，可是托昨夜争吵的福，现在脑子里全是那个时候的事。

“昨晚对不起了。”

“不用，反正也就那么回事儿。”

“那么回事儿……”

“到底还是你们事先约好的吧？”

“不是的！是她们自己来的，我不可能叫她们来啊。”

“是吗……”

“和你一起回来，我怎么可能特意叫她们过来……”

“我知道啦，不过还真没见过你那么慌张的样子呢。”听筒里忽然传来叶子的笑声。

被她这么一说，修平又是一阵郁闷。

“不过你太太还是挺爱你的嘛。”

“为什么……”

“把孩子夹在中间，看你们夫妻俩还真是般配呢。”

对这样的曲解，修平完全不想解释。正觉得心烦，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忽然传来：

“什么妻子有外遇了眼看就要分手了，这话你说过的吧？”

“这是真的！”

“请你不要再信口胡说了！我，不是你们的玩物！”

说到这里，叶子“砰”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修平慢慢地放下听筒，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看来要从此失去妻子和叶子两个女人的信任了。

对叶子，如果再解释解释也许她会理解的，不过妻子就难办了。

修平茫然若失地愣了一会儿，随后回过神儿来，把视线投向了窗外。

先前稍显暮色的庭院已经被暗夜笼罩，只有对面病房的白墙淡淡地浮现在夜色中。

昨天的这个时候，他正和叶子两个人在北海道享受着旅行的余味。然而仅仅一天之隔，境遇就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把昨天和今天的同一时刻一对比，简直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可把我难住了……”

修平嘟囔着靠到椅子上，仰面望着屋顶。

叶子固然重要，然而当务之急还是妻子的事。

要怎么改善昨晚的状况呢？

如果妻子真的有了中意的男人，应该趁这个机会彻底地盘问妻子的想法。

可是妻子会坦白交代吗？如果她不交代，那么对方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从什么时候开始亲近的，以及平时在哪里幽会等等，这些都必须找家侦探所调查一番才行。

“可是……”

修平想到这里，又愣了愣。

让侦探所去调查妻子的行踪，这事说起来也太寒碜了吧。这样就等于是自己承认被女人背叛的事实了。

而且就算调查了，结果也不会改变。昨夜争吵的时候，她已经承认了她外面有男人。还是免了那些无用功，直接问问妻子的真实想法就好了。

她是打算跟那个男人继续保持关系，还是想借这个机会跟他一刀两断呢？

如果妻子诚恳地道歉，他该怎么做呢？或者恰恰相反，妻子郑重表示不跟他分手又该如何？

何况追问得太紧，她也可能反击：

“你和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是打算跟她分手还是继续联系？”

这个时候他应该怎么回答？说“你分手我就分手”吗？还是让妻子跟那个男人了断之后再说？

无论如何，放任不管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修平又抱了抱肩膀，闭上了眼睛。

既然如此，倒不如跟朋友广濑商量商量。那个家伙跟各式各样的女人都有过交往，已经身经百战，没准儿他会有好办法。

不过就算跟别人商量了，最后做决定的还是自己。

修平忽然懒得再想下去了。

现在在这儿想再多也无济于事，有那个工夫还不如去喝酒，一醉解千愁。

实际上，以今早出门时的情形，不喝酒是回不了家的。

尤其让修平郁闷的是，回家之后只有他和妻子两个人。如果女儿在的话，还能起到缓冲作用，缓和缓和气氛。不过，今晚是指望不上了。

既然如此，不管妻子是不是睡了，喝得烂醉后再回去是最佳方案。到时候，不管她说什么，自己都直接往被子里钻，只要醉了，倒头就能睡着了。

“好！”

今晚的方案既定，修平阔步走向办公室，找那些年轻医生们喝酒去了。

第五章
冷夏

速见房子吃过早饭之后收拾了一下房间，看了一眼挂在白色墙壁上的钟表，已经十点了。

每天早上一到这个时候，家的周围就会变得安静起来。先前因上班上学而闹哄哄的大街已看不到人影，来往的车辆也渐渐销声匿迹了，不久会有人来换报纸或取干洗店的订单，不过那还要再等一会儿。现在正是上午最安静的时候。

房子每天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离开家的。

编辑工作本就没有严格的上班时间。上班途中如果需要去别处取底稿，那么过了十二点再去公司也没有关系。不过，晚上经常会搞到很晚。别说七八点，碰到校对的日子，过了十一点、十二点才下班的时候也有。

房子以前是公司的正式员工，现在则属于临时编制，只帮忙做些编辑工作，所以搞到很晚的时候并不多，到傍晚，最迟六点左右就可以回家了，如果工作比较赶的话，在家里做也没有关系。临时编制在公司虽没什么地位，但是相对比较轻松。

房子今早本打算十点多出门的。上午报销昨天的差旅费之后下午把录音带上的内容写到稿纸上。

不过现在的房子一点儿也不想出门工作。

虽然稿子明后天就要交了，但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件事上。

应该如何处理昨夜和丈夫的争吵呢？房子一想到这件事便心乱如麻。比起工作，这件事才是当务之急。

十点十分的时候，房子拿起了电话。

来电话的是与房子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驹井由美。由美跟房子同一年进公司，结婚之后继续工作，现在是一份青年杂志的主编。她在公司的地位比房子要高一些，不过因为她们从小就彼此熟悉，所以不管是工作的事还是家庭的事，两人总是无话不谈。

昨晚被丈夫追问的时候，房子之所以提起由美的名字，说是一起去大阪的同伴，也是考虑到由美能随机应变比较让人放心。

事实上，由美昨天非但没有去大阪，而且因为赶着校对杂志，可能加班到很晚。

今天早上房子之所以忍耐到十点多才打电话给她，也是觉得太早把她吵醒不合适。

十点刚过，房子就按捺不住了。就算她现在还在睡，也非得把她吵醒不可。

房子拨通了由美家的电话。果然不出所料，铃声响了很久，才传来由美的声音：

“怎么了？不是才十点吗？”

“对不起啦，我遇到了麻烦，想马上跟你谈谈！”

房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对着听筒说了一通之后，开始讲述昨夜争吵的经过。

不知从哪里说起比较好，还是先从丈夫和一个女人一起下飞机说起吧。

“表面上说是什么学会，实际上是带女人玩去了！你说这是不是很过分！”

房子本打算冷静地讲述出来，可是越说越激动，昨夜的怒气再一次涌上心头。

“我一开始就知道他在和那个女人交往……”

“所以你就跑去机场了？”

“两个人果然都大吃了一惊，那个女人做贼似的逃走了。”

房子想说的是后来回家之后发生的事。那么晚让她做了饭，之后他还叫嚣说让她别干见不得人的事，还吓唬她说什么都知道了！这简直就像是无赖的威胁！

“太委屈了，所以我要还击！”

房子一口气说完了他们的争吵，这下由美总算是醒过来了，嘴里说着“然后呢”“之后呢”不停地催促她说下去。

这样前前后后讲了一通之后，房子多少定下心来了。

“昨天差一点就离家出走去你那里了呢。”

“你丈夫现在已经出门了吗？”

“嗯，还给他做了早饭，不过一句话也没说。”

“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冷战啊！”

“哪里是冷战，我们怕是要完了……”

“这可不能随便下结论呀！”

“可是，如果知道女人有了外遇，男人是不会原谅的吧……”

“你明明白白地说你在外面有人了吗？”

“没说，但是……”

“那不就是还不知道吗？”

“但是看他那自信的样子，可能已经派侦探调查过了，再加上那个人性子又急，很可能会提出离婚的！”

“你要镇定一点！”

被由美这么一说，房子不禁想要流泪，赶紧用手指按了按眼角。

“不会那么容易就离婚的。”

“还有，你跟松永说过了吗？”由美像是从床上起来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我是想先跟你商量一下的。这件事应该跟他说吗？”

“你丈夫知道松永的事吗？”

“我想多半是不知道吧……”

“那还是不要告诉松永，这事儿跟他没关系。”

松永的名字一出现，房子的心头又是一紧。

“把事情搞成这样，我真蠢啊……”

现在回想起来，到机场接他完全是一个错误。当时她是怀着好奇心，想也许能碰巧看到那个女人，甚至不怀好意地想要看看这两个人知道妻女过来迎接时的狼狈相。不可否认的是，她内心深处是想要借此来报复一下玩性不改的丈夫。

然而这哪里是惩罚他们，反倒把自己逼到了走投无路的窘境。虽然已经搞得他们够狼狈了，但是事情做过了头，问题一下子变得相当严峻。

“我实在不应该去机场……”

“那倒是真的，到那去也不像你的风格。”因为是房子的挚友，由美直言不讳地指了出来。

“就算看到他们在一起也没有一点儿好处。”

“可是放任不管的话，我不就任由他们欺负了？”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可是弘美也一起去了吧？”

“是啊，我想那孩子一定吓呆了。”

“你实在不应该让孩子见到这样的场面。”

这么一说，房子也无言以对了。这也确实是房子正在反省的地方。“但是，我还是不觉得过分！那两个人那么堂而皇之地肩并肩走出来，看他的样子还像是护着那个女人似的。”

“啊，等一下……”

由美那边好像有人来了，房子听到了门铃的声音，电话便暂时中断了。房子手里拿着电话看了看表，已经十点半了。

从开始打电话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

“对不起！好了！”再次传来了由美的声音。

“现在正忙着校对吧？”

“没关系，昨晚加班到很晚，所以今天大家都是下午才去上班。”

“男人真是太为所欲为了！”一听说有时间，房子便继续之前的话题。

“自己在外面随意拈花惹草，妻子稍微玩一玩就大吵大闹！”

“我家这位也是一样呀！”

由美的丈夫比修平小一岁，可能是因为没有孩子，看起来要比修平年轻五六岁。他在广告公司工作，待人热情且十分健谈，不过由美说他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说男人怎么玩都没关系，女人玩就是不行！”

说着说着，房子又生起气来。

“一开始还不是因为他不好！”

和松永约会确实是自己不对，可是最初还不是因为丈夫太为所欲为了！把妻子晾在一边，对别的女人鬼迷心窍，看着这样的丈夫，房子不禁也想要试试看。倒不是为了报复，只不过丈夫的行为激发了她那种玩玩也无所谓的情绪。当然，不能否认她也很想体验一下和丈夫以外的男人沉浸于危险气氛时心跳的感觉。

“净挑些对自己有利的话说！”

“他说男人怎么玩都可以？”

“那借口离奇得很呢！说什么男人外遇只不过是逢场作戏，女人一旦红杏出墙就会万劫不复，没办法简单收场！”

“才没那回事儿呢……”

“就是嘛！不是也有因为外遇不能自拔的男人嘛！”

“还有把房子甚至土地抵押出去供女人挥霍，最后被女人甩了自杀的呢……”

“还有人要挟女的跟他结婚，如果不从就杀了她的……有的即使没到这种程度，也轻易就抛弃了糟糠之妻。这些人一开始不都是随便玩玩的吗？如果女人做了这样的事，他们男人就会像抓到了什么把柄一样大吵大闹。”

这两个女编辑，平时最恨男权当道，现在谈起这个话题，两个人更是一拍即合。

“女人也会逢场作戏！”

房子这话一出口，赶紧朝周围看了看。说了这么冒失的话，不管是被谁听到都会觉得难为情。当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房子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这时由美问道：

“不过，你和松永只是玩玩吗？”

“这个……”

房子的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她确实已经把身子给了他，但是也没想过进一步沉沦下去跟他同居或者结婚。这样说来，这确实是“玩玩”，但是要这么斩钉截铁地说出口，还是觉得很可惜。

“应该是所谓的性伴侣吧。”

这种说法也有点牵强，但总比说成是“玩玩”好一些。

“你没想过将来和他在一起吗？”

“怎么会……”

房子手握着听筒，使劲儿地摇摇头。

“那不是很愚蠢嘛！”

松永是个自由摄影师，在女性杂志的工作很多，由美跟他也比较熟悉。他工作认真，摄影技术精湛，但他身上的一些艺术家气质让人觉得他不太好相处。三十八岁正是摄影师的鼎盛时期，不过公司里的年轻编辑大多对他敬而远之，唯独房子偏爱他掩藏在孤僻个性背后的纤细特质。

“他和你丈夫是不同类型的吧？”

由美说得没错。丈夫修平身材魁梧，富有男子气概，但是有些独断专行。作为一个医生，他事业上一帆风顺，不曾经历过什么挫折。相比之下，松永瘦长高挑，个性孤僻，感情也比较脆弱，如果不照顾他，他就会让人担心。可以说正因为他是与丈夫完全不同的类型，房子才被他吸引。不过话虽如此，也还没到要和他患难与共的程度。

“还真是头疼啊……”由美的话让房子重新意识到她和丈夫激烈争吵的核心问题了。

“那接下来怎么做？”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打电话给你呀。”

换报纸的叫卖声从窗外传来，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十点五十分了。

不得不出门了，不过以房子现在的状态，就算到了公司，也没法好好工作。

“总得想个办法……”

嘴上嘟囔着也于事无补。本来嘛，争吵的对象是丈夫，不可能和毫无关系的由美说说话就能解决问题。不过对由美倾诉了一番之后，心情确实平静了不少。

“你工作怎么办？”

“现在必须出门了，要报销差旅费，还要把采访录音写成稿子……”

“那些在家做不就行了？”

由美说得没错，不过如果继续待在家里，她只会越来越消沉。

“觉得好凄惨呀……”

“还是不要想得太严重比较好，你丈夫肯定也在后悔呢。”

“为什么？他会后悔？”

“还不是因为他花心在先嘛！最根本的缘故还是在他。”

房子觉得这个理由多少有些牵强，不过这样一想，她的心情也确实轻松了一些。

“他不是那种讲道理的人呀！他觉得男人偷情无所谓，女人就必须守妇道……”

“这我也知道，不过他心里肯定知道自己不对。”

由美是个局外人，说起话来自然轻松，不过事情不可能那么乐观。

“你好好想想，他已经明明白白地指出我在外面有男人了呀。”

“……”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跟他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这样说着，房子忽然觉得自己待在这个屋子里就是个错误。

“以后到底怎么办才好啊？”

突然这样问，由美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了。停了一会儿之后，她用教导的语气说：

“无论如何，除了静观其变也没别的办法了。”

“也就是说，我要待在家里，给他做饭，两个人一声不吭地看电视，晚上还把被褥分开背对背睡觉？”

“用不着那么别扭呀，泡泡茶、谈谈弘美什么的，除了吵架还有很多话题嘛。”

“这些都要我主动做吗？”

“既然一起生活，这也是没办法的呀。”

“可是凭什么要我去讨好他？是他先背叛我的！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和那个女人已经相好两年了！他根本就没把我当成是女人，只不过是个佣人而已！我凭什么还要去讨好他？”

房子一口气说下来，由美不得不打断了她：

“你稍微冷静一下吧。这么激动可不像你。”

这么一说，房子也突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你丈夫背叛了你，你不是也背叛你丈夫了？”

“我和他可不一样，我只是不甘心，觉得寂寞才……”

“不管什么理由，既然他知道了你和松永交往的事，就是同样有错吧？”

房子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同样有错，但是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她确实对松永有好感。

“现在再来讨论谁对谁错已经毫无意义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借口，把它们拿出来争吵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男女之间的问题终究是双方的问题，这个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因旁观而轻松，由美冷静得可憎，不过之前她们确实谈过这个问题。

“你冷静一点，把这件事放一放吧。”

“可是我们之间有现实存在着呀，今晚他就会回家，我必须和他在一起生活呀！”

“那不好吗？”

“你说什么？”

“你不会为此杀人或者被他杀了吧？”

“怎么会……”

“你丈夫心里明白的。”

“明白什么……”

“明白是他自己的过错，那么优秀的人嘛。”

“不是的……”

房子还想说些什么，这时由美无精打采地发了话。

“哎，已经十一点了，一会儿再打电话怎么样？”

“为什么？”

“想休息一会儿……”

房子和由美是多年的朋友，说话向来直言不讳，不过有时候也会因此忽略对方的感受，看来由美多半是厌倦了这些夫妻吵架的牢骚。

“对不起，挂电话啦？”

这对于正在烦恼着的人来说确实有些冷漠，不过这也是由美的爽朗之处。

“那再见啦。”

电话“叮”的一声挂断了，房子把听筒放回去，感到一股疲惫袭来，坐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洗了洗泪痕满面的脸，房子做好了出门的准备。而此时已经是中午了。看样子，到公司就要接近下午一点钟了。

公司没有明确上班的时间，虽然不必慌张，但还是先打声招呼比较妥当。

房子定了定心，给主编打了个电话。

“昨天从大阪采访回来了。”

是有关拥有双职工最多社区的报道，那原本是主编的提案。

“时间不多，我没有办法一一采访，不过已经收集了大部分人的意见。”

“那很好啊，辛苦你了！”

主编比房子小两岁，因此跟她说话比较客气。

房子跟她报告说下午到公司，在一两天之内整理好底稿，之后又问道：

“还有……”

“还有什么？”

“没，没什么……”

本想问一问照片的事，可是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本来就不是文艺报道，找些具有当地特色的社区远景和游乐园，或者主妇们去上班的照片就够了。

而房子之所以没有说出口，是因为同行的摄影师是松永。

公司里应该没有人察觉到房子和松永的关系，只知道他们脾气合得来，经常一起搭档，但是不会想到他们是男女关系。而且，甚至有的年轻编辑认为房子是看他不得人缘，工作又少，基于同情才让他拍照片的。

只有由美对此心知肚明，不过她不是随便跟人咬耳根的人。

因此，主编也不太可能知道她和松永的事，但是总觉得一旦提及照片，人家就会察觉到昨晚的事，便只能默不作声了。

挂断电话，拉上阳台的窗帘，房子开始考虑要不要给松永打个电话。

是现在打，还是到了公司再打呢？

今天和松永并没有非见面不可的要紧事，照片的事昨天已经商量好，要明天才能弄好。

可是今早起床的时候房子就想打电话给松永了，坦白说，她首先想到的不是给由美，而是给松永打电话。

可是一旦打通了，要从何说起呢？

“昨天晚上和丈夫大吵了一架，整夜都没睡好。”“我丈夫已经察觉到你了，他很可能打电话给你。”“我们可能会因此分手。”“这些都怪你。”可能的话，房子真想把这些话一股脑儿说给他听。可是这些话一旦出口，原本可爱的淑女就会变成任性自私、只会推卸责任的恶女人。

拉上阳台和厨房旁边的窗帘，在透过窗帘涌进的阳光中，房间恢复了宁静。

而房子陷入其中，再度迷茫起来。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能够设身处地地为她排忧解难的只有松永一个人。由美虽是情投意合的朋友，但她毕竟是女朋友，到最后还是甩了一句“随你便”严厉地拒绝了。

如果是松永，他会立刻跑过来认真地为她打算。幸好松永四年前离婚了，一个人住在高井户的公寓里，所以打电话很方便。

如果对他说有事要商量，他必定会穿上他那件黑夹克，梳起他的一头长发轻轻地靠过来。

听了她的叙述，松永必定会叹口气，喃喃自语道：“这该怎么办……”

他不是那种会说出“交给我吧”“不必担心”这些承担责任的话的男人。倒不是说他逃避责任，而是他本就没有那样的男子气概。所以在她烦恼的时候，他总能成为一个贴心的倾诉对象。他的温柔和周到可能要比由美强上好几个档次。

实际上，令房子醉心的也正是松永的温和。他那饱经沧桑的优雅，是一生一帆风顺的丈夫所不具备的。

理所当然的，两个人在一起的契机也是房子主动居多。两人因公出差仙台的那个晚上，在旅馆酒吧喝了些酒之后，房子忽然很想撒撒娇，放纵一次，便径直去了松永的房间。与其说是恋上了松永，倒不如说是丈夫以外的男人近在身边时，她沉浸于那种心跳的感觉不能自拔，不知不觉中放开了自己。

从那以后，与其说是依赖松永，不如说是她沉醉于那份男性的关怀。

这一次她也并不认为责任在松永，只不过是想说给他听撒撒娇罢了。

无论如何，还是告诉他比较好。

房子刚到门口，又转身走了回来。打电话还是在家里比较方便，如果在公司打，她又担心被别人听到。

房子回到客厅拿起电话听筒。松永说今天到傍晚都没有工作，那么他现在应该在家里。

用手指按下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铃声响了三声之后，松永的声音传来：

“喂……”

一听到松永的声音，房子不由自主地把听筒拿离了耳边。

“喂，这是松永。”

没有回音，松永似乎有些不耐烦。当他第二次问的时候，房子放下电话长吁了口气。

现在的松永一定正在因为这个无端挂掉的电话而感到莫名其妙。是恶作剧还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敏感的松永一定会明白的。

房子一厢情愿地坐到沙发上等松永的电话。他也应该知道她丈夫白天不在家。

然而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又过去了，电话铃声依然没有响起。房子一边想着自己什么都没有说，松永自然不会打电话过来，一边又渐渐地恨起他的不理不睬。

我在这里干等着，你就不能打个电话过来吗？真是个没心没肺又自闭的家伙。

房子任性地下了这样一个结论后，站起身来，看向了外面。

透过花边窗帘，初夏晴朗的天空一望无际。低矮的屋顶彼此相连，前方可以看到绿网的边缘，那里便是高尔夫球练习场，假日的时候丈夫经常会去那里练习高尔夫球。

想到这里，房子自言自语道：

“也许没有和松永通电话是明智的。现在就算和他见面商量也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徒增他的压力。”

“坚强一点！”

房子这样告诉自己，再次拿起皮包走向门口。

从御茶之水车站向骏河台下面的交叉路口步行五分钟，便是房子的公司。从前灰色古旧的大楼，自从两年前改建之后，现在已经翻新成了玻璃墙面的现代化大厦。因为一楼是妇女用品商店和咖啡厅，所以有很多人从楼前经过却不知道上面还有个出版社。

大厦的内部格局和外观一样规整，入口处会给人商社或者银行的印象。房子虽然欣赏新楼的整洁，但同时也很怀念旧楼杂乱的氛围。

走廊里贴满各式布告、广告，房间里堆满书籍和底稿，地板上飞扬起散落的纸片，还是这样的出版社更让人踏实。大楼翻新，又添置了传真机和打字机，在现代化的同时，出版社过去的氛围也消失殆尽了。

房子所在的《女性月刊》编辑部在大楼的四楼。因大楼纵深细长，这一层楼全部都作为女性杂志的编辑部了。

房子乘咖啡厅旁边的电梯上了四楼，推开前面第二个门走了进去。正式编辑有十个人，主编可能有事，不在编辑部。

房子和他们简短地打了声招呼，便走到右边一排书柜前面的书桌前坐了下来。

那里并不是房子的办公桌，但是她坐在那里也没有人不满意。这就是所谓的编外编辑的专用办公桌。

房子刚刚坐下喘了口气，对面的福田立刻搭话：

“昨天很辛苦吧？”

房子一时间以为昨夜的夫妻争吵已经众所周知，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不过他说的似乎是另一件事：

“因为主妇们的话总是让人不得要领。”

他像是从主编那里听说了昨天去采访社区主妇的事情。

“没有呀，她们很配合。”

若是有人说她和松永一起共事让她很辛苦，这话反而会让房子心里不痛快。

和同事的对话到此结束，房子开始写出差报告。

公司规定，因公事外出的人员，一定要提交费用的明细表。记下交通费、住宿费以及中途所需的各项费用，连同收据一起上交。有些人会借机虚报，中饱私囊，不过房子总是会清楚记下实际花销。和松永在一起的时候尤其分毫不差。在她心里，两个人已经获得了出去旅行的机会，就更没资格要求其他的特权了。

报告完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房子却没有一点食欲。正准备把采访录音写成稿子，由美的电话来了。

“你还是来上班了啊。”

由美的编辑部在三楼。

“我也是半个小时前到的，到楼下喝杯咖啡怎么样？”

由美像是因为自己刚才挂断了电话而感到不好意思。

房子在黑板上留言之后，便去了一楼的咖啡厅。由美已先一步等在那里了。

“看起来还挺精神的嘛。”

“是吗……”

以现在的心情，房子恨不得变成悲剧的女主角，可是既然来到了公司就不应该把这些不快挂在脸上。

“你丈夫有和你联系吗？”已经过了午休的时间，咖啡店里的客人并不多，不过由美还是压低了声音。

“没有……”

“要我打个电话吗？”

“为什么？”

“就说是和我一起去大阪的……”

房子摇了摇头。事到如今，再用这种息事宁人的办法已经不能改善两个人的关系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不想再做辩解了。

“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由美点了一支薄荷香烟，说道：

“还是让侦探所调查过了吧。”

房子开始也这么想，不过看样子丈夫早就留意她这方面的心思了。

“这都是我的错呀！”

房子垂下了头，由美却抱着胳膊说道：

“这不是一个人的错！”

如果房子强调自己是受害者，由美会生气，可是房子这样轻易地单方面承担错误，也有违她维护女性地位的立场。

“责任是双方的，你没必要一个人道歉。”

此时，咖啡厅的门开了，走进来两个男人，由美看他们不是公司的同事，便继续说道：

“你不会想和松永见面吧？”

“为什么这么说？”

“已经打过电话了？”

“没有……”

“但是想打，是吗？”

被人说中了心事，房子一下子没了声音。这时由美用她修长的手指揉熄了香烟，继续说道：

“现在你们不能见面，见了面就输了。吵架的时候可不能给对方制造口实啊。”

房子不是不明白由美的话，可是现在的房子并没有那么高的斗志。

“我没那么坚强啊。”

比起跟丈夫争个高低，现在房子更需要考虑的是今后该怎么办。

“女人真是无处可去呀。”

“要去哪里？”

“这个时候我真想出去散散心……”

“离开家的不应该是你。女人还是应该老实地待在家里。”

“现在对工作对自己都感到厌烦……”

“你一定要坚强一点。我一直都站在你这一边！”

由美确实是好朋友，不过当事人和旁观者终究是不一样的。

“谢谢你……”

向由美道谢之后，两人便分开了。房子回到编辑部重新开始工作，不过根本不在状态，手中的笔虽然记着录音带里的内容，对其重点却丝毫不知。看上去是在工作，实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过她还是磨蹭到了傍晚，她想松永可能会打电话过来。

过了五点，一半的同事都已经走了，房子也停止了手上的工作准备回家。

“辛苦了。”

跟同事们打过招呼，出了公司走在去车站的路上时，房子忽然意识到自己正不知不觉地朝家的方向走。

上午，不愿再待在那个地方，逃也似的离开了家，然而不到半天的时间，竟又想回去了。

“除了那里，我真的无处可去了吗？”她的心一下子被寂寞俘获了。

原来真的是无处可去。

由美知道整个事情的始末，可是她今晚要忙着校稿；现在联系大学时代的朋友们又嫌太晚，再说，就算和她们聊聊也解决不了问题。

那干脆去品川的妹妹家或者横滨的婶婶家吧，不过这样就必须说明突然到访的缘故。向大家解释和丈夫之间的来龙去脉太麻烦，而且这就不得不把自己的不忠公之于众了。绝不能让多年来自己兼顾家庭和事业的女强人形象毁于一旦啊！

如果弘美在还可以缓和气氛，可是女儿昨天才返校，没道理现在把她从湘南叫回来，而且在夫妻吵架的阴云下和女儿见面也太自私了。

思前想后，还是只能去松永那里。

“和他见个面吃个饭吧……”房子走在路上，喃喃自语道。

随后，她又慌忙摇了摇头。

“不能和松永见面，由美刚刚还告诫过我。其实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可是为什么还会考虑再见面呢？”

茫然中不觉走到了车站。傍晚时分，车站里挤满了下班的白领和放了学的学生。房子随着人流进了检票口，不自觉地站在了代代木到涩谷方向的月台上，等察觉的时候，已经坐在回家的地铁里了。

到了这一步，是不得不回家了。

下定了回家的决心之后，现在要考虑的就是晚饭的问题了。

回家的路上也有几家整洁清爽的餐馆和寿司店，也不是不可以在那儿解决晚饭，只是一个女人孤零零地进去吃饭，总觉得有些凄凉。

不得已，她决定在车站前买些东西。经过熟悉的蔬菜店和鱼店的时候，店主们都跟她打招呼。最后她在蔬菜店买了黄瓜和口蘑，在鱼店买了鳟鱼片。

买完东西回家一看，房子才发现这些菜一个人吃实在太多了，就算和丈夫两个人吃也吃不完。

在和丈夫吵架的时候还买来了两人份的东西，房子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很厌烦。不过既然买来了，就没有再扔掉的道理了。

房子换了衣服之后，开始准备晚饭。

不管是做什么，只要忙起来就能暂时忘记烦恼。房子把黄瓜做成了醋拌凉菜，把鳟鱼做成了法式炸鱼，又做了一碗口蘑酱汤，这样之前的争吵就被忘在了脑后。

没有平日里丈夫的催促，房子从从容容地准备着，可还是只花了一个多小时就准备好了。

看了看表，七点半。房子发觉自己还在等丈夫回来，不禁苦笑起来。

结婚十七年来一直重复着同样的事情，等待丈夫回家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像是已经渗透进身体，根深蒂固。

餐桌上摆着两个人的晚餐，饭随时可以吃，只是她依然没有食欲。

今晚，吃饭不是重点，做饭才是目的。心里想着只要能打发时间就好了，似乎这样不知不觉就满足了食欲。

不过将近八点的时候，房子还是自己动筷吃了起来。忙了半天才做好，放在一边不吃实在是太可惜了，而且那样也太对不起自己了。

吃着吃着，房子的眼里泛起了泪花。

丈夫今晚几点回家她并不知晓，甚至有可能不回来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不会回来吃晚饭的，她明明知道，为什么还是做了两个人的饭？

房子放下筷子擦了擦眼泪。她觉得自己真是孩子气，同时又觉得落泪的自己很可怜。

简单吃了一些之后，房子把剩下的饭菜放进冰箱，洗了碗筷。

九点了。不过夜还长。房子洗澡洗了头发之后，去客厅等头发干。还有工作要做，不过她现在没有一点儿心思，于是她泡了杯咖啡，倚在沙发上看电视。旁人看起来她悠然自得，殊不知她正心乱如麻。证据就是她眼睛虽盯着电视，却浑然不知电视剧的情节。累了，躺下，打个盹儿，又坐起来喝咖啡，这样重复了两次之后，已经是十二点了。

也许他真的不回来了……

房子干脆接受了这个事实，站起身来走进卧室，铺好了自己的被褥。

换好睡衣，房子还想和由美说说话，正走向电话，铃声就在此时响了起来。

房子吓得倒抽了一口气，随后慢慢地拿起听筒。

“请问是速见医生家吗？”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是冈崎。主任刚才醉了，现在一个人可能回不了家，一会儿我们一起把他送回去。”

冈崎是修平手下的一个年轻医师。

“他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想应该只是喝多了，吐了。”

“怎么会……”

“一个小时之内就能到。”

“真对不起了，拜托你们了！”

房子不觉以妻子的表情，对着听筒鞠了一躬。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门铃响起。

房子打开门一看，两个年轻男子正在两侧扶住修平站在门口。他们都是修平所在医院的医师，右边的是那个叫冈崎的年轻人，左边的只觉得面熟，却不知道名字。从他们架着修平的样子来看，修平真的是醉得不轻，目光涣散，勉强才能站得住。

烂醉如泥的修平已经不省人事，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了。房子蹲下身来把他的鞋子脱掉之后，拜托他们把修平扶进了屋子里。

“不好意思，拜托你们把他扶到那里……”

客厅的中央摆放着沙发，让修平仰躺在沙发上之后，房子向两个人深表歉意：

“真是对不起，扫了你们喝酒的兴致……”

“不要这么说啊，我们没关系。今天是主任喊我们去喝酒的，而且请了客。”

“是我先生找你们喝酒的吗？”

“是的，手术之后来到医院办公室，忽然喊我们一起去喝酒……”

“给店里添了不少麻烦吧？”

“没有啊，那倒没关系的，不过……”

冈崎看着面色惨白躺在沙发上的修平继续说：

“我想他有些轻微急性酒精中毒的症状，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让他休息一下应该自然就会好的。”

用医生味十足的口气做了一番交代之后，两人对视了一眼点点头说：“那我们就此告辞了……”

“稍等一下，我去泡茶来，你们喝了再走。”

“不用了，车在外面等呢，我们告辞了。”

两个年轻人说着就往门口走。

“请等一下！”

房子连忙从橱柜上的皮包里掏出一万日元，包在纸巾里交给了冈崎。

“这个你们拿去付车费吧！”

“不用啊，我们住得都不远。”

“你们特意把他送回家，哪有让你们破费的道理！”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剩下的给司机做小费，刚才吐到他车上了。”

“还给人家弄脏了……”

“没关系，也不是什么大事。”

冈崎打开门之后，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说：

“有件事想请您转达给主任，明天上午八点要开会，下午还有两个手术……”

“我知道了，我会转达的，真的很感谢你们这么晚了把他送回来。”

房子把年轻的医生们送出去，再一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两人走了之后，房子重新仔细端详横卧在沙发上的修平。

他穿着西装，白衬衫的胸口处敞开着，两条腿搭在沙发上。大概是因为吐了的缘故，他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搭着几缕乱发。这样躺在沙发上，他可能会继续睡下去，不过这样很不解乏。

房子走进卧室，在之前铺好的自己的被褥旁边铺上了丈夫的棉被。然后拿着睡衣回到客厅一看，修平正微张着嘴巴睡着。

“老公……”

房子蹲在沙发前敲了敲丈夫的肩膀。酒精和呕吐物混合起来的酸臭味儿扑鼻而来。

房子不禁别开了脸，然后下定决心又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呀，起来到被子里睡……”

修平像是嘀咕了些什么，含含糊糊的，之后很快又打起鼾来。

“喂，起来，快起来啦！”

房子摇了半天也不见反应，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脸颊他才算清醒了一些。修平睁开眼睛抬了抬头，随后马上又把头缩进沙发里不愿起来。

房子真想生拉硬拽把他拖起来，不过用房子的纤细手腕去拉修平这七十公斤的身体，他纹丝不动。早知如此，真应该拜托刚才送他回来的年轻人把他扶到卧室里，不过现在为时已晚了……

“要怎么办呀！”

房子甚至想就让他这样躺在沙发上，可是他的衬衫和西装的袖口上还沾着刚才吐出来的脏东西。

房子只好别过脸脱他的西装。先从右胳膊脱起，把他身体翻过来让他侧卧之后脱掉左胳膊的袖子，最后从腋下把西装抽出来。袜子脱起来还算方便，不过这裤子和衬衫就难办了。

没办法，房子只好用湿毛巾擦擦他衬衫上的污迹，帮他松了松腰带。然后房子又用新毛巾帮修平擦了擦脸和手，之后又在他身上搭了一条毛毯。

终于告一段落了，只能让他睡在这里一直到醒来了。

房子坐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叹了口气。

我的辛苦他全不放在眼里，只管张着嘴，打着鼾，舒舒服服地睡大觉。

为什么喝成这样呢？

修平本来不是不能喝酒的，只是最近才喝得少了，以前也有喝醉、夜里一两点回来的时候。房子结婚前就听说外科医生爱喝酒，所以也并不介意。她想只要喝得高兴、不过量就没关系。

然而像今天这样烂醉如泥地回来还是第一次。结婚头两年，也曾经被同事送回来过，不过这些年来即使喝了酒也几乎没有醉过，喝到吐的情况就更没有过了。

年轻医生们似乎也对修平今天醉酒的程度感到惊讶。虽然特意把他送了回来，还是像自己做了错事一样惶恐不安。

不过今天似乎是修平邀请他们的。此前也有和年轻医生们一起喝酒的时候，但像这样失态还是第一次，而且，还是在手术的前夜。

“胡闹也得适可而止啊……”

房子轻声抱怨了一句，然后起身打开了阳台的玻璃窗。房间里已经充满了难闻的酒气。

“水……”身后忽然传来丈夫的声音。

“喂，水……”

这两声之后，房子从厨房接了满满一杯水，送到了丈夫的嘴边。

尚未清醒的丈夫颤抖着抓住杯子，仰头一口喝尽，像是渴极了，喉结上下急剧地动着。

“还要……”

房子又倒了杯水来，修平一饮而尽之后又倒头睡了过去。

“老公……”

不能再由着他的性子了，房子借这个机会赶紧摇他的肩膀。

“起来啦，被子已经铺好了，到房间里睡吧。”

房子正想双手扶起修平，却被他的大手一把推开。

“吵死了。”

房子一下子愣住了，手停在半空，这时修平叫道：

“偷情的……”

“老公……”

房子刚一出口就噤了声。刚才他挥手的时候说了什么？是“偷情的女人……”还是“偷情……”，虽然后面没有听清楚，但是“偷情”两个字是千真万确的。

房子离开丈夫的身边，走到阳台前。

初夏的风穿过敞开的玻璃窗拂面而来。大概是因为阴天，夜空里看不到星星月亮，只有前方那黑色浓重之地的边缘地带反射出微微的红光。再往前便是银座和六本木了，那是丈夫刚刚喝酒的地方。

房子望着黑暗中那片红色的天空，反复思索着丈夫刚说的话：

“偷情的女人……”

丈夫果然还是在记恨昨晚的事。从他酒后吐露的真言来看，他恨她。

想到这里，房子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丈夫之所以酩酊大醉，可能就是因为昨晚的事情，今晚应该没有非喝酒不可的聚会或者约会。他今天拉人出去喝酒，大概就是为了借酒消愁吧。

那两个年轻人也说今晚他喝得很猛，他们不知道昨晚的事，所以看到他胡喝一气很是惊讶。不过除此之外，修平可能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发泄怒气了。

房子深吸一口气，关上了阳台的落地窗。

回头一看，也许是灯光太亮，丈夫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毯子蒙在了头上。

房子走到厨房，把水瓶里灌满水，带着杯子一起放到了沙发前的桌子上。关掉客厅的灯，一看表，已经一点半了。

房子拉开隔门，走进卧室换上睡衣，卸掉了刚刚客人来时匆忙化上的妆。她梳着头发回头一看，面前是并排的两床棉被。

虽不是有意制造的，但自己和丈夫的棉被之间隔着四五十厘米的距离。

房子低头看着，想起刚才自己慌慌张张铺被子的情景，不禁苦笑了起来。

今天一天，即使是在公司的时候都在记恨着他，就连在和由美谈话的时候，也觉得在外偷情却一副坦然模样的丈夫不可原谅。

可是别人来到家里的时候，她又变成平时贤妻的样子，向医生们道歉，把丈夫迎进来。不仅如此，还为他脱衣服铺被子。

说这是因为常年的习惯，也太没出息了。

想归想，房子的心情意外地平静下来了。不是她就此满足不追究了，而是终于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房子嘟囔着，不觉出了声，“他回来就好。”

房子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在机场看到的叶子的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我绝不会输给那个女人！”

在黑暗中房子如此告诉自己，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第六章
暴雨

阳光中，白色的网球来回飞舞，清亮的声音在晴空中回荡。

修平凝望着球场里正挥舞着球拍的妻子和女儿。两个人的球技都不怎么高明，对打坚持不了多久，时不时就要重新发球。不过她们今天的穿着倒是赏心悦目，白色和藏青色的裙子，配着粉色上衣。

东奔西跑了一阵之后，女儿弘美喊道：

“轮到爸爸啦！”

“不了，不打了！”

修平刚刚和弘美打过一场，已经累了。刚出道做医生的时候还练过一阵网球，不过还没打习惯就放弃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练习过，所以球技也不怎么样。特别是近来腰腿渐渐不行了，要跟上还是高中生的弘美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来嘛，和妈妈打打看嘛。”

弘美似乎有意撮合爸妈打一场球，修平却慌忙摇了摇头。虽然已经来到了蓼科的别墅，却丝毫没有跟妻子打球的兴致。

“为什么呀，来打一场嘛！”

“已经累了，再打的话明天就上不了班啦。”

妻子应该也听得到，不过她一句话也没说。

坦白说，夫妻之间还存在着芥蒂，这让他们无法一起打球。弘美是没有察觉到这段时间以来的微妙气氛，还是正因为察觉到了才竭力撮合的？修平有些搞不懂。

“为什么啊……这么难得的机会……”

弘美打开从别墅带来的水瓶盖子，喝了口麦茶。修平眼前弘美的那双修长的腿美得令人炫目。

“走吧！”

房子把球拍放进套子里。看来她从一开始就没想和修平打球。

女儿走在中间，修平和妻女三人出了球场，沿着缓坡向停车场走去。

这一家三口，拿着球拍和毛巾，走在树影斑驳的林间小路上。想必无论是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和美的幸福家庭。然而实际上这三个人却各怀心事，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光彩。修平接下来准备乘傍晚的电车回东京，自上周三来到别墅，已经在蓼科待了整整五天了。房子的姐姐和姐夫要来做客，所以她必须留下来陪他们两天。而弘美则想再住几天，请朋友们过来玩。年轻女孩儿总是很喜欢别墅的。

不过坦白地说，修平已经对别墅生活感到厌倦了。

这幢别墅原本是修平的父亲用退休金买的，而修平自己压根儿就没动过买别墅的念头。

一般所谓的别墅，是主人想去了，打个电话给管家便可以悠然前往的。不管什么时候去，房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洗澡水和饭菜都会事先准备好。

而日本人的别墅，是要主人去了之后自己动手开窗打扫的。水要自己烧，饭要自己做，全部都要自己动手。弄不好碰到下水道堵了，电也断了，那就更是一团糟了。

这么一来，就不是到别墅去休息，而是去劳动了。

何况以日本的现状，不可能请个长假窝在别墅里休闲，就算休假也长不过一周，此外就只能来度周末了。可是这样来回奔波，身体反而得不到休息。

而且再算算买别墅的钱，以及管理费和维修费，一幢别墅的花费还是相当高的，还不如到宾馆租房间，既便宜又轻松。考虑到这些，修平原本是不想要的，只是妻子和女儿好像很渴望有个自己的别墅。

然而一旦买下来，年迈的父母不常来，妻子又嫌麻烦，便只有女儿一个人乐在其中了。

速见家的别墅有三十坪大小，虽不大，却舒适安静，旁边还有个游泳池。修平在那儿草草吃了个晚饭，便叫了出租车来送他到下面的茅野站乘电车。妻子和女儿为了送他也跟了来。

“爸爸，一个人可能会孤单，不过不许喝太多酒哦。”到了车站以后，女儿弘美用小大人的口气说道。

“我会常给爸爸打电话的，爸爸也要打电话来呀。再过两天就让妈妈回去陪你啦！”

电车进了站，这时弘美伸出手来。

“爸爸，路上小心啊。”

修平点点头握住了女儿的小手，弘美立刻偏过头对房子说：

“来，妈妈也快来握个手！”

被弘美这么一说，妻子迟疑地伸出了手，修平却只用指尖碰了一下。

“再见……”

修平看了一眼女儿和妻子，轻轻挥了挥手便进了电车。

坐定之后，她们两个人仍在站台上，女儿挥着小手，而妻子则尴尬地微笑着站在旁边。

发车的铃声终于响了，电车开出站台后，修平往靠背上一靠，长舒了口气。

这样静静地坐上两个小时就可以到东京了，两天的单身生活在那儿等待着他。

想着想着，修平的心情渐渐明快了起来。离开了一家三口的温馨生活，他反而感到了轻松，虽然有些不合情理，但那种感觉是千真万确的。

这次提议去别墅度假的是女儿弘美。

每年夏天举家去蓼科度假是速见家的惯例，所以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事，然而七月初弘美提起的时候，修平还是感到了意外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似乎妻子的心情也是一样的，为难地把脸偏向了一边。

“爸爸，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七月底的周末好不好？妈妈说她那个时候有空。”

听着女儿的话，修平偷偷看了妻子一眼。她正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盯着电视。

“好不好呀？”

“那好吧……”

“那就这么决定啦！七月底哦！”

弘美的一句话就定了行期。而修平那时对能否真的成行还是半信半疑，想必妻子也是同样的心情吧，从那之后，对于别墅之行她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从六月中旬的那次争吵开始，两个人的冷战一直持续到现在。

第二天修平喝得烂醉回了家。隔天早上到了八点也起不来床，只能请假休息，连上午的会议都没有参加。

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争吵过，只是一直冷战到现在。

实际上，修平现在仍在怀疑妻子，并没有从心里原谅她。

而妻子对此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所以也没有原谅的理由。

当然，对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修平也没有道歉。

两个人互不信任，却因为当前没有别的去处，不得不生活在一起。这便是两个人之间的真实状态。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月，夏天到了。

当然，在这段时间里，修平和房子谁都没有再提过那一夜的事。万一有一方提起了，又会演变成一次争吵，一气之下闹离婚也说不定。

于是他们抱着这样一个定时炸弹，度过了看似平静的一个月。

修平受不了这样不清不楚的状态，曾去找过在品川开诊所的好朋友广濑。

“还真是奇怪，两个人都吵成这样了，还能住在一起。”

广濑是现在才安宁下来了，之前和自家医院里的药剂师关系甚是亲密，曾经闹得满城风雨。正是他有这样的前科，修平才觉得好说话。

“表面上你们挑三拣四，诸多不满，实际上还是彼此相爱的吧。”

“不，不是的。”

明确地说，修平和房子之间的状态绝不能用爱或恋来解释。

修平在盛怒之下喝酒到深夜，结果除了家他别无可去之处。房子大概也挣扎了半天，最后还是回了家。现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于是两个人只能回到同一个屋檐下。

“我们两个人都想要自由，可是一旦离了婚，又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那我就不明白了，一旦出了事，女人胆子就会变大的啊。”

“不，我家那位大概没有那么大的魄力。”

“你那么有信心？”

“这点儿自信我还是有的。”

“你这不是在显摆吗？”

“怎么会……”

“都说夫妻吵架是床头吵床尾合。”

“那说的是年轻夫妻啊。”

那样的争吵总会雨过天晴，让彼此的生活更加和谐。

然而修平和房子之间明显留下了一道伤。那一夜之后，修平对妻子只说过“出门了”“吃饭”之类生活中最基本的几句话，而妻子的回答也仅限于“好”“不好”之类最简短的词语。

当然，也并不是说他们夫妻以前就交流甚欢。结婚十七年来，两个人虽没有过长谈，但同是简短的语言，他们也曾多少倾注过情感。也有过偶尔开开玩笑，两人会心一笑的时光。

然而，他们现在就像是住在一个房子里的陌生人。两个人不会彼此伤害，但也没有亲密的交谈。虽然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表面上却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我们不可能再像年轻时候那样了。”

“只要再过一段时间你们就可以回到从前了。”

修平也不是不这么想，只是就算回去了，也不可能和原来一样了。

“我冒昧地问一句，你们夫妻之间性生活怎么样？”

广濑问得直白，于是修平也答得坦白。

“现在哪有那个心情。不过以前也不多……”

“就是说，最近只跟情人做了？”

“那也没有。”

“又有别的女人了？”

“没有！那件事之后就没跟她见过面了……”

在机场碰到房子以来，修平和叶子的关系也变得疏远了。两个人独享的快乐之旅结束的时候却出现了意料之外的闯入者，叶子感到不高兴也是情有可原的。

然而奇怪的是，那之后修平也少了和叶子见面的兴致。曾经那么热衷于约会，和妻子吵了一架之后就少了很多热情。

一方面原因是妻子那一夜之后变得格外谨慎。她表面上虽然冷淡，可也像是已经有所反省，没有再跟那个男人见面了。看着妻子这样的态度，修平当然也不能随随便便出门约会了。

和妻子女儿一起来到蓼科，也是为了打破目前的僵局。

然而女儿再怎么花力气，修平和房子之间心存芥蒂，也很难再破镜重圆了。那不是到别墅来就能和好如初那么简单的问题。

不过弘美在蓼科确实帮了很大的忙，修平想说的话，弘美替他说出口；妻子的回应，弘美替她转达。女儿就像是网球一样，在中间穿梭，把夫妻两个人的对话连贯起来。

今天打网球、送他到车站，都是女儿的提议。

一家三口能够平安无事地度过这几天的别墅生活，全是女儿的功劳。

然而，长达五天的共同生活使他对这种安定也产生了一丝厌倦。

女儿再怎么聪慧也只是个孩子，再努力没能促成夫妻二人真正的交谈。

而女儿做这样的要求本身，就是很难为人的事。

不管怎么说，一起度过了五天还是值得肯定的。

“东京……”

修平嘟囔了一声望向了窗外。车窗外已暮色渐浓，在那灯火阑珊之处，夜的深沉开始弥漫开去。

凝望之际，修平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叶子的倩影。

机场那件事之后，叶子一直很不满，但还是时不时地打电话过来。

大概是想知道这个郁闷却不言语的男人心情如何吧。说的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不过既然她能打电话来，就表明她的心情已经差不多平复了。

想着想着，修平渐渐兴起了要和叶子见面的念头。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电车八点钟到达新宿，要不然下车之后给她打个电话？

想到这里，修平赶紧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打算老老实实过日子了，现在绝不能动这样的歪念头。

电车到了新宿站，置身于人满为患的站台时，修平舒了一口气。

五天前从东京出发的时候，修平对这里的喧嚣感到厌烦，然而五天之后再次置身其中的时候，心情却意外地舒畅了起来。田园一望无际的绿色和清新自然的空气并非不好，只是那样的享受只要两三天就够了，到了第四天就想回东京了。最后一天，一想到马上就能回东京，心情竟像少年一样雀跃。

“乡下绿野怡神空气清新，为什么我还是想要逃出来呢？”

可能是太过亲密的家庭生活氛围，反而让他更想逃离。虽然还不至于像战后那一代人那么拼命，但修平还是受其影响，认为不理会儿女情长专心于事业才是男人的生活方式。修平大学毕业之后到现在，一直把医院或者研究室的工作当作生活的重点，在外过夜的时候也远比在家过夜的时候多。

可能就是这个缘故，当他稍微沉浸在家庭生活的氛围里就会觉得透不过气，总觉得待错了地方，定不下心来。尤其是这次正和房子冷战，一家人表面上的幸福和美反而让修平感到虚伪。

“不管怎么说，接下来的两天就是我一个人过了！”

看着街上霓虹绚烂，修平感到一阵轻松。

不过修平还没有决定接下来做些什么。

已经八点了，如果没有特别的事，叶子现在应该在家里。掏出十日元硬币拨几个号码，也许就能听到叶子的声音了。

然而，修平还是压住了内心对叶子的想念，走过公用电话厅，从南门出了站。

霓虹如潮水般涌现在修平眼前，这让他忽然感到了畏惧。恍惚过后，修平沿甲州街向西口走去。

和凉爽的蓼科相比，东京闷热得让人难以忍受。周围的男人们都穿着半袖的白衬衫，女人们则多是无袖衫。修平左胳膊上挂着麻布夹克，右手拎着旅行包，混在人群中朝坡下走去。

像是都跑到外面来避暑了，街上已经人满为患。修平被人推搡着，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离开了东京五天，这样就回家实在有些不甘心，可是要说去哪里也没有个目标。坡下有个电话亭，走到它面前的时候修平又停下了脚步。

“还是给叶子打个电话吧……”

修平说着，就进了电话亭，不过随即心思一转，拨通了广濑家的电话。

“我刚从蓼科回来。”

“真是好福气啊，我可是既没钱又没闲，到现在都没离开过东京！”

“什么福气啊！好不容易回东京了，终于松了口气！”

“一个人回来的？”

“对啊，你现在能不能出来？”

广濑像是看了看表，停了一会儿说道：

“好吧！”

“你到这里来？”

“能不能到银座去？‘爱尔泊’怎么样？”

爱尔泊是个小店，开在林荫大道旁一座大厦的地下，环境氛围都很适合见面约会。老板娘是修平同级校友上冈的情妇，听人说她和上冈早就分了手，不过上冈取的名字“爱尔泊”[1]一直沿用至今。

广濑曾经取笑说“爱尔泊”变成了“爱尔泊·阿依伦”[2]，不过这位老板娘确实性情刚烈。

从电话亭出来，修平拦了辆出租车去银座。

早知如此，刚才就不出检票口直接坐中央线去东京站了，那样会快很多，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再说到新宿的时候，修平想到的不是广濑，而是叶子。

“是什么缘故让我改变主意跟广濑见面的？”修平靠在出租车靠背上想着。

其实还在蓼科的时候，修平就有了和叶子见面的想法。下午和妻女打网球的时候，回到别墅吃晚饭的时候，这种想法一直深埋在心里。跟妻女告别，坐上电车之后，随着东京越来越近，和叶子见面的愿望也越来越强烈。

然而到了东京，看到满街霓虹闪烁的时候，修平的心情一下子变了。

虽然和妻子女儿在别墅的时候，修平满脑子想的都是叶子，可是一旦真的有见面的可能了，妻子的影子又在脑中挥之不去。

和叶子见面就会伤害妻子，这个想法无意识地从脑中闪过，让修平放弃了跟叶子约会的念头。

“真奇怪……”

修平敲了敲自己的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大概是天气太热的缘故，银座来往的行人不多，爱尔泊里也是冷冷清清的。大概是这样的暑气让很多人失去了喝酒的兴致，还有一些常客可能度假避暑去了吧。

修平先到，坐到入口附近的柜台边点了杯威士忌，不到十分钟，广濑也到了。

“蓼科怎么样？”

“那里现在多了不少年轻人。”

“晒黑了嘛。打高尔夫球了没有？”

“没……”

包括今天在内，修平打了三天网球。他刚想说出口，忽然觉得现在说起和妻女打网球的事很煞风景，于是住了口。

广濑去和老板娘开了会儿玩笑，然后又看向修平说：

“今天晚上开始都是一个人吗？”

“就明后两天。”

“还真是肯让你回来啊。”

“谁？”

“当然是你太太啊。让你一个人在家那就等于放虎归山啊！”

“别开玩笑了！我可没别的心思。”

“嘴上这么说，话音还没落就盘算着跟她见面了吧？”

“不会见面的！”

“为上次的事闹翻了？”

“也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

被广濑这么一问，修平也搞不清楚了。

“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吧。”

“是对你太太过意不去吗？”

“倒也不全是。”

修平不想承认那是为了妻子，他只是觉得现在和叶子见面太自私了。

“那次之后，你家太太一直很安分吧？”

“不知道啊，不过看上去还好……”

“如果是这样，你也必须谨慎行事。最好是趁这个机会跟那个女人一刀两断。那件事之后，现在正是好时机。”

广濑又要了杯啤酒，继续说道：

“差不多到你受罪的时候了。”

“是吗……”

“反正让两个女人在机场见面这样的丑事你是不要再做了。”

修平明白广濑的话，不过他不认为男女之间的关系是可以简单用美丑来区分的。

“总之，你还是老实一点儿好！”

“近来你真是爱教训人啊！”

“我可没那个打算，只不过看到你这个样子觉得很危险。”

“没关系的！”

“这是你的事，我当然没关系。不过偷情可是相当耗神的事啊！”

流连花丛的公子哥儿说出的话自有它的说服力。

“你以后还是不要跟她见面比较好！”

“这不是你的事儿，你当然说得轻松！”

“那这就是命令！今后两天你都给我老实点儿！”

广濑很少用这么坚决的口气说话，沉默着把啤酒一饮而尽，然后继续说道：

“下次再出现这样的事，你们可能真的要离婚了。”

修平很认同地点了点头结束了这个话题。后来他们又去了两家酒吧，一直玩到十二点多。

“我们就在这儿分开吧。”

修平点点头，和广濑告别上了出租车，这时他喃喃自语道：

“最终还是没有和叶子见面啊。”

他为自己的做法感到了一丝骄傲，可是一闭上眼睛，叶子的音容笑貌便又浮现在眼前。

“喂，喂！”

修平赶紧摇头警告自己：

“不可以，不可以！”

修平紧紧闭着眼睛让自己不再去想，这样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先生！”

被叫起来的时候，出租车已经到了家附近。修平又让他转过了一条小路，停到公寓门口，然后下车朝四周看了看。

寒春三月的时候，就是在这里看到妻子被那个男人送回家的，然而现在这里却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夏夜的热浪一股股地袭来。

“我刚才可是什么都没做！”

修平嘟囔了一句，夹起夹克衫和旅行包往家里走去。

清晨五点，修平在鸟儿的叫声中醒来。他以为自己还在蓼科的别墅里，往周围一看，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家了。

昨晚喝酒回来，一个人铺了被褥就钻进去睡了。把被子拉出来的时候拉门没有关好，留了一道缝隙，阳台上的窗帘也没有拉上，早晨的阳光就是从那道缝隙里透进来，让修平早早醒了过来。

盛夏时候的早晨五点，屋子里所有的角落都已经清晰可见，在这晨光蒙蒙的房间里，修平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

早晨六点钟起床，整个上午都是看书看电视消磨时间，下午和妻子女儿一起打网球，之后先吃了晚饭，然后从茅野乘中央线回到东京。在那儿把广濑约出来，到银座喝喝酒，凌晨一点才到了家。

其间，修平好几次都想到叶子，每次都想打电话给她，可是最后都忍住了。

“为什么……”渐渐明亮起来的房间里，修平不解地自言自语道。

回想起来，这一个月里和叶子见面的念头一直在修平心里徘徊。特别是当他知道房子确实已经红杏出墙时，甚至想立刻跟叶子约会来报复她。

“我居然克制住了没和叶子见面，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唯一可以明确的就是他在盛怒之下跑去喝酒，结果到最后除了家他再无可去之处。等他酒醒之后，发现自己还是和妻子在同一个屋檐下。

虽然因为这件事大发雷霆，但他也因此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不过因此就和好也是不可能的。在修平看来，在夫妻双双出轨的情况下，妻子的罪过更为严重，所以他根本没打算道歉。然而在这一点上，妻子也相当固执，不愿说句对不起。这正是聪明却好强的妻子令人恼火的地方。

总之，那天以来，两个人始终处于冷战状态。

如果家里房子大人又多，还可以借此分散一些注意力，但只有两个人的公寓生活里是没有避难所的。就算心里不愿意，吵了架的两个人还是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不过还好，修平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状态，虽然两个人之间依然很少说话，仅限于生活里必要的对话，但是那不影响日常生活。不仅如此，正因为两个人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所以表面上看来，反而比以前更加平静。

其实这并没有给修平造成任何不便。今天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不过明后天妻子回来之后，他们就又恢复正常的生活了。妻子虽然不是特别温柔，也还是会为修平料理必要的家务事。修平已经习惯了这种冷战状态下的安定，同时对安于现状的自己感到惊讶。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倒也不错吧。”

冷静一想，其实修平和妻子之间的问题丝毫没有解决。除了在激烈的争吵中互相责难对方的不忠，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两个人都没有积极解决问题的意愿，所以，陷入现在这样的混沌状态也在情理之中。

修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直接质问妻子那个男人的姓名和职业，或是他们曾经发生过几次关系，究竟相爱到什么程度，这些话修平实在问不出口，就算问了，他也不认为房子会如实回答。再说，并不是问了就会有好结果。

在这一点上，修平也是如此，如果妻子追问他有关叶子的事情，他也不打算实话实说。

说得明白一点，这种事情不管是问还是被问都会相当不痛快。

“没有比质问偷情的妻子更丢人的丈夫了！”

修平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

有一档午间连续剧讲的是丈夫苦苦哀求抛夫弃子的妻子回心转意，修平可不愿意像他那么没出息。

而且就算真的不顾颜面了，女人一旦离开了也不会回头的。

这个时候，男人就只需要呵斥一声“别胡闹”，然后就该承担后果。这是男人的果敢，也是男人的美学。正是因为这样的想法，让修平不想再去重提旧事了。

不过这样解决不了问题，情况依然暧昧不清。

在那之后，妻子有没有再去和那个男人见面？还是只在心里默默地想念？这些事情除了去问她是没办法知道的，因为要顾及男人的自尊心，所以修平并不想开口。

当然，妻子也绝不可能主动提起，于是两个人继续着相互猜疑的生活。

不过让修平比较安心的是，争吵过后，妻子谨言慎行，没有再和那个男人见过面。当然，修平没有明确问过，只是他的猜测而已，但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多少还是有所感觉的。

这段时间以来，房子表现得十分冷淡，话也很少，不过该做的事还是做得认认真真。晚上很早回家，家务事一件不少，手绢和袜子也都适时准备好。如果她心里还在想着那个男人的话，必然做不到这么细心。

当然，修平是不会为了这些表面功夫就放下心来的。

也许在妻子顺从的外表下，内心深处还在挂念着那个男人。

最好的一个例子就是修平自己。那件事以来，虽然没有和叶子见面，但是他心里仍然会想起叶子，昨晚差点儿就打电话给她了，而且也不能保证今后再也不见面。

想到这一点，修平就无法完全信任妻子了。

女人天生就是演员。尤其是在掩饰婚外情的时候，更是有着出众的才能。

尽管如此，还是可以肯定，近来妻子并没有和那个男人见面。近二十年的夫妻了，不会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可以说，正是修平深信这一点，才克制住了和叶子约会的念头。

“反正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修平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然而下一刻，另一个想法又涌上了心头：

“不管怎么说，妻子都已经把身体给了别的男人，有我这个丈夫在，居然还接受别人！”

“我该原谅这种女人吗？”

修平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纵容她了，可是他又提不起勇气来做个了断。

原因之一就是他自己也在外偷腥，不是没有理亏的地方，再加上如果和妻子大吵一架把她赶出家门的话，那么从明天开始，生活就会乱套的。

虽然男人看起来很有本事，但是如果没有个能守家的女人，生活就会立刻乱了章法。非但没有饭吃，房间脏了没有人整理，内衣袜子破了也没有人补。

因为担心这个才不和妻子正面较量。这其实是个很窝囊的理由。

如果真的无法容忍了，不管有多少不便也会把她赶出家门，要不然男人就自行离家出走。其实真正要离婚的男人不会理会明天的饭菜和内衣之类的事情，会毅然地跟妻子对抗，然后决然地离她而去。但是修平压根儿就没想过要离开这个家，而且不管妻子在不在，这个家始终是他的牵挂。

“这样说，我还在爱着她吗？”

这话一出口，修平慌忙敲了敲自己的头。

他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对妻子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了，不，甚至在结婚之初他也很少说出口。然而，知道了她已经投入别人的怀抱却还和她一起生活，从广义上来说，或许这就是爱。如果这样说太牵强，那么应该叫留恋吧。

暂且不管争执的原因，修平可以想象如果妻子现在离他而去，他会有多么惊慌。也许会忘记男人的面子，嘴里喊着“为什么要离开我”，紧紧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回来。

其实，修平对房子仍然心存依恋，这从他刚刚怀疑妻子红杏出墙时的态度就可以一目了然。

之前修平从来没有想过妻子会被别的男人爱上。然而就是从怀疑的那一瞬间开始，修平对妻子有了改观。她没有中年发福的倾向，姿色也还不错，而且她本就是个聪慧的女人，后来到出版社重新工作，既有着职业女性的冷静，又兼具岁月历练出的柔和。再加上她的父亲是大公司的董事，得天独厚的家庭环境培养出了她落落大方的气质和良好的修养。

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修平已经忽略了她的这些好，不过在旁人看来，也许她还是相当优秀的。至少对于那些比修平年轻的男人来说，把房子看成是很有魅力的职业女性，也不足为奇。

“我真的还爱着她吗……”

修平嘀咕着，把头歪了歪。

他觉得确实是这样，但是和这句话的意思又有些不同。说到爱，总是感觉应该再多些激情燃烧的意味，然而现在对于妻子却没有那样的激情。他们的感情是朴素的，淡泊的，虽不至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给人如坐春风的感觉。

“虽然平时不觉得妻子有多重要，但是如果她不在身边，我还真是很麻烦。”

总之如果现在离婚，受困的还是自己。

“下次再出现这样的事，你们可能真的要离婚了。”广濑的这句话也成了警钟再次在耳边响起。

想到这里，修平叹了口气。

现在除了静观其变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难不成两个人都在销声匿迹准备伺机而动吗？

“不过……”

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修平喃喃自语：

“也许两个人都不再追究，就这样糊涂地过下去也挺好的……”

并不是修平对这样的状态有着十足的信心，然而不能否认，这也许就是现实生活中夫妻相处的一种智慧。

[1] 意为“肘”。——译者注

[2] 意为“铁肘”。——译者注

第七章
秋色

站在阳台上，穿过那些灰色的屋顶可以看到高大的榉树，暮色笼罩下的秋空一望无际。就在一个月前，那里还翻涌着纯白色的大片云朵，而十月的现在，云像被梳理过的马尾，下缘被落日染成红色，疏松而淡泊地横扫天空。

秋天夕阳下的天空总能撩起人的情思。

从刚才开始，速见房子就站在阳台上凝望着暮色渐浓的天空，心中犹豫不决。

待会儿到底该不该去听音乐会？

这场音乐会是新建在六本木的S音乐厅的首场管风琴演出。对于这个某大型洋酒公司投入了70亿日元建起来的音乐殿堂，房子极想去一睹风采，而且近3亿日元的管风琴的音色对她也很有吸引力。从编辑的角度来说，她曾经很想去看看那个音乐厅，而且主编也这样建议过。

入场券现在就在她的手里。

音乐会六点半开始，到六本木需要近一个小时，现在还有一个小时的空余时间。

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房子本来打算去的，所以吃早饭的时候已经告诉了丈夫，他也爽快地答应了，还说晚饭不回来吃了。

只要房子想去，现在出门是没有任何障碍的。

她之所以犹豫不决，是因为拿票给她的人是松永。

如果拿这张票去，坐在旁边位子上等她的无疑就是松永。

一想到这个，房子就无法单纯赴约了。

那一夜和丈夫争吵过后，就再没有和松永约会过了。当然，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出来进去完全不碰面是不可能的。

在编辑室、员工餐厅、走廊上，他们碰到过几次。房子都只是轻轻点一下头便擦身而过，而且也尽量避免和他一起工作。

在那次争吵之前，他们每周约会一次，偶尔还会一起出差旅行，所以这几个月来，房子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当然，松永应该比谁都清楚这种转变。

不过松永并没有责怪她或者向她发什么牢骚。

松永本来就很内敛，不会强求别人。有时候在走廊碰到了，他也只是欲言又止地看着房子，房子视而不见地从他身边走过时，他也只是默默地垂下眼角。

虽然一个是编辑一个是摄影师，但是两个人都不是正式员工，所以也不可能有很多见面的机会，除非特意约好，否则想见面就只能碰运气了。然而就是遇到这样微乎其微的机会，两个人也只是打个照面就敷衍过去了。

开始的一个月倒还没什么，连续两个月下来，连公司的同事们都感觉到了异样。

夏末的时候，办公室的富田曾经问道：

“最近你好像没怎么跟松永搭档嘛。”

房子吓了一跳，不过富田并不像是知道她和松永的关系才打听的。

“他好像也很忙……”

“果然还是和开朗一些的人共事比较舒服啊。”

原来富田以为房子也是因为松永难相处才跟他疏远的。

房子含糊地点点头，她并不是偏爱和年轻摄影师搭档，只不过是借此避免和松永接触罢了。

然而房子并不是总能如愿。尤其是工作忙起来的时候，是由不得自己挑选摄影师的。

九月中旬，房子负责采访一个女演员时，一时找不到其他摄影师，于是不得不拜托了松永；九月末要进行“秋季北陆之旅”的取材时，主编也曾指派松永同去。

采访是在白天，而且又是在东京，房子就接受下来了；至于到北陆取材，则以“家里有急事”为由推掉了。若在平时，一听说初秋时节能去金泽或者能登半岛，她一定会欢欣雀跃，然而现在想到要和松永两个人一起过夜，就只能逃开了。

和丈夫争吵过后，房子决心不再靠近松永。

事到如今，不管是丈夫背叛了自己，还是自己太草率，房子已经不想再去纠缠吵架的原因了。事情已经发生，就算后悔也无济于事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再和松永见面。

房子不知道丈夫后来有没有再和机场遇到的那个女人见过面。虽然她无法了解丈夫的全部行踪，只能一个人在旁想象，不过至少从表面上看，修平这一阵子还是颇为自律的。

看到丈夫这样的表现，房子心情自然不坏。

不管怎么说，看来丈夫并不想离开自己和那个女人在一起。能够了解到他虽然在外花心，却无心破坏家庭，已经是这次吵架唯一的收获了。

如果丈夫是这样的心意，那么自己也必须反省才对。

房子之所以接近松永，完全是因为忍受不了修平带回家的那股陌生女人的味道。她满心的厌恶却要不住地压抑自己，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让她不知不觉投入了松永的怀抱。且不说结果如何，房子最初就是想要逃离那股萦绕在修平四周的女人气息。

近来房子没有察觉到那股味道，看来修平没有在外偷腥，那么房子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再和松永见面了。

北陆之旅的计划被房子推掉之后，由一位名叫小泉志津子的女编辑接手了。虽然是房子自己把工作让出去的，不过志津子足足比她年轻十五岁，这还是让房子感到极为不快。

他们是不可能在旅途中产生特别的感情的，房子虽是这么想，心里还是免不了担心。

都已经决定不再和松永来往了，心里却还在意这样的事情，房子对自己的想法很是惊讶。

她一再告诉自己这不是妒忌，然而志津子一回来，房子马上就去打听出差的情况了。

志津子性格开朗，向来有问必答。她得意洋洋地跟房子畅谈金泽和能登的古屋和美味的料理。看她那若无其事的样子，绝没有半点儿暗含私情的痕迹。

房子终于松了一口气，但随即被放下心来的自己吓了一跳。

这么一来，再也不跟松永交往的誓言就失去了意义。与其为此烦恼，还不如把自己的想法清清楚楚地讲给松永听。

“我们结束以前的关系，从今往后，做工作上的好搭档吧！”如果这样开诚布公地讲，松永肯定也会轻松起来的。

松永听了这话会是什么反应，房子其实并不清楚，他会生气也说不定。不过房子并不讨厌他，不然她不会对他的事情这么挂心，什么事情都想找他商量。她还想继续跟他一起工作，还想珍惜两个人之间的感情。

关键只有一点，那就是避开之前的男女关系。

就当成是女人的任性吧，无奈这是让两个人长久相处下去最好的办法了。

如果开诚布公，松永应该会理解的。

可是一想到要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跟松永坦白，房子就拿不定主意了。如果简单地把他叫到咖啡厅讲一声，那似乎太绝情了，可是如果选个稍微正式点的地方，又觉得难以启齿。

不管怎么说，还是应该见次面，把话讲清楚。就这么踌躇着，三个多月的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在这段时间里，松永一定也很疑惑。刚开始还能作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可是再过两个月就沉不住气了，终于在夏末的某天打来了电话。

“有什么事吗？”房子淡淡地问道。

松永的声音没了底气：

“没什么事，我想知道你怎么了……”

“我很好啊……”

之后随意谈了谈天气和工作上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便挂断了电话。

他本就不是个强人所难的男人，所以不会再追问什么了。即使偶尔在公司里碰面，也只是温柔地看着她而已。

然而到了九月末，松永终于失去了耐性，电话里说话的口气也变得严厉起来。

“你是在躲着我吧？”他问得直截了当。

“没有那回事儿。”

“你和你丈夫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啊……”房子的话说到一半便没有了声音。

要说，最好趁现在。在电话里不用面对面，说起话来比较方便，然而房子又担心万一说出口，两个人的关系会就此结束。既然这是关系到两个人的重大问题，还是应该选个气氛合适的地方谈。

“我迟早会告诉你的，请你再等一等。”

挂掉电话之后，房子惊讶于自己的犹豫不决。都准备跟他分手了，却还在考虑见面的地点和气氛，如果决心要分开，不是在哪儿说都行嘛。

这么在意气氛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不是真的想和他分手吗？”

房子被这闪过心头的声音吓到了，慌忙抬起了头。

“莫非……”房子不禁失声叫道。

然而下一个瞬间，又有一个声音从心底传来。

“果然还是舍不得……”

本已下定决心分手，为什么还心存眷恋？难道是心里已经放下，身体却还对他存在着难以割舍的欲望？

想到这里，房子极其厌恶地甩甩头。

一个理性的编辑，绝不能为了身体的欲望和男人纠缠不清。由美也曾经说过，这样的男女关系绝对要不得。

也许现在还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境地，而那样的不安从心头闪过，就已经让人无法忍受了。

房子决心不再去想松永了。毫无头绪地胡思乱想，只会让她感觉自己十分悲惨。

不过，也许不思考又是另一种形式的思考。

像是看穿了房子的犹豫，三天前，松永交给她一封信和一张音乐会的门票。

那天下午三点，房子刚要走出楼下咖啡厅，松永忽然进来，递给了她一本书。

“这个，请你稍微看一下。”

那是松永同事最近出版的一本摄影集，翻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封信。

“我希望能和你好好谈一谈。精彩的音乐会过后如何？我会等你的。”

信里只写了短短几句话，一如松永惯常的稳健含蓄，然而透过字里行间，房子仍能体会到他希望见到自己的迫切心情。

房子把信纸和入场券塞进了手提包，回想起松永递东西过来时的情形。

准备离开咖啡厅的时候，松永忽然擦肩而过，这毫无疑问是他事先设计好的，否则绝不可能那么凑巧。

想到这一点，房子更能领会到松永的热情了。

“怎么办好呢？”

房子的面前，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茫然中时间过得最快。

房子突然回过神儿来，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看了看手表，已经五点多了。如果决定出门，那就只剩下三十分钟的准备时间了。

“怎么办呢……”房子又自问了一次。

就算去听音乐会，也不是为了和松永约会。作为一个编辑，有必要去见识一下新建的音乐厅，而且这也是主编的意思。

“这可是为了工作。”房子这样告诉自己，离开了阳台。

既然要去，就得快一点儿了。

房子立刻坐到了梳妆台前。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美容院，只能自己拿梳子整理一下了。

看着镜中的自己，房子后悔没有早点儿到美容院去打扮一番。

不过仔细一想，既然是为了工作，还是这样去比较自然，专门去趟美容院似乎有些夸张了。

正因为是要和松永见面，房子才不愿打扮得太刻意。她想让自己看起来自然朴素。

不过她还想让自己在自然朴素中透露出一丝华丽。

和电影院不同，音乐厅里灯火通明，每个人的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特别是松永就坐在身边，脸上若有什么瑕疵，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松永曾和小泉志津子一起出过差，房子虽不会认为自己的肌肤能够胜过年轻女孩，但是也不愿让松永感觉自己上了年纪。

房子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三十多岁脸上开始出现皱纹，现在快四十岁了，皱纹明显多了起来。两三年前，眼角的鱼尾纹还不算深，如今已经从眼睛周围延伸到了耳际，甚至还沉淀了一些色斑。

说心里话，房子现在很怕照镜子。她不愿看到衰老一天天不可抗拒地侵蚀自己的容颜。

那些老婆婆们在几十年的时间里，就是这样每天亲眼看着自己渐渐老去的吗？房子对她们的坚强意念感到惊奇。

无论如何，还是要打扮得年轻一些。

房子用化妆棉在两眼深皱纹的地方涂了层粉底霜，为了让自己显得年轻一些，又用眉笔把眉尾微微向上提了提。随后把下唇的唇线外扩了一些，涂上淡淡的唇彩让嘴唇丰盈了起来。

涂着口红，房子忽然发觉自己潜意识里是为了松永才准备了这样的妆容。

“我简直就是为了给他看才化妆的嘛。”

房子忽然觉得自己做了错事，立刻停住手。

“怎么这么轻浮……”

刚想骂自己几句，一抬眼看到了镜中的自己正难得地焕发着光彩。

这几个月来，她化妆只是为了应付出门，并不需要给谁看，只要不被当成黄脸婆便好。

然而，今天她心里有了寄托，这样的精心准备已经是好久不曾有过的事了。

“算了，不想了……”

房子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不管是为了谁，美丽总不是件坏事。

犹豫中，化妆花了很长时间，搞定的时候，已经过了五点半。

接下来房子开始匆匆忙忙挑选衣服。松永喜欢朴素典雅而又能衬托女人魅力的衣服，那些时尚的花哨的都不合他的口味。

挑来挑去，房子选中了一套格纹软呢西装，里面一件无袖的紧身上衣，这样夜晚的豪华气氛便显现出来了，背包和鞋子也配合了晚装的气质。房子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装扮已经超出了平时的水准。

“我这个样子，谁看了也不会觉得是为工作去的……”

房子虽然有些踌躇，但是时间紧迫，于是慌忙出了门。

到达六本木的音乐厅时，音乐会已经开始了。房子的位子在中间，不方便中途进场，于是不得不站在门边的通道上欣赏开场曲，是巴赫的赋格曲。

不愧是花费了70亿日元巨资打造的音乐厅，它的奢华，它高高的穹顶和它圆形环绕的观众席都让人耳目一新。在稍暗的灯光中，房子听着管风琴美妙的声音，开始寻找入场券上的位子。

左前方第三排的中间空着一个位子，能看到旁边松永那一头蓬乱的头发。大概是等到开演前一刻房子还没有出现，于是一个人失望地坐下了吧。

房子也觉得自己不该迟到，不过那是因为她一直在犹豫到底该不该过来。

看着松永的背影，房子忽然有种想转身回家的冲动。

如果只是为了见识一下音乐厅的样子，那么站着听上一曲已经足够了，而且现在回去，也能免去对丈夫的愧疚。

“回家吧……”

房子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但是双腿却动也不动。

好不容易到这里来了，实在没必要勉强自己回去，权当是来听音乐会的好了。

房子视线所及之处，是松永略微蓬乱的头发和他宽厚的肩膀。

凝望着这个无比熟悉的背影，房子心里渐渐生出一丝眷恋。

房子就这样目光追逐着松永的背影，耳边回响着管风琴美妙的声音。

看似毫无瓜葛的背影和音乐，在她眼中似乎产生了某种关联。

不久，一曲终了，厅中灯光大亮，演奏者站起身向观众致谢。

镶着金丝的藏青色礼服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宝石般美丽的光芒，会场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演奏者暂时退了场，然后返场再次接受大家的掌声，之后便是短暂的休息时间。

房子正犹豫不决地站在一旁，松永却站起身回过头来。

还没等房子移开视线，松永就已经发现了她。很快，他穿过人群来到了房子面前。

“你来晚了。”

“对不起。”

见面之前纵有千思万虑，一旦见了面，道歉的话还是脱口而出。

“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刚刚还打电话到你家。”

“家里没有人接呀。”

“所以我想你一定是来了。”

房子心想，自己为了来还是不来这个问题烦恼不已，他却像是算准了我会来。房子心里感到有些不满。

“不过还好，到现在只演奏了一首曲子而已。”

两个人并肩走到大厅走廊上，松永重新端详了房子一番。

“你今天真漂亮。”

“真的吗？”

“真是美极了！”

松永平时从不轻易表达自己的感情，所以这一句赞美让房子心里充满了甜蜜，如获至宝般欢快起来。

“这音乐厅很不错吧？”

“主编也说最好亲自来看看。”

短暂的休息时间过后，两个人并排坐到座位上，房子的心情终于平静了下来。

大厅的灯光再次暗下来，演奏开始。

先是瓦格纳的《唐豪瑟》，紧接着，施特劳斯的《庆典前奏曲》把会场的气氛带入了高潮，最后在圣-桑《第三交响曲》所营造的浪漫情调中，音乐会圆满结束。

“没有白来呀！”

房子不停地鼓掌，心里真诚地想。如果待在家里冥思苦想，最后也就是一个人吃吃饭，看看电视。与之相比，欣赏音乐会显然充实得多。在如此豪华的音乐厅聆听如此美妙的音乐，真是莫大的幸福！

“谢谢你。”

房子向松永低头道谢，随后慌忙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刚才的谢礼是为了感谢松永对自己的邀请，其中没有掺杂任何多余的亲密。房子急着跟自己争辩，却并不晓得松永是否注意到了。

“我们出去吧。”

被松永催促着，房子站起身来。涌到过道上的观众向中间的出口走去，脸上挂着同样的兴奋表情。

出了音乐厅便是广场，那里周围是林立的高楼，从那儿可以看到夜空中的月亮。

“还没吃晚饭吧？”穿过广场的时候，松永问道。

房子含糊地点点头，松永马上指着左边灯光闪耀的角落。

“那里有个不错的餐厅，去看看怎么样？”

“可是……”

房子停下了脚步，松永却不理会，继续朝灯光的方向走去。

“现在是要去吃晚饭吗？”

“嗯，因为急着赶来，没来得及吃。”

松永似乎事先已经决定好要去那儿了。他用力推开旋转门，走进了餐厅。

松永很少这样强硬，如果再拒绝，也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在服务生的引导下，他们走到里面角落的位子，面对面坐了下来。整个餐厅以黑色为主色调，配上金色的梁柱，豪华与别致兼而有之。

“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家餐厅……”

“隔壁还有一家酒吧。”

房子点点头，心里有些不安。

以往两个人约会都是在气氛轻松的地方，说话也可以随心所欲，然而现在，在这样高级的餐厅里，两个人在用敬语对话，一如今天在音乐会场见面时的尴尬。

不一会儿，服务生把餐前酒端到了两个人的面前。

“那么，请……”

松永率先举杯，轻轻碰了碰房子的酒杯。

以前他们也曾举杯对酌过，每次都会互道“恭喜”或者“干杯”，偶尔还会眉目传情相视而笑，然而现在两个人什么都不说，目光也不知所措地躲闪着。

“我们……”

喝了一口雪利酒，松永像往常一样微微偏着头说道：

“已经好久没见面了。”

“……”

“是从六月去了大阪以后吧。”

和丈夫那次激烈的争吵是在第二天的夜里，细想来，两个人确实已经有四个月不曾相对而坐了。

“你一直很忙吧？”

“松永君你也是吧……”话说到一半，房子便不作声了。

这样的称呼方式似乎又让两个人的关系回到了从前。房子不想因为这点疏忽而让松永误会。

“我还担心你今天不会来了。”

“……”

“我回过头看到你的时候，真的很开心。”

房子心里明白松永的这份情意，不过还是不安了起来。

比起他现在的温柔，房子宁愿他单刀直入地问她为什么不和他见面。就算他直截了当地质问她“你是害怕你丈夫，所以从我身边逃开的吧？”也比现在来得轻松痛快。

总之，今天就是为了接受他的责备来的，既然横竖免不了这个话题，还是不要兜圈子，直奔主题比较好。

“这段时间一直都没能和你一起搭档……”松永的话还是让人不得要领。

“这次到京都的采访，是不是也不能一起去？”

下次的专访有关京都美食，主编想让房子和松永一起去走访取材，不过三天前被房子拒绝了。

“我刚好有事……”

“我想也是这样。”

“之前到北陆出差是和小泉小姐一起的吧？”

“听说这次也是和她一起。”

“又是和小泉小姐？”房子不由自主地反问。

听到自己略显粗鲁的声音，房子感到一阵脸红。

这时服务生送上了一碟开胃腌鱼。

房子用刀叉切着鱼，为自己的任性感到懊恼。

今天来六本木是为了听音乐会，并不是为了和松永见面。和他一起吃饭是受他邀请推脱不掉，并不是自己主动要求的。已经不想再为松永的事烦心了，从今往后也不想再同他有任何的亲近，已经这样告诫自己很多次，心里也打算接受这个事实了。

然而，一听说松永还要和小泉志津子一起出行，房子还是瞬间动摇了。

上次是北陆，这次是京都，为什么非要和志津子一起？那么多女编辑，挑来挑去还是挑中了志津子吗？

这本是自己推掉的工作，而且松永和谁一起出差那是他的自由，可是这么在意是不是和志津子一起到底是为什么呢？

已经决心要离开他，却还在心里挂念着，而且对年轻女孩心存嫉妒，这也太不像平时的自己了。

“镇定一点！”房子暗暗说道。

为了掩饰心里的不安，她慌忙喝了口酒，却不小心呛到了。

“是不是有点辣？”

“不是……”

丈夫修平不怎么喜欢洋酒，说喝什么都是一个味道。松永则非常讲究，刚才还把调酒师叫过来详细地询问了一番。不用说酒，衣服鞋子也都是这样，看他穿着随意，其实特别讲究。现在他身上就穿着一件皮质肩头的夹克和一条牛仔裤，如果是同龄的上班族穿这些可能稍显花哨，不过穿在松永身上却显得潇洒得体。至少，跟常年穿西装的丈夫比起来要讲究和精致得多。

“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酒吧，就在六本木，不过只卖葡萄酒。”

“没别的喝的了？”

“可能还有威士忌吧，不过葡萄酒是应有尽有。”

松永用他那修长的手指捏着酒杯的杯颈，轻轻饮了一口。同丈夫骨节突出的大手比起来，他的纤细显而易见。

仔细看看的话，不光是手指，他们的体态、动作处处都形成鲜明对比。丈夫肩宽体壮，但性情急躁；而松永则过于清瘦，且温文尔雅，他拍摄每张照片都极其谨慎，以至于有些年轻编辑会因为等不及而生他的气。

如果非要找出他和丈夫的共同之处，大概就是沉默寡言这一点了。

这样想来，房子之所以被松永吸引，可能就是因为他跟丈夫有很多的不同。可以说，她是想要得到丈夫所不能给予的浪漫情调才与松永接近的。

丈夫当然不会注意到这一点，只当他们纯粹是因为变了心才凑到一起的。

“我们这次去那儿看看怎么样？”

松永的这句邀请让房子一下子回到了现实。

“那儿的老板是个很风趣的男人。”

似乎以为两个人是在约会，未曾想到房子只是为了听音乐会才来的。

“法国和奥地利有不少‘酒家’吧？”

房子点着头，控制着不让自己用“松永君”这个称谓称呼他。

以前能够心平气和地这样称呼，可是现在如果说出了口，就会让两个人的关系退回到从前了。

松永继续酒的话题，后来发现房子似乎没什么兴趣，便动手切着主菜烤乳羊，聊起近来的工作，说到一半，他忽然感叹道：

“还是和你一起工作最顺手。”

看房子默不作声，他继续说道：

“最近的年轻人真是什么都不懂。我认为满意的照片他们不采用，我觉得还有待商榷的他们却大用特用。”

“是不是排版的需要？”

“可是如果负责人认真一点儿的话，就不会出现这个问题了吧。我们花尽心思拍的照片，却因为他们一句排版需要就埋没了，我可受不了。”

松永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不过完全按照摄影师的要求选用照片的话，有时也会使正文无法排版。

“因为发了不少牢骚，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怎么亲近我。”

松永的优点就是不会因为你是主编就去阿谀奉承，不过这也让他失去了不少工作机会。

“小泉小姐不是挺好的吗？”

“嗯，她比较直率。”

松永回答得这么爽快，让房子有些扫兴。

“下次不是还要一起去京都吗？”

“到京都主要就是为了拍照片，还是很有意义的。”

“看起来和年轻女孩儿一起挺开心的嘛。”

房子发觉自己已经被嫉妒冲昏了头，不过松永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让她还想再挖苦他几句。

“你还是挺中意她的吧？”

“一般吧……”

“那就是她中意你喽？”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松永像是终于明白了房子的意思，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我之所以和小泉小姐一起，那是因为你不肯跟我一起去。”

就算我不去，你也用不着非得跟年纪轻轻的小泉一起去啊。房子很想这样质问他，可是这话一旦出口，女人的嫉妒心便会暴露无遗。

“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

“……”

“你在躲着我吗？”

房子没有出声，把手里的刀叉放到了碟子两边。

这几个月来，逃避松永是不争的事实。房子一直劝诫自己不要重蹈覆辙，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尽量避免两个人单独相处。但是，这并不代表她讨厌松永。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

“请你告诉我！”

房子低下眉眼，心里寻思着该怎么对他说。

“丈夫知道了我们的事。”“从大阪回来之后，丈夫和我大吵了一架。”这样说都可以，不过一旦挑明了，两个人的关系也就结束了。

“我有事要拜托你……”

房子把手放在膝上，视线停在松永胸前的米色衬衫上，继续说：

“我们从今往后做朋友吧。”

“朋友？”

房子点点头，松永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好一会儿才喃喃自语道：

“这，好难啊……”

刹那间，房子感觉那拖长的声音就像是从心灵深处发出的呻吟。沉默了好一会儿，松永才继续说道：

“你的意思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约会了，是吗？”

“那样不好吗？”

“先不管好不好，我只想知道，这是你的本意吗？”

房子刚想点头又止住了。确实，她不愿跟松永约会的想法很强烈，不过也不能说她完全断了跟他见面的心思。

“那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们之间已经没希望了吗？”

即使放弃了以前的亲密关系，我们也还可以像现在这样见面，像往常一样一起工作。不仅如此，如果他能把我当成朋友，我会比以往更愿意和他搭档。就因为不再有肉体上的关系了，就摆出这副严肃的表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么说来，他想要的只是我的身体而已？

“松永，我觉得很奇怪啊。”

“什么奇怪？”

“我们不是跟从前一样吗？”

松永似乎无法理解。他眼神空洞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提起了精神。

“这么一来，不就和其他人一样了吗？”

“其他人？”

“其他编辑……”

“那不可以吗？”

“我想要跟你关系更亲密一些。”

意外地听到松永强硬的口气，房子抬起了头，看到松永正直直地盯着自己。这个平时从不正眼瞧人的男人正一脸凝重地看着自己。

这样的逼视让房子透不过气来，她赶紧把脸撇向了一边。正巧这时服务生送来了餐后咖啡，房子立刻有种获救的感觉，拿起汤匙不停搅拌。这时，松永发了话：

“待会儿要不要去隔壁的酒吧？”

房子没有回答，偷偷看了看手表。

“还不晚，怎么样？”

已经九点半了，就算现在直接回家，等到家也十点多了。

虽然跟丈夫讲了今晚会晚点回家，但是再晚也不能超过十一点。

“我今天只是来听音乐会的。”

“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能不能再多留一会儿？”

现在的房子对“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这种说法很敏感，这么一来，就超出了朋友的界限，变成恋人之间的对话了。

“就在隔壁，去看看吧？”

“对不起，今天请让我回去吧。”

“那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

松永这么一问，房子才发觉自己刚刚的话有些暧昧的意味。“今天请让我回去吧”暗含的意思不就是今天不行，但是改天可以。

“什么时候都……”

“那明天可以吗？”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们以后还是做朋友吧。”

“我不要！”

看着使劲儿摇头的松永，房子觉得坐在自己对面的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我想再好好谈谈我们的事。”

“我们？”

“我和你的事。”

“这件事已经……”

“你是说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是说两个人不能单独见面了吗？”

面对松永的追问，房子有些不知所措，然而心底却升腾起一种满足感。

“是因为你讨厌我吗？”

“不是……”

“可是，你不是不愿意跟我单独见面吗？”

看到房子点了点头，松永轻轻地敲了敲桌子。

“到底哪句才是真话？”

事实上，房子不讨厌松永，但是也不想跟他单独约会。两者看似矛盾，但是在房子的心里，它们都是真实存在的。

“你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请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男人为什么一定要黑白分明呢？你难道就不明白我喜欢你的心情也掺杂着不喜欢的成分吗？

“老实说，我已经受不了现在的状态了。”

“我是想让你告诉我到底是哪一个！”松永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十分哀怨。

“……”

“你还是讨厌我了吧……”

“对不起！”

房子抓起身边的皮包站起身来。

“我先走了！”

丢下呆若木鸡的松永，房子向出口走去。

不顾身后松永的呼唤，房子径直走出餐厅，来到了音乐厅前的广场。刚才还人声鼎沸的音乐厅已经关了门，水泥地面的广场上空，月亮挥洒着清辉。

房子横穿过广场，穿过饭店的走廊，站在了出租车站台旁。

松永像是从身后赶了过来，房子还是立刻坐上了等在一旁的出租车。

车子发动了，房子把身子靠在椅背上之后，一股巨大的失落感让她不禁回头张望，却只看见夜晚的街道在灯光中绵延而去。

通过六本木十字路口的时候稍稍花了点时间，等房子乘车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房子快步穿过走廊回家一看，发现丈夫还没有回来，房间里还是她出门之前的样子。

房子觉得有些沮丧，不过同时也放下心来。

这样就可以瞒过跟松永的约会，装出一副等待已久的样子迎候丈夫回家了。这点狡猾的小心思还是和松永交往之后才有的。

以前，顶多是为了偷偷买件衬衫或者多给孩子些零用钱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才会在修平面前撒谎，然而，现在的她却能若无其事地装作欣赏完音乐会就回来的样子。

是秘密让女人变成了撒谎高手吗？房子不喜欢那样的自己，不过她已经好久没有体验过今天这样的惊险感觉了。

这四个月来，房子没有做过一件愧对丈夫的事，日子过得坦荡而且单纯。没有谎言的日子让她心静如水，不过也因此少了些紧张和刺激。

这样看来，今天和松永一起吃饭，拒绝他去酒吧的邀请，在丈夫回来之前偷偷溜回家，这些事情都充满了刺激。

房子体会着它们带来的淡淡的满足，换上家居服，然后卸了妆。

不到十分钟，她便恢复了出门之前普通主妇的模样。

自己的美只展现给松永一个人看，这让房子不禁觉得丈夫有些可怜，不过现在再打扮一番也太不自然了。

接下来，她打开电视机，烧了壶热水，泡了杯清茶。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房子感到了满足。不同于少女时代的青春躁动，她只觉得身体里充满了生机。

她享受着这样的自己，忽然很想打电话给由美。

和她打电话不需要顾虑是不是深夜。

拨通之后，由美很快就接了电话。她是和同事一起吃饭的，也是很晚才回家，像是刚刚洗好澡出来。

“我今天去了S音乐厅。”

听了这话，由美立刻反问道：

“和谁去的？不是一个人吧？”

房子一时没了话，这时由美缓缓地问道：

“是和松永一起吧？”

“怎么会……”

“别装了，快招供吧！”

已经被看穿了，再隐瞒也是白费工夫。房子在电话前点了点头。

“不过只是一起听了音乐会哦。”

“是吗……”

“是真的！后来我就老老实实回家了呀。”

“不过去跟他见了面是千真万确的吧。”

“……”

“我说得没错吧？”

由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你果然还是喜欢他的。”

“才没有……”

房子拿着听筒摇了摇头。

“如果讨厌他，你就不会去了，不是吗？”

“话是没错，可是他约了我好几次，我才……”

“现在你丈夫不在吧？”

“只有我一个人在……”

房子环顾了一番之后，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倒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只是觉得有些刺激。”

“这么说，你是为了寻求刺激才去的？”

被人这么直接讲出来，房子觉得很难回答，不过她确实是为了体会那种紧张的感觉才出门的。

“不是约会，只是听了音乐会而已呀。”

“你之前不是才说过要跟他一刀两断吗？你丈夫也在反省呢，你就不怕再吵一架吗？”

“不会有问题的，我们真的只是见了见面而已。”

“这是你的事，随便你吧……”

由美这一放手又让房子不安了起来。

“管风琴的音色很不错哦。”

房子故意把话题转到了音乐会上，不过后来还是把和松永吃饭的事也汇报了一遍才挂断了电话。

和由美通过电话，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抬眼看了看钟表，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电视上已经在播深夜节目了，年轻的女孩子们正在屏幕上频频抛着媚眼。

房子眼睛盯着电视，心里回想起今天早上的情景。

丈夫说今晚会在外面吃饭，不过不像很晚回来的样子。房子本以为他十点，最迟十一点也该到家了。

“早知道这样，就不用那么急了。”

“吃过饭之后松永还邀请我去酒吧，早知如此，再待上二三十分钟也没关系啊。我拒绝的时候，松永像是特别遗憾的样子，如果我能和他一起去，不知道他会有多高兴呢。”

好不容易有机会听了一场精彩的音乐会，心情特别好，却为了丈夫早早回来，白白浪费了时间。想着想着，房子渐渐怨恨起丈夫来。

今天一整天都在犹豫着该不该和松永见面，吃了饭之后逃也似的回了家，这些全都是为了他，结果都十二点多了，他还没有回来。

房子失眠的时候常常会喝些保健酒，不过今天喝了一口还是静不下心来，只能无聊地换着电视频道。她刚刚准备回卧室睡觉，门铃突然响起。

房子轻轻拢了拢头发，整理了一下前襟，走到门口的时候，丈夫已经自己拿钥匙开门进来了。

“嘿……”

回家的时候，丈夫总会像野兽似的哼上这么一句。这一个字似乎能把“我回来啦”“还好吧”“我累了”所有的意思都包含在内。

房子绕到他身后关上了门，修平则径直走进书房放下公文包，然后又进了卧室，开始脱他的西装。

“你去喝酒了？”

“少喝了点儿……”

修平含糊地点点头，不过看他满身酒气醉眼惺忪的样子，像是喝了不少。

“跟广濑喝的。”

“又是他？”

“他这一阵子一个人挺无聊的。”

“怎么一个人？他太太不在吗？”

“我是说他现在除了太太，没有其他女人了。”

平时基本上不和丈夫讲话，今晚却说得这么流畅，房子在惊讶之余继续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给我倒杯冰水吧。”

房子从冰箱里取了矿泉水和冰块出来，递给了修平。修平一口气喝干，接着就往沙发上一横。

“不能睡在这儿！”

“我就看会儿报纸。”

修平把桌子上的晚报举在眼前，过了一会儿问道：

“你几点回来的？”

修平问得突然，房子停了一会儿才回答：

“十点多吧。”

房子紧张地等着他的下一个问题，可是他却打了个呵欠，继续看他的报纸。

看来他只是随便问问，没什么特别的用意。

房子安心地走进隔壁的卧室，开始铺被子。自从那次争吵之后，房子已经习惯了铺被子的时候在两个人的被子中间空出大约五十厘米的距离。

铺好被子回到客厅一看，不出所料，修平果然把报纸盖在头上睡着了。

“老公，起来啦！”

把报纸揭开，修平像是被灯光晃到了眼睛，立刻把脸别开了。

“被子铺好了，到房间里睡吧！”

“知道了……”

“在这儿睡会着凉的。”

任凭房子怎么摇，他都没有反应。房子只好从橱柜里拿了条毛毯过来，盖在了他的身上。随后她把桌上的茶碗和玻璃杯洗干净，等她换上了睡衣准备睡觉的时候，已经是一点钟了。

明天九点开会，所以明天八点必须出门。

房子把暖气开大了一些，只留下阳台上那盏壁灯，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熟睡的丈夫。

醉是醉了，不过还好，身上没有女人的味道。

“我也去睡了。”

房子小声说了一句，准备回房休息，忽然一时兴起，来到了阳台。

从六本木回来的时候，竟然没有注意到天上那么美丽的月亮。浑圆饱满的银月，中间飘着一抹红色，显得格外妖娆妩媚。

秋深了，夜也凉了，刚刚燥热的肌肤在夜风的吹拂下反而清爽了。

房子把双肘搭在栏杆上，手托着两颊，凝望着那一轮明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松永。

分手之后他是直接回家了，还是一个人跑到什么地方喝酒去了？平时那么安分，万一喝多了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他该不会现在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吧？想着想着，房子好希望能再见到松永。

老实说，正鼾声大作的丈夫身上没有一丝浪漫情调。

经过近二十年的夫妻生活，彼此放弃幻想，变得现实，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可他这个样子也太无趣了。如果把这话说给丈夫听，他大概会一笑了之，权当是少女情结，可是女人有时就是会希望自己成为梦想中的公主，哪怕只是一小会儿，让她感到那样的浪漫和宠爱，她就会变得无比快乐和温柔。

“亲爱的……”房子拖着腮，对着那轮明月轻喃。

起初她也是这样称呼修平，后来就是松永专属的称呼了。不过，已经好几个月不曾用过了。

“亲爱的……”

房子靠着阳台栏杆，再次轻轻呼唤了一声，身体竟随之兴奋了起来。夜风轻轻拂面，惹得她脸颊泛起了红晕，心跳加快，掌心也渗出汗来。

“原来是这样……”

房子小声哼着，一个人点了点头。

她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了。从夏天到入秋以来，她一直在压抑着自己，不让自己春情萌发。她拼命克制自己，告诫自己，把那当成自己的本分，不得违背。

然而一旦开了头，那股冲动就像是多年的朋友般不失时机地贴过来。

“果然……”

房子望着月亮，喃喃自语：

“女人若想美丽，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喜欢的人。”

第八章
花野

从青山大街到神宫外苑，绵延路旁的银杏树在深秋的阳光中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芒。走近一看，叶子已经开始凋落了，三三两两的人们正带着爱犬漫步于落叶之中。

每年这个时候，当修平看到这些鲜黄的叶子，都会感叹时间流逝飞快。

总觉得不久前这些树还绿意盎然，如今却连人行道都覆上了凋零的黄叶。

欣赏美丽的樱花、红叶之际，一年的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人们正得意自己看到了难得的美景，却在不知不觉中又长了一岁。

从这个意义上说，自然之美是不容轻忽的。美景不断往复的过程中，人们逐渐老去。

看到落叶的时候，修平总会回顾自己的过去。

“我的人生，真的幸福吗？”

单从表面上看，修平大学毕业之后当上了医生，如今已经是东京数一数二的公立医院里的主任。照这样发展下去，将来也不是没有可能成为院长。

现在的生活虽然称不上有多了不起，但是也算大体过得去。而且，他家中还有贤妻乖女。非要找出个美中不足，就是他原本还想要个儿子，不过现在他已经不那样奢望了。

欲望是没有止境的。如果给他以前的人生打个分数的话，起码是可以拿到及格分的。

但是若要问他是否满意，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修平还有很多心愿未了。

工作上，他希望自己多年来对脊椎外科的研究能够更进一步。还好，那只要按部就班自然就能完成，一定程度上，这项工作取决于时间和经验的积累，急是急不来的。

让修平更为遗憾的，是女人。

当然，他身边有妻子陪伴，还能偶尔和叶子幽会，如果再算上年轻时候交往过的女朋友和逢场作戏的一夜情，他阅历过的女人绝不在少数。

但是你要问他是否经历过一次像样的恋爱，那他就要心虚了。现在回想起来，除了和妻子相识之初，以及为了跟叶子私会而紧张的时候，他几乎不曾有过浪漫的感觉。

在这个方面，他可跟好朋友广濑差得远了。

人生之中，工作固然重要，然而女人带来的满足感也是不可或缺的。现在并不想提什么情啊爱啊之类冠冕堂皇的字眼儿，只不过，他实在想体会一下沉醉其中时的浪漫感觉。如果情感生活是空虚的，那么即使他工作一帆风顺，也会觉得人生是不完整的。

这些年来，修平一直向往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如果像现在这样平淡无奇地生活下去，他担心自己会遗憾终生。

修平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也可能是和年龄有关。

每当他想到自己已经年过四十，即将慢慢老去，他就会极力地想要挣扎，骨子里有个声音在拼命地呐喊：“绝不可以这样下去！”

这种时候，最简单无误的做法是和妻子恢复旧时的情意。和妻子初识时，每次约会他都会热血沸腾，新婚之初他也是下了班就直接回家。只要唤醒那些记忆，重新来过就可以了。

可是结婚到现在已经十七年了，想要唤起那最初的紧张感和浪漫情调已经不太可能了。

修平回家的时候一般妻子都在，在他心里，妻子就等同于自己的家，所以对妻子心存爱恋就如同对母亲或者姐妹心存爱恋一样。

不管多么深爱一个人，如果她在身边太久，都会觉得她是生活上的伙伴，而不是恋人。常说妻子是爱人，其实只不过是同居人罢了。

当然，也许这样说会遭到妻子们的反击：

“这是男人的自私。就算和妻子只是同居的关系，但既然是自己选的，就应该把爱意保持下去，这就是婚姻的责任所在。”

可是女人可能会就此满足，男人却不会那么容易作罢。

与其说这是男人的自私和任性，倒不如说这是男女之间的性别差异。本质上一个是外向的，一个是内向的，这就使得男女在情感上也有很大的不同。

当然，不排除有些女人有着和男人一样的心理，也常听说一个女人同时爱上几个男人的故事。

总之，对那个同住一个屋檐下，想见随时可见的人，是很难燃起激情的。

说得明白点，修平现在就是处于饥渴状态。

从札幌旅行回来的那一夜起，修平一直在极力回避和叶子见面。

而对于叶子来说，她为了修平千里迢迢跑到北海道，修平却在她面前炫耀妻子接机的浓情蜜意，她生气也是情理之中的。

他们偶尔会通通电话，不过叶子绝口不提见面的事。当然，叶子有她的骄傲，而修平又自觉愧疚，于是两个人都不动声色地保持着沉默。

所幸如此，过去每个月至少两三次的约会就此中断了。

不过他和妻子也没有因此亲近起来。

他和妻子原本就很少亲热，夏初冷战以来，两个人更是断绝了那种关系。就算知道她还醒着，也没有越过那条缝隙主动求欢的勇气，而妻子似乎也不抱任何期待。

要为以前的事道歉吗？如果强迫自己那样做，也许能和妻子重归于好，不过即便如此，也不可能在妻子身上体会到和叶子相拥时的那种充实，更何况他完全提不起道歉的兴致。

修平也不是没想过再换个女人，不过开始一段新的恋情，既费时又费力，当然，还不能缺钱。

广濑曾经说过“若真想轰轰烈烈就要不辞劳苦”，可是一旦现实来临的时候，就很难轻易下定决心了。思前想后的结果，还是回到了叶子身上。

这几个月来，叶子的身体时不时就出现在修平的脑海中。

叶子看起来对性事不怎么感兴趣，其实骨子里相当放荡。修平要求她做的、说的，她一般都会乖乖地顺从。无法要求妻子的，都能轻松地对叶子开口，而叶子也会温顺地回应。

夏天从蓼科回来之后，修平时常会想起叶子。

独自在家的那两天本来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是一想到不能对不起妻子，就打消了念头。

当时修平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十分骄傲，可是事后他又后悔了。

“怎么就没好好利用那个机会呢？”

修平一想到错过了那个机会就觉得可惜，心底对叶子的欲望也苏醒过来。

“不和叶子见面，我实在是平静不下来啊。”

也许见了面又会做出对不起妻子的事。可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对身心都是一种折磨。压抑让修平渐渐焦躁起来。

本以为到了这把年纪欲望会慢慢地枯竭，谁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像是看穿了修平的焦躁，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叶子打来了电话。

那时门诊正忙，修平冷淡地应了一声，谁知传来的是叶子的声音。

“哎？”

修平不禁叫出了声。叶子平淡地问候了一句，之后言归正传。

叶子的一个朋友一个月前开始腰疼，在附近的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但是没有起色，叶子想请修平帮忙检查一下。

“什么时候来都行！”修平点着头，紧接着问道，“你陪她来吗？”

“我就不来了。她叫中川章子，拜托你了。”

修平把名字记了下来，斜眼看着护士在一旁应付患者，对着听筒柔声问道：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察觉到修平换了口气，叶子也压低了声音。

“不一起来吗？”

“我也要去吗？”

“再约时间也行，我有些话一定要跟你谈谈。”

后半句是信口胡说的，总之先把她约出来再说。

“求你了……”

修平对着听筒低三下四地请求，过了一会儿，叶子回答：

“下周二，我会到医院附近去……”

“就那天好了！”

星期二有个手术，不过修平还是当即答应了下来。

“时间呢？”

“如果方便，我想约在六点。”

“那就六点吧！”

那个时间离开医院是有点儿早，不过只要手术结束就不会有问题了。

修平说在涩谷公园街上的某个旅馆碰头，叶子也同意了。

“一定要来哦！”

修平嘱咐了一句放下电话，他发觉自己的脸不知何时开始烧了起来。

此时，修平欣赏着绵延至外苑的银杏树，走在去涩谷的路上，就是为了和叶子约会。

以往看到泛黄的银杏树叶，修平总会感慨一番，不过唯独今天，他完全没有时间沉浸在岁月易逝的感伤之中。

一想到事隔五个月终于能和叶子见面了，修平自然是激动万分。

不管怎么说，那电话来得正是时候。修平控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开始盘算和叶子见面之后的安排。

今天手术拖了些时间，再加上青山大街上交通比较拥挤，修平到涩谷旅馆时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不过幸好叶子还在等候。

“对不起……”

修平推开旋转门，举起一只手向叶子跑过去，心里激动得直想高喊万岁！

“手术耽搁了点儿时间，真是对不起了。”

修平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时叶子微笑着应道：

“我也是刚刚到的。”

“太好了！我刚刚一直在担心你会不会回去了。”

闹别扭之前，就算迟到十分钟二十分钟也没有必要担心，不过今天可是那之后的第一次见面啊。

“我们去吃个饭吧？有空吧？”

“我时间不多。”

“到十点怎么样？”修平问道。

叶子听了立刻摇摇头。

“那九点好了。”

今天叶子上身穿着白色衬衫和蓝色夹克，下身是同色的荷叶裙，右手拿着一条大围巾和黑色皮包，看上去朴素端庄，不过她本就美艳动人的身体配上那件稍大的夹克显得特别可爱。

“还是去吃点什么吧。”

为了节约时间，两个人来到地下一层空荡荡的寿司店。

“好久不见了。”

“最近还好吗？”

“一般般……你呢？”

“不怎么好呢……”叶子说完立刻小声笑道，“不过，现在好了。”

两人彼此倒上酒之后，互相碰了碰酒杯。

修平本想说“庆祝我们重逢”，又觉得太夸张了，只得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叶子不失时机地问道。

叶子突然一问让修平措手不及，之前在电话里他确实这样说过，不过那只是约她出来的借口而已。

“是关于你那个来看病的朋友……”

情急之下，修平提起了叶子在电话中拜托的那件事。

“她还没到医院来，一定会来的吧？”

“对不起，她本来打算马上过来的，可是不巧她儿子感冒了，我想这两三天就会来吧。”

“这个倒没关系，不过她最好带着之前的病历，这样比较方便诊断。”

“我想她会带来的。”

“最好把X光片也一起带来。”

“我回家之后马上告诉她。特意托你照顾，却拖到这么晚，真是对不起。”

“如果只是腰疼，也没必要那么急的。”

修平关注的不是那个介绍来的病人，而是介绍人叶子。

“就这么多了吗？”

“那人是你的朋友吗？”

“是以前住在目黑公寓的邻居。不过，现在搬了家就没怎么见过面了。”

叶子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着话，明明是两个人单独约会，却非要摆出为朋友才来的姿态。

“稍微吃一点儿吧？”

修平劝叶子吃些东西，同时体会到了那种久违的紧张感。

“今天是从健康中心直接过来的吗？”

“先到新宿办了点儿事再过来的。”

“我们真是好久不见了。”

修平深情地看着叶子，脑子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带她去旅馆。

怎么样不着痕迹地引她跟自己独处，才是他要大显身手的地方。

吃过寿司，上过茶水，修平轻轻说道：

“我们找个地方吧？”

“你说什么？”

修平是凑在她耳边讲的，叶子却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

“现在还有时间嘛。”

“不去。”

叶子不慌不忙地摇摇头，嘴角露出了笑意。

“现在才七点呢。”修平把手表伸到叶子面前。

“我今天只是来听你谈事情的。”

“我已经说完了。”

“那我就该回家了。”

“你刚才不还说可以到九点吗？”

女人躲闪男人追赶，明明知道是在做戏，两个人却乐在其中，而这样的乐趣也是无法在妻子身上找到的。

“走吧？”

“去哪儿？”

吧台里的两个服务生正在跟其他客人说着话，不曾注意修平和叶子。

“这儿太亮了，我们换个稍微暗点儿的地方……”

“不行！”

叶子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你太太会骂的！”

修平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干。这话叶子终于说出了口，他一直为此忐忑不安，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反倒平静了。

“把那件事忘了吧……”

“你说得容易！”

“那真的是个偶然！”

“后来你们和好了吧？”

“发生了那种事，怎么可能和好啊？”

修平苦苦哀求，叶子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喝着茶水。

“那天以后，我们一直冷战到现在……”

“……”

“几乎连话都不说……”

忍受不了叶子的一言不发，修平把手轻轻放在吧台上，低下头说道：

“我郑重地向你道歉，请你相信我。”

“这可不像你呀！”

面对微笑的叶子，修平再一次低下了头。

“求你了，去吧！”

“去哪儿呀？”

“旅馆……”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修平回答得直截了当。

“好不好？”

“那我们要继续交往下去吗？”

“当然了，我实在不能没有你啊！”修平用力地点点头说。

修平刚要站起身，却被叶子按住了手。

“我不要去那种旅馆。”

“那去哪儿呢？”

“总之，就是不喜欢那种地方。”

“就在楼上怎么样？”

“楼上是普通旅馆吧？”

“你等一下，我现在去订房间。”

“还有……”

叶子又用手制止了他。

“今天我九点就要回去哦！”

修平看了看手表点头同意。这时，叶子又接着说：

“我可没有原谅你，这点你可不要误会。”

先不管她说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进房间。

修平走到一楼的服务台，询问还有没有房间。

不凑巧的是，已经没有了双人房，只剩下标准间。修平心里遗憾却也没有时间犹豫，只好订了标准间，在租房卡上写下名字。

“速见……”写到一半，修平觉得有些不安，于是又改成了早川修一，地址也稍稍做了改动。

服务生似乎察觉到了修平的不安。

“很抱歉，能不能请您先支付两万日元的订金？”

修平有些不高兴，心想：我不会逃也不会躲，凭什么要我交订金？

“我可是东京大医院的外科主任！”修平很想吼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可是登记的名字和名片上的名字不一样，也没法掏出名片来给他看。

修平不得已交了两万日元押金。前台把收据和钥匙交给修平之后准备叫客房服务生过来。

“不用了！”

修平赶紧制止了，行李只有一个小皮包，却叫服务生拎到房间，这实在有些难为情。修平接过钥匙向等在大厅的叶子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起向电梯走去。打开7楼708房间的门，左侧墙边并排着两张床，再前面是一张小桌子，两边相对放着两把椅子，紧靠着右侧墙壁的是一张细长桌子，上面放着电视机。整个房间空间很小，只比单人房稍大一点，不过叶子似乎对这普通旅馆的格局甚是满意。

“还是这样的地方干净啊！”

叶子拉开白色蕾丝窗帘，向着窗外深吸了一口气。这时修平跟到旁边，一把将叶子揽到怀里。

“干什么呀！”

叶子慌忙闪开身，却被修平强拉入怀，疯狂索吻，她很快就放弃了挣扎。

“好想你啊……”这话修平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的虚情假意。

和叶子最后一次约会是在六月的札幌，已经事隔五个月之久。这段时间里，无论是妻子还是其他女人，他都不曾碰过。

不可思议的是，男人如果长期不碰女人，也会逐渐习惯那种状态，不会觉得特别痛苦，有时反而会感到轻松自在。

然而这一个月以来，修平心里一直想着叶子。不知是沉睡的欲望复苏了，还是和妻子的长期冷战使得男人的本能再一次勃发，叶子雪白如凝脂的肌肤不时地浮现在修平的脑海里。

现在，梦寐以求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修平粗暴地紧紧抱住叶子，把她向床上压去。

“不行！你放手！”

叶子像是没有料到修平如此性急，而修平本也打算先聊聊天再借机提出要求，谁知两个人一旦独处，他就忍耐不住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进了，现在停手的话，只会让刚才的一切显得愚蠢而且扫兴。

叶子用双手撑在床上想要起来，修平却把整个身子压了上去。

现在修平对叶子的冲动已经演变成了性虐，他脑子里只剩下不顾一切的欲望。

事实上，今晚并不全是修平一个人的责任。当然，电话里约她出来，然后一起吃饭，再带她到旅馆，这些都是修平事先设计好的，不过既然叶子指定了日期和时间，那么她理应料想到了这一切。

鱼既有情，水也有意。男女都明白这个游戏规则。

就这样，两个人尽情地享受这鱼水之欢。

朦胧的灯光中，修平轻轻拥着叶子，两人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

云雨过后，两个人温柔地贴在一起，刚才的矫情和抵抗像是从来都不曾发生过。

“几点了？”叶子慢慢地张口问道。

修平看了一眼桌上的表，九点了。

“真快呀……”修平轻声嘀咕。

“对不起。”听罢，叶子很快就起了身。

用被单裹住自己全裸的身体，叶子捡起刚刚散乱在床上的衣服，向浴室走去。

修平望着叶子的倩影，想起了家里的事。

今天出门的时候，修平对房子说今天可能会晚点儿回家。之所以用了“可能”这个含糊的字眼儿，是因为修平当时并不确定能否真的和叶子见上面，而且就算见了面，也不知道能不能一起去旅馆。听完修平的话，房子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连晚饭怎么解决都没有问。看她不语的样子，似乎是认定了他晚饭不回来吃了。

沉默寡言是妻子自冷战以来一成不变的态度。

不过妻子今天的态度稍微有些不同，看起来像是理解了，同意了，但总感觉她其实并没有相信。

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只是觉得她的眼神闪了一下，不知是因为自己做贼心虚还是只是个偶然，不过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恍惚是千真万确的。

“如果就这样直接回去，可能会被她发现的。”仰面望着幽暗的屋顶，修平心想。

“还是先洗个澡比较保险。”修平如此告诉自己，猛然发现自己已经五个月不曾有过这样的念头了。

叶子似乎没有洗澡，只是在浴室里穿上了衣服。

等修平也洗好澡出来，叶子正对着镜子梳头发。

“你一会儿直接回家吗？”

“是呀，怎么了？”

修平移开视线，点了一支烟，接着问道：

“你必须几点回去？”

“……”

没有听到叶子的回音，修平转过头看她，镜子里的叶子开口问道：

“我们是不是还要继续下去？”

“当然了！我是很想，你不想吗？”

听罢，叶子沉默了一会儿，回过头轻轻地笑着说：

“我们还真奇怪呢……”

确实，从夏天到秋天修平一直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和叶子见面，可是现在却不顾一切地约了会，而且还打算继续交往下去。

“修平君还是离不开我吧？”

“当然了，你呢？”

“不知道呢……”

在男人的面前，这样的回答似乎有些冷淡，不过这也许就是她的真心话。

“我很想和你在一起！”

修平说得斩钉截铁，捻熄了手里的烟。

两人从旅馆出来的时候已是九点半。当然他们不是一同出门的，叶子在先，修平稍稍迟了一会儿。

走出电梯，修平准备直接去前台结账，可是没想到前台附近一个人影都没有。

几个小时前才订好房间，但现在就要结账出门，很明显是把这里当成了情人旅馆。虽说不会有人抱怨什么，但这样做总归不太合常理。

修平装作有事要出去一下的样子，穿过大厅向出口走去。

前台服务生可能认得修平的背影，不过既然已经交了订金，大概也就放心了。

修平推开旋转门向外走去，叶子的身影已经找不到了。

修平握着装在口袋里的房间钥匙，乘上了出租车。

与其现在结账还不如暂时先回家，明天早上去医院的时候再顺便过来一趟。反正去医院必然要经过这里。

车子发动后，修平回过头来看着刚才的旅馆，那些依然亮着灯的房间里，有一间正是刚刚和叶子共度良宵的708号房。

房费未结让修平略感压力，不过现在回家也是件很麻烦的事。

车子从涩谷车站前穿过，向车流拥挤的国道驶去。快到国道的时候，修平对出租车司机说道：

“能不能去趟青山大街？”

“您不是要去世田谷吗？”

“我忽然想买点东西。”

今早出门的时候，修平事先跟房子讲过今晚会晚些回家，所以现在这个时间回去也没什么不妥，不过修平还是觉得有些心虚。尽管两个人是在冷战，但是妻子一直自慎自戒，自己却违反了禁忌公然和叶子见面，而且还到旅馆开了房间。当然妻子不可能知道他今晚的行踪，但是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回去总觉得太自私了。

到了青山大街之后，在下一个信号灯处向六本木方向走大概一百米的地方，有一家很受女性喜爱的蛋糕店。

以前，医药厂曾送过这家店的糕点，修平带回家给妻子的时候，她特别高兴。

房子虽然已经年过四十，可是看到蛋糕还是会像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

修平在店里挑了十个小蛋糕，装进盒子带上车之后，总算定下心来了。

并不是想借蛋糕敷衍过关，只是觉得这样可以减轻自己的罪过。

心情放松了，睡意也慢慢袭来，修平在车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明亮的灯光扑面而来，而后旋即消失，不知不觉间，车子开进了昏暗的岔路口，终于停在了公寓门前。

修平拎着蛋糕下了车，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马上就要面对等在家里的妻子了。

以前经常和叶子幽会的时候，每次回家修平都会紧张，而现在，已经事隔五个月之久，那种紧张感像是又在他心中苏醒过来。当时他为此感到烦躁，甚至讨厌紧张兮兮回家的自己，而现在他竟觉得这种感觉很让人留恋。

修平像是为了给自己打气，嘴里吹起了口哨，心里想着：男人一定要有所寄托。不仅仅是女色，那偷情之后的紧张感也能使人工作上干劲儿十足。修平这样安慰着自己，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糕。

“只要带着这个就没问题了。”

修平咳了一声，正了正领带，拉了拉前襟，自己拿钥匙开了门。

“哎呀——”

妻子似乎有些意外，略带惊讶地点了点头。

“是不是我回来得太早了？”

“不是……”

修平有些失望，脱掉外套走进房间。

房子刚才大概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沙发的一端摆着一个靠垫。

“你看……”

修平把那盒蛋糕摆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

“蛋糕啊！”

“怎么来的？”妻子像是看到了奇怪的东西一样，望着那个盒子问道。

“从那家店经过的时候买的。”

不知道为什么，修平总是不能向房子坦言自己的心情。结婚之初，把生日礼物和圣诞节礼物交给妻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冷淡地往桌上一放了事。

虽然心里想说几句甜言蜜语，可是到了关键时刻总是说不出口。

不过对妻子以外的女人他就能毫不羞怯地说出口。今年春天叶子生日的时候曾经送她一条项链，那个时候他就坦然地恭维了一句“你戴起来一定很美”。

虽然在妻子面前会不自觉地摆起架子，可是当他看到妻子高兴的样子，心情自然也不会坏。

今天妻子的冷淡态度让修平颇感沮丧，他默默地走进卧室换上了睡衣。

“今天你是不是很早就离开医院了？”妻子把修平换下的衣服挂到了衣架上，同时随意地问道。

“六点的时候，染谷先生打电话来找过你。”

“有什么事吗？”

“我问过了，可是他说你不在就算了。”

“有话直说不就好了……”

如果是刚刚手术的病人病情恶化，染谷一定会叫自己回电话的，他既然什么都没说，就说明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什么时候打电话不好，偏偏选在自己和叶子约会的时候，这时机挑得也太差劲儿了。

修平走回客厅，拿起电话，准备往医院打电话。

不过染谷医生不在，接电话的是值班的年轻医生。

“染谷好像打过电话给我，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啊？”

“我没听他提起，不过可能是这次高尔夫球赛的事。因为他说过想和主任商量一下奖品要拜托哪家厂商提供。”

原来是这等无聊的小事，修平立刻挂断了电话，心情随之起了波澜。

“好累啊……”

为了掩饰内心的波动，修平坐到沙发上，读起了晚报。

电视上正在回放外国电影，音量调得很小，所以没有任何干扰。

“要喝点茶吗？”妻子收拾着桌上的报纸杂志，问道。

“好啊。”

妻子依然没有过问修平晚饭的事情，像是从一开始就认定了他已经在外面吃过饭了。事实上，修平确实和叶子吃过东西，不需要她准备晚饭，不过她那毫不担心的样子还是让人觉得不痛快。

“我有点饿了。”

“要不要吃点儿什么？”

“还有吃的吗？”

“我以为你会在外面吃的，家里只有一些荞麦面……”

“那就算了……”

修平嘴上喊饿，其实并不是特别想吃东西，不过是妻子的漠不关心让他想要借此出出气罢了。

“呶，那个你不吃吗？”

修平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蛋糕。

“我可以吃吗？”

那可是特意为她买回来的。

“你不是很喜欢吗？”

“真的是给我买的吗？”

“家里只有你一个人，不给你买给谁买？”

“谢谢你。”

妻子郑重地道谢之后，坐在椅子上动手解开盒子的包装。

修平因这份郑重感到了一丝拘谨，眼睛追随着妻子的动作。

妻子用纤细的手指优雅地解开了盒子上的绳子，又把剥下来的包装纸整齐地叠好。修平喜欢妻子这种一丝不苟的样子，不过她今天的一丝不苟里似乎有些讽刺的意味。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你要不要也尝尝看？”

“好啊……”

“你要吃哪一块？”

“随便哪一块都行。”

妻子纤细的手指伸进了蛋糕盒里。看到这儿，修平终于对今天的一切放下心来。

第九章
夜寒

也许是有人在枯野中焚烧落叶，远处有几缕浓烟随风飘向一边。初冬的太阳虽然明媚，但车窗外的风力似乎很强。往常乘火车的时候，透过车窗总能望到树叶摇曳和家家户户庭院前瞿麦盛开的景象。不过在这时速超过两百公里的新干线上，只能欣赏到远处模糊的景色。已是初冬的现在，生机勃勃的绿色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枯黄。

列车已经驶过浓尾平原，开进了峡谷的洼地。

房子看着冬日阳光下的山脉，思索着今后几天的行程。

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到达京都了。到了之后直接赶往旅馆，同先到了的摄影师泽田会合，然后两个人一起前往祇园的一家外卖餐馆。此行是为了做“京都节日菜肴”的专题采访，店里应该已经准备好了采访用的美食。

新年快到了，各家女性杂志争先恐后地介绍各地的节日菜肴，从这一点来说，这次的采访并没有什么新意，不过这次的制胜点是介绍一些在家里也做得来的简单菜肴。没有拜托高级饭店而是选中了外卖餐馆，也是觉得从那儿比较容易打听到烹饪的小窍门。

可是仅靠杂志上的说明就能做出京都的节日菜肴吗？把厨师长那些简单的介绍用文字表现出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有关烹饪的报道是妇女杂志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年轻记者下厨经验少，做这样的报道会比较吃力，因此主编指名要房子负责这个专题。

“京都美食的采访还是松永比较合适啊。”

主编只是考虑到松永的摄影资历深，适合这项工作。

不过房子是不能随便点头答应的。以前有过关系的两个人现在又要一起旅行，到时恐怕会被松永误认为是要重修旧好。

当然，如果房子加强戒备就不会出问题。她若能坚持为公出行的态度，就不可能再节外生枝。

不过，那只是纸上谈兵，一旦面对现实就没有信心了。

就算松永不做出格的事，但如果房子态度太过生硬，采访工作可能还是无法顺利进行。更何况房子极力避免的就是和曾经有过关系的男人一起旅行这件事。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自制，就应该慎重行事，以免遭人误解。

于是房子下定决心，向主编提出了申请。

“摄影师不用松永，找泽田怎么样？”

泽田比松永年轻十岁，最近拍了一些不错的作品。

“我想他应该可以拍一些新颖别致的照片出来。”

主编考虑了一会儿点头说道：

“你认为好的话，让他去也没什么关系……”

这次的采访旅行，还是经过了这样一段曲折之后才得以成行的。和泽田同行，房子虽然松了一口气，但心里还是感到了一丝后悔。和松永同游京都的难得的机会，就这样被自己放弃了。

虽然她跟主编提出泽田适合这项工作，不过坦白说，他能否胜任还是个未知数。

菜肴的照片看似简单，拍摄起来却相当难。虽然拍摄的是静物，但是要拍出食材的色泽和新鲜感，还是需要花费很多功夫的，要体现出菜肴的香味和温度更是难上加难了。

除了工作上的不安，房子还有一件事无法释怀。

决定这次出行京都之后，她发觉丈夫有些古怪。

自从上次争吵以来，房子以为丈夫一直自律甚严，没有跟机场见到的那个女人见过面。可是观察丈夫近来的态度，怕是那偷情的心思又在蠢蠢欲动了。

最初觉得可疑是在半个月前。那天丈夫出门的时候说了句“今晚晚点回来”之后，便慌慌张张地走掉了。

正觉得他有些反常，结果快到夜里十一点的时候，他买了蛋糕回来。

平时他绝不会自己买蛋糕。她十分纳闷，果然不出所料，又在他西服的内侧口袋里发现了旅馆的钥匙。

最近旅馆的钥匙变得十分小巧，可以随身携带，仔细一看，上面还刻着涩谷旅馆的名字以及房间的号码。丈夫不会在东京的旅馆过夜，现在回了家却带着旅馆的钥匙，这很不合常理。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番之后，她发现他虽没有喝酒却一副疲倦的样子。

看他累了让他早点休息，他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电视，没有去睡觉的意思。不仅如此，还得意洋洋地指着蛋糕问：“怎么样，好不好吃？”而且十分难得地吃了两块。

第二天早上，他说早上有手术，提前三十分钟就出了家门。

修平出门之后，房子打电话到涩谷饭店叫了钥匙上的那个房间，没有人接，不得已她又打电话到服务台，店方解释说还未办理退房手续。

房子似乎看到了丈夫慌慌张张跑去饭店的样子。

更可笑的是，房间是用早川修一的名字登记的，和丈夫的名字十分相似。到底还是不好意思写上自己的真名吧。这一点倒是有它的可爱之处，不过丈夫的老毛病又犯了，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房子不清楚这次的对象到底是谁，不过多半是上次那个女人。

都快五十岁的人了，他还是不知悔改、喜近女色吗？

“男人的性欲就像水坝，水满就要放闸，这时，女人不过是下游容纳它的河而已。”

房子曾经看到有位评论家这样写过。不过，丈夫真的是为了发泄欲望才找女人的吗？

如果单纯站在丈夫的立场上来看，这几个月来他一次也没向房子要求过，欲望得不到发泄也是情理之中的。

这段时间里，如果丈夫要求的话，房子可能也会答应。不过在机场碰到那个女人没多久的时候是提不起任何兴致的，就算答应，也要到了夏天以后，而且即便如此，也不可能轻易把那个女人从脑中抹去。简而言之，在看到那个女人之后，就算她能答应丈夫的欲求，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燃起激情了。

也许丈夫也发觉了这一点，不过他的再次出轨，还是让房子大受打击。

尤其是如果丈夫是和上次那个女人重归于好的话，是不是就代表着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已经很深了呢？

不过，丈夫似乎一直没有弃家而去的打算。

他虽然再度出轨，但是态度却比以前温柔了很多，偶尔还会说上几句贴心的话，前天还跑来问圣诞节想要什么礼物。是自觉愧疚打算借此赎罪吗？从表面上看来，他现在很快乐，而且充满了活力。

房子当然不会被这样的小恩小惠欺骗。如果轻易接受了，就等于默认丈夫可以在外花心了。

她并不想说什么男女平等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不过她认为那些认同丈夫在外花心借以维持家庭安定的念头是荒唐可笑的。那就如同丈夫们嚣张地说“我在外花心，你就得忍耐”一样极其不公。

这半个月以来，房子重新审视了他们的夫妻生活。

结婚之初，她认为就算夫妻吵了架，只要事后道歉，也能和好如初。她相信“夫妻越吵越恩爱”，而且事实也确实如此。

可是现在两个人非但没有越来越恩爱，反而一直冷战到现在。不过让人想不通的是，两个人的关系居然也没有因此变得更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反复多次之后适应了这样的风雨？丈夫虽在偷情，房子却并不狼狈，甚至还生出“既然如此，那我也试试看”的念头。

有一段时间，房子心想丈夫如此恣意妄为，自己应该更加坚定才对。不过她现在已经没有当初的那份坚持了。

既然丈夫在外寻欢，那我也要活得自在一些，没必要一个人谨言慎行，苦守贞操。

想到这里，房子的心情轻松了起来，松永自然也回到了她的心里。

她并没有以牙还牙那么狂妄的想法，不过压抑自己，让自己愁眉苦脸也不是办法，还是豁达一些吧。

望着初冬荒芜的田野沉思漫想之际，新干线已经穿过山科隧道，到达了京都。

房子穿上短款皮大衣，右手拿着旅行包，走下台阶来到了车站前面的出租车站台。

中途经过米原时阴云绵绵，京都却是一片晴朗。在寒冷的初冬天空下，看到了那座京都塔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已经来到京都了。

房子乘上出租车前往位于四条的旅馆。今天不是假日，又是在中午，路上并不拥挤。

“如果是和他来的话……”

看着冬日普照下的京都街景，房子又想起了松永。

“工作！工作！”

房子骂了陷入伤感的自己一句，开始考虑今天的工作安排。

先到旅馆办理入住登记，然后打电话给今天要采访的餐馆，再到大厅跟泽田会合。跟餐馆订了三个小时的采访，时间上应该还是比较充裕的。

穿过拥挤的河原街，到达旅馆时是两点钟。

房子来到服务台，报上自己的名字和公司名，填好住宿卡之后，服务员交给了她一张纸片。

“有人留言给您。”

房子以为编辑部突然有急事，打开来一看，上面写着“松永先生致速见太太。”

房子赶紧走到一边看它的正文。

“我因事来到了大阪，八点回来，到时请你打电话到以下地方好吗？”

看着留言上的电话号码，房子为它的时机之巧感到惊讶。

她心里正在懊悔不是和松永一起来京都，他就递来了留言。这时机巧得就像是他已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样。

房子办好手续来到房间，又重新看了一遍留言。

“松永先生致速见太太”这行字是服务员写的，他把松永写成了其他两个同音异形的汉字，不过松永来了大阪，应该不会错的。

房子刚想去拿电话，突然意识到他现在不在，于是抱住胳膊站定在一边。

“不过确认一下留言上是不是真的是松永的号码，也没关系的吧。”

房子安慰着自己，拿起电话，按下了留言上的号码。

很快就有人接了电话，房子说出松永的名字，对方回答说他出去了。

确定松永来了大阪，房子心满意足地拿了工作必需的东西来到大厅和泽田会合。泽田是第一次来京都，有些紧张，两个小时前就到了。

“除了节日的美食，最好也拍些京都的街景，这样也许能表现出一些过节的气氛。”

房子把她在新干线上的构思说了出来，泽田似乎有些为难。

“可是要在十一月份拍出带有年味儿的照片，是不是太难了？”

“当然拍不到真正的正月景象喽。”

“那拍些鸭川和东山的风景怎么样？”

“那还不如拍一些盛开着山茶花的庭院，或者略带冬日气息的竹林，这些风景照不是能体现出变化来吗？总之，节日菜肴总要体现出正月的气氛来。”

“那我就试试看吧。”

大概是因为年轻，泽田乖乖地听从房子的安排。

“我们先拍美食照片，风景照等到明天再说吧。”

松永来大阪的事情忽然闪现在房子的脑海中，她立刻站起身来，像是要甩开想他的念头。

“你经常来京都吗？”在旅馆前叫了一辆出租车，两人并排坐定之后，泽田问了一句。

“是呀，一年能来两三次吧，不过都是为了工作。”

“听说这次工作是速见太太向主编指名要我来的，我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和你合作，这次终于实现了，真是太感谢了。”

泽田生硬地低下头道谢，这让房子有些哭笑不得。

“我也一直希望能与你共事呀。”

“老实说，我很少拍美食照片，没什么信心，所以有要求请你尽管提出来。”

大约十分钟之后，车子到了祇园的外卖餐馆。

房子以前也采访过这家餐馆，和老板老板娘交情不错。

彼此寒暄了几句之后，两人便到里面的客厅架起了相机。年轻的泽田一张一张地试拍，拿给房子过目，和她商量之后，才开始正式的拍摄。

如果是和松永合作，就可以放手交给他，跟泽田就不能那么省心了。

他们用掉了预计的三个小时，工作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拍摄的过程中稍稍尝了些菜，肚子不怎么饿，不过天是越来越冷了。

“我们找个地方吃点儿暖和的东西吧？”

把摄影器材放回旅馆之后，房子和泽田又来到了街上。

“听说甲鱼是可以驱寒的。”

“我没吃过甲鱼那种东西。”

“那我们去试试看吧！”

从花见小路的四条往上走一点儿再往东一拐，就能看到一家专卖甲鱼火锅的小店。在那里的柜台坐定之后，泽田低声问道：

“这家店你熟吗？”

“也不能说很熟，只是偶尔来。”

“我就算来过京都也不知道还有这种地方，每次都是在旅馆的餐厅吃饭。”

因为身子冷，他们叫店家把酒烫了烫，给彼此倒上酒之后，房子想起和松永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情形。当时为了做秋季京都的取材，也是来这个小店喝酒的。原本带她来的人是松永，她不过是跟过来的。

“甲鱼长成那个样子吗？”

在东北长大的泽田像是第一次看到甲鱼，战战兢兢地看着厨师手里的东西。

“是要喝它的血吗？”

“加上一点儿酒就容易入口了。”

泽田专心地听着厨师的解说，房子趁机看了看手表。

八点钟了，松永应该已经回到大阪的旅馆了。

不过房子又要了两壶酒，喝到微醉才出了店门。

“谢谢你今天的款待！”

“没什么，这可不是我出钱款待的哦。”

和摄影师一起出差时，食宿的费用都由编辑出，不过归根结底那都是公司的钱。

“可是，我还是要谢谢你带我来这么好的地方！”

听到泽田感谢的话，房子不禁想带他再去其他店转转。

“要不要再去酒吧看看？”

“可以吗？”

“没关系的！”

公司不会在差旅费上找麻烦，不过还是要适可而止的。如果毫无道理地出入高级场所，自然会被主编骂。

像今天这种情况，前面一家料理店的花销已经接近报销的限度，对于多出来的部分可能就需要解释一下了。不过，如果公司不报销，自己支付也没什么关系。

房子本就不是小气的人，何况今晚的心情特别好。工作进展得很顺利，泽田是个好小伙儿，和他相处也很愉快。而且，她收到了松永的留言。

他们横穿过花见小路，走进了祇园新桥附近的酒吧。这里本是间茶馆，后来一楼改成了日式酒吧，有环形吧台和两个包厢。和泽田并排坐到吧台旁，泽田又把脸凑了过来。

“你是这儿的会员吗？”

“不是呀，怎么了？”

“可是入口写着非会员请勿入内。”

“那大概是为了避免暴力团体进来闹事的借口吧。”

泽田点了点头，好奇地朝四周看了看。

“请问您要些什么？”吧台里的服务员问道。

泽田点了加水威士忌。

“给我一杯冰的清酒。”

房子说完之后，泽田小声称赞了一句：

“真是帅气！”

“什么意思？”

“在这种地方喝冰的清酒才帅气呀！”

“清酒本来就比威士忌好喝嘛。”

“话可不能这么说！”

泽田正称赞着，老板娘从楼上的客厅走了下来。

“是速见太太来了呀！”

老板娘有着京都美人典型的瓜子脸，笑起来相当亲切。

“我今天下午来的，刚刚结束了工作。这位是摄影师泽田。”

“原来如此，欢迎您的光临！”

被老板娘如此亲切地问候，泽田慌慌张张地把双手放在吧台上，深深地低下头回礼。

“速见太太是要喝酒的吧？”

“是啊，已经点过了。”

老板娘刚向邻座走去，泽田再一次夸张地点头赞道：

“你对这儿也这么熟悉啊！”

这间酒吧是十年前和丈夫来过之后熟悉起来的，不过没必要把这解释给泽田听。

“今天和速见太太一起真是学了不少东西！”

泽田的酒量似乎很小，和他的身材极不相称。看他满脸通红的样子，房子便带他离开了酒吧，那时已经过了十点。她其实还能再喝一些，不过还是回去比较好。

“明天十点开始拍庭院的照片，我们八点在楼下的日式餐厅会合吧。”乘上出租车之后房子如此说道。

泽田听罢又一次低下了头行礼。

“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

“男人不应该老是把头低下来哦。”

到旅馆服务台前，和钥匙一起，房子又收到了一张留言。

开头一行写着“松永先生致速见太太”，后面只有“打来电话”这一栏做了一个“〇”形标记。

房子拿着纸条，和泽田在五楼分开之后进了自己的房间。

和出去的时候一样，只有门口和窗边的灯是亮着的，房子仰面躺在了光线略暗的床上。

平时只能喝一壶酒，今天却喝下了三壶。现在连去泡个澡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过心情却很舒畅。

房子正闭着眼睛回味着醉酒的感觉，这时枕边的电话响了。

房子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时钟，已经十一点了，她拿起电话一听，是松永的声音。

“喂？你刚回来吗？去哪儿了？”

“出去喝了几杯。”

“你看到留言了吧？上面应该写着要你打电话到大阪的啊！”

松永像是有些生气了。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来？是忘了吗？我刚才不知道打了多少通电话给你！”

并不是忘记了松永的留言，正相反，她心里始终在惦记着他。

“今晚你就待在旅馆了吧？”

“当然了！”

“那我现在就过去。”

“你现在不是在大阪吗？”

“所以才去！我大概一个小时以后到，你要等我！”松永难得这么主动。”

“好不好啊？”

“好啊！”

房子点了点头，随后叹了口气。

房子时常觉得身体里还暗藏着另一个自己，明明只有一个身体却像是有两颗心，有时坚强有时柔弱，有时原则至上有时又遵从本意。刚才那个答应了要跟松永见面的，又是哪一个自己呢？

乍一看，今晚答应跟松永见面应该是遵从了自己的本意，不过仔细一想，似乎又没那么单纯。

证据就是在松永征求她意见的时候，她很爽快就答应了。与其说是迫于他的强求，其实更像是自己送上门去了。

那种大胆的态度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听到房子说好的那一刻，松永是怎么想的？他肯定以为房子就算答应，也会犹豫好久之后才勉强同意吧。

那么爽快的一声“好吧”，一定把松永吓了一跳。

房子从水瓶里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醉酒的时候喝上这么一杯冰水是相当惬意的。

回到旅馆的时候，房子本来打算赶紧卸妆，洗澡洗头，让自己清清爽爽地上床休息。可是松永要来的话，就不能舒舒服服地泡澡了。脱了衣服再穿上又嫌麻烦，而且头发洗了也干不了。

房子放弃了洗澡的念头，打开电视，又向服务部要了壶咖啡。

睡觉之前喝咖啡会难以入睡，不过既然松永要来，睡不着反而是件好事。

悠闲地喝着送来的咖啡，房子心里又在想着松永。

他真的是从大阪过来吗？他说用不了一个小时就可以到，是坐电车还是打车过来？不管怎样，十一点多从大阪到京都来都不是件轻松的事。

松永的话，房子仍是半信半疑。虽然他说会来，但房子总觉得他不会真的来。

松永是个含蓄的男人，不太会强迫别人，平时说话也是不紧不慢的，不过房子喜欢的就是他那股腼腆劲儿。

可是，今晚的松永像是换了一个人。

没有问过房子的意见就擅自从大阪跑过来，而且他打电话时声嘶力竭的样子也很奇怪。

现在的松永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积极，这是在之前的他身上完全没有的。上次他邀请房子去音乐会的时候也是如此强硬。

回想起来，松永是在房子开始逃避他之后才变得如此主动的。

房子越是逃避，他越是穷追不舍。这样的蛮横似乎抹杀了他的优点，不过反过来说，也让他增添了几分男子气概。

其实房子也想趁机试探一下他的那份男子气概。一个男人到底能为一个女人积极到什么地步？

这样边等边想也能稍微提提神儿。

以前只要想起松永，她的所有心思都会在他身上，别的事情完全做不下去。如果他和其他编辑出去采访了，连他做了什么事情，吃了什么东西，要去什么地方，她都会时刻挂在心上。

然而，这次松永深夜从大阪过来，房子竟然等得悠然自得。

房子能够如此从容地对待松永，大概是因为她和松永久未约会的缘故吧。在这段时间里，她让自己尝试着站在远处旁观松永，虽是情不得已，但是分开的这段时间多少还是让房子冷静了一些。

除此之外，这和丈夫再度出轨也不是没有关系。

丈夫的花心只能说是屡教不改。

不过，实际上房子并不怎么生气。

不仅是因为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丈夫偷情的心碎，还因为他这次的态度简直幼稚得像个孩子。嘴上说得一本正经，却愚蠢地把钥匙偷偷塞进口袋。以为她没有发现，又买蛋糕来讨她欢心。看着这样的丈夫，房子的气都消了，反而觉得他很可怜。她甚至想对他说：“如果你实在想玩，那就玩上一阵儿好了！”

不管怎么说，看他拼命找借口掩饰过错的样子，他并非动了真情，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如果他真想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大可以堂而皇之地出去约会。既然他没有这样做，就表明他并没有弃家不顾的念头。

丈夫的再次出轨虽然让房子有些遗憾，但是从那之后，他确实恢复了活力。并不是要对婚外情予以肯定，不过能看到精力充沛的丈夫也不是件坏事。

那么，既然他想玩就让他出去玩玩好了。丈夫虽然花心，却也没对现实生活产生多大影响。这样一想，房子的心情也轻松了起来。

“既然丈夫如此，那我也玩玩儿好了。”

从前，每当她和松永在一起就会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心里认定自己犯了作为一个妻子不可原谅的错误。

而现在就如同雪天忽然变了晴天一样，心里的烦闷一扫而光。当然风还是冷的，不过心情已经舒畅了。

说她像变了个人似乎有些夸张，不过那深埋在她心里的芥蒂终于解开了，确实让她无比轻松。

今晚之所以能够那么爽快地答应松永的请求，也许就是因为她心态的转变吧。

刚刚过了十二点，安静的房间里电话铃声响起。

房子调低电视音量，然后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电话。

“我现在到旅馆大厅了，你马上下来好不好？”

大概是急着赶来的缘故，松永的呼吸有些粗重。

“我打车过来的，路上遇到了点儿小事故，耽误了时间。啊！你稍微等我一下！”

可能是跟路过的服务员说了几句话，隔了一会儿，松永的声音传来：

“这家旅馆的酒吧和咖啡厅都已经打烊了，我们到外面坐坐好吗？”

房子虽然还穿着白天的衣服没有换下来，不过还是觉得现在出去太麻烦了。

“你能到房间里来吗？”

“哎？”听筒里立刻传来了松永惊讶的声音，他随后马上改口问道：

“我可以去吗？”

“没关系呀。”

房子放下听筒，走进浴室对着镜子整了整妆容。

前些天房子剪了短发，刘海依然是长长的，斜着梳向一边，不过耳朵全都露了出来，她原本担心是不是太过火了，不过由美说这发型很适合她。唇膏也改成了比以前鲜艳的红色，这样看起来似乎年轻了不少。今晚松永见到她也许会大吃一惊的，那似乎也很有意思。

房子用粉扑在略带黑眼圈的眼窝周围轻轻拍了几下，这时门铃响了。房子连忙走出浴室打开了房门，松永像风一样卷了进来。

“你真的在啊！”

“当然啦！”

房子这么痛快地把松永让进房间来，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朝四周看了看才放下心来低头行了个礼。

“真是对不起，这么晚了不请自来……”

松永穿着平时他最爱的黑夹克，下身是灰色的裤子。

“房间有些窄，真是不好意思。”

因为是单人间，小桌子对面只有一把椅子，让松永坐下之后，房子打开了冰箱的门。

“要喝点儿什么？”

“有威士忌吗？”

“你能行吗？”

房子拿出了一个小酒瓶，松永立刻拿过来自己打开瓶盖，直接倒进了桌子上的玻璃杯。

“你要不要也喝点儿？”

“我就不喝了。”

松永把垂到额头的头发拢了上去，猛灌了一口杯中的酒。

“我没想到你来大阪了。”

“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拍些城墙照片。”

“那就是为私事来的喽？”

除了杂志社的工作，松永还打算自己出一本全国城墙的影集。

“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来呢？”

“是因为你来了京都啊！”

房子坐到了床边，这时松永继续说道：

“我是追随你过来的！”

“……”

“因为你不肯带我来采访！”

“不是那么回事啦……”

“还是年轻男子好吧？你是不是嫌我烦，讨厌我了？”

“嘘……”房子把食指抵在了唇边。

“泽田就住在对面……”

“对面听不到的！”

松永把杯中的酒一口气喝干，之后一把抓过酒瓶又倒了一杯。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没有啊。”

“不！你就是在躲着我！”

松永略带倦容的脸上一双眼睛正闪烁着别样的光芒。房子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采，正失神地望着，松永把上身探了过来。

“你本来不想见我的吧？”

“不是的，我只是还需要考虑一下。”

“你这么说骗不了我！你现在一定觉得我很麻烦！”

“我怎么会让一个麻烦的人进到我房间来？”

松永闻言把酒杯放回到桌子上，像是重新思量了一番，慢慢地点着头说：

“我也没想到你会让我进来……”

松永慢慢抬起手抱住了自己的头。看着这样的松永，房子觉得他就像个大男孩儿。

“今天我一直在想着你。”

“……”

“听说你来大阪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是真的吗？”

“这个时候没有必要骗你呀。”

“我相信你就是了！”

松永一下子站起身来抱住了房子。感受着他怀抱的力度，房子哄小孩一样把双臂环上了松永的肩头。

刚回房间的时候，月亮才刚刚爬上窗台。而现在，它已经升得老高，躺在床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它的踪影了。

房子感觉月亮是在自己和松永欢爱的过程中移动的。

想到这里，房子忽然感到了羞愧，而松永一直背对着窗户，没有注意到月亮的变化。

房子越过松永的肩头，凝望着窗外的夜景。过了好一会儿，房子把上身向后退了退。

“起来吧！”

“已经到时间了吗？”

松永欠起上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

“现在才一点啊。”

房子想要起床并不是因为时间关系，而是想要离开松永的怀抱，整理自己的仪容。

“你想让我回去吗？”

“不是呀……”

听房子这么一说，松永又把上身压了过去。

房子感觉他不是在紧紧抱着自己，而是在用脸蹭她的前胸。

房子一言不发地敞开胸怀给他。年龄虽没有变化，可是松永的举止就像个孩子，刚在胸前左右轻轻蹭了蹭，又转而用唇轻啄她的乳头。

刚才，松永就是这样爱抚着房子，进入了她的身体。

然而激情退却之后，房子已经无法像刚才一样兴奋起来了。这样的爱抚虽然能带给她麻酥酥的快感，不过已经不可能让她再次燃起激情了。松永似乎也没有了再度求欢的气力。

“好啦！”

房子轻轻拍了拍松永的头，让他不要再闹了。松永知道她要逃，便又紧紧地抱住她不放。

“真是个怪人……”

已经从情事中完全清醒过来的房子，为自己的胸部感到了自卑。

机场见到的那个女人，身材不怎么高大，不过胸部倒很丰满。如果丈夫因此追求她的话，房子倒也不是不理解。

总之，论起胸部的丰满程度，房子是没有任何胜算的，可是松永却如此执着，还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这么小……”

“住口！”

松永似乎有些生气。大概是生气房子不应该在他投入的时候说出这么煞风景的话吧。

可是房子已经完全清醒了，虽然会扫松永的兴，但是那样的爱抚明显只是徒劳而已。

“起来吧！”房子又说了一遍。

松永隔了一会儿才发话：

“起来之后做什么？”

“冲个澡嘛。”

松永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伏在房子的胸前屏住了呼吸，是终于明白这个女人已经不可能再激情重现了吗？他的留恋一点点渗入了沉默之中。

在这安静之中，房子为自己的清醒感到惊讶。

以前被松永抱在怀里时，最先从情事中清醒过来的一般会是他。轻声说句“起来吧”，先从床上爬起来的也是他。

可是现在却是房子催促他起床，先想到要下床。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转变。

然而房子并没有讨厌松永。她会在深夜让他进门，接受他的求爱，足以表明她对他怀有好感。被这个为自己从大阪赶来的男人抱在怀里，听他在耳边轻轻喃着爱的絮语，都让房子无比开心。那一刻，她真正感觉到了作为一个女人的幸福。

可是，现在自己先要下床也是不争的事实。

她早早从美好中清醒过来也并不是因为担心丈夫。相反，在和松永见了面之后，丈夫的事已经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一点也和以前不太一样。在这之前，和松永约会的时候，她始终会记挂着丈夫。

作为一个妻子，这是多么大逆不道的事啊！如果被丈夫知道了，他决不会善罢甘休的。不管是作为人妻还是人母，这都是极大的失职。和松永私会时越是满足，在那之后的负罪感就会越强烈。

可是现在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了那时的不安。现在就算被丈夫知道了，两个人也不会大吵，而且丈夫应该也会理解的。这种大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在她的心里生了根。

“你在想什么？”松永担心地问。

“没什么……”

房子趁机起了身。松永大概明白了，不管他再说什么也留不住房子了，于是只好松开了双手，仰面躺在床上。

房子与他擦身下了床，走进了浴室。

房子洗好澡从浴室里出来时，松永正卧在床上抽烟。

“你是不是想赶我走了？”

“我可没这个打算。”

房子用手拢了拢脑后微湿的头发，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

“那你为什么穿上了衣服？”

“不过是穿上了而已嘛。”

“那有旅馆的浴衣。”松永用下巴指了指门前的衣橱说。

“我不穿浴衣……”

“我还是回去比较好吧？”

“这是你的自由啊！”

“可是现在回去没有电车了……”

房子站起身来，把双层窗帘拉了起来。

“我能在这儿待到早上吗？”

“可是泽田就住在对面呢。”

“明天的工作几点开始？”

“我和他约好明天上午八点在楼下的餐厅会合。”

“我在那之前离开就是了。”

松永把烟揉熄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

“我五点走，来得及吧？”

“那么早，你起得来吗？”

“起得来！不，我不睡就是了！”

松永说完之后又问了一遍：

“你其实是想让我回去吧？”

房子打开了桌子上咖啡壶的开关。

“不是没有电车了吗？”

“但是有出租车……”

松永把话说完之后又看了一眼房子。

“我还是回去比较好吧？”

“对不起。”

房子点了点头。松永见此情景长叹了口气，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第二天早晨，房子七点起床开始化妆。她只需和泽田见面，其实没有必要特意化妆的，不过既然要出门，她就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特别是昨晚松永来过，她有些睡眠不足。

虽然松永恋恋不舍，但还是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回去了。

所幸如此，房子安安心心地睡了个好觉。不过，事后她还是有些后悔。

他好不容易赶来京都跟自己约会，实在不应该再让他深夜回去，正如松永所说，起码要让他等到有头班电车的时候再走。

当然，如果房子出言挽留，松永一定会很高兴地留下来。

可是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根本就休息不好。已经是快四十岁的人了，一旦睡眠不好，皱纹马上就会现在脸上。让松永回去，除了不方便，还有就是考虑到美容的需要。

不过和松永在同一间屋子里过上一个晚上，也确实让她觉得麻烦。

睡单人床本来就很麻烦，如果两个人睡的话还要担心身体靠得太近。

两个人本是你情我愿，现在却又嫌太过亲近，这让人听起来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如果两个人一起待到天亮，身体里就会渗透进松永的气息。

房子喜欢被抱在怀里，可是又不喜欢沾染上男人的气息，不知道松永能不能理解她这种微妙的感觉。从他离开时恨恨的表情看来，他肯定是没有领会到。

不过，也许会有些矛盾，昨晚只有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才想要留住他。

房子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化着妆。这时，电话铃响了。房子拿起听筒，原来是松永。

“你已经起来了吗？”

松永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他告诉房子，昨天晚上，他叫了辆出租车，将近三点才回到了旅馆。

“我很想留到天亮的，可是没有办法……”

松永还很留恋的样子。

“一会儿要和泽田出去工作了吧？”

“嗯……”

“到东京还能再见面吧？”

“是啊。”

房子点了点头，发现自己的声音过于平静了。

“不过昨天能跟你见上一面，也算没白来大阪。”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呢？”房子完全是答非所问。

“我打算中午到姬路去一趟，傍晚搭新干线回去。”

挂掉电话之后，房子赶紧化好了妆。等她来到楼下食堂的时候，泽田已经坐在位子上等候了。

“早上好！”

泽田明朗的笑容里，没有丝毫对房子昨夜行动起疑的迹象。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商量工作安排，饭后按计划叫了辆车，来到了鸭川岸边和西芳寺附近的竹林。

现在还没有严冬时节的寒冷，空气中薄雾弥漫，反而衬托出了冬天的萧条凄美。

拍完照片之后，他们来到了京都车站，乘上新干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房子觉得和泽田并排坐在一起有些不自在，正好车里的人不多，等过了名古屋之后，她就坐到过道对面的位子上去了。

泽田似乎也乐得轻松，看起了报纸。

房子望着窗外无尽的荒野，很快就昏昏欲睡了。

察觉到轻轻晃动，房子睁开眼睛一看，列车已经驶过热海了。

波光粼粼的大海已经从眼前消失，穿过隧道之后，台地上连绵着一排排小房子。

不过四点而已，云已经积得很厚，天也很快黑了下来。

在那暮色之中，房子终于想起了丈夫。

昨天房子出门之前已经通知了丈夫出差京都的事情，当时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而已。

房子本以为修平起码会问一问，没想到他完全不放在心上，继续看他的报纸。

一会儿就要回到丈夫身边了，这个想法一下子激起了房子心中对修平的想念。

默默送自己出门的丈夫正在等待着自己，房子觉得那是弥足珍贵的，她一时沉浸在这种满足感中。

后来，房子站起了身，穿过后面两节车厢，来到7号车厢的电话台，按下了丈夫医院的电话号码。一阵杂音之后，接线员接通了电话，不一会儿就传来了丈夫的声音。

“有什么事吗？”

“我现在在新干线上呢，还有二三十分钟就到东京了。”

“工作结束了吗？”

“当然喽，今晚晚饭怎么解决？”

“想在家吃，不过你来得及准备吗？”

“顺利的话六点就能到家，应该来得及的。那我做好饭等你喽？”

“好啊……”

房子没有再说话，这时丈夫问道：

“就这件事吗？”

“嗯，就这件事！”

打电话只是为了晚饭的事，这似乎让丈夫有些不可思议。房子想象着丈夫的表情，苦笑着放下了电话。

房子回到了座位，这时泽田问道：

“有急事吗？”

“没什么……”

房子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忽然想给丈夫打电话，不过，她的心里现在十分满足。

将近五点时，新干线到达了东京车站。

“这次承蒙多方照顾，如果以后还有机会，还请多多帮忙。”

泽田虽然礼数周到，但是也有不少圆滑之处。

房子交代一下照片的事情就和泽田分开，来到了山手线的站台。在涩谷和自由之丘换了两次车，到等等力下车的时候是六点钟。房子在车站附近的商店买了金枪鱼生鱼片和鲽鱼。丈夫修平是个十足的日本料理拥护者，再加上房子今天旅途劳顿也想吃些清淡的东西，于是又买了些豆腐和青葱。

从昨天早上算起，不过离开了一天半而已，回到家的房子却有种久违的感觉。

“还好吗？”

房子不禁问出了声，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回音。

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丈夫用过的茶碗，烟灰缸里丢着几个烟头，厨房旁边的餐桌上还摆着早餐吃剩下的烤面包和黄油，而榨汁机里还剩了些蔬菜汁。房子捡起地板上的报纸走进卧室一看，丈夫的被子还没有叠，旁边放着脱下来的睡衣。

看样子丈夫昨晚应该是老老实实回家休息的。

当然房子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家的，也不知道他回家前都做了些什么，不过她现在并不想去追究。

房子换上了毛衣和裙子。把被子叠起来之后，又打开客厅的窗子通风，用吸尘器打扫了一番之后，才坐到沙发上舒了口气。

经过这么一番整理，房间终于焕然一新了。

在干净的房间里喝着茶，望着窗外的夜景，房子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松永。

他说今天会去姬路，那么现在应该还没到东京。

他那身穿黑夹克、肩扛摄像机的身影浮现在房子的眼前，大概是因为回到了家里，房子竟觉得他十分遥远。

仔细想来，刚才是自昨夜和松永分别以来第一次想起他。从今早起床到和泽田出门工作，再乘新干线回东京的这段时间里，她把松永忘得一干二净。

房子有些惊讶自己的冷淡，不过这样也许会让自己的心灵纯洁起来。

为了转换一下心情，房子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向了厨房。

丈夫所在的医院是五点半下班，不过下班之后他好像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一般会到七点多才到家。

房子把买来的鱼和蔬菜放到桌上，然后烧上开水，又把袋子里的生鱼片摆到了盘子里。在她正准备盛出鱼干汤的时候，电话铃忽然响起来。

房子穿着拖鞋急急忙忙地跑去接电话，拿起来一听，原来是由美。

“你回来了啊？”

能听到她周围有人说话的声音，看来由美现在还在公司里。

“你不是去京都出差了吗？”

“结束了，我刚到家。”

“那你现在会不会很忙？”

由美通常会深夜打电话，在这个时间打来还真是很少见。

“有什么事吗？”

“有些事想问问你，是大事哦！我家那位好像也开始了！”

“开始什么了？”

“今晚我们能不能见个面？”

“可是我正在准备晚饭……”

“这样啊……你丈夫在家吗？”

由美像是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然后就不出声了。

“他还没有回来呢。你刚才说的大事是什么？”

“在这不方便说……”

既然不方便在办公室说，看来是比较复杂的事了。

“明天再说不行吗？”

“你等一下，我再打给你！”

由美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大概是换了个房间，隔了两三分钟又打来了电话。

“我现在在接待室里，在这儿就没关系了。”

估计这个电话会比较长，房子关掉厨房灶台的火，搬了个圆凳子坐在电话前。

“嗯，好了，你说吧。”

“我家那位最近好奇怪，好像是有女人了！”

“不会吧……”

由美的丈夫比修平小一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可能是没有小孩的缘故，他看起来非常年轻，听他和由美的对话觉得两个人就像是朋友一样。不用说海外旅行，就是去酒吧，也是两个人一起的。房子曾经非常羡慕他们。

她实在想不到这样的男人也会去偷情。

“你有证据吗？”

“当然有喽！”由美很生气的样子，不过随后又压低了声音。

“我都有点说不出口，他穿的内衣跟我买的不一样！”

“为什么啊？”

“这我也想知道呢！”

据由美说，两天前，她叫丈夫换内衣，丈夫推托说不需要不肯换下来。由美觉得奇怪，强迫他脱下来一看，发现那条内裤的牌子和从家里穿走的不一样。由美大惊失色，追问之下，丈夫说是内裤脏了，自己买了一条在厕所里换上的。

“你觉得会有这样的蠢事吗？”

“我不知道，没准儿真是这样呢……”

“那完全是骗人的！他又没有坏肚子，而且他那天喝了酒，夜里一点多才回家的！”

由美还说，最近丈夫特别注意穿戴，而且常常借口加班拖到夜里一两点才回家。

“明明做着见不得人的事，还突然买礼物给我，想要讨我欢心，净做些口是心非的事……”

的确，先不说内裤事件，其他几种行为都是偷情的男人常见的表现。

“你肯定明白的吧？那绝对是不正常的吧？”

“是啊……”

房子不自觉地附和了一句，随后慌忙改了口：

“不过，没关系的！”

“什么没关系？”

“就算他在外面有了女人，我想也不会是真心的。”

“才不是那么回事呢！那个女人连内裤都给他买好了，如果不是动了真格的，怎么会有这种事？！骗人也要适可而止啊！”

这边正忙着，还要听着牢骚挨着骂，真是受不了。

“你等我一下……”

房子回到厨房又把火点上，把鱼干汤的汤锅放到火上煮，等她再拿起电话的时候，由美已经冷静了一些。

“对不起，你刚回来就对你发这些牢骚……我现在终于明白你当时的心情了。”

由美说完之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

“不过还是不一样，你们是两个人都有情人。”

“怎么能说这种话……”

这话让房子有些手足无措，谁知由美又继续发难：

“我也想找个情人，你说好不好？”

房子不想回答，没有出声，由美又问道：

“你和松永在京都见过面吧？”

“没有……”

“你别骗我了，我已经查过他去的地方了，是大阪吧？”

被人说中了要害，房子一下子没了话，由美却感叹道：

“你们真是了不起，居然约在京都见面。”

“不是这样的……”

“你还是忘不了他吧？”

本来是要听由美发牢骚的，两个人却在不知不觉中换了立场。

“你们也动了真心了吧？”

“你等等……”

这次房子重新握了握听筒。

“我们不是特意约好的！”

“不过你们还是见了面吧？他追到京都去见你，这不是很了不起吗？”

这样说倒也没错，不过两者还是有点区别的，至少房子觉得不一样，可是在电话里又解释不清。

“感情这么深了，没关系吗？”

看来，现在必须趁这个机会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由美了。

“我们的关系比以前更成熟了。”房子郑重其事地说道。

“不就是更深厚了吗？”

“不是的，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成是两个人互相理解，反正就是有分寸地在一起……”

“那就是说逢场作戏了？”

“这样说也太不留情面了……反正我们就只有约会时的那点关系，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你能做得那么恰如其分吗？”

不管能不能做到，房子现在只想努力去做。实际上昨晚和松永见了面以后，她就觉得两个人的关系是能停留在那个程度上的。

“先不说男人，不是说女人一旦爱上一个人就会越陷越深吗？”

房子刚认识松永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担心，不过现在的她却能以超出自己想象的冷静去看待松永。

“真能把丈夫和情人分得清清楚楚吗？”

“我不知道，不过不这样也不行呀。”

“也就是说，要让这种状态持续下去了？”

由美说完之后，轻叹道：

“你真厉害呀……”

这样的称赞就像是在骂她是个坏女人一样。

“不是啊，我想女人中也有偶尔偷偷情的。”

“可是，你还爱着你的丈夫不是吗？”

“话是没错，不过这和偷情是两回事啊。”

“要怎么做才能分得清楚呢？”

这个房子也不知道，不过和松永的那段短暂的空白似乎起了作用，而且得知丈夫虽然花心却也无意破坏家庭似乎也有一定的影响。

“到底怎么做才好呀？下次我去请教请教你吧……”

“你不要挖苦我了……”

“可是万一你丈夫发现了怎么办？”

“当然是尽量不让他知道喽！而且……”

“而且什么？”

“我已经不想去追究丈夫的事了。”

“是不是因为你自己也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这样说也太过分了吧……”

“我知道了，就是说，虽然两个人互相怀疑，但是又互不干涉。”

“我觉得这样能行……”

说心里话，房子现在不想知道丈夫的事，他现在多半是在外有了女人，不过只要适可而止就无所谓了，而且自己也并不打算跟松永有进一步发展。

“这就是所谓成年人的智慧吗？”

房子分不清由美这句话是赞美还是讽刺。

“如果能够这样下去也不错嘛。”

“可能我这种说法有点怪，不过在外面有了喜欢的人，就不会困在家里变成黄脸婆，还能变漂亮呢。”

“你最近变漂亮了就是这个缘故吗？”

“哪有啦……”

“不过夫妻两个人都变得漂亮了，也是一举两得呢。你真不愧是我人生的前辈呀！”

“你不要取笑我了……”

“我可不是取笑你，是钦佩啊！”

由美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下次我们搞一个夫妻双双出轨却不离婚的特刊怎么样？搜集一下没准儿发现有很多呢。”

真不愧是女性杂志的主编，这个时候居然忘了自己的麻烦，考虑起工作来了！

“我可不只是说说就算了，我有些事情也要重新考虑考虑了。”

由美正说着，门铃响了起来，于是房子把听筒贴近嘴边小声说：

“他好像回来了，我们回头再联系吧。”

“好，帮我问候你那位帅气的丈夫！”

由美又挖苦了一句，说了句“再联系”就挂断了电话。

丈夫回家的时候，一般会按了门铃等在门口。偶尔也会自己拿钥匙开门，不过那时房子会继续手中的活儿，并用带着惊讶的口吻“哎呀”一声迎接他。

就像现在，房子放下听筒的时候，丈夫已经从门口的帘子里探出了头。房子万分怀念地看着丈夫的脸。

“你回来啦！”

“嗯……”

两个人的话不多，不过房子的那句“你回来啦”还包含了“你辛苦了”的意思。

“回来得蛮早啊。”

“嗯，摄影中午就结束了。”

丈夫点了点头就走进了书房，把皮包放在书桌上，然后脱掉西装换上了便服。说是便服，其实就是在宽松的睡衣上套件睡袍而已。如果不特意叫她帮忙，房子就只管收拾收拾他换下来的衣服。

房子在厨房照看着鱼的火候，丈夫修平已经穿上睡袍来到了客厅。他照例面对着电视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晚报，一边抽着烟。

房子曾经劝过丈夫戒烟，可是他根本不听。听说现在的年轻医生有一大半都不抽烟，丈夫却充耳不闻照抽不误。倒也不是因为他有多顽固，他只是觉得这样洒脱才像个丈夫。

“京都怎么样？”

忽然被他一问，房子不禁回过头来一看，他还在看着报纸。

“天气还不错，不过有点冷了。”

“东京也很冷。”

“你没用电热毯吗？”

“太麻烦了……”

两个人的对话到此结束了。

生活在一起多年，夫妻之间就没什么话说了，这样既不会有什么不便，也能避免夫妻争吵。修平年轻的时候就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所以房子早就习惯了这种状态。

现在回想起来，偷情败露的那个晚上绝对是个例外。房子从没见过他那么生气的样子，也没听他说过那么多话。不过那大概是丈夫一生中唯一的一次雄辩了，之后他就又恢复了沉默寡言的样子。

不过，今天的丈夫较平时来说已经能够和她轻松地搭话了。

一回来就搭话说“回来得蛮早嘛”，紧接着又问到京都的情况。

房子原本以为他是想打探什么，不过看样子不像。

房子放下心来，把事先泡好的茶倒在碗里，送到丈夫面前。

“嗯……”

丈夫点了点头，用他的大手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丈夫的手大而厚实，和松永细瘦修长的手比起来，那简直就像是劳动人民的手。以前房子说他手大的时候，丈夫解释说手术是件重体力活儿。

“还要多久才能吃饭？”

“马上就好了。”

丈夫大概是肚子饿了。这也难怪，都已经七点多了，都怪由美打了那么长的电话耽误了做饭。

“再等十分钟就好了。”

房子急忙把鱼盛到盘子里。为了让鱼看起来更好看，她拿了个白色的大盘子，还在边上摆上了柠檬薄片和姜片。

房子接下来又炸了豆腐，装了些天妇罗汤汁在小碗里，这种汤汁在商店里也能买到，不过房子试着自己做了些。往水里分别倒入等量的酱油和料酒，煮上一会儿之后再添上一些木鱼汤。这自然比较花时间，不过房子今晚就是打算事无巨细地精心准备晚饭。

“让你久等了！”

房子一说晚饭做好了，修平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到了餐桌旁。

“嘿，今天的晚饭真丰盛啊！”

说是丰盛，其实除了生鱼片、红烧鱼和炸豆腐之外，就只有味噌汤了。修平之所以会说丰盛，也许是领会到了房子的一番心意吧。

“昨晚弘美打过电话。”修平一边在天妇罗汤汁里加了些萝卜泥，一边说道。

“有什么事吗？”

“是考大学的事。”

女儿弘美明年就要升入高三，面临大学的入学考试了。虽然进了湘南的寄宿学校，不过还是令人担心。

“她不想考本校，想报考其他学校。”

“她又提这件事了？可是她现在的学校可以直升大学呀。”

弘美现在就读的高中被称为湘南的女子学校，可以保送学生直升本校大学。

“而且那里都是女生，大家都规规矩矩的……”

“她就是不喜欢学校里都是女生吧？”

“怎么会……”

“真好吃！”丈夫嘴里吃着炸豆腐称赞道。

“那太好了，真的好吃吗？”

“这汤汁做得很不错。”

房子很欣慰自己的努力得到了褒奖，丈夫随后又把话题转到了女儿身上。

“那小家伙大概是情窦初开了吧。”

这话题一会儿一变，房子只得拿着筷子抬头看着丈夫。

“她可能是想去男女混校吧。”

“那她打算去哪所大学？”

“K大或者R大吧，她像是自己考虑了不少。”

“可是K大太难考了，肯定不行的！”

“她说她会用功的。”

“可是我们特意把她送去湘南的呀……”

这座久负盛名的女子高中里聚集的都是好人家的孩子，就是考虑到它的环境好才把女儿送去读书的，如果她想报考普通大学，当初就没必要那么煞费苦心了。

“那你怎么回答她的？”

“我说如果她想做的话就试试看好了。”

“怎么能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可是她执意想去我也没办法啊。”

“那万一落榜了怎么办？”

“如果不太挑剔，还是有很多学校可以选的啊。”

“我不同意。”

“你先不要想得这么严重嘛。”

丈夫若无其事地吃着鱼，看着他那坚实的肩膀，房子意识到无论自己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了。

“我一定要再好好问问她。”

“你可不要骂她啊。”

“可是她是个女孩子啊，不管教怎么行！”

房子刚一说完，修平就捧着碗笑出了声。

“你在笑什么？”

“一碰到女儿的事，你就变保守了嘛。”

“可是这样不对吗？”

房子本想得到丈夫的赞同，他却大口地吃着饭，好像没听到似的。

晚饭后，修平休息了一会儿就去洗澡了，房子则趁这段时间收拾碗筷。

快要收拾好的时候，忽然电话铃声响起。房子拿起听筒，是由美打来的。

“今天无论如何也出不来了吗？”

“不能啊！”

房子说完之后发觉这个回答太冷淡了，于是赶紧补了一句：

“真是对不起。”

“那现在能不能说会儿话？”

“这……”

一想到她大概还会继续刚才的话题，房子就觉得有些厌烦。

“我不会提松永的事啦！”

“不是那么回事……”

现在，在房子的心里，不管是松永还是由美的丈夫都很遥远，都跟自己无关。

也许明天早上到了公司之后她又会是另一种心情，不过现在她只想享受和丈夫团圆的快乐。

“那算了，明天再谈怎么样？”

“真是对不起了，那就这么办吧。”

“好吧，帮我问候你丈夫！”

由美最后还是挖苦了一句才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之后，房子赶紧走到浴室前更衣的地方。

“洗澡水冷热合适吗？”

“嗯，正好！”

丈夫的回答依然很简短。房子刚想转身去厨房，又偷偷看了一眼丈夫扔在那里的内衣。

傍晚，由美在电话里发了一通牢骚说丈夫穿了别人送的内裤，不过修平似乎不存在这个问题。想起由美的话，房子苦笑着走进卧室打开了装内衣的抽屉。

以前，房子从没有给丈夫搓过背，丈夫也从没有要求过，内衣也是除非丈夫要求才会帮他准备好，然而，今天晚上她却很想帮他这个忙。

于是，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套内衣裤，回到更衣的地方。

透过毛玻璃，房子看到丈夫像是把毛巾搭在了头上，还听到里面传来的五音不全的哼歌声。还是那首昭和四十年代流行的演歌，那首歌流行之后不久，修平就向房子求婚了。可是十五个年头已经过去了，丈夫还是五音不全。按女儿弘美的话说：“爸爸那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念经。”

房子听他“念”了一会儿，隔着玻璃轻声说道：

“我把内衣放在这儿了。”

“什么？”

丈夫似乎没有明白房子的意思。

“把你要换的衣服放在这儿了。”

“哦……”

玻璃那边传来了丈夫粗声粗气的回答。

房子回到厨房接着收拾，猛然间发现冰箱里没有冰啤酒了。丈夫洗完澡肯定会要冷饮的，不知道他会要啤酒还是果汁，还是都准备一下比较好。

房子从储藏柜里拿出了啤酒，放进了冰箱的冷冻柜。

可能没办法一下子冰好，不过如果他要的话，再加上冰块就好了。

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房子坐到了桌前的椅子上。

房间里暖气开得不强，不过也并不感觉冷。听天气预报说今夜开始要变天了，不过所幸还不怎么冷。

在这冬夜难得的温暖中，房子静静坐着，脑子里又不知不觉地浮现出松永的身影。

他已经从姬路回东京了吗？以他的性格，没准儿还在京都转悠呢。想到这里，房子不禁为自己的大胆感到惊讶。

以前也有想他的时候，不过从不会像现在这样无所顾忌。

即使想他，也是一边担心被丈夫看穿心思一边偷偷地想。

可是，现在她却完全置身事外似的，没有一点儿压力。

“这是怎么回事？”

房子问自己，却连自己都找不到答案。也许只是因为松永的温柔和丈夫的可靠，都是现在的她不可缺少的。

“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吗？”

房子再次自问的时候，从浴室里传来了丈夫的呼唤。

“嘿，有啤酒吗？”

“有，已经准备了。”

房子说完之后，发觉自己的声音太兴奋了，于是压低声音又说了一遍。

“现在正冰着呢。”

回答的时候，房子又恢复了妻子的神色。

第十章
风花

随着新年的到来，医院里也从年底开始忙了起来。

因为天冷，自然多了不少患感冒的病人，忘年会和圣诞节聚会上那么多喝酒的机会可能也是一个缘故吧。再加上人们被年底的忙碌追赶着，事故灾害也频频发生。

修平所在的整形外科也来了很多因交通事故或者滑雪而受伤的病人。

从十二月初到圣诞节为止，修平都排满了手术，甚至在周末的时候被叫出去过一次。

不过修平还是能忙里偷闲，光是十二月就和叶子约会了三次。最后一次是在二十八号，那天在青山的一个餐馆吃过饭之后去了涩谷的旅馆。

虽然两个人的关系中断过一段时间，不过毕竟交往了两年，去旅馆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两个人理所当然地脱下衣服，上床寻欢，然后再把衣服穿起来。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几乎没有对话，不过动作的默契足以弥补言语的不足。现在，他们都明白那些可有可无的话反不如身体的反应来得真实坦白。

激情过后，寂静来临。享受过那样的安适之后，两人再次分开。

“最近你太太没说什么吗？”

情事之后，叶子显得格外轻松。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怎么想，不过表面上她绝不纠缠。现在也是很轻松地问出了一个刁钻的问题。

“我和她不会再碰面了吧？”叶子一边对着镜子梳头发，一边问道。

“那次真的是个偶然！以后再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你放心吧！”

“你还是这么漫不经心嘛。”叶子轻轻瞪了他一眼。

不过，最近妻子确实没有怀疑他们的迹象。

“只要不找私家侦探，就不可能知道的。”

“不过女人的直觉可是很准的哦！”

关于这一点修平也有同感，但是至少这次是不用担心的。

“不会有问题的。”

“你可不要把事情看得太简单。”

“可是，上周和上上周我和你约会之后回家，她什么也没说，反而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啊。”

那两次他都是快十二点才到家的，不过妻子声音明快地迎他进门，还给他泡了茶喝。

“她已经不关心我们的事了。”

“难不成你太太也在偷情？”

修平闻言，一下子停住正在系领带的手，这时镜子里的叶子一边往后梳着头发一边笑道：

“生气啦？”

“没……”

“我是看你太太过于通情达理了，所以提醒你一声。”

“女人通情达理就说明她有外遇吗？”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呀。”叶子开玩笑似的说道。

被她这么一说，修平也觉得有这种可能。最近的妻子万事包容，平静得异乎寻常。

“只是互相厌倦，所以不在乎我了吧？”

“可能吧……”

“你是不是见到她和别的男人约会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你太太的事情嘛。”

“可是，如果我是你太太，我一定会再找个男人的。”像是为了继续打击失魂落魄的修平，叶子继续说道。

“她和你可不一样。”

“你可真自信。”

“女人一旦红杏出墙不是很快就能看出来嘛，言谈举止上总会表现出来的。”

“也有不表现出来的女人呀。”

“就像你……”

“才不是呢，这一点你太太可比我高明。”

叶子说完之后就离开化妆台走进了浴室。

目送着她的背影，修平把领带整理好，穿上了西装。

叶子的话有些挑拨离间的味道，不过修平现在确实没有妻子不再偷情的证据。自那次大吵之后，妻子便老实起来，不过最近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活力。

前些天从京都回来的时候，她就像小女孩一样朝气蓬勃，皮肤也变得光洁润泽了。

是什么缘故让妻子光彩照人了呢？是工作又有了干劲儿，还是对丈夫有了新的认识？再不然就是又找了情人？

对修平来说，也许有些自恋，不过他宁愿相信是妻子重新发现了他的魅力。

总之，修平愿意相信妻子，而且实际上他也确实这么做的。

就算如叶子所说，妻子真的有了外遇，他也不打算像今年夏天那样追究了。

他已经吃够了上次吵架的苦头，而且就算吵也无济于事。再说，现在和妻子相处还算顺利，结婚已经十七年了，除了刚刚结婚的几年，现在恐怕是最稳定和谐的时期了。

可能是随遇而安吧，修平对现状基本上是满意的。

“你不要吓唬我了。”

“你果然很爱你太太嘛。”

如果他希望这样继续下去就是爱，他是不得不承认的，不过这爱似乎太平淡了。

“也没那么夸张吧。”

“我们走吧。”

叶子化好妆从浴室里走出来。从她那张化了浓妆的紧绷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她刚刚在床上放浪的痕迹。

“年前没办法见面了吧？”

“是啊，比较困难……”

叶子的脸上开始现出身为人妻的表情。

“那过了年怎么样？”

医院从三十号开始放假，再加上新年公假五天，正好有一周的假期。

“我们以后还是少见面吧。”

“为什么……”修平慌张地拦在叶子面前。

“我觉得那样比较好。”

“见面吧！拜托你了！”

“你还是想跟我见面吗？”

“当然了！”

修平像个孩子似的用力点点头，叶子见状微微地笑了。

“那我们二号见吧。”

这次又像是迫不及待地迅速做了决定。

“我们姐妹几个约好了二号回娘家聚会，傍晚的时候就可以离开了。怎么样？是不是太早了？”

“倒也不是，不过……”

二号医院的同事会来家里，不过推迟到三号的话，也不是不能见面。

“如果不行就算了。”

“那就定在二号吧。”

“没问题吗？”

“我会想办法的。还有什么比一年中的第一次合欢更重要呢！”

“真讨厌啦……”

叶子心情又变好了，伸手拧了拧修平的胳膊。

“你既然说了，那二号之前就不要和你太太做爱了哦。”

“你在开玩笑吧，我和她好久没做过了。”

“那你太太不是太可怜了？”

“不会，她已经习惯了。”

“你总是这么自私，早晚会遭报应的。”

“她是我照顾家庭的战友。”

“那是你太天真了！”

修平又回头看了看房间，确定没有落下东西后就走到走廊，上了拐角处的电梯，来到一楼写着“服务台”的窗口。只要交了钥匙并付款就可以了，这期间既不用看对方的脸也不会被对方看到。

走出旅馆拐一个弯就是繁华街了，就算装作在那吃完饭或者喝完茶出来的样子也没人会知道。

叶子到了那条喧闹的大街便叫了一辆出租车。

“那我们明年见啦。新年快乐！”

说得好像要好长时间见不到面一样，其实从今天到二号还不到一个星期。

“二号五点在T旅馆大厅见！”

“知道了。”

叶子点点头，坐上出租车扬长而去。

新年放假前夕，很多人来到街上尽情地享受这一年中最后几个夜晚。修平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涩谷，走进了车站前面的电话亭。

口里念着熟记于心的广濑的电话号码，修平拨动了电话拨号转盘。广濑很快就接起了电话。

“我现在在涩谷，没什么事吧？”

“有啊！”

“什么事？”

“你太太死了。”

“啊？！”

“开玩笑呢！”

怎么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呢！修平很想大骂他一通，不过今天是拿广濑做幌子出来跟叶子约会的，偏偏没理由生他的气。

“跟你情人分开了？”广濑压低了声音，可能身边有人在吧。

“刚刚分开的。你到时候就说在新桥吃饭，然后去了银座的酒吧。”

“你用不着这么小心，你太太不会打电话来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如果她真想调査，早就知道了。”

“可是，不想给她太大的打击啊。”

“这样的话，干脆别干不就得了！”

“可是这个也办不到……”

“你真愁人啊。”

广濑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修平听了连忙辩解：

“不过我们相处得还是很融洽的。我在外面偷情，心里觉得对不起房子，不过她也能理解我的心情，没有过分指责我。我虽然偷情，但是掌握了平衡啊。”

“说到平衡，如果你太太不出去偷情，就没办法说是平等吧？”

“道理是如此，不过……”

“你太太不会也在偷情吧？”

他居然说了和叶子一样的话，修平一下子没了声音，这时广濑又继续说道：

“不过夫妻两个人都偶尔偷偷情，又能让夫妻关系和谐，有那么好的事吗？”

“你在说我们吗？”

“你们的情况我不清楚，不过如果真有那样的夫妻，不是很让人羡慕吗？”

“有道理……”

就算是彼此深爱的夫妻，如果在一起生活太久也总会感到有些乏味。为了避免倦怠，夫妻两个人都偶尔偷偷情，这样既能保持适度的紧张感，又能把爱坚持下去，那岂不是太完美了。

“现在只能说些‘夫妻间没有谎言’或者‘夫妻同心’这样的漂亮话了。”

“不过，前提条件是都不要沉迷于各自的情人。”

“你们不是做到了吗？”

“怎么说？”

“你本来就没打算离婚，而且，你太太也不想跟别的男人结婚吧？”

“可是她陷进去怎么办？”

“不会的，你太太不会有问题的。她可比你聪明比你坚强。她也许能把偷情处理得很好呢。”

“喂！我太太可没有偷情啊！”

“对不起！不过就算你太太在偷情，如果她冷静对待的话，你也会原谅她吧？”

“还没有发生的事我也说不准。”

“你不是也在偷嘛，那不是扯平了嘛。”

修平还是很难接受，这时广濑又感慨地说：

“你们这样真好啊！”

“什么意思……”

“做了新试验嘛。”

“喂！你不要随便下结论！”

“失敬！失敬！不过如果真能这样，我一定会很羡慕你们的。”

修平一回头，看到身后有人在等着打电话。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正在朝里面望着。

“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二号傍晚还得请你帮忙。”

“二号还要跟情人约会吗？”

“她说无论如何都要我过去，所以……”

“你不是认真了吧？”

“当然不是！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

“那好吧，不过一月要收特别出场费，很贵啊！”

“没门儿！”

“随你便！”

修平对着生气的广濑说了句“改天请你吃饭！”便挂断了电话。

到了这个时候，修平不想去挤慢吞吞的电车，于是到车站前打了辆车直接回家了。

修平照例拿出钥匙进了家门，看到妻子和女儿正并排站在厨房里干活儿。

“爸爸回来啦！”

女儿弘美虽然还只是高中生，声音却和妻子很像。看样子，再过十年可能就分不清两个人的声音了。

“对不起，刚才一直在准备年菜。”

仔细一看，妻子正在切萝卜，而女儿正在剥芋头。

修平为自己一个人闲游回来感到羞愧，于是上前搭话说：

“看起来挺忙嘛。”

“马上就新年了嘛。”

虽然只是一家三口，房子还是每年都会亲自下厨做些年菜。虽然只是醋拌生鱼丝、白果芋泥这样的家常菜，不过味道还是相当不错的。

平时工作一忙，修平就会想新年休假的时候去住旅馆，好好休息休息，可是每年这个时候，妻子总会兴致勃勃地准备年菜。修平还是很欣赏妻子这种不怕麻烦的个性的。

“你吃过饭了吗？”

“已经没有爸爸的饭啦！”

妻子一问，女儿马上就添了一句。最近女儿比妻子更能揶揄人。

修平苦笑着走进书房，点了一支烟。

桌子上放着白天送来的信件和杂志，其中有张讣文，是修平一个住在名古屋的同学寄来的，一个月前他的太太因为乳癌去世了。

修平忽然想到如果妻子不在了，情况会是怎么样呢？

如果妻子现在不在了，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麻烦。从做饭洗衣打扫房间，到一个人生活的孤独寂寞等等，根本就是数不胜数。

曾经跟广濑等人一起说起的时候，都觉得如果妻子不在了，生活就会立刻变得充满希望，但是一旦成为现实，可能就不会那么轻松了。实际上就有人因此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在这封讣文里就写着：“突然孤身一人，茫然自失。”

修平怀着对妻子产生的奇妙的感觉回到客厅，两个人已经做好了饭正在洗手。

“要去洗澡吗？”

妻子明快的声音让修平放下心来。

“不洗了。”

“新年有谁来看你？”

“可能会有两三个同事过来。”

“哥哥说他们二号从静冈过来看看……”

“二号吗？有点麻烦啊！”

各路来客像是都赶在和叶子约会的日子来了。

“有什么事吗？”

“还说不准，不过可能要跟广濑见个面。”

“他们可是特意从静冈过来的呀。”

修平的哥哥在静冈经营超市，如果他来，那妈妈自然也会跟着一起来。

“能不能改在三号？”

“哥哥说只有二号有时间。”

“那让他们晚上来呢？”

妻子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卧室。隔了一会儿出来之后就进了浴室。

修平只好拿起晚报来看，这时女儿弘美凑过来说：

“爸爸，大学的事你帮我跟妈妈说过了吧？”

只有有求于人的时候弘美才会降低姿态。

“妈妈还在反对，爸爸能不能再帮我说一次？”

“可是你也不是非报考别的大学不可啊。”

“可是爸爸你之前不是赞成的嘛。”

弘美盘腿坐在了修平身边，把胳膊抱在胸前。

“看你现在的样子，我看还是去女子大学比较好。”

“这跟那没关系嘛。”

弘美不情愿地恢复了平时的坐姿，然后看着修平说道：

“爸爸，你这么晚回来可不行啊。”女儿开始反击了，“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了？”

“我放假回来以来，你还没有跟我一起吃过饭吧？”

“那是因为我一直忙着忘年会，今天也是跟广濑叔叔一起喝酒的。”

“骗人……”

忽然听她这么一说，修平慌忙转过头来看着她，弘美正一脸严肃地瞪着他。

“其实是去约会了吧？”

“约会？！”被说中了心事，修平慌忙把目光躲闪开。

“嘘……”弘美伸出食指抵在唇上。她瞄了瞄浴室，然后用探寻的目光看着修平继续说：

“爸爸，你还在和那个人交往吗？”

“哪个人……”

“就是我在机场看到的那个人。”

弘美确实在机场见过叶子。当时她什么都没说，不过那场景可能已经深深刻进她心里了。

“爸爸妈妈无论做什么我都没关系，不过，我只希望你们不要离婚。”

在修平心里还只是个高中生的女儿忽然说出这么老成的话，让修平一下子心软了。

“你为什么认为爸爸妈妈会离婚？”

“前一段时间，我的朋友野村的爸爸妈妈忽然就离婚了，可是之前我去她家一点儿征兆都没看出来。”

“我和妈妈不会有事的。”

“我能相信吗？”

这颗幼小的心在担心吗？修平觉得愧疚，刚想道歉，这时弘美继续说道：

“在我结婚之前，你们一定要好好相处呀。”

“只要到你结婚之前就可以了？”

“因为单亲无论是对就业还是对结婚都很有影响嘛。”

女儿这精明的小算盘让修平目瞪口呆，弘美却若无其事地喝着茶。既然如此，修平觉得自己必须问个清楚才行。

“你怎么知道爸爸今天是去约会的？”

“你看，果然是约会吧！”

“不，不是……是因为你那么说，我才……”

修平慌忙改口，这时弘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是妈妈说的啦。”

“……”

“我问妈妈你的晚饭怎么办，她说你今天出去约会所以不用准备。”

“妈妈真这么说的吗？”

“妈妈可是什么都知道哦！”

听了这话，修平偷偷瞄了一眼浴室。不知道妻子是不是还在用水，浴室里没有水声，只是一片安静。修平一边听着浴室里的动静，一边在心里寻思。

“知道我和叶子今天约会的只有广濑一个人，他是不可能跟妻子告密的，难道真的是女人的直觉？”

“妈妈是怎么知道的……”

“爸爸可不能小看妈妈，妈妈很聪明的。”

“这个我知道，可是……”

“家里的事妈妈都知道哦！尤其是爸爸的事这么简单。”

“简单吗……”

“对啊，连我都看得出来。”

“别胡说……”

“二号也是要跟今天这个人约会吧？”

“嘿！别瞎说！”

“没关系啦，我会保密的。不过爸爸可不要做出让妈妈太伤心的事哦！”

修平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白兰地，往酒杯里倒了一杯。

本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其实早就露出了马脚。

修平想镇定却镇定不下来，连喝了两杯酒之后，妻子从浴室里出来了。可能是洗了澡的缘故，她的脸色相当红润，开襟的毛衣露出她胸前白嫩的肌肤。

“还没睡吗？”妻子用毛巾擦着头发走进了厨房。

“真的不洗澡了吗？”

“嗯……”

“房间里被褥已经铺好了。”

平时完全不会在意的对话，现在听起来似乎别有用意。

“明年新年放假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出去玩玩怎么样？”修平想借此来减轻自己的罪过。

“你每年做年菜也挺辛苦吧？”

“可是，妈妈和医院的同事们不是会过来玩吗？”

“只要提前跟他们说一声不就好了？”

“那我们和奶奶他们一起出去玩好了！”弘美在一旁提议道。

“二号三号的时候离开东京，这样就有充足的时间玩了。”

修平特意在说“二号三号”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我去睡了！”

修平站起身去了厕所，回来到书房拿了本围棋书给自己催眠用，然后走进了卧室。

房间里照例头朝窗户并排摆着两床棉被。

修平打开台灯，发现两床棉被之间还是有条缝隙。

回想起来，最初发现这条缝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他本来以为是铺被褥时偶然造成的，后来才知道是妻子故意拉开的。

这条缝隙有时宽有时窄，分得最开的一次是在机场碰见叶子的那个晚上，大概有五十厘米的距离。后来这个距离一直没变，不过从夏末开始慢慢靠近了，到现在，如果是从上面往下看的话，已经看不出来了。

修平脱掉睡袍慢慢地躺进了被窝。在凉凉的床单上，修平把脚慢慢地伸向妻子的被子，先是碰到了自己的被角，然后就是那条大约十厘米的小小的缝隙。越过这条缝隙就是妻子的被窝了。

从这条缝隙出现以来，现在可能是它最狭窄的时候了。

修平把足尖轻轻点在榻榻米上，想起了弘美今天说的话。

“妈妈说爸爸去约会了。”

如果妻子知道了他和叶子约会的事，那么这条缝隙又是什么意思？是表明她完全不在乎了，还是原谅他的逢场作戏？

修平在微弱的灯光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正如天气预报说的那样，从年底到新年一月的天气一直都很稳定。

修平三十号去打了高尔夫，除夕和元旦是在家里过的。

在修平儿时的记忆中，元旦那天父亲的形象是极其髙大的。那天早上他会穿上带有家徽的和服，在神龛上供上圣酒，然后向佛龛合掌祈祷。全家依父亲的样子行过礼之后，再一一向父亲做新年的问候。

“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关照。”

相应地，父亲也会一一慢慢地点头回礼。

小时候总是担心自己能不能流利地说好这句话，可是进了大学以后，又不禁对兴师动众的父亲反感起来了。

然而多年的习惯是可怕的，如果这样的例行仪式没有结束，就会觉得新年还没有来。

由此看来，现在速见家的新年过得简直太简单了。

先不说别的，首先就是没有神龛和佛龛。公寓里很难腾出放神龛的地方，佛龛也只有静冈哥哥家里有。既然没有供酒和参拜的地方，也就只能取消仪式了。

何况让他们一家三口穿着带有家徽的礼服互道新年贺词，也太小题大做了。

所以，在速见家就只是在元旦那天早饭前，妻子和女儿对修平说句“新年快乐”而已。修平也会回礼说“新年快乐”，可是他还穿着睡衣，再加上是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完全没有威严的样子。

所以父权的下降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修平一直认为，为了恢复父亲权威，各家各户首先就应该摆上神龛，广濑也同意他这个观点。

不过，实际上修平和广濑都没有在家里设置神龛。他们担心这样做会被人嘲笑太老土，而且妄图用一个小小的神龛恢复父亲权威的想法也太天真了。

不过，在妻子给自己倒酒，给女儿压岁钱，听到她说“爸爸，今年也请您关照”的时候，修平还是感觉到了一丝过节的气氛。

女儿弘美下午就和朋友出去参加新年第一次的参拜活动了。修平喝了酒，懒懒地不想出门，于是元旦就待在家里看看贺卡，给还没寄的人家补写几张，然后再看看电视。

弘美说会晚点回来，于是晚饭只和妻子两个人吃了点年菜，又少喝了些酒。两个人相对无言，虽然安静，但也有些乏味，修平吃到一半的时候向妻子伸出了酒壶。

“来点儿吗？”

忽然被修平劝酒，妻子一脸惊奇，端起了酒杯。

“总觉得没什么年味儿嘛。”

以前每逢新年来临，修平总会觉得很兴奋，可是近十年以来，新年带来的兴奋感越来越淡薄了。

“你今年多大了？”

“今天可不是我的生日。”

“你就说说嘛。”

“比你小七岁嘛。”

“这么说，不就是四十一了？”

“讨厌啦……”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妻子的脸颊绯红，像少女般羞涩。

“这么说来我也快五十了……”

“不过你并不遗憾不是吗？”

“嗯……”

修平刚想点头，忽然发现了妻子话里的讽刺意味，于是修平轻轻地反击了一下。

“那是因为跟你在一起啊！”

“别恭维我了。”

“这可是真心话！”

修平说得光明正大，妻子听了却害羞似的避开了视线。

回过头来看，结婚到现在这十几年的夫妻生活有起有落，尤其是去年两个人还因为发现各自偷欢的事情大吵了一架。可是，现在两个人又在元旦之夜悠然地举杯对饮。当时还以为他们的夫妻关系可能就此结束了，现在却能把它当作很遥远的往事平静地想起。是两个人都很健忘，还是应该说两个人都没有节操？抑或是两人之间的信任足以让他们都不会为此受伤？总之，两个人似乎都希望把现状维持下去。

“真是奇怪……”

“奇怪什么？”

“总觉得我们有点儿……”

“是啊。”妻子似乎也察觉到了，扑哧一声笑了。

“明天我们去神社参拜好不好？”这种太过亲密的气氛反而让修平有些不自在，于是赶紧换了个话题。

“去哪里呢？”

“附近怎么样？”

“那我们就去冰川神社吧。”

和妻子两个人出去逛逛，只要不太拥挤的地方就好了。

“那我们是傍晚出去吗？”

修平忽然想起和叶子的约会，心里咯噔了一声，随后马上故作平静地回答说：

“我已经让医院的同事推迟到三号过来了。”

“那明天晚上能和哥哥和妈妈见面的吧？”

“我会早点回来的。”

修平喝干了杯中的酒，又换了话题。

“弘美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她说还要顺便去同学家玩玩。”

和妻子面对面本不应该紧张，可是修平却感到有些透不过气来。

修平随意吃了一些便去洗澡了，之后回来继续看他的电视。

听说元旦之夜做的梦叫做初梦，可是修平二号早上一睁眼就忘记自己梦到什么了。

“梦到富士山是吉兆！”弘美的朋友教她在睡前祈祷，结果她真的梦到了，这让她高兴得不得了。

“今年我运气会很好哦！”

一个梦就能让女儿欣喜若狂，修平觉得有些可笑，不过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年轻吧。

修平早上起晚了，早饭就用两壶酒和烩年糕对付了一下，然后一家人坐在一起看搞笑节目，后来看到一半又换成了围棋和高尔夫的节目，就这样一直到下午。

这样喝酒看电视的日子如果继续下去，只怕会变胖的，不过只剩下三天而已了。

到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修平对妻子说道：

“我们差不多该去参拜了吧？”

“真的要去吗？”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出去吗？”昨天明明已经说过了，妻子却似乎还在怀疑。

“当然了，为什么这么说？”

妻子没有回答，想要拉上女儿一起去，可是弘美说她昨天参拜过了，今天就不去了。

“爸爸妈妈两个人好好地约个会吧！”

“我们只是去附近的神社啦。”

“那种地方不灵的，还是去明治神宫或者成田山比较好。”

最近弘美常常劝说他们夫妇两个人一起出去，是长大了嫌父母烦了吗？也许是表面装作不关心，实际上担心得很呢。

乘电车只要两站路，下车后再走五分钟就能到冰川神社了。

在家里的时候还以为今天阳光明媚应该很暖和，没想到一出门寒风扑面而来，风中还不时地飞舞着雪花。

修平在夹克的外面套了件大衣，妻子则穿了一件短款皮衣。

“这就是飞雪吧……”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的雪啊。”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修平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和妻子一起出门了。尤其这一年他怀疑妻子红杏出墙以来，更是提不起一起出门的兴致。

不过修平不清楚妻子现在是不是还在跟别的男人偷情。也许聪明的妻子正一面巧妙地掩饰着，一面偷偷地跟人约会呢。不过修平已经不打算追究了。

偷情的欲望是旁人制止不了的，如果制止就能收敛的话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了。

心里知道不好，却还是忍不住去偷腥，这样的心境修平自己也很清楚。

总之，偷情的当事人想要止于什么程度，全凭他的自控能力。

就这一点而言，修平是相信妻子的。当然这种信任也是有根据的。

并不是因为这几个月来妻子变得特别温柔亲切，而是修平能够从妻子的态度中感觉出她对自己的信赖。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夸张，不过他还是偶尔能从妻子的态度中感觉出来。

“下次我们去尝尝河豚吧。你还没吃过吧？”

“你要带我去吃吗？”

“向岛有一家店，虽然有点儿远，但是味道很好。”

妻子没有回答去还是不去，不过修平知道，只要有时间，她会去的。

过了前面的信号灯，就能看到神社的那座矮小而又古旧的鸟居。

修平本以为二号人会少一点儿，没想到里面人满为患，其中也不乏身穿和服的年轻女孩。

修平混在人群中挤到了拜殿，和妻子并肩站在一起。

“去年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度过一年，今年也请保佑我们全家健康，无灾无祸。”

修平在心中默念着低头拜了拜。直起上身往旁边一看，妻子还在闭目祈祷。于是修平再度合掌许下心愿。

“也许有些不郑重，不过也请神明保佑我和叶子能够顺利地交往下去……”

说到这里修平叹了口气，而后继续补充说：

“再过一两年就会分手的……”

说完修平抬起了头，这时妻子也刚刚祷告完毕。

妻子忽然看向这边微微一笑，修平也只好跟着苦笑了一下。

“我们走吧。”

妻子点点头，然后两个人一起走下拜殿的台阶，这时修平看到右边摆着求签箱，周围挤满了人。

“求个签怎么样？”修平问道。

妻子听了立刻从钱包里拿钱出来。

虽然觉得这个东西靠不住，可是把手伸向箱子的时候，还是感到了紧张。

站在凋败的梅树旁边，两个人一起把求来的签打开来一看，修平是“凶”，妻子是“大吉”。

“看样子，我今年的运气很不错哦！”妻子兴高采烈地说道，随后看了看修平的签，难以置信地嘟囔了一句，“怎么会是凶呢……”

修平有些惊讶，不过很快看到“等人”那一栏上写着：“若无延误，终能相见。”

“这个你不用当真的。”

听着妻子的安慰，修平把两张签并排系在了还没有长出花苞的梅树枝上，随后趁机偷偷看了看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现在过去完全来得及。

他们再次混进人群里，穿过鸟居出来之后，两人碰到了红灯，再往前百米左右就是车站了。

“你打车过去吗？”

“嗯，在这就能叫到车了。”

修平一回头就看到一辆空车从前面的交叉路口开了过来。

“你坐电车回家吗？”

“嗯，中途顺便去趟自由之丘，然后回家。”

“那……”话说到一半，修平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妻子。

“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

修平为自己独自去偷欢感到了羞愧，妻子却一脸明朗的表情对他说：

“请一路走好！”

“好吧……”修平点了点头，之后又急忙补充说：

“我会尽早回来的。”

“你不用着急，妈妈有我陪着呢。”

修平叫住出租车，挥着手坐了进去，而妻子也站在飞雪之中微笑着挥挥手。

“对不起……”

修平轻轻喃道，对着映在倒车镜里的妻子又挥了挥手。

目录

第一章 新凉

第二章 五月

第三章 秋冷

第四章 黄昏

第五章 夜寒

第六章 电闪

第七章 流星

第八章 长夜

第九章 花野

第十章 鬼火

第十一章 阳气

第十二章 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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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凉

穿过喧闹的银座大街，再往东经过昭和大街，霓虹灯和行人顿时少了许多，四周变得一片寂静。

在人们常说起的东银座的料亭[1]街，单行道的小马路上并排停靠着黑色的包租汽车，偶尔还会有赴宴会表演的艺伎踏着小碎步，从街上横穿而过。虽说泡沬经济已经破灭，可随着夜色降临，这一带依然隐隐闪现出昔日的繁华。

在一家料亭的黑色板壁前，两根木柱上搭着一根横木，成了一道古朴的冠木门。泷泽秀树刚在门口下车，“欢迎光临！”站在一旁负责领位的男招待立刻躬身行礼，同时向店内通报：

“国民食品公司的泷泽先生到！”

泷泽时常在这家名为“花村”的料亭招待客户，因而成了这里的熟客。

迎候在入口处的女招待将泷泽领上二楼，走进左手边一间十块榻榻米大小的单间。刚在末席落座，泷泽便对女招待说：“如果一位姓立野的客人到了，请带他上这儿来。”

泷泽正抽着烟，喝着女招待送上的茶，一声“您的客人到了”，立野出现在了眼前。

“来得有点晚了。”

立野四下环顾之后，在秀树的一番礼让下坐在了上座，背后的地板上交错摆放着地榆和四季青。

“今天，就两个人？”

“不可以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

两人是堂兄弟，不过立野的年纪比秀树大了一轮。

三天前，秀树打电话约立野今天晚上见面时，立野说大家是亲戚，彼此很熟，在附近的寿司店或者卖关东煮的铺子里边吃边聊就行了，可秀树没听他的，还是选了能避开众人目光的料亭。

“该不是两个男人在单间里幽会吧？”

尽管立野故意开起了玩笑，可秀树却依旧紧绷着脸。

“今天确实有事想跟堂兄好好商量商量……”

“要和我商量的，不会是什么好事吧？”

女招待将银杏和开水焯过的百合根两样下酒菜摆在他们面前，还往杯子里斟满了啤酒。

街上秋意已浓，室内的空调好像也开得小了，不过下班之后喝上一杯啤酒，还是让人觉得浑身舒坦。立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

“那么，你说要商量的，是什么事呢？”

“是件不太光彩的事情……”

“所以，你才会想到和我商量吧？”

既然已经被堂兄猜到，秀树也只得豁出去了：“说出来真是难为情，我跟一个女人搞上了……”

立野好像没在听的样子，继续喝着啤酒。秀树心里明白：这正表明他非常关心这件事情。

秀树犹豫片刻，还是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往下说：“其实，那个女人已经怀孕了。”秀树说话的时候耷拉着脑袋，一直没仰起脸。

此时，立野轻声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是我万万也没有想到的。”

“那个女人多大年纪？”

“三十八岁。”

“比你小三岁。”

秀树到今年夏天刚好满四十二岁，所以准确地说，那个女人应该比他小四岁。

“早就开始来往了？”

“没有，认识也才一年左右。”

“那后来呢？”

“后来，不就是孩子的事嘛。”

“不用说，当然是让她打掉了。”

“我也想这么做来着……”

“她不愿意？”

见秀树点了点头，立野一仰脖，又喝干了啤酒：“那就麻烦了。”

“所以，这种事情也只能跟堂兄商量了。”

“这好说。美和子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我对任何人都没提起过。”

美和子是秀树的妻子，两人同龄，都是四十二岁。他们有两个男孩，一个念初中，一个上小学。泷泽这个姓是妻子娘家的姓。秀树在学生时代就与美和子相识，当时她的父亲已经是国民食品公司的老板，从食品到洋酒，进口生意做得很大。美和子是家里的独生女，遵从泷泽家的意愿，秀树成了入赘女婿。那时候，别人都嘲笑秀树是“倒插门”，唯独立野劝他别把这事放在心上，极力赞成他入赘。

也多亏这样，秀树刚四十出头，就被提拔为国民食品公司负责日常经营的常务董事。有一次，立野曾向他祝贺道：

“我辛苦了大半辈子，五十多岁才好不容易当上个广告代理公司的董事。照你这势头，将来总有一天能当上社长。”

从表面上看，这的确称得上是平步青云，可正因为自己是入赘女婿，身为社长的岳父才会格外器重，妻子又是社长的掌上明珠，自然会在各方面多加关照。听秀树说了这些情况，立野干脆摆明自己极为现实的想法：

“那不是很好吗？反正将来一切都是你的。”

秀树就是喜欢立野说话不绕弯子，所以决定把这次的事情也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可是，那个女人为什么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呢？”

这一点秀树也弄不明白，老在心里犯嘀咕。

“她知道你有太太和孩子吧？”

“当然知道。”

“她在哪里做事？”

“在东西出版社，是《美特蕾丝》杂志的编辑。”

说起《美特蕾丝》杂志，立野也只知道个大概。在女性杂志当中，它面向的是二三十岁的读者群，而且十分畅销。

“这么说，她是个女编辑了？”

“她在那里当副主编。”

“是这样的女人啊……”

正当立野喃喃自语的时候，单间的隔扇又被拉开，女招待将盛有清汤和生鱼片的碗碟端了进来。两人默默不语，各自将对方杯中的啤酒斟满。等女招待离开之后，立野开口问道：

“可是，她肚子里的就一定是你的孩子？”

“嗯，这个嘛……”

“还没弄清楚，不能确定是吧？”

“我想应该没错，不过，对方还有个丈夫……”

“那么，她已经结婚了？”立野吃惊地望着秀树说，“那样的话，不是也有可能是他的孩子吗？”

“不过，她说在家里就一直没跟丈夫干过那事儿。”

“可是，那种事情谁也没有办法去证实呀。”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尽管同在一座屋檐下，却各住各的房间……”

“这不成了家庭内离婚了吗？”

“而且，她丈夫好像那方面不行……”

“怎么回事儿？”

“他好像根本就不能生育，听说还去医院检查过。”

“所以，孩子就一定是你的了？”

秀树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立野用手摩挲着脖子，说道：“和丈夫不能生育，就要生下其他男人的孩子，这不是太不负责任了吗？首先，她丈夫会答应吗？”

这也正是秀树所担心的。

“如果她丈夫不答应，那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算了。他一气之下，一定会大吵大闹的……”

说到这里，立野突然压低了嗓门：

“不会真的想跟那个女人过一辈子吧？”

“你是说我吗？”

“你答应要跟她结婚，她信以为真了，所以想把孩子生下来？”

“不，我从来没有那么说过。”

秀树虽然喜欢跟她在一起，可还没想到过结婚那档子事。

“站在你的立场，确实不会想到结婚。”立野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许，那个女人是看上了你的地位。”

“我的地位？”

“不管怎么说，因为你是国民食品公司的下一任社长，如果把你的孩子生下来，再从你那里得到相应的回报，肯定不会吃亏。”

“不，她不是那种人。她说过，就算把孩子生下来，也不需要我帮她什么，一切靠她自己，不会给我添麻烦。”

“不过，那也许是不太可能的。一旦真的把孩子生下来，说不定就得跟她丈夫离婚，单身母亲的日子可不好过呀。到时候，总不能说‘是你自己要把孩子生下来的，跟我没关系’吧？”

立野自顾自斟满了啤酒，继续说道：“我有个熟人，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结果惹出了大麻烦。那个女人刚开始也说，我一个人来抚养这孩子，不给你添任何麻烦。硬是把孩子生了下来。可是过了三年五载，遇到生病什么的，生活遇到了困难，还是来找他。起初只是说帮忙给孩子付点学费，因为是自己的骨肉，他也不能丢下不管。过了不久，出于恻隐之心，他又每月给他们送去定额的生活费，—直到现在。碰到这种情况，他倒是没有怪罪她，结果母子俩全都靠他抚养。不用说，最后他太太知道了这件事情，受不了刺激得了精神衰弱，到现在还动不动就大吵大闹的。”

立野的一番话说得真有点吓人。如果那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凭他这么个入赘女婿，一定更加难以应付。此事一旦被岳父发现，惹恼了他老人家，别说家庭保不住，就连自己在公司里的地位也岌岌可危。

“所以，我早就说过，不要去勾引良家妇女。”

秀树还记得在结婚的时候，立野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可谁能想到，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这种事情跟课堂上学到的可不一样啊。”

立野好像是在挖苦秀树大学成绩再好也无济于事，可这种事情，天知道上哪儿才能学到。

“这女人可真够麻烦的……”

就在立野喃喃自语的时候，女招待进来把盛在大号铜盘里的烤鱼摆在了桌上。菜的颜色看上去十分淡雅，像是京都烤鲳鱼。

立野让女招待去烫一壶酒，她连忙点头，匆匆走了出去。没准她也在想，在料亭的单间里没见女人夹杂其中，只有两个男人光顾着说话，一定是有相当重要的事情要谈。

“那么，她现在几个月了？”立野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快五个月了吧……”

“那样的话，可不能稀里糊涂了。”

其实秀树曾经买了本生育方面的书来读，书上写着如果要堕胎，就得在三个月内，再晚也不能超过四个月，一旦到了五个月，胎儿的身体就基本长成了，要堕胎非常困难。

“如果不赶快处理，那不就糟了？”

“可不是吗……”

说实话，只要一想起她肚里的孩子，秀树就焦虑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将自己的苦恼全都倒给立野。

“你已经对她说过希望把孩子打掉了吧？”

“是啊，都说过好几次了……”

“即使那样，也还是不答应？”

见秀树无言以对，又低下了头，立野轻轻地叹了口气：

“也不能用绳子捆住她强行拖到医院去，男人如果干出这种事情就太丢人了。”

在这一点上，秀树持完全相同的意见：“男人怎么也制止不了一意孤行的女人。”

立野点了支烟，说道：“我有个老校友，玩女人那才叫一流。他说，女人你越叫她别生孩子，她就越想生。还不如求她给你生个孩子，她反倒不想生了。听说有个女人就是被他这么一糊弄，打掉了孩子。要不咱们也那样试试？”

立野想了想，又插了一句：“不过，到底行不行可就不知道了。”

秀树慢慢地把头抬了起来：“我们，也没怎么干那种事情。”

“可是你们发生过关系，这事总赖不掉吧？”

“那，倒是有过…”

“事先没好好采取预防措施？”

“开始是预防来着，可她说不戴那玩意儿也没关系。说句不怕害臊的话，不戴那玩意儿感觉还真爽……”

“那样，可能性就更大了。”

虽说总该采取点什么预防措施，可两情相悦之时，哪还顾得了那么多。

“你们还是有点大意了。”

“不过，她说以前从来没有怀孕过，用不着担心。”

“哎呀，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了。”

女招待端着烫好的酒走了进来，见秀树几乎连碰都没碰过桌上的菜，便问道：“您不吃点儿菜吗？”

并不是菜肴不合口味，只是一想到跟自己有染的女人眼下肚里的孩子日长夜大，秀树哪里还有一点食欲？

女招待将剩下的菜撤了下去，又送上炸木叶鲽和小海鳗炒芋头。

“不过，也真是搞不懂……”等女招待走开的当儿，立野随口说了一句，“她那么一心一意，难道真想要个孩子？”

秀树对此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曾反反复复揣测过她的心思，比方说三十八岁这样的年纪，转眼就奔四十了，她也许内心焦躁，急于想要个孩子。按理说，结过婚的三十八岁女人都有一两个孩子，而且孩子不是上小学就是上初中了。有时候，看到拖儿带女的朋友又怀孕了，她也就下决心要生个孩子。这种心情姑且可以理解，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算怀上了，身为有夫之妇，能够轻而易举地把别的男人的孩子生下来吗？

如果把孩子生下来，丈夫就会知道她在外面偷情。她能作何解释呢？再怎么通情达理的丈夫，想来也不会对这样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不定当场就会提出离婚。

原先以为她这么聪明的女人不会去做那样的傻事，可她要是不怕离婚，就另当别论了。没准她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就打定主意要生下这个孩子了。

即便离了婚，只要有一定的收入，也不是没有办法抚养孩子。更何况，如果她丈夫那方面不行，根本没有生育能力，那现在不能不说是最后的机会了。

“说不定，你是中了人家的圈套？”

“中了圈套？”

“我觉得，她把你当成了可以利用的工具。”

“不会吧……”

秀树并不觉得她会是有那种心思的女人。

“不管怎么说，照这样下去，可不太妙啊。”

立野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低声说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她姓向井。”秀树先是脱口而出，随后加了一句，“叫向井东子，写作‘东方之子’。”

“那她一直在东西出版社？”

“我想是的。”

“你是怎么跟她认识的？”

“这个嘛，是她来采访的时候认识的。她们杂志有个购物方面的专栏，说是想了解最近日元升值对百货公司和超市有什么影响。”

“所以，她就直接来找你……”

“她以前好像就知道我们公司，这回通过我们那里的宣传部门，问能不能稍微给她介绍些情况，然后就跑来了。”

“女性杂志也登这类报道？”

“因为物价对女性来说，可不是无关轻重的问题。我也曾经认真学过经济方面的知识，对这挺感兴趣，所以我们刚开始净谈些工作上的事情。”

“那后来呢？”

“后来，因为她送给我杂志，我想是不是请她吃顿饭……”

“是你约她的吗？”

“是啊……”

“东子是个美女吧？”

立野此言一出，秀树陷入了沉默。东子虽说长得确实漂亮，却不同于一般人所说的美女。她的个子并不怎么高，但身上没有一点赘肉，姿态也秀丽端庄。尤其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顾盼生情，打从第一次见面起，秀树就被她那舒展的额头和灵动的双目迷住了。

“你迷上了她，所以才觉得她漂亮吧？”

眼下这种场合，对此否定也好，肯定也罢，似乎都不太合适。

“得了，不去管它了，可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

说实话，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般地步，秀树现在想想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秀树过去对女人并没有特别多的想法。事业和家庭都对他如此眷顾，可以说事事顺心，或许年过四十，随着自己在公司里地位日渐稳定，反倒萌生了拈花惹草的念头。也可能是身为入赘女婿，难免要看岳父和妻子的脸色，所以想放松一下平日里压抑的心情。现在回想起来，秀树也还是弄不清自己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一言以蔽之，这只能说是鬼迷心窍了，不过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和东子的关系居然进展得如此水到渠成。

“那么，要不要我去见见那个女人？”

秀树被立野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

“直接跟她见面，试着恳求她回心转意吧？”

“不过，还是稍微等等吧。”

要是立野现在就出面叫她把孩子打掉，照东子的倔脾气，说不定反而会激起她的抵触情绪。

“到她公司去的话，能见到她吧？”

“我想她应该在吧……”

“你这段时间没见过她？”

秀树没去过她公司，最近打电话约她，她也不肯出来。

“可能她想见了面，我就会提打胎的事，所以存心回避。”

“可这事一天天拖下去，到时候就无法挽回了。”

秀树无言以对。此时女招待又走了进来，问他们要点什么主食。立野点了抹茶荞麦面，秀树也要了份同样的，女招待将空盘子放在铜盆里，端了出去。

主食也快吃完了，可问题却一点都没有解决。秀树迫不及待地说：

“要不，我去调査一下她的情况。”

“什么情况？”

“家庭还有工作的情况……”

“看情况，也许见见她的朋友或者丈夫比较好，那样的话，说不定多少能打听到她想生孩子的理由。”

说真的，秀树到现在为止，对东子的私生活几乎一无所知。

“孩子的事嘛，最好还是想办法到她去检査的那家医院，好好向医生打听打听。”

“他们会跟我说吗？”

“你是孩子的父亲，照实这么说，人家会理解的。”

立野说完这话，往秀树和自己的杯子里斟上酒，继续说道：“你先把这些事情办完，我们再开个作战会议。”

“麻烦你了。”

“放心吧，没问题的。”

怎么能说没问题呢？秀树内心的不安丝毫也没有消除，不过跟立野这么一说，至少心情好了一些。

[1] 一种价格高昂、地点隐秘的高级日式餐厅。

第二章

五月

和路上的行人相比，沿街的橱窗倒是领先一步变换了季节。

通往涩谷的青山大街两旁的时装店已经把秋装摆了出来，靠橱窗挂起了“夏装大甩卖”的条幅，可过往的行人多半还穿着短袖或是浅色的衣服。

论节气已经到了初秋，不过傍晚的大街上依然蒸腾着夏末的暑气。

泷泽秀树从地铁站出来，走在这说不清是夏天还是秋天的大街上，穿过一个十字路口，进了全部用玻璃幕墙装饰的大厦二层一家名为“WINDY”的咖啡馆。此时正值黄昏，夜幕还未降临。秀树很久没在这样的时候走进咖啡馆了，此时此地，都是今天约好见面的安达知佳指定的。

同立野分开以后，秀树决定重新调査一下东子的情况。他能想起来的知情者就是那位叫知佳的女子。先前虽然从东子口中听到过她几个朋友的事情，可见过面的只有知佳一人。一次跟东子约会之前，她正与东子商量工作，两人一同在酒店大堂等候秀树。见面之后，秀树邀请知佳一块儿吃饭，她或许出于客气，只寒暄了几句，就留下一张名片先回去了。

这回想要了解一些东子的情况，秀树才找出名片，给知佳打了个电话。“我能帮上什么忙呀？”知佳嘴上这么说着，还是答应了秀树的约请。

瞒着东子，单独跟她的朋友会面，秀树感到有些心虚。不过，他劝自己说反正没做什么愧对东子的事情，于是静下心来等候知佳。

秀树第一次光顾这里，觉得这家咖啡馆格外宽敞，有一面是吧台，里面并排摆放着各色洋酒瓶，或许到了晚上，这里就是酒吧了。秀树选了个靠窗的座位，要了瓶啤酒，隔窗眺望暮色笼罩中的街景。过了不到十分钟，安达知佳就到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虽说知佳好像一进门就认出了秀树，可秀树只是三个月前见过她一回，当时的一头长长的秀发已经剪短了，一时间还真没认出来。

“百忙之中把你请来，真是不好意思。”

知佳白衬衣外面穿着件绛紫色的外套，下面配一条酒红色的长裙，一眼望去还真像个服装师。

听东子说，服装师的工作就是在模特儿拍照片的时候，替她们准备好服装和配饰。知佳二十来岁的样子，她的活儿是由编辑来分派的，所以地位在东子之下，只是工作比较空闲，进进出出也比较方便。

秀树先问知佳喝点什么，接着聊起上次跟东子一块儿三人见面时的情形，还有今年夏天热得厉害什么的。知佳性格直爽，两人虽然初次单独见面，可她说话依旧那么坦率。

“说吧，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不，不，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想打听一下向井的情况。”

“要说向井的情况，泷泽先生不是知道得更清楚吗？”

知佳似乎已经洞悉秀树和东子有着亲密的关系。

“那个，这阵子有段时间没见面了。”

“还有谁会冷落像泷泽先生这么优秀的男人？”

“经常是被甩在一边的。”

“太可惜了。”知佳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

“嗯，她……身体还好吗？”

“你们真的没见过面？”

“是没见过，所以才特地请你过来。”

“我的中介费可不便宜哦。”知佳顽皮地笑着说，“向井小姐身体很好，我三天前还见过她。”

“有什么变化吗？”

“没什么变化，工作起来还是那么麻利。”

照东子的说法，她应该已经怀孕五个月了，可知佳却一点都没有察觉，也许从外表看上去还不明显。秀树暂且转变话题：“她工作很顺利吧？”

“那当然，听说那个编辑部都归向井小姐管。”

“那么厉害？”

“我是外行不大清楚，不过好像美容还有烹调方面的文章差不多都是她一手包办的，有人说她当主编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知佳对东子大加赞赏，或许并不仅仅因为她的活儿都是由东子安排的。

“像她那样的级别，薪水一定很高吧？”

“您不知道吗？”

“我问过她，她笑着不肯告诉我。”

“年收入超过一千万了吧。”

“那么多啊……”

“这还只是现金工资。她们那家公司实行男女同酬。”

说到这里，知佳带着试探的目光问：

“难道泷泽先生想把她挖到自己的公司去？”

“不错，这说不定是个好主意。”

知佳有这个想法，反而能让秀树顺水推舟。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些，继续试探说：

“她应该有丈夫吧？”

“有啊，大概在贸易公司任职，不过孩子倒还没有。”

知佳说的跟以前从东子那里听来的情况是一样的。

“她的性格还是那么要强吗？”

“怎么了？”

因为突然改变了话题，知佳露出了警觉的神色。

“我觉得，女人要想在事业上积极努力，不要强恐怕不行吧？”

“那当然，总不能像在家里一样悠闲自在。”

听到这话，知佳淡淡地一笑，说：“我呀，就被向井小姐狠狠地批评过。”

“为什么？”

“是我不好。今年冬天，我孩子有点感冒……”

知佳看上去还像个单身，所以听她说有孩子，秀树感觉有点诧异。

“所以，我就跟她说孩子感冒了，想休一天假。她就说这么做太宠孩子了。”

“可孩子感冒了，也没办法呀。”

“泷泽先生也是这么想的吗？不过，大概是我说话的方式不太好。她说，孩子病了就理所当然要休假，这种态度是不能原谅的。”

“这也太严厉了。”

“也许，把话说得再婉转一点就好了。”

秀树请她也喝了杯啤酒，接着说道：“或许因为她没有孩子，这件事情就特别触动她的神经。”

“也许是吧。”

“那么，后来呢？”

“我正儿八经地向她道歉，她的情绪才转变过来。”

这种事情，光是跟东子单独见面，是根本打听不到的。

“这人真是太固执了！”

“固执倒也说不上，大概她是个一旦作出决定就很难改变的人。”

秀树觉得她的话好像已经切入了自己的正题，于是马上反问道：“哦？那是怎么回事？”

“差不多半年前吧，因为广告的事情和人闹僵过，您知道吗？”

“是什么广告？”

“是个叫Family Box的家庭服装广告。”

“啊，电视里也在播它的广告。”

“好像是为了那个广告能不能在《美特蕾丝》上刊登，发生了争议。”

Family Box是最近一下子人气急升的时装品牌，父母儿女一家子都穿着相同面料和款式的服装，显得其乐融融。秀树也知道，最近杂志就不用说了，连电视上也播起了它的广告，休息天全家老小还有爱犬穿着同样款式的衣服开车出去兜风，广告中的这个画面已经成了热门话题。

“她不想登Family Box的广告？”

“她的意见好像是这个广告不符合杂志的形象。”

秀树倒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情。

“不过，《美特蕾丝》的读者主要是二三十岁的女性，应该包括小姐和太太吧？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算登了年轻妈妈和小孩穿同样衣服的广告，也不能说有损于杂志的形象呀。那她的理由是什么呢？”

见秀树显得很好奇，知佳也就爽快地说下去：“那就不太清楚了，反正她好像是说广告里有孩子不太好。”

“可其他女性杂志不是也登过那个广告吗？”

“就是说嘛，可她说如果父母孩子成双成对地出现，家庭的色彩太浓，会造成突出家庭的印象，那不就会失去年轻一族，还有单身女性那部分读者了吗？”

秀树觉得这种说法听起来也有道理，不过家庭服装的广告不一定就会带来那么负面的影响。

“那，后来怎么样了？”

“结果，好像这事告吹了。”

“这种事情她一个人就能决定吗？”

“作决定当然也要考虑主编和其他编辑的意见，不过当时向井好像强烈反对……”

尽管秀树不明白东子为何如此强烈地反对，可他毕竟看到了东子身上有着自己以往不曾了解的一面。

“还是太固执了。”

此刻，秀树回想起东子说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时，她那天资聪慧的脸庞上隐隐透着任性的神情。

“确实是有那么点固执，不过平日里她倒是挺细心的，我生孩子的时候，她还给我送花来着。”

“那是庆祝孩子降生。”

“她说，因为没生过孩子，也不知道新生儿穿什么衣服，所以就送花得了。不过，她当时还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了？”

“她说，以后就算当了妈妈，工作也还是拜托好好干呢。”

“她大概觉得，女人生了孩子，就会变得懒惰吧。”

“我也不太明白，也许是说孩子很可爱，怕我上班以后心里光想着家里的事情。”

秀树心想，自己的感觉没错，东子毕竟是个又能干又有事业心的编辑。

“真是太谢谢你了。事情正如我所想，那我就放心了。”

“就说了这么点情况，您不会介意吧？”

“不，不，已经足够了。”

再笨嘴拙舌地问下去，反而会引起怀疑。

秀树说了些客气话，叮嘱知佳别让东子知道今天会面的事，于是两人便分了手。

秀树收到东子的来信，是在他跟知佳会面后的第二天。下午会议结束后，他回到自己房间，发现桌上堆着的信件当中有一封是女人的笔迹，便伸手拿了过来，信封上写着“泷泽秀树先生”几个字，背面落款是“向井东子”。

亲爱的秀树先生：

分别之后，一向可好？今天是个特别高兴的日子，所以我写此信向你报告。

今天，我怀孕已经五个月了，我终于在区政府领到了母子手册，接着马上去医院让他们给我缠上了腹带。刚巧是照人家说的规矩，在“戌日”这天缠的。因为长时间的呕吐，我反而比以前瘦了，外表看起来不太像个孕妇，可当我让护士把雪白的绷带缠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时，心里顿时涌出一种切身的感受：我终于能将你的孩子生下来了。

从今往后也不用太担心会流产了，因为胎儿进入了稳定期，可以稍加放心。工作依旧忙忙碌碌，我想等忙过这阵，要开始一点一点准备婴儿用品了。

你工作也很忙吧，加油啊！下次再给你写信。

东子

读完信的一刹那，秀树有种眩晕的感觉。

这到底是封什么样的信呢？怀孕已经五个月了，第一次缠上腹带，女人将这种喜悦的心情告诉自己心爱的男人，可对方读了之后却觉得此信非同寻常。女人似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可对于男人来说，这封信所带来的无非是痛苦，甚至近乎胁迫。

秀树再也无心工作，他马上给立野打电话，告知信的内容。

“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立野似乎也吃了一惊，口气慌张地问。

“就是刚才。”秀树答道。

立野停顿了片刻，接着问：“她时常写信来？”

“不，以前出国的时候给我写过信，最近倒是……”

“觉得在电话里不方便说？”

“因为近来我工作也很忙，没有跟她见面。”

信封正面写的是秀树公司的地址，从这一点来看，她考虑到把信寄到秀树家里会惹出麻烦。

“即便如此，她也是胆大得可以啊。”

邮票上的邮戳显示信是大前天寄出的，那她大概在这之前一天去缠的腹带。信中说的因为呕吐人略微瘦了、把雪白的腹带缠在身上，这些情形写得确实栩栩如生；又说胎儿进入了稳定期，从今往后不用太担心会流产，所以要抽空去把婴儿用品都买好，这些话令秀树深感不安，甚至是恐惧。

“她还是爱你的啊。”立野插了一句。

在想要把孩子打掉的男人眼中可怕的事情，若是换个角度，站在想生孩子的女方的立场来看，却是执着而纯真的。更何况主动报告，没有向男方提出丝毫要求，这确实值得怜爱。

“干脆……”

秀树刚开口，就慌忙把话咽了下去。他想干脆让她如愿以偿，把孩子生下来，可这话如果说出口，一定会被立野骂的。

“看来已经没法把孩子打掉了。”

秀树不由自主地说出了丧气话，电话那头立即传来立野低沉的声音：“不能放弃！”

“……”

“那封信，最好马上烧掉。”

秀树点点头，把信塞进了口袋。立野像是在看着他的举动，问道：“美和子大概还不知道吧？”

“她那边应该没问题。”

“女人是很敏感的，你可要小心哦。不管她问你什么都要否认，而且要干脆。”

“明白了。”

电话挂断之后，秀树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继续抽起了烟。

从现在到下一个会议开始，只剩三十分钟了，可秀树却怎么也不想站起来。

他顺势将上身深深地埋进椅子里，沉思起刚刚读过的那封信。

尽管东子突然写信给他是有原因的，可说实话，东子的真实意图他现在一点也不知道。信上写的内容他自然十分清楚，不过两人之间似乎存在着根本的分歧。

男人觉得孩子一旦降生就是个累赘，因而惶惶不可终日，女人则悠然自得地只想着把孩子生下来，没有丝毫的犹豫，男人关心的是社会舆论和自己的地位，女人则心无旁骛，只沉醉于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回头想想信中那洋溢着喜悦之情的字字句句，就能看出对于怀孕这个事实，男人和女人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

男人们一定认为做爱就是做爱，不会跟怀孕和分娩扯在一起，女人则把做爱到怀孕再到分娩看成是一个过程。女人要身怀六甲，男人却只知做爱，别无他顾，这实际上不就是两性之间最大的差别吗？

总而言之，女人对于性的想象是无限扩展的，从做爱到怀孕、分娩、育儿，一次性行为会向着无限的未来扩大、延伸。相反，对于男人来说，做爱仅仅是独立的行为，完成的那一刻也就是终结之时，而后便委顿下来，切实地感受到一种有限的快意。

有限和无限，男人和女人的感觉会相互碰撞，两者之间自然无法磨合。

思绪游移至此，秀树缓缓地站起身来。

无论如何，都很难将男人的逻辑强加于身怀六甲的女人身上。

女人想要生下孩子的意志，已经不能用通常的逻辑来解释，它早已超越理性和善恶，成为人这么一种动物与生俱来的本能。

“想让她断了生孩子的念头，也许是办不到了……”

就在秀树自言自语的时候，秘书进来通知他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

那天晚上难得没有饭局，秀树早早地离开公司，来到位于赤坂的酒店地下那家运动俱乐部，练到微微冒汗之后，独自一人在一楼的餐厅里吃了晚饭。他平常很晚回家，像今天这样理应早点回去，可转念一想，在家里跟妻子打照面，要是再为东子的事情心里七上八下，反而会被她刨根问底。

再这么一天天拖下去，不但延误了时机，连工作都会受到影响。秀树心想，在最坏的结果到来之前，怎么着也得画出条底线，所以有必要先确认一下能够把孩子打掉的最后期限。

秀树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决定给一个叫野本的妇产科医生打电话。他是秀树高中时代的朋友，眼下在品川开了家产科医院。秀树担心在家里打电话会被妻子听到，于是用俱乐部电话亭里的公用电话拨通了野本家的号码。

八点已过，野本正好在家，他马上接起了电话：

“怎么啦？你老兄可是难得来电话呀！”

听到野本这句话，秀树连忙请他包涵自己久未联络，随后若无其事地说：

“还有啊，我想请教点人工流产的事情。”

“是你的相好吗？”

“不是，不是，我哪有那样的艳福啊。”

秀树谎称一个关系很好的晚几级的同学遇到了麻烦，还简短地说了事情的经过。

“总之，好像已经怀孕五个月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胎？”

“已经五个月了，没错吧？”

“听说前两天去把腹带缠上了。”

“当然啦，怀孕五个月也不是不能打胎，只是觉得不太好。”

“这么说还是晚了？”

“依照法律，怀孕期超过二十一周再加六天，就禁止打胎了。按月份来说，大概是六个半月。”

秀树得知离堕胎的最后期限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暂且安下心来。

“腹带是要到五个月才缠的吗？”

“嗯，大概是在这个时候。”

“那样做，是为了保护肚子里的孩子……”

“有这个效果，还可以不让腹部受凉。而且缠上腹带之后胎位就稳定了，走起路来也比较方便。”

尽管妻子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可秀树对这些事情却一无所知。

“说是要在戌日这天去缠的……”

“那是因为狗产起仔来十分轻松，传说在戌日缠腹带就能顺产，不过眼下可是连狗都做剖宫产的时代喽。”

“狗也做剖宫产……”

“狗也变得奢侈起来了。”

野本像是苦笑了一下，可秀树却笑不出来。

“那就是没什么重要的意义喽？”

“只有日本人才缠腹带，也有穿高腰束身裤之类的，美国人基本上都不缠。”

“那样的话，没关系吗？”

“我觉得，与其一本正经地缠上腹带，保护得好好的，还不如顺其自然。”

看来，缠腹带的最大意义或许只是为生孩子作好心理准备。

“还是回到刚才说的事情，打胎的话……”

“怀孕超过五个月，打胎就跟分娩一样，不住院可不好办呢。”

“要住几天？”

“两三天吧，有的要住一周左右。”

“你那里可以做吗？”

野本似乎想了想，停顿片刻后答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最好还是回避吧。”

“不过，没有什么法律方面的问题吧？”

“就算没有，怀孕超过五个月的话，已经跟普通的胎儿一样了，总觉得这样做就是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

“如果想让孩子活下来，是完全办得到的，所以虽然不会受到法律的惩罚，心里总是不会好过的。以后，还会做噩梦的。”

确实如野本所说，怀孕超过五个月再去打胎，对胎儿当然是相当残酷的，对于母亲的身体也是一种莫大的摧残。

“哦，这就难办了。”

“你如果实在为难，一定要做的话，我也只能帮这个忙，否则我是真想回绝。”

心事被人猜中，秀树的神色立刻慌张起来：“哪里，哪里，芝麻大的一点事耽误了你那么长时间。”

秀树对自己突然打这个电话表示了一番歉意，接着说下次有机会见个面，随后放下了听筒。

俱乐部显得门庭冷落，秀树在游泳池畔的茶座边喝咖啡，边冥思苦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呢……

秀树此前一心想要说服东子去打胎，现在听野本说，把五个月大的胎儿打掉，那就跟杀人没什么两样，他再也没有心情去说服东子了。

以前读过的一本书上写着：女人如果身体虚弱到经不起孕期反应，或者在经济上没有养育孩子的能力，那么人工流产是被认可的。可现在这些都不成问题，那就理应让她如愿以偿把孩子生下来。女人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又坚持要生下孩子，再去强迫她堕胎，那是违反天意的，身为一个人不应该这样做。

想到这里，秀树心慌得左右摇头。

“不行，不行……”

这样就变成自己顺着东子的想法，同意她把孩子生下来了。

的确，如果同意她把孩子生下来，眼下心情也许会舒畅些，可就像立野说的，这会给将来埋下巨大的祸根。一旦同意的话，自己苦心经营建立起来的家庭就会风雨飘摇，进而被认定为下任社长的地位也会岌岌可危。为了保住现在的地位，就算对不起东子，也只能让她去把孩子打掉了。

“就那么办吧。”

秀树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转瞬之间，他脑中又闪出另一个念头。

跟自己相好的女人怀孕了，这时男人就要她打胎，似乎只考虑自己是否方便，不过其中也有相应的理由。或许这是在狡辩，可两人上床的时候，东子说过没关系，绝对不会怀孕，戴上那玩意儿反而不爽，秀树这才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尽管那样，东子后来说自己怀孕了，还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秀树内心深处也有一种受骗的感觉。说白了，这简直就是意想不到的灾难。

在这种状态下，即使把孩子生下来，往后两人的关系也别想好到哪里去。况且她是个有夫之妇，只要不离婚，那她就终生背叛了自己的丈夫。就算离婚，独自抚养孩子，仅仅一个单身女人，日子也不好过，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让刚刚出生的孩子陷入不幸的境地。

从长远的眼光来看，如果考虑到将来，那么堕胎无论对于秀树、东子，还是周围所有的人，应该都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当然肚子里的孩子的确可怜，但事到如今，也只有横下一条心，让她去把孩子打掉了。

在脑子里兜了几个圈子，秀树最后还是得出了这个结论，他终于把那不堪重负的腰挺直了起来。

第三章

秋冷

九月末的一个星期天，秀树很久以来头一回一整天都待在家里。

每逢周末，特别是公司里没有什么事情的时候，秀树大多会去打高尔夫，可那天一大清早就下起了雨，原来约好的高尔夫也只能取消了。多亏了这场雨，他睡到九点多才起床，一边看着报纸，用完了迟到的早餐，从午后开始一直收看电视里的围棋和髙尔夫节目。

白天偶尔悠闲地待在家里，感觉还挺不错，可随着黄昏临近，反倒懊悔起难得的休息日就这么白白地浪费了。

秀树几乎没有过休息日，像那天那样难得的机会，虽然应该好好休息，可一休息反而觉得心里没有着落。平日里公司的事务缠身，休息天又忙于应酬玩乐，一年当中没有哪天可以休息。难道就不能偶尔享受一下闲暇时光吗？可这也不光秀树一人如此，工薪阶层几乎都是长年累月忙忙碌碌。

待在家中心里不踏实，恐怕是东子的事情在脑子里挥之不去，想到这里，秀树慌忙站起身来。可实在无所事事，于是待在自己房间看电视。正看着，长子良太跑来跟他说晚上外公请全家一起去吃饭。岳父母跟他们住在同一地区，逢休息日的晚上经常会请他们去吃饭，身为入赘女婿，秀树当然没法回绝。他嘴里答了声“知道了”，眼睛向窗外望去，从早晨开始下个没完的雨好像已经停了，于是他独自走到了室外。

此刻西边的天空染上了一片红霞，明天一定要去公司上班了，看来天公也作起美来，开始放晴了。

从家到通向自由之丘的私营铁路尾山台站，只有步行七八分钟的距离。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秀树决定到那个私营铁路的小站去转转，于是信步折向了商业街。

这会儿刚好是预备晚饭的时间，可因为星期天的缘故，人们迈着悠闲的脚步举家出行，也有像是新婚不久的年轻夫妇成双成对地走在大街上。穿过繁华的商业街，来到一家菜店门前，只见从里面出来一个拎着购物篮的女人，篮里装着些萝卜和葱。她看起来三十七八，脸型长得十分纤巧，不过下半身向前突出，加上胸脯挺起的样子，一看便知是位孕妇。

顿时，秀树停下脚步，注视起那个女人的面容。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东子的样子。可东子的家在中野，她不可能住在这一带，而且肚子的大小好像也不一样。按照东子的说法，眼下她怀孕五个半月，但眼前这个女人像是要临产了。

对方看到被人盯着，显露出诧异的表情，秀树刚把视线移开，她就出了店铺，沿商业街朝与车站相反的方向走去。

尽管知道对方绝不可能是东子，可秀树还是在心里猛然想起了她。那个女人的大肚子，还有从脸颊到脖子的白晳线条，都令秀树感觉东子就在眼前。

也不知道为什么，秀树只要想到身怀六甲的东子，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她那白晳纤巧的脖子。它与怀孕期间挺着的大肚子和下坠的腰部相比，显得极不对称，思绪至此，秀树就对东子心生爱怜。

话虽如此，挺着大肚子的形象总不会太雅观。特别是男人，在街上一看见孕妇就要把视线移开。这不仅仅是因为外表看上去异常，而且孕妇的形象中包含着活生生的性的意味，所以男人见了会觉得害羞。

不过，也只有男人会作出这样的想象，女人则显得更为坦然，她们觉得怀孕是自然对女人的恩惠，或许还为此感到骄傲呢。

实际上，孕妇的表情个个都喜气洋洋，走起路来也是无所顾忌，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面对走在大街上的孕妇，心里不是滋味或感到害羞的，只是那些自己不会怀孕的男人，秀树自然明白这一点，可回过头再想起自身的具体情形，心里就郁闷起来。

东子早晚也会像那个女人一样，走起路来腆着个大肚子。

想到这里，被秀树暂时抛诸脑后的不安与焦躁，转瞬之间又变本加厉地向他袭来。

秀树觉得自己仿佛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秀树心中后悔出来散步，刚回到家里，就见桌上放着一封快信。

或许是出去散步的时候送来的吧。秀树随手拿起信封，见背面的右上方用熟悉的笔迹写着“向井一郎”四个字。

“向井一郎……”

秀树嘴里反复念叨了几遍，还是一头雾水。当他不情愿地将信封拆开时，从信纸当中滑落出一张照片。

“原来是……”

秀树还没看就猜到是东子的照片。他瑟瑟缩缩地重新拿起照片，只见东子一个人站在画面中央。不知是在哪家的庭院里拍的，一旁种着黄杨树，东子一只手轻抚树干，摆了个pose。与和颜悦色的表情相比，她的下半身感觉有点沉重，肚子也略显突出。身上穿的好像是孕妇服，宽松的连衣裙一直遮到了膝盖下面，白色短袜外穿着双低跟鞋。

秀树将照片翻过来放在桌子上，随后打开了印有浅色花纹的信纸。

亲爱的秀树先生：

近来一向可好？

最近我已不再呕吐，情绪也稳定了下来。或许是食欲增长的缘故，肚子明显鼓了起来。在公司上班只能勉强穿套装，可至少在家的时候，我想让肚子里的孩子感觉舒服些，便穿起了孕妇服。

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这阵子肚里的孩子时常会动来动去，现在我越来越切实地感受到自己是个母亲了。

随信寄上的照片是前些天跟朋友出去玩的时候照的。头一回穿孕妇服，所以稍微有点难为情，不过我还是鼓起勇气拍下了这张照片。这种样子或许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所以给你送上一张留作纪念。

从现在起秋意渐浓，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请保重身体。

东子

秀树回头看了看房门那边，确定没人之后，又拿起了照片。

在这张彩色的照片中，东子身着浅茶色的衣服，肚子微微隆起，脚上穿着低跟鞋，一看便知是位孕妇。

秀树眼瞅着照片，一想到这个隆起的肚子里怀着自己已有五个半月的孩子，这孩子时常动来动去，正等着呱呱坠地，顿时感觉透不过气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把这种信寄到家里来？而且是封快信……

幸亏这封信没被别人拆开过，如果让妻子发现，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就算信封上写着男人的名字，可一看便知是女人的笔迹，反而更容易引起妻子的怀疑。难道她明知这一点还故意把信寄到家里来？

“到底为什么呢……”

秀树自言自语着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自己正百般苦恼，而她竟敢把这样的东西寄过来，这不是存心火上浇油吗？好不容易怀上了孩子，男人却一个劲儿地叫她去堕胎，难道她是为了发泄对男人的怨恨和憎恶，才写这样的信、寄这样的照片的？

秀树双手捂着脸，冥思苦想起来。

如果这是故意要让他心烦，那再没什么比女人更可怕的了。

秀树原本就知道女人是可怕的，但说实话，没有想到竟然会可怕到这种地步。

秀树现在才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曾是个玩女人的高手，可他到了晚年，还老是唠叨“女人不好对付”。

归根到底，女人的可怕之处在于她们会在最后的关头突然改变态度，变得无所畏惧。在困惑当中，她们一旦下定决心，便会不顾一切地直奔目的地，这种义无反顾的极端性，正是女人厉害而又可怕的根源。相比之下，男人的所谓强有力是众所皆知的，他们盛气凌人地厉声怒喝，煞有介事地慷慨陈词，可一到关键时刻却变成了缩头乌龟，只想逃避责任，要不就是坐立不安，心绪不宁，光顾及周围的人会怎么想，最后委曲求全，只想求得个太平。

“可是，怎么办呢？”

秀树嘟囔着站起身来，一只手下意识地抓起听筒，拨通了立野家的电话。

可能是休息天下雨的缘故，立野也待在家里没出去，秀树便一股脑儿将照片和信的事情全都倒给了他。

“万万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情。这完全是出于恶意，故意让我心烦。这是胁迫！这样一来我怎么也逃不掉了！”

“哎，你先等等……”

“不行，逃不掉了，我已经死心了。”

“这么说，你就同意她把孩子生下来啦？”

秀树缓缓地点了点头，耳边又传来立野低沉的声音：

“那么，你在外面有了孩子就不要紧吗？”

“没办法呀！”

“傻瓜……”立野大喝一声，紧接着用教训的口气说道，“你好好听着！实际上她恐怕也很担心，虽然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但想到以后的事情就会没有自信，所以她只好把照片和信寄给你。这确实给你带来了麻烦，可或许在没人能够帮她的情况下，她竭尽全力也要保持镇定，来表明自己的存在。”

“就算是这样，可她的肚子确实在一天天大起来，再过四个月，孩子就真的要生下来了呀！”

“现在放弃还为时尚早，得想办法解决。”

“怎么办才好呢？”

“你最好还是直接跟她面谈。”

“不行啊。我先前给她打过好几次电话，她都不接，就算接了，也三言两语就很快挂断了。她说，孩子生下来之前没心思见面……”

“等一下……”

过了片刻，又传来立野的声音：“你到医院去，把事情跟给她看病的医生说说。”

“可是……”

“把话说清楚，医生会理解你的。”

确实，如果能让医院的医生去直接说服她，没准她会回心转意。当然，要堕胎也必须征得医生的同意。事已至此，看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知道是哪家医院吧？”

“听她说起过，是四谷一家叫井崎的诊所。”

“那好，最好明天就去。要不然，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我一个人去试试吧。”

秀树觉得把立野拖到那种地方去不太好。

“休息天还打扰你，不好意思。”

跟立野通话之后，秀树心里稍稍踏实了些，但那种被什么莫可名状的东西咬住不放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却丝毫没有消失。

第二天，秀树打听到了那家位于四谷的“井崎诊所”。白天要开会，还有客人要来，抽不出时间，晚上在赤坂的一家酒店里举行某财经界人士的出版纪念酒会，他在那里露了个面，就匆匆赶往医院。

秀树事先打听好那家医院是晚上八点关门，他将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司机，几乎没走什么弯路，七点半便到了医院。那家医院所在的大楼位于四谷十字路口通向新宿的大道边的一条小巷内，整个三楼都被医院所占用。

刚开始看到“井崎诊所”这几个字，秀树还以为这是家一般的医院，可入口处广告牌上仅写着“产科”“妇科”和“不孕症诊室”，他才知道是妇产科专科医院。

他让司机在大楼前面等。他坐电梯上到三楼，迎面便是挂号处，这边的候诊室里坐着两位像是患者的女性，看上去都是公司女白领的模样，大概这家医院开到这么晚，就是为了方便白天上班的女性。

老实说，秀树还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当初妻子生第一个孩子，他曾去医院探望过，可那是在综合性医院的妇产科，那时他也才刚刚三十岁。

真没想到眼下都四十好几了，还要到这种地方来。

来到这么个不合时宜的地方，秀树觉得好不尴尬，那两个正在候诊的女人似乎也有同感，低着头向秀树这边也斜了几眼。

秀树强压住内心的胆怯，走向挂号处，轻声对坐在窗口处的小姐说：“我想见一下大夫。”

挂号处的小姐好像也觉得秀树有点莫名其妙。

“您有什么事吗？”

“我想有位向井东子小姐常来这边就诊吧？”

听到这话，那位身着白大褂、看上去二十二三岁的圆脸小姐用更加怀疑的眼光注视着秀树。

“有关她的情况，我想稍微……”

被人这么怀疑地盯着实在怪难受的，秀树连忙递上自己的名片。

那两个等在候诊室里的女人好像已经看完病了，她们在窗口取好药，说了声“谢谢”，便转身离去。就在秀树独自一人等着的时候，诊室的门开了，一位约莫四十五岁、戴着眼镜的医生出现在他的面前。

“有什么事……”医生一只手拿着秀树的名片，似乎感到有点莫名其妙。

“实际上，我想稍微了解一下向井东子小姐的情况。”

“您跟向井小姐是什么关系？”

“其实……我跟她有过交往。”

秀树将事情如实相告之后，医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看名片，又审视了一番秀树，说道：“医生有义务为患者的情况保守秘密，另外，有些事情也不便说明。”

医生如果将患者的情况随随便便泄露给别人，这确实是侵犯了个人隐私。尤其对妇产科来说，问题就更大了。

“这一点我很清楚，不过她这次怀孕跟我有关……”

“向井小姐怀孕了吗？”没等秀树说完，医生就反问道。

“我说得不对吗？”

“不知道呀……”

医生侧过头，让窗口的女护士把向井东子的病历拿过来。

“您不知道她怀孕了吗？”

“近来，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她了。”

“她没到医院来吗？”

“我想她大概有半年没来了。”

窗口的女护士拿来了病历，医生快速地翻看着，说：“最后一次来是在今年初，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来过。”

“可是，她现在怀孕了，而且已经五个多月了。”

“那，是真的吗？”

说到东子怀孕的事，井崎医生为什么那样吃惊呢？即便如他所说，东子已有半年多没来医院了，可在此期间怀孕，也并不应该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呀。

见秀树不明就里地站在那里，医生又问了一句：“向井小姐真的怀孕了？”

“是啊，好像已经五个半月了。”

医生看着病历，脸上现出更加无法相信的表情。

“有什么不正常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因为她还为别的事情来过我们医院。”

“您是说为别的事情？”

“那是……”

医生刚想说下去，似乎就觉得不妥，他有点喘不过气来，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回答说：

“把这种事情说出来，或许违背了医生应该替患者保密的义务，希望您也能保守这个秘密。”

“嗯，那当然。”

“其实，向井小姐到我这里来，是想治疗不孕症的。”

“那，是真的吗？”

“没错，她一直是在不孕症诊室就诊的。”

“从一开始就是？”

“说起来稍微有点专业，她患的是相当顽固的不孕症。”

“那么，治疗的情况呢？”

“作了各种尝试，可结果并不理想……”

“那就是说，还没治好了？”

“可以这么说……”

然而现实中的东子确已怀孕五个半月，甚至还寄来了大着肚子的照片。

“会不会是那以后偶然怀孕的？”

“可能是吧……”

看着医生满脸的疑惑，秀树突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怀疑。

东子已经怀孕五个半月，并且不肯把孩子打掉，秀树此行的目的是借助给她看过病的医生，来劝她回心转意。可据医生所说，东子从今年初开始，压根儿就没到过医院，原先到医院也是为了治疗不孕症，因此她怀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真像他所说的那样是偶然怀孕，东子又是去的哪家医院？更进一步说，她怎么会怀孕呢？

“我还想再问一下可以吗？”秀树又问医生道，“东子小姐不能生孩子的原因，不在她丈夫身上吧？”

“我想不是因为她丈夫。”

“可她从前一直没有怀孕。”

“她丈夫也在这里做过检査，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医生似乎是想说，不能生孩子的原因在于东子本人。

“那么，她哪里有问题……”

“病的名称不太好说，除了身体方面的原因外，精神因素多多少少也会有影响。毕竟是有工作在身，过于操劳和紧张都会……”

东子的工作确实过于紧张，可仅仅因为这个就不能生孩子吗？

“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换个男人，是不是有可能怀上孩子呢？”

“或许没有这种可能，因为根本就不是男人方面的原因。”

“那，她为什么会怀孕呢……”

“这点，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如果您见到向井小姐，能不能请她到医院来一趟？”

医生说到这里，回头向诊室那边望了望，像是在说：就谈这么些差不多了吧。

秀树郑重地向医生表达了谢意，随后走出医院，头脑中混乱的思绪无法平息。

井崎诊所的医生说东子不可能怀孕，可她本人却已经有了五个半月的身孕，正着手进行产前的准备。到底应该相信谁说的话呢？秀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看了看手表，时针已经过了八点。

当天夜里，秀树一回家就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再次给立野打起了电话。

立野跟客户有个饭局，像是刚回到家里，他马上问道：“情况怎么样？”

“这事真有点不可思议。”

秀树把从医生那里打听到的情况简短地说了一遍，立野也连说了几声“搞不懂”。

“她没有对你说起过接受不孕症治疗的事？”

“她的确说过自己不太容易怀孕，至于去医院看病的事……”

“难道，她是在撒谎？”

“撒什么谎？”

“明明没有怀孕，却撒谎说自己怀孕了。”

“难道……”秀树一手握着听筒，不住地摇晃起脑袋，“怀孕的事错不了。因为她经常呕吐，肚子也大起来了。”

“你看到过她的肚子？”

“嗯，她让我摸过……”

秀树说着，像是怕被人听见，回头朝房门那边看了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将近一个月之前吧。”

“是她要你这么做的？”

“是啊，她说如果不介意，就摸摸吧……”

“那她肚子果然大了吗？”

“总觉得，有点鼓起来的感觉……”

秀树嘴里答着，当时触摸的感觉清晰闪现，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那，她也呕吐吗？”

“是啊，时常……”

“吐出来了吗？”

“倒没见她吐出来，不过，有时她会突然觉得恶心，吃不下东西，有时难受得蹲下身子……”

“反应相当厉害吗？”

“不过，最近好像差不多恢复了。”

秀树再次想起昨天看到的照片上，东子那张略显瘦削、带着温和笑容的脸庞。

“从那以后，她什么也没对你说吗？”

“就给我寄了张照片。”

“你把那张照片给医生看看就好了。”

说实话，如果让医生看到东子身穿孕妇服拍的照片，他一定会大感兴趣。

“这样的话，紧要关头除了跟她本人见面外，没有别的办法。她还在上班吗？”

“我想还在上。”

“不过，女人的心思很难理解。如果爱一个男人，只要按他所希望的那样去做就行了，可她们偏要去做最让人讨厌的事情。话虽如此，但男人也会要求女人去做她们讨厌的事情，这种男女之间的问题哪个大学都不会教的。”

“我已经学到不少了。”

“不过，学费却高得离谱啊。”

秀树手握听筒，乖乖地低下了头。

“你不知道她现在去哪家医院吗？”

“那只能问她本人了。”

“那好，我试试直接跟她见个面。去她公司的话能见到她吧？”

“请等一下。”秀树突然作出了一个决定，“我直接去见她。”

“可是，她也许不想见你吧？”

“她会见我的。把这么麻烦的事情推给堂兄，那可说不过去。还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吧。”

秀树把垂到前额的头发捋了上去，接着说道：“无论如何也要再跟她见上一面，见面后好好谈谈。”

“不过，你们两个人见面，免不了又会发生争执。吵完之后不欢而散，那可就无法挽回了。”

“没关系。不行就不行，是不是？”

秀树有点自暴自弃，他一口咬定：“反正，以后事情还会变得越来越糟！”

第四章

黄昏

秋天黄昏的景色，令人目不暇接。

就在刚才从公司出来那会儿，被高楼隔开的西边的天空还映着一片红霞，眼下夜的黑幕已将它全部笼罩，而高楼和街上的灯火则急速绽放，给夜晚的都市增添了一抹亮色。

车辆仿佛被匆忙到访的黑夜催促着，争先恐后地向前行驶，道路相当拥堵。

从秀树公司所在的日本桥出发到青山大街的表参道，已经开了将近五十分钟，到那里估计还需要十分钟。

今天晚上，东子指定在涩谷附近的这家餐馆见面。

两天前，秀树下定决心给东子打电话，说想见个面。东子考虑了一会儿，回答说：“行啊，那就后天晚上六点半怎么样？”

秀树已经约好跟大学时代的朋友碰面，但他还是当即点头答应。这么做当然有点对不起朋友，不过，与跟久未谋面的朋友共叙友情相比，还是见到东子、把孩子的事情弄清楚更为重要。

“要我到涩谷这边来吗？”

此前一直不肯见面的东子这回终于松了口，这种机会岂能错过？秀树爽快地接受了对方的提议。

车从青山渐渐驶近表参道的十字路口，道路两旁的灯光也越发明亮起来。

秀树望着前方闪烁的霓虹灯，一只手轻轻地碰了碰胸前。

刚才离开公司之前，他偷偷地将一百万日元的现金塞进了西服内侧的口袋里。

待会儿见到东子之后，怎么说才好呢？她会答应照我的意思去把孩子打掉，还是一如既往地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

不管怎么说，秀树都打算把钱交给东子。当然不是说是慰问金或是做人工流产的费用，秀树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不过事到如今，东子一定有她自己的苦衷，作为男人想以具体的形式表达一番诚意。东子接不接受是另外一码事，反正秀树做好了随时把钱交给她的准备。

车子驶过表参道的十字路口，再往涩谷方向开了大约两百米，停在拐角的一幢大楼前面。

东子指定的那家叫作“PEPE”的餐馆位于大楼地下一层。缓步走下一段弯弯曲曲的楼梯，面前是一扇淡绿色的玻璃门，推门进去，首先看到的是一台收银机，再往里摆放着几张小餐桌。这家店像是意大利餐馆，餐桌上铺着带花纹的桌布，环境明快而又美观。

秀树刚在入口处站定，东子就从L形包厢最前面的座位探出身子，向他招手。秀树点了点头，向里面走去，在包厢尽头的座位与东子面对面坐了下来。

“这家店还好找吧？”

秀树先前几次三番邀约都遭到了拒绝，可东子好像已经忘得一干二净，脸上露出快活的表情。

“这家店倒是不难找，不过路上实在太堵，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一个月没见面，东子的脸蛋儿比以前胖了些，看上去很健康。秀树将目光自然而然地从她的胸口移向腹部，透过白色的衬衣和海蓝色的无袖连衣裙可以看到，她的胸部微微隆起，腰部也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看什么呢，觉得我胖了吧？”

东子有点任性撒娇似的瞪了秀树一眼，这种表情是以前从未见过的。

“戴上D杯胸罩可是头一回哟，又是高兴，又有点发愁，感觉怪怪的……”

秀树无言地将目光从她的胸口移开，此时女招待过来问他们想点什么菜。

秀树对意大利菜不太熟悉，点菜的活儿就交给东子了，她看着菜单，当即点了几道。

“最近胃口好得厉害，因为还得吃孩子那一份儿。”

东子说着，温柔地微笑起来。

这家店里的客人好像大多成双成对。不过和普通的恋人不太一样，男的头发都从中间劈开，长长地垂向两边，脖子上戴着链条般粗的金项链，女人则都留着短发，身穿男式立领装，看上去像是不男不女的组合。

“这家店跟别的地方有点不一样吧？不过味道还是相当不错的。”

秀树觉得周围的那些人物比菜肴有意思多了，他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此时，穿着背带裤、扎着蝴蝶领结的男侍者送来了酒水单。秀树看着酒水单，问了句“想喝点什么”，东子轻轻摆了摆手：“我最近戒酒了，这对肚子里的孩子没好处。”

“那我也不要了，就拿啤酒吧。”

眼下这种情形，堕胎的事怕是一时说不出口。秀树再一次偷眼瞧着东子那丰满的胸部，于是东子将脸凑了过来。

“到这儿来的大多是时尚界和演艺圈的人。”

难怪步入这家餐馆的一刹那，秀树就觉得这里的氛围跟一般的饭店有所不同。

“你也常来这家店？”

“我不常来，不过为了做采访什么的，偶尔也会过来。”

啤酒送来后，东子说自己不喝，可秀树还是给她倒了半杯，两人随后轻轻地碰了碰杯。

“今天怎么愿意跟我见面了？之前打了多少次电话你都不肯出来。”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东子说着，喝了一口矿泉水，“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跟你见面了。”

“为什么？”

“跟这样子的女人会面，你会觉得讨厌吧？”

难道就为了这样的理由不再见面？秀树感到有些出乎意料。

“如果我们一起走在路上，你一定会讨厌我的，我可不想给你添麻烦。”

对秀树来说，真正添麻烦的倒不是东子现在的体态，而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但他控制着，没把这意思说出来。这时候菜上来了，先是加了火腿、番茄、蘑菇和意大利奶酪的薄比萨饼，接着端上桌的是一道被称为“渔师风”的意大利面。

“听说怀孕以后就不能吃得太咸，不过没有咸味又觉得不好吃。”

东子说着，将比萨切成了八块，还往秀树的盘子里盛了点意大利面。

“请多吃点，光我一个人吃怪不好意思的。”

尽管东子一再劝他动筷，可秀树还是一点食欲都没有。他喝着啤酒，手里捏了块比萨，静听东子说着自己的口味如何变化。说到一半，东子突然来了句“我失陪一会儿”，便站起身来。

东子像是要去卫生间，她拿起化妆包，微微伸展着上身，慢慢地走了过去。

东子的腰部过于丰满，相形之下，腿却显得纤细。秀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不免产生一种微妙的不协调的感觉。东子穿了条无袖连衣裙，像是特意为了保护肚子，让人一看便知她正怀着孕；脚上像是要跟衣服搭配，穿一双低跟的无带浅口鞋；黑色的发卡拢住一头秀发，自然地垂在脑后。

现在剩下秀树一个人，他在脑子里盘算着接下去的话该怎么说出口。如果太直露，只会招致她的抗拒，所以必须心平气和、婉转地说。首先，在生孩子这件事上，存在生的一方和被生的一方，因此不应该仅凭生的一方的逻辑来作出决定。即便做母亲的一心想把孩子生出来，也应该充分考虑到孩子会不会有麻烦。特别是像现在这样的情况，因为父母并没有结婚，孩子出生后必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障碍，承受无尽的痛苦。对于这些问题，东子心里会怎么想？如果以为光凭母爱就能克服一切障碍，那就太天真了。

秀树暗自决定基本就这么说，他朝入口处望了一眼，没有见到东子的身影。

东子离开座位已快十分钟了，怎么回事呢？秀树正有点担心，东子出现在吧台前的插花那里。秀树见她步履依旧缓慢，但双眉微蹙，待她坐定之后，便问道：“哪里不舒服吗？”

东子“嗯”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只是吃得太快了，孩子好像吓了一跳。”

秀树纳闷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他凝视着东子隆起的腹部。此时东子伸出右手轻抚肚子，像是能听到声音似的侧耳倾听起来。

“孩子在动？”

“没事儿，因为我刚跟他说过‘请安静’。这孩子很乖巧的，非常听话。”

即便没有清楚的语言，母子之间凭着血肉相连，也能相互沟通？秀树注视着东子脸上陶醉的表情，再一次领略到女人的身体是如此奇异、如此生动。

从怀孕到分娩，男人无法真正感受到孩子的存在。即便别人说你有孩子了，也只会在心里想：是那样吗？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不用说呕吐，就连孩子在自己体内轻微的胎动也无从感受。

话虽如此，可因为吃得太快，肚子里的孩子就会吓得动起来吗？如果真是那样，女人就不仅仅身体显得生动，更成了活生生的动物。不，若再换一种看法，女人的身体岂止是不可思议，更应该是神秘莫测。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男人的身体一生都不会遭遇如此巨大的变故，如果用气象来作比喻，男人的身体始终如同和风轻拂的小阳春，女人的身体则时而晴空万里，时而狂风肆虐，一生波澜不断。眼下东子的身体里，也许正在孕育着飓风。

见秀树一直不出声，东子轻抚着肚子说：

“你要摸摸这里吗？”

秀树慌忙摆了摆手。别说四周有人，秀树更怕一旦触摸那个地方，它也许会突然崩开。为了摆脱内心的恐惧，秀树将脸转向别处。过不多久，孩子像是平静了下来，东子再次拿起叉子，吃起了意大利面。

“这个有个夸张的名字，叫‘渔师风’，不过，加了贝类的海鲜意大利面吃起来真的蛮可口的。”

东子也负责杂志的美食版面，所以她对意大利菜好像很熟悉，可秀树对此却不怎么感兴趣。他倒是很钦佩东子那旺盛的食欲，肚子里的孩子刚刚还在动，现在却又满不在乎地开吃了。这究竟是女人的厉害之处呢，还是女人过于执着？

“最近胃口特别好，连自己都觉得惊讶，感觉好像不是我想吃，而是肚子里的孩子想吃。”

秀树点了点头，东子将小碟子里浸得发绿的橄榄送入口中。

“有点儿酸酸甜甜的，不过，我现在想吃这种东西。”

之后，东子又有点开玩笑地说：“怎么都是我一个人在吃？”

秀树默不作声，自顾自喝了会儿啤酒，开口问道：“你现在是去哪家医院呢？”

顿时，东子露出警觉的表情，然后语气迟缓地答道：

“就在离家不远的医院。”

“以前，你不是说在四谷吗？”

“那家医院已经被我换掉了，路太远不方便。变成这个样子，就懒得出门了。”

既然话已经说开了，秀树也就横下一条心继续道：

“实际上，我已经去过四谷的那家井崎诊所了。”

就在这一瞬间，东子手里正卷着意大利面的叉子僵在那里，一双涂着淡淡眼影的眸子瞪得都快要掉出来：

“为什么你要去那种地方？”

“因为你以前跟我说过是去那家医院，我找你多少次了，你都不肯见我，真担心你到底怎么了。”

“那，医生怎么说？”

“他说，你最近没去过……”

“就这些？”

“我一说你怀孕了，他看上去像是觉得不可思议。”

“那个医生不行！他是个庸医，是骗人的！所以我现在不去那家医院了。再去那种地方，只会白费钱和时间，身体也被折腾得够呛。”

东子说着，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才不要再想那个医生的事了，那家医院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之间似乎发生过相当不愉快的事情。秀树本想再追问下去，但要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东子会更不高兴，这显然不是上策。

今天，跟东子见面是为了谈孩子的事情，这比她上哪家医院更加重要。从现在开始，难道就不能想办法让她把孩子打掉吗？秀树十分清楚这有多难，但他还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在谈到关键问题之前，他不想去刺激东子。

秀树又喝起了啤酒，等东子的情绪稳定下来。东子点了点头，抢先说道：“哦，我明白你今天为什么想要见我了。”

“什么……”

“是想让我把孩子打掉吧？”

被她击中要害，秀树不由得将目光收了回来，东子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

“很遗憾，不行，为时已晚了。我不是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要把孩子生下来吗？女人可是说生就生哦。”

“不过，就这样生下来的话，孩子……”

“先别说孩子，是你感到为难了吧？”东子似乎已经读出了秀树的心思，“好了，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生孩子的事，你用不着操心。”

秀树原本就觉得女人厉害，尤其是怀孕的女人更加厉害。话说回来，也正因为女人厉害，才经受得起怀孕和生产的痛苦，如果像男人一样优柔寡断，或许怀孕到一半就会以流产告终。

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一味地妥协。秀树重振精神，开始攻击对方的软肋：“你说要生孩子，可生下来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首先，有户口的问题吧？”

“那当然，我生的孩子入我的户口呀。”

“可是，你有丈夫……”

“那是我要考虑的问题，跟你没有关系。”

“不过，孩子生下来以后就得休假了吧？”

“这个嘛，有休产假的制度，不要紧。到时候，我决心休一年左右也没关系。”

“时间那么长……”

“女职员都休产假，所以这算不了什么。”

“那，工作方面……”

“身为女人，生孩子当然比工作重要吧？”

“不过，你不会辞职吧？”

“当然，没有必要辞职，生孩子休产假毫无疑问是女性的权利。”

也许怀孕之后，东子的情绪变化很大，原先她在秀树心目中才华横溢的职业妇女形象已荡然无存。

“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可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你怎么还要说那样的事情！”

东子带着愕然的神情叹了口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秀树，说：“现在，到了这种地步再打胎就是杀人了呀，等于是把一个有眼睛有鼻子的孩子给杀了！”

东子的话犹如针芒刺背，秀树窥视了一下四周，眼前只有一对年轻的恋人坐在狭长的包厢里，正谈得投入，根本无暇听他们说话。

“怀孕过了五个月，就跟临产没什么两样了。把一个生下来就能长大成人的孩子杀了，你命令我去干那种事吗？”

秀树十分清楚现在堕胎确实很困难，但拖到眼下这种地步，东子也难逃其责。此前秀树多少次求她把孩子打掉，可她全当耳边风，最近一个月更是避而不见。现在口口声声说怀孕五个月堕胎等于杀人，真是让人无法理解。早知如此，为什么不早一点见面，把事情都说清楚呢？

尽管从道理上是这么说，可眼下东子似乎根本不予理会。

“我并不是在命令你，只是觉得这样做对你我都有好处……”

“对你可能有利，可对我并没什么好呀！”

“你想过没有，今后很长一段日子，甚至一辈子，都必须负起抚养那个孩子的责任？”

“当然要负责！”东子十分干脆地说，“我明白了，你只是想跟我玩玩。你需要的只是我的身体，求得一时的快乐就足够了。”

“别说得那么……”

“这下我明白你的真心了。”

说到这里，东子从包里掏出手帕，轻轻地压了压眼角。

她像是哭了，尽管没有哭出声来，但低下头似要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女人只要一哭，男人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即使有满肚子的话，在哭哭啼啼的女人面前，再怎么说也是白搭，别人很可能会以为她受了欺负。

一筹莫展的秀树也只得垂下头，陷入了沉默，可有几件事情仍在他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首先，东子说“这下我明白你的真心了”，还指责秀树“需要的只是我的身体”，这未免过于片面。秀树确实迷上了东子，并向她提出过肉体上的要求，但这不能说是欺骗或者强迫。两人只不过在一起吃饭，言语之间情投意合，于是去酒店开了房间。虽然当时是秀树发出的邀请，但东子也是欣然应允。别说两人做爱时，东子没有丝毫的不快，甚至有时候，倒是她的欲火一触即燃。如果将此视为男人在玩弄女性，岂不是太武断了吗？更令秀树不解的是，想让她把孩子打掉也不容分说地被指责为“只想玩玩”。当然，两人既然已经发生关系，就应该结婚生子，那是再好不过了，可这在现实当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从一开始，两人就知道对方已经结婚有了家庭。一番云雨之后，无意中怀了孕，此时男人提出把孩子打掉，就被一口咬定只想拈花惹草、玩弄女人的肉体，这不是言过其实吗？

确切地说，秀树一直以为东子是个处事冷静、眼界开阔的女人。最初来采访时表现出的敏锐和以后的谈吐都使秀树觉得，东子有着一流女编辑的聪颖和客观分析能力。

然而，东子近来的言行举止就像一个以自我为中心、任性撒娇的孩子，好言相劝她不听，还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女人自私的一面暴露无遗。这到底是由怀孕的异常状况引发的一时现象，还是东子的本来面目呢？

正强忍怒气想着时，男侍者将主菜香草烤鲷鱼端了上来。秀树故作镇静，将盛着意大利面的盘子移向一边，小声说道：“谢谢！”

男侍者用疑惑的目光看了一眼始终低着头的东子，随即端起撤下的盘子转身离去。见东子依然头也不抬，秀树说了声“菜来了”，东子这才捏着手帕，慢慢仰起脸说：

“我，想生下你的孩子，那样生活才有意义……”

面对东子忍住呜咽倾诉的话语，秀树再一次无奈地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不愿意，可错过了现在这个机会，我或许再也不能生了。我无论如何都想生下这个孩子……”

听东子这么一说，秀树不知如何回答。

“请原谅。不过，我还是想要你的孩子。”

说实话，秀树真不知道东子这么想生下自己的孩子。除非铁石心肠，否则在声泪俱下想要生下孩子的哭诉面前，谁还能无动于衷？

“别哭了。”

刚才还对东子心生恼怒，现在却觉得她竟然如此惹人怜爱。

“好了，好了。”

秀树已经不想再坚持了。纵然如立野所言，这会给将来埋下祸根，可眼下除了照东子说的去做外，似乎别无他法。

“我能理解。”

秀树心里清楚自己已经全线崩溃，他点了点头，说道：“照你喜欢的做就行了。”

“那就是说，随我的便了？”

“不，不是那样……”

秀树又喝起啤酒，抽起了烟。

见两人的情绪稳定下来，女招待又送来用黑莓和蓝莓做成的果露冰激凌，接着问：“两位要什么咖啡？”两人都点了浓缩咖啡。等女招待离去后，秀树将手伸进西服贴胸的口袋，拿出了一个纸袋。

“这个……”刚停止哭泣的东子莫名其妙地看着秀树。

“就一点点钱……”

“为什么给我？”

“没什么理由，只是觉得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大概很多。”

“这怪怪的……”

东子轻轻地将纸袋推了回去：

“我可从来没说过要什么钱呀。”

“我知道，你能不能先收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什么心意？”

被她这么一问，秀树倒是无话可答了，可不管怎么说，最好还是先把钱交给她。

“嗯，有什么不好吗？”

秀树再次将桌上的纸袋往东子那边推过去：

“放在这里很难看的，把它收好。”

“难道，我们要分手了，是这意思吧？”

“不是……”秀树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今后孩子生下来，麻烦的事情多了。这钱只是想给你备着到时候用，没别的意思。所以，先收下吧。”

“那，我就先收下了。”

东子说着，将纸袋拿在手里做了个表示感谢的动作，随后放进了包里。

“可是，我真的很高兴！”

东子那留着泪痕的脸上，第一次泛起了笑容。

“我不是因为你的钱才高兴的。你样样事情为我操心，这比拿你的钱更让我高兴。”

“……”

“还是你体贴我。”

话音刚落，东子便拿着勺子舀起了冰激凌。

秀树又有点看不懂东子的举动。

刚才她还流着眼泪说无论如何要把你的孩子生下来，因为爱你才下定了这个决心，就这么个一心一意的女人，现在却不停地吃着冰激凌。几分钟前还在为是否生下孩子而争论不休，现在却美美地吃着冰激凌。这种转变方式是不是来得太极端也太鲜明了？

如果换成是个男人，根本做不到如此轻易地改变态度。至少对秀树来说，不可能几分钟前还哭哭啼啼，转眼之间就轻松地操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吃冰激凌。

当东子边说肚子里的孩子边吃意大利面的时候，秀树就已经感到不可理解。东子嘴上说“孩子在里面动呢”，手中的叉子却一刻不停地卷着意大利面。当然，胃和子宫并不在同一位置，可一边感受着胎动一边享受美味的绝技，男人是无论如何也学不会的。

“我这阵子，觉得自己跟原来不是一个人了。”东子吃完冰激凌，心情愉快地说起来，“总感到身体里有一种自己难以控制的、稀奇古怪的力量，说起那个，连自己都吃惊得厉害。”

“……”

“女人的身体呀，有时候会变成一种动物呢。”

“男人有时候也……”

“不过，我发觉男人的情况跟女人不一样。男人只是一眨眼就过去了，可我觉得女人是从肉体深处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这回，东子说着说着，又喝起了浓缩咖啡。

“今天，我看你变了很多。”秀树略带嘲讽地说，“觉得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你，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

“那是你想太多了。”

东子干脆地否定了秀树说的话：

“我觉得，在我的身体里早就隐藏着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一面。只不过，这回它第一次明显地表现了出来，也就这么回事吧。”

“是因为怀孕才表现出来的？”

“是啊，因为女人生孩子可是件了不得的事情。”

东子说到这里，将目光投向了远处。

“你不觉得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有种了不起的感觉吗？挺着胸，腆着肚子，迈着八字步，走起路来慢悠悠的。”

“那不是因为肚子大了没办法吗？”

“当然也有这个原因，可也有炫耀的成分在里面。”

“炫耀？”

“是呀，好像是说，看看，我怀上了深爱着的丈夫的孩子，往后就成了真正的女人，很了不起吧？”

“你也有这种感觉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样子虽然不好看，走起路来却慢慢悠悠。不过，我不像她们那样走。生孩子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可向别人炫耀的。”

见秀树点了点头，东子像是受到了鼓励。

“怀孕完了生孩子，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没有教养的女人也好，穷得一文不名的女人也罢，只要跟男人发生关系都能做到。那种行为不需要才智和教养，有了这些反而会变成障碍。这本来就是连动物都具备的本能，可偏偏有人认为生了孩子才算出色地完成了女人的任务，这种说法真让人觉得奇怪。”

东子所说的观点转瞬之间千差万别。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无论如何要生下孩子，可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怀孕和分娩跟才智和教养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是连野兽都能做到的动物本能了。

东子接着说道：“尽管凭本能就可以在怀孕之后生孩子，但我觉得还是有人把生一大堆孩子，再把他们抚养成人看作重大的使命，或者是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事业。”

“不过，抚养孩子可够呛啊……”

“我也觉得这事不容乐观。可谁也没有命令我生孩子，我由着性子把孩子生下来，把他养大，多少吃点苦也无所谓，是吧？而且我觉得，抚养孩子或许很辛苦，但也有很多乐趣。有人说付出那么多的辛劳把孩子抚养成人，他们将来如果不孝顺那就不合算了。其实，既然要生孩子，就应该把生儿育女作为最大的满足，想得到进一步的回报可能就是父母过于自私了吧？”

东子并没有喝酒，可她却像喝醉了似的滔滔不绝。

“总之，觉得只要能生儿育女，就是出色的女人，这种说法太可笑了。如果这种事情也谈得上出色，那生了一大堆小崽子的猫啊狗啊不也都变得出色了吗？”

说到这里，东子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太多了，她微微一笑，说：“对不起，我一个人在随便乱说，不过，我只是想你能够理解。”

秀树点了点头，他关心的是以后的事情该怎么办。

“刚才，你说以后不想再见面了……”

“是啊，往后我的样子越来越难看，还怎么约会呀？”

“不过，打电话总可以吧？”

“可以给我打电话，可我马上就要休假啦。”

“休假的时候在家吗？”

“刚开始可能在家，到临产的时候我想回老家去。”

听东子说过，她的老家在靠近山口县德山的一个地方。

“要是在东京的医院里生呢？”

“我也这么想过，不过我母亲让我回老家。”

“那，以后就见不到你了？”

“没关系的，有什么事就跟我联系吧。”

说到这里，东子的口气又变得稍稍平静起来：“我也想在你的身旁，可我们毕竟不是夫妻，有什么办法呢？”

东子此言一出，秀树心里反而觉得难受起来，他问东子：“今天，能好好待一会儿吗？”

秀树刚一开口，东子就看了看表，说：“啊！八点都过了，我该回去了。”

当编辑的原本就常常夜里工作到很晚，所以过去有时哪怕深夜十二点以后，两人还在一起。

“另外找个地方吧？”

“不行呀，最近，我一直很早就回家。”

遭到东子的拒绝，秀树更是不愿分手。如果就这么分手的话，也许真的相见无期。伴随着心中的不安，秀树对肚子越来越大的东子的身体也发生了兴趣。

“到十一点再回去吧，我送你到家。”

“打算到什么地方去？”

秀树想说去酒店开房间，可转念一想，这么直白地说出口未免太露骨了。

“可以的话，想找个地方，只有我们俩。”

“不行呀，不能干那种事情！”

“可是，不是才五个月吗？”

“不管几个月，我都不会干那种事情。我和丈夫也绝对不干那事！”

突然从东子口中迸出“丈夫”二字，秀树退缩了。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想好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流产可不得了。”

“那种事情对胎儿没影响。”秀树从书上读到过，通常的性生活不会成为流产的原因，“放心，我不会胡来的。”

“可是，我讨厌那种事情。自打怀了孩子，我不想有什么杂念。”

东子的话秀树一点都不能理解，他觉得这女人好像有点神经质了。

“你如果实在不愿意，不干那事也没关系。”

“那，在这里不就行了？”

“可是，好不容易见到你，我想就两个人待一会儿。”

想来已经好长时间没跟东子肌肤相亲了。上次见面是在一个月之前，她怀孕刚满四个月。当时，秀树一听她怀孕了，赶紧求她去打胎，但东子说无论如何也要把孩子生出来，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先出去再说吧。”

“事先说好，我不去酒店。”

秀树没搭理她，拿起桌上的账单，东子也勉强站起身来。秀树在收银台那里结了账，出了餐馆的大门，告诉等候在外的包车司机可以回去了。东子插嘴说：“为什么叫他回去？”

“过会儿叫辆出租吧。”

“我不乐意！”

东子突然向旁边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怎么了？”

秀树追上去拽住她，东子边走边答道：“我一个人回去。”

“等一下……”

眼见东子像是要找出租车，秀树赶忙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以后要生下我的孩子吧？现在孩子的父亲想和你在一起，你为什么要逃避？”秀树明明知道在大街上，还是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嗓门，“你肚子里的孩子，不单单是你的！”

东子也不搭理他，径直往前走着，朝一辆开过来的出租车招手。

“喂，喂，你等等！”

秀树不由得上前想把她举着的手压下来，东子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瞪了他一眼：

“干什么？”

“人家在说话，你就这么上车，太失礼了吧？”

“我回去了。”

“不许回去！”

眼下，秀树并不是特别渴望得到东子的肉体。只不过久别重逢，况且自己已经同意她把孩子生下来，只是希望两个人能在一种心平气和的氛围里再多待一会儿。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秀树说话间，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停了下来，东子这就准备上车。

“等一下……”

就在秀树抓住东子的肩头想把她往回拽时，东子使劲地晃动着脑袋：

“走开……”

在司机面前争吵太不像样，趁秀树不由得胆怯时，东子连忙将整个身子都塞进了车里。

“喂……”

秀树还在外面一个劲儿地叫喊，车却启动了，车窗上只映出东子那白皙的侧脸。

秀树追着车奔了好几步，可车子并不理会，加快速度扬长而去。

望着汽车尾灯渐渐融入夜色之中，秀树轻轻地叹了口气：

“真是搞不懂……”

说实话，现在秀树真的搞不懂那个叫东子的女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第五章

夜寒

掀开碗上的木盖，烫热的鳍酒香气扑面而来。立野用筷子将加入鱼鳍后微微泛黄的酒搅拌了一下，又把燃着的火柴移了过来。碗中顿时蹿出小小的火苗，酒精随之挥发，也带走了酒里的苦味。

“好热呀……”

将跟酒一样烫的碗用小毛巾垫着，端到嘴边慢慢地喝上一口，从心眼里涌出一股暖意。

“时间过得真快呀，已经到了这个季节了。”

今年二月的时候，两人曾坐在这个吧台前喝过鳍酒，转眼春夏已过，又到了吃河豚的季节。

“吃了这玩意儿，一年也就快过去了。”

立野说着，夹起一片河豚刺身，像是想起了什么：“你那边还不错嘛。”

秀树一听此言，明白他说的是国民食品公司的年度决算情况。

“在这不景气的市况中，干得还真不错啊。”

确实每家公司都公布了业绩亏损报告，只有秀树这边年度决算是盈利的。

“毕竟推行了店铺的空间管理，所以产生效果了吧？”

“销售额并不算理想，不过操作起来确实简单多了。”

在商品流通业界，秀树的公司最早采用电脑和工作站制成货架陈列图，并印刷成宣传单页，进行店铺的货架管理。与以往在货架上一一清点，再将销售数据一项一项誊写到纸上相比，这种方法成功地减轻了一半以上的工作量。

“以后，我们还打算灵活运用POS和DOS数据。”

“什么？那个叫POS的英文是什么？”

“就是销售时的信息管理和收发订单系统，可以将这些数据反映在货架陈列图上。”

“哎，你们在做这个吗？”

“嗯，正在尝试。”

“我向来最怕这些东西，还是你了不起。”

立野像是很佩服似的轻声说道，不过秀树隐约感到，这话背后的意思是说：和工作相比，你对女人可就一筹莫展了。

“那个，还有那件事情呢……”

—听他说“那件事情”，秀树不由得紧张起来。

“你们两个单独见过面了吧？”

秀树将倒满鳍酒的碗轻轻拿在手中，点了点头。

“那后来呢……”

结果满足了东子的愿望，可马上将这事说出来，肯定会被立野痛骂。

“我虽然好话说尽，但她已经过了五个半月……”

立野默不作声，秀树接着往下说：

“她的肚子已经相当大了，孩子也经常在动，她说这时候再去打胎就跟杀人没什么两样……”

“但是，她没有早点把怀孕的事情告诉你，才会拖到现在这个地步嘛。”

“话是这么说，可她说无论如何都要把孩子生下来。”

“总而言之，就是说你答应她了？”

“让你这么费心，实在对不起。”

“不，你用不着向我道歉。”立野大口地喝着鳍酒，“事到如今，如果你觉得那样做没关系，我也不用说三道四了。”

立野要是真的撒手不管，秀树觉得心里没底。

“唉，我也真是没有办法呀……”

“那，以后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呢？”

“她打算背着丈夫把孩子生下来吗？”

“她说，这事不用担心……”

“可是，这么不负责任的事情能做吗？”

其实秀树对此也很担心，可当事人不肯细说，他也不便深究。

“我也不会就这么放手不管，所以就先给了她点钱……”

“已经交给她了？多少钱？”

“一百万左右……”

立野凝视着吧台前方，好像陷入了沉思。过了片刻，他喝了一口鳍酒，说道：“那她说什么了吗？”

“她开始说不要，最后，她说那就先收下……”

“那么，她把钱带回去了？”

秀树想起了东子慢慢将钱塞进包里的样子。

“可是，一百万怎么说呢？”

“少了吗？”

“说少也行，说多也行。如果单纯用来打胎，那就足够了，要是算上生孩子的费用，好像少了点儿。想用这点钱来跟她谈分手，那就太少了。你当时把钱给她，是出于什么目的？”

立野如此追问，秀树倒是很难回答，因为从一开始，给她这笔钱就没什么明确的目的。

“首先，我是想今后会有很多麻烦事……”

“总之，你先同意她把孩子生下来了？”

的确，是先同意按东子希望的那样去做，才把钱交给她的。

“这样做有什么不合适吗？”

“不，这不是合不合适的问题，出于什么目的把钱给她，看法也就不一样了。也许，索性一分钱都不给她倒也罢了。”

姑且不论把钱给东子的目的，秀树觉得，对真心实意想把自己的孩子生下来的女人，不能冷酷无情。不过，立野可不这么想：

“她对你的心愿完全视而不见，单方面坚持要生孩子，还说以后不给你添任何麻烦，既然如此，你乐得跟她说悉听尊便，彻底断绝关系好了。”

“不过，那就……”

“觉得她可怜了吧？”

秀树点了点头，立野像是候个正着：“如果觉得她可怜，就应该出手大方些，五百万都不算什么，哪怕一千万、两千万也是应该的。”

看到秀树对自己突然提出这么高的金额一时傻了眼，立野接着说道：“把钱给了她，就干脆恩断义绝，以后再不来往。再问你一次，你同意她把孩子生下来了？”

“姑且……”

“如果真的同意了，你就必须事先跟她说清楚，即使孩子生出来，今后你也不负任何责任，那个生下来的孩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说实话，两个人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这样的话还真说不出口，那说话的气氛根本就不对。

“因为很久没有见面了……”

“不过，你是想去把事情处理干净的吧？”

会面之前确实有这种打算，可最后说到去不去酒店的事情，就这么起了纠纷不欢而散了。

“孩子的事嘛，我想等生下之后再想办法……”

“太天真，太天真了。”

立野马上伸出大大的手掌左右摆动起来：“既然同意她生了，事先不把以后的事情说清楚肯定不行。不然的话，这回你就算同意了也是不负责任。”

“可是，说到底……”

“你这么想真的太天真了。一旦答应了女人一件事情，她就会以此为突破口，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要求。这样下去，天知道她会开出什么条件来！”

立野说的确实也有一番道理，不过他跟秀树的看法还是不尽相同。

立野一口咬定东子是个专门骚扰男人的来路不明的女人，但在秀树眼中，她是个以身相许的亲密爱人。她说什么也要把孩子生出来，可这背后恰恰隐含着“我深深地爱你，所以想生下你的孩子”这么一句颇有女人味的潜台词。作为直接听到过这番表白的男人，不会如此心存恶意地考虑问题，更不会一味地将她视为坏女人。这种感觉上的差异，或许就是当事人和第三者的不同之处。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不行，不管怎么说，这样下去事情不妙。”仿佛要让秀树感觉到作出人生抉择的重量，立野压低嗓门说道，“眼下，最好对今后的事情作出明确的决定。”

显然，关于赡养费的事，秀树之前还没考虑过。

秀树原本就不谙风月，对情呀爱呀之类跟女人有关的事情向来不知如何去应付。

话说回来，他跟社长千金结婚，被人讥为“倒插门”，如今又被无论如何也要生下他的孩子的女人苦苦纠缠。提起这些事情，人们或许还以为秀树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其实他跟身为社长千金的妻子早在学生时代就已相识，常常接受邀请去她家串门，日久生情，双双步入婚姻的殿堂。至于这次的事情，开头暂且不论，过程之中确切地说是东子积极主动，秀树对她的印象很好，两人去酒店开了房，可一听她说怀孕了，秀树便慌了手脚。

倒不是为他辩护，秀树从来没有费尽心机去取悦哪个女人，也没有耍过什么花招去欺骗对方的感情。

也许只能说是秀树太有艳福，不知什么原因，与他交往的女性大多很有个性，且都积极向上。他的发妻美和子如今虽然成了家庭主妇，可从学生时代开始，她就非常活跃，朋友也很多，在派对上远比秀树更引人注目。东子也是位能干的编辑，或许对于她们这样的女性来说，秀树这种头脑聪明、外表不错又稳重朴实的男人实在没有缺点，大可放心交往。

总之，被这么两位如凌云芳泽般可望而不可即的女人迷上，实在是男人的幸运，可对秀树本人来说，却并没有体会到如此的幸福感。

如果真有那么幸福的话，就不会被立野堂兄百般责备了。

“反正，现在一定要痛痛快快把事情解决了。”立野依然带着教训的口气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这是你撒下的野种。不管你有什么理由，问题在于结果怎么样，是男人就必须对结果负责！”

可能是有点喝醉了，立野这番话说得很重。

“我倒有个负责任的办法，你能照我说的去做吗？”

秀树本来就一筹莫展，只得赶紧点头答应。

“那好，你能准备好一千万吗？”

“是赡养费吗？”

“哎呀，就是那么回事。当然，你如果觉得少就再加点，要是嫌多就减掉些。”

对秀树来说，这可是头一回碰到这种事情，实在估计不出是多是少。

“先把这些钱给她，对方大概也就懂你的意思了。”

“我把这些……”

“当然最好由你直接跟她见面后交给她。到时候，如果可能的话，拿到类似字据的东西就更好了。上面写明：今后不得提出与此事有关的任何要求。如果你没法写，我可以帮你，不过一定要让她看过之后签字画押。”

“……”

“她原本就说什么都不要，可你还是给她一千万，她应该没什么意见了。就算她说不要，你也最好让她收下。眼前看来好像是吃亏了，但要是花一千万就能把事情解决，那还算便宜的。”

话题骤然变得如此现实，秀树有点情绪低落，于是立野把脸凑得更近了：“钱的方面，没有问题吧？”

这种事自然不能动用公司的钱，不过这些钱秀树个人还是有办法筹措的。

“要给她就越早越好，一旦晚了就不容易见到她，恐怕她会变卦。”

“那个字据什么的，有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要不然现在我就替你把大致的内容写一下吧。”

立野马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从收银台的小姐那里要来一张便条纸，略加思索后在上面写起来。

款项：一千万日元

作为这次怀孕、分娩的全部经费，已如数收到。今后不再提出与此事有关的任何要求，特此约定。

“这么写可以吗？”

从字面上看，像是作为收款一方的东子写的，完全是公事公办。

“这个地方……”

秀树指着“要求”这两个字，立野点了点头：“好像刺耳了些，不过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写得清清楚楚。”

秀树明白立野的意思，但他内心丝毫没有释怀。他并不是舍不得钱，不过对方还没提出这种要求，就先把钱送过去，他觉得有点过分。而且，要和字据同时交给对方，这样做让人觉得不舒服。字据就像关于某个事件的调解书，简直充满了杀机。

“必须有字据吗？”

“一千万都给她了，最好还是写个字据吧。”

立野可谓人生经验丰富，经他一番劝说，秀树似乎有所领悟。可他转念一想，拿出这样的字据，说不定反而会刺激对方。

“如果我不把字据带去，不行吗？”

“你不想带的话，我可以带去，委托律师也行。总之有了这份东西，以后无论她再说什么都可以心安理得了。”

或许立野连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将来分割财产的问题都考虑到了。说实话，秀树现在不想考虑那些事情。当然，立野或许作了最坏的假设，可秀树并不认为东子会做出这种毫无道理的事情。

“怎么样？”

“嗯……”

见秀树吞吞吐吐，立野试探地问道：“你还对她着迷吗？”

就算立野直截了当地发问，秀树也难以马上回答。说实话，最近这一个月来，秀树满脑子都是如何让东子把孩子打掉的事情，根本无暇考虑喜欢或是讨厌之类的问题。当然，两人多次约会，彼此之间的关系已经发展到很深，所以不可能讨厌她。不过，自从她说要把孩子生下来，秀树对她的印象就有所改变，这也是事实。

秀树此前认定东子是个“绝妙的女人”，可现在他头脑中强烈的印象却变成东子是个“相当难对付而又任性的女人”。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讨厌东子。尽管她提出了令他颇为棘手的要求，但一想到那也是因为深爱着自己，就觉得她惹人怜爱。

归根到底，也许说“爱恨交加”更为恰当，不过要是把这种想法说出来，立野大概又要指责他“不能如此暧昧”了。秀树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语言，只能默不作声。

立野再次问道：“你还是喜欢她吧？”

既然不能明确说出“讨厌”二字，那么要说“喜欢”的话，或许确实有点“喜欢”。

“可是，你没想过真的要和她在一起吧？”

“不，那种事情……”

东子确实是个有魅力的女人，但秀树没想过要抛弃现在的家庭跟她在一起。在这一点上，东子应该抱有相同的看法，两人都想保持那种既不破坏各自家庭又相互理解的成年人的爱情。

“那，总而言之只是想玩玩罢了？”

如此论断倒又不对了，立野似乎非要把事情弄得黑白分明不可。

“我还没想那么多。”

“那么，可以就此和她分手了吧？”

平心而论，秀树对东子依旧恋恋不舍，无奈之下，他只得点头称是。

“那就简单了，堂堂正正地带着钱和字据，对她说就此分手就行了。她如果发怒，反而更加容易分手。”

只因是第三者，立野说得极为轻松，可秀树还是有点想不通。

他无言以对，只得陷入沉默。继生鱼片之后，又上了白煮河豚和鱼白汤。鱼身上刚撒过七味辣粉，鱼肉微微动弹，新鲜极了。

“再来一碗酒。”

立野将装鳍酒的空碗往吧台上一推，打开碗盖喝起了鱼白汤。

“味道太棒了，喝下去打心眼儿里觉得暖和。”

鱼白和酱汤充分溶解，味道确实醇厚可口。

“你也再来点儿酒吧？”

听立野这么一说，秀树也加了一碗鳍酒。

“料亭虽然不错，可吃河豚还是在这种有点脏兮兮的地方最有味道。”

立野开玩笑地望着厨房说道，厨师大伯正忙着做菜，似乎也没听见。

“难得吃回河豚，说点高兴的事儿吧。”

诚如立野所言，就因为发生了这样的问题，秀树才与立野一起喝酒解愁。如果没有要商量的事，就像过去那样，一年当中亲戚之间相互来往也要聚会多次。立野对此似乎也有同感，因为这次的事情，他觉得同秀树的关系更亲密了。

“反正，我总是站在你这一边的。我很佩服你，希望你以后逢凶化吉，顺顺当当地坐上社长的宝座。”

这话听上去，像是说这回的问题一旦处理不当，就会造成极大的麻烦。

“趁现在，必须把事情解决干净。”

“……”

“怎么样，试着去见她吧？”

秀树下定决心，慢慢地点了点头：“照你说的，试试看。”

秀树心里对带着钱和字据这些东西去见东子，仍有抵触情绪，但又觉得此事应该按经验丰富的前辈说的那样去做。

“要去的话，越早越好。”

“嗯，就这么办。”

秀树口上这么说，眼睛却望着厨房那边，立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不过，女人真是不可思议。”

秀树不知道立野这话什么意思，把脸转了过来。

“女人是魔术师。”

“魔术师？”

“是啊，简直就是变戏法的。干那事的时候，也就那么几滴流到她的身体里，十个月之后，那就是你的孩子，还会从她的肚子里出来。就算能从手绢里变出鸽子，也比不上这么高明的戏法呀。”

见秀树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立野将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说：“这回你中了魔术师的圈套，只能说是让你见识见识日本第一流的魔术。”

秀树一点都笑不出来，但也只能点头认同。

第六章

电闪

按秀树目前的境况，一千万并不算是个特别大的数目。作为一家年营业额超过五百亿日元的大公司的常务董事，又是社长的女婿，凑足这么一笔钱并非难事。

不过，要是没有开展新业务的堂而皇之的借口，光从自己口袋里掏这一千万，那倒不见得容易。秀树过去也在东子身上花过钱，可那只是在过生日或者圣诞节的时候买些礼物什么的，价钱一般在十几万日元，顶多也就二十几万了。即便是社长的乘龙快婿，妻子也对秀树的个人存款了如指掌。他平日里花费在吃饭、旅行这些事情上的开销看上去相当奢侈，但大多是可以用业务经费的名目报销的，如果纯粹是为了私人的事情，花起钱来可就没那么自由了。

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凑足这一千万呢？

想来想去，终于有了个主意，那就是用信用卡来贷款。那样的话可以轻而易举地把钱提出来，而且操作都以秀树个人的名义，也不会立马被妻子发现。

秀树当即分两天，各提取了五百万日元。

秀树手头上放那么多的现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可一想到这不是一笔正大光明的钱，心里不免紧张起来。

此事若被妻子察觉，她会说什么呢？两人结婚之后，从来没有大吵大闹过，所以秀树也无从预料。也许她身为妻子不想为这件事情闹翻，只轻描淡写地说几句“你也够可以的，不是很有胆量嘛”之类的话。不过，这只是秀树所希望看到的，妻子说不定会一改往日的豁达，歇斯底里地吵吵嚷嚷、唉声叹气、悲天悯人。

不管怎么说，把这笔钱交给东子，将来就不会留下祸根，这也是为妻子着想。因为这种自欺欺人的理由，秀树感觉有点心安理得了。

把钱凑足之后，秀树又写起了字据。

他按立野说的，写下了“今后不再提出与此事有关的任何要求，特此约定”这么几句，可写完后回过头来再一读，却又不敢把这样的字据给东子看了。

立野说过，“只要手里有了这个，不管对方再说什么，都可以放心了”。可真的有必要写这样的字据吗？当然，立野是在为将来考虑。就算眼下没出什么问题，假设二十年后秀树死了，孩子们要继承遗产的时候，这对原来一直躲在幕后的母子未必不会跳到前台来。即便那个孩子没有这种想法，母亲那头没准也会想要得到点什么。可以预料，东子的亲戚，还有她周围那些人，也有可能在背后唆使。哪怕事情没有发展到那种地步，在今后漫长的岁月当中，母子俩说不定也会提出在经济上给予资助的要求，甚至还会想要得到名分。如果这些要求得不到满足，他们也许会将秀树有私生子的事当作丑闻大肆宣扬出去。

秀树以后成为大公司的经营者，开展新的业务，或是担任公职的时候，这种事情肯定会成为一道伤口，本人名声扫地自不待言，就连企业的形象也会受到伤害。

立野的忠告是建立在这些预期之上的，因而他的担心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然而，立野的想法就是东子迟早会变心，随着岁月的流逝，会滋生邪恶之心。这就是从所谓人性本恶出发，来考虑问题。

诚然，谁都不知道一个人的心什么时候会变，更何况男女之爱又是最游移不定的，秀树虽深知这一点，可眼下要他在把钱交出去的同时，让东子在字据上签字，内心依然难以接受。

如果就这么把钱交给东子，立野或许又会劈头盖脸来一句：“所以说，你太天真了。”不过，秀树现在仍想珍惜两人之间依稀尚存的信赖关系。

秀树边把字据装进信封，边在脑子里将自己要做的事情排了一遍。

首先把钱交给东子，之后如果她提出什么棘手的问题，就拿出字据让她签字。否则，就只把钱交给她，字据先放着再说。

第二天，秀树打电话到东子的公司。编辑一般上班都很晚，所以他下午三点过后开完会，才回到自己房间打电话。

拨通《美特蕾丝》杂志编辑部的直线，最初接电话的是一位年轻的小姐，稍过片刻，东子接起了电话：

“让您久等了，我是向井。”

或许正忙于其他的工作，东子听起来还是一刻都没闲着。

“我是泷泽……”

以前给东子打电话，秀树有时开口就说“是我”，今天稍微收敛了一下，先报自己的名字，然后试探着问道：“现在，可以说会儿话吗？”

“呃，没多大关系。”

听她的口气，稍微有点为难。

“其实，最近想跟你见个面，可以吗？”

“有什么事吗？”

大概周围有人，东子的回答显得十分客气。

“我想见个面，有东西想交给你，所以最好能早点儿。”

“那样的话，能不能送到我公司来？”

一千万的巨款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送出去可万万使不得。秀树忍住苦笑，又说道：“我想直接见个面，亲手交给你，能不能就在附近哪个咖啡馆里见面？”

“真是让你费心了，可我现在很忙。”

“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一会儿工夫就行。”

“那……”

说到这里，东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应该已经说过不再见面了。”

秀树当然记得，可这次要解决的问题比以前重要得多。

“就三十分钟，哪怕十分钟也行。”

“那件事情，上次见面的时候都说过了……”

“这次是另外的事情。”

“那就恕我失陪了。”

她就这样硬生生地把电话挂断了，听筒中传出低沉的嘟嘟嘟声。

“搞什么……”，秀树咂咂嘴，无可奈何地放下了听筒。

煞费苦心把钱准备好，却遭到对方如此干脆的拒绝，可再怎么说也不能就这样打退堂鼓。现在如果放任下去，东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见面就更难了。

一不做，二不休，秀树第二天又打电话到东子的公司。照例等到下午两点过后，电话那头传来的依旧是昨天那位年轻小姐的声音。

“请叫向井东子小姐听电话。”

秀树这回的态度有点盛气凌人，那位小姐答道：“向井，她今天休息……”

秀树旋即看了一下桌上的日历，今天是星期五。

“她去哪儿了？是外出了吗？”

“不，我想她没去出差。”

“那，是病了？”

年轻小姐语气中带着困惑：“那倒不太清楚，她请了休假。”

再往下追问，本人不在也是白搭。秀树只得作罢，他放下听筒，左思右想起来。

昨天还去公司上班，口口声声说自己很忙，今天怎么就突然休假了？是身体有什么异常情况去医院了吗？或者临近周末上哪儿去旅游了？不过，看昨天的情形不像要去旅游的样子，而且大着个肚子也不太可能出远门。这么说来，似乎还是跟怀孕有关，可到了这个时候，想想也不会流产。

今天是星期五，所以无论如何也要等到下周才能联系了。

还不如昨天就不请自到，去公司跟她见面。

正当秀树觉得自己走了一着败棋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涌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索性这就去东子家……

如果是因为身体不好请假，那就应该在家里，即使去医院，现在这时候也应该回来了。况且白天她丈夫要外出工作，不会在家里碰上。

不打电话通知，直接过去岂不更快？

秀树主意已定，用内线电话把正在隔壁房间的秘书叫了过来。

按照日程安排，下午只有两批来访的客人，分别是作为供货方的洋酒厂商负责人和子公司的专务董事。秀树立刻让秘书打电话，转告他们因为有急事抽不出时间，望能下周来访，随后便作好了外出的准备。

“朋友突然病倒了，我去看望他一下。”

四十五六岁的女秘书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情，秀树也管不了那么多，他走出公司，一头钻进了汽车。

“往中野方向开……”

东子的家在中野区的鹭宫，秀树送过她回家好几次，所以知道大体的方向。从七号环线进入新青梅大街，再过三个红绿灯，附近有幢高级公寓便是东子家。

星期五的下午因为临近双休日，一路上车辆很拥挤，不过车行了大约四十分钟，也就到了那幢公寓跟前。以前总是在晚上过来，今天白天一看，五层的公寓墙面贴着浅茶色的瓷砖，外观极为雅致。

秀树让司机等着，随后拿起装着钱款的包，推开了公寓正面的玻璃门。紧挨着左手边好像是管理员的房间，见屋里没人，秀树便径直来到大厅。大厅左侧并排放着五六盆观叶植物，与之相对的则是一排信箱。

听东子说她家住在五楼，五〇六室的信箱上确实标着“吉原·向井”两个名字。以前倒还没注意，原来东子的丈夫姓吉原，那向井可能是她娘家的姓了。

秀树朝那两个名字注视了一会儿，随后偷偷望了一眼观叶植物前方的电梯厅。

没经任何联系就到了这里，是这么贸然直接上她家好呢，还是先用大厅入口处的公用电话打声招呼之后再上去？秀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想起昨天打电话到她公司横遭拒绝，便决定先上去再说。

仿佛正值午后最幽静的时候，大厅内鸦雀无声。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单手提着包，像是来收账的，只见他下了电梯，从大厅横穿而过。

秀树曾经送东子回家，不过这还是头一回走进公寓里面。

从这里坐电梯到五楼，就是东子和她丈夫住的房间了。这么一想，心不由得怦怦直跳起来，胳肢窝底下也渗出了汗。

秀树故作镇定地走到电梯跟前，两部电梯中有一部正开着门停在那里。秀树确定里面没人之后钻了进去，按了一下五楼。秀树独自一人坐着电梯，见右上方悬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月末两天检査煤气灶。

秀树读着纸上那几个字，一边抬头注视显示楼层的数字，电梯到了五楼，门像是迫不及待似的打了开来。

秀树再次确认是五层之后出了电梯，斜对面是垃圾房，走廊向左右延伸。以前从路边观看的时候没有发现，这幢公寓呈“匚”形，向下可以俯瞰四周都是房屋的院子。秀树先向左边走了几步，又折回到右边，看见五〇一的房间号。沿着五〇二、五〇三、五〇四一家家走过去，眼看就到了五〇六室。

秀树在走廊上边走边想半路上会不会遇见东子，经过五〇四室的时候看到门开着，门口放着女式凉鞋和小孩的鞋子。

东子家的门口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吧？刚一闪过这个念头，便到了五〇六室的门前。

门是浅灰色的，走廊在这里拐成了一个直角，可见这是一套拐角房间。

大厅里的信箱上标着“吉原·向井”两个名字，但房门上只写着“吉原”二字，下方有一个白色的门铃按钮。

秀树仿佛要窥探里面是什么样子似的把脸贴近房门，接着像是要让自己镇静下来，做了一下深呼吸，随后按响门铃。

顿时听到屋内铃声四起，秀树慌忙将手松开。

又没干什么坏事，秀树自我安慰着，避开了门上的猫眼，站在左侧再次按响门铃，房内无人应答。

不在家？秀树估计她肯定不会在家休息，不过说不定是认为是上门推销什么的嫌烦，就算在家也不来开门。

秀树为慎重起见，又按了一次门铃，还是没人出来开门。

只听别人说她休息就认定是在家里，这想法未免太过轻率，来之前应该先打个电话确认一下。秀树一边懊悔，一边又按了一次门铃，确信没人之后，把脚移开了房门前。

好不容易来一趟真是遗憾，下楼用大厅里的电话打到她房间去，如果再没人接听就只好回去了。秀树打定主意，沿着走廊又返回电梯厅。

午后的公寓依旧懒洋洋的，隔着院子，可以看到对面的走廊里有个女人，她很快地用钥匙打开房门，身影随即消失在了屋内。

这个时候住宅区的公寓怎会如此幽静？秀树像是有了新发现似的走向电梯厅，抬头看电梯到了几楼。

并排两辆电梯，左手边的在一楼，右手边的刚从五楼下到四楼。

秀树再次从电梯厅回过头向东子家的方向望去，期待东子会突然从屋里出来，可这只是幻想而已。

此时，位于一楼的电梯缓缓上升。

显示楼层的数字二、三、四这么跳着，眼看就要到五楼了。

电梯里大概没人，它一到，秀树就准备坐进去。

下楼前多想看到东子从屋里出来啊，可她身影未现，电梯却已停在了五楼。

还是不走运啊！正当秀树心灰意冷地将视线从东子家收回来时，电梯里传出一声轻微的惊叫：

“啊……”

叫声引得秀树把头抬了起来，面前站着的正是东子！

实在太偶然了，秀树喉咙像是哽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东子也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秀树。

“怎么回事……”

想如此发问的当然是秀树。这真的是东子吗？看眼前这个女人的脸，确实是东子，可她身材苗条，左肩挎着帆布背包，右手提着百货公司的纸袋，像是刚从外面购物回来。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她腰部以下穿的是一条米色的紧身裤，上身是茶色的高领毛衣，外加一件带花纹的女式外衣，外衣的下摆还在变得苗条的腰部打了个结。

这跟之前在餐馆里见到的东子是同一个人吗？那个时候的大肚子，还有将它包得严严实实的无袖连衣裙都到哪里去了？当时她那不安的表情，还有倦怠的态度，又躲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

秀树正喃喃自语，东子刹那间拔腿就从秀树身边穿过，朝左跑了几步，打开走廊半道上的一扇门。

“你去哪儿……”

秀树慌忙追了上去，门外是螺旋状的楼梯，东子一圈圈地绕着楼梯，向楼下跑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秀树脑子里一片空白，脚下紧紧追赶着东子。

随着鞋跟发出的咚咚咚的声响，东子那娇小的身躯沿着楼梯直冲而下。半道上她丢下右手拿着的纸袋，只是把包背在左肩上，右手碰着楼梯的扶手，头也不回地往楼下逃去。那样子简直就像一只受惊的蝴蝶，左右飘摇着振翅而飞。

她究竟为什么要跑得那么快呢？

这个念头刚在脑中一闪，秀树瞬间意识到只能追上去把她拽住。

如果让东子就这么逃走，也许永远也别想再抓到她了。不，东子甚至会从什么地方一纵身跳下去。在此之前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抓住。

“等等……”

秀树一只手拿着包，拼命地在后面追赶。

这个楼梯又窄又陡，好像是在电梯停运的紧急状态时才用的。所幸的是并没有其他人走楼梯，两人的脚步声直直地划破整个圆筒状的楼道的宁静。

“喂……”

东子以惊人的速度飞快地从四楼跑到三楼，又从三楼直下二楼。

还有几级就到二楼了，此刻秀树伸出去的右手指尖终于触到东子的肩头。

随即，东子使劲地摇着脑袋，身后将头发一把扎起来的黑色发带随之剧烈晃动。

秀树奋力上身前倾，用右手把东子的肩膀往回拉。

“干什么呀……”

尖叫声响彻楼道，转眼间东子的身体向前一扑，朝着楼梯的平台摔倒下去，秀树也倒在了东子身上，一切仿佛都静止不动了。

与此同时，刚才划破整个楼道的声响戛然而止，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东子和秀树不住地喘着粗气。

秀树发觉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压在了东子身上，肩膀和胸口紧紧地贴在一起。

秀树急忙将上身移开，站起身来说：“你没事吧……”

东子仍然坐着不动，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空着的手捂在胸前调整着呼吸。

“受伤了吗？”

幸亏只踏空了一级楼梯，没受什么伤。东子无言地站起身，理了理脑后乱成一团的头发，用手掸了掸弄脏的肘部。

跟刚才在电梯前看到的一样，东子穿着高领毛衣和紧身裤，外衣的下摆敞开着，苗条的腰部清晰可见。

她的肚子怎么突然瘪下去了？秀树忍着没有开口问，回头捡起掉在地上的包。

东子似乎已经不想再逃，她站在楼梯平台的一端擦着额头上的汗，又整了整凌乱的外衣，将下摆重新在腰间打了个结。秀树觉得好像在电影里看到过类似的场景。

见秀树正注视自己，东子一边理着头发，一边问道：“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在公司，你说不想见我。”

东子像是突然变了脸，她两手叉着腰，把脸背过去说：“是有什么事情想问吧？”

“……”

“问什么都行。”

东子将外衣的下摆往腰间摆正，那个结醒目地凸了出来，就像时装模特在舞台上摆pose一样。

“到底怎么回事？”

“就这个样子呀，很吃惊吗？”

就在见到东子之前，秀树还以为她的肚子很大，现在当然是大吃一惊了。

秀树缓缓地点了点头，东子抬眼望着天，像是事不关己地说道：“我想说孩子掉了……”

“真的吗？”

“流产了呀。”

天底下怎么会有那样荒唐的事情！要是真的流产了，昨天打电话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不对……”

“是的，就像你说的，不对。”东子坦率地承认，“那是在撒谎。”

“撒谎？”

“我根本就没有怀孕。”

那秀树之前看到的又是怎么回事呢？

“上次见面的时候，你的肚子还很大。”

“真觉得我肚子很大吗？”

东子像是自我曝光似的把手放在肚子上：“你上当啦！”

秀树缄口不语，东子接着说：“虽然这么做不好，可是你完完全全上当了。”

渐渐地，秀树感到心头怒火中烧。

就凭眼前东子的模样，自己的确是受骗了。口口声声无论如何要把孩子生下来，肚子大了起来，这些都是骗人的。

东子为什么要那样做？大肚子又是怎么装出来的呢？事情的来龙去脉尚不清楚，可自己上了东子的当却是不争的事实。

然而，如果是那样的话，自己为什么没有识破？为什么听信她如此的谎言？想到自己愚蠢到这种地步，心里就感到恼恨，更可气的是东子的态度，她竟然落落大方地全部招认，还嘲笑自己完完全全上了她的当。

男女之间，究竟能不能容忍如此的背叛？在很大程度上，两人如果相互怨恨、仇视倒也罢了，可将心中爱着的对象诱入这样的圈套，还要加以嘲笑，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就这样两人的关系一刀两断，她还算是个正正经经的人吗？

秀树不由得将右手挥向了空中。

他并不是一定想要动手打她，准确地说是这只手由着性子自个儿挥动起来。

由于东子迅速将脸扭向一边，任凭怒气猛烈挥动的手一度抡空，但接下来的第二次出手却不偏不倚落在她的脸上，楼梯平台上响起击中皮肤的沉闷的声音。

“好痛……”

东子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叫，她捂着两颊正要蹲下去，耳边又挨了秀树一巴掌。

东子左右两边都吃到了耳光，踉踉跄跄地坐倒在地，双手遮着脸一动不动。

刚才还响声大作的楼梯间一下子安静下来，过不多久，响起了东子轻声的呜咽。

听到哭声，秀树这才清醒了过来。

竟然动手打人了。一个大男人殴打弱女子，秀树感到追悔莫及，可如果不这么做，心中的怨恨实在无处发泄。

看着蹲在地上哭个不停的东子，秀树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姑且不论事情的对错，总不能就这么扔下她不管。还好楼梯平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被人发现之前，最好先离开这个地方。

“不要紧吧？”

打了人还这么问，秀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将手搭在东子的肩上：

“是我不好……”

在这件事情上谁善谁恶暂且不说，对她施加了暴力就必须道歉。

“来吧……”

秀树催她站起来，而东子仍在抽泣。不一会儿，她慢吞吞地站起身，用手帕擦着眼睛。尽管秀树觉得自己只是不由自主动的手，可东子从耳朵到脸颊那块地方还是留下了红红的印痕。

“疼吗？”

东子没有回答，秀树辩解说：“因为你说骗了我，我完完全全上了你的当什么的……”

“别说了。”

东子用手帕捂住眼角，喃喃自语道：“打吧，打吧，继续打我也没关系。”

“为什么……”

“我当然应该被你打。”

秀树想再听东子说说心里话，可在这种地方谁都冷静不下来，实在太煞风景。

“走吧……”

“去哪儿？”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就两个人说说话。”

东子仍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她偷偷朝楼梯上方望了一眼。

从五楼冲下四楼，半道上购物袋就被扔在那里。

“去拿回来吗？”秀树问道。

东子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我要回趟房间。”

“为什么？”

“这种样子，没法出去。”

东子像是想一个人回去把脸和衣服弄弄干净。

“我等你，快点回来吧。”

东子点了点头，秀树又叮嘱了一句：“我在大厅等你，一定要来啊！”

两人默默地来到一楼的电梯厅，东子上五楼，秀树目送她进了电梯，随后坐在大厅里专为来客准备的椅子上。

刚才经过这里时，他觉得自己像个悄悄潜入陌生公寓的侦探，心里有点紧张，现在事态的发展出人意料，他只感到极度的困惑。

“真搞不懂……”

说实话，这倒是秀树现在毫不掺假的心情。

东子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情呢？理由当然无从知晓。而把这样的女人痛打一顿之后，现在又要跟她一起出去，自己的行为也让人搞不懂。这只是为了要探明东子的真心，还是自己依然对东子恋恋不舍？

脑筋追不上事态的急剧变化，秀树呆呆地坐在那里。只见两位拿着购物袋的家庭主妇推开大门走了出去，也许准备晚饭的时间快到了。

秀树想起了公司的事情，用入口右手边的公用电话打到公司，秘书立刻接了起来。秀树问自己不在公司的时候有什么情况，秘书说没有要紧的事情，不过家里来过电话。

妻子一般不往公司打电话，秀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便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保姆接起来，说妻子外出了。

出去有什么事情？又去了哪里？可就算问了，保姆也不知道。秀树料想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又一次接通了公司的电话，告诉秘书今天可能不回公司了。

“您去什么地方？”

听秘书询问，秀树想了想说，接下来去跟大学时代的朋友会面，具体地点还没定，说完把电话挂了。

女人的第六感觉向来灵敏，或许今天离开公司的时候神情诡秘，让人觉得怪怪的。妻子打电话到公司、秘书的态度也有所改变，这些都令秀树有点不安，不过事已至此，再担心也没用。

秀树转换了一下心情，又重新坐到椅子上，朝电梯方向望去。

东子果真会回来吗？发生了刚才那种事情，她大概不会再回来了吧？想着想着，秀树心中渐渐慌乱起来。可到了这种地步，谁都无法逃避。纵然她不下来，自己上她家照样也能见到她。

秀树点了支烟，心神不定地看了看手表，差十分钟就到五点了。此时，靠大厅那辆电梯的门开了，东子出现在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后。

一时间，秀树以为那个男人就是东子的丈夫，但他很快朝出口方向走去，只有东子向他这边走来。就在刚才，东子还是一身高领毛衣加紧身裤的打扮，现在却换上了清爽的灰色套装，再配上一条淡蓝色的大大的披肩，手提黑色的小包。

脸上的泪痕已经消失，一头秀发齐整地梳于脑后。

秀树像邂逅久别重逢的恋人般站起身来。

“车在外面等着……”

东子无言地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向出口。

推门的时候正好跟管理员的视线碰在一起，东子只是朝他微微颔首便走出大门。

就这么出了公寓，来到绿化带前的车行道上，在此等候的司机下车来打开车门。

大白天来到公寓，带着个女人一起出来，两人还同乘一辆车，秀树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可他还是不假思索地说出了目的地：“去新宿……”

秀树想连酒店的名字都一起说出来，但想想还是住了口，把背舒服地靠在了座椅上。

车立即启动，在洒满夕阳的大街上一路朝市中心驰去。

尽管两个人坐在了一起，可什么话都不说总觉得有点别扭，一时又找不到开口的机会，等到过了两个十字路口，秀树终于开腔了：

“你家的公寓还真不错。”

“……”

“特别安静，很适合居住。”

东子也不回答，表情冷漠地注视着前方。

车子由青梅大街向东行驶，很快上了山手环线。再过十几分钟，应该就能到新宿的摩天大楼街。

刚才秀树已经想过要去的地方，觉得还是选整洁雅致的城市酒店比较好。跟一个女人结伴去那里不会引起怀疑，东子大概也会应允。

看到东京都政府的大楼就在眼前，秀树对司机说：“能不能在前面的酒店门口停下来？”

一瞬间，东子一副像是受到了惊吓的表情。秀树并不理会，接着说：“我们在那里下车，你可以回去了。”

“明白了。”

司机说完，将车驶入摩天大楼街。

周围的车辆突然多了起来，拥堵之中越过两个红绿灯，终于到了酒店门前。

秀树先行下车，当东子也跟着下车时，酒店的服务生迎了上来，见两人手中都没有行李，他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您二位住店吗？”

秀树点了点头，让东子在前台边上等一会儿，自己站在接待处跟前。

如此匆忙，事先也没预订就来开房间，这对秀树来说还是第一次，不过前台的服务员倒是心领神会，马上就把钥匙递给了他。

秀树刹那间有一种东子会不会突然消失的念头，急忙回头，只见东子依然站在大堂里的大理石柱子旁。

“走吧。”

秀树请东子到电梯那边去，她温顺地跟了过来。

东子无言的顺从仿佛是在说：事到如今，我不会逃避，也不用躲藏。

房间是二十一楼的双人客房，从窗户向外眺望，视线越过东京西部纵横交错的街区，远方的丹泽山脉延绵起伏。在它的前方，富士山隐隐约约浮现在空中，正值黄昏时分，半山腰以下为雾霭所笼罩，只有被夕阳染红的山顶在暮色之中依稀可见。

“过来看看吧。”

秀树唤东子到窗边来，松开了领带。

“天空多么晴朗。”

两人并肩站在窗户边，眺望着远方暮色之中的富士山。看到此情此景，人们绝对会以为是两个深深相爱的人在共度浪漫一刻。

不过，秀树的心境还没变得如此优雅。尽管情感中一时的狂澜已经平息，但他内心深处并没有原谅东子。

然而美景当前，秀树只想尽量不让事态立即恶化。为什么要欺骗自己？虽说早晚要将她的理由追问清楚，可眼下秀树想要的是片刻的宁静。

说白了，东子如今已是笼中的老鼠，即便反抗，两人独处密室，谅她也无处可逃。

想到这里，秀树气定神闲，眺望着天边的落日。

“你不把我都脱光吗？”

突然传来这么一句冰冷的话语，秀树转过头去，见东子正眼望着窗户，略显宽大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在夕阳余晖中闪着光亮。

“如果想查验一下也可以。”

尽管是身旁的东子在说话，可语调极为冷淡，仿佛是从天花板上渗出来的别人的声音。

秀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答，只得默不作声。东子快步离开窗户，向床边走去。

她想干什么？秀树慌忙用视线追着东子，见她将披肩扔在床上，自己脱起了套装。秀树摆出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注视着东子。紧接着，东子开始解衬衣的纽扣，从上往下解了两粒，胸部已经露了出来，可以看到胸罩的蕾丝花边。此时，秀树叫道：

“停下！”

顿时，东子的手停了下来，摆出了双手捂胸的姿势：“看吧，没关系呀。”

“别开玩笑！”

知道她并没有怀孕，再看到眼前苗条的腰部、修长的腿，秀树反而气不打一处来。

“那种东西，我不想看！”

秀树说完，将目光投向了放在椅子边上的包：“要看，我这里也有让你看的东西！”

秀树拿起包，把它放到桌上，打开了拉链：“这个……”

东子脸上现出惊讶的神情，随即抻着上身朝包里窥视。

包里的东西已一览无余，秀树使劲将包往东子面前一推：“就是为了给你，才拿来的。”

“给我？”

“要生孩子了，我想大概需要……”

困惑的神情慢慢地在东子的脸上弥漫开来：

“我，什么也……”

“你是说过什么也不要。可是，我能因为这样就什么都不管吗？如果我不闻不问，天知道别人又会说什么！”

“那种事情……”

“你当然不会说什么了。因为本来就没有怀孕，还有什么可说的！不是撒谎骗人就能把钱搞到的。但我却信以为真，才准备了这笔钱。”

秀树再一次怒火中烧：她撒下弥天大谎，玩弄男人的感情，最后无法收场，就脱光衣服以色诱人。这套把戏骗不了我，我才不是一脱光衣服就什么都能原谅的好好先生！

“这里有一千万。”秀树用下巴示意着包里的东西，“这些钱差点被人骗走！”

“……”

“如果今天没见到你，我还什么都不知道，一本正经为你担心呢……”

说着说着，秀树一下子又想起堂兄立野也为此事百般操心，还有以往那些郁闷的日日夜夜，忍不住说道：

“根本就没有怀孕，却谎称自己怀了孩子，这是欺诈吧？是高明的怀孕欺诈！”

秀树控制住将钱一捆捆狠狠地朝她砸过去的冲动，叫道：“为什么要干那种事情？为什么那种事情一定要落到我的头上？”

“等等……”东子仿佛再也不想听下去，用双手捂着耳朵说，“不对！”

“什么不对？”

“我没有骗你。”

“你说谎，根本不能生孩子却谎称自己要生，难道这不是欺骗吗？”

“不是欺骗……”

东子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呼吸：“你也许不会相信，我只是想撒娇。”

“想撒娇？”

东子将一头秀发梳在脑后，整个头廓看上去很美。此刻，她点着头说道：

“我想让你为我担心。”

这是什么意思？秀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东子继续说道：“说自己怀孕然后能向他撒娇的人，只有你一个……”

东子的话语渐渐变成了呜咽声。

秀树的头脑越发混乱起来。东子在骗人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情，可她偏偏说自己没有欺骗。非但如此，还说这只是在撒娇。她诉说的理由是：可以撒娇的人只有你一个，所以才欺骗了你。

这样的事情是喜是悲，谁能说得清楚？不，关键在于，这样的道理能说得通吗？

“你这是在搪塞！”

“我为什么要搪塞你呢？”

“别再撒谎了。”

秀树背靠着被暮色笼罩的窗户，斩钉截铁地说：

“你别以为我好说话。你可以把我当成轻而易举就会上当受骗的好好先生。你居然做出那种事情，我们不用再来往了。”

“你也听听我说，我来解释为什么要那么做。”东子顾不上衬衣的纽扣依然解开着，“你肯听我解释吗？”

“随你的便，说什么都可以……”秀树冷冷地说道。

东子回过头，朝房间的入口看了一眼：“请稍微等一下。”

说着，拿起桌上的手提包，闪身进了浴室。

秀树目送着她的背影，垂下腰坐到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东子究竟想说什么呢？在此之前厚颜无耻地骗人，肆意玩弄别人的感情，现在她又想作何解释呢？

事已至此，就算有千万条理由，也难压秀树心头的怒火。

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秀树点了支烟，眺望着夜色之中尚存一丝红霞的天空。

第七章

流星

一眨眼的工夫，窗户犹如暗自变幻的舞台，刚才还被晚霞掩映得微微泛红的街道，已陷入沉沉的夜色之中，路灯则如历经打磨的宝石般交相辉映。从黄昏时分到黑夜降临，东子与秀树的关系也像突然变色的街道和天空一样，一种不信任感在加速蔓延。

当初，秀树只是一味地相信东子怀孕的事，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处心积虑，可眼下的东子身材苗条，连一丝怀孕的影子都没有，还口口声声要坦白自己为何演出这场骗局。

她到底会说出什么样的内容呢？

秀树坐在与窗边的桌子相隔的一张椅子上，抽完了两支烟，东子仍未出现。

她正在隐秘的浴室里，专心致志地做着登上舞台前的准备呢，还是突然害怕出场了？不过，刚才是她自己说要把一切都坦白清楚的，事到如今，想必她也不会变卦。

秀树又抽完一支烟，把装钱的包放在椅子边上，当他正俯瞰窗外夜色中的街景时，背后传来浴室开门的声音。

一出“坦白剧”的女主角终于登场了。

此前自不待言，眼下事情急转直下，可主角依然是东子，对于这一点，秀树感到既惊讶又佩服。当他回过头来时，东子已在白色衬衣外披上灰色套装，右手拿着包，微微颔首落座在秀树对面的椅子上。

她好像在浴室里重新化了妆，刚才脸上的泪痕不见了。她的妆化得稍稍浓了点，眉毛画得又尖又细，往上挑着，看上去十分显眼。东子就这么保持了片刻沉默，像是要将情绪稳定下来，不一会儿，她似乎心意已定，抬起头说：

“请你相信接下来我说的话。”

秀树茫茫然无以回应，东子又叮嘱了一句：“以前我没对任何人说过，可这都是真的。”

说到这里，东子的视线轻轻掠过夜色中的窗户，喃喃自语道：

“我，得了不孕症[1]。”

“不孕？”

秀树禁不住重复了一遍，随后悟出这是“不孕”的意思。

“不能生孩子？”

“以前做过各种努力，可还是不行。”

因为话题突然变得沉重起来，秀树站起身，打开收纳在墙边桌子下的冰箱：“喝点儿啤酒好吗？”

东子没有回答，秀树自顾自地拿起啤酒罐和杯子回到座位上，问道：

“那，不是你丈夫的问题……”

秀树坐下后，往东子和自己的杯子里倒上了啤酒：“你丈夫知道这件事情吗？”

“嗯，因为他跟我一起去过好几次医院。”

秀树想起了上个月到四谷那家井崎诊所去的事。那儿的医生说，东子已有半年多没去过医院了。

“先前，你提到过四谷那家医院的事……”

“确实去过那家医院。”

“那，是去看不孕症的事吗？”

“我在那里看了一年多，可还是不行……”

井崎诊所的医生听说东子怀孕时，脸上露出非常意外的神情，看来医生的话是对的。

“那后来呢？”

“没去过任何医院。”

“那么，治疗的情况呢？”

“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为什么？”

“怎么说呢？太累了！”

东子的说法听上去有点草率。

“再仔细检査检査不是很好吗？就算不能生孩子，最近好像也有各种各样的治疗方法。”

秀树记起好像在什么地方读过一篇报道，说有个不会生育的女人经过治疗，竟然一胎生下五个孩子。

“坚持去医院的话，不就能治好了吗？”

“去过了。在去那家医院之前，已经在别的医院看了两年多，再也不想去了！”

听东子说得如此干脆，秀树无言以对。

“男人也许理解不了，这有多痛苦，需要多大的耐性。一旦接受那种治疗，根本就没法继续工作。每天都要测基础体温，填在表格里，熟睡的时候、失眠的时候、加班到很晚的时候，还有出去旅行的时候，走到哪里总要带着体温计，每天早上量体温，一天也不能落下。不过，这还算好的呢。”

说这番话时，东子似乎百感交集，为了调整一下情绪，她停顿片刻，接着说：“要进行多次检查，一检查就要去医院。检查之后，又是注射荷尔蒙针剂又是抓药，过一段时间再去检査，已经去了几百次了！”

“后来，还不行吗？”

“这种治疗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什么也没跟我说过。”

“就算说了也不会有办法，况且和你认识的时候，我已经放弃治疗了……”

“那么，你去过的医院不止四谷那一家了？”

“那里有到晚上八点的夜间门诊，所以我去看过，可还是很难治好。”

把她折磨得如此痛苦的不孕症治疗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秀树注视着孕妇迹象已泰然无存的东子，又产生了新的好奇心：

“那种检查，都查些什么呢……”

“我全部都告诉你。”东子像是豁出去似的点了点头。

“开始是全身检查，血液和小便要化验好多次，还要拍胸部X光片，进行甲状腺的检査，然后做妇科检查，检查子宫的情况……”

对于秀树这么个男人来说，许多话听上去很刺激，但对长期接受治疗的东子而言，这些事情或许早已耳熟能详。

“为了检査输卵管是否畅通，要把造影剂和空气注进去，然后检查子宫内膜和宫颈管的黏液。来例假的时候，还要做细菌培养检查，看有没有结核菌……”

“那要住院检查吗？”

“像输卵管检查要花两天时间，我就住在医院里。不过，就算再简单的检查，做的时候也会头痛、肚子疼，而且吐得厉害……”

光听东子说这些检查的内容，一向讨厌去医院的秀树就已经想逃走了。

“那样的话，还去上班吗？”

“不能每次检查都不去上班。我没把去医院的事告诉别人，不想因为那种事情让人同情。”

说到这里，东子又显露出要强的性格：“得了不孕症去医院，这种事情我可说不出口啊。”

“不过，那只是一种病……”

“尽管只是一种病，可一旦说出去，等于在说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女人。”

有着强烈的自尊心的东子的想法确有道理。

“但就算不能生孩子，也不能说不是女人吧？”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不仅仅是你一个人？”

“首先，去医院做检查的时候，丈夫也得跟我一起去。用医生的话来说，不孕症的原因有三分之一在男方身上，所以先要从丈夫的精液开始检查。”

又说到了新鲜的话题，秀树喝了几口啤酒。说实话，男人对那方面的事情也颇感兴趣。

“那，你和丈夫一起去医院……”

“第一次检查的时候，他的精子好像少了些，不过再查一次就没什么问题了。”

秀树脑子里想象着素未谋面的、四十岁上下、在贸易公司上班的东子丈夫的模样。

“结果，査明原因在我身上，从此地狱般的生活就开始了。”

“地狱般的生活？”

“是啊，因为只要我能治好，就可以生孩子了。”

“为什么治不好呢？”

“好像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大致上说，有种情况是因为卵巢有问题而不排卵，有时候是输卵管不行，有时候子宫本身有问题，还有可能是因为心身疾病、精神紧张或情绪焦虑等原因，导致无法怀孕。”

“因为精神紧张或者情绪焦虑，也不能生孩子吗？”

“女人的身体是很复杂的，所以工作上的压力积蓄起来、家里有令人担心的事情，或者不满和紧张情绪加重，好像都能导致无法怀孕。”

“看样子，女人出来工作并不是件太好的事情。”

“光从怀孕这点来说，是不太好。不过，要是由于这种原因生不出孩子，那把工作辞掉就行了，这倒还问题不大。”

“你的情况呢？”

“我的情况是只有卵巢正常，好像得的是子宫内膜症，从子宫到输卵管那个地方似乎有问题。详细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原本内膜只是在子宫的内侧，后来发现子宫的其他部位和卵巢里也有，有时还混入腹膜，受荷尔蒙的影响内膜会变大或者出血，严重的时候子宫、卵巢和输卵管等会发生粘连，就会导致不孕症。”

以前在意大利餐馆见面的时候，东子曾活灵活现地说起过很多秀树无法理解的身体的异常状况，说不定也与这种病的征兆有关。

秀树若无其事的样子，喝了口啤酒，随后问道：“这种内膜症是怎么引起的？”

“确切原因好像连医生也不清楚。据说得这种病的人大多从年轻时开始例假就不正常，或者体重过重，好像还是因为体质有问题。”

“治疗起来就那么难吗？”

“这种病原本多数发生在欧洲和美国，在日本几乎没有，不过最近像是也多起来了。”

“这也是文明病吧？”

“不太清楚，好像跟饮食和生活方式的变化有关。”

如果这是随着文明的进步而产生的疾病，那不得不说在出版第一线工作的东子是有可能染上这种病的。

“平时也有症状吗？”

“时常会有变化，多数情况还是来例假的时候出血过多，有时也会头痛或者想吐。”

秀树原先并不知道，东子一边受着那种病的困扰，一边还在工作。

“不过，这种病也不是说绝对治不好吧？”

“根据情况，可以使用各种荷尔蒙，也有进行手术的方法，可轮到我头上好像还是不行。”

“试着去过其他医院治疗吗？”

“光医院就换了三家，不管去哪家都一样。”

东子略带凄楚地笑了笑，轻轻抿了口啤酒。

“你也知道我想要孩子。”

尽管秀树知道东子被不孕症所困，去好几家医院看过病，可她为什么要假装怀孕，而且偏偏把自己作为欺骗的对象，用如此高明的演技来行骗呢？

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件事问个水落石出。

“明明没有怀孕，却装出怀孕的样子，这也是没有办法吧？”秀树不想过于伤害东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今天偶然知道了这件事还算不错，如果我一直蒙在鼓里，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反正我想过早晚是要告诉你的。”

“怎么说呢？”

“可以说流产了……”

“怀孕都超过五个月了，这可能吗？”

“也不能说完全没可能吧？”

东子说到这里，又瞅了一眼已被夜色完全笼罩的窗户：“我，原本打算从下周起休息一个星期。”

“是为了假装流产？”

“嗯……”

她究竟有什么企图？如果照她的计划一步步走下去，秀树对东子来说，就是先让她怀孕而后又让她流产的男人，他一辈子都会感觉愧疚。

“我差点被你骗了。”

“对不起……”

听东子老老实实地向自己道歉，秀树再度怒火中烧：“为什么受骗的单单是我？为什么一定要让我那么倒霉？”

“请等一下！”

东子那只隐约看得见皱纹的手捂住了右侧的太阳穴：“我能亲近的人只有你了。”

“所以说，你不能做出那种事情来骗我吧？”

如果还是那么一无所知，东子就可以去请带薪休假，若无其事地谎称在那段时间流产了，最后骗取别人的同情。一想到差点落入如此卑劣的圈套，秀树就觉得自己蠢到了极点，也越发不能饶恕心地如此恶毒的东子。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的女人。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事情？你给我说清楚！”

秀树两手交叉放在胸前，抬头仰望着天空。东子垂下头，不多久眼泪一滴滴地掉了下来：“我也真是可笑。”

“可笑？”

“反正已经这么做了，我想，就说一次自己怀孕了。”

“开什么玩笑！”

秀树松开胳膊，禁不住敲着桌子道：

“我受不了你这样胡闹地跟我交往。你也体谅一下我受骗上当的心情！”

“我没有胡闹。我是拼命……想要认真的。”

“什么地方认真了？因为自己的身体没法生孩子，就装成怀孕的样子来骗我，从中取乐，仅此而已吗？”

“请不要光说那些表面的事情……”

“那么，还有什么内幕吗？”

“别说了……”

东子双手捂住脸，剧烈地摇晃着脑袋：

“我真的恨那些有孩子的人。你作为男人可能不会理解，这世上有种种的歧视……”

“歧视？”

“是的，男人和女人，大学毕业和高中毕业，还有结过婚的女人和未婚的女人，有孩子的女人和没孩子的女人……”

东子说到这里，像是要理一理头绪，稍稍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很久很久以前就受到歧视。没有孩子的女人在这个国家根本就不算是女人。”

“不过，没有孩子的女性也很多吧？”

“确实很多。但我的情况是已经结了婚，如果单身就暂且不论，为什么结了婚却没有孩子？大家都觉得奇怪。”

“也有人不要孩子。”

“我刚开始也不想要孩子。我想三十岁之前就一直工作，到时候再想生也可以。丈夫倒也不反对，双方都不怎么想要孩子。因为借了住房贷款，想等手头上稍微宽裕一点再生。”

“那，不孕症的事情……”

“根本就不知道啊。当时只是简单地认为，一直小心不要孩子，所以才不能怀孕。因为月经不正常觉得有点奇怪，可没想到真的不能生了。”

说到这里，东子叹了口气：

“不是亲身体验过这种事情的人不会理解的。”

“你是指医院的检查？”

“不是那个。当明确地知道不能生孩子的时候，就意味着我不是女人了。”

“这也太……”

“我知道你想说这也太荒唐了。不过，大家都认定结了婚就要生孩子。只要是夫妻，就理所当然要有孩子，否则就太奇怪了。”

“你可以无视那些东西。”

“我是没把它当回事，可再怎么无视，还是会有人来问你。‘还没有孩子吗？最好是趁年轻的时候生一个，父母亲都想抱外孙了吧？’最后来一句，‘想必您家先生会感到寂寞吧？’为什么这些事情也要别人来操心呢？”

东子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从眉眼到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我们又不是为了别人生孩子。自己想要孩子的时候就生，根本用不着别人来指手画脚。尽管如此，大伙儿一见面，还是会多嘴多舌地说：‘还没有孩子吗？最好早点生一个。’”

秀树确实也能想象到东子的处境。秀树新婚之初也受到过同样的询问，别人倒并非故意多嘴多舌，可他当时也觉得非常反感。

“最气人的是‘您家先生会感到寂寞吧’这句话。也没当面证实，怎么会知道我丈夫的想法？怎么还满不在乎地就把这话说出口？”

“但他们说这话也没带什么恶意吧？”

“所以听了更加难受呀！因为确信对方没有恶意，语气又十分亲切，这就更难应付了。每次听到这种话，我们心里不知道有多受伤、有多痛苦……”

东子说到这里，脖子一仰，将杯中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装作很亲切的样子，说什么‘让父母亲早点抱外孙吧’，这完全是瞎操心。我如果能行，也想让他们早点抱呀！可是，明明不可能的事情，还一个劲儿地说什么早点早点……”

“说这话的，大概是些乡下人吧？”

“当然是乡下人居多，但城里人也说得够多的，而且还摆出一副非常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些话还是别去理它。”

“我是没去理它。不过，一而再再而三地听到这话，就觉得很不正常。总之，日本人深信对别人的事情说三道四就是亲切的表现。但是，实际却是不过问别人的事情才恰恰让人觉得亲切。想不想结婚，愿不愿意生孩子，这些都是个人的自由，用不着旁人来多嘴多舌。你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体贴吗？”

见东子征求自己的意见，秀树禁不住点了点头。

“你父母亲知道你身体的情况吗？”

“我跟母亲说过，我想父亲应该也知道。”

“那么，你母亲说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真搞不懂，你妹妹什么事也没有，可为什么就你不能生孩子呢？”

“你妹妹有孩子吗？”

“她比我小三岁，有两个孩子……”

“所以说，只有你……”

“以前，她还说姐姐为什么不生孩子，最近什么都不说了。”

“是从你母亲那里听说了吧？”

“不过，母亲大概觉得是自己的孩子，自己多少也有点责任。她还老是问我……贵司怎么说……贵司是我丈夫，母亲特别在意他的反应。”

“可能想法比较过时……”

“我自己的母亲倒还好说，可婆婆刚知道我不能生孩子，就干脆当着我的面说：‘真是丧气！’”

东子也许想起了当时的情形，两条细细的眉毛微微抽搐了几下：

“女人对女人居然说出这种话……”

“你丈夫是长子吗？”

“是啊，就因为是长子，所以吉原家的香火也许就这么断了，婆婆整天小题大做地唉声叹气。打那以后，像是存心要惹我生气，她一天到晚嘴里念叨着哪家生了个男孩啦，哪家的媳妇又怀了第二胎啦……”

“也不能说她有多大的恶意吧？”

“不对，婆婆本来就反对我出去工作。她早就想说，‘看上去像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工作，实际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连做女人最起码的条件也不具备，还算什么媳妇呀’。”

东子似乎对婆婆怀恨在心。

“婆婆一直在嘲笑我。不，是看不起我！”

“这也太……”

“对像她那样的人来说，我工作干得再好，当上主任、副主编，都没什么意思。相比之下，只要我说一句‘怀上孩子了’，她也就心满意足了。她觉得媳妇就是生孩子的机器。”

“你婆家在哪儿？”

“在长野，不过已经有三年没去了。”

“那他呢？”

“他跟我说，不去也没什么。”

“他倒够体贴的。”

“与其去了闹不愉快，还不如不去。反正就算去了，也不过是—大家子亲戚拖儿带女地聚在一起。”

秀树脑海中浮现出乡下老房子里祖孙三代欢聚一堂的情景。在那种地方，像东子这样连个孩子都没有的女人，又该如何是好呢？

“我一看到跟孩子在一起的女人就觉得讨厌。”

“为什么？”

“看上去总有点迟钝，还脏兮兮的。就连妹妹我都觉得她讨厌。就说生老大的时候吧，她当着大家的面就若无其事地解开胸襟给孩子喂奶，要换尿布了，就把有大便的脏东西往旁边一搁……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所以我责备过她，要她别一天到晚邋邋遢遢的。可她还是不当回事儿，总伸着胳膊陪孩子睡，弄得孩子左下半边的头扁扁的。类似的事情还没一件一件全都让我看见呢。”

听东子这么一说，秀树回想起她以前曾坚决反对在自己主编的《美特蕾丝》杂志上刊登Family Box的家庭服装广告。在那个广告中，年轻的母亲与年幼的孩子穿着相同面料、相同款式的衣服，尽管这种家庭套装很有人气，但东子还是以该广告给人过深的家庭印象为由，不予采用。现在回过头来想想，或许也是因为东子不能生孩子，心里有点嫉妒吧。

“你公司里也有结过婚有孩子的人吧？”

“当然有啦，不过，我尽可能不用这样的女人。”

“有孩子的女人不行吗？”

“也不是干活不行或者懒惰，是思路根本不对。她们把孩子摆在第一位，工作什么的一切都放在后面。那样当然也可以，不过在眼皮底下看到这种态度，我就觉得讨厌。比方说，孩子得了感冒就要请假，也不打个招呼说声抱歉，好像孩子感冒了请假就理所当然似的，看到这种态度，我就觉得不能原谅。”

“不过，大家不都那样吗？”

“是啊，她们提出要请假的时候态度都傲慢得很，差点儿没说：‘你又没有孩子，我可是生了孩子还要抚养他的。’”

东子对身为人母的女性竟然如此反感，实在叫人意想不到。想到她过去居然以那样冷漠的态度对待有孩子的女人，秀树一时无话可说。东子满不在乎地继续说：

“她们尽管表面上尊重我，但说到底还是把我当傻瓜。”

“怎么会……”

“就说以前，我还在现在这个部门打下手的时候，其他杂志有位女主编，工作很能干。可就因为她单身，当然也没孩子，手下的人表面上尊重她，背地里却风言风语地说，她连婚都没结过，又没孩子，所以根本不懂女人的真情实感。”

对秀树来说，女人的世界真是难以想象。

“总之，与工作相比，女人结婚生孩子是第一位的，工作什么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所以光工作上能干的女人比一事无成、只会生孩子的女人还低一等。”

“不过，有些做母亲的生了孩子就满脑子只有家庭，顾不上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也无心紧张地工作。我觉得与其如此，倒不如没有孩子，还是出去工作的女人更美、更有魅力。”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可是女人也讲论资排辈的呀。”

“论资排辈？”

“是的。这种看法根深蒂固，你公司里大概也有正为此犯愁的女人。”

确实，听说总务部和健美事业部有两位科长级的女职员，一位单身，另一位结过婚没孩子。说不定她们也正抱有跟东子同样的烦恼。

“我还没听说过有那样的问题……”

“那种事情即便对男上司说，大概也无济于事。”

“那，这是女人之间的问题？”

“当然是啦，不过出现这种问题，责任还是在男人身上。”

“是男人不好？”

“男人们总是教训女人说，来日方长，工作什么的都无关紧要，结婚生子才是第一位的。”

说实话，秀树也始终毫不怀疑地持相同的看法。不，不单单是秀树，如今几乎所有的男人都认为女人最好还是待在家里生儿育女。

在这一点上，确实不能说男人没有责任，不过要扭转这股风潮，还是必须靠女性之间彻底改变自己的思想意识。

“选择家庭还是事业，是女人眼下最举棋不定的事吧？”

“不过我现在才发觉，女人们一直哭着说这是男人造成的，可归根到底这是女人自身必须思考的问题。”

“正所谓女人是女人的天敌。”

“并不单纯是这样的问题。我觉得，女人对女人毫不留情跟男人之间毫不留情是一样的。只不过女人生儿育女包含更多复杂的因素，每件事都是艰巨的工作，不可能用业余时间去完成……”

“如果埋头于这些事情，大概也就没有办法顾及其他了吧？”

“所以不光在公司里，就是去参加同学聚会，也是结了婚的一拨儿，有孩子的人一拨儿，跟单身的或是没孩子的根本凑不到一块儿。并不是说特别喜欢或者讨厌，只是话不投机而已。”

东子说的这种氛围，秀树在参加同学会的时候多多少少也感受过。

“男人之间，大概不会因为结婚后有没有孩子来加以区别对待。即便有区别，恐怕也是同学中社会地位高的、经济实力强的看不起那些生活窘迫的人，不会因为结没结过婚或者有没有孩子，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吧？”

“其实，是因为男人没把那种事情放在心上。”

“还是男人好啊！”

“可男人也有自己的苦衷。”

“不过，男人之间的差距是由能力来决定的。女人之间的差别就跟头脑和能力无关了……”

“这种荒唐的想法，最好别去理它。”

“我也是这么想的，以前也总对自己说别去理它。可一看到抱着孩子的女人就忍不住要去想。我不能像那个女人一样，完成生儿着女的重任，没有对社会作出贡献，所以至少要在工作上拼命努力才是……”

“请等一下！”

秀树连忙打断东子的话：

“如果把生儿育女和你的工作相提并论，那就大错特错了。生孩子这种事情跟才智和修养几乎不搭界，如果说得极端一些，跟人的头脑根本就没关系，只不过是种本能的东西。它和你现在从事的工作完全不一样。你把这两件事情加以比较，就好比拿长度去跟重量比，完全不是一码事。说什么因为没有孩子，就没有对社会作出贡献，这好像偷换了命题，有点莫名其妙。没有必要因为生不了孩子就那么自卑。”

“你这么说我太高兴了。不过，我突然发觉自己似乎对这个社会没作什么贡献。再三提醒自己事实并非如此，也无济于事。我已经认定，对一个女人来说，当上母亲，或者现在工作将来早晚成为母亲，只允许在这两者之间选择一项。”

“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嘛。就是终身不嫁或者一辈子不生孩子的女人也多的是。”

“终身不嫁或者一辈子不想要孩子的女人确实也没什么不好，因为路是她自己选择的。可我的情况是，结婚之后想要孩子，却没办法怀上。更何况大家都一致认为，只要结了婚就能有孩子。”

“那倒也是啊……”

“以前我去参加过一个会，邻桌的人问我：‘您的孩子怎么样？’我一回答‘还没孩子’，那可就炸开锅了。‘为什么不生？’‘您做什么工作？’‘没孩子有点寂寞吧？’人家会刨根问底地问你。后来，我说自己是当编辑的，她们便又没完没了地开始说教起来，什么就算工作一辈子，不生个孩子也毫无意义，以后一定会后悔的。对她们来说，没有孩子的女人就像是拿在手里的最好不过的玩具，可以把自己身上的优越感统统激发出来。”

“没有比这样说话的更不知轻重的女人了。”

“知道我没有孩子后，对我多加体贴的女人也还是有的。不过，那种体贴的方式实在让人受不了。比方说，有个学生时代的好朋友，她有了孩子以后，觉得不能在我面前提到孩子，说话时就拼命避免出现孩子的话题。平时聚会或者一块儿出去旅行，大概怕我一看到孩子就高兴不起来，干脆就不来邀请我。所以每当有朋友要生孩子了，我也就失去了这个朋友。最后四下里一看，身边只剩下些单身或者没有孩子的人。”

“就那样，不是也不错吗？”

“就眼前来看是还不错。不过，让人觉得窝心的是，相互告知有谁怀孕的时候，只要我表现得稍微激动一点，大家就会胡乱猜想。比如我妹妹怀第二个孩子的时候，也不直接告诉我，而是先通知我母亲，再由我母亲来转告，简直是用一种诚惶诚恐的语调来告诉我的。”

“也许大家都体谅你的心情吧？”

“这一点我心里也很清楚，可越是清楚心情就越糟糕。我觉得那种事情没什么关系，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在乎，但就是有人貌似体贴，实际是要把我推向孤独的深渊。”

东子身边的人知道她的脾气急躁，但这种顾虑也未免有些多余。

“干脆明明白白告诉他们，孩子的事你并不介意，怎么样？”

“我跟妹妹说了，可总不能跟朋友也这么说吧？反正她们已经确信，什么事都别告诉我就对了。我不管说什么，都被当作不讲道理。最气人的是，我一提到有关孩子和家庭的事情，她们就会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觉得‘你又没孩子，怎么会知道那种事情’。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那种事情完全能想象得出来。尽管如此，她们却一口咬定，你没有孩子，所以有关孩子的事情就一窍不通，差一点就要跟你说，你对孩子的事情不许发表任何意见。”

东子诉说着往日里因为没有孩子而遭受的歧视，似乎悲从中来，用手帕轻轻地捂住了眼角。

秀树见此情形，忙喝了口啤酒，又抬腕看表。已经是傍晚七点，进房间也有一个多小时了。

“想吃点什么吗？”

“……”

“地下层的酒吧怎么样？去那里随便吃点。”

要想一改眼前压抑的气氛，最好还是换个环境。

“走吧。”

在秀树的催促下，东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1] 不孕：不孕的日语为“不妊”，日语中“不妊”与“赴任”同音，乍一听不易理解。——译者注

第八章

长夜

地下层的酒吧有条长长的吧台，从入口处向里延伸，吧台后面排列着可以坐四五个人的餐座。秀树在吧台中部的空位上与东子紧挨着坐了下来。

东子说肚子不太饿，所以只点了卤汁牡蛎和清煸蘑菇两道菜。饮料秀树点的是马丁尼，东子自己要了玛格丽特。

吧台前面有一排洋酒架，摆满了五光十色的酒瓶，在灯光的照射下，有如宝石般熠熠生辉。与亮得刺眼的房间相比，还是这种地方更显静谧。

秀树喝了一口马丁尼，想起傍晚妻子曾打来过电话，便用入口处的公用电话打到家里。保姆接起电话后递给妻子，妻子告诉秀树有一对住在纽约的朋友夫妇来访，所以能不能早点回家。秀树略略考虑一番，说今晚要和大学时代的朋友会面走不开，请妻子代为向朋友夫妇问好，随即挂断了电话。

回到座位，东子已将玛格丽特喝了将近一半。这种鸡尾酒以龙舌兰酒为基酒，在女性饮品当中属于相当烈性的酒，东子或许是想喝到微醺。

秀树喝了口马丁尼，夹起一只牡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后来呢，刚才说到哪儿了……”

尽管对东子来说不是件愉快的事情，可秀树还是免不了围绕着刚才的话题继续下去。

“你的心情我大致能够理解，但生孩子的事情真的没可能了吗？”

东子凝视了一会儿杯中乳白色的液体，然后，微微抬起头说：“没可能了，三位医生都说太难了。”

“绝对不行吗？”

“虽然没那么跟我说，但让我别抱太大希望。”

“那，不就是说还有一丝可能性吗？”

“从医生的表情来看，我知道是不可能了，刚才也说了，我已经断了这个念头。”

“不过，只要有一线希望，不就该努力去尝试吗？”

东子顿了顿，说：“谢谢你为我操心，可我再也不会寻死觅活地要孩子了，再说我也想让自己的身体舒服些。”

“舒服？”

“自从我跟自己说断了要孩子的念头，就觉得特别舒服。好不容易才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那，在这之前呢？”

“刚才已经说了，每天去医院检查，每次都痛得心情恶劣透顶，有时因贫血而晕倒，有时引起胃部痉挛，身子被折腾得散了架，哪儿都觉得不舒服。我想再这样下去，我自己都快不行了。”

话题又变得沉重起来，秀树点了支烟。东子现出孤单的神情，继续说道：“而且，我觉得这样对那个人也不好……”

“那个人？”

“就是我丈夫，连他也不想和我一起被人当成试验动物了。”

“做过什么类似试验的东西吗？”

“不知道是不是试验，但对我们来说，就跟被人在身上做试验一样。”

或许有过极不愉快的感觉，一提到医院，东子立刻声色俱厉。

“简直是荒唐透顶！”

“是那种治疗吗？”

“说起来真让人恶心，每天测量的体温突然下降，就知道可能要排卵，医生便命令‘今晚是个机会，请务必要做’。听他这么一说，我便心神不定地确认丈夫回来的时间，把手上的工作停下来赶回家恭候丈夫，请他把我抱在怀里。我们的性生活只能全部配合着我的身体状况来过。”

“……”

“可我们毕竟不是机器，不是任何时候，只要别人说一声现在需要你们马上开始，就能得心应手，而且……”

东子将玛格丽特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那个人也够可怜的，知道排卵期快到了，就不能心不在焉地玩乐了。”

“玩乐？”

“说出来不怕害臊，因为事先一定要尽量提高精液的浓度。就算平时有所节制，医生一说‘今天夜里无论如何……’就立马开始，这总有点难办吧？男人有男人之间的交往，而且总会有今天怎么也提不起劲头的时候吧？可是医生一旦要求，就不能说不……”

正如东子所说，他们的性生活并非发自爱情，而是在尽义务。

“出于那种目的，不管是抱着他也好，被他搂在怀中也罢，相互之间都没有一点快感。只有总算尽到义务的疲惫感，躺在背朝我睡着了的丈夫身边，呆呆地望着，心想这样真的就能有孩子了？”

又谈起了颇为直露的话题，秀树扫视了一下四周，邻座的客人和站在吧台里的酒保好像没人在侧耳旁听。

“那是地狱呀，真的是试验动物的地狱！”

秀树请酒保再给东子和自己加一份酒。

“不过，他待我很好。我曾明确地跟他说，让他忍耐忍耐，和我一起努力三年。这种事情放弃算了，再这样反反复复按着他人的指示，像上班一样地做爱，我们自身也会变得越来越不正常。如果为了生孩子把自己弄得不正常，那就毫无意义了。”

“那么，他呢？”

“他当然能理解我。他对我说，没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刚开始就没怎么想要孩子，如果勉勉强强有个孩子反倒够呛。要把他养大成人别提有多辛苦，就是长大之后也得不断为他操心。想到这些，索性认为没有孩子说不定还快活些。”

“倒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不过，他越是通情达理，我就越难受。他说是这么跟我说，可真的就不想要孩子了？嘴上说不想要，心里就真的不觉得寂寞了？都是因为和我在一起，他这一辈子都跟自己的孩子无缘了。假如是和别的女人结婚，他就能抱上孩子，跟他一起玩游戏，偏偏和我结了婚，就得断了享受这种天伦之乐的念头。”

“你最好别那么想。”

“我当然也不愿那么去想。可一到休息天，看到他独自一人面露寂寞的表情，而隔壁一家带着孩子，坐上休闲旅行车出去兜风，我就觉得实在对不起自己的丈夫……”

酒保又送来一杯玛格丽特，东子迫不及待地猛喝了一口，接着说：

“不过，我决定不再去想那些事了。丈夫的事、亲戚的事、朋友的事，统统不再去想。不能生孩子也没关系。这种事情不应该对别人去说，但也没必要隐瞒。如果有人问，就大大方方地说：‘我不能生孩子。’就这么爽爽快快、明明白白地告诉别人。如果这就是我们的命，那就老老实实地认了。”

东子微微垂下双眼，继续说道：

“我绝对不会因为没法生孩子这点事就泄气，也不会看轻自己、委曲求全。可这世界上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人会说那去某某医院看看吧，也有人说吃些中药试试，结果，有人还会说什么：‘你不会不知道生孩子的方法吧？’”

“这种话是当着你的面说的？”

“当然是了，大概是喝醉了想开个玩笑。我身为女人尚且如此，我丈夫在外面还不知道怎么被人说三道四呢。有些话实在难听，也许还会说他‘没种’……”

“怎么会……”

“以前有一次，有人就笑着这么说来着。”

“不过，如果是个明智的人，就不会说出那种话。”

“虽然不太明白，可坦率地表明自己不能生孩子，人家也会说得很难听。”

“说什么？”

“说我是‘石女’。”

秀树禁不住在嘴里又念叨了一遍。将不能生育的女性称作“石女”，这听上去实在非常冷酷。

“那种事情，最好把它忘掉。”

“当然忘掉啦。可是，偶尔还是会想起……”

突然，东子掐断话头，目光像是在搜寻着什么：“男人，还是喜欢有孩子的女人吧？”

“为什么？”

“说起来不怕害臊，有人说，生过孩子的女人做爱的时候更容易兴奋，男人也更加欢喜。”

“那种事情……”

秀树刚想说绝对没有，东子又插言道：“还说女人浪一点好……”

“那又是另一码事……”

“不用回避，这我知道。”

东子说到这里，刚想再喝一口玛格丽特，却慌忙把酒杯放了回去：“已经不行了，再喝下去，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不过，最好把心里话全都说出来。”秀树像是在煽动东子似的说道。

“刚才，我说过要按医生的指示去做爱吧？”

又是这样好像性受虐的话题，东子或许已经有点喝醉了。

“完事之后，还得去医院，让医生检查丈夫的精液是不是确确实实射入阴道深处去了。”

“那么，第二天……”

“医生命令今天无论如何要过性生活，完事之后还要再躺在诊疗台上，让医生检查精液是不是完全射入我的体内。就算是医生，可为什么非得要把我这事情都让别人知道呢？”东子又喝了口酒，“如果再去医院，我的神经都快断掉碎掉了，人也可能会疯了。”

“有没有稍微温和一些的方法？”

“我这么个外行去说这种事情，肯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只说有关不孕的问题，目前的医学水平还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先进，有大量的问题还没研究清楚。”

秀树对医学同样一窍不通，心想怎么会是那样。

“医院里确实有不孕门诊，很多女人纷至沓来，有人幸运地得到了孩子，人工授精和试管婴儿也成为话题。可那是极个别的事情，实际上绝大多数人还在为无法生育而苦恼。但是，只要一说不能生孩子，人人都会说‘去医院看看吧’，就像去治个感冒那么简单。不过那都是幻想，不孕症不像感冒那样简简单单就能治好。以目前的医学水平无法解释的、神秘的、不可思议的问题还有很多很多。”

“不过，眼下医学不是也在发展吗？”

“也许确实是在发展，可今后无论多么先进，我都赶不及了。”

说到这里，东子自嘲般地继续道：“不知道那种事情的时候，还真的担心呢……”

“担心怀孕？”

“是啊，根本不用担心怀孕，可我还在避孕……”

“那是年轻的时候吧？”

“嗯，我那时很任性，打定主意不到三十四五岁不要孩子，等事业有了一定成就，生活也安定下来了，再生孩子也不晚。”

也不光是东子，现在很多年轻女性都抱有这种想法。

“我不是把责任推给别人，可三十五岁以上或者四十多岁生孩子的，还是被称为高龄产妇吧？看看那些名女人，就觉得再等等也没关系，不用着急。”

东子提到四十多岁才生孩子的，大概是指那些女演员和女作家，有一阵子女性杂志和周刊上有关女人四十多岁生孩子的报道确实闹得沸沸扬扬。

“你最初打算先不要孩子，也是受了这些人的影响？”

“影响不能说没有。那种报道一登出来，连结婚也不用着急了。觉得二三十岁的时候就该尽情地出去工作，接触各种各样的人，让自己更有自信，然后从从容容地生孩子就行了。”

“这倒是种很出色的生活方式。”

“可是那样的话实在太晚了。毕竟生孩子还是在二十多岁到三十出头这段时间为好，过了三十五岁体力就不行了，而且怀孕的可能性也……”

“变得困难了吗？”

“没见到过明确的统计数字，但毕竟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各方面不都会一点一点地衰退吗？”

“不过，现在这么大年龄生孩子的也大有人在。”

“当然有了，但那种情况基本上都是新婚吧？”

“是这么回事。”

“毕竟是头一回，男人也更加卖力呀。”

秀树苦笑了下，对此不敢苟同。只听东子又说：“说孩子的事情到三十五岁以后再考虑也可以，这是女人任意捏造的理论，男女之间并不是那么回事。”

“可是，你丈夫……”

“他倒还能配合我。不过，那是医生指示他那么做的，而且为时已晚了。”

“唉，要是更年轻的时候这么做就好了。”

“我的情况就不能说得那么肯定了。或许年轻的时候也还是不行，说不定比现在可能性大些。不过，那时候脑子里考虑的完全是另外的事情。”

东子好像有些后悔，轻轻地咬着嘴唇：“那时候，我一心只想成为一流的记者。”

“正因为如此，你不是干得很好吗？”

“可只注重了一个方面，把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说到这里，东子又喝了一口玛格丽特。

“不过，我已经不再嫉妒那些有孩子的女人了。就算跟她们在一起，也丝毫不在意。能做到这一点，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以前去医院，看到抱着孩子的人，哪怕只听到孩子的哭声，我就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劲。一想到自己永远都无法听到那种声音，马上觉得自己很可怜，就像是个彻底没用的女人……”

“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是多虑了。你有点自我意识过强了。”

“是的，我一直自我意识过强，所以就要比别人加倍痛苦。不过，现在我已经解脱了，总算把自己从自我捆绑的绳索当中解放了出来。”

“那就好。”

“现在，我已经可以平心静气地从玩具店门口走过。看到那些母亲拿咣啷咣啷响的玩具在孩子面前挥动，幸福地在一起交谈，已经不会再勾起我的烦恼了。我能坦然地接受，没有孩子的状况对我来说并无过错，那是十分自然的事情，我也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秀树未曾想到，东子从玩具店门口走过，都会产生如此反应。

“干脆断了所有的念头，我自由了，真的自由了。”

说到这里，东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可是，你还……生气吗？”

秀树的确对自己被骗仍怒气未消，不过相比之下，他现在对东子更多了一份同情。

“事到如今，听了我的辩解，也拿我没有办法吧？”

“也不是那么回事，可你总算是脱离苦海获得了自由。你已经下决心不要孩子了，为什么还要干那种事情……”

“你当然会这么想，不过，我自己也不清楚。”

“不清楚？”

东子说这话有点太不负责。设了那么大一个骗局，怎么能说自己不清楚为什么那样做呢？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能不能把你这么做的理由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听秀树这么一说，东子朝着那排被灯光照射得有点虚无的洋酒瓶望了片刻，随即漠然地说：

“我，一到夜里，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

“这话听上去也许怪怪的。夜里，一上床，各种各样的妄想就涌到脑子里来，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去年这个时候吧，从放弃去医院治疗那会儿开始，总觉得自己突然失去了自信……”

东子紧紧盯着空中的一个点，像是在倾听来自渺渺天际的声音：“我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我不能生孩子，不就等于不是女人吗……”

“没那回事。”

“可不就是那样？对女人来说最重要的子宫，还有它周围那些东西不正常，不能生孩子。只要是女人就能做到的事情，我却做不到啊！”东子用两只手围住酒杯说，“夜里，一个人想到那种事情就觉得特别空虚，我为什么要降生到这个世上？我完成不了作为女人最重要的事情，就这么终此一生也完成不了。这样，作为女人不就没法活下去了吗……”

“你不要用那种方式考虑问题。”

“不过，男人和女人毕竟还是不同的。女人唯一能够绝对胜过男人的，就是生孩子这件事吧？唯独在这件事上，男人不管有什么样的能力也是枉然。可我尽管是女人，也同样办不到。总觉得，就这么留不下任何东西，自己会像一件被遗忘的物品一样，匆匆过完这一生……”

“可是，一旦有了孩子，会更麻烦。从生下来到抚养大确实够呛，有的父母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成人，最后竟被自己的孩子杀害。”

“这是两码事。希望生下自己孩子的愿望，跟父母被孩子杀害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层面的事情。”

秀树随便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东子好像已经无法领会。

“最近一直这样，夜里，一个人刚静静地躺到床上，就能听到不知来自何方的低声细语：‘你作为女人没有完成一件大事，这样下去你就不是女人！’”

“……”

“一听到那个声音，我就全身冒汗，呼吸困难，没过多久就像发烧似的神思恍惚。我焦急地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定得想点办法，简直坐立不安……”

秀树忽然看到，东子的眼睛像是在搜寻什么似的发着光。

“每天当黑夜降临时我就害怕，黑夜一降临，我就不是原来的我了，黑夜向我发布命令……”

“这么说，全都是因为黑夜了？”

“是的，就是这样。”

东子坦率地点了点头。

“真的，黑夜一降临，我就不再是原来的我，另一个我潜入体内，我像是被紧紧地绑住了。”

“……”

“怎么说呢？来路不明的东西全都潜入我的体内，比方说，从温柔体贴、亲切的关怀、鲜花、爱情这些美好的东西，到猫头鹰、蜥蜴、蝌蚪这些黏黏糊糊的东西，形形色色的东西在我的体内形成旋涡。有的时候鲜花、爱情浮到了表面，别的时候猫头鹰、蜥蜴、以自我为中心的不怀好意的东西蠕动着爬到表面，稍微一留神，这些东西就让我有了做母亲的感受。”

“那么，是想让人看看自己像怀了孩子一样吧？”

“倒也不是特别想那样做，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那种感受，等自己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不自觉地说出口了……”

知道东子“怀孕”是大约两个月前，跟她见面一起吃饭时的事情。“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想到你一定会认认真真问我的。唯独在这一点上我没有撒谎。”

“确实，我也认为是真的。”

“我知道你惊慌失措的时候，已经停不下来了……”

黑夜一降临，东子体内就会出现另一个东子，那个来路不明的人格仿佛唆使她假装怀孕，并且硬把她拖到秀树面前，说出“怀孕了”这几个字。

从那时开始，一种虚构便以现实的面目开始起步，谎言层层叠叠，就像滚雪球一样，一旦注意到，已经大得无法复原。

“在我的体内，一定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

东子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确实无数次地提醒自己不要对生孩子抱任何幻想，哪怕一辈子没有孩子也没关系，而且心里也想通了。自己也曾想过干脆断了那个念头，往后轻轻松松地生活。但是在我的体内，残留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哪一天成为母亲，要尽情地疼爱自己的孩子，这种愿望在全身弥漫、凝聚。尽管脑子里想要放弃，但凝聚在身体里的东西是活的，黑夜一降临，就来跟我轻声低语：你毕竟还是想要孩子的吧？早点生个孩子吧，现在就告诉那个人你怀孕了……”

说话的氛围变得怪异起来，见秀树屏息静听，东子把声音压得更低：

“每天晚上，黑夜一降临，那恶魔般的声音就偷偷潜入，对我低声细语：‘早点儿说吧，就一句话，只要说怀孕了就可以，就说你的孩子在我肚子里，只要这么说就行了。’可是，我拼命反抗，不能那样说，不能那样撒谎，这么做就是欺骗那个人。无论如何，这种谎言太残酷了。如果说了……”

东子两眼盯着前方的一个点：“那个声音却对我说：‘撒谎的是你吧？本来，你就想要孩子的吧？尽管想要孩子，却撒谎说不想要，只要撒了这种谎，你就不会幸福。试着老老实实地对自己的心说怀孕了。’”

“后来呢？”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照着那个声音对你说了。”

秀树总觉得像是在听人讲梦中的情景。

一个女人受到非理性的、完全超乎寻常的力量的拖拽，说出了凭空捏造的事情。像东子这样聪明的女人，会被那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任意摆布？

秀树一时觉得身边的女人像是被狐仙附体的妖女，但凝神一看，眼前还是东子，而且她似乎已经恢复了冷静，面带安详地喃喃自语：

“真的，我是很奇怪。现在想想，为什么要骗你说怀孕了呢？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可思议。”

“不过，你说得很认真，完全像是真的一样……”

“是啊。明明知道是纯粹的谎言，说的时候感觉却像真的一样，这样一来，就连身体也当真了。”

“身体？”

“真是莫名其妙，跟你说过之后，月经基本上就没了，身体也像怀孕似的感觉有点浮肿，而且浑身乏力，连肚子也变大了。”

“怎么会……”

“真是这样，下腹部圆滚滚的，好像能摸到硬疙瘩……”

“肚子确实变大了，大概是往衣服里塞了什么东西吧？”

“上次跟你见面的时候，确实在下腹部裹了毛巾。不过，就算把毛巾拿掉，也还是挺大的。”

东子轻轻抚摸着自己的下腹部：“女人如果不断地想：要怀孕，无论如何要有孩子，渐渐地，身体真的就会有那种变化。”

“想象怀孕？”

“那个时候，确实觉得肚子里有个胎儿。尽管也想过那是谎言，可一看，肚子还真的变大了。”

“那是，怎么了？”

“可能是脂肪堆积吧，要不就是肠子鼓了起来……”

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事情？秀树再一次审视东子的腹部。

“那个时候，你也很害怕吧？”

的确，当时秀树只要一想到东子肚子里的孩子在一刻不停地变大，就觉得可怕。

“不过，你总是为我担心。我大概太疲劳了，每当呕吐、脚肿的时候，你也面露难色，三番五次长吁短叹……”

虽然眼下秀树不愿再去回想那些事情，可当时一门心思相信她怀孕了，做出这样的举动也理所当然。

“你记挂着现在几个月啦？身体状况如何？还能继续工作吗？还是要生吗……不过我很清楚，你并不希望我把孩子生下来。我也知道，你跟医生商量，设法让我堕胎，想尽了一切办法。”

“……”

“最后，你好像跟我说生下来也没关系吧？”

“因为觉得已经没法阻止了。”

“太高兴了。你认认真真对我说‘那就把孩子生下来’，我只要听到这句话就满足了。因为这句话，我像是有了一种当母亲的感觉。”

东子似乎以更加怀念的口吻继续说道：

“打那以后，我一口气买了婴儿的斗篷和衣服，备齐了尿布和围嘴儿，成了一位幸福的母亲。”

东子好不容易做了一场当妈妈的梦，却被击得粉碎，秀树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可若不把事情挑明，他将陷入更加苦恼的境地。如果按东子说的那样依旧以为她怀着孕的话，就快要七个月了，或许这个时候，一场伪装的游戏自然也会落幕。

“你买了那么多小孩用的东西，他没发觉吗？”

“我想他大概发觉了，不过，我也经常这样。”

“那么，你过去就一直这样？”

“觉得例假来得晚了的时候，就曾买过。我想要是事先把那些东西都准备好，说不定真的能怀孕……”

妻子没怀孕就大买婴儿用品，这本身就够奇怪的了，丈夫居然视而不见，也真让人不可思议。

“上次见面的时候，你的肚子还很大，他要是见了那副模样？”

“他当然没见过啦。那副模样是从家里出来以后才扮的。”

“在哪儿换的衣服？”

“嗯，在酒店或是洗手间什么的。”

想到她那么辛苦地装扮成孕妇的样子，还真有点令人同情。

“如果，你那副样子被他发现……”

“或许会大吃一惊吧……”东子这么说着，又加了一句，“不过，被他发现也许更好。”

秀树觉得这话难以理解，东子喝了口玛格丽特，接着说道：“我就对他说，是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

“那种事情……”

“没关系的，因为他始终觉得我无论如何不会生孩子，是个可怜的女人。”

妻子能亲口对丈夫说自己跟别的男人有了孩子吗？就算知道她的身体不容易怀上孩子，说这种话不也太过分了吗？

“我想，那个人大概已经知道了。”

“那，我们的事情……”

“我想，他还不清楚对方就是你。我们很早就不发生关系了。我去过形形色色的医院，已经不能再生育了，从我决定放弃想要孩子的念头那一刻起，我们就仅仅是朋友，并不像你想的那样。”

听说东子的丈夫跟东子年龄差不多，也是四十岁左右。这样的年龄怎么会对妻子没有任何要求呢？

“那么，他还行吗？”

“他也很累了。去医院的时候，尽管不愿意也要硬着头皮，遵照医生的指示为我竭尽全力。既然已经断了要孩子的念头，那也该让他稍微休息休息了。”

东子的说法既像是在怜恤丈夫，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那个人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所以不妨随心所欲地玩一阵子，和比我更年轻更活泼的女人。”

“那种话，你也……”

“是的，我就这么劝他来着。”

秀树依旧丝毫不能理解东子的心情。即便是因为生不出孩子，难道妻子就可以唆使丈夫去玩其他女人？

“他跟别的女人搞上了，你也不介意？”

“也不是不介意，是我劝他这么做的，能有什么办法呢？”

“如果你这么劝过他，也许他现在真的跟别的女人好上了。”

“那不也只能随他去了吗？”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为什么硬要这么撑下去呢？”

“我不是想这么撑下去，只是坦然地同意丈夫去玩女人而已。”

“搞不懂你的心思。”

“你也许是不明白，可我没法生孩子，只不过是半个女人，总而言之，是有缺陷的人。”

“还说那种话。”

“可是，医生不就是这么说我的吗？说我作为女人，最关键的部位有缺陷，一辈子都没法生孩子。整天守着这么个废掉的女人，不是对不起他吗？”

“不过，他没说过想去玩女人吧？”

“就算不对我说，我心里也明白。”

“可是刚才你还说他很体贴……”

“是很体贴。直到现在，我们还一起出去吃饭，去看戏，我的朋友都以为我们是恩爱夫妻呢。”

“既然如此，你说那些话……”

“是的，那是他对我的同情。”

“同情？”

“同情一个有缺陷的女人。”

大概是喝醉了，东子似乎变得相当自虐。

“你应该更加珍惜自己……”

“谢谢你的忠告。”

这回东子是以开玩笑的口气在说，紧接着她又端起酒杯。

说实在的，秀树对东子夫妇眼下的状态一点都不清楚。两人在一起表面上互相体贴，实际上这一切有如虚假的表演。

“后来，你丈夫有女人……”

“那倒没去证实，所以也不清楚。不过那种事情我完全无所谓。说实话，见到你的时候，我已经自暴自弃。我对自己的身体彻底绝望，只想找个能扶我一把的人……”

秀树还不知道东子曾经处于那种状态，他朝东子挨近了些：“那，你答应跟我是……”

“是在我意志消沉的时候，不过，我可不是随便跟谁都行。一见到你，就觉得你很出色，后来好几次约会时，我发觉你是可以让我撒娇的人，而且……”

东子用手指顶住额头，像是要把醉意压下去。

“你满怀激情地爱着我，我还担心以后会不会怀孕……”

秀树确实被东子迷住了，可他也对怀孕的事有所顾虑，好几次问东子：“没关系吗？”

“因为每次约会你都担心地问我，我别提有多高兴了，感觉自己好像第一次成了女人……”

“你一直说没关系。”

“我是清楚地说过‘没关系’，实际上也确实没关系，所以照实说了。不过你那么认真地问，我又突然想说‘怀孕了’。”

她内心深处如此复杂，秀树作为男人自然始料不及。

“打那以后，我一心只想怀上你的孩子。也许，跟你在一起说不定就能怀孕。即使没怀上，我不是也可以自己怀了孩子了？”

“……”

“虽然很对不起你，可从那时起，我真觉得幸福。”

大概是喝醉了的缘故，东子的上身缓缓地前后晃动。

“我对自己说怀孕了，于是真有一种像是已经怀孕的感觉。一见到你，你就会替我担心，我说肚子里的胎儿在动，你就一边显得很困惑，一边还安慰我……”

尽管是有那样的事情，但秀树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十分遥远。

“我真的感觉肚子里好像有孩子。”

“这个梦突然被打碎了。”

“是啊，非常巧妙地离我而去了。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因为总有一天必须断了这种念头，也许现在正是退潮的时候。”

紧接着，东子像是在对自己说：

“虽然梦已结束，可我现在的心情就跟流产一样。觉得自己怀了将近七个月的孩子，如今眼看就要如愿以偿却流产了。当然十分遗憾，不过在这段时间，我的身体里确实有过孩子，是吧？”

“……”

“只有你能理解我。我的身体里有过孩子，并且长大到七个月。虽然没能生下来，但毕竟怀孕了……”

秀树被直直地盯着，只得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东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回房间吧？”

“刚才的房间？”

“可以吗？”

刚开始就订好了客房，所以当然可以回去，不过东子看上去已有点醉了。

秀树在账单上签了字走出酒吧，半道上东子已经东倒西歪。秀树扶着她的肩回到房间，东子想要醒酒似的双手撑着床边蹲坐了下来。

让她喝些凉水可能会好一点，秀树正往杯中倒水，东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啊，我是女人呀！”

“当然，你是女人。”

“不管医生说什么，我绝对是女人。”

秀树再次点了点头，东子的手抓住套装的领边，说：“我，要脱衣服。”

“……”

“我脱的时候，请你看着我。”

秀树在一旁愣住了，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东子自个儿脱掉上衣，又解开衬衫的纽扣，露出胸部。

东子仿佛是当真的，也可能借着酒劲，动作丝毫不见犹豫。

入口处和桌子边上有两个台灯，灯光下，东子脱掉了衬衫，又松开裙子后面的扣子，双手顺势脱下裙子，稍一弯腰，两条腿一先一后从裙子里退了出来。

秀树已跟东子上过好几次床，不过像今天这样脱衣服还是头一次见到。

以前，秀树总是从床边窥视东子在昏暗的灯光下躲躲闪闪地脱衣服，可眼下她干脆堂而皇之、毫不害羞地宽衣解带，那种毅然决然的态度，反而令她那曲线优美的身段油然生出一股火辣辣的新鲜滋味。

脱掉裙子后，东子的胴体隐现于半透明的衬裙之中。从胸部除去乳罩，她继而像是要脱下内裤和长筒丝袜。只见东子玉体略微后仰，脚踩在床边，将丝袜脱了下来。

为什么要将自己的裸体尽现于如此明亮的灯光下？秀树想着怎么阻止她，然而身体就像被捆绑住似的动弹不得。正看得入迷，东子的手解开衬裙的带子，转瞬之间，犹如白色帘幕飘然落下，衬裙散落在了她的脚边。

眼前东子已一丝不挂。从脸庞到足尖全部裸露在灯光下，没有一丝遮掩。沿纤细的脖子到圆润的肩膀，往下便是一对微微耸立的乳房，从隆起的乳房经过苗条的腰部，向下延展至丰满的腹部 ，仿佛要将腹部收敛，两条修长的腿一左一右舒展地伸出去……

在明亮的灯光下，如此近距离地观赏东子的裸体还是第一次。

秀树的眼睛不知往哪里看才好，正当他被美色深深吸引的时候，东子闭起眼睛喃喃自语：

“我是女人，没错吧？”

秀树没有回答，只微微点了点头，转眼那一瞬间，他如同被一尊洁白的裸体塑像勾了魂似的扑过去，用尽全力将浑身赤裸的东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第九章

花野

远处忽然传来救护车渐渐驶近的声音。仿佛就在刚才听到过相同的声音，两个声音不知于何方交会在了一起。正感觉有些诧异，秀树的意识渐渐清醒了过来。

稍稍定了定神，发觉东子正横卧在自己身旁，床边洒落着模糊的光影。

看着那光影，秀树才想起这里是新宿摩天大楼街一家酒店的客房，自己刚刚还与东子相拥而卧。

究竟在这个房间里睡了多久？瞧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马上就到十点了。将近六点进的房间，那时天边还映着彩霞。此后谈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接着去喝酒，上床好像是在八点过后。

这一睡就是将近两个小时吗？秀树正想着，救护车的声音已然消逝，代之而起的是从窗外掠过的风声。

随黄昏飘然而至的秋风，入夜之后愈显强劲。

秀树躺在床上听着风声，忆起两人临睡前发生的事情。

秀树的头脑终于清醒了。就在不久之前，还听东子喋喋不休地述说着假装怀孕的原委。说话间醉意渐浓，感情也越发直露，继而对不可理喻的世道怨天尤人，最后说要证明自己是个女人，便脱起了衣服。

起初以为她在开玩笑，可转眼之间裙裾落地，竟至全身赤裸，秀树按捺不住，冲上去紧紧将东子拥入怀中。

也许，秀树又中了东子的圈套。

听了东子的长长的告白，秀树对自己受骗的满腔愠怒渐渐消退，转而化为对东子的同情和怜悯，同时也对女人复杂的内心世界感到吃惊，并且颇为理解。

正当秀树觉得仅凭这些肺腑之言应该就能原谅对方时，东子展现了自己妙曼的裸体，他自然逃脱不了那份妖娆魅力的俘获。

此举果然是个妙招儿。若是没有这一步，长长的告白之后，悲叹的场面便无法结束，想必东子也有同感。既然已经如此袒露心迹，没有肉体的行动怎能了结彼此的恩怨，两人的心情又怎能得以平复？这样想来，此后两人紧紧相拥，到床上颠鸾倒凤，不能不说是水到渠成。

秀树先与东子接吻之后，关掉一旁有些刺眼的台灯，只留下入口处暗淡的灯光，随后脱掉衬衣。

在那一瞬间，秀树对与东子再度发生肉体关系略显迟疑，不过转念一想，根本用不着担心会怀孕，便脱掉裤子，除去了内衣。

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的东子闭着眼睛，两手和双腿微微舒展。刚才还袒露心声的面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有的只是一抒胸中块垒后的平静。

然而，躺倒在床上之后，她的做派跟以往风格迥异。

以前，东子总是穿着薄薄的内衣，在幽暗的灯光下含羞般地遮遮掩掩。姑且不论结果如何，反正刚开始都是秀树急不可耐地求欢，东子同意之后，两人才交融在了一起。

可眼下东子却一丝不挂地横卧在明亮的灯光之下，闭着伶俐的双眼，全身毫不设防，一副任由摆布的样子。

女人如此诱人的肉体横陈于眼前，如何撩拨她才好？有如一朵彻底绽放的圣洁之花近在咫尺，想要采摘，却似乎神圣不可侵犯。

秀树对着那尊洁白的裸体凝望了片刻，慢慢地躺在东子身旁。他感觉着柔滑肌肤的温暖，马上又将脸贴近东子左边的乳房，当他的右手刚触到胯股间时，东子喃喃道：

“尽情看吧！”

秀树起初还不太明白东子这话的意思。赤裸的肉体一览无余，那夺目的美艳已令人屏息凝神，难道还要用目光去进犯？

正当秀树迟疑的时候，东子再次低语：

“看吧，看到里面最深的地方也……”

不知是喝醉之后一时放浪，还是由自虐而起的亢奋，东子说的似乎是自己身上最隐秘的私处。

既然女方有此要求，就用不着再多加迟疑。秀树给自己鼓了鼓劲，再次伸出双手……

就在这一刹那，东子的胯股间微微颤动，但立刻又静止下来，少顷，全身的温暖传递到了秀树那潜入花瓣的指尖……

“反正医生已经弄过多少次了，使劲……”

东子双目紧闭，好像在哭。

“好多次好多次，拿管子和金属棒，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插进去，不停地搅来搅去……”

听到这话，秀树心中渐渐萌生出施虐的欲望。在淡粉色的花瓣底下，医生将无数根管子、金属棒深深地插进去，肆意搅动，令东子叫苦不迭，悲从中来。最后一口咬定，你从子宫到周围器官都已受损，是个不正常的女人，随即就被扔在一边。

东子现在是否以裸露身上最隐秘的私处来表达心中的懊悔，抑或作为自己欺骗男人的补偿，任由他肆意搅动、横加蹂躏，以此来乞求宽恕？

像是受到了女人自虐心态的唆使，男人的欲望也逐渐高涨，秀树的手终于肆意舞动起来……

眼下，秀树在风声中回想起来，一切恍如梦境。

回到刚才，两人后来又如同一对发情的野兽，彼此贪婪地追逐，几度穿越极乐之巅。

如此激烈的性爱是两人以前从未有过的，而用手对东子身上最隐秘的私处进犯，更给秀树留下了鲜明的记忆。

东子究竟有没有得到同样强烈的快感？秀树如同偷窥般地轻轻扭动上身，这动作好似波纹传递开去，横卧着的东子侧过身来，慢慢地睁开眼睛：

“睡着了……”

东子柔声低语，头脑像是还没清醒。尔后，恍如再次从深渊中苏醒过来，睁大眼睛环顾四周。

“睡得很死吧？”

“你稍微有点醉了。”

“现在，几点了？”

秀树再次探出上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快到十点了。”

“我后来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们一起睡着了。”

东子像是刚刚发现自己赤身裸体，慌忙拉过床单盖到肩头。

“我喝得很厉害？”

“三杯玛格丽特，速度快了点。”

“那么多……”

东子在床上翻弄了几下，好像在找内衣。

“衣服在那边。”

上床之前，东子脱得一丝不挂，所有衣物都放在了床边。

“太过分了……”

东子似乎是想说自己太放荡了，可在秀树看来，那样才称得上迷人。

“不过，太迷人了。”

“说什么呢？”

“说你刚才呀！”

秀树想说刚才东子自己将身上最隐秘的私处裸露无遗、要他肆意摆弄的事，但觉得有点残酷，还是没有说出口。

“起来吗？”

“头好重啊！”

东子先直起上身，随即用手按住太阳穴，又躺倒在了床上。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又呼啸起来。

“没事吧？”

秀树是想问她的私处有没有事，不过东子以为在说醉酒的事。

“稍微躺一会儿就没事了。”

秀树再次搂抱住双眼微闭的东子，在她耳边喃喃地说道：“你太迷人了。”

对热情奔放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东子，秀树有无数的赞美之词，只碍于说不出口，在那时，这种话说出来会有一种猥亵的意味。

秀树就这样将已趋平静而安详的温暖躯体抱在怀中。

东子仰起脸说：“风好像很大。”她闭起眼睛，像在听呼啸的风声，“天像是相当冷。”

秀树试探着问道：“着急吗？”

“着急什么？”

“回家……”

“不怎么……”

这回两人都仰面朝天，继续着对话。

“你呢？”

“也不怎么……”

秀树作出了相同的回答，又想起东子今天是从家里直接出来的，不禁问道：“那，没关系吗？”

东子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你在替我担心，是吗？”

“不是啊。”

“越晚越好。”

秀树不懂这话的意思，只得默不作声。

东子继续说：“我这边尽可放心。”

“他呢？”

“反正，他也很晚。”

秀树偷偷窥了一眼东子的侧脸，她凝神注视着暗处的一个点，说：“你是不是最好早点回去？”

“不……”

秀树否定之后，又问道：“不过，他没有那么晚回家吧？”

“不太清楚。我回去得也晚，彼此都习惯。”

两人就这样脚尖紧挨着躺在床上。经过了鱼水之欢浑身自然倦怠无力，可就此甩开对方起身而去，又着实割舍不下，想必东子也会有同感。

两人无言以对，秀树突然想，今夜如果不回去又会如何？

东子就这么留下来，即便一大清早回家或许也算不了什么。丈夫追问起来，不是可以说彻夜校稿？

相反，自己若整夜不归，倒是没有合适的借口。

激烈地交欢之后，人也变得大胆起来。就这样躺着的当儿，东子慢慢直起上身，秀树忙问：“起床吗？”

“我嗓子很渴。”

“那好，我从冰箱里拿饮料过来。”

秀树率先起床，取来果汁后分开倒入两个杯子，递给东子一杯。

“太好喝了……”

体力消耗殆尽后的一杯果汁，确实有如清泉般滋润喉咙。

“再睡一会儿吧？”

听秀树如此劝诱，东子手握杯子坐在床上。

“我让你吃惊了吧？”

“什么？”

“胡诌了那么多事情……”

东子说的像是上床之前。

“不，听了你的话，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

“你不必那么认真。”

东子沉默了片刻，大概有些难为情：

“希望你把它全部忘掉。”

“不用介意。”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随后东子离床而去。

“还是起来了？”

“你最好也起来吧。”

一看床头柜上的时钟，已将近十一点了。

东子拿起散乱在床边的内衣，只穿着衬裙闪身进入浴室。

床上剩下秀树一人，他回想起白天见到的东子家的公寓。

眼下，东子的丈夫大概已经回到家里洗过澡，正一个人看电视吧？晚饭自然是无人准备了，他是出去在什么地方吃点，还是路过附近的超市买点什么将就？想到他那孤独的身影，秀树总觉得有点对不起人家。

然而，东子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负罪感，这未免让人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非但如此，从她说那个人回家也很晚这种毫无所谓的口气来看，她的丈夫或许也在外面偷情？不管怎么说，东子夫妇的关系实在有些蹊跷。

当秀树不着边际地想着这些事情时，东子从浴室走了出来。她已穿上衬衫和裙子，只要穿好上衣就能马上出门。

“你不饿吗？”

“我没关系。”

东子一边回答，一边从入口处的镜子里照着自己的仪容。

秀树紧接东子进了浴室，冲了个淋浴。

最近秀树和妻子的关系变得有些疏远，常常分房睡觉。不少男人有个奇怪的理论，就是不要把工作与性爱带进家庭，也许秀树已经接近这种状态了。

当然，今夜已再无气力与妻子缠绵，不过事先最好还是把身上女人的香味洗掉。

淋浴时，秀树仔细冲洗了胸部，随后穿着酒店的浴衣走了出来。东子正背朝浴室站在窗边，那苗条的身材让人很难想象她是个已过三十五岁的女人。她的腰部位置很高，一想到那成熟的腰部隐藏着可以吞噬一切的花蕊，秀树的身体再度发热。

像是要控制住自己的欲念，秀树问道：“现在回去，没关系吧？”

“怎么了？”

东子正朝西边的方向看着，那里应该有她住的公寓的灯光。

“休假的时候把你带出来，我想他会不会介意？”

“我想的不是那些事情。”

“那是什么？”

“不，算了……”

东子突然从窗边转过身来，直直地注视着秀树：“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啦。”

“谢谢！”

见东子彬彬有礼地低头致谢，秀树苦笑着问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是啊，什么时候呢？”

“已经全都清楚了，所以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吧？”

“我没有隐瞒什么啊！”

“那，下周初怎么样？”

“下周不行呀，杂志要校完付印，很忙。”

“那就再下周……”

“我想大概可以，我给你打电话。”

东子穿好套装，披上披肩，像是已打算回家。

“现在叫车来接吧？”

“不，我坐出租车回去。”

东子迅速将桌上的黑色小包拿在手里。

如果东子回家，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也无事可做，秀树连忙脱掉浴衣换好衣服：“我也一起走。”

“不过，还是分开走比较好。”

“没什么关系。”

秀树穿好衬衣，系上领带，东子又重新站在窗边眺望起夜色中的大街。

“大概，风很大呀。”

“还是叫车来接吧？”

“没关系，好在离这儿不远。”

从新宿到中野确实不怎么远。东子说要坐出租车回去，秀树也不再叫车来接。

穿好西服，回头环顾房间，只见包还放在桌边一动未动，里面装着今天带来想交给东子的钱，结果就这么不了了之。这本来确实应该高兴，不过总觉得气势有点受挫。

“这钱，怎么办？”

“怎么办呢？”

“给你也行。”

“你说什么？”

东子苦笑了一下，催着秀树说：“走吧。”话音刚落，两人朝房门走去，但秀树在门口止住了脚步：“今天，能见到你真高兴。”

如果今天见不到东子，秀树必定无心工作，惶惶不可终日，此时东子似乎也因一抒胸臆而心情愉快。

“我也……”

眼前是东子那白皙的额头。秀树一见，手自然而然地伸向东子的肩头，顺势将她搂到身边，亲吻起来。

浓烈的情事过后，两人已不像刚才那么激动，只是轻触对方的嘴唇，体味着内心深处的温存。温柔缠绵的接吻之后，秀树在东子那历经欢爱仍微微发烫的耳畔喃喃道：

“好喜欢你！”

东子像是轻轻点了点头，背靠着房门说：“如果有什么事，你会帮我吗？”

“当然！”

话刚出口，秀树就想，这“如果有什么事”是什么意思呢？不过在这里也不便多问。

“没关系吧？”

“谢谢！”

尽管对刚才那句话还弄不明白，但东子似乎对自己充满了信赖，秀树心满意足地打开了房门。

已经过了十一点，酒店客房的走廊里一片寂静，连个人影都没有。两人并肩穿过走廊来到电梯厅，从那里下到一楼大堂。

半道上，秀树想再问一下东子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可电梯里还有其他客人，只得作罢。一到大堂，秀树对东子说了声“能不能在出口的地方等我”，便径直走向前台。傍晚开了房间深夜就回去，这等于在承认开房间是用来幽会的。前台服务员表情淡漠地结着账，秀树用现金付了房钱。结完账往正面的出口走，只见东子将披肩围得严严实实，正等在那里。

“下次再舒舒服服见个面。”

秀树说着，东子无言地走向出口。一出大堂正面的转门，眼前正停着几辆空车，服务生将其中一辆引导过来。

“你先上车吧。”

东子刹那间现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坐上车，微微低下头。

秀树朝东子轻轻挥了挥手，车子启动，沿酒店门前那道缓缓的斜坡开了出去。

秀树坐上后面一辆出租车，将目的地告诉司机：

“去尾山台……”

秀树说完自己家的住处，便把腰深深地陷进座位，漫长而又波澜起伏的一天终于结束，他闭上了眼睛。

第十章

鬼火

经济连年不景气，听说料亭的生意十分难做，然而随着岁末临近，这里似乎变得热闹起来。

秀树预订了第一次跟立野会面的东银座的那家店，只有三楼的小包间还空着，不过仅两人碰面，地方稍微窄一点也无所谓。约好六点半，秀树提前十分钟到达，立野则准时出现。

“哦，今天看上去很精神嘛。”

立野一进包间，开口便说。还在一个月前，秀树就向立野报告了东子没有怀孕的事儿，眼下他或许联想到了那件事。

“托你的福，总算……”

秀树曾就东子的事情跟立野商量过好多次，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见秀树颔首致谢，立野嘴里说着“好歹还不错，我也就放心了”，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不过，那女人也真够厉害的！”

“哎呀，反正那件事情已经……”

冷不防又提到东子，秀树语气暧昧，给立野加满啤酒。

“实在是承蒙你帮忙。”

“哪里，哪里。我也没帮上什么。先干杯吧。”

两人酒杯相碰，可秀树注意到了为何干杯，不禁苦笑起来。

“不过，那可是场不小的灾难啊！”

“哎呀，就算长知识了。”

秀树说话的当儿，隔扇拉开，进来一位艺伎。艺伎名叫千代花，秀树在这家料亭吃饭时，她常来作陪。

“今夜还有美女？”

已经没有需要遮人耳目的话要说，而且给立野添了那么多麻烦，叫艺伎来也有慰劳慰劳立野的意思。

秀树给立野斟着啤酒，想起在这里告诉他东子怀孕的事情还是初秋的时候。

“不过，女人真是可怕呀！”

立野说这话时一副沉思的表情，千代花侧耳倾听：

“怎么突然说起女人啦？”

“不，不，有个男人吧……”立野扮了个鬼脸，又朝秀树使了个眼色，打开了话匣子：

“有个男人，听跟他相好的女人说怀了他的孩子，一定要生下来，他就慌了手脚。处理这种事情很麻烦，求她想办法把孩子打掉，她又不答应。头疼了半天只能死了这条心，刚想给她点钱吧，这才知道她其实没有怀孕，是在撒谎。”

“那个男的，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吗？”

“哎呀，脸长得不怎么样，不过他是一家公司的董事、下一任社长的候选人。”

“那，她的目的是想要钱吗？”

“也许有这个目的，可实际上她得了不孕症。”

“不能生孩子吗？”

“详细情况不太清楚，总之她的身体生不了孩子。所以她想哪怕就一次也好，说什么也要体验一下怀孕的滋味，后来好像就一直在骗那个男人。”

“哎……”

立野的说法未免有些刺耳，秀树原本想去纠正他，可一想到万一说漏嘴不就把自己给暴露了，只得默不作声。

“不过，骗得了一时，也骗不了一世吧？”

“她把毛巾缠在肚子上，还穿上孕妇服，给人看起来就像怀孕一样。”

“那个女人多大年纪？”

“三十八九岁吧，当然结过婚，也有丈夫。”

“那她丈夫没发现吗？”

“因为她跟丈夫住在一起，没法弄虚作假。不过，跟相好的男人只是偶尔会面，所以他完全上钩了。”

“那个男的，难道是泷泽先生？”

“不对，不对……”

秀树刚开口否认，千代花反而投来了怀疑的目光，立野连忙说：“不，不是他，是他的朋友。人还算不错，是个大少爷，所以倒了霉。”

“不过，总觉得那个女人的心情倒是可以理解。”

“但是，总不能骗一个一点罪过都没有的男人吧？”

“真的一点罪过也没有？”

千代花边斟啤酒，边悄悄盯着立野：“因为喜欢孩子，就想白日做梦了吧？”

“可那个男人却当真了，结果事情越闹越大。”

“惊慌失措可不行，这种时候就应该堂堂正正地说‘随你的便’。现在的男人们全都变成了胆小鬼。看来，还是从前的人胸襟豁达，风流潇洒的人不是也很多吗？”

千代花约莫三十五岁，眼下她也许想起了刚入这一行时，从前辈那里听来的话。

“有一两个孩子，男人就像得了勋章一样。”

“不能那么说，因为现在时代不同了。”

立野反驳着，千代花又坦率地说道：

“对女人来说，那些没用的男人的孩子，再怎么求也不会给他生下来。连婚都没结却想生下他的孩子，不是因为那个男的相当优秀，就是对她有特殊的意义。”

这时，立野看着秀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是那样的男人吗？

“不过，女人不管多聪明、工作多能干，总想要个孩子。”

“瞧，是女人，就应该试着生一回孩子吧。”

“那，你也生过孩子？”

“很遗憾，我没有那种经验。毕竟，女人生了孩子是会变的。一想到为了这个孩子，我就必须努力，想法也好、生活也好，都会变得干脆利落，工作再辛苦，拼命努力也是有意义的吧？”

“可是，你看上去也很努力呀。”

“不行，像我这样浅薄的人，绝对比不上别人。”

“是那样吗？”

“女人有没有如此这般的目的，是会完全不同的。”

“为了心爱的男人，会怎么样呢？”

“当然，那也会拼命努力，孩子如果没有母亲就该活不下去了吧？我觉得，如果身边有一个离开我就活不下去的人，那也是件了不得的事情。”

“那种感觉，男人没法很快领会。”

“所以，男人在某些方面总有点肤浅。”

“对不起。”

立野将头低了下来，千代花苦笑着说：“还没见过客人这么好说话的。”

“话说回来，女人真是不可思议。好像那个女人当自己已经怀孕的时候，例假真的就没了，肚子也变大了。”

“是啊，女人认准一件事情，就会一条道走到黑，很可怕的。”

秀树回想起东子的事，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千代花敏捷地将视线转向秀树：“已经和那个女人彻底分手了吗？”

“不，那不是我的事情……”

秀树慌张地装作不知道，可千代花似乎早已识破秀树就是当事人。

“她是个很出色的女人吧？”

“是一家很有名的杂志的编辑，工作上很能干，脸蛋也长得不错。”

听立野这么一解释，千代花略加思索后问：“那个人真的只是想体验一下怀孕的滋味？”

“你是说她另有企图？”

秀树变得有些不安，禁不住反问道。

“仅仅因为不能生孩子，有必要耍那么大的花招吗？”

“因为一直不能怀孕产生了自卑感，盼望着能够怀孕，哪怕一次也行，这种念头不知不觉在加剧，不就这么回事吗？”

“那种心情确实可以理解，可那么有见识的女人，怎么会做到这种地步？”

秀树被千代花这番话说得歪着脑袋，自信全无。

“那个女人该不会是要钱吧？”

“不对，她不是那种卑鄙的人。”秀树情不自禁地否定了千代花的话，随后又慌忙补充了一句，“我是这么听说的……”

“那个女人跟她的丈夫关系怎么样？”

见秀树默不作声，立野连忙代他解释：“他好像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对她说就算没有孩子也没关系，可她总觉得对不起丈夫。”

“可是，她在外面红杏出墙了吧？”

“因为没法跟他生孩子，不就自暴自弃了吗？”

“她丈夫没出去拈花惹草吗？”

“那倒不太清楚，不过她好像跟丈夫说，去找别的女人也没关系。”

“有那种事情？”

千代花似乎有些想不通，给两人斟满啤酒后说：

“我的朋友当中也有没有孩子的夫妇，可两个人不管去哪里都形影不离，关系非常好。所以我有一次半开玩笑地嘲弄他们说，整天那么黏在一起不觉得腻味吗？他们说，因为我们是超凡脱俗的人，所以永生永世都要在一起。”

“超凡脱俗的人？”

“结了婚却没有孩子的夫妇是不太正常的，周围的人会有风言风语，要承受一定压力吧？所以两个人不是反而要贴得更近、更互相照顾了吗？”

的确，没有孩子的夫妇可能就跟千代花认识的那对夫妇一个样子。

“看来，他们的情况稍微有所不同。”

“说不定，她的丈夫也在外面拈花惹草。”

听千代花这么一说，秀树也有同感。

“那个女人，是个不太顾家的人吧？”

“因为就算结了婚，她也一直在工作。”

“是个挺要强的人，不就是不想让她丈夫看到自己的弱点吗？”

“当然，我觉得也有那种因素。”

“不过，我倒觉得她竟然要装出大肚子的样子来骗人，或许还有更进一步的理由。”

“那是什么理由？”

“不太清楚，你没有那种感觉吗？”

秀树和立野再度面面相觑。此时隔扇拉开，又进来一位新来的艺伎。

她叫“桃代”，才二十五岁左右，是这一带最年轻的艺伎之一。

“哦，来得正好。”

席间正悄然无声，立野向桃代招了招手：

“其实，我们刚才正和千代花说夫妇没有孩子的事情。”

桃代突然听到夫妇的话题，顿时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因为不能生孩子，夫妇两人就出去偷情，这样可以吗？”

“怎么可以呢？”

“因为就算想要孩子也生不出。于是妻子觉得对不起丈夫，就允许他在外面拈花惹草。”

“那女人，为什么想要孩子？”

对于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立野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你不想要吗？”

“现在还……”

“因为还年轻呀。”

听到千代花在一旁帮腔，桃代点了点头：“我有个朋友生了孩子，可抚养孩子真是够呛，人像得了精神病一样。”

“如今都是核心家庭，跟母亲和婆婆分开住，所以年轻的母亲还真够呛。”

“孩子整夜哭个不停，一旦吐奶，就更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只能和孩子一起哭。这不成了产后抑郁症了？”

“的确如此，说得妙。”

听到立野表示赞同，千代花像是候个正着：

“那种时候，男人只会怒声大叫‘吵死了’，一点儿都不来帮忙。听到那种话，我才不想要什么孩子呢！”

“喂，喂，全都那么想，日本的人口就越来越少了。”

只因为来了一位年轻的艺伎，从包间里的气氛到谈话的内容突然全变了。

“不过，女人挺可怕的哟！”

听立野像是在下结论，千代花随即说道：“可怕的是男人呀！”

“男人确实是可怕，不过，男人要是先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也会通情达理的。”

“有的男人仅仅为了金钱和女人就去杀人，这也是通情达理吗？”

“不是说那种极端的事情，在日常生活当中，女人经常用莫名其妙、毫无道理的方式来玩弄男人。”

听着两人的争论，秀树回想起东子全身赤裸，要他在自己身上肆意发泄的情景。

“可女人想尽办法拼命诱惑男人的时候，不是很可爱吗？”

“男人完全上钩，那麻烦就大了。”

“容易上钩的男人，不是本来就有弱点吗？”

“是，是，都是我这个男人不好。”立野见自己处于下风，便双手撑着桌子，做了个道歉的姿势，“生不生孩子的话题到此结束，再干一杯吧。”

“为什么而干杯呢？”

听桃代这么一问，千代花解释说：“就为在场的男人们险些在外面有了孩子、躲过一劫干杯吧。”

“喂，喂，这跟在场的男人可没有关系哟！”

立野连连摆手，千代花笑着说：“哎呀，反正都跟我没关系。”

“那就先干杯吧！”

到底为什么而干杯呢？依旧弄不清楚，秀树在一片催促声中跟大家将酒杯碰在了一起。

第十一章

阳气

从年末到一月，秀树过得安安稳稳。在经济不景气的境况中，事业却发展得颇为顺利。至于个人方面，自打得知东子并未怀孕后，情绪也大为稳定。

所幸的是此事除了立野之外，其他人都蒙在鼓里，算是私下了结了。

秀树对女人已不敢再有什么非分之想，以后行动须慎之又慎。

虽说切肤之痛已铭记在心，但与东子的关系却不能一刀两断。

那天的事情多多少少让他领教了女人的不可捉摸，由此心生恐惧。不过话说回来，他对东子并非只有单纯的憎恨。

一想到东子骗了自己那么久，确实怒火中烧，但细听她吐露心迹，却又觉得情有可原，再加上听她那句“只有你才是我可以撒娇的人”，男人的心便再也硬不起来。更何况还有那干柴烈火般燃烧的一夜，如今回味起来，对东子越发恋恋不舍。

有如突降甘霖，大地反而更加干硬坚实，经过这次的事情，秀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东子的魅力所倾倒。

此事当然要对妻子绝对保密，不过她在外交际的朋友多，对丈夫的行动似乎不太关心。

秀树也并不是一心想出去偷情，作为入赘女婿，他至今一直踏踏实实地拼命努力工作，在跟东子交往这件事上，总希望能高抬贵手。

就东子那方面来说，假装怀孕的事情刚刚败露时，也许会陷于自我厌恶，变得神情沮丧、沉默寡言。不过，历经一个多月，她的精神状态应该也能得以恢复了。即便如此，她已不像以前那么快活，有时说着话会突然陷入沉思般地缄默起来。

此事所引发的后遗症还有不孕症带来的内心伤害是否还未痊愈？秀树虽一直在心里挂念着，可那都是东子想要忘却的沉疴，事到如今已无须再问。

转眼到了岁末，两人忙于各自的工作，几乎没怎么见面，不过自年初开始，约会变成了每周一次。大多是秀树打电话到东子的公司，有时东子也会给秀树打电话。两人通常先东拉西扯地谈谈天气或是工作上的事情，最后再切入正题，定好约会的时间。

以前东子往往工作结束得很晚，抽不出时间与秀树幽会，可最近她却时常主动发出约请。没听说她在公司里转换过部门，秀树心想，她应该跟从前一样忙，可又经常提前出来赴约，不知是对工作变得漫不经心了，还是一时失去了干劲。

秀树有些放心不下，便试探着问：“工作没问题吧？”她的回答也是略显马虎的一句：“还不错呀。”

对秀树来说，两人会面变得容易自然值得庆幸，可也担心东子在工作上提不起精神。秀树还是希望东子像以前的东子那样，成为一位活泼而又热心工作的女性。

新年过后，一月中旬两人会面时，东子无精打采。或许是穿着比较朴素的深蓝色套装的缘故，她看上去比以前更瘦了，面色灰暗，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秀树问她，是不是一到黄昏身体就有点不适，她说已经医好了，没关系。话已至此，也无法再往下追问。

那天晚餐是去东子最喜欢的涩谷的意大利餐馆，可她还是没有食欲，相反红酒倒喝了不少。她本来就不胜酒力，又只夹了几筷子的火腿沙拉和蘑菇意大利面，所以很快便有了醉意，晚餐结束时，从眼睛到脸颊都微微有些发红了。

之前，秀树说起了在一月里看过的电影，还有自己的公司将考虑批准女职员的产假延长到一年，东子大部分时间是当听众，并没有积极地插话。

不过，当秀树说“女人的母爱毕竟是强烈的……”时，东子立即反驳：“女人也不是全部都天生就具有母爱呀！”而且还说，跟父爱一样，母爱也是与孩子在一起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培育起来的。“如果说母爱更加强烈的话，是因为女人将胎儿在自己的肚子里孕育了很长时间，生下来之后又一直伴其左右，所以比父亲更有切身的感受吧？”

总而言之，她似乎想说明母爱与其说是肉体的行为，还不如说是近乎精神的东西。秀树觉得这果然像头头是道的东子发表的意见。不过此后她又说道：“说什么女人天生具有母爱，这只是男人的策略，越是糊涂的女人越会信以为真。”

对她这种难得一见的厉害的措辞，秀树心里咯噔了一下，也许产假和母爱之类的话引起了东子的不快，最好还是别太刺激她，于是那些话就到此为止。

过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两人吃完饭，秀树到外面叫了辆车。只有秀树和东子两个人的时候，多半会去新宿的酒店。

因此，坐上出租车后说“去新宿”，也就意味着上床，东子无声默许。

“下次，等天气稍微暖和一点，去趟伊豆怎么样？”

去酒店开房间多少有点难为情，为了遮羞，秀树想到邀东子出游，东子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就在刚才谈论关于母爱的话题时，东子好像突然睡醒似的发表了措辞尖锐的言论，可现在谈什么她都不怎么搭腔。

东子原本就是个性情有点不定的人，最近，情绪的波动更是特别厉害。

然而，只有在做爱的时候另当别论。那天一上床，她也大胆地纵情似火，简直与往日冷冰冰的东子判若两人。当然，她没有像坦白自己患有不孕症那天夜里一样，亲手脱光衣服，但嗜虐的倾向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秀树满足她的欲求，并再次感觉到对她的怜爱。在下床的同时，东子又像变了一个人。她先起床冲了个淋浴，穿好衣服、化好妆，再度上床前，那个冷漠而又空虚的东子又回来了。等到走出酒店，更是形同陌路，变得格外疏远。

秀树仍恋恋不舍，又邀东子去地下层的酒吧。

东子脸上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可听秀树说“时间还早”，便也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时间已过十一点，外来的客人将酒吧挤得满满当当，两人找了个吧台最靠边的空位，并排坐了下来。东子似乎想起在这里喝玛格丽特醉过酒，要了度数很低的金巴利苏打，喝到第二杯的时候，她若有所思地轻声低语：

“我，也许会分手。”

秀树一时以为是在说他们两人的事，连忙反问：

“为什么？”

“已经，结婚、很长时间……”

听到这话，秀树才发觉东子是要跟丈夫分手。“因为时间长了，就要分手？”

“觉得奇怪吗？”

“或许会有这样的人。”

“说真的，我有点累了。”

看最近东子的样子，确实像是很累，不清楚这是否就是结婚时间太长的结果。

“不是工作忙不过来吧？”

“就是因为有了工作，才能走到这一步啊！”

“那，是什么原因？”

“是什么原因呢？”东子如同在说别人的事情，喃喃道，“还是，我不好。”

“你不好？”

见东子点头，秀树又问：

“也许，我们俩的事……”

“跟你的事？”东子轻声答着，浅浅一笑，“要是那样就好了，很遗憾，不是啊！”

“不过，他觉察出我们的事了吧？”

“吃不准。”

“他没对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啊……”

一想到东子的丈夫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秀树就忐忑不安。不过，她丈夫竟全然不放在心上，倒也实在少见。

“可是，你说分手，是当真的吗？”

“这种事情，说谎也没啥意思吧？”

“跟他说过了？”

“还没说过，可他也许感觉到了。”

说白了，秀树现在对东子夫妇的事情一无所知。东子确实红杏出墙，但她丈夫说不定也在外面暗度陈仓。

“他的态度没变吗？”

“没怎么变，不过他也快要解放了。”

以前约会的时候，东子也说过自己没法生孩子，所以劝丈夫在外面另找女人。

“你总是这么说，最好别再这样。”

“为什么？”

“老说那种话，会削弱对方拼命努力的劲头，而且过分伤害自己也不好。”

“我并没有伤害自己呀，只是觉得相互之间别太勉强……”

“维持婚姻生活为什么说是勉强呢？”

“你不是勉强吗？”

冷不防被这么反问一句，秀树顿时哑口无言。

东子像是在安抚他：“我可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啊。”

东子确实不想责怪他，不过秀树想到自己的婚姻生活还安安稳稳，心中不免有些歉疚。

“我也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你像现在这样很不错，我只是说我和他好像不能再勉强了。”

“我不太明白，可无论如何不行吗？”

“就算跟他分手，也不是你的责任，不用担心。”

“担心倒是没有，不过我还是不明白。”

秀树又要了一杯兑水的威士忌，接着说：“他大概不是那么坏吧？”

“说坏也不坏，说不坏也有点坏。”

东子的话总让人不得要领。

“结婚多少年了？”

“十四年吧。”

“已经对他腻烦了？”

“腻烦倒还没有，但觉得够了。”

“不过，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

“好容易啊……”

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可以看见东子的脸沉了下来。

“没有孩子毕竟很难啊。”

“可是，我觉得有些夫妇没孩子关系也很不错。”

“也有这样的人，但我们的情况就不太妙了。”

听到东子这番话，秀树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凝望着杯中的冰块。

东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过彻底输掉的感觉吗？”

“输掉？”

“就是已经绝对敌不过了。”

秀树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点了点头：“那个……也有吧。”

“那种时候，你怎么办？”

“要说怎么办……”

怎么回答才好呢？见秀树环顾左右，东子手撑着额头，垂下了脑袋。

“怎么啦？”

秀树确认没人朝他们这边看后，再次问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东子还是不吭声，秀树只得无聊地坐在那里。片刻之后，东子像是从一时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将手从额头移开，从包里取出粉饼盒，整理了一下妆容。

“没事吧？”

“不好意思。”

不知道什么事情令东子一下子伤心起来，不过，她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

“几点了？”

快到十二点了，见秀树依然坐在那里不想起身，东子把包拿在手里，说：“走吧？”

“直接回家？”

“是啊，怎么啦？”

总觉得她和丈夫之间有什么令人担心的事情，不过这回东子用爽朗的语调说了声：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到这么晚。”

一说这种话，东子也就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站起身来。

秀树清楚地记得，那是二月四日立春那天。

因为那种日子一年一度，免不了多几个关于立春的话题。

比如那天早晨，秀树出门前看了会儿电视，女播音员说：“尽管外面好像还很冷，可今天是立春，按节气来说已经是春天了。”也许是因为听了这番话，妻子说起昨晚是立春前夜，却忘了撒豆子，结果被母亲责备的事情。岳母是个老派的人，很注重那些与季节有关的传统习俗，相形之下，妻子不太将那种事情放在心上。

“就算为了做给孩子们看，也最好把这种事情认认真真当回事儿。”

秀树原本想这么说，可昨晚自己也没早回家，说了反而会被妻子驳得无言以对，于是把话缩了回去。

后来一到公司，见女秘书正用卡萨布兰卡和香豌豆花装饰桌子，说：“因为已经是春天了。”连女秘书也知道立春的事，难道想把自己变成如春天般高贵的花？秀树喝着秘书泡好的热茶，观赏起白色的大朵鲜花。

当天有两个会议和三批来访的客人，没什么难缠的事情，秀树六点过后便离开公司，来到有乐町附近一家酒店的大堂与东子会面。或许意识到今天是立春，只见东子穿了一套带有春天气息的茶绿色套装，脖子上围着一条带花纹的围巾。

在酒店的餐厅吃饭有点太显眼，两人决定到外面用餐。东子说想吃寿司，秀树便带她去曾经光顾过的银座的一家寿司店。半道上，东子说起了昨天一个人撒豆子的事。

秀树想起妻子已将撒豆子忘得一干二净，便问东子：“每年都撒豆子吗？”

“如果不撒豆子，鬼会待着不走吧？我拿着带壳的花生，嘴里叫‘福在内、鬼在外’。”

秀树觉得东子独自一人在夜里撒豆子的情景，总有点滑稽之中略带孤寂。

“那样，鬼就不会再来了？”

“嗨，谁知道啊，就算撒了豆子，没准鬼会越来越猖獗呢。”

“那么，就是鬼在内了。”

秀树苦笑着，心想那个鬼指的也许是她丈夫。

寿司店在银座大街前面的一条小路的中段，是家只有吧台和三张桌子的小店，从外面看上去一点都不起眼，不过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倒是挺适合在这种店里安安稳稳地吃饭。

秀树在吧台最里面的空位上坐下，先要了杯啤酒。

“今天，比目鱼好像不错。”

秀树眼瞅着玻璃鱼缸说，老板马上点头称是：“是不错呀！把鳍和鳃两边的肉跟身上的鱼肉拌在一起吧？”

“再加墨鱼腿。”

“是加盐烤吧？”老板似乎记得秀树的口味。

“这东西又清淡又好吃！”

秀树向东子也推荐了同样的下酒菜，喝完啤酒要了烫热的烧酒。

东子将烧酒一饮而尽，说道：“我，今晚想住在那家酒店里。”

“有什么工作来不及做吗？”

“有很多东西要写……”

东子负责时尚和美食版面，虽然不署名，但每个月要写相当多的稿子。今晚或许是截稿的时间，即便如此，住在酒店里写稿子倒也颇为少见。

“不回家吗？”

“在那里写不安稳……”

以前稿子忙不过来时，东子好像都是在家里写的，现在说在自己家里写不安稳，这是什么意思？

“那，现在回去之后，还得工作啦？”

“是啊……”

东子点了点头，相比说话吞吞吐吐，倒入杯中的酒她倒喝得很痛快。

“这就去登记入住？”

“嗯，我已经登记好了。”

刚才，在酒店大堂等候时，东子已经办完了入住手续。

“房间号呢？”

“十楼的一〇二五房间。”

“回去时，我可以顺便去下房间吗？”

“请吧。”

东子回答得意外干脆。

“那房费，我来付吧。”

“没关系的。”

秀树觉得，东子眼下不便回家，部分原因好像在自己身上。如此想来，为了工作而支付的房费当然应该由自己来承担。

“就今晚吗？”

“是啊，大概……”

东子的酒杯已经空了，再次斟满，她也照单全收。

“没问题吧？接下来还要工作。”

“要是没法干，就先休息。”

“那，半夜起来工作？”

“如果起得来的话。”

“如果到明天还没写完，那可怎么办？”

“那就头疼了。”

就这么说着，东子的脸颊已微微泛起了红晕。

这种状态真的还能写东西？秀树担心起来，可东子却显得并不着急。

两人又点了针鱼和鱼子寿司，还要了葱烤金枪鱼和葫芦干寿司，这才酒足饭饱。

东子像是也吃得很饱，刚才就开始喝起了茶。

寿司店里没有钟，抬腕看表，时间已过八点。

“该走了吧？”

她一仰脖将杯中剩下的酒喝了个底朝天，两人走出店门，冷风突然迎面吹来。

“风一吹，好不容易喝点酒都醒了。”

“你接下来不去别的地方了吧？”

“不，直接让车送我们去酒店。”

企业的管理者中有很多男人经常光顾银座的夜总会，不过秀树除非要应酬万不得已才去，否则一般不会在那种地方露面。

按秀树的性格，与其到夜总会什么的闹哄哄的地方喝酒，还不如静悄悄地跟东子这样的女人幽会。可是，立野他们却认定在夜总会和酒吧里寻欢作乐最安全，偷偷跟良家妇女有染会惹出麻烦。

“虽然不远，还是坐出租车吧。”

从寿司店到酒店，走过去也花不了十分钟，可风吹过来很冷，况且孤男寡女走在路上，无意之中被谁发现也少不了麻烦。

秀树是经营主一方的董事，这种事情风言风语传出去倒还不用担心被降职，但客户也有耳目，所以还是别太引人注目为好。

天刚黑，银座的街上满是空驶的出租车，两人很快就到了酒店。

东子先进了酒店，走向前台去取钥匙。秀树径直朝里面走去，刚在电梯前等候，东子就拿着钥匙追了上来。

“你今天可以待到几点？”

“几点……”

“我，今天想尽量一个人待着。”

“明白了，我马上就回去。”

秀树说着，和东子一起进入电梯。

东子订的是双人间，眼前的墙边有一张床，床前靠近窗户的地方放着桌子和两把椅子，形成简单的会客区。最重要的写字台沿床头对面的墙壁长长地排开，台上放着电视机和酒店指南等。

“在这种地方，能写吗？”

秀树站在写字台前问，东子边将上衣挂在衣架上，边说：“还是一个人的房间好啊！”

“不过，家里也有你的房间吧？”

“就算有，一想到周围还有别人，心就静不下来。”

在东子家，所谓的别人也就是她丈夫了。

“你工作的时候，他会替你泡茶什么的吗？”

“我工作的时候，他好像都回避。”

“那么，不是没问题吗？”

“不过，想到对方在回避，心里就有负担。”

这种心情确实可以理解，对丈夫的存在如此在意，或许表明她在考虑丈夫这么做是爱着自己呢，还是对自己已冷淡到了那种地步。

秀树刚想坐到并排放在窗边的椅子上，一回头，看见东子正躬身朝冰箱里看：“喝点什么吗？”

“可以喝吗？”

“少量的话，免费提供。”

东子从冰箱中取出啤酒，往两个杯子里倒。

“必须趁你还不怎么讨厌我的时候回去啊！”

话虽这么说，可秀树越来越对东子产生了欲望。

也许是醉意再加上疲倦，东子一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便唉声叹气，不过很快又说“我去冲个淋浴吧”，闪身进了浴室。

秀树独自一人在房间里边看电视，边考虑着东子从浴室回来时该怎么办。

因为今晚就这么住下了，东子也许会穿着酒店的浴衣或是只穿内衣出来。那时，就将她紧紧抱住，顺势挪到床上去。

近来，东子对秀树用手指攻击她的关键部位反应特别敏感。秀树的指尖仍清晰地留有抚弄东子私处时那种温热与起伏交织的触感。

秀树心里想入非非，眼睛却朝着电视似看非看。此时东子如他所想，穿着浴衣出现在了眼前。

秀树佯装没看见，继续看着电视。待东子用毛巾擦着脖子走近时，他站起身来，像玩老鹰抓小鸡似的张开了双臂。

东子并不显得惊慌，见她停下手不再擦脖子，秀树上前一把抱住她，在她耳畔呢喃：“我要你。”

“刚才不是说了还有工作吗？”

东子似乎是在责怪不听话的孩子，但心里却是欲拒还迎。

“上床吧。”

秀树不顾一切地亲吻，东子温柔地相迎。两度热吻之后，秀树低声说道：“一点点就可以……”

秀树还没把“想要”这个词说出口，东子答道：

“如果一点点的话，我可不愿意。”

“不愿意？”

“是的，抱紧我！”

就在刚才还说有工作，现在却要秀树忘情拥抱。不知道究竟哪句话是认真的，哪句话又是在开玩笑。秀树不管那么多，一把将东子抱到床上，掀开胸部，解开浴衣的腰带。

东子像是早就料到秀树会来求欢，浴衣里面什么都没穿。那出浴之后娇嫩柔滑的胴体躺在床上，映着从窗外透进的淡淡的月光，宛若乳白色的陶器。

秀树刹那间如同看到圣物般心醉神迷，此时白色的裸体塑像低语：

“漂亮吗？”

与在明亮灯光下一览无余相比，借着夜空朦朦胧胧的光亮看去，那白色显得如此虚无缥缈。

“非常漂亮……”

东子似乎心领神会，慢慢地分开双腿，迫不及待的秀树轻轻伸出手指。

在髙层酒店的一个房间里，窗外夜空辽阔，那边高楼顶端的红色信号灯明灭闪烁。

如此居高临下，自然不用担心会遭人窥视，只不过房间里的窗帘没有挂上，心中难免有点忐忑不安。说不定夜空中潜藏着怪物？就算不被它们发现，在月亮或星星的反射之下，两人炙热的情爱场面难道不会映现于夜空这张大银幕上？

此刻，在两人四体交融之前，秀树必定要抚弄东子身上最隐秘的私处。开始感觉像是要一泄被医生肆意糟蹋的愤恨，可反反复复间，已化为狂虐的性爱前奏。而当东子扭动玉体、娇喘莺啼、近乎狂乱地哭起来时，两人的身体才合二为一。

像往常一样，那天的爱欲如干柴烈火。稍有不同的是，高潮过后，东子脸朝下伏在床上哭了起来。

“怎么了？”

为什么现在不是满心欢喜，非要哭呢？秀树觉得不可思议，再次询问，不过东子并没有回答。秀树默默地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东子上身转向秀树这边，低声说道：

“我只是有点想哭……”

浓情缠绵之后也会有那样的泪水？秀树半信半疑地望着窗外辽阔的夜空，东子问道：“几点了？”

“刚到十点。”

秀树说完，再次亲吻了东子的额头，随即站起身来。

房间里的灯全都关着，眼睛已经习惯了从窗户透进的光线，并没有不辨方向的感觉。

秀树捡起扔在床边的内衣，进了浴室。

像是要甩开性事后的倦怠感，秀树在莲蓬头下猛冲一番，随后用吹风机吹干了脑后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打开桌灯，只见东子正穿着白色的浴衣坐在床边。

“房费的话……”秀树面朝着镶在靠近入口处墙壁上的镜子，边穿衬衣边说，“回去的时候，我来付。”

“没事的……”

“我来付，没什么不合适吧？”

进了女人的房间，经过一番云雨之后便一走了之，这好像有点自私，秀树觉得不好意思。

“可是，现在还能工作吗？”

“不知道呀！”

或许是刚才的性事过于激烈，东子脸上化的妆已经脱落，看上去稍稍有些褪色。

“可以先休息一下。”

秀树一边系着领带，一边问道：“能睡着吧？”

“吃点药试试看。”

秀树知道东子时常吃安眠药。

“最好适量服用哦。”

“我知道的。”

东子将浴衣的前襟合上，身影消失在浴室里。

秀树穿好西服，坐在椅子上抽着烟。这时，东子从浴室里出来，散乱的秀发已梳理得服服帖帖，脸上像是重化了点妆，不过身上还是穿着浴衣。

“刚才，你说要吃安眠药……”秀树边将烟头掐灭在烟缸里，边问道，“为什么要吃？”

“因为睡不着呀。”

秀树不想听到那样的回答。

“那，应该有睡不着的理由吧？”

“理由倒也不是没有，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那样，最好别吃了，否则会成瘾的。”

“也许已经成瘾了。”

东子的口气又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不行，如果再吃……”

“你可真会担心啊！”

再说下去，就有点多管闲事了，秀树站起身来：“那么，我回去了，要我什么时间叫醒你吗？”

“没关系，我起得来。”

“不过挺危险，三四点钟的时候，我还是给你打电话吧？”

“如果高兴就打吧。”

秀树点了点头，一步跨到东子跟前，轻轻地跟她吻别。

“今天，太美妙了。”

此话暗指做爱的感受，东子有点难为情地笑了笑：“晚安！”

听到这话，秀树出了房门，在走廊上再次回过头来，看到房门关上，这才快步朝电梯方向走去。

第十二章

东风

秀树的家与身为社长的岳父家在同一地块，是座建筑面积六十坪的雅致的两层楼房。

秀树的房间在二楼进门的地方，再往里面是夫妻二人的卧室。卧室里摆着双人床，而秀树房内则将写字台摆在窗边，旁边放着沙发，靠墙是一排书架。看书看得累了，秀树时常躺在沙发上，偶尔喝醉酒回家，也会和衣睡在那里。

秀树回到家里的时候，妻子还没睡，正在楼下的起居室看电视。

秀树在里面的房间脱掉衣服、换上睡袍后，妻子告诉他明天早上九点要开始开会，车八点十分会来接他。秀树喝下一杯茶，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突然间，妻子问道：“不洗澡吗？”

“今天很累，算了。”秀树答道。

走进自己的房间，看了看放在桌上的邮件，接着躺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晚报，又将明天开会要用的文件浏览了一遍。

直到现在，秀树的头脑还算清醒，然后他便打起了瞌睡。

醒来一看桌上的时钟，确定刚过凌晨三点，秀树朝四下张望起来。

刚才躺在沙发上的时候，就决定今晚不去卧室了。就算床是双人的，但触碰过东子的夜晚，已无意与妻子同床共枕，再说要给东子打电话，还是在自己的房间方便。昨夜他躺在沙发上，心里这么想着，因为还打算睡觉，所以也没上闹钟。

说来也巧，刚好在该醒的时候醒了。也许边打瞌睡，脑子里边想着要叫醒东子。秀树环顾四周，确定夜深人静，大家都已入睡，于是把电话拉到身边。

秀树已将东子下榻酒店的电话号码记在随身携带的记录客户名单的笔记本上。他确认了一下号码，随后按动电话上的按钮，电话那头的接线员立即接起了电话。

秀树不由得将声音压低：“请接一〇二五房间。”

女接线员问道：“请问您打哪位客人的房间？”

也许深更半夜，为避免接错电话，接线员要核对房间号和客人的姓名。

“向井……”秀树稍稍停顿了片刻，说，“东子。”

“马上就给您接过去。”

秀树歇了口气，窥视着四周。隔壁的房间里妻子在睡觉，走廊对面的房间里孩子们也应该睡得好好的，看样子没有人会发觉。

接线员好像正用内线电话呼叫房间，秀树只得等在那里。

东子究竟是起来了，还是仍在睡觉？

细想一下，深夜给东子打电话倒还是第一次。以前东子在家里，身边有她丈夫，当然不能打电话过去。可东子的丈夫偶尔也会出差，那种时候就算深夜也能通话。不过在酒店当面倾诉，自然比从家里打电话心情更为愉快。秀树一边心里琢磨，一边将听筒贴着耳朵等候，但东子迟迟未接电话。

呼叫的电话铃声连续响了七八下。

电话就在枕边的床头柜上，就算在睡觉应该也能听见。

东子还没起来接电话，是睡得太死，还是深更半夜起床后正在冲澡？可浴室里也有电话，没道理听不见。

电话铃就这么连着响了快二十下，此时，接线员的声音传了回来：

“客人出去了。”

“可是，她应该在房间里呀。”

“呀……”

的确，这种事情就算问接线员，她也不会知道。

“再叫一次试试看吗？”

“是一○二五房间。”

秀树又叮嘱了一遍，再次将听筒贴在耳边，呼叫的铃声听得一清二楚。

随着铃声响了不下十次，秀树内心的不安渐渐加剧。

呼叫了这么多次，东子为什么还不来接呢？在房间里绝不会听不见，莫非她真的出去了？

但是半夜三更，她会去哪儿呢？心里正起疑团，呼叫的铃声停了下来，接线员回话说：“还是没人接。”

“会不会外出了？”

“我这边不清楚，给您转到前台。”

接线员像是随手就将电话转到了前台，铃声响了几下之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一〇二五房间的向井小姐，出去了吗？”

前台服务员好像查了一下钥匙箱。

“我这边没有钥匙，所以我想她应该在房间吧。”

“可是，叫了好几次都没人接电话……”

“请稍等！”

前台服务员像是自己往房间里打了电话。相同的呼叫铃声响了一阵后，她说：“好像还是没有人接。”

“她肯定不会退房吧？”

“不会，我们这边的信息显示，她还住在这儿。”

“有没有什么留言？”

“那倒也没有……”

“这个时候，酒店里还有餐厅或者酒吧没关门吗？”

“地下层的酒吧开到凌晨一点，这个时候已经……”

前台服务员答着答着，似乎也起了疑心：“对不起，请问您是向井小姐的……”

“不，只是她的熟人，因为有点事情想跟她联络。”

“也许去了其他客房。过一会儿，请再跟我联络一次好吗？”

秀树心里实在纳闷，他搁下听筒左思右想。东子到底去哪儿了呢？从钥匙尚未还给前台这一点来看，确实还没有退房。

人在酒店，却不在房间里，难道真的像前台服务员说的那样，去了酒店内的其他客房？但在这种万籁俱寂的深夜，她不可能去其他客房，况且还有工作要做，更不可能随随便便出去。

秀树心神不定地翻看着晚报和周刊，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他再次打电话到酒店，可东子的房间还是无人应答，最后只得再请接线员转到前台。

“我找一○二五房间的向井小姐听电话，可还是没有人接。”

说完这话，秀树如热锅上的蚂蚁。

“她确实应该在房间里，能不能帮我去她房间看一下？”

“对不起，请问您跟向井小姐是什么关系？”

“是关系很好的朋友，没什么可怀疑的。实际上，她要我今天夜里三点叫她起床，所以我才打电话，不过没有人接……”

“请稍等！”

前台服务员像是在跟上司商量，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们到客人的房间去看一下。”

“那么，能把结果告诉我吗？”

“那往哪里打电话？”

“我过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再来电话，无论如何请多多关照！”

秀树再次挂上电话，看了看桌子上的时钟，快到四点了。

半夜三更，东子会去哪儿呢？秀树在焦急之中度过了二十分钟。再次打电话到酒店前台，刚才那个男服务员接起电话，语气慌张地告诉他：“刚才去房间看了一下，客人看上去精疲力竭……”

“你说什么？”

秀树忘了妻子在隔壁房间，禁不住大声问道。

“那个，客人还睡着，可是叫不醒……”

“你是说，她没有知觉了吗？！”

“再怎么叫，都没反应……”

“可是，她还活着吧？”

“嗯，我想那倒没问题，会不会是服过药了？”

“服药？”

“还不太清楚，现在正请医生过来。”

对方电话里铃声又响起来，好像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住店客人发生意外情况，深夜值班的前台服务员似乎有些手忙脚乱。

此种情形之下，再怎么详细询问，想必也得不到准确的反馈。

秀树只得挂断电话，在桌子前面抱起了胳膊。

尽管详细情况还不清楚，但似乎可以肯定东子身上发生了意外。

前台服务员最后说她好像服过药，果真如此的话，服的仅仅是安眠药，还是其他药物？如果是一般的安眠药，在耳边大声呼叫应该能醒过来，眼下她没醒，是不是身体发生了异常状况？不管怎么说，从现在请医生过去这一点来看，也许情况相当不好。

“怎么办？”

秀树呆呆地站着问自己。

半夜三更突然离家，妻子一定会被吓一跳，势必怀疑自己的行踪。

但是，不能就这么将她撒手不管。如果东子的病情恶化，就那么死了，这可不得了。

昨夜，秀树直到最后还跟东子在一起，再加上回去之前付了东子的房费，后来又打了好几次电话。这么一个男人，说不定会引起怀疑。

即使不想引起怀疑，东子身上发生了那么严重的问题，也不能视而不见。

“去吧！”

秀树像是在劝说自己，站起身来。

不过，一旦出门就得作好相应的准备。首先是妻子的状况，眼下夜深人静，她好像还在睡觉。当然，她也有可能躺在床上已经醒了，还是不要笨手笨脚地开门去看。如果妻子知道自己半夜出门而来追问的话，那就到时候再说了。

下定决心之后，秀树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幸好昨夜回家时脱下的衣服都在楼下里间的屋子里，在那里换衣服不会被发觉。他缓步下了楼梯，走进里间的屋子，打开大衣柜。迅速穿好挂在眼前衣架上的裤子，上身套了件灰色的敞领衬衫，外面披上西服，又拿起大衣，从后门走到屋外。刹那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秀树回想起早晨女播音员说的“虽然是立春，可外面还很冷”。

习惯早起的岳父总是一大清早就起来，看他那些种在盆里的花花草草，这个时候他应该还没起床。秀树仰望了一下漆黑的天空，走到车库门前，想到如果打开卷帘门就会被人发觉，便径直来到大马路上，拦下一辆空驶的出租车坐了上去。

一听说目的地酒店的名称，司机似乎以为秀树这就要去上班。

“这么早，真是辛苦啊！”

“没有，还可以吧……”

秀树模棱两可地点着头，心想这种时候出门确实有点非同寻常。

话虽如此，可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呢？

再一想，昨晚东子的态度确实有不少疑点。

比如，东子为了工作住在酒店里，这个行为本身就有点做作，嘴上说非写稿子不可，却喝了那么多酒，也让人觉得奇怪。口口声声想早点一个人待着，却随随便便让秀树进了房间，还一起上了床，这同样出乎意料。更何况，与其说她做爱时只是激情燃烧，还不如说有点心情突变，以一种异常的方式在燃烧。

的确，那种激情并非完全是在寻求快乐，反而给人一种跟死差不多的印象。

闪念之间，秀树觉得自己像是被卷入了深不可测的旋涡，不禁闭上了双眼。

车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目的地，只见酒店的正门前有一辆救护车，正亮着灯停在那里。

这就飞奔到东子的身边？秀树的心怦怦直跳，他定了定神，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堂，径直奔向前台。

“找一〇二五房间……”

收银机前只有一位前台服务员，听到这句话，他似乎立刻明白眼前就是刚才打电话来的那个男人。

“您是房客的熟人吧？”

“听说请了医生，所以我急忙赶来，情况怎么样？”

“抢救人员刚到，正在房间里给她看病。”

“可以去房间吗？”

话刚问出口，秀树突然意识到东子的丈夫或许也会赶来，又问道：“她，就一个人吗？”

“是的……”

“跟家里联络过吗？”

“按她登记过的住址打过电话，好像没有人接……”

也许东子的丈夫不在家。秀树下定决心，从西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名片：“这是我的名片。”

前台服务员看了看名片，又打量了一下秀树，似乎有点放心了。

“那么，能带我去房间吗？”

前台服务员说了声“请稍等”，便从柜台后面消失了。片刻之后，也许得到了上司的认可，他又拿着名片走了出来。

“好，这就带您过去。”

前台服务员一言不发，大概在想这个男人深夜突然跑来，要求带他去女人的房间，形迹十分可疑，其中必有隐情。

他叫了一名瘦高个的行李员带秀树去房间。

深夜的大堂一片寂静，连个人影也没有。横穿大堂一隅坐上电梯，到十楼下来。东子的房间位于电梯往右走二十米左右的走廊中间，旁边停着一辆手推车。

行李员加快脚步穿过走廊，敲了两次标有一〇二五的房门，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了开来。

露面的人比刚才的前台服务员年纪大些，像是夜班经理。

也许前台已经跟他联络过，值班经理没有证实秀树的来历便问道：“您跟住在这里的客人是什么关系？”

“我们关系很亲密，昨晚也在一起吃饭，后来送她到这里。”

说得太明确，跟东子的关系就会变得太露骨，可秀树转念一想，酒店工作人员应该有为客人保守秘密的义务，于是接着说道：“分手前，她要我凌晨叫她起床，可我打电话过来，她却没有起来……”

说到这里，房间里传来低沉的如同呻吟般的声音。

“怎么了？”

秀树刚想朝门内窥视，夜班经理也回头看了看，随后说：“刚才，抢救人员来了，客人好像服了安眠药。”

“那么，在房间……”

“好像服了相当多的安眠药。您有什么线索吗？”

“那是……”

秀树刚点了点头，里面又传来像是在呕吐的痛苦的声音。

“正在浴室里给她洗胃。”

“脱离危险了吧？”

“听说只要设法让她吐出来，大概就没事了。不过，服药到现在好像过了很长时间……”

“可以进去吗？”

秀树又问了一遍，夜班经理回头朝房间里张望之后，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那里有抢救人员，请不要妨碍他们。”

秀树微微点了点头走进房间，只见一位身穿白领灰色制服的抢救人员正戴着医帽，呆呆地站在床前。

秀树朝那人低头致意后慢慢走进房内，所有的灯都亮着，可以看到刚才和东子一起睡过的床。床单乱作一团，被放到了一侧，浴衣被脱掉之后扔在脚下，地板上的拖鞋东一只西一只。夹在椅子中间的桌子上有两个空的药瓶，还散着几粒白色的药丸。

秀树走了以后，东子也许将安眠药跟啤酒一起吞了下去。

秀树正注视着桌上的药丸，从浴室里又传来呕吐的声音，紧接着一位抢救人员出来，把浴衣抓在手里说：“转到医院，快备车！”

接到命令，正在床前待命的抢救人员立刻到走廊上，将手推车移到门前。

为了不妨碍他们，秀树退到窗户旁边。此刻浴室的门开了，刚才那位抢救人员后退着走了出来。

“就这样，笔直地抱起来！”“扶住腿和腰！”抢救人员的叫喊声交错在一起，不时还发出身体撞到墙壁的两三声沉闷的声响，东子就这样被抬出来。

秀树禁不住上前探视，东子身上盖着白色的浴衣，被抢救人员抱着两肩、双腿和腰部，移到走廊里的手推车上。

东子看上去还没有恢复知觉，她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头发像被揪过似的凌乱地直立着。也许是被多次灌水引起呕吐，她的鼻子和嘴角还残留着水滴，紧闭的双眼四周淌着泪水。

仅仅在五六个小时之前还在自己怀中点燃爱火的东子，想不到分手以后竟然发生了如此意想不到的变故。

移到手推车上后，东子身上立刻盖上了白色的罩布。一个像是抢救队长的男人问夜班经理：“谁和我们一起去？”

“我们马上跟着一起走。”

听到夜班经理的回答，队长点了点头，手推车朝电梯厅推去。

目送他们离去后，秀树回过头来对夜班经理说：

“谢谢你多多帮助……”

秀树不知道在这种场合该不该致谢，姑且将头低了下来。

“不，不……”

夜班经理含糊地点了点头，不过此事给饭店增添了许多麻烦倒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她的房费，昨天晚上应该已经付过了。”

“是您付的吗？”

“如果还有其他需要支付的费用，请向我提出。”

“我想这边的话没有什么，可医院方面就不太清楚了。”

夜班经理似乎已经从前台服务员那里听到过秀树的名字，所以显得很放心。

“不过，这事情够呛啊！”

夜班经理像是在表示同情，可这话在秀树听来却带着讥刺的味道。

“医院在什么地方？”

“是新桥的中央医院，我想坐车过去用不了十分钟。”

“我也一起过去，行吗？”

“当然没关系。”

秀树点了点头，再次朝房间里张望。

“有很多东西……”

“现在就这么放着也行，除非有贵重物品。”

跟秀树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写字台上茶色的挎包还放在那里，看不出从里面取出稿纸开始工作的迹象。枕边的床头柜上放着黑色的手提包，只见旁边有一个白色的信封。

东子也许就是将安眠药偷偷地藏在了这个手提包里。

夜班经理朝浴室望了一眼，随后打开入口处旁盥洗室的门，查看着里面的东西。也许住店的客人发生事故时，酒店方面有义务在房间里保留现场。

秀树走到枕头旁边，将手伸向乱作一团的床单，上面仍留有身体的余温，稍稍侧过来的枕头边掉落着一根头发。

吃完安眠药昏睡的时候，东子好像还折腾了一阵子。

不知道这根头发是做爱时留下的痕迹，还是服药后掉下来的？秀树捡起头发，放好枕头，朝床头柜上看了一眼。

如果这就去医院，也许最好带着手提包和衣服。

这么想着，秀树的手碰到了手提包边上的信封。他倒不是有意想看，只不过近在眼前，就随手拿了起来。

信封已被开过，露出了一点信纸，看来东子临睡前，也许看过这封信。

秀树无意之中看到信封正面写着“吉原贵司先生”，他记起这是东子丈夫的名字。翻到背面，落款则是“小岛由加利”。

虽然知道偷看别人的信件不好，可秀树的手还是不由得抽出信纸，眼睛落在了信上的字里行间。

贵司先生：

见到此信，请速来医院看我。孩子出生已有三天，可见到孩子的机会极少，后来独自一人觉得无依无靠、孤单寂寞，昨夜泪流满面。

母亲非常担心我这个样子，明天就来东京。我想您也见她一面，说说近期就能结婚的事，也好让她放心。母亲说大概能住三天，到时候请务必来见见她。

今日，我奶水很足，护士还夸了我。孩子当然很健康，眼睛和鼻子跟您长得一模一样。之前，您说过如果是男孩就叫贵彦，就这么定了吗？您说去香港出差期间再考虑一下，想到更好的名字了吗？

无论如何，请您尽量早点来看孩子，这样我也可以放心了。见到此信，请速赶来，我在等您。

二月二日 小岛由加利

读这封信的时候，秀树觉得自己的脸部肌肉变得僵硬起来。

这信究竟是谁写的？

秀树一点也猜不到，不过那肯定是一个叫“由加利”的女人写给东子丈夫的。

然而，信中所述却是一件重大得难以想象的事情。

首先，所谓“孩子出生已有三天”，是那个女人在报告孩子已经呱呱坠地。将此事告诉东子的丈夫，也就表明东子的丈夫是那个孩子的父亲。

喜不喜欢那个女人还不太清楚，但东子的丈夫在外面有了孩子似已千真万确。而且，东子的丈夫对此也十分清楚，就连孩子的名字都事先商量过了。

这么大的事情，东子是不是知道呢？

如果一无所知，突然让她看到这封信，别说是大吃一惊，很有可能当场昏倒。

秀树再次査看了一下信封，上面明白无误地写着东子家的地址和她丈夫的名字，邮票上盖着标有寄信日期和邮局名称的邮戳。

这绝不会是恶作剧，那它为什么又会在东子手里呢？刹那间，秀树呆呆地站在那里，夜班经理招呼他说：

“这就过去，好吗？”

夜班经理检査完房间，似乎打算现在就去医院。

秀树慌忙将手提包压在信上，回过头来说：“我想只把贵重物品带走。”

“请吧，房间就保持现在这个样子，所以如有需要的东西，以后来拿也可以。”

夜班经理说话的当儿，秀树偷偷将信放进口袋，之后拿起手提包向房门走去。

“可以的话，就坐这边的车去医院……”

“不好意思。”

秀树低头表示谢意，由于刚才那封信的冲击，他的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

夜班经理来到大堂，车已在正门外待命出发，他在车前同前台服务员说了两三句话，随后自己坐上了驾驶座。

“请吧。”

秀树闻听此言，坐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车便行驶于夜晚的高楼大厦之间。

“如果是白天，酒店的专职医生马上就能赶到，可因为是在夜间……”夜班经理像是在解释叫救护车的原因。

“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吗？”

听秀树这么一问，夜班经理手握方向盘，说：

“女人家，一个人住酒店……不过，幸亏发现得早。”

才刚清晨五点半，天亮还早着呢，可或许是市中心的缘故，路上行驶的车辆相当多。好在道路还比较通畅，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急救医院。

夜班经理好像熟门熟路，从亮着红灯的急救入口处进去，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护士站。

这里就算在夜间也照样灯火通明，正在翻看病历的护士马上抬起头。

“是刚才用救护车送来的，是女的……”

夜班经理说着，护士示意他们先在跟前的椅子上坐下：“医生正在治疗，请在那里等一下。”

两人正坐在那里等候，只听到有电话进来，从病房发出的应急铃声也响了起来，护士忙着跑进跑出。

就这样过了大约十分钟，一位三十五岁左右、体型微胖的医生走了过来。

两人同时站起身，夜班经理首先递上名片：“因为是住在我们酒店的客人……”

医生点点头，朝秀树看了一眼。

“是我的一个熟人……”秀树行了个礼。

医生手里拿着病历，说道：“她好像服用了很多安眠药。”

“不要紧吧？”

秀树禁不住问道，医生将一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说：“幸亏发现得早，胃也洗过了，我想不用担心。”

“那么说，她有救了？”

“这点倒不必担心，不过今天最好就这么休息一天。”

听到东子有救了，秀树在放下心来的同时，又提出了新的疑问：“她服了多少安眠药？”

“哎呀，那倒不是很清楚。”

“如果想自杀的话……”

“有那种迹象吗？”

“不，也没有……”

“我觉得也不能排除那种迹象。”

医生只说了这些，就将病历交给护士，转身离去。

秀树仍对着医生的背影低头致谢，护士过来带他们去病房。这间或许是急救患者的专用病房，离护士台只隔了两道门，还是个单人病房。

跟在护士后面走进病房，病床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旁边有个床头柜和一个圆凳。也许是夜间的缘故，天花板上的灯关着，只有床头柜上的台灯照亮着病床四周。

“哪位能陪一下吗？”

听护士这么一说，秀树点了点头。

“就让她这么睡一会儿，等药水快滴完的时候，请与护士站联络。”

病床旁边确实有一个点滴瓶，从那里伸出的细管连着东子的手腕。

“替换的睡衣带来了吗？”

“没有……”

东子的睡衣也许在洗胃的时候弄脏了，用救护车送到医院时她身上裹着酒店的浴衣。

“另外毛巾什么的……”

“因为很突然……”

“那，眼下先把医院的借给你们。这么睡着很安稳，如果有什么事，请按这个按钮。”

护士指了指枕边的按钮，走出病房。

病床旁边只剩下他和夜班经理两个人，秀树再次看着东子。

在台灯发出的微弱光线下，东子仰面朝天，双目紧闭。也许是药效很厉害，东子一动不动，但呼吸均匀而又平缓。

“看上去不要紧。”

夜班经理说着，秀树朝他低头致谢：“多亏你们了……”

“过一会儿，一定能醒过来。”

“我，就留在这里。”

“那我就先回酒店了，不过我会一直在前台。”

“行李呢？”

“到今天白天，就那么放着没关系。如果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叫行李员送过来。”

“谢谢你多多帮助！”秀树又一次向夜班经理低头致谢，然后目送他离去。

除了东子外，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秀树不必再介意谁，于是将身子贴近枕边。

在微弱的灯光照射下，东子直直地仰面朝天，秀挺的鼻梁在脸颊上落下淡淡的影子。

东子现在在想什么呢？因为服药后正在昏睡，她或许什么也不能想。秀树思忖着，再次取出偷偷藏在口袋里的信。

刚才背着夜班经理急匆匆地念了一遍，只知道个大概，现在一个人不急不躁地细读，可以重新弄清楚其中不容易理解的内容。

信是二号那天写的，同在东京都内，如果当天投进邮筒，那东子或许是三号夜里看到这封信的？过了一天，今天是五号，从三号到四号，东子看着这封信，一定受到了无法忍受的打击。

昨夜，东子突然说想见面，会面后一起吃饭时，又称还有工作回到了酒店，此后总让人觉得有点一反常态，似乎难以自制，真是有太多的疑点。

现在想来，所有这一切也许都是这封信惹的祸。

让生不出孩子的东子看到这种信，当然无法坦然面对。

不过话虽如此，这么要紧的事情，难道东子以前一点都不知道？

偶一抬头，看到药水快滴完了，秀树站起身，按下东子枕边的按钮，护士前来换了新的药水。

“她一直这么睡着……”

秀树话音刚落，护士给东子把了把脉：“呼吸和脉搏都很正常，恢复知觉可能还要一段时间，不要紧。”

秀树点了点头，护士转身离去。

秀树看表，已过六点。

再过一个小时天就亮了，人们出来活动，都市的一天就此开始。秀树望着半开半闭的窗户，尽管刹那之间想到了家，但他像是要立刻掸去这层思虑似的回到床边，望着东子。

事到如今，秀树已无心回家，到了这步田地，何时回去结果都一样。就算公司开始上班的时间到了，如果东子还不醒，就打电话告诉他们要迟到，自己依然会守在医院里。即便日后有什么问题，今天也一心想要陪在东子身边。

秀树打定主意后，转念又想如果东子的丈夫出现在这里该怎么办？

然而，根据信上所说，他像是正在香港出差，哪怕回来，只要这边不跟他联络，他也不会知道东子住在这家医院里。原本或许应该跟东子的丈夫联络，但病情并不那么严重，况且在明确了东子想见丈夫后，再通知他也为时不晚。

如果说有什么要担心的，倒是自己手头拿着别人写给东子丈夫的信。因为他好像知道那个叫“由加利”的女人为生孩子住院的事情，回日本后，肯定会悄悄地赶往她住的医院。于是，也许会发觉信没收到而惊慌起来，不过将写有如此重大事情的信堂而皇之地寄到家里，未免也太不知轻重了。

一旦往家里寄，当然就有可能被他的妻子发现，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想到这里，秀树又展开了想象。

这封信会不会是在预料到会被东子看到的情况下写的？且不说信的内容，里面竟然明目张胆地写着女人的名字，还有意赶在她丈夫不在的时候寄到，这分明是想让东子看到。

如果明知如此还有意为之，那这封信无异于向身为发妻的东子发出的挑战书。

我生出了这么漂亮的孩子，得到你丈夫的宠爱。所以，希望你这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退出，还你丈夫自由。

不就是为了作出那样的表白，才寄出这封信的吗？

秀树望着东子依然沉睡的脸，回想起过往与东子的点点滴滴。

刚开始听东子说已怀孕，是在去年八月。惊恐、慌乱之中求她去打胎，她却充耳不闻，称怀孕已有五个月，自己只好死心。刚下定决心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便被告知怀孕是假的。于是，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的同时，又怒火中烧，情绪激烈地追问她欺骗的理由。

然而，在听东子诉说的时候，怒火渐渐平息，同情心则占据了上风，乍看好像性格非常坚毅的她也有伤心事。此后，与她的交往较之以前更深一层，不知不觉过去了将近四个月。

在此期间，东子像是要摆脱某种恶劣心情，在床上超乎寻常地奔放，不过其他时间则神情倦怠，工作提不起精神，身体也一点一点地瘦下来。总觉得狂躁和烦闷的情绪落差极大，精神像是持续处于不稳定的状态之中。

于是，服用安眠药的剂量渐渐加大，最终导致像昨夜那样的悲剧。

“为什么……”

秀树悔恨自己没有及早察觉这些情况，不过，如今回过头来看，他能理解东子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

也许正如秀树那段时间在为东子肚子里的孩子降生之日渐渐临近而胆战心惊，东子也在为丈夫的孩子在别的女人肚子里日渐长大而失魂落魄。

莫非她觉得无地自容，想要赶上丈夫的情人，才假装怀孕的？

虽说是偶然的想法，但仔细一算，两人一真一假怀孕的时间也正好一致。

如果真的怀孕的话，此时东子应该也刚好生下孩子。

从这过于巧合的日期来看，东子理应从去年开始就知道丈夫勾搭的女人已经怀孕，而且连预产期都一清二楚。

“真是那样吗……”

丈夫正让外面的女人为他生孩子。内心的不安令她如坐针毡，无法生育的东子便拼命装出怀孕的样子。她将这么做的理由说成是“因为你很体贴”“可以撒娇的人只有你一个”。

或许那些理由确实存在，可真正的原因莫不是东子悔恨自己输给了那个女人，进而想要品尝与那个女人相同的感觉，将自己扮成了孕妇？而且眼下又知道那个女人终于生下了孩子，心中的恐惧变成了现实，狂躁无法自制，便吞下了安眠药。

“是这样吧……”

秀树问道，可东子没有回答。然而秀树能够看到，东子的嘴角微微歪斜、颤动，像是表露着刚强的意志与心中的悲哀。

秀树慢慢将唇贴近她的嘴，亲吻起来。

天空开始渐渐发白。

在黎明时分的薄雾中，秀树的眼睛终于可以看清一些东西。

东子假装怀孕，迷惑男人，结果欲以服安眠药来逃脱苦海。

东子说过，这一系列异常的举动，都是深夜独处时，悄悄潜入的邪念在暗中驱使。

但是，果真如此吗？

的确，深夜也许会被不可名状的邪念所俘获，不正是这种邪念，给内心带来阵阵痛楚，也给“不孕”的肉体带来了种种伤害吗？作为女人，想生孩子却生不出，明知丈夫在外面有了私生子，却只能忍气吞声。这种焦虑与失望，不知不觉地在心中孕育成名叫邪念的怪物。不正是它的横冲直撞，令东子备受伤害，处于极度的疲惫之中吗？

秀树过去曾想，男人在成长为像模像样的男人之前，必须跨越各种各样的障碍。而女人要成长为精神上和肉体上都十分成熟的女人，似乎同样横亘着无数的障碍。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顺利地跨越，像东子一样遭受挫折、含辛茹苦的女人可能不在少数。

“再安安稳稳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喃喃自语的同时，秀树自己也觉得有点犯困，他坐在圆凳上，两手放在床沿，头趴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秀树被走廊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金属相碰的声音吵醒了。

跟睡着之前一样，眼前还是那张病床，透过百叶窗射进来的阳光明晃晃的，一看钟，已经过了七点。脚步声是人们起来后去厕所或茶水间发出的，金属的声音好像是开始配送早餐发出的杂音。

秀树挺起上身，又一次望着东子，在早晨越发明媚的阳光下，东子的脸颊和嘴唇泛起了血色。

“已经没事了。”

秀树喃喃自语了一句，分开散落在东子额头上的头发，在额头上给了她早晨的第一个吻。东子似乎有所察觉，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瞬间，秀树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清澈的湖底。又一个瞬间，当他尴尬地把脸转过去时，东子微微一笑：

“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医院。”

东子缓缓地环顾四周。

“一直陪着我吗……”

“回去过一次，可是不放心，又回来了。”

……

“你喝醉了，后来好像吃了很多安眠药，就睡着了。”

东子凝视着空中的一个点，像是在追寻临睡前的记忆。

“在酒店分手后，有点不放心，刚回到酒店，救护车就来了……”

“……”

“一口气吃了很多安眠药，差点死过去。”

“不对吧……”东子仍仰面朝天，轻轻摇了摇头，“是一粒一粒吞下去的。”

“可是，量相当大。”

“我，一片一片吞下去的时候，停不下来，咯吱咯吱地嚼着……”

“都吃下去啦。”

这回，东子明确地点了点头。

“不过，已经没事了。”

也许东子一开始只是想吃了能够入睡。可吃的时候伤心不已，就再也停不下来，最后咯吱咯吱地嚼着往肚里咽。

“医生也说没事了。”秀树再次说道。

东子大概也放心了，目光显得很平静。

“还陪我吗？”

“一直陪着你。”

秀树说着，将手提包和信放在床边，东子扫了它们一眼：“那个，看过了？”

“它就这么放着。”

东子默不作声，轻轻将脸背了过去，眼泪夺眶而出。

“这种事情，别太介意。”

秀树掏出手绢帮她擦掉眼泪，东子嘟囔着说：“我，真是太奇怪了。”

“什么……”

“总好像有人在后面追着，就这样，一切都没有了……”

“最好全都忘掉。”

秀树从床单下悄悄握住了东子的手。

“那种邪念啊……”说到这里，秀树用略带玩笑的口气说，“大概只有在深夜才偷偷潜入吧？”

刹那间，东子用力点了点头，双眼炯炯有神地说道：“下次，不光是身体，请全部潜入！”

“全部？”

“你的身体和心灵一起潜入我的体内……”

“明白了，只要全部一起潜入你里面去就行了吧？”

东子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主动握紧秀树的手，闭上了眼睛。

东子好像又睡了，可她再也不会失去自信，再也不会崩溃。

吃了这样的苦头，只要全部吐出来，将全身心彻底暴露，就不会再困惑。她再度入睡，只要完全断了药物，东子又会变回过去那个活泼的东子，一定会坚强地向前迈进。

在越发明亮的晨曦中，秀树面向东子，她那白晳而又光洁的额头分外显眼。

“我爱你……”

一瞬间，秀树脑海中浮现出立野的脸孔，他仿佛在教训道“你太天真”，但秀树对自己说：那也没关系！

他更有力地握紧了东子那重新又温暖起来的手。

目录

第一章 突发事件

第二章 花心男人

第三章 多情女子

第四章 情色电影

第五章 夫妻情缘

第六章 醋海波澜

第七章 自娱自乐

第八章 狂想曲

第九章 安魂曲

第十章 圣诞夜

译后记：人间夕阳美景——《复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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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突发事件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来栖贵文正在床上躺着呢。

十点刚过，来栖还没有睡觉，穿着白色吊带睡裙的麻子正偎依在他的胳膊弯里。

铃声响到第三下的时候，来栖伸出右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

“喂，喂……”

“是先生吧？”电话那头的声音气喘吁吁的，一听就是看护主任小野洋子打来的。

“不好了……”

主任的声音特别尖细，与她的年龄不大相称，而今天晚上听上去格外高亢。

“堀内先生病倒了，701房间的……”

来栖眼前立刻浮现出矮胖矮胖的堀内大藏先生的面庞来。他差不多有八十二三岁了，可每次见到他时，他总喜欢右手摸着脑袋，嘿嘿地笑着，特难为情似的。

他平时给人的印象挺和善的，就是爱对女看护动手动脚，为这事，会上还专门讨论过。

“可能是猝死。”

“意识和呼吸还有吗？”

“没有了。”

“好的。我马上过去。”

来栖正要起身，小野主任突然压低声音说：

“先生，是那个女人来报告的。”

“哪个女人？”

“就是应召来的那个，先生允许的……”

洋子最后这句话里含着责备的语气。

“她说两个人一起待在房间里时，堀内先生突然死了。她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跑来找我们的。”

半年前，来栖接受了当事人的请求，允许按摩女进入其房间，但他并不了解来的是些什么样的女人。

“那女孩还在吗？”

“她想要回去，可我怕警察要是知道了会比较麻烦，就没放她走。”

“我知道了。”

来栖放下话筒，轻轻地吻了一下麻子的额头，便下了床。

“你要出去吧？”

来栖一起来，麻子也跟着起来了。其实两人才躺下不久，可现在，看见来栖急急忙忙穿衣服，她也跟着穿起衣服来。

“你接着睡你的吧。”

来栖很喜欢麻子穿吊带裙的样子。麻子三十二岁，匀称的身材包裹在白色吊带裙里，显得楚楚动人，韵味十足。

“那个人，已经死了吧？”

麻子似乎听见了刚才的电话，在台灯暗淡的灯光下，不安地仰头望着来栖。

“没事。我一会儿就回来。”

以前，来栖也不止一次地半夜被电话叫起来过。既然是医生，又经营老年公寓，免不了夜里被叫去。

麻子自然也很清楚这一点。

“我帮你叫辆车吧？”

“不用，我自己开车去。”

从来栖住的隅田川边上的公寓到“Et Alors”，现在这个时间，十分钟就到。

“有什么事的话，我打你手机。”

五十四岁的来栖和麻子之间相差二十二岁，但每个周末，一起吃过晚饭后，麻子都会留下过夜。

“那我走了。”

来栖穿了条灯芯绒裤子和开襟衬衫，一身休闲打扮。他朝麻子轻轻挥了下手，麻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她本来话就不多，来栖很喜欢她冷静而恬淡的气质。

他坐电梯下到停车场，打开藏蓝色轿车门。欧宝车虽然不太大，但比较灵活，在交通拥挤的市内比较好开。

从空无一人的地下停车场来到地面上，只见前方横跨隅田川的X形桥拱在夜空里泛着清冷的光。

今年东京的樱花三月末就已经谢了，季节也随之提前。刚刚四月初，温暖的夜晚给人感觉像是初夏。

驶过X形桥拱的中央大桥，一直往前开，直达东京站。再往左一拐，过几条街，就到了银座。

说是银座，可这一带古老的建筑多，行人又少，只有耸立在街角的一座闪烁着红色霓虹灯“Et Alors”的高楼格外招眼。

凡是看到这霓虹灯的人都以为这是一座华丽的餐厅或者高级公寓，其实，它是来栖创办的专为老年人服务的老年公寓。

来这儿的人都搞不懂“Et Alors”是什么意思，所以，在大楼的入口处，摆放着解释该名称由来的说明书。

“Et Alors”是法国前总统密特朗回答记者提问时说的一句话。

当时，记者们听说总统和妻子之外的女人有个孩子后，纷纷向总统询问此事。对记者们的提问，总统只咕哝了一句“Et Alors”（那又怎么了？），记者们就没再追问下去。

《巴黎时报》的记者专门就此事做了报道，宣称“如果其中不牵涉贪污、渎职等事，对政治家的女性交往，我们不做追究。因为男女之事乃个人隐私，对此喋喋不休未免过于庸俗”。

这所老年公寓正是本着让那些不再受工作和世俗束缚的老人们能够快乐、随意地生活，享受人生的愿望而建立的。

也就是说，我要遵循“Et Alors”（那又怎么了？）的精神来经营它。

写上面这个说明书的自然是来栖了，起这个名字的也是他本人。

此类老年公寓一般多以“希望”啦，或者“爱”“幸福”之类命名，来栖讨厌这些煞有介事的名字。

他想要创建一个让老人们不必介意别人的目光，随心所欲、充满朝气地生活的场所。在这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老人们都可以坦然面对。

这就是他创建“Et Alors”的初衷，但至今不少人仍对这个名称百思不解。

来栖开车到达“Et Alors”的时候是十点二十分。

虽说位于银座，但由于靠近京桥，周边矗立着很多商贸公司、出版社、各种事务所租用的写字楼。不过，到了晚上，写字楼都关闭了大门，一片寂静。

林立的高楼之中，最为耀眼的、洋溢着生活气息的，唯有“Et Alors”所在的这座大楼。其实，这座八层楼的三层以下是各种公司占据的写字间，老年公寓在四层以上。

来栖在大楼前停下车，徒步穿过右边的老年公寓专用入口，上了电梯。经过了二、三层到了四层停下，刚一出电梯，就看见了在电梯口等他的小野洋子主任。

“这边请……”

公寓的前台设在四层，但要在这里换乘另一部电梯去七层，出电梯往左拐，走廊尽头的房间就是701室。

来栖朝着那个房间，一路小跑，推开房门，穿过客厅，直奔里面的卧室。

正背对着来栖的女看护金子广美立刻回过头来，来栖朝她轻轻点了点头，走到床边。没错，正是堀内大藏先生。老人腹部以下已盖上了浴巾，但胸部还赤裸着。

来栖从护士手里接过听诊器，按在老人的心脏部位听了听，已经没有心跳了，又凑近老人听了一下鼻息，呼吸也停止了。

“做人工呼吸了吗？”

“做了，可是我们来的时候就已经……”

护士慢慢摇了摇头。

可能是心脏受到了相当强烈的刺激所致，人已经死亡是确定无疑了。

按理说心脏病突然发作一定很痛苦，但老人面容安详，甚至像在微笑似的。

来栖向死者合掌致哀，鞠了一躬后，问主任：

“那个女人呢？”

据主任说，死去的堀内先生刚才是和一个女人在房间里的。

而且，那个女人是从新桥来的按摩女，这事来栖也是知道的。

最先给来栖打来电话的小野主任说的“先生允许的……”那句话，很明显是对来栖允许这种女人出入公寓的责备。

让从事色情业的女性进入独居老人的房间，的确有问题。

在每周一的全体会议上，几乎所有女看护们都对这事持反对态度，男看护们也是一样。除总务长一向不爱表态外，连年轻男看护中也有反对的声音。

反对一派的主要理由是，这不仅对老年公寓里的其他入住者是个困扰，也会败坏公寓的风纪。

来栖也觉得这些意见有道理，但还是作了最后的决断。

“既然本人有这个要求，就允许了吧。”

别看堀内先生如此高龄，却一直精力充沛，并且对女人兴趣浓厚。

他的夫人已经去世，自打这个老年公寓一开张他就入住了，算起来已经住了五个年头。好像一住进来，他就开始悄悄地光顾那种地方了。

他在某大银行任高管多年，给人印象是个相当古板的人，不料，从退休的那一刻开始，堀内先生就想要过过随心所欲的生活了。由此可见，一旦从工作这种受拘束的环境中解放出来，男人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了。

老年公寓并不限制外出自由，入住者无论去哪儿都没有人过问。只是在出门的时候，有义务填写一个外出登记簿，写明去什么地方、何时回来等等。

当然，去那种地方不必如实写上，其实堀内先生自己并没有写，只是他一向喜欢向朋友们炫耀，渐渐地那些朋友便透露给了工作人员。

“我真是吃不消啊。”

堀内先生常常挠着脑袋这么说，实际上，心里是颇为得意的。

他提出叫女人到他的房间来是去年年底的时候。

一个月之前，堀内先生外出时摔了一跤，伤到了右膝的韧带，从那以后，他就走不了路，开始坐轮椅了。

摔伤之前，一直精神十足，连感冒都很少得的堀内先生，自打坐上轮椅后，背也驼了，脸也浮肿了，显得一下子衰老了。

到了这个份儿上，堀内先生对女性的好奇心仍丝毫未减，时不时摸摸女看护的胸或屁股，招致众人的不满。

就是这么个堀内先生，突然提出有事要找院长。在院长室里，他还是做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笑着对来栖说：

“这种事，可真是不好张口啊。请问可不可以把女人叫到房间里来呢？”

乍一听，来栖以为他指的是自己的女性朋友，再一听，不是这么回事。

“就是从新桥那儿，叫来的那种……”

来栖这才明白他说的是按摩女，便问道：

“她们肯到这儿来吗？”

“要说嘛，她们就是干这个的，只要付钱……”

堀内先生相当有钱，来栖也有所耳闻。

“可是，您的身体……”

“所以，这不是才求您嘛。”

照他的说法，要是再这样下去，他的精神头儿会跟着身体一起萎缩衰老下去的。为了防患于未然，重新振作起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像以前那样多跟女性接触。

“没有比这个再管用的药了。”

堀内先生的意思来栖很明白，可是，如果同意他的请求，在老年公寓里弄不好会招致非议的。

在沉思的来栖面前，堀内先生慢慢地低下了头，恳求道：

“请您一定要帮这个忙。”

“Et Alors”的基本方针，就是尽最大努力让入住者能安享晚年，而且，要尽可能听取和满足每个人的要求。

当然，违法的事情是不能做的，除此之外，要尽可能地为他们提供方便。正是由于来栖建立老年公寓时就抱有这个想法，所以，对于堀内先生的请求，他并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既然堀内先生那么迫切希望，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来栖这么做，还因为考虑到上了年纪的人接触异性并非坏事。非但如此，为了异性而打扮自己或肌肤相亲，不仅对老人的健康有益，还能使老人精神上变得年轻。这是他作为医生的经验之谈。

只是堀内先生的情况似乎事与愿违，不，应该说是运气太差，正和女人亲热的时候，碰巧心脏病发作了。

即便为这事受到大家责怪，来栖也不会退缩。

来栖跟在小野主任后头，一走进堀内先生房间，就看见一个女子低着头坐在客厅里。她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衬衫和白色蕾丝边短裙，看上去不像是个按摩女。

面对这起突然死亡事件，她的心情好像还没有平静下来。一见来栖进来，就腾地站起身，慌忙低下了头。

“坐吧，坐吧……”

来栖用手拍拍她，以免她太紧张。

“辛苦你了。我是这儿的院长来栖。”

女子很惊讶地抬头看了看来栖，原以为会受到一番呵斥呢。

从正面看，虽然她的头发染成了茶褐色，妆化得有些浓，胸部也很丰满，但眼睛里还残存着天真。

原来堀内先生喜欢这样的女人哪。来栖对着还没有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的女子点了点头，安慰她说：

“你一定吓坏了吧？这不是你的责任，放心吧。”

“请问，他是不是死了？”

“很遗憾，好像是心脏不好。”

来栖朝旁边的小野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示意她出去一会儿。考虑到涉及敏感的男女之事，女性还是不在场为好。

主任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立刻出去了。看着她出去后，来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并示意女子也坐下来。

“我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女子双手放在膝上，垂着头。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丽卡[1]’。”

来栖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不过，问她恐怕也只知道日语假名。

“你是哪个店的？”

“……”

“我不会告诉警察的，请你如实告诉我好吗？”

见丽卡的表情松弛了一些，来栖进一步解释起来。

“我是个医生，只不过想要了解一下那位老先生去世时的情况。”

丽卡多少放了心，低声答道：

“新桥的，彩虹。”

来栖虽然知道新桥那儿有这一类店，但店名却是第一次听说。

“堀内先生去过那儿好几次吧？”

“我不太清楚。”丽卡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来栖说道，“这次也是因为阿朋来不了，才叫我替她来的……”

“这么说，那个叫阿朋的是堀内的相好了？”

丽卡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那么，你是第一次来这儿？”

“是第二次。”

来栖听看护说，差不多每周一次，有女人到堀内先生的房间来。

“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他突然不舒服时的情况呢？”

“……”

“简单说一下就行。”

“我什么也没干，只是……”

丽卡说到这儿，低下头去，不吭声了。

所谓异性按摩，具体做些什么呢？来栖没有做过，不太清楚，只是从一些年轻人那儿听说过。

据他们说，按摩女只是靠近客人身边，用手的技巧来使客人满足，并不发生性行为。当然，这种时候，按摩女几乎是全裸的，让客人饱饱眼福，偶尔也让客人触摸她们身体的某些部位。

没有真正的性接触，光靠手上的技巧有什么意思呢？然而，此类按摩简单易行，既不用担心得病，价钱又便宜，所以在年轻人中很有市场。

难道说，堀内先生享受的也是这一类服务吗？

不管怎么样，为了填写死亡诊断书，有必要再问得详细一些。

“现在不是调查取证，所以请你实话实说，好吗？你进房间的时候，老先生是正常的状态吗？”

“他见到我非常高兴，还一起吃点心……”

来栖眼前浮现出堀内先生和差不多孙子辈的丽卡一起吃点心的情景。

“后来，他让我脱衣服，我就……”

在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房间里，又是在夜里，干什么都不用担心被别人知道。

“我脱了衣服以后，他不停地赞叹着‘真是太美了’……”

从丽卡的语气听来，她对老人好像并不是那么厌恶。

“然后，他就在我身上到处抚摸、接吻……”

来栖想象着在半夜三更的密室中，搂着全裸的年轻女人的身子，贪婪地跟她接吻的老人的神态。这情景看似淫荡，但也不妨视为全身心的投入。

“后来呢？”

“后来，他突然说难受，猛地紧紧抱住了我的腿，吓得我……”

丽卡的窘困处境是可以想象到的。

“我赶紧给他摩挲后背，可是，我看他实在难受得不得了，所以……”

从她叙述的情况来看，老人确实是因为突发性心脏病导致死亡的了。

“Et Alors”的入住者都要定期进行身体检查，可是，没听说堀内先生有心肌梗死之类的病史。

那么，这次是突然心血管发生异常呢，还是以前就有轻微胸痛，本人一直没在意呢？无论什么原因，人上了岁数，因心脏病发作而突然死亡的例子并不少见。

可问题是，偏偏在和按摩女亲热的时候发作，真不是时候。

一般管这类死法叫作“腹上死”。

“腹上死”特指男性正趴在女性身上进行性交时，心脏病突然发作而死的情况。所谓“腹上”，当然是指在女性腹部上面的意思了。

可是，这个词未见得很贴切。

因为性行为时，并非都是男性在女性的上面，有时候会采取侧卧位或后背位，甚至还有女性在上面的时候。

换句话说，无论采取哪种体位，在性行为过程中，男性一直在紧张地进行激烈动作，这就给心脏增加了负担，诱发了心脏病。

但是，这种异常死亡并不一定只是在性行为当中才会发生的，也有在性行为结束后，或结束后睡觉时发生的病例。

总而言之，只不过是把和妻子以外的女性在一起时发生的此类情况，统统戏谑地称为“腹上死”而已。

其实，此次的情况，与其说是在性行为之中，不如说是之前。就算是将要射精，但没有性器官的接触，也很难说是性行为之中。

大概是因为堀内先生看见年轻的女性，触摸其乳房等部位时，逐渐兴奋起来，给心脏造成负担，引起血管异常的。

尽管情况还不大清楚，但堀内先生是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死的，这是毋庸置疑的了。

“这么说，后来他就不动弹了……”

“不过，他还对我说‘谢谢你’了。”

“临死以前？”

“好像说了，听得不太清楚。他说完之后，突然就不动了……”

来栖想象着瘫倒在年轻女人面前的堀内先生的样子。

“还算不错……”

虽然堀内先生不幸猝死，但临死前能说出这样的话，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来栖再一次想起刚才看到的堀内先生那柔和的面容。

“我什么也帮不了他……”

“这不是你的责任。”

遇到这样的突发情况，即便是医生也未必能够完全应付，更何况是外行的年轻女性了，做人工呼吸等根本就不可能。

“这就叫作命运吧。”

来栖轻声说道。丽卡的眼睛微微颤抖着，她还没有从老人突然在自己眼前死去的刺激中恢复过来。

“今天晚上的事情，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你也不要乱讲。”

这时，小野主任从卧室出来说道：

“先生，已经擦洗干净了。”

遗体的脸部和胸部都擦洗干净了。

“我这就去。”

来栖答应道。等主任出去之后，他问丽卡：

“还没有付给你钱吧？”

在这种状况下，肯定还没有付给她出台的费用。

“大概多少钱？”

“不用了。”

丽卡慌忙摇头，来栖依旧问道：

“该付多少，你就说吧。”

又催促了一遍，丽卡才小声说：

“二万五千……”

“知道了。”

来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三万日元，放在丽卡面前。

来栖不知道应该管此类行为叫作上门服务，还是叫作特殊按摩，反正到底该付给多少酬金，他心里没数，只是听那些年轻人说，按摩费一万四五千日元，出台的话，还要加上打车费等等。

“拿着吧……”

来栖催促道，丽卡还是看着桌子上的钱，没有拿的意思。

“这是你挣的钱啊。”

“可是，我是那个老爷爷叫的……”

原来她是因为来栖不是自己的客人，才不情愿要他的钱的。

“这个你不用在意，我只是垫付一下。”

谁知道这钱亲属是否会还给他，来栖只想对最后一刻陪伴过死者，还给他按摩后背的丽卡表示一点谢意。

“快点拿上吧。”

来栖催促着，丽卡这才轻轻低头致谢，拿起了钱。

“我找给您……”

“不用找了，拿着吧。”

“可是……”

丽卡这么年轻，又干这种行当，却是个相当明事理的女性。

“真的没有关系。”

来栖站起来，用眼神催促着，丽卡终于把钱放进了红色小手包里。

来栖看着她收好了钱，就来到走廊上。

“请问……”丽卡在身后叫他。

来栖回过头来，丽卡拢了一下茶色头发，说：

“我可以去跟他告个别吗？”

“当然可以。”

来栖和丽卡一起走到卧室，只见全裸的老人遗体已穿上了睡衣，耳朵和鼻子里都塞上了柔软的脱脂棉。脸朝上平躺着的老人脸色比以前苍白，全身布满了死相，但表情却很安详。

来栖朝站在门口的丽卡招了招手，让她过来。丽卡向主任和看护点了下头，走到了床边。

她站在床边注视了老人片刻，突然抬起挎着红色手包的胳膊，合掌祈祷。

主任和看护用莫名其妙的眼光瞧着丽卡。

过了一会儿，丽卡抬起头来，又向遗体鞠了一躬，转身朝门口走去。

来栖一边目送着她的背影，一边问主任：

“跟家属联系了吧？”

“刚才给他的儿子和儿媳打了电话。他们在镰仓，说是马上就过来。”

从镰仓到这儿，估计最快也得一个小时。

“我告诉他们是猝死。”

“就这么说吧。”

来栖说完走出房间，来到走廊，看见丽卡正朝着电梯走去。

来栖紧走几步追了上去，已走到电梯前的丽卡闻声回过头来。

“你知道从哪儿出去吧？”

丽卡点了点头。突然，她声音哽咽地说：“我闯了大祸，对不起……”

“这又不能怪你。倒是有你为他送行，堀内先生一定很高兴的。”

电梯来了，来栖对哭哭啼啼的丽卡轻轻说了声：

“你辛苦了。”

丽卡泪流满面地点点头，进了电梯，电梯门等不及似的立刻关上了。

来栖又返回701房间，告诉主任自己回办公室了，然后回到四层。他正在办公室里写死亡诊断书，看堀内先生的个人档案时，小野主任敲敲门进来了。

“估计家属快到了，怎么跟他们说呢……”

主任好像在担心怎么跟家属解释堀内先生突然死亡的事。

“你不是告诉他们是猝死了吗？”

“不错，是这么告诉他们的，可是那个女人……”

“不要提她。”

“可是，隔壁的松井女士可能知道了。堀内突然难受起来的时候，那个女人慌慌张张地穿过走廊，跑到值班室来了。我来的时候，她还从门缝里往外瞧呢。”

“她进堀内的房间了吗？”

“倒是没有进去，但肯定知道有女人在屋里。”

主任从一开始就显得很冷淡，可能就是因为担心这个吧。

“万一，这件事被家属知道了的话……”

“知道了也没办法啊。”

“您的意思是知道了也没关系吗？”

“当然还是不知道的好啊。不过，总不能跟她说‘你不要说出去’吧。”

松井女士八十三四岁，是一位身材娇小、满头银发的老姑娘。

即便她知道有女人来了，也不见得会去告诉家属吧。当然她不说出去最好，可是，特意叫她别说出去的话，万一被家属知道了，就被动了。

“不过，堀内先生的亲属挺矫情的。”

“经常来吗？”

“不，很少来。可去年年底来的时候，一个劲儿跟我们念叨管理费太高啦，不要让老爷子和别人接触太多啦等等。”

根据来栖以往的经验，越是不常来的家属越是喜欢对公寓提这提那，没有满意的时候。

“咱们并没有做错什么。”

“那就不告诉他们了？”

来栖点点头。主任叹了口气，说：

“其实，我一开始就反对的。”

“我知道。”

来栖不客气地说道。不管主任怎么说，也是堀内先生本人自愿的。

“不卑不亢的，就行了。”

主任默默地鞠了个躬，出去了。

剩下来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看了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

接到堀内先生死讯后，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了。

来栖想起麻子还在等他，便给她打电话。

“情况怎么样啊？”麻子好像还没睡，马上接了电话，问道。

“人已经不行了。”

“已经死了吗？”

“家属马上就到，见过他们后我就回去。”

“我没事。”

来栖停顿了一下，把堀内先生死亡时是和按摩女在一起的事告诉了她。

“那么，跟这个有关系……”

“可能有关系，也可能没有。”

来栖以为麻子会特别吃惊，没想到她非常沉稳地说道：

“还真有这种事啊。”

“主任他们说，这是由于我允许按摩女出入公寓造成的。”

“不是他本人要求的吗？”

“当然了。”

“那就没办法了。”

可能因麻子是《身心》健康杂志的编辑之故，对此类事情见怪不怪吧。也可能是站在来栖的立场上来考虑的吧。

“唉，寿命到了，只能这么想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报告堀内先生的家属到了，于是，来栖说了句“先这样吧……”就挂断了电话。

来栖又去了701房间，看见床边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位差不多年龄的女人，他们正俯身看着已死去的堀内先生。

看样子二人是堀内先生的儿子和儿媳。可能是匆忙赶来的吧，儿子很随便地穿着开襟衬衫，外面套了件夹克，妻子穿着驼色毛衣和西裤，脸上几乎没有化妆。

“这次事出突然……”

来栖低头致意，儿子迫不及待地问道：

“父亲怎么会……”

“好像是睡觉的时候，突然感觉胸口难受，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估计是猝死。”

儿子又一次回头去看父亲的脸。

“可是，没听说他的心脏有这么严重的问题啊。”

“的确，我这里的病例上也只有血压偏高和糖尿病的苗头，其他都正常，心电图也几乎没什么异常。”

“那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会的。最近，即便是年轻人也常有发生，更何况是上岁数的老年人……”

儿子好像还是不能理解似的，倒是他的妻子很镇定地给死者的脸盖上了白布。

“今天吃晚饭的时候，他还挺好的，在食堂里跟大家有说有笑地一起吃饭呢。”

小野主任接着说了起来，来栖告诉他们明天再办各种手续后，再次向死者致以注目礼，然后离开了房间。

来栖从701室出来后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洗了洗手，然后脱掉白大褂，乘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前厅左边的老年公寓专用出入口来到大厦外面，望见一轮朦胧的月亮挂在当空。

这是个笼罩着樱花凋谢后的潮气的春夜。

来栖打开停在大厦前的轿车门，想起丽卡刚刚从这里走出去。

四周寂静无声，一点没有在银座的感觉。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唯独“Et Alors”的红色霓虹灯闪烁着光辉。

来栖抬头瞧了霓虹灯一眼，便钻进车里，开车穿过昏暗狭窄的街道，朝隅田川方向驶去。

一个人死去了，可是这条河及其周边的风景依然如故。温暖的感觉、月亮的阴翳、夜晚的潮气等和刚才没有两样。

这么想着想着，来栖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了父亲的面容。

父亲要是还活着的话，也和堀内先生一样，正好八十三岁了。

说起来，父亲头顶上那一小片仅存的白发也和堀内先生很相像，就连遇到挠头的事情时不好意思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而且，父亲去世的时候也和今天晚上一样，是樱花谢落后不久稍觉慵懒的夜晚。

父亲去世已经十年了。

来栖家以前是在银座开料亭的，就是那种高级饭馆。

在关西菜馆云集的东京，他家却另辟蹊径，开了一家关东菜馆。所以，尽管铺面位于银座边上，但风味独特，加上大小还有个庭院，回头客一直都很多。

可是，自从母亲得了病，确诊患了肝癌后，就不能再作为老板娘招呼客人了。从那以后，父亲一下子泄了气。

开料亭原本是缺不了老板娘的，所以必须有女性继承人才行，可是，来栖的妹妹范子早早就嫁给了一个在公司就职的男人，跟他一起去了纽约，根本不打算接替家业。

而独生子来栖当了医生，和妻子生了一个孩子后就离了婚，所以，也没有儿媳妇接替婆婆当老板娘。

结果，只能靠母亲一个人了，母亲一病倒，就难以维持下去了，加上料亭所在的东银座一带已经没有了昔日的繁荣，远比不上西银座热闹。

总之，时光的流逝毕竟非人力所及，江户出身的父亲感悟到这一点后，便断然放弃了这个店。母亲一死，父亲就关闭了料亭，在和店铺相邻的住宅里，带着一个女佣，开始了独居生活。

从那以后，来栖一直以为父亲生活得悠闲自在，谁知母亲死后第二年，父亲打电话来，叫他一起出去吃饭。

父亲很少请他吃饭，于是，他就应约去了父亲指定的筑地一家寿司店，却见父亲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这女人四十五岁以上，和当时的父亲相差二十多岁的样子，打扮得很漂亮，性格也很开朗。

三个人一起吃过饭后的第二天，他给家里打电话时，父亲罕见地吞吞吐吐地问道：

“你觉得，她，怎么样？”

突然这么一问，来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父亲又问道：

“要是和她结婚的话，合适不合适……”

“是您和她吗？”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所以，来栖虽然明白父亲想和那个女人结婚，却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可是，父亲似乎还在等着他回答，于是，他也不假思索，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这样，不太合适吧。”

现在回想起来，来栖很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痛快地表示赞成呢？

的确，父亲的提议有些唐突，加上母亲才去世两年，使得来栖有些想法。但是，冷静下来一想，母亲的周年已经过了，从那以后，他经常看到父亲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的情景。

虽说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但考虑再婚也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现在看来，那次父亲请自己吃饭时，特意带着那个女人来，肯定是为了得到来栖的认可。可是，自己为什么不能当即对父亲说“爸，可以啊”之类的呢？

“这样不太合适吧。”是自己当时的真实想法，但这么说，并不等于坚决反对父亲再婚呀。

当时，自己只是觉得七十多岁的父亲和相差二十多岁的女性结合不太合适而已，没想到，自己这句话对父亲打击很大。

其实，即使父亲不顾儿子反对，和那个女人结了婚，来栖也不打算固执己见的。可是，生性耿直、爱面子的父亲，从此再也没有跟他提起过这档子事。

来栖也以为这件事就此过去了，可父亲从那以后，很快衰老下去，一年后因心肌梗死突然辞世了。

当时，来栖正在东京都内的一家公立医院工作，偏巧去札幌参加一个学会期间父亲去世，结果，都没赶上见父亲最后一面。

自己终于当上了医生，却没能守候在病危的父亲身边，来栖感到十分内疚。当他听女佣说，父亲很喜欢那个女人，真心想要和她结婚这件事后，更为自己曾经反对过他们而追悔莫及。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现在说什么，死去的父亲也不可能知道了。

那么，自己的歉疚能不能以某种形式予以补偿呢？

此时，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就是利用料亭那块地皮，为老年人盖一座公寓，而且是一个与年龄无关的、自由而舒适的老年公寓。

可以说，是父亲的死和对父亲的歉疚造就了“Et Alors”。

其实，来栖做梦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创办一所老年公寓，并由自己去管理它。当然，可以说这是出于对老爷子的歉疚，但仔细想想，说是父亲让他这么做的，也未尝不可。

对于一介医生来说，开办这样的老年公寓，简直是天方夜谭。然而幸运的是，那块父亲遗留下来的土地还原封不动地留在银座。

虽然因涉及缴纳遗产税，土地已经卖掉了一部分，但剩下的地皮足够盖一座高楼。

若是在泡沫经济鼎盛时期，买主会立刻蜂拥而至的，可正赶上泡沫经济破灭之际，没有什么买主，来栖自己也没有特别的打算。

考虑到是父母遗留下来的地皮，他一直舍不得卖掉。偶尔有一天，他突发奇想起来，能不能将父亲留下来的土地用于让父亲高兴的事情呢？

这就是他创办“Et Alors”的初衷。

说起来容易，但把它建成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对来栖来说，首先盖楼就是生平第一次，而对于养老院的经营他也是一无所知。

于是，来栖涉猎了很多关于法律和建筑以及福利方面的书籍，还请教了别人，一切都是边学边干的，以至于一度他真想放弃不干了。

来栖最终能够战胜这些困难，建成这座老年公寓，全是托了父亲的福，此外，园山麻子也出了不少力。

当基本构思成形后，即将开始动工时，来栖偶然看到一本健康杂志《身心》上刊载的老年护理特集，觉得很有意思。他想详细了解一下有关情况，就给编辑部拨了电话，接电话的人正是麻子。

那是在六年前，麻子才二十六岁，但作为编辑人员，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后来，两人见了几次面，探讨有关老人院的实际运作以及存在的问题，渐渐的，来栖意识到自己对麻子开始抱有好感了，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也许是碰巧了，来栖和麻子的年龄差距与当年父亲和女友一样，也是二十二岁。

说实话，当年听父亲说想要结婚时，女方比父亲小二十多岁这一点，是来栖最不能接受的。

年龄差得这么多，能过得好吗？他觉得很别扭，因为来栖父母的年龄是一样的。

可是现在，自己对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女性抱有好感，不仅是好感，还很爱她。既然这样，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对父亲说三道四呢？

这么一想，来栖对于开办老年公寓的热情就更加高涨了。

他想要开办的是这样的一所老年公寓——如果父亲还活着的话，会对他说“这样的地方，我也要住”。

再一次调整了整体方案后，来栖最终决定，老年公寓不接受国家和地方自治团体的资金，尽量依靠从民间自筹的或自己的资金来建设。

来栖从不少老年公寓了解到，得到国家以及地方自治团体的资金越多，受到他们的监督也越多。虽然说不上讨厌这些监督，但可以的话，他想要开办一个不受任何人监督的、自由而独特的老年公寓。

为此，除了自己的资金要全部投入外，还需要从其他方面筹集大量资金。

一般的老年公寓都是向入住者集资的，但来栖不想给他们造成太大的负担。那种入住时要交纳近二亿日元的超豪华老年公寓确实存在，不过，能够入住的只局限于极少数人了。

来栖想，能否开办一所入住者最多只需交纳四五千万购买入住权，就可居住一生的那种潇洒而高雅的老年公寓呢？

来栖最终得出的结论是，硬件固然重要，但软件也同样重要。这就是说，建筑物以及内部设施固然重要，但是在经营时，还要最大限度地去满足每个人的要求，让老人们享受到自由而愉快的晚年生活。

年纪越大，人会变得越任性，越不愿受约束。来栖想要开办的，就是这样一所可以满足他们这些欲求的老年公寓。

“Et Alors”是在五年前建成的。

虽说是以老年人为对象的老年公寓，但由于建在银座，当时一些杂志和媒体都竞相做了报道，再加上在大厦顶上闪烁着“Et Alors”的法语霓虹灯，更成为人们谈论的热门话题。

老年公寓的内部设施是，接待前台设在四层雅致的大厅，往里去，一侧是院长室、办公室、会议室、诊疗室和临时病房等依次排列，另一侧有会客室、娱乐室、卡拉OK厅，以及各种健身器械齐备的健身房、可以躺着泡澡的宽敞浴室等。

从五层到七层都是入住者的私人套房，最小的套房也有四十多平方米，大的有六十平方米，三室一厅，个人的隐私可以得到完全的保护。

八层是食堂。从这里可以俯瞰银座街景，从东南角可以眺望隅田川以及东京湾的远景。

食堂有专门的营养师负责管理，就餐基本是自助式，也可以单点，就餐者可以品尝到各种口味。在食堂最里面，有个环绕小舞池的小酒吧，到了晚上，情侣可以伴着抒情的舞曲翩翩起舞。

当然，在前台可以办理收发邮件以及留言、联系事宜等，与一般的饭店没有两样。

入住时签订的保金根据房间的大小不同，从三千万到六千万日元不等，之后每个月交纳包括伙食费和管理费在内的十五万至二十万日元的费用便可终生入住。入住者生了病，由来栖负责诊断治疗，老年公寓内医治不了时，他会负责介绍到其他医院。

除了在健康和性格方面有特殊问题的人以外，任何人都可以入住，只是年龄要在六十岁以上，夫妇二人或独身一人都可以。

开办如此规模的老年公寓，从设计直到开张，来栖借助了诸如文书顾问、会计师以及律师的智慧，但因过于繁琐，他甚至萌生过放弃的念头。最终，他能够克服一切困难，完成了老年公寓的建设，全靠内心对父亲的承诺和麻子的鼎力帮助。

当要开办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型老人院的构思初步形成时，给予他启发最大的是美国的老人院。

具体说来，日本的所谓老人院总是给人以暗淡而孤寂的感觉。人们以为老人院就是像过去的养老院那样，无非是把身边没有亲人照料的孤寡老人集中到一起的地方。事实也如此，当子女把父母送到老人院后，往往被人视为不孝之子，受到周围人冷眼相看。

当然，近十年来，全国各地陆续成立了一些特护老人院和低保老人院。老年公寓在不断更新，各种设备也在日臻完善。

然而，入住者大多是体弱多病或生活不能自理的人，甚至还有痴呆老人，因此还是消除不了“特殊的地方”这种印象。

相比之下，美国的老人院里虽然也有行动不便的人，但是，那里更像是从工作岗位上下来之后，即退了休的人们聚集之所，充满了自由自在地享受第二次人生的气氛。

那里的建筑也特别雅致而明亮，每个房间里都摆满了鲜花，入住者都很快乐。就连名称也不叫老人院，大多叫作“退休者之家”或“生活村”等等。

其中还有以月为结算单位的月租合同入住者。有的人原来在佛罗里达的老人院居住，过了几年后又搬到了夏威夷的老人院去，为选择气候水土更好的地方而不断转院。

这种情况可能来自于狩猎民族的遗风，像日本民族这样的农耕民族或许不大习惯。但是，无论怎样，来栖想要把它建成充分地享受余生的人们聚集的地方。

因此，来栖特别注重保护个人隐私和尽量满足每个人的志趣。因为在不能保护个人自由的地方，是不可能享受到真正的晚年乐趣的。

在这个意义上，他要开办的是比美国的老人院更加先进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老年公寓。

就像个轻狂少年似的，来栖使自己的梦想不断地膨胀起来了。

不知是因为来栖的定位准确，还是选择银座的关系，他的老年公寓大受欢迎。“Et Alors”刚一开张，将近六十个房间就被抢购一空。入住者大多是经济上很宽裕的人，单身者占八成，夫妇占二成。

年龄方面，既有六十多岁的从老年公寓直接去公司上班的人，也有几位八十至九十岁以上的，但最多的还是七十多岁的老人。

由于靠近繁华热闹的银座，很多入住者常去歌舞伎座看剧或去银座商业街购物，其中不乏穿着华丽的连衣裙、披着丝绸披肩的太太，或身着高雅端庄的和服的女士。而男士中也不乏穿着时尚的短外衣或毛衣、头戴鸭舌帽或礼帽的人。

看着这些穿着打扮的人成双成对地在这个建筑的大厅里出出进进，就仿佛在欣赏描写古代盛世的电影里的一群淑女和绅士聚集的镜头。

然而，当初来栖想要在银座开办一个老人院时，几乎所有的人都反对。

大多数意见认为在银座这样浮躁的地方不适合建老人院，应该建在比较清静一些、空气清新一些的郊区，可是来栖不这么想。他觉得老年人反而应该住在市中心，这里交通便利，四通八达，附近餐馆、咖啡店也很多，而且，他们的儿孙来看他们也比较方便。

来栖认为对于老年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刺激，适度的刺激可以使他们的身心变得年轻。越是住在安静而缺乏刺激的地方，他们衰老得就会越迅速，头脑也越不灵活了。其实，这是在美国经过实验证明了的。亚利桑那曾经建设了一个只有老年人居住的理想之乡，结果十年后，那里的老人几乎都痴呆了，来栖不想重复这样的错误。

当然，也有人说银座这样的市中心空气污染严重。但是，老年人和小孩子不一样，他们来日无多了，最多也就二十年左右吧。对他们而言，比起空气有些污染来，更重要的还是刺激。

也许是来栖的想法得到了大家的理解吧，入住者对老年公寓都很满意，这让他松了口气。但是，经营方面却存在着问题。尽管此设施形式上是法人，但一方面要还贷，另一方面要使如此规模的老年公寓运转，需要相应数量的工作人员。

万幸的是，入住者大部分是健康人，不像特护老人院需要那么多员工。尽管如此，除了一定人数的看护外，办事员、咨询员以及营养师、配餐员，再加上护士和理疗师等等，就超过了二十人。

老年公寓要养活这么多工作人员，同时还要满足入住者提出的五花八门的要求。

这方面，麻子给了来栖不少帮助。

护士和理疗师，由来栖通过自己在医院的关系来寻找。办事员和看护是麻子从她熟悉的几个老人之家帮他介绍来的。在运营方面，她还帮忙了解了各地老年公寓的情况，很有参考价值。

不用说，这时的来栖和麻子，已经发展到了超越医生和编辑关系的程度了。

在这个意义上，说是“Et Alors”使来栖和麻子结合到了一起，也绝不过分。

月色朦胧的深夜，来栖回到家，麻子穿着天蓝色睡衣迎接他。

“您辛苦了。”

尽管刚刚目睹了一个人的死亡，但来栖并没有特别伤感，他为自己的冷漠而惊讶，但这就是现实。

他脱去上衣和裤子，换上了家居服，麻子给他沏来一杯茶。

麻子到来栖家来过夜，只限于星期五或者星期六，每到这个晚上，来栖就会感觉心情很踏实、很放松。

这个模式已经持续了两年。每当接近周末时，他就意识到自己迫切期待见到麻子，不由得有些心慌意乱。

不过，来栖从来没有要求麻子多来过夜，因为来栖清楚地知道，和一个女性一起生活，譬如同居或者结婚等形式，原本就不适合自己。

和前妻分手也不是因为对她有什么地方不满意，而是对于自己不能在婚姻的框框中扮演好一个称职的丈夫感到失望。

离婚后，他和几位女性有过交往，每当她们知道来栖是单身后，就会逐渐干涉起他的生活来。

于是，在对方想要结婚的迹象逐渐增强之前，来栖便开始考虑分手。

因为即便结了婚，也只能重蹈覆辙，没有必要再重复一次看得见结局的事情。

归根结底，来栖讨厌结婚这种貌似幸福、装腔作势的形式。

比起结婚来，他更想要的是自由的生活，并在自由的生活中死去。即便死的时候是孤独的也无所谓，死亡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孤独的。

总而言之，在热闹的阴影里隐藏着孤独，这是来栖幼年时就深切感受到的。

对于来栖而言，麻子是最合适的女性，也可以说是个可爱的女性。

自从第一次见面以来，麻子就毫无结婚的愿望。她并非不爱来栖，但她身上总有种恬淡的感觉，她吸引来栖的正是头脑清醒这点。

来栖曾经问过麻子，为什么不想结婚。

对此，麻子很干脆地回答：

“看见那些结了婚的男人，自然就不想结婚了。”

听她这么一说，来栖觉得这种心情也不难理解。

即使爱得死去活来而结了婚，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失去了新鲜感，于是，丈夫开始在外面寻欢作乐，或有了外遇的屡见不鲜。与其说是因为厌恶妻子，不如说是整天在一起而丧失了兴趣，时间一长，便去注意别的有新鲜感的女性了。

大概麻子觉得，比起跟着这样的丈夫过一辈子，不如从一开始就一个人过，然后逐渐去适应这样的生活，省得以后对丈夫失望或者受伤害吧。

麻子还说过“照顾我自己一个人就够呛了，再照顾一个老公，怎么受得了啊”。

听她这么一说，来栖觉得还真有些道理。

的确，即便是现在，对于女性来说，结婚也意味着包括照顾老公的生活起居在内。这么说，麻子是不想要背负这种负担的婚姻吧？

不过，麻子能轻松地这样说，乃是因为她具有这样的经济实力。像那些家庭主妇，靠着丈夫挣钱养活，恐怕就不能说得这么绝对了。

看来，像麻子这类没有结婚愿望的女性出现的背景里，女性所具有的独立的经济实力起了很大作用。

当来栖问她：“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结婚吗？假如结婚的话，想找什么样的人呢？”麻子嘻嘻哈哈地回答：“饶了我吧。不过，要是钻石王老五嘛，还可以考虑考虑……”

来栖听了她这话，也哈哈大笑起来。麻子这种想法，活脱脱一个时尚女孩儿。

总归一句话，自知不适合结婚的来栖和没有结婚意愿的麻子，可谓是一对儿很对路的情侣。

由于刚看过死人回来，来栖想喝一杯烈性酒。

他从酒柜里拿出了一瓶法国苹果酒，倒进高脚杯里，问麻子：

“喝点儿吗？”

“喝一点儿……”

这时，电话铃响了，来栖拿起一听，是小野主任打来的。

“您还没有休息吧？”

来栖告诉她正想喝杯酒，她才放心地说起来：

“那对夫妇真是差劲。老人家的遗体还停在房间里呢，他们就翻腾起床边的书架和壁橱来了。”

据她说，他们是在寻找现金和存折，想看看父亲留下了多少遗产。

明摆着，对他们来说，比起哀悼死者来，金钱更重要。

一般干这种事的家属大都是败家子，或者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亲戚，可刚才那对夫妇，看上去丈夫是循规蹈矩的上班族，妻子也很懂规矩的样子。

可是，没想到他们的父亲刚一死，他们就迫不及待地翻找起遗产来了。难道因为还有弟弟和妹妹，想先下手为强吗？

看起来，虽说是父子亲情，也是千差万别啊。

“你不用管他们……”

来栖又一次想起了那个叫丽卡的女人，付给她报酬后，她还想找给他多付的钱。

“还是那个女孩对堀内先生更好啊。”

来栖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说了句“你辛苦了”，就挂了电话。

“发生了什么事吗？”麻子担心地问道。

来栖轻轻点点头，说：“主任不高兴了。”

“是啊，女人遇到这事多半会生气的。”

“你也会生气？”

“谁知道呢？”

“你一向很宽容的嘛。”

麻子一边喝着苹果酒，慢悠悠地晃了晃脑袋。

“你可不能大意噢。”

“Et Alors。”

来栖耸了耸肩，吓唬她。

麻子苦笑着小声说：“你是想说‘那又怎么了’吧？”

来栖突然拽过麻子的上身，跟她接吻。

“咱们睡吧。”

被电话叫起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半小时了。来栖说完上床躺下了，不一会儿，麻子也上了床，她脱去天蓝色睡衣，露出了来栖离开时的那条白色吊带睡裙。

来栖搂过麻子柔软的身体，麻子说：“等等……今天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

来栖暗自揣测，尽管在堀内先生去世的当天晚上他和麻子亲热，堀内先生也会原谅他们，不会生气的。

[1] 丽卡：日语假名为リカ。

第二章

花心男人

正如日本谚语“丛云遮月，花遇风暴”所说，美好的事物总是容易招致破坏，樱花往往会被突然造访的狂风暴雨残忍地刮落，给春天添彩的樱花散落时这般潇洒也令人们对其愈加怜惜。

特别是“年轮”不断增加的人们，更是因樱花的短暂易逝而对其情有独钟。

706室的足立先生带着夫人去隅田川沿岸赏樱花，可是看着烂漫盛开的樱花，他却流出了眼泪。

“他这人真怪。”

据说夫人不明白丈夫为什么落泪，心里直纳闷，后来才听丈夫说，一想到“这么美的樱花，还能看几年哪”就禁不住流下泪来。

这也难怪，这位足立先生今年八十五了，可能是因为两年前做了前列腺手术，他对自己的健康没有了自信，此时一看见美不胜收的樱花，便不由悲从中来。

在和煦的春光照耀下，看着花团锦簇的樱花，年轻人、中年人和老年人，因年龄不同而感受迥异也是很自然的。

如此让人感慨万千的樱花，凋谢数日之后，人们居然会很快地将它们忘却，开始期待下一季万千美景了。

从连翘、四照花、海棠花、杜鹃花、丁香花，到山野里生长的辛夷、黄梅、马醉木、樱桃等等可谓百花缭乱，从原野、山谷到城市街道无处不是花的海洋。

这些花竞相登场，争奇斗艳，于是乎，人们对于樱花的深深怜惜便被迅速淡忘，转而欣赏起新绽放的鲜花来了，这也可以说是自然规律吧。

同样，来栖和所有员工都因堀内先生的死亡受到强烈的刺激，但这件事从人们的记忆中急剧消退，也是由于公寓里又发生了新的事件。

其中一件是堀内先生去世半个月后，围绕立木重雄先生发生的争风吃醋事件。

第一个向来栖报告的是咨询员小西由美子。

“发生了一件麻烦事。”

小西动不动就爱说“麻烦事”，跟口头禅似的，来栖已习以为常了。

“江波小姐从607室的立木先生的房间里出来了。”

光是听名字，来栖和具体是谁对不上号，他就让小西说得详细一些。小西说，住在607室的立木重雄是七十五岁的男性，从他的房间里出来的江波玲香，是住在708室的七十三岁的女性，而且，时间是在清晨五点左右，看当时的情形，估计她是在男性的房间里过夜了。

“有人看见了吗？”

“值班的平田先生在巡回的时候……”

据说平时他都是在五点以后巡视，只是昨天夜里，稍微提前了一些。

“他赶紧躲在走廊拐角里了，江波女士好像没看见他。”

这就是说，天还没亮的时候，一位女士悄悄地从男人的房间里出来了，而且是一位七十三岁的女人从七十五岁的男人房间蹑手蹑脚地走出来的。

听到这儿，自然会认为两人之间有不一般的关系。

实际上，两人吃饭的时候也都是坐一张桌子，聊得特别热乎。

此外，江波玲香这位女士还当过第一代空姐，眉清目秀，身材高挑，一向穿着很讲究，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十岁。而立木这位男性曾经当过地方上的民营广电局长，退休已经五年了，但他鼻子下面蓄着白胡子，高高的个子，风流倜傥，对女性又温柔和蔼，可与日本动漫人物“长腿大叔”相媲美。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长腿大叔”和原空姐成了共度良宵的关系，真是意想不到，不过现在看来，也算得上挺相配的一对儿。

“后来呢……”

说心里话，这么点儿事就惊慌失措的话，怎么当得了这种老年公寓的当家人呢？

听来栖这么问，小西咨询员紧锁眉头，说道：

“两人又不是夫妇，可一整夜都待在一个房间里呀。”

小西三十二三岁的样子，以前从事过服装方面的工作，后来学习社会福利专业，并取得了资格，自己主动要求到“Et Alors”来工作的。因此，对于入住者的各种各样的问题，她都非常认真，只是对于男女之事过于严厉了些，可能跟她还是独身有点关系吧。

“再说，还是女的主动跑到男的房间里去……”

“也说不定是男的请她去的呢。”

“不会的，绝不可能。肯定是江波女士自己主动去的，她就是这样的人。”

既然咨询员这么说了，来栖也只能同意了。

“怎么处理呢？”

“先看看情况再说吧。”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听见小西小姐少有的强硬口吻，来栖抬起头来，小西咨询员断然说道：

“我看那个老太太，被人家给玩了。”

“注意，注意，可不能这么叫啊。”

在“Et Alors”里，无论多大岁数，都不称呼“老大爷”和“老太太”，必须称呼其姓名。比如男性的话，称呼“立木先生”，女性的话，比如“江波玲香”，就必须称呼“江波女士”或“玲香女士”。

这是来栖去美国学来的。在美国，如果不认识的话，叫人家“老太太”，一般人是不会理睬你的。如果还这么叫的话，人家就会生气地说“我不叫老太太”。还有的人会讥讽地回敬一句“我可没有你这么个孙子”。

的确，称呼“老大爷”或者“老太太”，只是第三者从外表主观下的判断，本人可能并不这么想。如果允许这样称呼老年人的话，那么这和管体弱的人叫“病号”，管个子矮的人叫“矮子”有什么不同啊？

只要被称呼的人感到不快，就属于歧视性用语。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所以应该称呼其名。如果不知道对方叫什么的话，就必须称呼“某某女士”或“某某先生”。

来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工作人员注意这一点，可是，日本人大概平时叫惯了，所以在这个公寓里，也往往会脱口而出。

“对不起。”

小西咨询员老老实实地认错。

“那位立木先生，另外还有一个情人呢。”

来栖以为只有这一位七十三岁的女士在七十五岁的男士房间里约会呢。难道说，这位男士还有别的情人吗？果真如此的话，明摆着就是三角关系了，而且还是两个女人在争夺一个男人。

一说起三角关系，一般人都会认为是两个男人争夺一个女人，而这次情形恰恰相反。

不过，看一看公寓里的男女比例，就不难理解了。一般老人院的男女比例都是三比七或二比八左右，女性占压倒性多数。在“Et Alors”里，男女比例也是三比七，女性占多数。

其实，这样的差距也是理所当然的。现在，男人和女人的平均寿命差不多有七岁的差距，女性远比男性长寿。再加上，结婚的时候，男性大多年长四五岁，因此丈夫先死，妻子还活着的情况就越来越多。

如此看来，男性只要能够长寿，就会再次交上桃花运的。

当然，这里说的是比例上男性占优势的问题，个人魅力还在其次。

无论怎么说，男性因其人数少而受欢迎，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当然，前提是身体必须要健康。

尽管如此，立木先生也实在是太幸福了，被原空姐爱着的同时，还受到另一位女性的爱慕。

“这么说是三角关系喽？”

“何止是三角关系啊！说不定是四角或者五角呢……”

立木重雄先生真是如此有人气吗？听着听着来栖越发地羡慕起来了。在这样的公寓里居住，常有艳遇并不是什么坏事。来栖想，既然立木这么有人气，当然是人气越旺越好啊。不过，从咨询员的角度来看，可没他想得这么简单。

“反正他挺会献殷勤的，一见到稍微有点姿色的女人，就上赶着跟人家打招呼，帮着干这干那的，可热情呢。”

说实话，来栖觉得会献殷勤也是一种才能。常听人以不屑的口吻说“那个人特别会献殷勤”，可是，献殷勤看起来容易，却不是什么人都能行的。特别是年过七旬的老人，能够一如既往地献殷勤，还真了不得。

“那就随他去吧，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他热情过头的话，会让人产生错觉的。”

“以为他喜欢自己吗？”

“当然了。人都会这么想的，如果有人对自己这么热情的话。”

这位古板的小西咨询员难道也不例外吗？来栖一边这么思忖着，一边问道：

“那个三角关系中的第三角是谁呀？”

“是712的桥本女士，您可能有印象吧？”

据小西说，桥本女士七十一岁，她的丈夫曾经是某建筑公司的总裁，六年前去世后，她一个人住进了这里。

听小西这么一说，来栖想起来了，桥本女士经常穿着和服，看上去很本分的样子，但说不定内心里埋藏着炽热的情感呢。

“她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可就大事不好了。”

“立木先生也在和她交往吗？”

“当然了，本来和她就很亲密。”

这么说，是原空姐第三者插足了。

“不过，恋爱自由啊。”

“自由也得有规范呀。”

小西咨询员的口气依然很强硬。

可是，所谓恋爱的规范是最说不清的事了。两个情敌之间，无论哪一方先出手，无论采取什么方式把人抢到手，都是她们的自由，如果一一追究的话，恋爱本身就不可能成就了。

“看来，目前原空姐这边占了上风？”

“您可千万别把这事看得太简单了。如果今天夜里的事再发生一次，桥本小姐知道了，很有可能会病倒的。”

诚如其言，要是到了那个地步，作为医生，来栖就该出场了。

“可是，目前还没问题吧？”

“虽说没问题，可她是认真的。总之，希望院长能提醒他一下。”

“你的意思是，提醒立木先生吗？”

“那个人到处拈花惹草的，太过分了。要是任凭他把女人都弄得神魂颠倒，不去阻止的话，大家就都神经质了。”

“她们都来找你吗？”

来栖以为，一般来说，公寓里的咨询员只接受入住者的经济问题、和家属的关系以及财产的使用、保管等方面的咨询，现在，连有关恋爱的问题都要接待，可见不能掉以轻心了。

“不过，也有人喜欢被人追求吧？”

“追求还没什么，有的人甚至还被他求过婚呢。”

确实，要是被男人求婚的话，女性很可能会认真考虑的。

“这些方面，还是请院长提醒他注意一下为好。”

话是这么说，可对方是七十五岁的男人，絮絮叨叨地告诫人家什么不要和女性交往，未免太可笑了。

“你说的我明白了，我考虑一下。”

来栖敷衍了一句，把她先打发走了。

当上公寓之长后，从经营、管理到人事，以及各种琐事，加上自己作为医生还要负责给入住者检查身体，来栖简直没有闲着的时候。

但是，来栖总是尽可能抓紧一切时间在公寓内巡视，多和大家接触。

从小西咨询员那儿听来立木先生艳闻后的第二天，来栖在晚餐时间，去了八层的食堂。

考虑到老人们的就餐习惯，食堂每天晚上六点开饭。来栖六点半去的时候，已经有一半以上的餐桌有人了，热闹得很。

来栖和小西咨询员并肩穿过餐桌时，大家都跟他打招呼，向他问好。

每张餐桌都有两人以上就餐，有的是夫妇二人，也有四五个人一桌的。

光是女性的餐桌照例是欢声笑语，热闹非常。也有三个男人围坐一桌，闷着头吃饭的。男人们似乎不善于轻松地聊天，吃饭时也是这样。此外，还有入住者和穿着水兵服的女中学生——像是来看奶奶的孙女一起吃饭的。女学生正把自己点的意大利面条分到两个小盘子里，奶奶愉快地瞧着她的一举一动。

“Et Alors”位于银座，占有地利，加上食堂观景好，菜品又丰富，所以，外面来就餐的人也很多。

来栖一边跟每个桌子的人打招呼，一边往里走。如果他在某个桌前停下脚步的话，其他餐桌的人就会有意见，所以，来栖跟所有人的寒暄都是均等的。

“您看起来气色很好啊。”

“这儿的菜好吃吗？”

“您可要多吃点啊。”

来栖就这么一边寒暄着一边往前走，他的目的地是立木先生所在的餐桌。

小西咨询员对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在那边儿”，来栖顺着她示意的方向一瞧，只见挨着窗边的餐桌那儿坐着一个男人，虽然只能看见他的侧面，但一看到他下巴上的白色胡须，就知道是立木先生。

“您看，今天也是和三个女人……”

果然，四人桌的外侧座位上坐着立木先生，其他三人都是女性，可见这三个人都是围着立木先生转的。

以这样惹人注目的形式就餐，肯定会让周围的人侧目，但立木先生似乎毫不介意。肯定有人视他为“轻薄的家伙”而冷眼相看的。然而，看他那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的样子，来栖越来越觉得，能够如此潇洒本身就是一种才能。

来栖走近他们的餐桌时，立木先生很快举起一只手，向他招手，意思是“请到这边坐”。

其机敏程度根本不像是七十五岁的老人，也许这一点正是招女性喜欢的原因吧。

来栖也点点头问：“菜的味道还合口吗？”

“非常好吃啊。”

最先回答的是绯闻的主角之一——原空姐。她穿着浅驼色的连衣裙，外套白色开襟毛衣，脖颈上戴着的黄金项链闪着金灿灿的光。

在他们二人对面坐着的是被称为其情敌的桥本夫人。她依旧穿着端庄的和服，胸前挂着一块像是手绣的花色餐巾。和她并排坐着的是704室的樋口直子小姐，年龄大约七十五岁，穿着带有豪华刺绣的针织套裙，脖子上缠绕着一条粉红色丝巾。

她们仨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公寓内的食堂里吃饭呢。

“您是江波女士吧？”来栖确认了原空姐后，对“和服小姐”说，“您是桥本女士吧？”最后向“丝巾小姐”问道，“请问，您是？”

“我姓樋口。”

她在三个女人中是最富态的，仔细端详的话，长得还相当漂亮。

“被这么多美女围绕着，真让人羡慕啊。”

“还不是沾了您的光，我才有这福气哪。”

立木先生满不在乎地回答。

“您喜欢吃肉？”

来栖看见立木先生面前的盘子里有沙拉和烤牛肉。

“这儿的烤牛肉很嫩，好吃。”

上了岁数还这么爱吃肉，或许正是他那充沛精力的来源。

“先生您瞧，今晚的月亮多美啊。”

听原空姐这么一说，来栖往窗外看去，只见在两座大厦之间悬挂着一轮圆圆的明月，明月下面高楼林立、万家灯火，再往远处看，闪烁着蓝白色光带的彩虹大桥依稀可辨。

“要是能在这么美的月色下面散步，该有多好啊。”

立木先生说着，哼起了歌。

“月色如水……”

以前来栖听过这首歌，好像是40年代著名歌手菅原都都子唱的。

“那么，各位吃完饭就去散散步吧。”

来栖对四人说道，他们都愉快地点头。虽说是情敌，看她们的样子好像并没有那么不共戴天，也可能是表面上假装镇定吧。来栖觉得人无论多大岁数，对于恋爱之道总是知之甚少。

就在来栖巡视食堂的三天之后，小西咨询员又来找来栖了。

“发生了一件麻烦事。”她照例是这句开场白，“从那天开始，她们真是闹得不可开交。”

“那天开始”好像指的是在食堂里，三个女人围着立木先生吃饭那次。

“据说，那天晚上四人一起吃饭，是江波女士事先设计好的。”

“设计？”

“那天，江波女士邀请桥本女士和樋口女士一起吃饭……”

邀请自己的两个情敌和争夺目标立木先生共进晚餐很不合常理，她这么做究竟是什么目的呢？来栖猜测着，小西咨询员解释道：

“您记得那天立木先生和江波女士并排坐着，对面是桥本女士和樋口女士吧？”

的确是这样，四人桌的一边坐着一男一女，对面坐着两个女士。

“当着她们俩的面，江波女士说自己盘子里的烧鱼好吃，用叉子扎了一块塞进立木先生的嘴里，还一边说着‘我尝尝你的’，一边从立木先生的盘子里叉了一块烤牛肉吃……”

来栖记得立木先生的盘子里的确有烤牛肉。

“她一看见立木先生的嘴角沾了鱼渣，还赶紧拿手绢给他擦掉呢。”

白胡须上沾了鱼渣，会是什么样呢？来栖正想象着，小西咨询员以轻蔑的口吻说道：

“她是在向她们炫耀自己和立木先生特别亲热呢。”

“她是故意的吗？”

“可能想让她们知道，我跟这个人的关系很亲密吧。”

来栖万万没想到，江波女士会有这个意图。

“晚饭后，就更不得了。”

据她说，吃完饭后，四人一起去了食堂最里面的小酒吧。

既然吃饭时，江波女士已经充分展示了和立木先生的亲密劲儿，那两位女性按说就不该和他们二人一起去了，不过，情敌的心情通常都很难揣测。

“她们被江波女士强拉硬拽去了……”

“她们能喝酒吗？”

“江波女士去过很多国家，对葡萄酒相当精通，而桥本女士以前经常陪丈夫喝酒，樋口女士也很喜欢喝葡萄酒。”

“那么立木先生呢？”

“他喝啤酒都脸红，几乎不能喝酒，可他就喜欢这种热闹的气氛。”

在三位能喝酒的女士包围之中，毫无酒量的立木先生会不会出丑呢？来栖越来越有兴趣了。

“后来呢？”

“说不定桥本女士和樋口女士想在酒吧反击一下江波女士吧，不料，江波女士居然管立木先生叫‘重君’了……”

立木先生的名字是重雄，莫非这是他的爱称？

“而且，二人还跳起了舞……”

“是立木先生邀请的吗？”

“开始是江波女士邀请立木先生，后来立木先生也邀请桥本女士、樋口女士跳了舞。”

都已经喝醉了，还能一视同仁地对待三个女性，真不愧是花花公子啊。

“可是，他和江波女士从第二个舞开始，竟跳起了让人看着脸红心跳的贴面舞。”

“当着她们俩的面？”

“酒吧里还有其他人呢，大家全都看呆了。”

两个加起来近一百五十岁的男女，紧紧搂着跳贴面舞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来栖在心里描绘着，小西咨询员继续说道：

“据说桥本女士和樋口女士实在看不下去了，都默默地回去了。”

这么说，江波女士终于赶走了两个情敌，大功告成了。也就是说，三天前，江波女士自导自演的那次四人晚餐计谋，顺顺当当地完成了。

“她做得太过分了。”

小西咨询员露出不快的表情，来栖倒觉得在恋爱上耍些手腕也无可厚非。

要说江波女士的魄力还真是令人瞠目，就连年轻女性也很难做得那么露骨。也许上了年纪后，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反而能够更加真实地面对自己的欲望了吧。

无论怎么说，在这所老年公寓里，发生这样争风吃醋的风流韵事，正符合来栖的初衷。

“江波女士可真不简单哪。”

“您怎么还有闲心说风凉话呢？从那天晚上开始，桥本女士就病倒了。今天也没有食欲，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是因为输给了江波女士而懊恼、悲伤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七十多岁的人因为失恋而卧床不起，也不失为一种美谈哪。

“先让她安静地休息一阵子再说吧。”

“可是，劝了好多次她都不肯吃饭。”

失恋这种病，即便是华佗再世也束手无策，何况普通医生呢。来栖想这么说，可要是说出来，肯定又会招致不满。

“那位立木先生干什么呢？知道她受刺激病倒的事了吗？”

“据说第二天，他主动去看望桥本女士，可是，桥本女士一句话也没说，连门都没让他进。”

“他是为了道歉去的吗？”

“他好像也没有想到江波女士会这样激烈地追求他。”

从这个意义上说，立木先生可能也是受害者。总归一句话，大家都被江波女士玩得团团转，这是毫无疑问的。

“请您还是先给她看一次吧。”

也不知她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只要本人要求，来栖当然可以给她看病。

第二天午睡后，桥本夫人和小西咨询员一起来到了诊疗室。

虽然身体不适，但桥本夫人依然打扮得很优雅，穿着蓝灰色的鲨鱼纹和服，系着名古屋腰带。

夫人一进诊疗室，就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在来栖的面前坐下来。看她的气色显得比四天前憔悴了许多，也瘦了一些。再仔细一看，除了眼睛四周和脖子周围有些细小的皱纹外，几乎看不到什么衰老的迹象，面相文静，很有气质。

毕竟是富裕人家的夫人，多年以来，在生活中没有受过什么苦吧。而且根本看不出她正为失恋所困。

来栖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问了一句“最近没有食欲吗”？然后，拿起她的左手诊脉。她的手如枫叶般可爱，按着手腕上的脉搏，感觉跳动得很清晰也很正常。

然后，来栖摸了摸她脖颈两边的淋巴结，又请她解开衣服的前襟。

她犹豫了一下，在护士催促下，才慢慢解开前襟，微微侧过脸去。她那羞涩的风情远比现今的年轻女性要妩媚得多。

来栖把听诊器贴在她的胸口，她的皮肤虽有些干涩却比预想的要白皙，两个乳房虽下垂了，却还微微地鼓着。

听诊器没有听出她的心脏和肺部有什么异常。

来栖让她合上前襟，再一次问道：

“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最近，遇到了什么让您烦心的事了吗？”

夫人突然有些慌乱，垂下眼睛，细声细气地说：

“就是感觉有点累……”

来栖点点头，又给她量了血压，高压170，以她的年龄，可能偏高了一些。

“你做什么劳神的事了？”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也没什么事，就是觉得打不起精神……”

所谓“打不起”是指什么呢？是不是说，以前因为有喜欢的人，所以特别有精神，突然间失去了他以后，就变成这样了呢？不管怎么说，她现在的病因不是在肉体上，而是出在精神上才对。

“有什么事特别让您担忧吗？”

夫人沉思了一会儿，说道：

“也没有什么。”

大概她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不能告诉别人吧。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围绕着立木先生，和江波女士争风吃醋是她的病根。

“晚上睡觉好吗？”

“不太好……”

如果夜里她也想着立木先生和江波女士的事，辗转难眠的话，那就太可怜了。可是，立木先生来看她时，她连房间都没让进，可见是个很要强的人，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柔弱。

可是，太要强有时也会使自己钻进死胡同出不来的。

“今天先给你开点安眠药，睡不着的时候吃。”

“好的。”夫人心情舒畅了一些，很痛快地回答。

“为了保险起见，回头请您再验一下尿和血，一出结果就通知您。”

“麻烦您了。”

夫人很客气地道了谢，走了出去。根据刚才的诊断结果来看，她的病症很可能是失恋导致的。在这个问题上，不分男女老幼，都没有合适的医治办法。对桥本夫人而言，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再寻找其他能够吸引她的男性。

可是，又不能跟她这么直说，只能通过咨询员耐心地开导她了。

三天后，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什么特别不正常的情况。

肝功能和肾功能的检查结果几乎都是正常值，血糖稍稍偏高，但仍在正常值的上限内，心电图也没有异常。

她身材小巧玲珑，所以也不用担心肥胖的问题。

只是颈椎稍有些变形，有些骨质疏松的倾向，但考虑到她七十一岁的年纪，也属于正常现象，算不上是病。

将检查结果告诉夫人后，夫人鞠了一躬，说：“谢谢您了。”但是给人感觉，她的精神状态并未因此有所好转。

不言而喻，如果这些天来桥本夫人闭门不出、神情憔悴是因为她喜欢的男人被别的女人夺走而受到失恋打击的话，那么，肝功能和肾功能正常不正常又起什么作用呢？

治病的原则是去除生病的病因，但要治好失恋，医生就爱莫能助了。

夫人做完检查回到自己房间去以后，来栖问小西咨询员：

“她有没有儿子或孙子呢？”

“有两个儿子，一个在纽约，一个在大阪。她跟我抱怨过，男孩子就是这样，不管有多少，都跟没有一样。”

这种时候，要是有个女儿就大不一样了。可是，她只有儿子，而且在国外和大阪，想见面都难。

“其他朋友呢？”

“这个嘛，像她这样内向的人，好像没有什么朋友……”

她确实不像是会自己主动去交朋友的人。

“那就给她送花吧。你看怎么样？”

“以院长的名义？”

来栖倒是无所谓，只是被大家知道了，可能会比较麻烦。

“就说是你送的，好不好？”

“什么档次的花合适？”

“高档的比较好。回头把发票给我。”

与萎靡不振的桥本夫人相反，江波女士则精神焕发了。

她战胜了情敌，顺利夺取了立木先生，眼下二人正处于热恋之中。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自不必说，就连在酒吧和卡拉OK厅里也是形影不离，还一起唱男女对唱呢。

外出时他们也是成双成对的。穿着柔软的皮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立木先生和身着花哨的连衣裙、披着藕荷色披肩的江波女士这一对情侣，简直就跟外国电影里的恩爱夫妻一般。

在获得了新的爱情的同时，江波女士也变得越来越美丽了。

她本来就是个身材高挑、眉清目秀的女人，而且，每天依然一丝不苟地化妆。

每周一次在公寓里举办的美容讲座，她从不缺课，而且还经常去银座的美容院做头发，所以，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漂亮得多。

再加上这一个月来，她的表情变得柔和了，并增添了一丝妖冶。

要不怎么说，恋爱是医生开不出来的“由内而外的化妆水”呢。

总之，用花来打比喻的话，现在的江波女士就是一朵盛开的玫瑰，说她才六十出头或五十多岁都有人相信。

而立木先生呢，则是越老越帅气，和江波女士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他时时表现出难为情，不知是男性特有的羞涩，还是因为背叛了贞淑的桥本夫人而感到内疚。

无论如何，到了这个地步没办法再隐瞒下去了。而且，他们似乎是在自己宣布二人相爱这件事。其实，大家也都知道两个人的关系，即使二人表现得十分亲热，也没有人感到惊讶。

不过，入住者中思想守旧的人比较多，有的人冷眼旁观，心里说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干这个。也有的人露骨地对二人表现出不快。比如在食堂，如果他们二人坐在旁边桌子就餐的话，有人甚至会故意换到其他桌子去，表示不愿意坐在这种人旁边吃饭。

但是，二人照样非常坦然地培育着只属于两个人的爱情。

以上是小西咨询员和小野主任她们的报告。然后，她们俩都问了同样的问题。

“桥本女士和江波女士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可是，男人居然都会爱上啊。”

的确，小巧玲珑的桥本夫人和性格开朗、处事积极的江波女士完全是两个类型，拿花来打比方的话，犹如深谷静悄悄绽放的铃兰与盛开的玫瑰之别。对于立木先生怎么会很自然地爱上如此迥异的两个女人的问题，来栖不知该怎么回答。

作为男人，他只能说一句“羡慕之极”。

尽管两位女士的气质如玫瑰与铃兰般全然不同，却双双爱上了他。而且不止她们俩，还有樋口女士这样的女性也对他抱有好感，所以说，立木先生真是太有女人缘了。

“受到这么多女性欣赏，立木先生很得意吧？”

“不过，他也不是那么顺心如意的。”

据小西咨询员说，最近立木先生的人气急剧下滑。

首先，桥本夫人从那天晚上以来一直拒绝立木先生，樋口女士看见他也装没看见。而且，对立木先生有好感的其他女性也都开始疏远他，几乎没有人愿意跟他搭腔了。

“他完全被江波女士占有了吧？”

“反正两人特别特别黏糊。”

可见，要让所有的人都喜欢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要是对大家都好的话，大家都会对他好，一旦和其中一个人亲密起来的话，就会立刻失去所有人。

“正所谓all or nothing（占有一切或一无所有）吧。”

“反正，这么一来立木先生的人气就没了。”

“还不是因为其他人吃醋吗？”

“那倒不是，因为大家看透立木先生了，他不过是个好色的男人罢了。”

“这没什么不好啊。”

来栖心想，在这一点上，不光是立木先生，他自己以及所有的男人不都一样吗？但是，他现在只打算默默地听着，无意再争辩什么了。

小西咨询员再次跑进院长办公室来，是报告立木先生和江波女士热恋的半个月之后了。

“江波女士说，她想要和立木先生结婚。”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来栖这么想着，从正在看的资料上抬起头来，坐直了身子。

“她昨天晚上来找我谈这件事了。”

有关和同公寓入住者的结婚事宜，来找咨询员谈谈也是很自然的。

“这件事立木先生也同意了吧？”

“我没有直接听他说，估计是这样。”

“两个人的家庭情况你了解吗？”

“江波女士三十年前就离婚了，立木先生的妻子也是十年前去世的，这方面没有问题。”

对于公寓内入住者之间的结合，来栖没有异议。非但如此，他希望能多几对步入婚姻殿堂的情侣才好呢。

“不过，他们都有孩子吧？”

“江波女士没有，但立木先生好像有女儿和儿子。”

尽管当事人自己想要结婚，但最终往往取决于儿女的意见。

以前也有过两三次类似的情况，大多数子女会加以反对，说什么“都这么大岁数了，还结什么婚哪”，有的说“也不考虑考虑自己的年龄”“多难为情啊”等，要父母自重。

当然，来栖自己也曾反对过父亲再婚，让父亲失望过，所以，他没有资格指责别人。

这些反对父母再婚的子女们的真实想法是，自己的父母都六十或七十多岁了，对于他们和别的男性或女性结合这件事本身，从生理上感到很排斥。

甚至有的子女说，一想到两个人亲热的情景，就感到恶心。

其实，这已经属于感觉的问题，而非理由了。因此只能请他们尽量理解当事人的心情。

这既是来栖的希望，也是出于对亡父的歉疚。

不管怎么说，如果二人真的能够结婚，他很想祝福他们。

这样一来，江波女士时隔三十年再度当上了妻子，而花花公子、大众情人立木先生也能消停一些了。

对于这件事，要让员工们都以温暖的目光加以关注。

来栖正这样想着，听见小西咨询员吞吞吐吐地问道：“那个……他们俩还有那种事吗？”

尽管她措辞很暧昧，来栖也明白她指的是性生活。

“这个嘛……”

虽说是老年人，也有性的欲求，但性行为的形态却是因人而异的。特别是男性，由于需要勃起这一过程，所以个体差异想必相当大。

“立木先生应该可以吧？”

“立木先生倒是问过我，能不能给他点万艾可。”

来栖是医生，当然会给需要的人开药，所以，最好还是请他到治疗室来一趟。

“可以开呀。”

“可是，男人就那么想这事吗？甚至不惜吃药？”

“性不是什么坏事。”

小西咨询员对于性似乎有些偏激。无论多大年纪，对性有需求是很自然的事。有性生活的人，会显得比较年轻，身体状况也比较好。这一点，是来栖多年来观察老年人生活状况的真实感受。

尤其像江波女士这么高大而丰满，对于性会比较积极的。

“需要的话，就让他来找我吧。”

大概是从小西咨询员那儿听说了，第二天一大早，立木先生就到治疗室来了。

一般的人都是通过看护事先预约治疗时间后再来，而他突然一个人来，看来是为了万艾可的事。

“请坐。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说吧。”

在来栖的催促下，立木先生有些难为情地捋了一下稀疏的头发，说道：

“我想要点万艾可，可以给我开吗？”

来栖的治疗室里也备有万艾可，但想要的人却很少，迄今为止只有两个人来要过，都是夫妇一起入住的人，而且还特别的不好意思。

日本人一谈到性，就极端地感到羞耻，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偷偷摸摸地来找他要，其实，应该大大方方的。无论多大年纪，有性生活总比没有的好，因而需要万艾可也没什么可羞耻的。

但是，日本的医院在开万艾可之前，医生要详细询问症状，进行复杂的检查。说得好听一点，经过慎重的检查，确认了安全之后才给开药，因此，去医院开这种药的人自然就少了。

所以，这一类药至今依然主要通过邮购这样非正式的渠道进行买卖，而很少从医院开药。但在美国却很容易且堂而皇之地就能够从医院得到。

在这个问题上，日本自古以来就把性看作可耻之事，是绝对不可张扬的。这一点和美国大相径庭。美国人普遍认为只要两个人相爱，就应该享受性的快乐，对于性持开放的态度。

来栖当然也赞同这样的观点，对于来要药的人，他只是简单询问一下，便给开药。当然，对有心脏病的人和正在服用冠心病药的人，他会提醒他们注意，而对一般人则不做什么检查。

“这药有降低血压的副作用，服药的时候注意一下。”

他只嘱咐这些，然后，就让各人根据自己的体质去服药好了。

“我先给你开五十毫克片剂的二十片，一次吃一片。”

“谢谢您。”

立木先生低头致谢后，有点神秘地说道：

“其实，我以前一直是从一位医生朋友那儿弄来的药，可最近，他去世了……”

“需要的话随时来要，没关系的。”

来栖在写处方时，立木先生含含糊糊地问：

“还有，这药，可以给女人吃吗？”

来栖一听这话，立刻想到了江波女士那丰满的身体。

“为什么呢？”

“我觉得，吃药的话，那儿会湿润一些吧……”

那位女性要是有心脏病就是个问题，不过自己已经一再提醒过他了，再说，江波女士应该问题不大。

“以前，你也给她吃过吧？”

“吃过……”

立木先生像是做了坏事的孩子，嘿嘿一笑，点了点头。

此人的和蔼可亲劲儿恐怕就是其女人缘的原因吧。不过，由此可以断定，目前二人的关系进展得很顺利。

“那我就给你多开一点吧。”

“谢谢了。”

立木先生客气地鞠了个躬，逃跑似的赶紧走了。

来栖望着他的背影，怎么看都不像七十五岁的人，个子高高的，腰板也挺得直直的，来栖不由得想起了江波女士。

既然立木先生说是两个人一起服用万艾可，那么，他们二人自然有性关系了。

七十五岁和七十三岁，光听年龄的确是够老的了，不过，即便两个人之间有性爱，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可能的话，来栖真希望他们能够多多做爱。

两个人都已经从社会和企业伦理等刻板的束缚中挣脱出来了，以后应该尽情地去享受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了。

归根结底，性爱是人性的光辉，是生命的源泉。

来栖重新下定了决心，要做如此相爱的立木先生和江波女士的坚强后盾。

想必万艾可也发挥了作用，立木先生和江波女士二人的爱情进展得非常顺利，可就在此时，突然有一对夫妇来到了老年公寓。

他们是立木先生的独生子文彦夫妇，通过咨询员提出要见见来栖。

听说文彦先生在大手町的一家银行工作，年纪四十五岁到五十岁，看模样是一位循规蹈矩的绅士。今天和夫人一起前来，可见是特意从家里前来拜访的。

“突然冒昧地前来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

文彦先生说着在来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和立木先生一样高高的个子、眉毛浓重，就连眼角下垂都酷似父亲。

“家父一向承蒙关照，非常感谢您！”

坐在他旁边的夫人也跟着一起低头致谢。她穿着齐膝荷叶裙，上身穿的是同色系外套，腰系皮带，一看就是一位很利索的美人。

“见过您父亲了吗？”

来栖问道。他点点头，说：“刚刚见过，托您的福，他很好。”

不仅是入住者，连他们的家属也对公寓感到满意，这让来栖很高兴。

“令尊非常有人气，追求者还真不少呢。”

文彦先生就像自己被人夸奖似的，有些不好意思。

“先生可能也听说了吧，家父说想要结婚……”

他果然是为了这件事而来。来栖点了点头。

“听说对方是一位姓江波的女士。”

“你们见到她了吗？”

“家父给我们看过照片了。”

难道说立木先生随身带着江波女士的照片吗？

“关于家父想要结婚的事，家里人经过认真商量……”

说到这儿，儿子瞅了旁边的妻子一眼，毅然说道：

“我们觉得，有可能的话，是否可以阻止这件事……”

子女反对父母再婚是常有的事。尤其到了像立木先生那样的高龄，作为子女会相当反感的。

在这一点上，来栖自己也没有资格去评论别人。

十一年前，父亲想要和一位女性结婚，跟他商量时，来栖没有痛快地表示赞成。当时，来栖的父亲是七十三岁，比来栖大三十岁。而现在立木先生和儿子的关系，也和自己当年差不多。

“可是……”来栖没有提及自己过去的事，问道，“你们是反对令尊再婚吗？”

儿子很为难似的垂下眼睛，说：

“我们觉得，父亲都这么大岁数了，没有必要再结婚了吧。”

他的心情来栖完全能够理解。

“你也跟令尊这么说了吗？”

“跟他说了，可是他说已经答应人家了……”

来栖眼前浮现出面对儿子儿媳时，立木先生一脸的窘态。

“他是个很固执的人，一旦说出口就很难改变。”

儿媳接着儿子说道：

“平时他是个很和善的人，这回好像有点钻牛角尖了。”

夫妻俩的口吻不大一样，但在反对结婚这一点上似乎是一致的。

来栖又向二人问道：

“就是说，你们只是反对父亲再婚本身，与女方是什么样的人无关了？”

一瞬间，夫妻俩惶惑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反对父亲再婚的理由，分为对女方不满意而反对和反对结婚本身，二者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那位女士从前当过空姐，长得又漂亮，性格又活泼，我倒是觉得和令尊很相配……”

来栖这么一说，二人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儿子慢慢地抬起头来。

“我觉得家父配不上人家，他已经七十五岁了。”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想结婚呢。”

说完，来栖心里对自己说。

别人的婚姻和自己没有直接关系，不该像家属那样介入。这种事，说到底是当事人的问题，需要当事人自己去解决。

即便这样，自己还是希望他们尽可能结合。自己这样想，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曾经破坏了父亲的婚姻，悔不当初的念头起作用呢？

“令尊结了婚，你们不就可以放心了吗？”

“可是，我妹妹也反对父亲再婚哪。”

看来立木先生四面楚歌啊。全家人好像都反对。

“令尊结婚的话，会给你们带来什么麻烦吗？”

“倒也没有什么。可是，照现在这样交往也可以呀，为什么非得结婚呢？”

“公公有喜欢的女人，一点问题也没有……”

听着夫妻俩的话，来栖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看他们这么反对这件婚事，难不成是担心遗产继承问题？

来栖重新思考起立木先生现在的立场来。

根据他们手里掌握的数据显示，立木先生曾经在中央某报社任过高职。后来，调任该社下属的民营广电局局长，即所谓“白领”局长，并非“老板”局长，所以不会有太多的财产。不过，估计还是有一些房地产和相当数额的存款的。

立木先生现在结婚的话，这些财产的大部分理所当然地会由作为妻子的江波女士继承，对这一点儿子夫妻俩可能很不情愿，来栖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如果是从年轻时起就一起生活过来的另当别论，可他已经七十五岁了，结婚之后在一起还能生活多长时间呢？这么推测也许不大好，还有差不多十年？反正不会太长的。在一起只生活这么短时间却要继承遗产的一半，这让他们无法接受吧。

可是，无论子女怎么想，想要结婚的是父亲自己。而且立木先生头脑清楚，应该非常了解一旦自己过世，一半财产会归江波女士所有的。

既然本人愿意这样，子女按说不该横加干涉。虽说嫁给父亲的新夫人继承了遗产，得了便宜，但这些财产本来就是父亲积攒下来的，和子女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现在连儿子的妻子都一起来了，可见还是在担心财产的去向吧。

来栖想，不管怎么说，对于此类事，自己作为第三者还是尽量避免介入为好。

“不过，既然令尊想要结婚，那就顺着他好了。”

来栖这么一说，儿子慌忙说道：

“那可不行，我们不愿意。请院长务必帮我们说服一下父亲，好吗？”

“很遗憾，我无能为力。”

来栖坚决地摇摇头。这时他想起了堀内先生死亡的那天夜里，赶到公寓来的儿子到处翻找父亲遗产的情景。

“这件事，还是请你们自己去商量解决吧。”

听了这句话，夫妻俩也死了心，道了谢后就告辞了。

他们大概是觉得院长说话管用，所以寄希望于院长，可是没有达到目的，多少有些失望。

来栖是不会听家属摆布的。说他不偏不倚未免夸张，但他想尽可能保持中立，尊重住在公寓里的人的意愿。

第二天，工作会议之后，来栖就这个问题征询了大家的意见，赞成他的看法的占多数。

有个年轻的女看护很干脆地说，江波女士愿意嫁给快七十五岁的立木先生，财产归她是理所应当的。这女孩儿刚工作一年，今年二十三岁。也许她想说的是，获得的财产是青春付出的代价吧。

而小西咨询员等人认为，即使江波女士嫁给了立木先生，也不应该得到他的遗产。理由是，她自己也七十三岁了，而且是她主动找上门的，能获得爱情不就足够了吗？

甚至有人说，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干吗非要结婚呢？真是无法理解。有的女性反驳说，就因为立木先生太多情了，不结婚的话，不让人放心哪。也有人反驳说，这还得怪江波女士没看住立木先生。

这些意见各有各的理，充分反映了各年龄段及个人好恶的不同，对于来栖和职员们都是一次很好的学习。

总之，目前立木先生和江波女士关系良好，由二人都在吃药可窥见一斑。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他俩并没有考虑遗产问题，一门心思只想要结婚。特别是今年一开春，堀内先生就突然走了，公寓里急需结婚这样的喜庆事给大家提提精神。

最后，大家达成了一个共识，要抱着一片爱心去护佑二人关系的发展。

樱花比往年早开了一个星期。本以为天气会渐渐转暖，没想到，从四月中旬开始突然降温了。直到进入五月后，依然阴雨连绵，就像进入了梅雨季节似的。然而，进入六月，天气陡然一变，夏季的艳阳开始普照了大地。

正如天气瞬息万变一样，男女之间的感情也是变化无常的。

江波女士和立木先生快要结婚了，不仅当事人自己，周围的人也都这么认定了，可是，突然间发生了一件使这一喜庆佳话流产的事件。

“发生了一件麻烦事”，一向这么开头的小西咨询员，这回却换成了“太让人吃惊了”。

“立木先生从桥本女士的房间里出来了！”

“你说什么……”

由于人物关系过于复杂，来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起初是在四月中旬，江波女士于清晨从立木先生的房间里出来而引发问题。这回是和江波女士有婚约的立木先生从桥本夫人的房间里出来。

“而且还是在大中午，好几个人都瞧见了。”

“这么说，他和桥本夫人和好了？”

“只能这么想吧。可是，前几天她还怨恨立木先生，坚决不让他进屋呢。”

她确实一度因失恋而卧床不起，自己还给她开过安眠药呢。

现在，她又让已抛弃自己的立木先生进房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过，进了一次房间，并不能说明和好了呀。”

“可是，最近两个人经常站着聊天，在食堂里还互相问好呢。”

“江波女士那边呢？”

“当然发觉了，闹得不可开交。”

“立木先生挨江波女士骂了？”

“不光是挨骂就完了，连结婚都悬了。”

两个人关系都那么亲密了，这种事怎么可能呢？都到了约定结婚的地步了，立木先生怎么会厚着脸皮又回到旧情人的怀抱里去了呢？也难怪江波女士跟他发火啊。

“这就是说，他和桥本夫人还藕断丝连吗？”

“当然算是分手了，可立木先生似乎对她还有些留恋……”

“他不是打算和江波女士结婚的吗？”

“所以，他才想最后跟桥本女士好好聊一次吧。”

临结婚之前，想起以前的恋人也是人之常情。

“男人，怎么这么摇摆不定啊。”

对这个问题，来栖实在难以回答。

“大概是舍不得桥本夫人吧。”

的确，和江波女士相比，桥本夫人性格娴静内向，他自然有些不舍。但是，到了这个地步了还去找人家，就不合适了。

“可是，桥本夫人怎么会让他进屋呢？”

因失恋的痛苦而病倒的女性，却让背弃自己的男人进屋，她究竟是怎么转过这个弯的呢？

“立木先生口才那么好，多半是花言巧语把她打动了吧。比如说，其实自己根本不想结婚，都是被江波女士强迫的啦，至今还爱着你啦……”

听小西咨询员说得那么逼真，就像她亲眼看见了似的。

“最后就让他进去了，是这样吗？”

“不过，江波女士自尊心很强，她说‘对前女友恋恋不舍的男人是不能原谅的’，后来，就不再理睬立木先生了。”

“那么，桥本夫人呢？”

“她也只是让他进屋而已，并没有真心原谅他。”

女人心海底针哪，不过问题的关键还是游移于两个女人之间的男人。

“那么，立木先生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

对于花心男人，小西咨询员向来十分冷淡。

尽管听小西说了这么多，来栖心里仍然很乐观。

双方到了这个岁数，能够遇到想要结婚的对象是很不容易的，因此，来栖觉得他们早晚会和好如初的。可是，事态却一直不见好转的迹象。

江波女士仍旧在拒绝立木先生，不仅不让他进屋，见了面都不说话。而桥本夫人虽然比前一阵精神了一些，但是，并没有打心里原谅立木先生。

从各自的立场来说，江波女士觉得，和自己已经约定了结婚，还去找前女友的男人无法原谅。而桥本夫人觉得，立木先生一直在她面前炫耀自己和江波女士之间的甜蜜，现在又想起她，来找她叙旧，绝无可能。结果，立木先生既不能回到江波女士的怀抱，又不被桥本夫人接纳，被吊在了半空中。

“这就是所谓追二兔而一兔不得呀……”

“他何止追二兔呀，说不定三兔呢。”

话说回来，江波女士也做得过分了点儿。立木先生即便去了前女友那儿，也是在大白天，并没有发生什么进一步的关系。

“立木先生确实不对，但不过是心血来潮，就原谅他一次，不行吗？”

“江波女士可没门儿。”

“没门儿是什么意思？”

“她现在开始去银座泡吧了。”

“泡吧？”

“就是那种只有吧台的小酒吧，据说是看上了那儿的帅哥调酒师。”

“她常去那种地方？”

“据说以前常去的。”

她可真是想得开呀，或者说是真会散心解闷啊。

“现在，立木先生情况怎么样？”

“看样子挺寂寞的。”

这也是难免的，被两个女人抛弃了的花心男人如何是好啊。虽说纯粹是咎由自取，也够可怜的。

经过这么一折腾，即便是特别阳光的立木先生，想必也会相当失落的。

来栖有些担心他，可是，又不好去鼓励他“再加把劲儿”什么的。

想来想去，来栖最后的结论是，恋爱毕竟是个人问题，虽然因进展不顺利而情绪低落，但立木先生确实也有自作自受的一面。从这个意义上说，今后他也可以引以为戒。现在这段时间，只能静观其变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一天傍晚，来栖偶尔有事去四层的前台，只见立木先生一个人站在大厅里，还是戴着那顶鸭舌帽，穿着驼色夹克，好像要出去的打扮。

看见来栖，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头，来栖也点点头，跟他搭话。

“最近还好吗？”

“谢谢，很好。”

听小西咨询员说，他被江波女士和桥本夫人疏远后，一个人特别寂寞。可是，瞧他现在这架势，精神蛮不错的。

“要出门吗？”

“是啊。去歌舞伎座看看剧……”

歌舞伎座离这儿不远，走着就到了。来栖想要问他现在上演什么剧目呢，可是，见立木先生直往电梯那边瞧，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就说了声“回头见”，打算走开。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位穿着套装的女性。

她好像叫津田爱子，住在七层。

立木先生回头朝来栖这边瞅了一眼，慌忙走近她说了几句话，然后，二人上了刚才的电梯，下到一层去了。

看样子他是和那位女士一起去看歌舞伎了。

“难道是第三位女人……”

来栖低声说道，女接待员苦笑着点点头。

这么说，立木先生因被两个女性甩了而萎靡不振的说法是不准确的。不对，不是不准确，应该说立木先生已经重新振作了。

反正，他和新女友去看歌舞伎，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来栖后来听说，津田爱子以前在一个有名的出版社当编辑，虽然已经七十三岁了，但最近把头发剪短了，看着比她的真实年龄年轻多了。

一方面得说立木先生有眼光，不过，这样有素质的女性在公寓里有好几位呢。所以，即使被女人甩了，男人也用不着气馁。

关键是像立木先生这样一贯积极接近女性的人，即使退了休，只要有这种精神，照样可以过得有滋有味的。

话虽如此，立木先生的好色还真是不同凡响。一个女友吹了，再找一个，这个再吹了，再找下一个，简直是乐此不疲。

那么，他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和江波女士结婚呢？看他现在这样子，让人不能不怀疑。就连来栖都有些吃不准了。这天晚上，他和一个星期没见面的麻子一边吃饭，一边谈起了立木先生的事。

“怪不得江波女士对他失望了呢。”

“不过，我觉得没有结婚才对头呢。”

麻子说得很干脆，她本来就是个不想结婚的女性。

“这回他的儿子儿媳称心如意了。”

来栖想起了来求他帮助说服父亲放弃结婚念头的儿子儿媳。他们也许满意了，但来栖很希望他们能结婚。

“好容易到了这个程度了。”

“不过，不结婚多酷啊。”

这到底是新生代的感觉，还是麻子个人的想法呢？反正，在这种事儿上用这个词，很符合麻子的个性。

“可他们原来那么相爱。”

来栖喝着葡萄酒，麻子用浅汤匙慢慢地喝着蛤蜊海鲜汤。

“这汤有股番红花的味道，很鲜美。”

来栖赞同地点点头，望着麻子扶着汤盘的中指上戴着的白金镶钻戒指。这是两年前麻子过生日时，来栖送给她的。可是，不打算结婚的麻子，恐怕以后也不会戴到无名指上了吧？来栖这么想着，喃喃自语道：“不结婚，就很潇洒吗？”麻子停下手里的汤匙，点了点头。

“不结婚，更自由吧？”

也许更自由，但并非所有的人都能想得通。

“不过，江波女士好像挺想结婚的。”

“那就采取同居的形式呗……”

同居倒是简单易行，也比较现实，但立木先生可不是省油的灯，说不定又会生出什么幺蛾子呢。

“反正他对女人是来者不拒……”

“所以才够潇洒呀。”

来栖不由得盯着麻子看起来，她若无其事地把面包撕碎。

麻子应该不会跟很多男性有交往的，不过，她用“潇洒”这个词给同居定义，有点令人费解。

“这么说来，这场风波暂时告一段落了？”

“我觉得差不多吧。”

确实，立木先生还是像以前那样劲头十足地在追逐女性，受到背叛的江波女士呢，正一门心思地去泡银座酒吧里的帅哥调酒师，而一度因失恋病倒的桥本夫人也恢复了精神，另一个情敌樋口女士也没有萎靡不振的迹象。

上了岁数，再钻牛角尖的话往往会出不来。不过，一旦知道没有指望了，老人们也会洒脱地放弃，心情转换得很快，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也许这正是老年人的特权吧。

“让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来栖轻声说道，麻子紧接着说：

“这不就是‘Et Alors’吗？”

“对呀。就是‘Et Alors’。”

来栖又点了点头，拿起高脚杯，自言自语道：“那又怎么了？”

第三章

多情女子

“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六月中旬，立木先生的事情刚刚告一段落，理疗部的川端部长表情凝重地走进了院长室。

“发生什么事了？”

来栖刚和总务长商量完工作，一边喝着让餐厅送来的咖啡，一边问道。

“住701房间的冈本杏子女士，您知道吗？”

看见人的话能想起来，光听名字来栖想不起是谁，川端部长意识到了，立刻把她的档案递了过来。

档案上写着：冈本杏子，东京出生，年龄七十一岁，丈夫是某大商贸公司的总经理，八年前去世，一个人生活至今。丈夫在财界享有名望，曾经当过经济团体联合会的官员，因此，她随丈夫一起去过欧美多次。

自这个公寓开张以来，她就入住了，住在七层面朝东京湾的、观景最好也是最贵的房间。

“就是去年年底，右脚脚踝骨折的那个人……”

“哦，是她呀。”

这么一说，来栖就想起来了。去年年底，她从银座的餐馆出来时，没留神脚底下的台阶，一脚踩空，结果右脚脚踝骨折了。

幸好是小腿外侧的脚踝部分，只用石膏固定一下就可以康复。

尽管如此，由于冈本女士年事已高，骨头怎么也接不上，其间，她只能靠轮椅或架着拐杖走路，受了不少罪。

一个半月后，拆下石膏时，她的下肢变得很细，不光脚踝，从膝盖到股关节都变得很僵硬，所以，她经常去理疗室接受按摩或入浴训练。

“问题是，那位冈本女士的疗程已经结束了，可是她还来按摩。”

常有那种应该每天来按摩却不按时来的患者，像她这样的倒很少见，不用按摩了，还老来是为什么呢？

“是不是按摩上瘾了？”

“不是这么回事。”

川端部长有些难以启齿似的说：

“其实，冈本女士好像是喜欢上了负责她的理疗师。”

“喜欢上了？怎么回事？”来栖不禁问道。

川端部长赶紧点着头，说：“负责冈本女士的理疗师是藤谷，您知道他吗？”

来栖一听这个名字，就想起来了，好像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身材消瘦的青年。

“冈本女士喜欢上他了？”

“看样子是这么回事。”

“他多大了？”

“二十九岁。”

刚才的档案上写着，冈本女士七十一岁，就是说和藤谷理疗师有四十二岁的差距。

“你怎么能够断定呢？”

“告诉她不用来了，她还来，而且还指名要藤谷君给她做按摩。”

现在，理疗室里有川端部长等十二名理疗师，每人负责几名患者，但患者指名要理疗师的情况很少见。

“她的腿已经完全好了吗？”

“膝盖不用说了，连脚踝都能活动了，外出的时候，她走得很快的。”

的确，从去年年底骨折后打了一个半月的石膏，之后就开始了理疗，到现在，已经做了快四个月了。

“那么，你们现在怎么给她治疗呢？”

“也就是按摩按摩受伤的地方……此外，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那么，藤谷君呢？”

“他非常为难。”

一般医院的按摩和康复训练等理疗，只给有必要做的患者做需要做的疗程，做完就完了。

可是，在“Et Alors”这样的面向老年人的设施里，本人提出要求的话，医疗上即使没有必要，也会继续下去的。

实际上，有的人没有病，也每天都来公寓的大浴室里进行入浴训练，还有的人，因为腰酸腿痛等来要求按摩的。

按说这些治疗以外的理疗属于个人负担，但是，考虑到没有必要那么严格地实行，所以很多时候都是作为公寓的服务免费提供的。

不过，像她这样因为喜欢年轻的理疗师，每天都跑来按摩就成问题了。把本来进行治疗的理疗师当作了恋爱的对象，把理疗室作为约会场所的话，那么理疗成了什么了？

“告诉她不要再来了，不行吗？”

“说过好多遍了，可她总是借口腿酸疼啦、僵硬啦，跑来按摩。”

“那就让其他人给她按摩好了。”

“可是她说，其他人的按摩没有效果，不适合她的身体等，不愿意。”

如果外观有症状另当别论，像她这样自己诉说病症的患者最难缠了。

“那就让她另外付钱吧。”

“这招儿对她可不起作用。”

的确，冈本杏子女士不缺钱，不会有什么效果的。

“那么，稍微给她揉揉算了。”

“可是，一旦开始揉，她就这儿疼啦，那儿发胀的，没完没了。我们告诉她这样不行，别的患者会有意见的，她就说，那就让藤谷来我房间吧……”

真是个我行我素的女人，可是，如果冷淡地拒绝她，又怪可怜的。

听了川端部长报告后的第二天，来栖就去了理疗室。

下午是女性患者专用的理疗时间，浴室里，八十五岁的松冈女士正躺着泡澡。再往里去的健身房里，有一位八十多岁的女性在跑步机上扶着扶手慢慢地走着。

在她左边的训练器械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的，好像就是那位让人挠头的冈本杏子女士。

她胳膊放在椅子扶手上，双腿下垂，藤谷理疗师跪在她的面前，双手托着她的右脚。猛一看，就像藤谷理疗师捧着心爱的人的脚一样。

坐在椅子上的杏子女士身子微微前倾，用母亲般慈爱的目光凝视着藤谷理疗师。

看她这样子，怪不得其他人会看不惯。

来栖走到二人跟前，杏子女士吃惊地抬起头：“哟，先生。”

来栖是这个公寓的经营者，也是医生，所以被称呼为“院长”或者“先生”。

“腿恢复得怎么样了？”来栖问道。

杏子女士嫣然一笑，说：“谢谢您关心，好多了。”

离近了看，来栖才发现她的白发一部分染成了紫色，脸上化了妆，口红涂得很浓，耳朵上戴的金耳环闪闪发亮，她的全身包裹在花色鲜艳的连衣裙里，手指甲上涂的粉红色珠光指甲油也亮晶晶的。

看她这身鲜亮的打扮，根本想不到她是来理疗的，说她现在正要去银座或者出席饭店的宴会还差不多。

“一直承蒙藤谷先生关照……”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藤谷顿时有些紧张，他那拘谨的神色没准会更刺激老女人。

“真是太感谢了。”

她这么一说，来栖倒不便说什么了，可是，又不能由着杏子女士继续胡闹下去。

“我看看……”

来栖在藤谷理疗师旁边蹲下来，去抚摸她的右腿。

“哎哟，先生……”

一瞬间，杏子女士缩回了腿，拽了拽裙子的下摆。

杏子女士见院长突然要看自己的腿，顿时慌乱起来，脸也红了，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姑娘似的。这究竟是因为不管到了多大岁数，女人毕竟是女人呢，还是因为爱情使她的女人味儿复苏了呢？

结果，来栖反倒不知所措起来，一边摁着她右腿脚踝部位，一边问：

“骨折的地方是这儿吧？”

刚轻轻一摁，她就“啊”地叫了一声。

“疼吗？”

“有点疼……”

她想要往回缩脚，从外观看，她的脚既不浮肿也没有热感，肤色也很正常。

“有什么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

来栖的手从脚踝一点点往上移动时，杏子女士把裙子的下摆往下拽，想要遮盖住膝盖。

都七十多岁了，她的皮肤虽然有些松弛，却很光滑。

“请把脚再往前伸一伸。”

来栖这么一说，杏子女士松开并拢的膝盖，慢慢地伸出脚。来栖把她的脚踝抬到和大腿平行的位置时，她说：

“先生，再往上就不行了。”

她两肘支在椅子扶手上，只是稍微挺起了上身，不打算动弹，这说明她不是不能抬高，而是不想抬高。

“好了。请您站起来走几步吧。”

一瞬间，杏子女士求救般地看了一眼藤谷理疗师，然后，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请试着走两步。”

她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连衣裙的领口，然后双手轻轻叉着腰，慢慢走起来。她一小步一小步地移动着，走路的架势仿佛大病初愈一般。

在来栖旁边，藤谷理疗师露出困惑的表情，扭过头去，不想看下去了。川端部长也强忍着愤懑，看着慢腾腾走路的杏子女士。

他们心里大概在想“装什么呀，平时走得那么好”。

先不说她自己觉得怎么样，从刚才的诊断来看，来栖觉得她的腿好像已无大碍了。

“好了，不用再走了。”

来栖摆了摆手，对藤谷理疗师说：

“看这样子，差不多已经痊愈了。”

“好的……”

藤谷也不看杏子女士，答道。

“我看让她多走走，就可以了。”

“您说的是。”

川端部长赶紧点头，来栖又对杏子女士说：

“你的伤已经痊愈了，没有必要再来做按摩了。”

“可是，先生……”她慌忙打断来栖的话，“虽然您这么说，可我还是没有自信……”

“所以，要多走走啊。”

“可是，脚尖和这儿发麻。”

她很快蹲下来摁着右脚外侧说，看她这么敏捷，那个地方不可能发麻。

“已经好了，不要再做按摩了。”

“那怎么行啊，先生……”

杏子女士满含怨气地瞪着来栖。

看着她这副悲伤的表情，仿佛自己干了件什么坏事似的，来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总之，已经好了，要对自己有信心。”

来栖说完就走出了理疗室，川端部长随后跟了出来。

“您看到了吧，她就是这样，老是……”

“知道了。知道了。”

“还不止这些呢。”

川端部长跟来栖并肩走在走廊上，一边诉说着：

“她还要求，去她的房间呢。”

“叫藤谷君吗？”

“是啊。因为理疗室里不安静，她希望在房间里静静地接受按摩。”

“去了吗？”

“她要求了好多次，就去了一次。哪知道，她还拿出啤酒和点心什么的招待他。”

“他不是去按摩的吗？”

“那是当然了。可是，她净问他一些私人的问题。后来还送给他手帕啦、袜子啦，甚至还……”说到这儿，川端部长看了看四周，“据说还送给他外套呢。”

“他接受了吗？”

“拒绝了好几次，可是，都送到他家去了，只好就……”

工作人员不是不可以接受入住者或患者的礼物，但一般都是送些点心或水果一类，请大家一起尝尝的意思。虽说也有直接送给个人的，不过，那只限于因长时间生病受到关照的特殊情况，而且，给男人的一般是带成衣券的衬衫或领带，给女人的是丝巾或者购物券之类不太贵重的东西。

在公寓里，原则上是拒收赠品的，但是，很难做到连出于个人的好意送的礼物都禁止。虽说是公寓，也是各种各样的人居住的公共场所。来栖觉得如果连这些人发自内心的好意都加以限制的话，就太不近人情了。

可是，这次的情况完全不同以往。她的腿已经好了，却继续要求按摩，还把理疗师叫到自己房间里去，甚至送给他各种礼物，这就完全背离了治疗这个目的。

“告诉她，要按摩只能到理疗室来。”

“那些礼物呢……”

“已经收下的就算了，以后一定不要再收了，好不好？”

来栖说完又一想，这样对那位老小姐是不是过于严厉了。

没有必要按摩，却非要按摩确实是患者的任性行为，但是，后来对理疗师有好感，送给他礼物则是杏子女士的自由，别人似乎不该加以干涉。

“Et Alors”虽然是老年公寓，但住在这里的人对谁有好感，送给谁东西，完全属于个人的自由。所有的入住者只要不犯法，帮助他们尽可能自由随意地生活，是这个公寓里的工作人员的职责。

现在，还是直接把藤谷理疗师本人叫来问问，或许更容易弄清楚。这么想着，来栖就在当天傍晚，估摸着理疗师工作告一段落了，就把他叫到院长室来了。

已经下午五点多了，规定的工作时间已经过了，但藤谷理疗师还穿着一身白工作服，来到院长室。

“下午的事，谢谢您了。”

他好像指的是下午来栖劝阻杏子女士不要再按摩了这个事。

“你坐下吧。”

藤谷有着年轻人的修长身材，说不上英俊，长着一张娃娃脸，很可爱。

“情况我都听川端君说了，真难为你了。”

来栖向他表示了关心后，藤谷两手拘谨地放在腿上，轻轻点点头。

“关于她要求按摩的事，如果她再来的话，你就说是我说的，拒绝她好了。”

“我知道了。”

“听说她还叫你去她的房间？”

“是的……”

“这也可以拒绝。”

见藤谷闷着头不说话，来栖继续说道：

“她还送你各种礼物，你不愿意的话，就不必接受。当然，接受不接受是你的自由。”

“很抱歉。”

藤谷点点头。他白皙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实在是太清纯了。

杏子女士大概也是被这种大男孩的新鲜感所吸引吧。

来栖听说藤谷理疗师今年二十九岁，此外，对他一无所知。

“你还是单身吗？”

“是的……”

藤谷仍然很拘谨地回答。

“不过，有女朋友了吧？”

“这个……”

他没有干脆地说“没有”，说明可能有。

“有没有都无所谓，不过，冈本女士的事，你不用太放在心上。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明确地拒绝也没关系。”

藤谷微微点点头，但似乎还是没有释然。

“你有什么其他想说的吗？”

“那个，我不知道这种事该不该说，她说我长得像她死去的儿子……”

“然后呢？”

在来栖的催促下，藤谷习惯性地眨了眨眼，说：

“她说儿子死于交通事故，还给我看了他的照片，给我讲了很多有关他的事……”

在她的资料上，只写着有两个女儿，现在听藤谷这么说，也可能还有一个死去的儿子。

“她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藤谷太年轻了，听一个七十多岁的女人讲自己的身世，简直是受罪。

“就说还有工作，回来就行了。”

“我是这么说的，可是……”

这时，藤谷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下决心似的说：

“其实，前几天，有一件很怪的事。”

“怎么了？”

“她突然跟我说，让我抱抱她……”

这已经不能再说是老小姐的任性了，说是性骚扰更贴切一些。

“那么，你抱她了吗？”

“她说‘求求你了’，所以我也没办法。”

一个年轻男子，搂抱跟祖母年龄差不多的年长女性，光是想象一下，来栖都忍俊不禁。而且还是在女性的命令之下，年轻男子才不得不抱的。

来栖差点儿笑出来，但是对于当事人来说，就没那么可笑了。

“当然是站着抱的……”

这个倒不用他解释。不过，这也反映了藤谷青年优柔寡断的个性，所以才不能够干脆地拒绝对方。

可是，藤谷身高有1.74米左右，而杏子女士只有1.50米多点儿，个头也差得很悬殊，不过，光是看他们搂抱在一起的姿态的话，并不一定有那么不自然。

“后来呢？”

“就这些。”

“那还算好，也真是难为你了。”

“其实，就是那次之后，她送给我外套的。”

“听川端部长告诉我了。既然送给你了，还是收下吧。”

来栖收回了刚才说的“应该还给她”那句话。

“是外国货，很贵的。”

来栖知道藤谷青年很为难，但现在再让他还给杏子女士，也许不太礼貌。

“以后不再接受就行了。”

“我这么说了，可她又送给我皮包……”

“是直接送到你家的吧？”

“不止这些，她还说下次请我一起出去吃饭呢。”

“去了吗？”

“还没有呢。可她每天都跟我这么说……”

到了这个份上，她的所作所为明显带有性骚扰的性质了。不过，女人对男人的这种骚扰该如何应对才好呢？尤其碰到这么个老女人，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她特别和善，是个好人。可我觉得这么下去恐怕不行。”

来栖很明白藤谷青年为难的心情。

面对单方面发起进攻的老女人，该怎么办呢？特别是因骨折正接受治疗期间，对她太过严厉似乎也不大好。

左思右想，来栖终于决定把杏子女士的女儿请来。还是请她女儿直接跟她说是最合适的。虽说是她女儿，但以杏子的高龄，女儿岁数应该也不年轻了，一定很明白事理的。

两天后，应来栖之邀，杏子女士的长女泰子来到了老年公寓。

果然不出来栖所料，她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妇女，肤色白皙，长得很精致，米色外衣配同色系的裙子，非常雅致，不像她的母亲那么爱打扮。不过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提包，连来栖都知道是很贵的外国名牌。

她现在住在世田谷，有丈夫和孩子，每个月来看一次母亲。

“请您来，是想跟您谈谈关于您母亲的事……”

来栖刚说到这儿，她猛然抬起头来，问道：

“妈妈做什么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来栖顿了顿，把到目前为止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一下。

讲到没有按摩的必要，杏子女士还每天来理疗室为止，她还一直默默地听着，可是，当来栖说到她母亲对年轻的男理疗师抱有好感的时候，她不相信似的发出一声“什么……”

说到她母亲还送给那位男士各种礼物，使对方很为难时，她忍不住插嘴道：

“您是说我母亲做了这些事吗？”

“我并没有夸大其词，是理疗师本人亲口告诉我的。”

来栖还说杏子女士把藤谷青年叫到她的房间里，没完没了地给他讲自己死去的儿子的事情。最后，来栖终于说道：

“看样子，你母亲好像对那个青年抱有好感……”

一瞬间，泰子坚决地摇着头否定道：

“我妈妈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

尽管她说什么“绝对不会”，但事实摆在这里，否认不了的。

不过，自己这么一味地坚持下去的话，她说不定会暴跳如雷的。

“当然，您的心情我很理解……”

来栖安慰了她一句，可她还是不依不饶的。

“我和妈妈见过很多次，根本没有一点点这样的迹象。”

作为女儿，当然不愿意别人对自己的母亲抱有这种淫荡的看法，可来栖这方面遭到她这样坚决的否定，倒像是他在无中生有似的。

“我们并没有说您母亲不好，只是那位男性感到有些为难，所以，想请您跟您母亲委婉地谈一谈。”

“那位男士，多大年纪了？”

“二十九岁。”

“什么……”泰子惊呆了，“我妈妈绝对不可能喜欢上这么年轻的男人。”

她不愧是继承了财界大腕儿的其父血统，对于自己的母亲以及亲属，具有非常强烈的自尊心。

“可是，那个男人确实收到了您母亲送给他的领带和西服呀。”

“那不过是我妈妈对他的谢礼或者说是好意而已。”

来栖见过各种各样的家属，但这类自命不凡的家属最不好对付。

“因为涉及个人隐私问题，我们一直不好跟您母亲说什么，可是，再这样下去，恐怕不太好吧。”

“我就是不相信。”

“可是，确有其事啊。”

“既然如此，请先生直接去跟她说吧。”

她扭过头去，不想再听下去了。

经营这种公寓，经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入住者的家属其实并不完全了解自己的亲属。

比方说，男性入住者不断对女看护性骚扰，万不得已通知家属后，却很难让他们相信。他们会说“我父亲绝对不是那种人”等而断然加以否定。本以为是亲属，应该更了解他们，可往往正因为是亲属，才意识不到。

这些事例说明，即便是亲人，在家里也未必表现出自己真实的一面。许多人甚至表现得道貌岸然，其实那只是伪装出来的假象而已。

这种现象在兄弟、姐妹之间就不必说了，父子、母子之间也都是在极力扮演各自的角色，真实的一面反而有所掩饰。

比起一般的市民家庭来，这种倾向在有一定地位和财产的家庭里更为突出，杏子女士的家庭是很典型的。

看这情形，请女儿去劝说母亲似乎不大可行了。

“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

来栖打算结束谈话了。

既然请女儿去劝说母亲行不通，那么，至少让她明白我们很为难这一点。

“我们是如实相告，如果您不能去劝说的话……”

“你们打算怎么做呢？”

“我们打算直接劝说她了。”

她就像没听见似的，盯着墙壁，自言自语道：“真可耻……”

她大概是想说，自己从来没有因为自家人自尊心受过这样的伤害吧。她两手紧紧攥着手帕，突然改了主意，说：

“还是我去问问母亲。”

她可能有点将信将疑，心里打鼓吧。也可能是想确认一下事情的真伪吧。

“那就拜托了。”

尽管是入住者对员工不礼貌，自己却要请求家属帮忙，实在是滑稽，但这也是院长的职责之一。

“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

毕竟是大家闺秀，她最后很客气地道了谢，站起身来。

来栖目送她走出门去，才舒了口气。

在这种地方，来栖每天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

老年公寓刚开张的时候，他只是担心能否经营得下去的问题，好在经营方面不像原来想象的那么难，好歹运行到了现在。

现在看来，更大的问题是入住者的人际关系，这也关系到来栖的建院方针。他希望入住者能够充分享受自由奔放的晚年。为此，公寓的所有员工要做到尽可能照顾到每个人的意愿。

总而言之，要遵循无论发生了什么问题都绝不动摇地照“Et Alors”精神去做。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一方针正是引起各种纠纷的根源。

时至今日，来栖才深切感到，要让将近六十人，而且都是老年人，每个人都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实在是困难无比。

与之相比，将所有的人都束缚在一个框框里来领导，要容易得多。

想到这里，来栖不由得叹了口气。

两天后，杏子女士的女儿突然来到了院长室。正好是吃午饭的时候，来栖正准备要去食堂时，她说有事一定要面见院长。来栖只好接待了她。她表情严峻，直截了当地说道：

“妈妈亲口告诉我，她根本没有做先生所说的那些不光彩的事。”

这可真是无话可说了。当事人杏子女士将此事否认得一干二净，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么一来，从川端部长到藤谷理疗师就等于都在撒谎了。他们不可能吃饱了撑的没事儿瞎编吧？这么做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来栖觉得，在这个问题上肯定是杏子女士在瞎说。可是，她怎么敢一概否认呢？

也许是被女儿突然这么一质问，情急之下顺口一说，还是碍于做母亲的面子，在女儿面前不好承认？反正这个回答，来栖万万没有想到。

“等一下。”

来栖打了个手势，让她先不要激动。

“您母亲真的说她什么也没做吗？”

“是的。母亲根本不可能对那么年轻的男人感兴趣的。”

她虽然这么说，可是事实胜于雄辩。

“这个嘛，也许您母亲不想让您知道吧。”

“先生，您是不是瞧不起我们母女呢？”

“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照这样子，再谈下去也没什么结果。既然女儿相信母亲绝不会做这种事，那么再说什么也是徒劳。

“我明白了。”来栖点点头，站了起来，“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下面的事我们来处理吧。”

“‘处理’是什么意思？”

“了解一下情况后，再找她谈谈。”

“总之，请不要说无根无据的话。”

说无根无据的话的是她的母亲，信以为真的是她自己。可是，如果这么反驳她的话，只能更加激怒她。

“很抱歉。”

来栖着实领教了她的厉害，只好敷衍了一句，看来，请她女儿来劝说杏子女士是个错误的决定。

这类问题还是应该由当事人自己来解决，虽说是亲属，一让他们掺和进来，问题只会变得更加复杂。

来栖自我反省后，找来藤谷，要求他自己去跟杏子女士明确表示“我很为难，请不要再这样了”。

可是，藤谷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些不得要领的话：“我跟她说过……”

“你觉得为难，就实话实说。不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她是不会改的。”

藤谷不言语了，来栖问道：

“要不然，就是你对她也有点意思？”

“怎，怎么可能呢？”

“那就明确地告诉她‘我不愿意’好了。”

不知是因为优柔寡断，还是心地善良，藤谷似乎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来栖本来想说“男子汉不应该这么黏黏糊糊的”，但恐怕正因为是男人，才不会做得那么绝情。况且，对方又是一位七十一岁的老女人，就更让人说不出口了。站在藤谷的立场上，对于比自己大四十多岁的女人，说不出“我不愿意，请不要纠缠我了”这样的话来，也是情有可原的。

“真是，不好办哪。”

来栖抱着胳膊，琢磨起来。要是反过来会怎么样呢？如果是七十多岁的男人爱上了二十多岁的女人，送给她这个那个的，最后提出想让她抱抱的话，年轻女性一定会说“真恶心”并予以拒绝的。机灵点的可能收了礼物，然后干脆地扔下一句“我讨厌老爷爷”，便逃之夭夭。

和男人比起来，女人可以很冷淡，换句话说，冷淡也行得通。可是反过来的话，男人就会被人说成是个薄情而冷酷的人。

为数不少的女性，就是抓住了男性的这个弱点，迫使其就范的。那么，杏子女士也是……来栖刚想到这儿，藤谷抱歉地说：

“我实在是做不到，能不能请院长帮我跟她说一下？”

“你说什么……”

被年长的女性追求得一筹莫展的青年，居然提出要院长帮他拒绝。

来栖曾经做过不少成人之美的事，可是，帮人拒绝示爱还是头一回，况且对方还是七十一岁的女性。

到底该怎么跟她说好呢？刚才自己一直让藤谷坚决拒绝，可一旦轮到自己，还真有些犯愁。

“可是，她喜欢的是你呀。”

“但是，还是院长更……”

他大概是想说，您的年龄比我大吧，反正来栖是被彻底卷进这团乱麻里来了。

来栖心里直嘀咕，这种事到底属不属于院长的管理范围呢？不过，这件事看来也只能自己亲自出面了。再说，比起被追求的当事人来，自己说话确实方便一些。

“真拿你没办法……”

尽管对于藤谷的懦弱很失望，最终来栖还是不得不接受下来。

现在，自己要给杏子女士这只风流老女猫戴上个铃铛，可问题是，怎么才能给她戴上呢？

在寻找怎么戴铃铛的好办法之前，当务之急是必须先找杏子女士谈谈，了解一下她的真实想法。

第二天，来栖通过看护告诉杏子女士，请她到院长室来一下，有点事找她。

对方很快回复说：“今天觉得腿伤有点疼，所以，请院长到我房间来谈吧。”

“她让我去她的房间吗……”

老早以前的旧伤，居然现在疼起来，真是莫名其妙。更有甚者，还让自己去她的房间，这就更加不可思议了。

尽管百思不解，可既然她这么说，来栖就不能不去了。而且，进她的房间里看一看，也可以了解一下杏子女士的生活情况，也许还能看到她死去儿子的照片。

来栖这么一想，就在川端部长的陪同下，下午去了杏子女士的房间，摁了门铃。

屋里也响起了铃声，不一会儿，门开了，杏子女士出现了。

她穿着从领口到肩头有着精致刺绣的白色罩衫，胸口白金项链闪闪发亮。

“哟，是先生啊。”

杏子女士声音很亮，根本不像七十一岁的老女人。可一看见来栖身边的川端部长，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请问，我可以跟先生单独谈谈吗？”

来栖特意叫部长跟他一起来的，可她为什么不让部长进去呢？

“听您说腿上的旧伤很疼，所以我想有他在比较好……”

“可是，今天又不是为了看腿呀。”

她似乎已经料到了来栖的意图。

“这回，我也有话打算跟院长谈谈，所以，请您自己进来可以吗？”

既然她这么说了，也只好如此了。来栖朝川端部长使了个眼色，让他离开。

川端部长不解地瞪了杏子女士一眼，转身走了。

看着他在走廊上走远之后，杏子女士突然想起来似的把门敞开，说了声“请进吧”。

门厅处早已预备好了一双拖鞋。来栖穿上它进了房间，入口处的地板上，铺着一大块花色鲜艳的地毯。

“先生能光临，真是荣幸啊。”

杏子女士兴奋地说着，在前面领路。

这个套房不愧是整个公寓里朝向最好的，初夏的阳光洒满了阳台，远处是楼群环绕的灯光闪烁的东京湾。

“这房间的景色真不错啊。”

来栖站在阳台前，杏子女士靠近他的身边，说：

“好看吧？来我这儿的人都特别喜欢，我太高兴了。”

伴随着她兴奋的声音，来栖突然闻到杏子女士身上飘过来的一股刺鼻的香水味儿，不禁退后了一步。

“快请坐吧。”

靠近阳台的地方摆放着一个大沙发和两把椅子，都罩着花色布套，待在这个房间里，仿佛置身于花团锦簇之中。

来栖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正对面摆放着一个古色古香的大酒柜，酒柜旁边并排摆着音响和电视，酒柜里放着各式各样的玻璃器皿和漂亮的彩绘盘子。

这是一间宽敞而明亮的客厅。

藤谷理疗师就是被邀请到这里来做理疗的吗？来栖正猜测着，杏子女士从与客厅相通的厨房问道：

“先生，想喝点什么饮料啊？”

“不用忙了，今天只是来谈谈……”

“可是，好容易把您请来了，对了，还有上好的葡萄酒呢。”

“不喝了，还要工作。”

“那就喝咖啡吧，好吗？”

“好的，不用客气。”

杏子女士立刻开始沏咖啡了。透过凉爽的青竹图案的帘子，能看见白色的身影在左右晃动。

“到这儿来以后，没有保姆了……不过，多活动活动，对身体也有好处。”

隔着帘子，看不出她的腿脚有什么毛病。

不一会儿，杏子女士将沏好的咖啡和两个咖啡杯放在托盘上端了过来。

“可能浓了点，这是蓝山咖啡……”

果然，她刚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就飘来了一股浓浓的咖啡香气。

“可以的话，请尝尝这个。”

在晶莹的玻璃小碟上，放着几颗圆圆的松露巧克力。

“能请先生来我这儿，真是太荣幸了。”

杏子女士像少女似的两手捂着胸口说道，然后喝了一口咖啡。

她右手端着杯子，左手托着碟子，连喝咖啡时的手势，都体现出了上流社会夫人的优雅姿态。

“先生，您喜欢吃什么菜呢？”

“没有特别的喜好……”

“像先生这个年龄的人，不少人只喜欢吃日本菜，您吃得惯西餐吗？”

“当然。”

来栖和麻子经常去吃意大利菜和法国菜。

“那以后咱们一起去吃吧。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法式菜馆。”

“不了，不了……”

话题越扯越远了，于是，来栖坐直了身体，谈起了正题。

“今天来找您，是关于理疗师藤谷君的事，我有几句话想问问您。”

“什么事啊？”

突然，杏子女士表情紧张起来。

“您对他特别关照，非常感谢。可是，只对他一个人这么好的话，有点儿麻烦。”

“不可以吗？”

杏子女士立刻像丹顶鹤似的昂起了纤细的脖颈。

“不不，不是说不可以。他还很年轻，收到这么贵的礼物，不知如何是好了。”

“是我自己愿意送给他的，不用这么介意。”

“可是他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这点儿事，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杏子女士若无其事地拿起一颗松露巧克力，放进嘴里。

来栖见状，也开始调整自己的进攻策略。

“前几天，您女儿来看您了吧？据说您跟她说，什么也没给过藤谷君，是吗？”

杏子女士那温柔似水的眼睛，突然变得像老鹰的眼睛似的，闪闪发亮起来。

“您的意思是说，对他没有那个意思吗？”

“那个意思，您指的是什么？”

“就是说，对他有好感哪。”

“给他添了很多麻烦，有好感也是当然的呀。”

你还让他抱你呢，可这话来栖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过，仅此而已呀。”

“仅此而已？”

突然，杏子女士“呵、呵、呵……”地大声笑起来。

“我不过是跟他闹着玩的。”

“可是，他不是那样想……”

“他误解了，我没有办法。不过，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虽说如此，对纯洁的年轻人来说，也过分了点儿。

“先生，我只是觉得如同见到了自己儿子。年轻人真是让人羡慕啊，您说呢？”

杏子女士又用讽刺的眼神轻轻瞟了来栖一眼，说：

“先生不是也一样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哟，您装糊涂吧。”杏子女士意味深长地浅浅一笑，“先生也喜欢年轻的吧？”

“年轻的？”

“我都知道。其实，别人也知道的。”

不错，麻子来过公寓很多次，职员中好像也有人察觉到麻子是自己的女友。可是，连杏子女士都知道，这让来栖大感意外。

“不过，我是支持先生的噢。”

她自己追求年轻男人，被来栖提醒时，却不失时机地搬出麻子来反击，不愧是老奸巨猾呀。

“先生年轻潇洒，自然吸引女人哪。”杏子女士恭维道，同时话锋一转，“正如您时常对我们说的那样，先生也应该多多享受人生才对啊。”

听她这话，到底是谁劝说谁都闹不清了。

“年轻就是美啊。”

杏子女士站起来，朝阳台那边走去。她一边眺望外面的景色一边说：

“不过，我还是喜欢像先生这样年龄的稳重的男人啊。”

说完，回头嫣然一笑，然后走到来栖坐着的沙发旁边。

“我可以坐在您旁边吗？”

来栖也不好拒绝，就没有说话。于是，杏子女士像一只白天鹅般翩翩飞来，坐到了他身边。

“我喜欢先生。”

一股刺鼻的香水味顿时笼罩了来栖。

所谓捉鬼的被鬼捉，恐怕就是指的这种情况吧。

照这样下去，还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事呢。来栖稍稍往后撤了撤身，小声说道：

“您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

其实他什么也没明白，可是，今天就此撤退似乎比较明智。

“这件事，以后再找机会好好谈谈……”

“为什么呀？您不是才来一会儿吗？”

其实已经过了二三十分钟了，再待下去，问题只会越来越复杂。

“我先告辞了……”

来栖正要站起来，杏子女士猛地抓住了来栖的手。

虽说她的手有些干涩，但比想象中要柔软，来栖感觉像是被藤蔓缠绕上了似的。

“我真的有事要跟先生商量。”

她既然这么说了，自己就不能冷淡地一走了之。

“最近我一直睡不着觉，很烦恼。”

“那么，下次请来治疗室……”

“没有用。这不是病，是精神性的问题。我非得被人这样使劲搂着才能安心。”

杏子女士一边说，一边握住来栖的手，往自己胸前拉。

“就像这样，使劲地……”

藤谷理疗师恐怕也是这样被强迫着搂抱她的吧。

“我最渴望的就是被先生这样的人搂抱了。”

“不行，这个……”

现在要是不赶紧走的话，自己就会跟藤谷的遭遇一样了。

“有时间，还是请好好检查一下吧。”

来栖说完，掰开缠绕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于是，杏子女士也被牵着似的，跟着站了起来。

杏子女士站在来栖的眼前，僵持了一会儿后，恨恨地说：

“太过分了。”

其实来栖也没有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她这话是从何说起啊。来栖正发愣时，她点点头说：

“嗯，明白了，您还是讨厌我呀。”

“讨厌？”

“老太婆啊，当然让人讨厌了。”

“这个……”

这跟是不是老太婆根本扯不上，因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喜欢还是讨厌的问题，所以来栖实在没法回答。

“我并不是……”

来栖刚想辩解，杏子女士打断了他的话。

“我确实是个满脸皱纹、没人愿意搭理的老太婆呀。”

“……”

“当然，先生也有年轻女人，正沉浸在幸福之中呢，怎么会搭理我这样的呀。”

“请不要说下去了。”

这种没完没了的自虐的话，来栖实在听不下去了，正想用手势制止她，谁知，杏子女士娇小的身体顺势倒在了他的胸前。

一股香水味扑鼻而来，来栖不由得踉跄了一下，而杏子女士紧紧地贴着来栖的身体，不肯离开。

这可怎么办呢？这突如其来的局面弄得来栖不知所措。这时，贴在他胸前的杏子女士嗫嚅着说：

“先生，请抱紧我。”

她越来越得寸进尺了，来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对自己说，这可是万万不能做的。

“快一点呀……”

到了这个份上，来栖也不能没有一点儿反应了，他只好慢吞吞地把两手绕到杏子女士的后背上，她更加使劲地贴紧了他。

“我太高兴了……”

“……”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

听她这么说，来栖感到很窘迫，但是如果这样做能让她高兴的话，来栖觉得也未尝不可。

不知这样过了多长时间，来栖感觉时间很长，实际上也就是一两分钟的时间。

来栖抱着脸埋在他胸口的杏子女士，望着即将夕阳西下的阳台思考着。

到底要这样待到什么时候啊，差不多该离开了，可是，如果对她说“请不要这样了”未免太冷酷，还是说“我还有事”比较恰当。

来栖刚一松开手，杏子女士就立刻说道：

“您是想走吧？”

被一语道破后，来栖就更说不出“是的”了。

“不是……”

“得了，用不着勉强。”

不管自己说什么，似乎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不过，这样被您搂着，我觉得特别安心。”

杏子女士更紧地贴了上来。

“真是好久没有这样被男人搂着了。”

藤谷说他只是呆呆地站着，而今天自己似乎比他更进一步了。

“我喜欢先生这样类型的男人，和蔼而有包容力，总觉得跟您什么都敢说。”

被她喜欢实在是件麻烦事，再加上被这么恭维一番，来栖就越来越不好甩手就走了。

现在必须得离开，他刚这么一想，杏子女士立刻抬起头来：

“先生，您讨厌我吗？”

“不，不怎么……”

即便讨厌，也不可能说“是的”。

“那么，就是喜欢了？”

“嗯……”

他想告诉她，并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绝对，而是中间色那样的程度，可是又不知该如何表达这个意思。这时，杏子女士又把脸凑近他说道：“太好了。”

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回去。老不回去的话，职员们会觉得奇怪的。

现在必须得回去了。他正要松开手时，响起了手机彩铃的声音。

来栖的彩铃是“美女与野兽”，是麻子给他选的。

犹如被这个浪漫的彩铃救了命似的，来栖松开了绕在杏子女士后背的手。

“对不起……”

来了电话，就连杏子女士也不好不让接，趁着她身体稍稍松开他的空隙，来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喂喂，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是麻子打来的。

“今晚，七点可以吗？”

今天晚上，约好在银座的餐馆吃饭，她想确认一下。

“好，可以。”

杏子女士在旁边整理着头发，也可能在偷听他说什么。

“直接去餐馆可以吧？”

“可以，没有关系。”

听来栖说话这么客气，麻子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回事，旁边有人吗？”

总不能告诉她，刚才自己一直抱着一个女人吧。

“是啊，那个……”

“知道了。好的，我七点直接去。”

说不定被她听见了吧，他这么想着收起了手机。背朝他的杏子女士转过身来，微微一笑。

“您可真忙啊。”

“哪里，有个会。”

“不用瞒我了，是她的电话吧？”

毕竟是女人，对这种事特别敏感。

“我也能直接给您打电话就好啦。”

她拉长了尾音，娇滴滴地说：

“把您的手机号码告诉我，好吗？”

和刚才一样，杏子女士说话口气很温柔，却是不容置疑的。

没办法，来栖只好把号码告诉了她，杏子女士飞快地写在记事本上。

“太好了。以后可以给您打电话吗？”

“偶尔，可以吧……”

“不用担心，我不会经常打的。”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还是赶紧一走了之吧。

当天晚上，来栖在银座的餐馆和麻子见面后，跟她谈起了杏子女士的事。

“你的电话来的真是时候，要不然，我还脱不了身呢。”

“就干脆地说‘我得走了’，不就完了。”

“可是……”

他结巴起来，这使他想起了自己对藤谷说过的同样的话。看来说别人容易，到了自己头上，死活也说不出这句话来。

“可对方是一位七十一岁的女性呀。”

“可是，你并不想搂她吧？”

“那倒是。”

“男人这一点，我就是搞不懂。”

麻子怎么也理解不了男人的暧昧。

“这种事只要一开了头，以后可够你受的。”

“为什么？”

“你把电话号码告诉她了吧，瞧着吧，以后她有事没事都会打来的。”

“不至于像你说的那样吧？”

“说不定你被她纠缠得想甩都甩不掉呢。”

“你在吓唬我吧？”

“其实，你也有一点喜欢她吧？”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是两码事。人家说这样抱着她很高兴，总不能把人家推开吧？”

“这不就说明你喜欢她吗？”

“怎么可能……”

来栖摇着头，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杏子女士并不那么厌恶，他暗自感到惊讶。

总而言之，对冈本杏子女士这一战，来栖以彻底失败告终。

刚听到理疗部长报告的时候，来栖认为继续放任杏子女士乱来的话后患无穷，必须坚决阻止。可是自己去警告她时，不仅没能达到目的，反而被她折腾了一番。

对付像杏子女士这样的老手，除非是老奸巨猾的人，否则，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因为她对于男人的弱点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比起对女人优柔寡断的男人来，不如让对女人严厉的女人来警告她更有效呢。

以上是麻子的意见，来栖也很同意，下一步他打算让女咨询员去提醒她。可是，据说自从来栖去过杏子女士的房间以后，她对藤谷理疗师的礼物攻势就停止了。而且，每天既不来做毫无必要的按摩，也不再叫藤谷去她的房间了。

总之，不知是来栖的警告起了作用，还是她对藤谷只不过是一时的兴趣，不管怎么说，藤谷已经从杏子女士手中被解放出来，问题似乎告一段落了。

不过，虽然不能说成是交换条件，但杏子女士却经常给来栖的手机打电话。

而且，一般是在傍晚或者夜晚，“先生，您现在有空吗？”这矫揉造作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她打来的。

说实话，每当听到这种声音，来栖的心情就沉重起来，他常常借口有工作把电话挂断。

可是，总是这样他又觉得于心不忍，所以，有时候就没有挂断。于是乎，杏子女士就没完没了地说起来。诸如什么，我今天去银座买东西了，看见有适合来栖穿的毛衣啦，什么时候一起吃饭啦等等。

“好的，过几天再说吧……”来栖暧昧地回答。

于是，她便进一步追问具体时间：“那么，您什么时候方便啊？”

“现在还定不下来。”

来栖总是借口工作很忙来对付她，每当此时，他就清晰地想起了麻子说的话“甩都甩不掉的”。

来栖琢磨着，杏子女士的好奇心该不会是从藤谷身上转到自己身上来了吧？

从她最近打电话的情况来判断，实在是很频繁，让人不得不往这儿想。

好在她曾经是有钱人家的夫人，所以并没有达到骚扰的程度，差不多一天打来一次。她一般都是先确认一下，现在来栖有没有时间说话，然后，便照例开始诉说她是怎么过的这一天，不然就是发表一下看书或看电影的感想等等。

最初，来栖以为听这些上岁数的女人说话，肯定会忍受不了的，谁知，耐着性子听下去，倒是了解了不少有关她的生活状态，她独特的想法和感觉，以及公寓内的人际关系情况，也算是一种收获。

只是，每次说到最后，她都会说一句“真希望什么时候，跟您单独见面聊一聊啊”。如果来栖觉得为难，她马上又改成一起去吃饭啦、看剧啦等等，来栖不得不变着法儿加以拒绝。

目前的情况，可以说是烦恼八分、收获二分吧。

无论如何，来栖必须一天一次应付她的电话，这可是不小的负担。夜里，只要一听到手机响，来栖就恨不得逃跑。

“你既然这么烦恼，干脆换个号吧。”

麻子给他出了个主意，可是，来栖觉得这样做有点残忍，老女人的唯一乐趣就是给他打电话，如果擅自换号，似乎不太合适。

“那你就只能这么熬下去了。”

麻子也懒得管他了。没办法，自己身为一院之长，就不能做出换号码那么冷漠的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不能说是公寓内的问题，而是来栖个人的问题了。所以又不能和大家商量，只能闷在自己心里，慢慢去解决。

就在他闷头想如何解决这事的时候，夜里近十二点，突然响起了电话铃，接起来一听，传来杏子女士的哭泣声。

“先生，先生……”她只顾哭哭啼啼的，也不说话。

“你怎么了？”来栖问道。

她这才娇柔地说了一句：“我是个坏透了的女人。”

深更半夜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她突然说什么“我是个坏透了的女人”，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到底怎么回事呀？”

来栖问了半天，她还是伤心地哭个不停，闹不清到底是怎么了。

“你先不要哭了。”

可是，呜咽声依然没有停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抽泣着哭诉道：

“我这个人，就是个特别特别任性的人。”

这一点来栖以前就知道得很清楚，根本用不着她自己说。

“我总是，只知道考虑自己……”

这一点，来栖也早就领教过了。

“爸爸活着的时候，我就想过，他要是死了，我可怎么活下去啊。”

她说的“爸爸”好像是八年前去世的丈夫。

“所以他死的时候，我伤心极了，一直哭个不停……”

听她说起这些过去的私事，来栖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个……”

这大半夜的，来栖不想让她再说下去，可是杏子女士却毫不理会，继续诉说着：

“他死了半年后，我才一点点恢复了精神，过了一年后，我深深感受到，一个人生活真是太自由自在了……”

的确，妻子先走了以后，丈夫们都会迅速衰老下去；相反，丈夫先走了以后，妻子们几乎都变得更精神了，都在尽情地享受人生。

这一点看一看公寓里的老人们就明白了。

“一想到不用服从丈夫的意志，不用照顾丈夫的起居，我就舒了口气。现在，是我的人生中最幸福的时期。”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可哭的呢？来栖忍着没说出来。

“我想，先生肯定是非常了解的。”

“什么呀？”

“女人是特别善变的。”

她说“特别”时还拉长了音，仿佛她自己深有体会似的。

这半夜三更的马拉松电话，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听下去了。

“那就先……”

来栖再次要挂电话的时候，杏子女士立刻察觉到了，央求般地说：

“请等一下。虽然打扰了您，请您还是再听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呀？”

来栖有点厌倦了，冷冷地问道。

“先生是我的唯一依靠，我觉得先生一定会理解我的心情的。”

那么，到底要理解她什么呢？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所以来栖才不耐烦的。

“总之，请先生务必相信我，我绝对不是那种轻浮淫荡的女人。”

来栖从来没有说过她是这样的女人，甚至连想都没这么想过。

“我并没有……”

“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先生，谢谢您。”

为什么她要感谢自己，来栖还是弄不明白。

“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莫非刚才杏子女士受到了什么惊吓，实在无法忍受了？不管怎么说，现在她的精神异常亢奋是可以肯定的了。

“那么，就这样吧……”

来栖觉得这回差不多了，这时，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十二分亲切起来。

“好的。先生，真是很抱歉。”

来栖沉稳地回应道：

“晚安。”

“啊，先生，还有最后一句……”

“什么事？”

“我太喜欢先生了。”

来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道了一遍“晚安”，挂断了电话。

不过，杏子女士深夜打来的异常电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说不定在她身边发生了什么使她心神不安的事情，于是，她需要一个能够倾诉的对象，就选择了自己吧。

来栖这样猜想，但实际情况不得而知。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第二天，来栖让看护留意一下杏子女士的情况，回复说和平时没有两样。

但是，来栖还是不放心。第三天，听说杏子女士会参加美容讲座，他就在讲座开始之前去了会场。杏子女士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微笑着跟他打招呼。

由于周围还有那位差一点嫁给立木先生的江波玲香女士等十来位女性，所以来栖没有和她交谈，但她看上去精神很好。

这么说，那天夜里的电话只不过是她一时心血来潮了。也许一夜过后，心情就平静了，恢复了平常心吧。

她变得也太快了吧，来栖惊讶不已。

不过，再去追究也没多大意思。

为什么那天夜里和现在，她会判若两人呢？关于这个问题，即使去问她本人，恐怕也得不到确切答案的。她会敷衍地说：“哟，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说到底，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只是现在自己处于什么状态这样现实的问题吧。

对于年轻人来说最重要的也许是未来，但对于老年人来说，就是眼下能够健康快乐。每一天乃至每时每刻的积累即是人生。我们的工作，就是帮助这些入住者每天都能够开朗健康地生活。

“对这个讲座，冈本女士和江波女士都非常积极，非常有兴趣。”

美容讲座后，从讲师那儿听到她们二人的情况，来栖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不管有多少不懂的地方，只要还关心如何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她们二人就一定能够开朗而洒脱地活下去。

第四章

情色电影

进入梅雨季节，入住者健康管理方面的问题就越来越多了。

公寓里的居民多是老年人，随着湿度逐渐增高，气温下降，患咳嗽、感冒的人日渐增多。感冒若拖延不愈，便会转成肺炎或者引起预料不到的并发症，所以作为管理者一点儿都不敢大意。

和老年人的心情一样，他们的身体状况也很难把握，这一点是来栖开办这个公寓以来才认识到的。因此，他要求入住者们只要稍稍感到一丁点身体不适，就要马上来就诊。

进入梅雨季节后，还面临着一个问题。就是由于阴雨连绵，老年人的外出必然减少，从而导致运动不足。就连去附近转转，也需要穿大衣、打雨伞，这对于老年人是不小的负担，而且还有滑倒的危险。加上患有风湿症或关节炎的老人，常因关节疼痛而变得动作迟缓。

特别是今年的梅雨季节比起往年来雨量较多。即使不下雨的日子也是阴霾天，人们的心情也连带着阴郁起来了。

每当这种时候，来栖就鼓动老人们多利用公寓里的各种设备活动身体。

例如，四层理疗室里有配套的大浴室，无论白天晚上都可以入浴。理疗室隔壁是配备了各种健身器械的健身房。还有娱乐室，里面扑克牌、围棋、象棋以及麻将桌等等一应俱全。在能够容纳五十人的会议室里的中央舞台上，放着一台很大的高清电视，大家可以一起看电影和体育节目。

此外，在中央舞台上，有时请来大家年轻时喜欢的老歌手，演唱怀旧歌曲，或者举办古典音乐演奏会，还能欣赏到来慰问演出的曲艺演员表演的单口、对口和群口相声。入住者几乎都是收入丰厚的成功人士，兴趣也颇为广泛，经常自行组织各种花样翻新的娱乐活动，其中最有人气的，要数最近的“银发·绒球舞”的舞蹈表演。

舞蹈表演者一共十人左右，全部是六十岁以上的女性，年龄最大的七十七岁。演员们齐刷刷地都穿着超短裙，两手一边挥动着花里胡哨的绒球，一边随着摇滚乐，动作一丝不乱地扭动着身体绕圈。扭了一会儿后，伴随着尖叫指令，她们或高高地踢腿，或奋力叉开腿劈横叉，胯裆都快要挨到地上了，博得众人喝彩不断。

尽管平均年龄六十七岁，但她们个个面色红润，体型健美，且不说有六十岁了，就说是五十来岁，也有人信。

看着她们的表演，入住者和职员们都无比感慨，无论多大年纪，只要想做，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表演结束之后，来栖和演员以及热衷这类活动的入住者一起喝茶聊天时，舞蹈队队长和田美子女士的发言给大家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她今年七十岁，从十年前，即六十岁开始就想要组建一个这样的舞蹈队，为此，她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和丈夫离婚。她强行说服了困惑不解的丈夫，离了婚。成为自由身后，她远赴美国留学，在那里学习了舞蹈技艺后回国，并于六年前组成了现在这支舞蹈队。

她们的表演令人耳目一新当然不在话下，最使来观看表演的女士们受刺激的，还是和田美子女士在着手此事之前，先把婚离了这件事。

“可见，不离婚就是不行啊。”

第一个表示赞同的是607室的东山夫人。桥本夫人和江波女士也跟着点头，表示赞同。

后边两位早已经是单身了，然而，女人为了喜欢的事业，必须首先抛弃丈夫，成为单身才行，这对于男人来说实在太可怕了。

“她能把自己的意志贯彻到底，真是令人钦佩啊。”

女士们无不对舞蹈队领导者特有的生活方式佩服得五体投地，而男士们都往别处看，佯作不知，没一个吭气的。

就在来栖正琢磨着像“绒球舞”这样的表演要大力推广的时候，总务长拿来了一份计划书，据说是根据一部分入住者的提议写成的。看了以后，就连一贯主张“Et Alors”精神的来栖都大惊失色、不知所措了。

“有人提议在会议室里举办色情电影鉴赏会。”

以前也经常举办所谓电影鉴赏会，其实就是在会议室正中放上一台很大的高清电视，大家一起观看。

不过，那些电影都是从前的名片，或者说是老片子。绝大部分是小津安二郎、沟口健二、黑泽明等导演拍摄的片子。而外国电影则是从《哀愁》《终点站》《卡萨布兰卡》等战后热映的爱情片，到《罗马假日》《飘》等经典片子，很受大家欢迎。

总之，都是老人们年轻时看过的东西，所以，大家谈起当年的情景，总是充满了怀旧感。可这回提议看色情片的，究竟何许人也？

来栖问了总务长，他回答说是608室的姓谷口的男士的主意，此外，古贺、庄司等几位男士也表示赞同。

“谷口先生他们不是有夫人吗？”

来栖问道。总务长点点头说：

“所以才想要大家一起偷偷看呢。”

“在自己家里一个人看不是更安心吗？”

“可是，他们说妻子老在旁边，看得不踏实。所以才想到，找一些志趣相投的男人一起踏踏实实地看的。”

“大家一起偷偷看”就够可笑的了，“志趣相投的男人一起看”就更可笑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他们想要看大屏幕的色情电影。

“色情影片也分好多种吧？”

“没错。所以我想，太刺激的，比如性变态片子或SM一类的还是排除为好。”

没想到总务长不光是会算账，对色情片也门儿清。

“谷口先生说，可不可以先从日本最早的电影公司——日活公司的浪漫色情片看起。”

“那也分很多种吧？”

“他的意思是，从中选取一些最带‘色’的。”

连这种事都要自己来抉择，来栖不由叹了口气。

说实话，在老年公寓里不分白天黑夜地公开上映色情片似乎是个问题。

这不仅关系到公寓内的风纪问题，还要担心女士们知道了以后会作何反应。

再说，色情片本来就应该躲在自己房间里悄悄看的，这些人却提出要大家一起看，这个主意本身就不对头。

此时此刻，来栖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父亲得急病去世后，来栖在父亲起居室的电视旁边，发现了一盘色情录像带。

他记得，最初的一瞬间，自己脑子里打了个问号。接下来的一瞬间，仿佛窥见了父亲活生生的另一面，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

现在，这种感觉已经转变成了某种怀念之情。由此看来，谷口他们这样提议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要不要批准这个计划案呢？来栖还是犹豫不决。当天晚上，他给麻子打电话，问她的意见。

“嘿……”她沉吟片刻，干脆地说，“有什么不可以的？”

“是在会议室里放映呀。”

“可是，凡是男人都想看吧？”

这话确实在理。对于此类事的好奇心，似乎跟年龄、地位和教养没有太大关系。

提出举办色情片鉴赏会这个动议的谷口先生六十八岁，以前在某出版社工作。而古贺七十岁，是国立大学名誉教授。庄司七十八岁，曾在文部省任局长，可谓公务员中的精英。

这些曾经是各自领域里的佼佼者提出想要在一起看色情片。

“用那个高清大电视看的话，可够清楚的啊。”

会议室的电视宽度足有120到130英寸，要是用它看色情片的话，一定相当刺激。

“提建议的人好像都是因为有妻子，在家里看不踏实的缘故。”

“一结婚，就没那么方便喽。”

麻子叹了口气，说：

“说不定，太太们也来看呢。”

“不会吧……”

“你不是主张‘Et Alors’吗？”

听她这么一说，来栖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也许是麻子的话起了作用，来栖开始从积极的方面考虑放映色情片的事情了。

在会议室里大家一起看色情片，乍一听，给人感觉好像挺淫秽，但是，好几个男人一起提这个建议，说明想看的人还不少呢。

再说，上了岁数的人看了这种东西，对于身心都是一种刺激，很可能会增加他们的活力。性爱乃生之原点、命之光辉，因此，在老年人公寓里，说不定反倒应该大力提倡呢。

然而，要真正实施的话，需要和职员们进行沟通，取得他们的理解，就具体怎么运作进行协商等。

在一个跟梅雨季节惜别般的大雨天，来栖召集总务长以及咨询员、看护、护士等开了个会。

总务长先将谷口先生的提案通报给大家，然后宣布从日活电影公司的激情片里挑选情节比较保守一些的放映，时间是晚饭后八点开始，地点在会议室。

大致讲完之后，小西咨询员举手发言。

“现在已经问题成堆了，还要推行这种提案，是否不大妥当呢？”

她所指的问题成堆，主要是指一些男性入住者对女员工的性骚扰行为。

“前不久，今原先生的事已经引起麻烦了……”

的确，在上个星期的工作会议上，围绕605室的今原先生把手伸进女看护胸部的事进行过讨论。

他今年八十岁了，由于腰痛，移动时需要依靠轮椅。一天，为了把他转移到轮椅上，年轻女看护小泽正要把他抱起来时，今原先生那布满皱纹的手一下子从小泽的胸口滑了进去，抓住了她的乳房。

小泽看护吓得“啊”地尖叫起来，一下子松开了双手，结果今原先生便掉到了床边上。

幸好今原先生没有摔伤，但是从那以后，小泽就坚决拒绝护理今原先生了。

小西咨询员的意见是，要是给他们放映色情片的话，这种行为就会有增无减的。

对职员的性骚扰行为，在这个公寓里已经发生过好几起了。

例如717室的七十五岁的铃木先生也是爱摸看护和护士屁股的主儿，已被列为需要防范的人物了。而且，他一般都是谎称有什么东西找不着了，当看护蹲下来帮着他寻找或背过身儿去的工夫，屁股就会被他飞快地摸上一把。

他以前曾经在信用社当过头儿，完全看不出是干这种事的人。可是只要有机会，他就决不放过，所以，对他必须时刻保持高度警惕。

就连以花花公子闻名的立木先生也偶尔有此嗜好。每当他骚扰人家的手被对方甩掉时，他总是夸张地皱着眉头嚷嚷：“哎哟，疼死了，疼死了……”好在他的开朗性格帮了他的忙，倒也不招人讨厌。

这个程度的骚扰还可以举出一些。比如有的人暂时需要坐轮椅，当他被看护抱到轮椅上去时，他就抓住看护的手不放，已经移到轮椅上后还是不松手。还有的人，当看护弯腰抱起他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女看护的胸脯看。

此类行为不仅是独身男性，对有家室的也不能大意，而且有家室的人反倒常常背着妻子干这种勾当。

对于此类情况，公寓管理层经常在会议上事先教给员工们一些应对方法，以防因生气而使工作中断，或者在不伤害对方的情况下告诫对方，使其不再这么做。

举例来说，如果对方朝自己的胸脯伸过手来的话，就抓住他的手，放回原处，一边说“哎哟，可别把我当成您妻子呀”，或者“这手有坏毛病，还是收起来的好”等，半开玩笑地规诫他。

对于这些“淘气”的坏小子们，用母亲般的心态对待他们是很重要的。

当然，性骚扰也是花样繁多，光靠母亲般的心态应对是不够的。比如618室的须贺先生吧，此人有暴露癖，令工作人员都很挠头。

他肾脏不好，进入这样的健全者公寓本来就比较勉强，所以，他成了治疗室的常客。他喜欢待在自己房间里，于是，看护和护士自然常去他的房间。有时看护在门口叫他，他故意不应答，走进卧室探看，他正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暴露出下身。

正赶上看到这情景的是刚来的年轻女看护，当时就被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跑。

这位须贺先生动不动就按铃叫护士来。有一次，说肚子痛，让护士给他按摩，护士刚把手轻轻放在他肚皮上，他就突然抓住护士的手往自己的胯下送，气得护士掉头就走，护士回到自己房间后拼命地洗手。

行动不便者居多的老人院，这种事少不了。其中有的男人为了让护士摸他，还故意尿裤子。遇到这种情况，看护和护士最好不要冷淡地不予理睬，而要以从容镇定的态度对待。

当遇到有暴露癖的人时，护理人员最好是一边说“哎呀呀，这东西露在外面会感冒的，还是好好收起来吧”，一边给那儿盖上一块毛巾。当被男人硬拽着手摸裤裆里头时，就用手指轻轻弹一下说“这么软塌塌的，还显摆哪”。

这么一来，有暴露癖的男人就会丧失一些自信，变得安分一些。

这种时候，抱着做母亲的心态对待他们是很重要的。不过，要求年轻女性也这么做或许太苛求了。

当然，做这类事的人毕竟是极少数，有暴露癖的须贺先生后来痴呆症日益严重，半年后，转院到特护老人院去了。

但是，据说在那边他也没有停止性骚扰，可见，即便痴呆了，性的好奇心恐怕也不会丧失吧。

一想到这件事，来栖就会感叹，人看似坚强，但也有着悲哀无奈的一面。

总之，性骚扰在现实中确实存在，对于女职员们来说，这当然是件令人烦恼和不快的事。

因此，在公寓工作之初，来栖就提醒她们注意这个问题，而她们也对此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工作时尽量不穿开襟衬衫，不穿太短的裙子，不化太浓的妆，预感到性骚扰时及早躲避等。

但无论如何，老年公寓属于服务业，在这里工作的女性具有亲和力才会让入住者感到满意。所以，片面强调工作人员要严肃、庄重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关键是要根据每个人的教养程度来应对。受到性骚扰的女性大多是年轻而老实的人，越是岁数大的、厉害的女性，这种事就越少。

总之，尽管不可能彻底根除性骚扰，但作为老年人公寓，在“Et Alors”发生性骚扰的情况还是属于比较少的。

这大概是由于入住的男性都具有一定的教养，社会地位高的人比较多的原因吧。

与之相比，像冈本杏子女士对藤谷理疗师所做的那样，入住的女士对男职员的性骚扰也是个问题。只不过，这类性骚扰不会像男性对女性那样公之于众，但加之女性身体好，又有钱，今后免不了会有所增加。

在这种情况下举办色情片鉴赏会，问题不就会越来越多吗？小西咨询员的这个意见是可以理解的，护理主任小野洋子以及年轻女看护们也都支持这个看法。

与此相反，男职员大都持赞成态度。看护部长井出等人的意见是，如果批准他们的提案的话，反而会使性骚扰的现象减少。

到底该怎么办呢？来栖听着大家的意见，心里的天平渐渐朝着同意提案的方向倾斜了。

尽管会助长性骚扰的意见不无道理，但从现在的入住者的水准来看，此类行为不大可能增加。

其实，一般人应该不会那么没出息，一看色情片就立刻跑去骚扰看护他们的女性。大大方方地看色情片，跟大伙一块儿聊天，反倒更能够排解欲望，变得开朗起来的。

万一他们看了电影以后，变得亢奋起来，对女人产生了兴趣，也不是什么坏事。当然，直接对公寓里的女职员出手的话会比较麻烦。但公寓里的男人有妻子的居多，而独身的男性如果能够以此为契机开始接触独身女性的话，就会给公寓的生活增添活力了。

“大家都发表了各自的意见……”最后，来栖下了决断，“既然他们有这样的愿望，就批准了吧。”

说实在话，来栖对于谷口等三位男性无所顾忌地提出色情片鉴赏会的建议抱有好感。这种事是很难说出口的，能够这么毫不难为情地提出来，让人觉得很痛快。

这正是来栖想要推广的“Et Alors”精神。不管别人怎么看，也要抱着“那又怎么了”的态度坚持到底。

来栖指示总务长立即和谷口先生联系，着手进行放映准备。小西咨询员马上问道：

“这件事要是被外面的人知道了，怎么办呢？”

“既不必大肆宣传，也不必刻意隐瞒吧。”

来栖想，如果接受了国家和地方自治团体的援助，就必须要得到他们的允许，不可能这么简单。但是，像这样不受限制、可以自由安排则是民办设施受欢迎之处。

虽然决定了举办色情片鉴赏会，可一旦实施起来还是遇到了两三件麻烦事。

其一，是以什么形式宣布这次活动的问题。

以前的电影鉴赏会都是以电影名为中心，依次写上导演、主要演员、内容摘要以及举办日期和场所。

可是，这回总不能堂而皇之地写上“浪漫色情片鉴赏会”吧。

所以说，这次张贴出去的宣传海报上只能光写电影名了。没有想到的是这也颇费周折。

开始，以谷口先生为首的三个发起人挑选了一部名为《住宅区主妇·午后恋情》。这部作品作为日活浪漫色情片的初期代表作，曾经很有人气。女主角是白川和子，据说谷口先生曾是她的粉丝，看过她的好几部电影，对她一往情深。

可是，如果原封不动地写上这个题目的话，一看就知道是色情片，会招致女士们反对的。

能不能换一个名字隐晦一些的呢？可是，凡是他们估计比较好看的片子，名字几乎都太刺激、太露骨了。

经过反复筛选，最后只剩下了《四铺席半房间拉门那边》这一部了。这是永井荷风的原著改编的，以大正时代为背景，凭借不同类型的妓女与她们交往的男人们之间的激情戏获得好评，被誉为日活浪漫色情片的杰作。

其实，这个片子来栖在大学时代就已经看过，至今，他还对蚊帐中蠕动的女人肉体记忆犹新。

“这个名字，看不出是色情片了吧？”

谷口先生说道。可是，真的会是这样吗？

若是跟《住宅区主妇·午后恋情》相比，它好像不是那么露骨，但是，看过电影，肯定会立刻明白这名字意味深长的弦外之音的。

“不过，看这样的电影也可以增长知识的，大正时代可是日本曾经的盛世啊。”

最后，综合考虑了古贺先生的意见后，决定先上映这部电影，但宣传画要尽量做得朴实无华一些。

经过这一系列前期准备工作，色情片鉴赏会终于定在梅雨刚过、突然变得闷热起来的七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晚上举行。

地点定在会议室，晚上八点开始，椅子准备二十把。

以往放电影都是摆放二三十把椅子，但由于这次是色情片，虽说男士会增加，可女士却几乎不可能出席，所以估摸着这些座位足够了。

最关键的录像带，是谷口先生从都内的录像带出租店租来的。由于片子太老了，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到的。

“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知道‘浪漫色情片’这个词。”

当然，也有像江波女士这样的女性，一看到宣传海报，就立刻说出“这是日活的色情片吧”。

小西咨询员听了，非常惊慌，当江波女士问她“你也去看吗？”时，她竟一时语塞。

“不过，听说那个电影挺好看的。”

江波女士连这些都知道，真不愧是领先时代潮流的女性啊。

“是谁提议要看的？”

“据说是一些男士提出来的。”

小西咨询员答道。江波女士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还说什么“男人们，真是可爱啊”。

最初只有几个男人悄悄地过来看宣传海报，但越是临近放映日期，大家越是踊跃起来，电影鉴赏会成了公寓里的一个热点话题。

甚至还有外面的人听说后，打电话来询问可不可以来公寓看的。

“我们又增加了一些座位。”

总务长向来栖报告。然后又问：“您也来看吗？”

说心里话，时隔这么多年了，来栖很想再看一遍这部老片子，但他还在犹豫。

如果听说院长也去看这种片子，很可能会受到女性的冷嘲热讽。

不过，总务长倒是很乐观，也许是他自己也想看的缘故。

“无所谓，不就是‘Et Alors’吗？”

被他这么一鼓动，来栖也只好去了。

到了上映那天，快到晚上八点时，来栖正准备去会议室，总务长跑来了。

“请您稍等一下再去，现在正在加座呢。”

“二十个座位不够吗？”

“全都坐满了，还有十几个人站着呢。”

“这么多人……”

“而且近一半是女士。”

来栖吃惊地叮问总务长：

“来了这么多人吗？”

“是啊。江波女士、桥本夫人、还有冈本女士……”

听着一个个女性的名字，来栖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们还都占据了最前面的座位，男人们反而被挤得没地方了。”

无论总务长还是发起人谷口对这个局面都始料未及。

“现在立刻增加座位，过十分钟左右，请您再过来吧。”

来栖调整了一下坐姿，思考起来。

如果只是想看色情片的话，借盘录像带来或者去放映这种电影的地方看就行了。可是，正如谷口先生说的那样，在家里看，有妻子在，看得不踏实。去电影院，对于老年人来说又太辛苦，即便能去，也要顾虑周围人惊讶的目光，“这么大岁数还来看”，太丢面子。

原本为了这些男人，来栖才接受的这个建议，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连女士们也来凑热闹了。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呢？来栖等了十分钟后，去了会议室。

到了会议室，来栖看见好几个人还站着，有男有女，几个男看护正从库房里搬来椅子给他们摆好。

来栖在门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的谷口先生微笑着挥手跟他打招呼。

“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现在已经增加到三十个席位了，弄不好，我们得站着看了。”

三十人，意味着差不多公寓一半的人都在这儿了。

来栖惊讶不已。一走进会议室，一股热腾腾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女性大约占了一半，而且都穿着漂亮的服装，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请您这边坐……”

谷口先生请他坐在最后一排。隔着两个人，就是曾经持反对意见的小西咨询员和小野主任。

“真不得了啊。”

无论是谷口先生，还是总务长似乎都未能充分了解女人们的能量。

直到所有观众都落座之后，电影鉴赏会才正式开始，比预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按照惯例，举办电影或音乐会等鉴赏活动时，先由主办者简单介绍一下相关内容。

可是，这次情况特殊，谷口、古贺等发起人都互相推让着，谁都不愿意上台做介绍。由于是色情电影，所以他们都不愿意被大家看成是精通色情片的人。

他们的心情可以理解，可是，不做任何介绍就开始放映，反而显得不自然。

不得已谷口先生上了台，突然，他发现妻子进了会场，赶紧推给了古贺先生。

原大学教授的古贺先生很不情愿地接受下来，但是，面对占观众半数的女性军团，他心里发虚，站在台上，语无伦次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个……那个，一部分人提出……想看这种电影……因此呢……考虑来考虑去，如果有人想看的话，那个，结果呢看也可以……”

听他的意思，就好像是他自己不想看，实在没办法才举办的。会场里的人开始起哄：“下来吧，赶快放吧……”古贺先生赶紧逃下了台。

主要干事之一的庄司先生，摁下了早已放好的录像带，电影开演了。

按说看的是大屏幕电视，没有必要把灯关掉，但这回是色情片，还是暗一些的好，所以把灯全都关掉了。屋子里只剩下屏幕泛出光亮，朦朦胧胧能照出里面看影片的人。

大正时代的妓院街最先出现在了画面上。其中一家妓院里，由宫下顺子扮演的花枝招展的妓女登场了。

二楼上已经有嫖客在等候她了。去接客之前，老鸨训诫妓女们的话被打成了字幕。

“你们听着，不要看男人长相，要看他有没有钱。”

一瞬间，女宾席这边响起了叽叽喳喳的声音，“没错”，随即有人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部影片是以这家妓院为背景，描写这里的妓女和各种各样的嫖客之间的关系。

构成主线的是名叫袖子的妓女和叫作信介的嫖客之间的纠葛，同时，插入了老妓女手把手地教给雏妓花丸床上技巧，妓女夕子和二等兵的恋情，以及大茶壶傻助子在房间里上吊又被救活的闹剧等情节。

此外，还掺杂了当时发生的抢米骚乱、日本出兵西伯利亚的背景、一个被征兵上战场的士兵的悲哀等，弥漫着烂熟的情欲和大正时代的悲惨。

从入住公寓的人来看，八十岁以上的人对这个时代有着切身的体验，从六十岁到七十岁的人也怀有悠远的乡愁。

就这样，画面上不断再现着当时的世态，表现着人的情欲。其中妓女在蚊帐里和男人做爱时，呻吟着扭动身子的镜头极为刺激，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与这组镜头平行的是，见习妓女花丸在楼下挽起和服下摆，露出鲜红的内裙，在走廊上擦地板。

这时，一名老妓女走过来，告诉她要想从男人兜里掏钱，那个地方必须紧绷一些。她给这个年轻妓女的两腿之间夹了一个鸡蛋，这样可以使那儿变得更紧。可是，年轻妓女的表情很难受，也很娇媚，男士们顿时兴奋起来。

谁知，女士们却很不以为然。当年长的妓女把脑袋伸进年轻妓女的胯下，瞧瞧她夹得好不好时，有人甚至哧哧地笑出了声，这和默不作声盯着看的纯情的男士们大相径庭。

接着，画面再次回到二楼的蚊帐里。女人呻吟着，白皙的皮肤渐渐沁出了汗。

“我从来没有感觉这么舒坦过呀。”

女人对男人诉说着，男人一听，更加激动了，也更加卖力了。“饶了我吧”，女人哀求道，男人并不理会，继续干着。

这种镜头在此类电影中很常见，来栖朝旁边扫了一眼，曾反对放映这种片子的小西咨询员和小野主任的眼睛也都直勾勾地盯着电视。

过了一会儿，呻吟声消失了，画面转换到了楼下的大堂。

有一位老爷叫了几个妓女和帮闲正在玩乐。所谓帮闲，俗称大茶壶，类似于在客人房间里讨嫖客欢心的男妓。

刚好聊到女人的性高潮时，大茶壶傻助子说：“那种欲醉欲仙的感觉，男人是感受不到的。因为她们嘴里老是在喊‘我想死，我想死’，可见有多舒服。”于是，老爷说：“那我今天就让你体验体验吧。”

大茶壶慌了神，此时，老爷已经拿出了红腰带，傻助子自知逃不掉了，就把头伸进了挂在房梁上的腰带里，蹬翻了脚下的踏台，吊在了半空里。

坐在前排的女士们发出了“啊”的尖叫声，喊着：“快点救人哪。”

大茶壶翻着白眼，挣扎了几下就不动弹了。妓女们吓坏了，赶紧解开腰带，把他放到床上。可是，他已没了气息。幸亏老爷灵机一动，“啪”地扇了他一个嘴巴，这才缓过气来。

“你感觉怎么样？”老爷问道。傻助子看了看周围，说：“阎王对我说，‘你这样的傻瓜蛋，根本不配下地狱’。就把我给轰回来了。”

女宾席立刻有人说“真够傻的”，大家笑声一片。

接着，画面切换到了妓女的房间。老妓女对见习妓女说：“今天太累了，你给我铺床吧。”床铺好后，她把年轻妓女拽进自己的被子里，问她：“你跟男人睡过觉吗？”然后脱光了她的衣服，“男人就是这样干的。”说着老妓女扮演男的，手把手地教起来。

这简直就是性技巧讲座。众人都屏气凝神地盯着画面看，会场里鸦雀无声。

镜头又回到了刚才的大堂。这时，一名衣着艳丽的妓女出现在热闹的宴席上，一边跳舞一边一件件地脱衣服。

她解开和服腰带，脱掉和服后，只剩下了一件大红长衬衫，把它也脱掉后，她便赤裸裸的了。接下来，她卖弄地叉开双腿，往下身塞铜钱，博得热烈的叫好声。

这时，观众席有位女士说了句“真的假的呀……”，立刻引起了哄堂大笑。

男士们仍旧坐得直直的，非常投入地看着，而女士们的反应则很直白，很闹腾。

现在又回到了妓女袖子和客人的床上镜头，袖子的上半身妖冶地在蚊帐里扭来扭去。

这个电影的优势就在于，像一般成人录像带那样并不直接演局部，只通过面部表情和下半身的蠕动与喘息来煽动色情。即便拍到了局部，也都做了模糊处理。此类拍摄方式更能够激起人们的想象力，更加色情。

大白天这两人一门心思地做爱，在这看似一片安宁的妓院里，突然传来了“号外，号外”的报童叫卖声，原来是城里发生了抢米骚乱，暴徒们袭击了米仓。

赤身裸体的妓女听见后，轻轻说道：“这年头真是越来越乱了。”

从这些场面看，虽说是色情片，却表达了一定的反战意识。

接下来，随着出兵西伯利亚的字幕，又换成了二等兵和妓女在一起的镜头。

这两人是恋人，男的突然接到了开赴西伯利亚的命令，抽空跑来和妓女告别。可是，他必须马上回去，若回去晚了就会被枪毙。

可是，就这么走了的话，谁知此生还能否相见呢？这么一想，妓女自己解开了腰带，男的见状也赶紧脱下军裤，二人沉浸在片刻的交欢里。

匆匆忙忙干完后，男人连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说，就朝兵营飞奔。妓女沿着堀川在后面紧紧追赶，嘴里一边喊着：“你要活着回来啊。”

不巧，士兵偏偏迎面碰上了长官，长官劈头盖脸地呵斥起那个士兵来。

“混蛋！身为帝国军人，竟敢和妓女鬼混，你不想活啦……”

他对着站得笔挺的士兵的脸，左右开弓地扇起来，扇得士兵直摇晃。

长官一边扇，一边吼叫着：

“你明白吗？”

这时，只听会场里响起了一声嘶哑的“明白”。大家莫名其妙地一齐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后排座位那边，站起一个男人敬着军礼。

“是松尾先生……”

旁边的小野主任小声说道。原来他是707室的松尾兴平先生。

听说他在战争中，作为一名士兵被驱赶上战场，受了很多苦。大概是电影里的长官的训斥声，唤醒了他当年的回忆吧。

大家再次感受到了战争留下的创伤，都悄悄移开了目光。

不同的人得到了不同的感受，色情片鉴赏会于十点前顺利结束了。

对于老年人来说时间已经很晚了，有人一看完就回房间了，但一半左右的人余兴未消，还留在会议室里没有走。

每个人都一脸兴奋，男人们有些不好意思地互相点点头，而女士们却七嘴八舌地说着“真够色的”“下流死了”等，嘻嘻哈哈地说笑。

到现在，男人们的反应依然是很克制、很内敛，女人们的反应却是满不在乎的、坦率的。

综合起来看，来栖觉得这次放映会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首先，此次放映会比以往任何一次人数都多，而且，大家一直兴致勃勃地看到最后，途中没有一个人退场，甚至在看完之后还沉浸在余韵之中，舍不得立刻就走。“那个时候，还真是那样啊”，大家这样议论着，回忆着过去。

看到大家都很满意，来栖放下了悬着的心，回到了院长室。正准备回家时，总务长和古贺先生进来了。

“托您的福，这次活动大获成功。”

“女士们也很爱看吗？”

“当然了。别看她们嘴上说‘下流’什么的，其实她们差不多都是第一次看，江波女士还说‘还想看’呢。”

这种话，只有像江波女士这样的人说得出来。

“今天晚上，所有人都变年轻了似的。”

总务长说道。他还报告说，看完以后，大家意犹未尽，不想马上回房间，一部分人一起去了八层的酒吧。

“这么说，还想接着聊刚才的电影喽。”

“去酒吧的人都是单身，当然，大部分是女性……”

来栖忽然想起了发起人谷口先生，便问总务长：“他人呢？”

古贺先生抢先回答：“今晚，他夫人不是来了吗？所以，立马就被拽回房间去了。”

然后，古贺先生嬉皮笑脸地说：

“说不定这会儿，正被他夫人强迫着干事呢！”

尽管有赞成和反对两种意见，但色情片上映的结果表明，它也受到了女性的欢迎，有的人还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比如杏子女士等人说，由于电影里的一些镜头给她印象太深，怎么也睡不着觉。江波女士说，耳朵里老是回响着女人的呻吟声，浑身火烧火燎的，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她还说：“看来，我们这些人还不算太老啊。”杏子女士嘀咕着：“这种电影，真是作孽呀。”

这些都是小西咨询员和小野主任亲耳听来的，并报告给了总务长。她们俩都惊讶于这些老女人的能量，恐怕二人压根就没想到上年纪的女性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应吧。

那么，男士们的情况怎么样呢？

看到士兵挨长官呵斥的镜头，噌地站起来敬礼的松尾先生，现年八十二岁，两年前开始出现老年痴呆的症状。由于属于轻度，还不必送到特护院去，可是，这半年来，病情有所发展，有时候连隔壁人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但是，他却在士兵挨长官呵斥时，迅速站起来敬礼，这是不是说明了军队的记忆深深刻印在了他的脑子里呢？其敏捷程度完全看不出他是一个动作迟缓、需要别人帮助的人，看护和护士们都吃惊不小。

“以后可以经常给他听一些军歌，可能会使他精神振奋一些。”

总务长提议，这也许是值得一试的治疗法。

其他男士似乎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刺激。有的人说，好久没这么兴奋了。甚至有人说，居然感觉到了好几年都没动静的勃起呢。

其中一位，603室的多田先生悄悄说道：“我发觉，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恋爱过。”

大多数入住者，都是从昭和时期的战争年代到战后期间度过的青春年华，因此，多数人可能都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婚的。

当然，不能说因此就没有人热恋过，但是恋爱结婚的也未必都有过激情。而且，比起现在社会秩序井然的时代来，二战后的混乱时期要自由得多。

在这个意义上，不能说因为是某个时代就会怎么样，不过，当回首自己度过的人生时，能够说自己曾经狂热地爱过的又有几人呢？

多田先生今年七十六岁了。也许是到了这个年龄，他才突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被某种寂寞的感觉攫住了。

他以前在大公司任要职，想必现在夫妇俩过着相当优裕的生活，没有什么可让他烦心的事了。

时至现在，他却忽然产生了这种念头，是怎么回事呢？说实在的，年过七旬才发现自己没有体会过“真正的恋爱”，再怎么后悔也为时已晚了。

换个角度来看，恐怕正是因为到了这个年纪，他才会意识到的。

然而，又有多少人能够断然说自己曾经真正爱过呢？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恋爱形式，说自己曾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热恋的，甚至能够向他人宣布的人，即便是当今这样开放的时代，也为数不多吧。

来栖重新审视起自己来。

自己是二十七岁结的婚，而且是恋爱结婚。对象是一位在大学图书馆工作的女性，经过了几年的恋爱后结了婚。

来栖的父母是开餐馆的，曾多次给他介绍认识从事餐饮业的女性，他也相过亲。可是，双亲想要把儿媳妇培养成老板娘的意图太明显了，使他产生了逆反心理，故意选择了一位古板的女性为妻。

可是，十年后他们离了婚。公平地说，原因并不在妻子一边。妻子确实有些平凡，也缺少情趣，但说不上具体哪儿不好，倒是来栖自身不习惯结婚这种形式。他过于我行我素，扮演不好合格的丈夫这个角色。

由于不想放弃我行我素的个性，来栖付出了一笔离婚补偿金，后来一直付给孩子赡养费。从离婚到现在，他也和一些女人有过交往，但是，来栖从没打算和哪个女人结婚。其实，即使结了婚，也不过是重蹈覆辙而已。既然失败在所难免，又何苦把人家拖进悲剧里呢？

说来说去，比起以结婚为名的安稳生活来，来栖宁愿要自由。即便生活上多少有些不方便。即使被周围的人说成是不负责任，他也不愿意被束缚在婚姻的牢笼里。

经过了这些年的周折，他终于遇见了麻子，她是一位没有一点结婚欲望的女人，实在是罕见。虽然年龄差得较多，但彼此性情相投，到目前为止一直进展顺利。

光看这些经历，似乎恋爱过不少次了，但如果有人问他，你真正恋爱过吗？他却没有自信回答“有过”。

第二天，来栖和他所融资的银行分行长一起吃过饭后，回到家里，一边喝着烧酒，一边思考起来。

多田先生之所以会产生那种想法，是电影里哪个场面引发的呢？

是妓女和嫖客演绎的那些令人激情澎湃的床上戏呢，还是二等兵和妓女于瞬间完成的爱的结合呢，抑或是在客人房间里花样翻新地寻欢作乐？无论是哪种场景，这类色情电影充斥的都是淫荡而荒唐的性场面，而不是在描写浪漫的恋爱故事。

看了这样一些乌七八糟的内容，多田先生却说出“没有真正恋爱过”的话，那么，他所意识到的就不仅是爱和性了，应该说是就连痛快地玩乐都没有过的失落感更恰如其分吧。

从江户到明治大正、昭和时代的男人们的游乐方式是非常彻底的。一旦决定要玩的话，根本不考虑花多少钱，他们会像个傻瓜似的尽情玩耍，直到把钱都花光为止。就连没有钱的人也是玩起来不要命的。

当然，在那样的地方情欲也占有重要的位置，对于喜欢的女人，嫖客们会被迷得颠三倒四，沉醉在淫靡的世界里。地位、名誉、常识都被他们一股脑扔掉，迷恋于一时的感官享乐。

凡是男人，都曾经有过这样的梦想吧。

也许多田先生看那个电影的时候，就是被这种感觉占据了吧。他嘴里说的是恋爱，实际上，是对自己没能疯狂地迷恋过女人感到后悔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仅限于多田先生，很可能看电影的大多数男人内心都抱有这样的想法。不，不止是男人，恐怕女人也一样。

她们也梦想着在自己喜欢的男人怀抱里纵情欢悦，不分昼夜地和所爱的男人耳鬓厮磨，燃烧成灰烬。

但是，七十五岁以上的人做这样的梦，到底能不能实现呢？听了多田先生说的话，一瞬间，大家肯定想到了这些，心情随之黯淡下来。

不过，据说多田先生接着又说了一句话。

“以后，努力试试看吧。”

来栖为之感动的正是后面这句话。七十六岁的多田先生可以对过去感到懊悔，但向未来挑战几乎是不可能的。几乎所有的人都这么想，并努力克制自己，最终将梦想放弃掉。只有他，毫不觉得难为情，还自言自语地说：“以后试试看吧。”

他突然这样说并不仅仅是逞强，而是从他内心突然冒出来的真心话也未可知。

不过，多田先生的不同凡响之处在于有夫人陪伴，生活过得称心如意，却很坦然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当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夫人不在旁边，他是跟护理主任小野说的。

可是，如果他真的朝着这个梦想迈进的话，好端端的家庭肯定会乱成一锅粥的。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全身心地喜欢上了别的女人，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的话，无论多么明理的妻子也不会容忍的。

最不可思议的是，多田先生是个超乎寻常的循规蹈矩之人。他个子虽然比较矮小，但腰板总是挺得直直的，一看就是一位正经八百的老年绅士。

而他的夫人七十岁左右，身材高大，长得很富态，戴着金边眼镜，爱穿色泽鲜艳的长连衣裙。猛一看，给人的感觉就像个老练的女高音歌唱家。她也的确参加了公寓里的合唱团，歌声圆润，不减当年。

老古董似的丈夫和有着金丝雀般活力的夫人，在公寓内是令人羡慕的一对，那么，实际情况又如何呢？

说实在的，夫妇之间的事只有夫妇自己知道。

不，虽说是夫妇，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未必真正知道。

有人说，年纪越大夫妇越是同心同德，果真如此吗？同床异梦，只不过由于惰性而守在一起的例子还少吗？

归根结底，受到今晚电影的刺激，有所醒悟的人不在少数。其中也有像多田先生那样快要忘却的恋爱感觉又被点燃，跃跃欲试的人。不过，也有的人对此不屑一顾，一如既往地过着平淡的日常生活。

看着这些人，来栖深切感到，即便是生长在同时代的老年人，志趣也是千差万别啊。

如果是十多岁或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的兴趣和价值观相差不多，行为做事也很相似，可以用“十几岁那时候”“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等年龄段来划分。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从三十岁到四十岁以后，人的想法和行为逐渐趋于多样化。从五十岁往上的话，便不能再用年龄段的方式来划分了。尤其是从六十岁到七十岁，再到八十岁，越往上去，个体差异就越大。有的人身心健康，热心公益事业；有的人卧床不起，生活不能自理。可以说千差万别。这是因为年纪越大，个体差异就越明显，用一般人的常识无法衡量的怪事就越来越多了。

这些个体差异从性格到生活方式以及性欲望都有着巨大的差异。

以性欲为例，根据麻子编辑的《身心》杂志的统计，呈现出极为有趣的结果。

首先以七十岁的男女为问卷对象，对于“您有性欲吗？”的提问，男性中，35%的人回答“有”，40%回答“有一点”，回答“没有”的人只有25%。这就是说，占七成以上的人，不论强弱，都有性欲，都对女性感兴趣。

而对女性的调查显示，回答“有”的占20%，回答“有一点”的占20%，剩下的60%回答“没有”。很明显，与男性相比，女性的性欲较弱，但这是由于对性欲的理解不同导致的。

其根据就是，在某老人福利院所做的问卷调查里，将性欲内容明确回答为“性交”的，男性为15%，女性只有6%。如果扩展范围，把肌肤相亲也包括在内的话，男性达到60%，女性15%。而回答只有互相关爱或爱情就足够了的人，男性为35%，女性却达到了60%，增加了许多。

由上面的数字可知，男性大多对于性行为本身感兴趣，而女性关注的则是温柔体贴等精神性的安宁。

有人认为，没有比老年人的性更加异彩纷呈了。

在某大学对六十至八十岁的老年人进行的调查显示，95%的男性回答“有性欲”，女性回答“有”的为80%。

然而，实际的性行为方面，男性随着年龄增加而递减，六十五岁以后回答“完全没有的”占32%，“每个月一两次”的占32%，“每个月零次到一次”的占30%，后面二者加起来就占了62%。

到了七十五岁以后，“完全没有的”陡然增加到45%，将近翻了一倍。“每个月一两次”的也减少到了17%。

而到了八十岁，57%的人回答“完全没有”，占一半以上。不过，回答“每个月一两次”的人仍有3.5%，更让人惊讶的是，竟然有1%的人回答“每个月三次以上”。

再看一下各年龄段的阴茎硬度。六十多岁的回答“经常勃起”的占18%，“偶尔勃起”的占33%，“完全不行”的占2.3%。

同样问题，到了八十多岁，回答“完全不行”的占32%，“偶尔勃起”的占40%，“经常勃起”的占3%。

当然，这还关系到是否与女性在一起以及互相是否合拍等问题，不可一概而论。

而女性的性生活与男性处于相互对应的关系，但是，总体来说，随着年龄的增长，与男性逐渐丧失性意识相反，女性则欲望愈加旺盛。只要男性主动要求的话，至少老年女性愿意接受，反之，老年男性则不是所有人都能使对方满意。

究其原因，这与女性的性特点有关。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女性变得越来越能够面对自己的欲望，而且，不像男性那样需要“勃起”这种麻烦的程序。

看着这些统计数字，来栖想起了一位老妓女一边捧起火盆里的灰烬，一边说的话：

“女人是直到变成灰烬为止啊。”

看了各种统计数字，来栖获得了新的知识，即年龄增长了性欲未必就会衰退。即便有不同程度的差异，但无论男女，都有近九成的人希望接触异性。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越是住在特护老人院或老人福利院那种地方的身体有障碍的老人，越是对性爱或肌肤接触之类的爱抚有欲求。

这是由于他们整天坐在轮椅上，不经常外出，导致爱好和兴趣无法向外界拓展而致的心情郁闷造成的。

总之，认为人老了就没有性欲了的看法是非常错误的。

非但如此，上了年纪反而性欲亢进的例子并不少见。

来栖的专业是内科，查阅过许多相关资料，有一点是可以断言的，即人的大脑感知性欲和食欲的部位是非常接近的。

这就是说，食欲与性欲有着密切的关联，使人意识到食欲与性欲的是大脑，而不是胃和性器官。这就如同全部摘除了胃，依然有食欲一样。无论阴茎怎样衰老，照样有性欲的例子也足可以证明这一点。

关键在脑子，只要人头脑清醒，就会有食欲和性欲，也可以有性行为。

一般来说随着年龄的增长，荷尔蒙分泌就会减少。尤其一过三十岁，男性荷尔蒙和女性荷尔蒙都会有所下降。

但是，最主要的刺激性腺的荷尔蒙不但没有减少，过了五十岁之后还会增加，绝经后的女性也存在同样的情况。

将这些医学事实综合起来考虑的话，因为是老年人，而且行动不便，所以就没有性欲了的看法是错误的。

可以说性欲是人脑一直保持到最后的、最具有人性的能力，轻视性欲就是对人性的亵渎。

第二天，来栖坐在银座某寿司店的吧台前，吃着寿司，跟麻子说起了这件事。

“虽说每个人的情况都不相同，但到头来还是女性活得长。”

“不过，这不等于男性就活不长啊。”

“当然了，男人也有各自的活法。只是，比起严肃的人来，多情的人，一直对女性感兴趣的人显得年轻是不争的事实。女性也是一样啊。”

“我可不喜欢这样。”

麻子低声说道，她的侧脸很好看。

“为什么呢？”

“我不想活到那么老啊。”

麻子正值年轻美貌，这么想是很自然的。她不愿意被人家说“老了还这么有精神”，所以才这么说，麻子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那你想活到什么时候？”

“再活十年就够了。”

十年后麻子四十二岁，来栖六十四岁，到了那个时候，来栖觉得死也无所谓了。

“到时候咱们一起死吧。”

来栖以为麻子会吃惊，可她却平静地回答：

“你真的能做到吗？”

“和你一起的话……”

“我没问题。”

麻子爽快地点点头，然后，赶紧拿起筷子去夹放在吧台上的比目鱼吃。

第五章

夫妻情缘

梅雨过后，超过30℃的酷暑突然降临了，街上的行人也显得特别倦懒，连脚步都沉重起来。

“Et Alors”的入住者中也出现了轻微中暑的情况，有的人去附近的商厦买完中元节礼品往回走时感觉头昏眼花、胸闷难受。

幸好都不太严重，没什么大碍。不过，近来人们整天待在空调房间里，感觉不到户外的酷热，所以就随意地出了门，一遇到强烈的阳光照射就慌了神。

当然入住者中也有不喜欢空调的，只要能够忍受，绝不开空调，大敞着窗户。连这些人也异口同声地说：“以前东京可没这么热啊。”

总之，这么热的天，老是出不了门会导致运动不足。所以，白天也有人去泡澡或在游泳池里行走。游泳池和浴池的水温差不多，与外面天气的冷热无关，让人放心。

不过，在大都市的街头，像从前那样到了傍晚穿着浴衣出去乘凉是不大可能了。

所幸“Et Alors”位于银座的边上，靠近隅田川，从八层的食堂可以俯瞰这条河流的夜景以及远处的东京湾。虽然被周边的建筑物遮挡，可以观赏到的景色有限，但还是能够看见游船在河流中往来穿梭，游客在船上一边用餐一边乘凉，游船像一条长长的光带驶过河面。

这样如画的风景安抚了人们的心，尽管夜晚过后又是酷暑降临，但每当看到外面那炎炎烈日，住在“Et Alors”里的人们都暗自感到安慰。

自己已经不用再冒着酷热，坐在拥挤的电车里去公司上班了，不用去和客户应酬了，也不用再穿西服、打领带了。大家虽然嘴里没说出来，但都感同身受，他们渴望着充分享受从工作中解放出来后的晚年。

为了满足大家的愿望，公寓方面提前了一个季节，在四层前台以及食堂和娱乐室里都贴出了秋季以后的活动企划。

按时间的先后顺序，九月中旬有围棋、象棋以及麻将等比赛。接下来，十月初准备召开卡拉OK演唱大赛。此外，定期举行的茶话会有：九月末的“江户人如何谈恋爱”，十月份的“特攻队思想之由来”，十一月份的“桥梁是怎样建成的”。“Et Alors”里有很多老人是曾经活跃在各个领域的知识精英，所以，来栖抓住各种机会，请他们客串一些讲座。

第一讲“江户人如何谈恋爱”的讲师是住在611室的铃木先生，他曾经长期在大学研究江户庶民史。“特攻队思想之由来”的讲师是709室的中泽先生，日本战败时，他是少年航空兵，如果战争再延长一点的话，他就会作为特攻队员去送死的。他正是基于自己的亲身体验，来回顾日本那段疯狂的历史。第三位“桥梁是怎样建成的”的讲师是501室的加藤先生，他曾经在大学里主攻桥梁学，并且参与过本四桥的建设。

这些人所讲的内容都会给人很多教益和启发，光是作为聊天来听就可惜了。所以，来栖就以茶话会的形式，请他们来开讲座，至今已举办过近十次了。因题目不同，每次来听讲的人有多有少，但也有每次必到的忠实听众。来栖打算以后有机会把这些讲座的讲稿编辑成书出版。

说到出书，最近，在公寓的老年人中最流行的是写自己的回忆录。他们都是经历过二战后动荡年代的人，阅历很丰富，然而，一旦动笔写起来却并非易事。于是，曾在出版社工作过的谷口先生，便指导大家按照六个人为一组来出合编本。可是，过了半年仍没有太大进展。究其原因是，有的人笔头快，有的人就比较慢；有的人写好之后，觉得不满意，还要重新写；还有的人，想自己单独出书等。总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张，很难统一，这正是老年人不好组织之处。

除了上述临时性的安排之外，还有一些固定下来的讲座。如隔周一次的“绘画”和“陶艺”讲习会，以及“刺绣”“和纸贴画教室”等等。此外，与美容有关的讲座，像“永葆青春化妆法”“风华永驻发型设计”“美甲沙龙”等也在筹划之中。

户外体育活动方面，计划安排九月末的高尔夫友好邀请赛，十月份的东京新名胜一日游和红叶观赏近郊游等。

九月底新开设的项目有“电脑讲座”和“舞蹈班”。

这些都是根据入住者的要求开设的。这里老年人多，需求自然多种多样。

他们都是为恢复二战后日本经济做出过贡献的人，来栖希望他们能在这里尽情地玩乐，埋头于各自喜欢的事，安享晚年。

秋天的活动安排也确定下来了，“Et Alors”里开始洋溢起了新的活力。

八月末的一天，咨询员杉典子到院长室找来栖。

院长室虽说是来栖的专用房间，但完全是开放的，谁都可以轻松地进来找他，工作人员也不例外。

杉咨询员刚过三十岁生日，娃娃脸，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她穿着上下分身的白色工作服，工作服里面是短袖上衣加长裤，显得很年轻。

“是关于617室的东山先生的事……”

杉咨询员负责的范围是住在六层的人，于是，来栖翻看起放在院长室里的入住者档案来。

档案上写着，东山昭夫，七十一岁，曾在某著名建筑公司任领导职务，退休后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夫人六十五岁，比他小六岁，个儿不高，戴副眼镜，给人印象是一位很稳重的女士。

来栖曾经看见过他们夫妇俩一起去食堂，在高大的丈夫身边依偎着娇小的夫人，是一对儿令人十分羡慕的夫妇。

“东山夫人提出再要一个房间。”

“房间？这个公寓里的吗？”

“是的。她说，如果有空房间的话，就告诉她。”

617室是三室一厅，近六十平方米，夫妇两人住，足够大了。

“有亲属要来一起住吗？”

“不是，还是他们两个人。其实，这要求是夫人提出来的。”

“那么，她丈夫并没有提出来？”

“听她的意思，好像是她想和丈夫分开，自己一个人住。”

夫妇二人终于可以安享退休后的生活时，为什么夫人却提出再要一个房间呢？现在的房间已足够二人住的了，还要再购买一套住房，面积过大，打扫和管理都会成为负担的。

“东山夫人喜欢画画儿吗？”

入住者中有一些喜欢绘画和音乐的人，想要一个房间作为工作室或弹钢琴的琴房之类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但是，公寓里的房间都是用于居住的三居或两居，若是为了其他用途的话，太大了些。再说，新购买一套，花费也比较高。

“夫人好像不是为了这个。”

杉咨询员似乎有些难于启齿，“那个……她说想和丈夫分开过。”

来栖突然想起“银发·绒球舞”的队长说的那句话，“为了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先离了婚”。记得当时东山夫人坐在第一排，听得非常专注。

“她是想和丈夫分手吗？”

“不是，还没有到那个程度。”

可是，另外买房间，自己单住，不等于分居吗？

“怎么提起这事来的？”

“她跟我说不要告诉别人的……”杉咨询员说。

“那位夫人，似乎已经厌倦了照顾丈夫起居。她丈夫是六十五岁退休的，她说，‘该轮到我退休了’。”

“夫人也要退休？”

“是的。她说，如果丈夫可以退休，太太也可以从照顾丈夫起居的岗位上退下来。”

说的也有理，来栖觉得有点儿意思。

“太太大概是觉得太累了……”

今年东山夫人六十五岁，和东山先生从公司退休时的年龄相同。

当然并不完全是这个原因，但夫人也希望能够退休，这并不难理解。

如今，家务事确实被法律上认定属于工作的范围，这已成为妻子继承丈夫遗产的最大依据，所以，东山夫人并非胡搅蛮缠。

“那位丈夫就那么依赖她吗？”

“据说东山先生是个很老派的人，又是沏茶啦，又是盛饭的，老是使唤妻子，自己什么也不干。”

这类男人被叫作大男子主义，上岁数的男人中比较多见。不过，年轻男人回到家后，把家里的事都推给妻子，自己当甩手掌柜的也不乏其人。

“可他们已经是多年患难与共的夫妻了呀。”

“我也是这么想的。毕竟不能把家务事和工作等同起来啊。”

年轻的杉咨询员对于把家务事和工作混为一谈的想法似乎不能苟同。

“不过，听东山夫人这么一说，我觉得她的心情也可以理解。她丈夫以前是个很喜欢享乐的人，在外面还有女人，夫人曾经为此非常苦恼过。”

可以想见，作为一流建筑公司的高级主管，在泡沫经济最鼎盛时期，生活一定是很奢靡的。

“那时候，她丈夫出门的时候，夫人总要问‘今天您什么时候回来？’，而现在倒过来了，夫人出门的时候，丈夫一定会问‘今天你什么时候回来？’，这让夫人觉得很烦。”

这就是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夫妻俩的位置发生了置换。

来栖再次回想起自己所看到的东山夫妇来。夫人依偎在高大魁梧的丈夫身边，看上去是一对很和谐的老夫妻。特别是丈夫，给人感觉很沉静朴实，没想到现在夫人居然起意要和丈夫分开住。

“可是，就算夫人搬到别的房间去，她现在的房间还保留吧？”

“是的。她说在一个房间里的话，丈夫老在身边晃悠，跟她说这说那，不得消停。”

“她的心情可以理解，可是，丈夫同意妻子另外买房吗？”

“当然不同意了。听妻子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特别吃惊，呵斥道：‘那我怎么办？’”

“丈夫不干，还是买不成吧？”

“但是，夫人铁了心要搬出来。”

说不定越是像东山夫人那样看似挺温顺的女性，其实越是好强，一旦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要是夫人不管不顾地搬出来的话，老两口肯定会吵架吧？”

“不过，最近做丈夫的似乎软下来了，跟我们说‘我太太要是非要搬出去，我也拿她没办法……’”

难道说那么固执的东山先生也一点点屈服于夫人了吗？

“不简单哪，夫人居然把他给说服了。”

“只是他提出，晚上夫人得过来洗洗衣服、打扫打扫卫生，像以前那样。夫人基本上同意了。”

“那不是和以前一样吗？”

“哪一样啊，夫人待在另一套房子里，可以不受丈夫的干扰，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多自在啊。”

的确，待在同一套房子里和单独住一套房子，自由的感觉或许是完全不一样的。

“可是，我还是理解不了啊。”

来栖觉得夫妻之间的事真是不可思议。

妻子不想照顾丈夫的起居，不愿意跟他整天待在一起，想要搬到另外一套房间里去，于是，以为他们打算离婚，可又不是那么回事。妻子只是想要完全摆脱丈夫，拥有自己的空间，并没到想要离婚的程度。

这种状态叫作什么好呢？既然不到老来分手的地步，那么叫作老来分居吗？

不过，东山先生居然忍气吞声地同意了妻子的要求。曾经在一流建筑公司任管理职务，潇洒地享乐过的人，竟然没有把夫人骂个狗血喷头，诸如“你这个胡搅蛮缠的老婆子，给我滚出去！”等，真是不可思议。

“看来是打算原谅夫人了。”

来栖感叹地说道。杉咨询员立刻答道：

“还不是因为那位先生没有夫人就活不下去呀。”

“活不下去？”

“是啊。他什么都指着夫人啊。”

不错，这种类型的男人，在东山先生这代人里多得很。他们把工资和存折都交给老婆，家里的事一概不过问，日常生活也都依赖妻子。因此，现在即使他想要离婚，也没有自信一个人能够生活下去。

其结果，即便受到点冷遇，因为多年依赖惯了，丈夫也只有继续依赖妻子这条路可走了。再说，一想到自己以前一直任性胡为，到了现在这个年龄，妻子对自己冷淡一些也无可奈何，只好想开点儿了。

不管怎么说，那位高大顽固的东山先生竟然败在娇小温顺的夫人手下，真是峰回路转啊。

这么想着，来栖不由同情起了看似不好接近、凡人不理的东山先生了。虽说他以前对夫人有些霸道，但并没有什么坏心眼。多年来一直很单纯地耍一家之主的威风，实际上心里一定是很爱妻子、很相信妻子的，难道他没能让妻子体会到吗？

不过，像东山先生这类人，大多是年轻时一根筋似的干工作的人。他们动不动就说“为了公司”“工作太忙”，公司就是他人生的全部。这样的男人一旦退了休，一下子就变得无所事事了，同时也失去了部下乃至朋友。

他们这种人如果有点儿爱好的话，还可以转移一下注意力，万一连一点儿爱好也没有的话，时间就会多得无处打发。不知算是福还是祸，反正这就是埋头工作一辈子的男人们晚年生活的境况。

来栖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希望入住者能够培养各种各样的兴趣爱好。在秋季的活动计划中，加入了五花八门的活动和讲座，就是出于这个考虑。

但是，正所谓剃头挑子一头热，有些男人轻易不愿意参加这些活动，不知道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内向，或者是自尊心太强，总是不能轻松地加入到群体之中来。

也许这类男人就像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

听了杉咨询员的话，来栖大致了解了东山夫人的心情，可是，他不清楚现在公寓里是否还有可以满足她要求的房间。

“还是离她现在住的地方近一些的房间比较好吧。”

如果和她丈夫住的房间离得太远的话，来往很不方便，那就真成了分居了。

“还真有一套空着的，她运气不错啊。”杉咨询员马上肯定地答道，“在他们隔壁的隔壁，615室现在空着呢。”

来栖想起来了，住在那里的中川先生因老年痴呆病情严重，今年一月转移到别的养老院去了，所以，房间一直空着。

“她说想要那个房间。”

“Et Alors”的房间，只要在入住的时候交纳应付的费用（根据房间的大小和朝向，费用不等，最多四五千万日元），终生都可以住在那里。

不过，由于不能出售产权，所以只能是签订合同的本人或夫妻居住，如果像中川先生那样转到别的公寓去的话，只要交纳每个月的管理费，就继续拥有房间的使用权，一旦不再付费，就须立刻离开。

中川先生的房间还继续给他保留着，说明他的儿子或者什么人还在继续交纳管理费吧。

中川先生确实是患了老年痴呆病，但近来经过治疗，此类病症被治愈的病例越来越多。具体来说，服用使脑子活化的新药的同时，配合小组对话、刺激记忆的疗法等，有时会减轻病情或防止病情继续恶化。

但是，据特护老人院那边报告，中川先生的儿子去看他时，他的意识已不太清楚，说明病情可能在不断恶化。

既然他不大可能回到这里来了，管理费就等于白白浪费，这几天应该跟他的儿子取得联系，商量一下今后的安排。

东山先生的夫人要购买那间房子，需要等这件事解决之后。

来栖对杉咨询员这样交代后，自言自语地说：

“不过，真没想到家务事也有退休一说……”

“我也很意外。”

一般来说，经过恋爱而结婚，在新婚阶段做家务事本身都是件愉快的事，不会当作工作来做。为喜欢的人做可口的饭菜，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给他洗内衣都不觉得辛苦。

可是，随着岁月流逝，这种愉悦渐渐地减少了。经过了三十年或四十年一成不变的婚姻生活，愉悦逐渐变成了负担。尤其当妻子也上了年纪，不像年轻时那么精力充沛之后，便产生了不满，自己为什么要干这些家务活呢？于是，她们放弃了家务，想要逃离了。

当然，在“Et Alors”里，为方便这些老夫妇，除一日三餐之外，还配备了家政服务员，从打扫到洗衣等等，无论他们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得到满足。就是说，入住者只要花一点钱，自己什么都不用做。

东山夫人应该是知道有这些服务的，可是，现在却提出要从家务中解放出来，究竟因为什么，来栖一开始并不清楚。

现在他渐渐明白了，东山夫人搬出去住并非因为不愿意做家务，而是想要逃离东山先生本人。比起打扫卫生和做饭来，和丈夫待在一个房间里，听着丈夫的说话声和干咳，又不得不应付或者搭理丈夫，更让她感到厌倦。想一个人清净一下，也许才是她的真实想法。

想到这儿，来栖叹了一口气。

一言以蔽之，这不正说明她开始讨厌丈夫了吗？直接这么说的话，未免太露骨了，所以她就说成妻子也应该退休，该解放解放了。

来栖再次想到了“女人不好惹”这个词。年岁越大女人就越不好惹，相反，男人越老就越懦弱了。

这种逆转现象在“Et Alors”的入住者身上也是很明显的。且不说单身的人，即便是夫妻，也是妻子比丈夫强势得多。这不仅仅指妻子身体更健康，而是说无论性格，还是做事，都是妻子远比丈夫厉害，而且是以自我为中心的。

就拿住在711室的井川夫妇来说吧。丈夫井川先生曾是名牌汽车公司的骨干业务员，退休后来了这里，两年后，夫人得了脑血栓，下半身半身不遂，卧床不起了。

可是，“Et Alors”里没有病房，也不具备整托式看护体制，所以，一般都转移到专门的医院去。井川先生觉得让夫人一个人去住院太可怜了，希望把她留在这里。这当然没有问题，但这样一来，井川先生就得担负起护理妻子的繁重任务了。

然而，井川先生主动承担了所有的护理工作，从为夫人翻身到擦身子、换衣服，甚至清理大小便，都是他自己干。有时候，他还推着轮椅带她去院子里散步，可谓献身般的看护，大家都为其体贴入微的照料而感动。也有人同情地说“你真够辛苦的”，他却笑着回答说“哪里，这是赎罪呀”。难道说他年轻的时候，让夫人痛苦过吗？即便如此，做到这一步也是难能可贵的。他是心甘情愿地伺候夫人，大家都以他为做丈夫的楷模，赞扬、钦佩不已。

和他们的情况相反，这里很多夫妻都是丈夫患病、妻子健康的情况。

例如606室的村松先生，现年八十二岁，患有帕金森综合征，手脚肌肉僵硬，颤抖起来时，动作变得非常迟缓。这是老年人的多发病，虽然进行了药物和物理治疗，仍不见好转，日常生活都需要有人照料。

当然，今年七十三岁的夫人在照看他。但是，这位夫人是个闲不住的人，经常和朋友去看剧，甚至出门旅行。比如去年，她去夏威夷旅游了一个星期，拜托小野主任替她照料丈夫。

好在村松先生动作放慢一些或者小心一些，某种程度也可以自理，所以，还不算太累人。但是，一个星期家里都没人的话，看护起来也够呛。可是，人家说了句“拜托了，看护费我另外付”就潇洒地走人了。

长期看护病人很辛苦，想要出去散散心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将井川先生和村松先生这两个例子对比一下的话，来栖发现人上了年纪后，真正温柔的似乎不是妻子而是丈夫。也许是丈夫年轻的时候一直给妻子添烦恼，出于赎罪的心情而温柔地对待妻子，而妻子从年轻时起就一直照顾丈夫，早已经厌倦了，所以就没有那么温柔了吧。

总而言之，随着年纪的增加，逐渐形成了各种各样的夫妻关系。不知这些夫妻曾经怎样相爱过，怎样度过新婚时期的。一想到这些，就令人不由感慨，岁月在治愈各种创伤的同时，也在日益侵蚀着人们的情感。

与一方得病的这些夫妻不同，有的夫妻双双都很健康，而且越老感情越好，越情投意合。

610室的角川夫妻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丈夫角川忠彦先生以前在一流商贸公司工作，长期派驻德国、法国等国家，也许是这个缘故，他一向非常讲究衣着。到了秋天，他穿着俄式衬衫，头戴贝雷帽，根本看不出是七十七岁的老人。比他小三岁的夫人，虽然身体有些发福，但头发染成紫色，配上同色的镜片，整个人看着非常协调。她总是穿着一身雅致的套裙，与夫君出双入对的。

有意思的是，丈夫个子偏矮，而夫人人高马大，整体看来，穿高跟鞋的夫人显得高一些，但这对夫妇却喜欢手牵手走路。

一般的日本人，一过七十，夫妇就极少手牵手走路了。可是，他们二人却毫不在乎旁人的目光，享受着其乐融融的夫妻之情，看见他们那么怡然自得，人人羡慕。

据说普通公司职员收入方面不是太理想，但他们更能够充分享受生活，而不是拼命地工作。这种享乐之心很可能关乎现在的生活方式自在与否。

看着这对夫妇，来栖再一次深切感到日本人在男女关系方面的生硬和稚拙。

男女之间能够更加轻松地聊天、交往该有多好啊。可是，日本人往往一看到异性就突然紧张起来，毫无必要地拘谨，过分在意别人的目光，表现得很不自然。

像角川夫妻那样手牵着手，或者像外国人那样，一见面轻轻地互相亲吻脸颊或互相拥抱、拍拍对方的肩膀或后背的话，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方式会发生很大的变化。

特别是年龄越大，就越需要这种轻微的身体接触，这样会使人们相互和睦，还会促进人周身血液循环。

夫妻之间不光是说话，身体也要相互接触。平时习惯于这种行为的话，上岁数之后，夫妇之间的关系就会有很大的不同。

此时此刻，来栖不由得又想起了恩师八木教授。

教授于两年前，八十岁的时候去世了。夫人是续弦，比教授小二十五岁还多，夫妻感情当然非常好。一次宴会之后，教授醉意朦胧，心情很好。有人问他：“先生，您现在那事还行吗？”

那事当然指的是性生活了，教授听了并没有生气，反而愉快地回答。

“那事现在没有了。”

可是，夫人刚刚五十出头，她会不会不满足呢？这时，教授说：

“不过，妻子睡觉的时候，我总是握着她的手，她说这样就能安心入睡。”

老教授说完，微微一笑，毫不觉得难为情。

当时教授七十八岁，夫人五十三岁。老教授握着年龄比自己小很多的妻子的手，守护着妻子睡着。

想象着这样的情景，来栖知道了这也是爱的一种形式。

年轻时男女一躺到床上，就会想到性爱，尤其是男人，只对生理上的反应感兴趣。

可是，老教授相信，即便没有性行为，只是握着妻子的手，妻子也能够满足。

诚然，比起因丈夫要求而进行的性行为来，互相握着手时的真实感触更能够使妻子心情平静下来，加深互相之间的爱情。

听说了这件事之后，来栖渐渐感到互相手握手的夫妇二人，沉浸在充满了奇妙的色情和妖艳的气氛之中。

说不定人越老，性爱就越丰富多彩。

一边这样想象着，来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自己再过二十年，也会跟老教授一样，握着麻子的手，看着她睡着吗？

可是，无论他怎么想象，都没有现实感，只能想象自己独自一人睡觉的情景。

也许自己想这些为时过早。不过，人老了之后的性需求，男女之间的差异很大。

来栖以前看过有关老年人性欲的调查，不论男女，八成以上的人回答有性欲。问及性欲的内容时，男性想到的几乎都是性关系即性交，而女性则希望得到爱抚或肌肤接触，甚至是语言安慰之类性交以外的东西。这些调查结果与老教授实行的爱的形式完全一致。

当然，女性中也有积极地需求与男性的性关系的，但毕竟只是一部分人。

而男性，尽管需求的是性关系，但实际情况则差异很大，并非所有人都需求性交。当然，能够正常过性生活是求之不得的，但有的人年纪越大就越缺乏自信了。这些男人，放弃了性交本身，转向抚摸女性身体或看女性裸体这些视觉和触觉的乐趣了。

但是，这种行为往往与性骚扰相关联，因为，其中可能潜藏着想要看看受到男人骚扰时，女性惊慌的表情，或使年轻女性不知所措之类的扭曲欲望。

此外，也有对女性和性交都不感兴趣的男人。这些人勃起困难，即便和女性发生了关系也不是件愉快的事。因此，对他们来说，与其花费精力去追逐女性，还不如干脆做自己想做的事。这种性冷淡派在女性中也相当多，回答没有性欲的人，几乎都属于此类。

换个角度来看，这些人的生活方式更为轻松自在，可避免无聊的消耗，而且习惯这种性冷淡的话，就可以平淡而安稳地生活，日复一日地过着没有激情浸润的日常生活。

这毕竟也是一种生活方式，但来栖想起了“功能性萎缩”这个术语。

这本来是个医学用语。当人的四肢骨折时，胳膊和腿都打上了石膏，不能活动，于是这些部位便逐渐萎缩下去。就是说，不使用它们的话，渐渐地便失去了它们本来的机能。这种现象不仅限于肢体，从内脏到脑子都适用。人体的所有部位只要不使用就不灵活，其功能就会逐渐变弱以至废掉。

换句话说，人体本来是为了使用而存在的。不过，这里要提醒人们注意的是，这种“功能性萎缩”还涉及工作、兴趣以及对异性的好奇心等所有方面。

比如说，出于兴趣而喜欢画画儿或作俳句等，经过长期不懈的努力后，这方面的感觉得到了磨炼，逐渐地真的有所提高了。

然而，这种学习由于什么原因停了下来，一直没有再恢复的话，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感觉就会丧失，最终什么都不做也无所谓了。

渐渐习惯了什么都不做的状态后，等到意识到时，已经无法挽回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就是“功能性萎缩”。

如果这样重复下去的话，人就会变得十分软弱而怠惰，对于异性的好奇心和性也是如此。

这个岁数了，还说什么喜欢不喜欢、追来追去的，多麻烦呀。即使不去爱异性或性接触，自己也愿意这样活下去。

于是，在认定恋爱和性等都是无意义的无聊的东西后，身边没有异性也觉得无所谓了。此人身上渐渐地失去了恋爱的气氛，魅力也就消失了。

在“Et Alors”里也有这种类型的男人和女人，比较起来，男性占压倒性多数。

这些人的看法是，年纪大了，不用说追求异性和性爱，就连讲究穿戴、追求时尚都是不自量力，是可耻的。应该抛弃这些邪念，随着年龄增大，平静地过日子才符合自然规律。上述这些追求老人就要像个老人样的“隐居思想”也不无说服力。

然而，老人就要像个老人样的想法，与倚老卖老、颤颤巍巍、任性胡为等只有一步之遥。总爱以“都这么大岁数了”为借口的人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已经不仅是“功能性萎缩”了，而成了废人了。

总之，上了年纪后，一点儿都不活动，一味松懈地过日子的话，身心都会迅速衰老下去，这是来栖建立这个公寓以来痛切感受到的。

看到许许多多的例子后，来栖深感年纪越大越要培养积极主动、以自己的意志进行活动的习惯，这么做的意义实在太大了。反之，上了岁数后，一天到晚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干，生活得太轻松的话，肯定会迅速衰老下去的。

所以，来栖经常开玩笑地对公寓里的人们说：

“如果您家里人或熟人对您说‘安静下来好好休息休息吧’的时候，请务必提高警觉，因为如果照他们说的那么做的话，只能缩短您的寿命。”

因此，当媳妇的如果希望婆婆或公公早点死的话，就要对他们关怀备至，什么也不让他们做。“啊，妈妈，这个让我来做吧。哎呀，您可千万别累着，全都交给我吧。”尽量让他们在床上躺着。

于是，无论多么厉害的婆婆也会迅速衰弱下去，过不了多久，得了肺炎之类的一命呜呼了。

这正是所谓的“温柔杀人”。

也许是来栖的想法得到了渗透，“Et Alors”的入住者们生活态度都很积极，充满活力。

有的人喜欢高尔夫和游泳等体育活动，有的人喜欢就近逛逛银座，或者去歌舞伎座看剧、去大商场购物，还有的人喜欢去隅田川边散步。当然，也有人待在公寓里，热衷于自己的爱好或各种讲座。还有人经常去公司或自己的事务所上班。

此外，在来栖的建议下，有人报名去东京都内的特护老人院做义工。虽然上了年纪，又享有退休金，但他们不想只是成为社会的负担，趁着身体还能活动的时候，尽量去帮助别人，对社会做出贡献。

这种想法在美国等国家已经很普及了，而在日本，认为老年人照顾老年人不合常理，是不可能的。但是，难得一些健康的老年人想为社会做点事，不该把他们拒之门外。而且，实际做起来，往往正因为是老年人，相互更谈得来，也更体贴，很受特护老人院的欢迎。目前“Et Alors”有八位老人参加了这个义工行列，还有两三个人打算加入进来。

看到这些性格各异的人，就明白了积极的生活态度有多么重要。反之，没有比越老变得越消极更危险的了。而且，这样自己娇惯自己，压抑自己的能力，不只导致加速衰老，也会给周围的人增添麻烦。

为了能够保持健康和活力，就要经常具有好奇心。为此，喜欢谈论一些家长里短也好，爱唠唠叨叨也好，爱管闲事也好都没有关系。这些会成为一个人的生活能量，成为其积极进取的原动力。

说到这一点，还是女性爱说话，喜欢扎堆，好奇心旺盛。来栖觉得女性比男性活得长、身体好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喜欢说话。

女性即使上了年纪，三个女人也是一台戏。而男人无论多少人聚到一起，也是静悄悄的，没那么多话。

大多数男人觉得，他们既不会像女人那样说些鸡毛蒜皮的事，也不愿意说。然而，说话确实可以刺激脑子的活动，使人年轻。因为说话的时候，要意识到对方的存在，在此基础上进行交谈，因此在人际关系上就要花费心思，这就起到了使脑子不停地运转的作用。

“越是上岁数，越要用脑子。”这是来栖最常说的一句话。

“在人的身体里，大脑是最有力最牢固的。脑子无论怎么使用都不会减少，因为隐藏着所谓预留能力，所以应该使劲儿地使用。如果不使用的话，脑子就会很快产生惰性，变得迟钝、萎缩、痴呆的。

“工作不用说了，爱好和学习以至聊天，只要能用脑子的都可以做。说句过头的话，就算是琢磨坏事，也要让脑子动起来。”

就连嫉妒或是憎恨，对于老年人来说，都会成为活下去的动力。

来栖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从医学的角度尽可能深入浅出地讲给大家听，入住者大都能够理解，许多人都很赞成他的观点。

其中也有个别好抬杠的人，或者说是爱钻牛角尖的人问来栖：

“先生一个劲儿地说要年轻、要健康，请问，活那么长又怎么样呢？”

这话听起来似乎也是那么回事，但来栖很明确地对这样的人说：

“上了年纪也精精神神的，一方面是为了你自己，同时也是为了你的家人和社会。这么说也许有些失礼，但上年纪也很健康，就不会成为大家的负担，省去了医疗费。再说得清楚一点，活到九十岁、一百岁，活得岁数越大，得个感冒用不了两三天就死去的情况很多。但是，若是五十岁六十岁的人得个病的话，就会躺在床上，花很多医疗费的。现在，国民医疗费的三分之一，相当于十兆日元的钱被用于老人医疗。如果健康老人越来越多的话，这笔费用就会大幅度减少，这是毫无疑问的。”

尽管他说得有些直言不讳，但入住者们都觉得很有道理。

创办这种公寓后，来栖才意识到，越是老年人，其夫妻形态越是多种多样。

要想了解这些入住者的人际关系，去八层的食堂看看最便捷了。其实，来栖也不用专门去视察，他反正是独身一人，每周随意地去食堂几趟，吃顿早饭或晚饭就行了。

食堂很宽敞，可以眺望远处的东京湾。每张桌子都铺着白色的桌布。食堂不仅洁净，饭菜味道也好，所以来就餐的人很多。由营养师安排每天的食谱，每个星期更换一次，都是严格按照每天1800卡路里标准制定的。

以九月中旬某一天的食谱为例，早餐有三种：A套餐是“烤去皮鲽鱼和熬菠菜”，B套餐是“大米粥和凉拌葱头鲣鱼”，C套餐是“德式三明治卷配海苔沙拉”。

午餐的A套餐是“烤秋刀鱼加乱炖腐竹”，B套餐是“日式凉荞麦面和萝卜炖菜”，C套餐是“姜味鸡块配菜花沙拉”。

而晚餐的A套餐是“烤沙丁鱼和凉拌茄子”，B套餐是“烤鳝鱼配水煮冬笋”，C套餐是“牛肉铁板烧配虾汁烩冬瓜”。

就餐者早、中、晚都可以从三套菜里选择自己爱吃的。饮料从软饮料到啤酒、清酒、葡萄酒、绍兴酒等应有尽有。

每个人都选择自己喜好的食物坐在餐桌前吃饭。在就餐的过程中，也体现出了各式各样的人际关系。

就拿一天中最重头的晚餐来说，既有夫妇二人面对面吃饭的，也有把几个桌子拼起来几对夫妇一起吃饭的组合。还有的夫妇没在一起吃，妻子凑到别的餐桌去，扔下丈夫独自一个人吃。

再比如对食谱的选择上，也颇有意思。有的夫妻是妻子吃西餐，丈夫吃日餐，所以妻子喝葡萄酒，丈夫喝日本酒。再看看那些单身男性，有几个人聚在一起吃的，还互相给对方斟酒。也有不合群的男人嫌跟别人一起吃饭不自在，独自一个人很清高地吃着。

当然，那些特别爱说话，聊得起劲儿的女士们聚在一起的饭桌上，偶尔也会掺杂进一个像立木先生这样的花花公子。虽说也有四五个男人凑到一起吃的饭桌，但都不怎么说话，闷头吃自己的。

夫妇二人的组合一般都是二人面对面坐着，但不怎么说话。既然在一起吃饭，也应该说一两句“挺好吃的”什么的，可是，仿佛某一方一说话就会失去平衡似的，两人都默默地吃饭。

是因为多年生活在一起，已经没那么多可说的呢，还是夫妻之间默契得不说话也能够明白对方的意思呢，要不然就是连句话都懒得说了呢？

这些夫妇中只有一对与众不同，他们总是凝视着对方，不停地交谈着，还不时发出笑声，互相斟着酒。与其他静静地吃饭的夫妇相比，他们俩就像是一对洋溢着青春朝气的情侣。

男的是市泽先生，今年八十岁。女的是广惠女士，今年六十五岁。

两个人一年前来到这里，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并未办理正式结婚手续，因为市泽先生另有妻子。

“Et Alors”规定必须是签订入住合同本人或夫妻才能入住，不过，像市泽先生这样和同居的妻子一起入住也是可以的，当然，前提是广惠女士已超过六十岁。

一看到这对老夫妻，来栖立刻想起了“老来风流”这个词。

这个词好像是来源于二战刚刚结束后，著名和歌诗人川田顺和他的女弟子——大学教授的夫人铃鹿俊子相爱私奔而名噪一时的事件。

当时川田顺六十六岁，教授夫人三十九岁，现在看来，他们还很年轻，但在当时的人眼里，“老来风流”这个词安在他们头上是再恰当不过了。

而且，那时候的社会风气对婚外情是很严厉的，于是便成了一件大丑闻。川田顺因此辞去了皇宫里的和歌评委一职，并失去了皇太子的和歌师傅资格。

和这位不幸的川田顺相比，市泽先生要年长十岁，然而，并没有让人感觉他老来风流。对他们二人，没有人在婚外情上说三道四的。

这说明，二战后的五十年来，人们对于男女关系的认识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现在，若是有人因为老来风流而大做文章的话，没有人会理睬的。因为不仅在“Et Alors”，就是在其他各种类型的老人院里，此类情况都是屡见不鲜的。

尽管如此，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婚外情的当事人都会遇到很多阻碍。就在一个月前，市泽先生的夫人就亲自来到公寓大闹了一场。

入住时，市泽先生自己说已经征得了夫人的同意，不会有什么麻烦事的。其实，夫人直到现在都没有同意和他离婚，不停地找他的麻烦。

闯进公寓里来的夫人很消瘦，目光刁钻，一看长相就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她一看见来栖就劈头质问道：“你们这儿窝藏馋嘴猫啊。”

来栖并没有这个意思，但在夫人眼里，“Et Alors”就是窝藏偷情者的藏污纳垢的所在。

凡是进出“Et Alors”的人都需要在四层前台进行登记，并有专人负责这项工作。外面的人来访时，值班员先要让他们登记一下访问者本人的姓名和访问对象的姓名等，然后给被探访者房间打电话，取得对方同意后才放行。

无论平时还是节假日，前台都是上午六点至晚上十点有人值班。而从深夜到次日清早这段时间，公寓出入口从里面上了锁，除了入住者之外，其他人是进不来的。

由于公寓里住的都是老年人，安全防范和方便进出二者都要兼顾。

在这种情况下，市泽夫人是怎么进来的呢？

首先，市泽夫人来的时候是在下午。在前台，值班员问到她的姓名和探访对象的姓名时，她清楚地回答：“我是市泽的妻子。”值班员想都没想，刚要说“请进吧”，忽然又觉得不对头，赶紧追问：“您说，您是市泽先生的太太？”

因为值班员想起506室的市泽先生已经有妻子了，而且两个人就住在一个房间里。

夫人生气地回敬了一句：

“我是他太太，当然要这么说啦。”

值班员听她这口气，慌忙说“请您稍等”，然后就给506室打电话，“有一位说是您太太的女士，来找您。”市泽先生一听，立刻害怕地说：“求求你了，千万别让她进来……就说我出去了。拜托了！”

值班员听了，好容易才想起来，住在这里的市泽先生的夫人不是他的正式妻子。

“市泽先生好像不在房间里……”

“那你刚才跟谁说话呢？”

“不是他接的。”

“那我就在这儿等他回来好了。”

说完，夫人一屁股就在前台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这么气势汹汹地坐在前台的对面，值班员一点辙也没有。

这位所谓正妻七十岁左右，瘦得脸上和手背上都布满了皱纹，个子很高，直直地挺着上身，犹如一只好斗的公鸡。

看这样子她一时半会儿不会走。万一这时候市泽先生和广惠女士到这儿来，肯定会立刻干起架来。

到底怎么办呢？心神不定的值班员走进里面的办公室，又给市泽先生打了电话，告诉他夫人在前台等着呢。市泽先生声音颤抖地说：“这下可麻烦了。请你想办法让她走。”

“可是，她说找您谈谈，还是见见比较好吧。”不管值班员怎么说，市泽先生还是一个劲儿地说“不行，不行”，躲着不见。

这时，电话那头突然换成了女人的声音：“那我去见她吧。”

听声音好像是他的情人广惠女士，但马上就被他给压下去了。“你哪能去啊。”话筒里又变成了市泽先生哀求的声音，“还是请你想办法把她弄走吧，回头我再找她谈谈清楚，今天先打发她回去。”

可不是嘛，要是让他的原配和广惠女士碰了面，还不把前台闹个天翻地覆才怪呢。虽然值班员也很想瞧瞧七十岁的大夫人和六十五岁的二夫人吵架的阵势，但她也知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没法子，值班员壮着胆子，对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的夫人说道：

“实在抱歉，据说市泽先生今天不回来了，请您先回去，好吗？”

夫人立刻像一只打鸣的公鸡似的耸起了细细的脖颈。

“说什么呢！他要是敢不出来的话，我就去房间找他。”

说完，抬起屁股，径直朝电梯走去。值班员慌了神，赶忙伸开胳膊拦住她，央求着说：“请您等一等。”

来栖和这位正妻见面，便是在这种局面下。

得知前台值班员招架不住了，来栖才露了面，把她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谁知，夫人一见到来栖，张口就骂：“原来你们这儿窝藏馋嘴猫啊。”

“我们哪会有这种想法啊。”

来栖辩解道。夫人根本不听他解释。

“你们这儿可以明目张胆地干这种事啊。”

其实哪里是什么明目张胆啊，只是他们不知道市泽先生和正妻之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而已。

“无论怎么说，这种事也是隐私问题，还是请你们自己好好谈谈吧。”

“可是，那家伙不出来，怎么谈呀。”

对于被抛弃的原配夫人来说，抛弃她的丈夫只能被叫作“那家伙”了。

“请你们赶快把那家伙领到这儿来。”

虽然她这么说，可来栖又不是警察，也不能硬把人家从房间里叫出来。

“好的。那我去跟您先生谈一谈，让他回头跟您联系吧。”

先不管市泽先生会怎么样，现在让她离开办公室是第一位的。

“您放心，我保证会找他谈的。”

为什么自己要向她点头哈腰呢？来栖莫名其妙地低了三次头后，夫人终于站了起来。

“我告诉你，你跟那个家伙说清楚了，我是绝对不会离婚的。”

最后扔下这句话，这位正妻才离开。

七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威风凛凛的，对于和情人逃跑的丈夫的憎恨说不定倒成了她活下去的动力吧。

第二天，来栖就去了市泽先生的房间，向他传达夫人的留话。

来栖按了门铃后，马上听见里面清脆地应了一声“来了”。门开了，市泽先生和情人广惠女士并肩站在门口迎接他。来栖换上给他放好的拖鞋，被引进了客厅，在奶油色的沙发上坐下来。旁边的茶几和周围的墙壁上，都装饰着他们二人依偎在一起甜蜜地笑着、手举成V字的照片，来栖恍惚觉得进入了新婚之家。

要是正妻闯到这地方来，还不得闹翻了天。

八十岁和六十五岁的老夫老妻还能够这么天真烂漫，靠的是爱情的魔力吧，来栖心里感叹着。然后，他向市泽先生两口子说起了正妻的传话。

“那位太太……”刚说到这儿，来栖忽然发现眼前也坐着一位太太，赶紧改口道，“那位女士说，希望把问题说说清楚。”

“可是，院长。”

市泽先生曾经当了多年的神奈川某女子大学的教授，给人的印象很温厚，但是，说话的语调却非常坚决。

“其实，我早就跟她说得很清楚了，我要和她离婚，把我们的住房和一些钱留给她。这件事孩子们也同意的，就是她一个人不同意，执意不离婚。”

确实如市泽先生所说的那样，正妻也有正妻的面子吧。

“到现在还不离婚，说明对你还有留恋吧。”

“哪里，根本不是什么留恋，她就是故意的。她跟我说过，我就是不离婚，让你们永远过不安生。”

市泽先生和他的正妻一样瘦得满脸皱纹，不同的是他的脸色很有光泽，气宇轩昂的。

“反正我们是绝对不会分开的。”

坐在他旁边的广惠女士立刻点点头。

看他们二人如此默契，来栖不禁想到，一定是为了让自己见识他们的亲热劲儿，他才被请到这儿来的。

不过，自己已经被卷进了这件麻烦事儿里了。夫妇的问题本来就是件令人挠头的事，再加上这样的难题，真是头都大了。

但是，对于眼前的二人来说，这可是个急需解决的大问题。

“她单方面不肯离婚，太不像话了。”

市泽先生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但夫人的抵触心态也令人同情。

“据说只要一方不同意、不盖章，法律上就不合法。现在的法律真是一塌糊涂。”

关于这个问题，目前有关方面正在酝酿根据分居时间的长短来判决离婚的法案，但法律的修改需要时间，而且像市泽先生这样分居几年的情况恐怕也有难度。

“如果这种糟糕的法律不改变的话，我们一辈子都不能在一起了。”

八十岁的市泽先生说“一辈子”的时候，来栖觉得有些滑稽，但也因此了解了他焦急的心情。

“总之，故意为难别人就是那个女人活着的意义。”

听着市泽先生的话，来栖想起了自己离婚时的事。

是来栖提出离婚的，但妻子出乎意料地很干脆地同意了，也许她早就有所察觉了吧。整个过程简单极了，妻子的态度就像是“那就离婚吧”那么痛快。赔偿费和孩子的赡养费等通过律师很顺利地解决了。

说实话，对于妻子那么干脆地同意离婚，当时来栖还觉得挺沮丧的，但是现在看到市泽先生的情况后，觉得还是那样好。

“反正我们是绝对不会分开的。”

市泽先生把来栖再次拽回了现实。

“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的。”

二人互相对视着点了点头。

“我们打算死了以后也埋在一起，连骨灰壶都买好了。”说着，市泽先生突然站了起来，“我给先生拿来看看吧。”

怎么还要给自己看两个人一起下葬的骨灰壶？这让来栖有些厌烦，这么想着喝了口茶，这时，夫人说着“啊，给您换一杯吧”，起身去了厨房。

夫人都六十五岁了，动作轻盈得就像五十多岁的人，有男人爱而自信满满毕竟能使人年轻啊。

来栖正琢磨的时候，市泽先生拿来了一个白布包着的盒子样的东西。

“这壶是青瓷的，托朋友给烧制的。”

市泽先生把它放在桌子上，打开了白布，露出了一个中段呈弧形、两头渐紧的纺锤形瓷壶，高三十公分左右，上面有个带揪的盖子。这么个青瓷壶拿来当作摆设也蛮不错。

“颜色和形状都很不错。很漂亮啊。”

来栖不禁赞叹道，市泽先生满意地点点头。

“谁都想不到这是骨灰壶吧。”

“是啊，把它摆在壁龛前也没问题的。”

“我要是先走了的话，想让她把骨灰放进去，摆在壁龛前。”

市泽先生这么一说，夫人微笑着说：

“等我死了以后，也让人把骨灰装进这个壶里去，放到寺院去，立个碑一起下葬。”

看来，他们连死后的安排都已经想好了。

不过，他们打算将骨灰装进同一个骨灰壶里，而且还是青瓷这样美丽的瓷器，真是大胆而奇特。由于不是正式的夫妻，夫人不打算进入市泽家的墓地。

即便是夫妻也没有像他们这样相爱的。也许正因为他们不是夫妻，才想得这么远吧。不管怎么说，老来风流也好，婚外恋也好，能够爱到这个地步也称得上是幸福的，来栖不禁由衷地羡慕起来。

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正妻，如果她再一次跑到“Et Alors”来非要见市泽先生可怎么办呢？

“她只不过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折腾两三次就会消停的。”

市泽先生若无其事地说。可是，每次都不得不去应付夫人闹腾的前台值班员可受不了。

“还是请您跟她好好谈一谈，以后不要再找来了。”

听来栖这么说，市泽先生顺从地低了一下头。但是，他去和夫人谈，到底会不会有效果呢？弄不好，会给夫人火上浇油也说不定。

一般夫妻离婚的话，恋恋不舍地纠缠个没完的大多是丈夫。平日里，丈夫虽然对妻子这不满那不满，一副离不离婚都无所谓的样子，一旦动起真格的来，男人立刻就软下来了。东山先生就是一个例子，别看他表面那么威风，最后还是被夫人逼得不得不同意分开过了。

而妻子们呢，她们在离婚之前都好像痛不欲生的，可一旦决定分开的话就不再犹豫了。不仅没有什么留恋，甚至是很干脆地走自己的路。

而丈夫们则不像外表给人的印象那样，一谈到离婚，往往特别脆弱，拖泥带水的。

只有在一种情况下，男人们会潇洒地离婚，即妻子的后继者已经准备好了的时候。妻子的后任具备的话，便会毅然离婚，否则的话，他们一般会犹豫再三，踌躇不前。

这是由于丈夫们不能自立的缘故。从家务事到生活费，他们把家里的一切事情都交给妻子打理，等意识到时，自己已经不能独自生活下去了。加上男人一般都孤独而软弱，剩下一个人的时候，突然感到没着没落的，变得不安起来。

市泽先生的情况的确是他跟妻子毅然分手的，但这种例子比较少见，属于有后任的情人存在这一前提条件。一般来说，无论是分手的时候，还是分手之后，男人都比女人对婚姻更加留恋，更难以下决心。

很明显，市泽先生的生活是玫瑰色的，而原配夫人却整天闷在家里憎恨着丈夫。虽说其背景是丈夫单方面找了个年轻的情人——说是年轻的，也有六十五岁了，还离开了家。尽管如此，她闯到丈夫和情人住的地方来，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呢？

夫人不能原谅任性的丈夫的所作所为是可以理解的，但她这样做的话，丈夫的心会离她越来越远的，即便万一回到她身边，也不会再爱她了。

那么，夫人真的只是故意纠缠呢，还是憎恨丈夫身边的情人呢？要说可怜，她也很可怜，但换个角度看的话，到了七十岁还因男女感情之事闹到如此地步也真够了不起的，来栖心里想。

扪心自问，自己能像他们那样活到那么大岁数还这么有精力折腾吗？自己到了那个年纪的时候，和那种事可能已经无缘了，已经成了个枯萎的人了。这么一想，这三个人都很不容易，来栖对他们的精力和魄力不由肃然起敬。

“如果您太太再来的话，前台值班员会请她回去，但是从您这儿也好好跟她谈谈吧。”

来栖说完站了起来，二人施了一礼：“拜托您了。”

送来栖到门口时，“让您见笑了……”市泽先生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能住在这里，感到很幸福。”

来栖听了，也很高兴，嘱咐道：

“为了这个，你们以后也要尽量减少这样的摩擦。”

离开他们的房间后，来栖一路在想，没想到公寓里住着各式各样的夫妻啊！他们没有好坏之分，组合成一对夫妻本身就富于变化和刺激，虽然伴随着一定的苦恼，但也有着同样多的幸福。

那天晚上，来栖和麻子吃完饭后，又去了西银座商店街二楼的葡萄酒吧。喝着酒，来栖给麻子讲述了市泽先生和大夫人之间的这场闹剧。

“看起来这不是因为爱，而是纠缠啊。”麻子一只手拿着红酒杯，轻声说，“我可理解不了啊。”

“你当然是不会那么做的。”

麻子今天晚上穿着白色套裙，小立领里衬出淡蓝色的丝巾，非常清爽。

“可是，那位夫人也不愿意做让自己那么难堪的事吧？”

“可也管不住自己啊。”

麻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自己这样做很可怜，她应该也知道的……”

“也许爱太多了，也成问题呢。”

来栖不禁扭头看去，麻子一只胳膊肘支在吧台上，手托着下巴。

来栖凝视着麻子那线条优美的脸型，突然很想要她。

“一会儿去我那儿吧。”

“今天不行啊。”

“为什么？”

“反正今天不行。”

麻子莞尔一笑，站起身来。

第六章

醋海波澜

盛夏刚过，秋老虎又降临了。短短几天之内，气温忽高忽低的，温差有时高达十度。

这样的温度变化必然会对老年人的健康产生种种的影响。

按说气温升高时，只要相应地调低房间里的空调温度就可以了。可是，人的年纪越大，身体越难以适应外界的温差变化。

使身体适应外界的温差变化，即所谓恒温性（体内平衡）的能力一减弱，一些细微的变化都很容易引起感冒或血压升高等，让人感觉身体不舒服。

于是，因为咳嗽、感觉身体乏力等原因来公寓内的诊疗室看病的人多起来了。野村义夫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我老是觉得特别疲劳……”

他一边脱衬衫让来栖检查，一边诉说着病状。看他这身体这么干瘦，难怪他老觉得累。

他身高170公分，可体重还不到60公斤，瘦得从背后轻轻一推，就能把他推倒似的。

“吃得下饭吗？”

“不太想吃……”

野村先生今年七十三岁，有过一段辉煌的经历。他曾在某大报社工作，后来成为了评论家，以其犀利的评论而知名，被冠以政界“抨击人”的头衔。两三年前他开始淡出江湖，一年前，夫人得了癌症去世后，他便一下子衰弱了下来。

来栖大致检查了一下，没有发烧，也没有其他毛病。

“咱们食堂的饭菜不合您的口味儿吗？”

公寓里的食堂早饭和午饭以自助餐居多，而晚饭则包括日式套餐和西式套餐在内，有三套菜品可供用餐者自由选择。

“您不想吃也尽量吃一点好。”

野村先生光着的上半身皮肤松弛，一条条肋骨清晰可见，瞧着都叫人心疼。

“一个人吃饭，就不怎么想吃了……”

以前，他和夫人是一对人人羡慕的鸳鸯夫妻，可能是因为夫人不在了，他心情沮丧，所以吃不下东西了。

越是感情好的老夫妻，一方去世以后，剩下的一方就衰弱得越是迅速。

当然，特别亲近的人死了，一般人都会悲伤难过的，但男人和女人似乎还是有一些差异的。

比如丈夫先死了，剩下的妻子当然也很悲伤：“孩子他爸，孩子他爸，剩下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呀？”她们会哭天抹泪地扶着棺材这么哭号。

谁知，半年过后，或者一年过后，妻子居然恢复了精神。两年过后，她就会说“原来一个人生活这么舒服啊”，和结交的朋友们在一起过得有滋有味的。

妻子只有在丈夫刚去世的时候才悲痛欲绝，与之成正比，恢复得也相当快，快得令人感觉背叛了死去的丈夫似的。

相比之下，妻子先死了，丈夫都是极力压抑自己，不表现出悲伤来，有时看上去好像不太悲伤似的。

但是，半年过后，一年过后，他们仍在孤零零度日，并且变得越来越寂寞。

就连那种对妻子发号施令的丈夫，妻子活着的时候，他们为所欲为，一旦妻子死了，却立刻变得萎靡不振、软弱不堪起来。越是生前特别贤惠、丈夫的贤内助那样的妻子死了以后，这种情况越是明显。

野村先生就是一个典型。他的夫人是一位很传统的贤妻良母，那么，他现在的衰弱也就在所难免了。

令人担忧的是照这样下去的话，他怎么打发今后孤独的日子呢？

“你得打起精神来，多少喝点酒，没准会好一些。”

来栖给他鼓劲儿，可是没有得到痛快的回答，对方只是含糊地点点头。

看到野村先生的情况，来栖不禁产生了一个怪念头。

比起娶个贤惠的老婆来，或许不贤惠的老婆更能够让丈夫早日振作起来。由于习惯了不贤惠的老婆，丈夫也往往比较独立，更容易掌握一个人生活下去的方法了。

“不过，男人真是软弱啊……”

来栖望着野村先生脸上明显的老年斑，暗自思忖。

虽然他给野村先生开了增进食欲的开胃药，但是，看他这么瘦弱，光靠药物是不行的。最重要的是要想办法让他建立起生活下去的信心，吃好饭。

越是上年纪的人，精神状态的好坏就越至关重要，不能单靠药物治疗。来栖经常给入住者们讲这个道理。

野村先生缺乏食欲的原因是太太去世，剩下孤零零一个人，失去了进食的欲望，所以，调整他的心理状态比看病吃药更要紧。

不过，太太一走，男人就瘦成这个样子，未免也太可怜了。要是大家知道他曾经在政界被誉为“抨击人”，肯定都会吃一大惊的。

总的来说，越是坚强的男人越是出乎意料地软弱。一向头脑敏锐、唇枪舌剑地攻击别人的人，一旦处于被动时，就会变得不堪一击。

“可是，野村先生的太太是去年六月去世的吧？一周年忌辰已经过了，应该差不多了呀。”

“他和先生您可不是一个类型啊。”小西咨询员立刻反驳来栖。

来栖听了只好苦笑。

“可是，这么下去的话，他的身体可受不了。”

“野村先生的房间里现在还供着漂亮的佛龛，里面摆着夫人的生活照，每天他都给夫人上香呢。”

来栖觉得，这可真是夫妻恩爱的佳话啊。但是，若因此而食欲不振，不断衰弱下去的话，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他有没有什么朋友？”

“他性格古怪，基本上没有。”

一般来说，即使退休之后男人之间也很难交朋友。

像建议放映色情电影的谷口先生和古贺先生那样性情开朗、无拘无束的男以及像立木先生那样喜欢招蜂惹蝶的好色男人格外少，男人们几乎都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愿意交往。尤其是曾经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更是拘泥于过去的荣耀，即使与人接近也喜欢先探究一番对方的经历，来判断是否适合与自己交往。

在这方面，男人无论到什么时候似乎都摆脱不了论资排辈的毛病。

而女人则不在乎过去的地位，只要觉得愉快、合得来，立刻就能成为好朋友。尤其在什么东西好吃、怎么打扮好看等话题上有着共同语言，只要一涉及这些，马上就会聚到一起，说个没完没了，越聊越起劲。

当然，谈起讨厌的人或者惹她们生气的事情来，也同样无止无休。

不拘泥于过去的地位，对什么事都充满了好奇心，和什么人都能聊到一起，以此来散心解闷，是女性比男性寿命长的原因之一。

来栖猜测，像野村先生这样性格古怪、拘泥于过去的荣耀的人，多半会对沉稳老练而通情达理的女人感兴趣吧。

“他和哪位女士走得比较近呢？”

来栖觉得杏子女士是最佳人选，可是被小西咨询员一口给否决了。

“他是个讨厌女性的人。”

“不会吧？”

“绝对的。前几天，就是演色情电影那次，他还生气地说‘真无聊’呢。”

“所以我才说，他不讨厌女性啊。”

“为什么呢？”

“因为他非常爱他的太太，以至于现在连饭都不想吃了。”

小西咨询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琢磨起来。

“我觉得他也愿意有女性在自己身边，只是不好意思直说罢了。”

“那么，怎么办好呢？”

“让女性主动去接近他，劝他‘打起精神来’。只要有人多去关心他，他就会渐渐地好起来的。”

“这不是跟哄小孩儿一样吗？”

“他可不就是老小孩儿吗？”

来栖见过各种各样的老年人，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越上年纪越像个孩子。就是说随着年龄的增长，老爷爷变成了男孩子，老太太变成了女孩子。他们抛弃了年轻时很在乎的做作和伪装，回归到了刚出生时的婴儿状态。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一般分为很顺从地变成孩子和不太顺从两种，野村先生就属于后一种。

“可是，请谁去给他当妈合适呢？”

“这个嘛，得找他特别想要依靠的人才行。”

“这样的人……”

小西咨询员弄不明白来栖的意思。

“还是先等等看吧。”

虽说野村先生因为没有食欲而日渐消瘦，但现在还不用太着急。

“过些天，也许就慢慢好起来了。”

即便没有思念太太的问题，像野村先生这样的男人，也是个很难一个人生活下去的孤独软弱的人吧。

来治疗室就诊的入住者中还有一位特殊的人物，就是住在705室的青木一郎先生。

他今年八十岁，以前是某音乐大学的教授，也是一位钢琴家，现在他也经常在房间里弹钢琴自娱自乐。当然，室内都装有隔音设备，外面几乎听不见。据说那架三角钢琴就摆放在最大的房间里。

公寓里举办过一次他的钢琴独奏会，身材颀长的青木先生身着黑色晚礼服，弹奏了一支肖邦的小夜曲，人们都听得如痴如醉。

独奏会结束后，他不无遗憾地说，要是再倒退几年，他就弹贝多芬的《热情》了。不过，小夜曲与夜晚的气氛很协调，曲子也不太长，特别适合老年人欣赏。

尽管他本人谦虚地说“年纪大了……”，脸上也有了老年斑和皱纹，但身板挺得很直，给人风采依旧的感觉。

事实上，他年轻时相当受女孩子的欢迎，有好几个女学生追求他，现在的夫人就是其中之一。据说他是毅然和前妻离了婚跟她结婚的，所以夫人比他小将近二十岁，不过两人走在一起时，看不出太大的年龄差距。

奇怪的是，音乐家怎么都显得这么年轻呢？像活了94岁的波兰钢琴大师阿图尔·鲁宾斯坦、活了86岁的美国钢琴家弗拉基米尔·霍洛维茨那样的例子不胜枚举，音乐家大多很长寿，上了年纪后依然神采奕奕、精力过人。

人们常说，常常使用手指会刺激大脑，能够有效地防止衰老。

就是这位青木先生对来栖说，感觉尾骨那块儿特别疼。来栖仔细检查了一下，臀部中央凹陷处有点轻微红肿，一摁这个地方，他就喊痛。

据他自己说，是不小心摔的。坐下的时候，以为有椅子，结果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重重地摔了一下。可是，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呢？真是不可思议。

他张嘴说话时，来栖能看见他的腮帮子里有内出血的淤痕。

来栖原本是内科医生，但现在还要看外科、矫形外科以及眼科、泌尿科的病人。当然，如果病情严重的话会转到其他的医院去，但一般由来栖自己来诊治。

青木先生的情况显然属于矫形外科，来栖给他拍了片子后，告诉他，尾骨尖端稍稍有些弯曲，但这个部位即使骨折了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静养。因为这个部位很难打石膏，又不影响直立和行走，所以只能敷上一块膏药，等待它自己慢慢痊愈了。

可是，他的右腮内出血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青木先生本人没有说明，但他说话时嘴里好像很痛似的。

来栖忍不住问道：“怎么伤的？”

青木先生小声说：“千万不要告诉别人……”然后便讲了起来。

据他说，昨天晚上，在卡拉OK厅里，他刚唱完自己最拿手的那首《我的路》时，突然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冷水。

他被泼懵了，回头一瞧，原来是同时在卡拉OK厅里唱歌的703室的宍户先生。青木先生唱歌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旁边起哄，嚷嚷什么“烦死人了”“歇歇吧”等等。

看样子他是喝醉了，可是对同住一个公寓里的人，他这样做也太过分了。青木先生忍不下这口气，一把揪住他的胸口，就在这时，对方猛地出拳，击中了自己的下颚。

宍户先生个头不高，但很敦实，所以这一拳把青木先生打得仰面朝天地摔倒在了地上。尾骨就是这么摔伤的，右腮里的淤血就是宍户那一拳给打的。

“真是太不像话了……”

来栖吃惊得半天合不上嘴。青木先生心里的那股火儿好像又被勾起来了，晃动着脑袋说：

“简直是无法无天了，当头泼了人家一盆凉水，还打人……”

据总务长说，对青木先生动粗的宍户先生今年七十二岁，以前在东京市郊经营一家纺织品公司。到了七十岁时，他把公司交给儿子去打理，自己退下来舒舒服服养老了。

和瘦高瘦高的青木先生完全相反，他矮墩墩的，不爱说话，给人不容易接近的印象。不过，他曾经给来栖送过短裤，而且是那种特别花哨的运动短裤，来栖觉得很尴尬，他却面无表情地说：“请您穿穿看吧。”

看样子这运动短裤是他的公司经营的东西，不过，一下子给了自己五条运动短裤，足见此人的实在。难不成他觉得来栖平时喜欢穿这个，还是他自己喜欢穿这种花短裤呢？光是想象一下他穿这种短裤时的滑稽样子，来栖就忍俊不禁。

来栖和宍户先生只说过一次话，感觉他虽然冷淡，却不乏出身平民的亲切，可来栖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泼了青木先生一盆凉水，还打了人家。

谁都可以自由出入卡拉OK厅，可以自由选歌、唱歌。不巧的是事件发生时，在场的只有宍户先生的儿子和青木先生的妻子，没有其他目击者。

正唱歌的时候，怎么会动起手来了呢？关于这一点，青木先生强调说，因为自己一向觉得那个家伙特别讨厌，所以才会挨揍的。

可是，事实到底是不是像他所说的那样呢？来栖觉得，应该再去跟宍户先生本人了解一下。说起来，这两个人从外表到性格完全不一样。首先，青木先生是音乐大学的教授、钢琴家，艺术家气质十足，而宍户先生却是个白手起家的穷孩子出身的人。其次，青木先生身材修长、高雅脱俗，而宍户先生矮墩墩的，纯朴庸俗。此外，青木先生身边有女弟子做夫人，而宍户先生来这里前太太去世了，现在独身一人。

就连唱歌都体现了他们的个性。青木先生引吭高歌的是《我的路》，而宍户先生的拿手歌曲则是《无法松的一生》。

难道这些差异日积月累就会导致这次冲突的发生吗？

更有甚者，宍户先生竟然会大打出手，哪儿来这么大的仇呢？

幸好挨打的青木先生只受了点轻伤。可是，这么大岁数了，万一失手打到关键部位，还指不定闹出多大麻烦呢。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听听宍户先生怎么说。于是，来栖等青木先生走后，立刻把宍户先生叫到治疗室来。

宍户先生正在娱乐室下象棋，很随意地穿着开襟衬衫和短裤来了。

简短地问好之后，来栖告诉他刚才青木先生来看病了，宍户先生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幸好没有大碍……”，听到这话，宍户先生赶紧低头道歉：“真是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看来他自己也知道做错了。

来栖告诫他动手打人是绝对不可以的，然后问道：“青木先生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吗？”

“没有……”宍户先生说道，又摇了摇头，嘟囔着，“没什么地方……”，然后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来栖到底也没弄明白他想说什么，但至少可以确认，宍户先生已经深刻地反省自己的过错了。

“请不要再做这样的事。”

来栖严厉地说道。宍户先生更深地弯下腰来道歉，又说了一遍“对不起”之后，就走了。

他本来就不是恶人，也许只是一时冲动才动起手来的吧。

不过，一涉及打架的原因，二人都含糊其词的，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卡拉OK厅争夺麦克风的事，来栖倒是听说过，可是这次只有他们两拨人，按说不可能为争麦克风干架呀，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原因呢？

莫名就里的来栖以为就此告一段落了，谁知两天后，护士长三浦怜子来向来栖报告。

“我听说他们两位是情敌。”

“情敌？”

“他们两个人都追求一个女人，是三角关系……”

青木先生和宍户先生是情敌，这个信息大大出乎来栖的意料之外。而且，他们俩居然在争夺一个女人，更是匪夷所思。

“那个女人是谁？”

“就是718室的那位老板娘。”

这么一说来栖就明白了，她是718室的雪枝女士，以前在银座经营一家酒吧。

“我说呢……”

如果是雪枝女士的话，那是完全有这种可能的。她六十五岁左右，在入住者中算是相当年轻的了。她的皮肤如同她的名字一样雪白，加上多年在银座的熏陶，至今仍打扮得妖娆妩媚，窈窕可人。她长得虽然够不上是美女，但也是面如满月，这就更让她看上去显得年轻了，说她才五十出头绝对有人信。

所以说，青木先生和宍户先生都迷恋上她也是理所当然的。其实，听说还有几个男人对雪枝女士很有好感呢。

“这是听谁说的？”

“冈本杏子女士。”

原来是那位多情女子啊。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倒也顺理成章。

“杏子女士和雪枝女士关系很亲密，应该不会有错的。”

“可是，说青木先生和宍户先生是情敌，又是从何说起呢？”

“这不明摆着他们两位都和雪枝女士有关系呗。”

雪枝女士是独身，和谁交往自然没有问题。可是，说她和公寓里的两个男人都有关系，实在无法相信。钢琴家青木先生还说得过去，但说她和矮墩墩的宍户先生也有关系，真是怎么也想不到的爆料。不过，青木先生有妻子，如果真有其事的话，就成了婚外恋了。相比之下，宍户先生是单身，说不定他才是真命天子呢。

“所以，在卡拉OK厅狭路相逢时才会大打出手的吗？”

“反正，杏子女士跟我说了句‘还真有其事啊’，就笑起来了。”

来栖没有想到青木先生会和雪枝女士有不一般的关系。他可是经过一番轰轰烈烈的热恋，排除万难，终于再度迎娶娇妻，并且夫妻一直恩爱如初的呀。当然这件事，他的太太好像一直蒙在鼓里，所以，这次事发最生气的就属他太太了。而当事人青木先生大概是心里有愧吧，一直含糊其词的，不得要领。

但另一方面，宍户先生的打人之谜也可以迎刃而解了。

话又说回来，这两个人真是冤家路窄，在卡拉OK厅撞上了，也够不走运的。

宍户先生本来就讨厌青木先生，根本不想见到他时，青木先生却突然出现了，而且带着太太一起来，还洋洋自得地高唱《我的路》，于是，宍户先生平日的积怨便一下子爆发了。

“这个混蛋，有老婆在身边，还到处招惹……”

不知宍户先生是不是这么想的，反正是气不打一处来，所以首先发难，给刚落座的青木先生泼了一身凉水。

估计大致经过就是这样。但是，有一个问题来栖还是没想明白。

“可是，他们两个人怎么会意识到对方是情敌的呢？”

“这可就更神了。”

护士长迫不及待炫耀般地讲了起来。

“听说雪枝女士每次和男人约会时，都是去汤岛的某家情人旅馆开房。”

在上野附近的汤岛，的确至今还保留着古色古香的情人旅馆。

“她一直去那样的地方约会吗？”

“在公寓里约会的话不是太惹眼了吗？还有呢，她和宍户先生也是在同一家旅馆约会的。”

和两个男人约会都选在同一家旅馆，真是色胆包天啊。来栖彻底服了。

“而且，雪枝女士和青木先生进那家旅馆的时候，被宍户先生看见了。”

事情发展得越来越复杂了，来栖都听糊涂了。

据护士长说，雪枝女士和青木先生早就是情人关系了，两人一直在上野附近的汤岛某情人旅馆约会，但同时她和宍户先生也是在那个旅馆约会。

也不知是突发奇想还是什么缘故，宍户先生忽然对雪枝女士是否与别的男人约会产生了怀疑。于是，有一天，看见她出门了，他就尾随而去，结果，亲眼看见了雪枝女士和别的男人走进了自己曾和她一起去过的那家旅馆。

那个男人正是那个风流倜傥的钢琴家青木先生。

“是这么回事吗？”来栖整理了一遍思路后问道。

“没错，没错。”护士长使劲点着头。

“青木先生和宍户先生之间关系开始恶化好像就是从那以后。”

听她这么一说，来栖对这次事件的起因终于搞清楚了。

“可是，宍户先生是怎么知道青木先生和雪枝女士的关系的呢？”

“这就叫作相爱的人的第六感嘛。”

“不过，一直跟到汤岛的情人旅馆，也真有他的啊。”

从“Et Alors”到汤岛的情人旅馆不近呢，打车也得二三十分钟。

“那一带，经常有老男人出没，勾引年轻女性呢。”

“真有这种事？”

“这年头，老先生们可精神着呢。”

老年人集中的地方，以巢鸭的拔刺地藏街最为有名。这么说，汤岛那边也有这样的事吗？

“他是打车跟踪的吗？”

“觉得今天比较可疑，事先到那儿等着她来，也说不定。”

宍户先生都七十二岁了，一直追到约会地点去，这需要相当的执着或耐力才行，或者应该说是敌对心理更合适吧。

“就连小伙子也做不到啊。”

“正因为是老年人，才做得到的。”

说起来，住在“Et Alors”里的人，一天到晚都是非常自由的，想要做什么事，没有人拦得住的。

尽管如此，雪枝女士和同一个公寓里的两个男人有关系，来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不知该说雪枝女士足够大胆无畏呢，还是说她风流成性更合适呢？她这样脚踩两只船，早晚有一天会被两个男人发现的呀。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好像她是先和宍户先生好的。”

“真的吗……”

“真的。是雪枝女士告诉我的。”

雪枝女士以前就和三浦护士长关系很好，所以，两个人很可能无话不谈。

“她觉得宍户先生其实是个很和善的人。”

这一点，来栖也有同感。猛一看他好像很粗鲁，和恋爱无缘似的，其实，这种人对女人说不定极其细心周到、无微不至呢。

“她还说，自己这么大年纪了，他还那么追求自己，真是太难得了。”

这不难理解，女人都愿意被体贴人的男人追求吧。

“不过，她有不少追求者吧？”

如果竞选老年公寓小姐的话，雪枝女士肯定会获得冠军。她才六十五岁，年纪较轻，加上在银座那种风月场的多年打磨，如今依然女人味十足，不减当年。

“后来，青木先生插进来了，是这样吗？”

“青木先生老早就打雪枝女士的主意了。雪枝女士说‘他虽然有妻子，不过，长得帅’。”

“所以终于……”

“不是终于，是很容易就俘获了芳心。”

想起青木先生那清高的派头，来栖不禁想笑。

“结果，两个情敌就干上了？”

“其实还不止他们两个人呢。”

“还有其他人呀？”

“我这么说不知合适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说吧。”

来栖觉得，人上了岁数后，多少有些丑闻，并不是什么坏事。

“是谁呀？”

“那个，还有立木先生。”

“真是，哪儿都少不了他……”

不愧是花花公子，手就是快，居然伸到了雪枝女士这儿来了。其实来栖倒不怎么惊讶，只是叹服而已。

“可是，他和江波女士很要好，对了，还有桥本夫人吧？”

“所以，据说他很快就退出了呀。”

不错，桥本夫人和雪枝女士很要好，当然会避开和朋友有关系的男人了。

“不过，真是甘拜下风啊。”

雪枝女士除了宍户先生外，还和青木先生交往，同时和立木先生关系也很亲近，虽然时间并不长。而这位立木先生又和桥本夫人及江波女士有关系。如果画一张“Et Alors”男女关系网的话，确实需要很大的版面呢。

“原来是这样……”

来栖感叹着，三浦护士长担心地说：

“我说得太多了，请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放心吧。”

是自己刨根问底问出来的，如果说出去的话，就没有资格当这个院长了。

“不过，我想问您一个事……”

既然说到这儿了，也不必再顾忌了。三浦护士长五十岁左右，又有孩子，比起小西咨询员来要老成，所以，来栖经过一再考虑才提出这个问题。

“那些男人，他们都那么有精力吗？”

“什么精力？”

“就是，那个方面……”

三浦护士长诡异地微微一笑。

“挺精神的呀。尤其是宍户先生，超强的。青木先生也在服用万艾可，别看他瘦，也挺那个的……”

以前来栖和青木先生谈及过这方面的事，他说过“我已经完全不行了”，那么他的意思是说跟夫人的时候不行吗？

“不过，雪枝女士到底喜欢谁呢？”

“她好像无所谓喜欢不喜欢。”

“那么，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性爱对身体有好处，或者说，爱情使人美丽吧。”

“嗯，有道理。”

的确，爱一个人，发生性行为，肯定会给身体带来刺激。特别是女性，往往会因此而变得漂亮起来。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如果把化妆或去美容院作为由外而内的化妆水，那么，爱情或性爱便是由内而外的化妆水了。

人到了老年，这种由内而外的化妆水变得尤为重要，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或显老的原因之一，也在于此吧。

“可是，无论再怎么对身体好，也不能和谁都上床啊。”

“您说的没错，但是，只要不是特别古怪的人或令人讨厌的人，都可以呀。也许我这么说不大合适，女人对于赞美自己和追求自己的人，很难拒绝的。”

这一点男人也差不多，但问题是，让人想要拼命追求的对象是否存在。

宍户先生和青木先生尽管属于两个类型，但同样一发现喜欢的女性便穷追不舍，这一点大概是让女人喜欢的原因吧。

“被人追求毕竟是值得高兴的事啊。”

听这话音，三浦护士长现在已经完全被雪枝女士同化了。

虽说女人被男人追求时，心情激动，会变得更漂亮，但因此就和两个男人交往，合适不合适呢？如果真心相爱的话，和一个人交往才正常啊。于是，来栖便问三浦护士长：

“她自己喜欢谁呢？”

“如果说喜欢的话，大概是青木先生吧。这么说可能有点那个，她跟我说过，一想到被他那纤细柔软的手指爱抚，就激动得不能自已。”

正如钢琴家的手指能弹奏出种种美妙的音色那样，它们也会让女性发出各种喜悦的声音吧。

“这么说，宍户先生排名第二，或者说是老二喽？”

“可能是吧。我觉得宍户先生有宍户先生的长处。有的男人不是也同时和几个女人交往吗？”

有的男人确实同时和几个女人交往，来栖自己也是这样，有妻子的时候也和其他女性交往过。

“不过，我以为喜欢一个人的话，对别人就不太上心了……”

“也不一定，在她看来，追求她的男人个个都很可爱，都值得珍惜。”

这种包容性的确是年轻而挑剔的女人所不具备的。

“这么说，凡是追求她的男人，她都一视同仁了？”

“毕竟是人哪，总会有好恶的呀。不过，也许她觉得有可能的话，尽量和他们都保持关系吧……”

“那么，她对于男人来说就像是菩萨之类的存在了。”

“是啊，她可能就是那样的心态吧。”

说到这个地步，来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Et Alors”里住着这么一位女菩萨，对于老年男人们来说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她说，性爱还是上了年纪后感觉更好。不用再担心怀孕了，可以尽情地享受。”

上了年纪后的性爱感觉更好，雪枝女士的这一论调有一定的说服力。因为，老年人没有月经了，不用担心会怀孕，而男性也用不着套那个多余的东西了。

在这种场合，她们唯一要担心的就是自己的裸体了。来栖看过一本面向老年人的杂志，里面有这样一段文字：“自己不想将已经不再年轻的、皮肤松弛的肉体展示给别人看。与其让男人看这样丑陋的肉体，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和男人发生这种关系。”

这位女性的心情可以理解，这种担心是使老年女性远离性爱的原因之一。

但是，仔细想想看，老年男性也同样失去了年轻时身体的弹性，增加了皱纹和色斑。关键是，男女同样在衰老，并不只是女性不好意思。既然对方知道自己的年龄还追求自己，就没有必要觉得自卑。

当然，雪枝女士在这些女性中年纪轻，皮肤白，对自己的肉体有相当的自信，加上她对于这方面的事可以说门儿清，所以，与男人做爱时根本没什么顾忌。

“她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三浦护士长说着扑哧一笑。

“您可一定要保密啊。”

“当然了，我不会说的。”

来栖作为医生，只是想要了解老年人千姿百态的生活实态。

“她的手包里总是带着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卫生巾。”

“不是没有了吗？”

“是没有了。她可能是抱着还有的心情这么做的吧。”

来栖想象着雪枝女士腋下夹着手包时的飒爽英姿。她把那种东西放在手包里，以使自己不至于松懈下来，当自己现在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女人。

“真令人钦佩啊。”

来栖感叹道。三浦护士长长出了一口气。

“院长也这么想吗？”

“当然了。这是告诉人们我还没老呢，她就是这种气势吧。”

“和她聊天时，我经常受到激励，学到很多东西。”

三浦护士长做护士工作多年，专业经验很丰富，但平时表现得特别沉静，像个老大妈似的。

大概是这个缘故，她对于上了岁数却不失妩媚的雪枝女士的生活方式很感兴趣。

“那么，这件事情就拜托你去跟南田女士说说吧。”

“我吗？”

“我正式跟她谈的话，显得太夸张了。从你的角度告诉她以后注意一些，不要让男人之间发生冲突，恐怕比较好吧。”

护士长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可是，不用找男人那边吗？”

“他们各自都在反省呢，这次就算了吧。”

“知道了。”

第二天，护士长向来栖汇报了跟雪枝女士谈话的结果。

“我按照您交代的跟她谈了话，但是，她说要见院长。”

“见我？”

“她说想直接跟您表示歉意，另外还有其他的事要跟您说。”

雪枝女士找自己有什么事情呢？来栖有些心神不定了，可是没有理由不让她来。

她希望尽快见面，所以，来栖就让她在下午四点左右来自己的办公室，这个时间段比较空闲。

雪枝女士四点准时来了。

她穿着藏蓝色连衣裙，腰间松松地绕着一条银链，肩头随意搭了一条淡蓝色丝巾，领口开得低低的，连臂膀都裸露了出来，她那引以为豪的白皙皮肤的确很性感。

据护士长说，雪枝女士每个星期去两次美容院，每天还用搓澡刷摩擦全身，每天必吃两三个柑橘，为保持皮肤年轻不遗余力。

本来她的皮肤就白，她这些保养皮肤的方法从医学角度看也是没有错的，这使来栖很佩服。首先，用搓澡刷之类的东西摩擦身体，和从前的人用干布摩擦是一个道理，可以刺激皮肤的毛细血管，使皮肤保持年轻，而酸味的柑橘类富含维生素，有美白皮肤的效果。

看来就是用这些方法保养出来的柔嫩皮肤把青木先生和宍户先生给招惹来的。

来栖不由看得入了神，这时，雪枝女士表情乖巧地说道：

“先生，这次发生的事情，真是很抱歉。”

来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介入属于入住者隐私的恋爱问题。

“他们喜欢你没有关系，但还是不要发生这样的冲突为好。”

“以后一定小心。”

雪枝女士又道了一次歉。

“可是，男人怎么会那么较真呢？”

“那是因为他们两个人都喜欢雪枝女士啊。”

“可是他们都年纪大了，难道不能活得轻松一些吗？”

在雪枝女士看来，两个男人为了自己打架简直莫名其妙。

“大概都想要独占你吧。”

“我跟您说实话吧，他们两个人都是好人，我对他们都一样好。”

“这可不大容易做到啊。”

尤其是宍户先生那样的淳朴男人，恐怕难以忍受这种共享的关系。

“我听说你和他们去的是同一个旅馆？”

“实在是不好意思，那家旅馆比较方便，所以常常去那里，结果就……”

“你可能不知道，男人比女人爱吃醋的。”

“这次我真的领教了。”

在银座待了那么多年，对于男人的心理应该是了如指掌，但她却佯作不知，这也是她的魅力之一吧。

“以后请稍微注意一下，就……”

当然来栖不是想说“就可以了”，他打算就此结束谈话。

这时，雪枝女士突然说道：

“我有个事想问问您，可以吗？”说着，她调侃似的瞟了来栖一眼，“你打算把冈本女士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她喜欢先生，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思念您呢。”

她说的好像是710室的冈本杏子女士。她现在夜里还偶尔会打电话来，说起来就没个完。所以，来栖总是估摸着差不多就给她挂断。

“我没什么想法……”

“那她就太可怜了。”

听说雪枝女士和杏子女士关系很好，她要找我谈的就是这个事吗？

“因为先生太冷淡了，她才开始放纵的。”

一听她突然说起冈本杏子女士变成这样，都要算到自己头上，来栖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其实，杏子女士才是始作俑者。她喜欢理疗师藤谷青年，腿都已经好了，还去按摩，还送各种礼物给藤谷，弄得年轻人很为难。

当来栖叫她不要这样时，她又说一直喜欢的是来栖，只是把藤谷青年当作自己亲儿子看待的。

当来栖得知自己才是她的真正目标时，虽说是一种荣幸，但不能因此就接受其好意啊。作为公寓负责人，要是被入住者喜欢就和对方亲近的话，还怎么管理职员和其他入住者呢？

“刚才你说她开始放纵了，是怎么回事？”

“她经常光顾六本木的牛郎店。”

牛郎店就是男服务员为女性服务的地方，客人多是有钱的太太或女实业家等。

“她去那种地方……”

杏子女士的丈夫曾经是商界大腕，留下了相当可观的遗产，所以钱是足够她花的，但是，听到这位太太竟然会出入那种地方，来栖还是很意外。

“开始是江波女士带她去的。”

原空姐江波玲香女士去牛郎店并不奇怪。

“在银座的时候，我陪着别人去过，同性恋酒吧就不说了，那种牛郎店我也不喜欢。因为女人掏钱找男人太惨了点吧。”

长年经营银座的俱乐部，魅力依旧的雪枝女士，不愿意去牛郎店那种地方是在情理之中的，可是杏子女士真的喜欢那样的地方吗？

来栖想象着玲香女士和杏子女士待在牛郎店里的样子。

来栖当然没有去过那样的地方。听说那里流淌着软绵绵的靡靡之音，一对对男女坐在灯光昏暗的包厢里，年轻的男人一边给女宾倒酒，一边东拉西扯地闲聊，媚态十足地伺候着客人。光是这些，就不像个正经地方，但对于被立木先生抛弃的玲香女士和长期服侍老古板丈夫的杏子女士来说，这里很可能是个新鲜而舒坦的温柔乡了。

只是玲香女士和杏子女士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两人加起来超过一百四十岁。这样的老女人喝着鸡尾酒和年轻的牛郎聊天的情形，用雪枝女士的话来说，也的确太惨了点。

“我没有去过，不太清楚。你说那种地方的男性，如果客人要求的话，会进一步发展吗？”

“当然了。但是得花不少钱的。”

“那么，她们俩都……”

“没有，她们只是喜欢那个地方被人亲热对待的感觉，不过，杏子女士曾经被牛郎逼迫得差点没逃出来。”

“有这事？”

“也许对方以为她有钱吧。打那以后，她就害怕了，再没去了。”

听她这么一说，来栖想起来，那天深夜，杏子女士突然哭哭啼啼地打电话来，说“我是个坏透了的女人”等莫名其妙的话，难道跟她去牛郎店有关系吗？

“不过，她是喜欢那种地方才去的吧？”

“不是的。先生真的不明白吗？”

来栖还是不明白。

“因为先生太冷淡了呀。”

“冷淡？”

“是啊。杏子是真心地爱先生的。”

“怎么会……”

“我没有骗您。先生，您就尽量帮帮她吧。”

雪枝女士突然说起要他尽量帮帮她，可是来栖根本没有那个意思，怎么帮啊？

“这件事，可不好办……”

来栖为难地说。雪枝女士窥探着他的表情，问道：

“不过，您也并不特别讨厌她吧？”

“那是当然……”

虽然并不讨厌，但这和喜欢、迷恋完全是两回事。来栖对于任何一个入住者都没有产生过这种情感。

“她不是喜欢更年轻的男性吗？”

来栖问道，他没有提及理疗师。

“她是在江波女士怂恿下去的牛郎店，但她讨厌那种地方的年轻男人，还是像先生这样的最理想……”

虽然这话听起来让人愉快，可是，再怎么说自己也不能随其心愿啊。

“她好像知道先生身边有年轻的女人。”

关于这件事她确实直接问过自己一次，当时自己挺慌的。

“她说她不在乎。”

“什么意思啊？”

来栖问道。雪枝女士凑近他，像说悄悄话似的。

“她想让您抱抱她……”

在院长室里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这种话，这还是第一次。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这个我知道。先生才五十多岁，比杏子女士年轻得多，又是这里的院长，喜欢您的人自然多了去了。”

这算是赞美还是讥讽呢？来栖觉得差不多该结束谈话了，可是，雪枝女士探过身子来，问：

“先生不是已经抱过她一次了吗？”

“抱过？”

“她高兴地跟我说，您在她房间里很温柔地抱过她呢。”

的确有这回事，在杏子女士的房间里，来栖抱过她一次。

可是，那次是她请自己去她的房间的。本来是和理疗部长一起去，结果部长被轰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谈完事要走的时候，对方突然抱住自己的。

来栖吓了一跳，又不好硬推开她，只好把手放在她的后背，僵硬地站着。其间，她把脸埋在来栖的胸前，他正不知该怎么办时，幸亏手机响了，救了他一命。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所有这一切都是被她牵着走的，与来栖的意愿无关。可是，说成在房间里温柔地搂抱了她，会引起误会的。

“我只是，冈本女士突然靠过来，所以……”

“我明白。先生想说什么，我都很明白。”

既然如此，就不要这么说了，来栖心里想。雪枝女士嫣然一笑：

“不过，女人心就是这样。被女人瞄上了，男人很难办哪。让女人迷恋得神魂颠倒，就得负责任噢。”

真是岂有此理。来栖很不服气，雪枝女士仍旧自顾自地往下说：

“先生也不简单啊，没有冷淡地推开她。”

这次谈话不能再继续了，来栖正要站起来，雪枝女士依然冷静地说：

“总之，我这次来，就是为了给她传一句话。您只要知道，她实在是太喜欢您了，一天到晚地在思念您，就够了。”

“可是……”

“她说，在她死之前，哪怕一次也好，希望您能抱抱她。”

说完这句话，雪枝女士终于走了，可是她的话在来栖的脑子里盘桓不去。

首先，他知道冈本杏子女士对自己抱有好感，可是，因此就必须给予回应，雪枝女士这么说太强人所难了。而且，听她的话音，好像这都要怪被追求的一方似的，真是倒打一耙，上哪儿说理去呀。

当然，她也知道这样说蛮不讲理，换句话说，她是明知蛮不讲理还来找他的，这就更不好对付了。

不过，杏子女士所说的“死之前，哪怕一次也好……”的话，确实语出惊人，也只有她才说得出来。

说实话，从来没有人对来栖说过这样的话。不止来栖，其他男人肯定也没有经历过。

有女人对自己这么说，对于男人来说算是三生有幸了。可对方是一位七十一岁的女性，如果对方是年轻女性或者至少是四五十岁的女性的话另当别论，可七十多岁的女性这么表达实在太出乎意外了，所以来栖才特别为难的。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正因为是老年女性说的话，才更有震撼力。年轻女性是绝对不会想出“死之前，哪怕一次也好”这样的话来的。

这么想着想着，某种豪迈或崇高的情感从来栖心底油然而生。

“死之前，哪怕一次也好，希望您能抱抱我。”

来栖这么自言自语的时候，渐渐品味到这句话里所隐藏的女人的执着或曰罪孽。

男人被女人疯狂追求的情况本来就不多见，更何况以生命作赌注来追求，实在太罕见了。

想到这儿，来栖慌忙摇起头来。

“慌什么……”

来栖对自己说道。可是，无论是雪枝女士还是杏子女士，她们都能够把自己的想法坦诚相告，这使他不得不钦佩女人所具有的这种可怕的能量。

见过雪枝女士后的第二天，来栖和麻子见了面。

麻子刚刚校对完稿子，显得有些疲惫。

在校对过程中，她只吃了一点从便利店买的便当，所以想吃些有营养的东西，来栖便带她去了“Et Alors”附近位于京桥的法式餐馆。

麻子一边说着“终于缓过来了”，一边大口地啃着羊肘棒。

以前，来栖也带她去公寓里的食堂吃过，她也说很好吃。

在食堂里，可以自由选择日餐和西餐，八成的人吃日餐，剩下的两成人吃西餐。

上了岁数的人，吃日餐的占绝大多数，其中也包括日餐西餐交替的和稍微吃一点西餐的人。

一般来说，年纪大了，高脂肪高卡路里的西餐对身体不好，但来栖并不这么想。日餐的确脂肪含量低，但碳水化合物较多，容易导致肥胖。七十岁以后，倒是吃肉类和火腿的人显得比光吃日餐的人皮肤光泽好，身体健康。

不过，男性几乎都是日餐派，吃西餐以女性居多。当然男性中也有像钢琴家青木先生那样的西餐爱好者。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西餐派的人对于美食更加有兴趣。

日餐和西餐孰优孰劣的问题先放在一边，但人老了以后，偶尔想吃吃西餐的人往往心态会更年轻，更精神一些。

当然，麻子还年轻，有时候想吃肉是很自然的。

好久没来这样高级的餐馆了，麻子心情很愉快。来栖对麻子大致说了一遍昨天雪枝女士跟他说的话。

“真是令人吃惊啊。”来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被七十多岁女性追求，我是第一次啊。”

这时，麻子拿着刀叉轻声说道：

“你就跟她睡好了。”

来栖不禁瞧了她一眼，她若无其事地用刀叉切割着盘子里的牛肉。

“你说跟她睡好了，你真的无所谓吗？”

尽管对方已经七十一岁了，但毕竟是女性，和她发生肉体关系也没关系吗？麻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她不是希望你这么做吗？”

是这么回事，可是，一般的女性肯定会说“别干这种事”的。麻子却很平静地说“你跟她睡好了”。

来栖非常吃惊，但转念一想，麻子一向头脑清醒，凡事不钻牛角尖。她并不是不爱他，但遇事总是淡然处之，从不黏黏糊糊的，这一点正是麻子的魅力所在。

“可是……”见麻子并不反对，来栖觉得有些可恶，就故意说道，“你的意思是，因为对方是七十一岁的女性，所以没关系吗？”

“不是这个意思啊。”麻子反驳道，“可是，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对你说‘死之前，哪怕一次也好’吗？”

的确，从没有人这么对他说过，来栖的确被这句话感动了。

“那你就跟她睡好了。”

麻子淡淡地说道。也许她有自信，即使来栖这么做了，也不会离开她，才这么说的。想到这儿，来栖感到有点不是滋味，遗憾的是他现在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那就试试看吧。”

来栖反唇相讥地说道。麻子扑哧一笑。

“不过，能干得像个样吗？”

“当然了。”

说完，来栖感到不安起来。

“要是不像样，反而不礼貌啊。”

听了这话，来栖只好苦笑。

“还是算了吧。”

老年人就不必说了，来栖这一代以及再年轻一些的年龄段，基本上都是女性精力旺盛，男性恐怕很难轻易地战胜女人吧。

第七章

自娱自乐

“Et Alors”的卡拉OK大赛是在十月初的星期六晚上举行的。

入住者差不多都是退了休的人，按说不一定非要在周末举办，但是，对于来看演出的入住者的家属或朋友来说，周五或周六的晚上会比较放松，所以，安排在这个时间对大家都比较合适。

考虑到平时唱歌的卡拉OK厅太狭小，所以，此次大赛的会场临时改在八层的食堂。晚饭后，把餐桌都靠墙边摆放，空出来的地方除作为观众席外，正中央还搭了一个舞台。

卡拉OK大赛一年两次，分别在春季和秋季举办。由于大家积极参与，每次比赛都搞得比上一次更加热闹。此次计划三十人左右出场，也很有规模。出场者演唱的虽然都是怀旧歌曲，但老年人放声高唱他们喜欢的歌曲对健康很有益处。这次大家也都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

按照惯例，评审组长由来栖担任，评审委员是总务长和护士长，而一直作为入住者代表的评委青木先生此次自己辞了职。

因为有人写来匿名信，认为尽管青木先生曾经是音乐大学的教授，但为了评审的公正性，入住者不应该参加评审工作。所以，从这次起，就不再请他担任评委了。

风传写这封匿名信的很可能是因为吃雪枝女士的醋，和青木先生干架的宍户先生。不过，不管怎么说，保证评审的透明度总是应该的。

这样一来，评委就全由职员担任了。说实话，来栖在唱歌上没有自信，好在总务长和护士长都是卡拉OK迷，所以，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推给他们好了。

因此，来栖的主要任务是颁发奖品。与各名次相应的贵重奖品都已准备就绪。一等奖是高清电视，二等奖是手提电脑，三等奖是按摩椅。

评选的标准当然首先要唱得好，其次演出服装和舞台表演是否新颖有趣，以及调动观众气氛的人气程度也在参考之列。

总之，这个活动也是根据来栖的一贯宗旨开展起来的。人越是上年纪，越要使用脑子，心情愉悦地生活，而入住者们也是从这点出发，都在绞尽脑汁，准备一展风采。

为了这次秋季大赛，大家都在暗地里谋划着，最终谁能拔得头筹，只有等到最后揭晓的一刻了。

卡拉OK大赛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于星期六晚上八点隆重开唱了。

舞台左边安放了一组卡拉OK音响设备，演唱者要走到音响前拿起麦克风唱歌。舞台右侧，坐着来栖以及另外两位评委。

主持人是心理咨询员小畑先生，他首先请来栖上台讲话。来栖简短地说道：“请各位亮出不输给年轻人的动听歌喉，争取优异成绩。”然后宣布卡拉OK大赛开始。一瞬间，舞台中央彩灯旋转，令人眼花缭乱，第一首歌曲的前奏随之响起。

第一个登场的是502室的八十五岁的中野优美女士。她肥胖的身躯裹着色彩鲜艳的连衣裙，手拿麦克风，笑容可掬地朝观众微笑着。

“第一位出场的是中野优美，歌曲是《告别蓝调》。”

掌声立刻响了起来。从正中央靠后的席位传来“加油，淡谷纪子”的喊声。

这首歌的确是淡谷纪子的主打歌曲，她直到八十岁以后还在唱。优美女士也模仿着偶像，大胆地袒露着胸口，脸上酷酷的表情也很像淡谷纪子，遗憾的是最关键的歌喉跟人家歌手比差了一大截。

唱到“打开窗户，眺望海港……”为止还算说得过去，随着音调逐渐升高，她就越来越吃力了，等唱到“夜风吹拂海浪，我的爱随风飘去……”时，歌声时断时续起来。这时候，远处飞来一声女人尖尖的叫喊“阿优”，在观众的声援下，优美女士好歹唱到了最后，获得了一片叫好声。

满分是5分，先不管她唱功怎么样，仅从长相和外形打扮都跟淡谷纪子很相像这一点，来栖就给打了4分。

第二个出场的是原空姐江波玲香女士，她身材高挑，穿着黑色晚礼服，一只手拿着礼帽，一身男装行头，帅气十足地唱起了《恋爱的季节》。站在前面主唱的玲香女士当然就是“小指”，她身后站成一排的三位七十到八十岁的男性自然充当“杀手”的角色了。

虽然三个男人只需要随着玲香女士唱的“我爱上了他……”左右摇动双手就可以了，可是，总有人合不上她的拍子，于是慌忙学着旁边的人调整自己的节拍，逗得大家直笑。

三位男士之一就是差点儿和玲香女士结婚的立木先生，他拼命地挥动着双手，仿佛在表示歉意似的。

主持人宣布的下一位参赛者刚一登台，台下就发出了“噢——”的欢呼声。

穿着红色超短裙，站在舞台中央的是今年七十七岁的中村绫子女士。卡拉OK音响中流淌出来的前奏曲是美空云雀的《火红的太阳》。

绫子女士不愧是当过百货商店推销员，大红的裙子简直非她莫属。而且裙摆超短，在膝盖以上20公分，下面再配上网眼连裤袜，当她搔首弄姿、扭来扭去唱歌的时候，淡蓝色的内裤隐约可见。她充满活力地唱起了“火红的太阳……”

服装满分，歌声也很响亮，只是脸上尽管浓妆艳抹，也还是没法和美空云雀相媲美。

不料，这种不协调感反而获得了大家伙儿的狂热追捧，甚至有人高喊着“走光了耶，太棒了”。因其超强人气和大胆造型，来栖给了5分。

下一个出场的是市泽先生和情人的男女对唱，他们选此歌乃人们意料之中，或者说是理所当然。他们唱的是《银座爱情物语》。

当唱到“发自内心，战栗般断断续续诉说着……”，两人互相贴着脸，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台下顿时响起了喝彩声“好样的”，同时也有人喊“太过了啊”。于是，大家又哄堂大笑起来。

接下来出现在舞台上的是原银座老板娘南田雪枝女士。她身着黑色长裙，胸口戴着闪闪发光的珍珠项链，尽显当年驰骋风月场的风采。她唱的是藤圭子的《梦开启了夜晚》。

“十五、十六、十七，我的人生暗淡无光……”她的嗓音韵味十足，大家都被迷住了。唱到第三段时，她突然猛一侧身，从长裙开衩处露出了她一向引以为自豪的白晃晃的大腿，与此同时，她的眼睛缓缓扫视着台下。

“昨天是武广，今天是一郎，明天是重雄还是幸平？”这样挨个点起了男人的名字，全场顿时骚动起来。

坐在来栖旁边的总务长嘿嘿地笑着。第一个武广是指宍户先生，一郎是指青木一郎先生，二人都是和她去情人旅馆的绯闻男主角。第三个重雄应该是有绯闻嫌疑的立木重雄先生，而最后那位幸平，则是在看色情片时因士兵被上司责骂，不由得站起来敬了个军礼的松尾幸平先生。

这几个男人都低下头去，全场因此而沸腾了。对于前三个男人，大家都有所耳闻，然而，在他们仨后面加上了一个毫无关系的松尾先生，则变得滑稽而巧妙。

从调动观众情绪的程度和创意出类拔萃角度考虑，来栖给她打了5分。

到此为止，出场者基本上全是女性，演唱水准等方面女性阵容也占据了优势。

原本女性就喜欢在舞台上展示自己，因而充分发挥了她们的水平，但男人们却有些腼腆而内向，不能够充分放开。

然而，进行到了一半的时候，男性阵容那边也开始恢复了一些活力，起到领头羊作用的是宍户先生。

他一改拿手的怀旧风格，穿上了俏皮的条纹衬衫，摇身一变成了小伙子，唱起了冰川清的《箱根八里的半次郎》。歌曲很有节奏感，大家随着他拍着手，唱到高潮的“讨厌，真讨厌呀”的时候，他用手指着雪枝女士所在的方向，仿佛要报复雪枝女士刚才点他的名似的。

这又引起了全场爆笑。然后他又指着坐在前排、绷着脸听歌的青木先生，反复唱着“讨厌，真讨厌呀”。

凡是知道前几天两个人干架的人都使劲地拍手，当事人青木先生只好瞧着别处苦笑。

下一位男士阵容里的健将是605室的今原清吉先生。他原来在大银行任职，今年八十岁，有爱摸年轻女看护屁股和胸部的嗜好。他选择的歌曲是狄克三根的《夜雾里的蓝调》。

他本来就又瘦又高，再戴上一副墨镜，酷似年轻时的花花公子狄克三根。他一边唱着“是梦中的四马路，还是虹口路……”，还一边颤动着歪斜的身子，愈加惟妙惟肖了。其实，两年前他得了脑血栓，留下了右腿轻微运动障碍的后遗症，所以在唱歌时，一晃动右腿，就会颤动得特别厉害。来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让他一边唱歌，一边进行这样的锻炼，说不定更有助于身体的康复呢。

就好像对男性阵容不服气似的，桥本夫人开始演唱都晴美的《来自北国的旅店》。

她是个性格内向的人，所以当她唱到“我含着热泪，织着你再也穿不上的毛衣……”时，大概是想起了已故的丈夫，充满了激情，热泪盈眶，从而赢得了满场的喝彩。

卡拉OK大赛渐渐进入了尾声，人们开始猜测起前几名入选者是谁了。从来栖截止到现在的打分来看，唱《恋爱的季节》的江波女士排在第一位。点了四个男人的名字，使台下沸腾的雪枝女士和穿超短裙唱《火红的太阳》的中野绫子女士也是有力的竞争者。男歌手方面，利用身体颤抖模仿狄克的今原先生比较突出。

然而，目前还很难分出高下来。这时，以舍我其谁的架势登场的是大家公认的花花公子立木先生，他居然选了一首《有时如娼妇》。

虽然他早已谢了顶，几乎没几根头发，却把嘴唇涂得血红，穿着不知是跟谁借来的黑色吊带裙和黑色长筒袜，装扮成一个娼妓的模样。他袒胸露背，肚子还有点凸起，显得更加搞笑，一边怪声怪气地唱着“你要做个淫荡的女人……”。

他唱歌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盯着雪枝女士，大家发现后都大笑起来。他一边唱着“分开你的腿，闭上一只眼……”，一边叉开腿，闭上了一只眼睛，惹得全场笑个不停。

就这样，男士阵容也恢复了活力，胜负的走向依旧处于不明朗状态。但最后一位登场者是俨然要一锤定音的冈本杏子女士。她素有唱歌好的口碑，这回她会向大家奉献一首什么歌儿呢？大家都屏息等待着，这时，只听见播放出来的前奏曲是森昌子的《先生》。

她穿着中学女生穿的水兵服，拿着学生书包，头发编成小辫子，估计是戴的假发，整个一个七十一岁女学生打扮。只是脸上妆化得过浓，像个猴屁股，加上微微有些驼背和内罗圈腿，让人有点扫兴，不过，歌儿唱得真没得说。

为了表现出女学生的纯真可爱，她故意一上一下地伸缩着身体，唱起了“淡淡的初恋消失那天，小雨淅沥沥下个不停……”。

听着这熟悉的歌曲，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女人们一齐跟着她唱起来，于是，杏子女士唱得更起劲了。唱到“一直焚烧着我年轻的心，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的人是……”，她突然一侧身，指向来栖，激情澎湃地唱道：

“先生，先生，他就是先生您啊……”。

与此同时，全场的女人们也都一齐朝来栖看去，齐声合唱“先生，先生”。

这到底是从何说起呀。来栖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给惊呆了。

来栖看见拿着麦克风的杏子女士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全场的人都在拍着巴掌声援她，也不能不做出回应了。

他不得已轻轻举起一只手，摆了摆，表示了“谢谢”的意思。这时，杏子女士发出了一声高八度的绝唱“先生，先生啊……”，终于结束了这首歌，来栖这才松了一口气。

卡拉OK大赛以最后这出滑稽表演宣告顺利结束了。那么，评分的结果怎么样呢？

评委们在隔壁房间里热烈讨论起来，还没有唱够的人们一边唱歌一边等着评审结果。

来栖一边擦汗一边和总务长、护士长商量着。排在前几名的依然是演唱《恋爱的季节》的玲香女士，演唱《鲜红的太阳》的绫子女士，演唱《梦开启了夜晚》的雪枝女士和激情演唱“先生，先生”的杏子女士。男性阵容则集中在演唱《有时如娼妇》的立木先生，演唱《箱根八里的半次郎》的宍户先生和演唱《夜雾里的蓝调》的今原先生几个人。

选择第一名时，三个评委的意见不太统一。总务长和护士长认为应该选冈本杏子女士。理由是她的歌儿唱得好，还打扮成女学生模样，演唱时全身心地投入，这一点尤其可爱。可是，来栖觉得大家一齐冲着自己大合唱有些没面子，但其他两位评委毫不退让，认定这个第一名了，来栖也只得赞成了。

第二名是表演《恋爱的季节》的江波玲香女士。第三名是唱“真讨厌”的宍户先生。特别奖是穿超短裙的泼辣的绫子女士，一个接一个地指名点姓、让男人们出洋相的雪枝女士，不畏惧脑梗死后遗症、浑身颤抖地唱歌的今原先生，以及穿黑色吊带裙、装扮娼妇的立木先生这四个人。

给获得特别奖的四个人颁发的是轻柔松软的羽绒被，向其他所有参赛者赠送了护膝小毛毯。

商量停当后，三个人返回了大厅，开始由主持人宣布成绩，并由来栖颁发奖品。

“第一名，演唱《先生》的冈本杏子女士。”

话音刚落，全场发出了“噢——”的喊叫声。

在欢呼声中，杏子女士从观众席的最右边站了起来。她还穿着水兵服，妆也没有卸，不好意思地上了台。

无论多大年纪的人，获奖总是一件让他们高兴的事。

来栖首先宣读了获奖评语。“你在‘Et Alors’的卡拉OK大赛上，以出类拔萃的演唱水平和魅力四射的服装使全场观众沸腾……”并把高清电视的奖品单递到她手里。

“我太高兴了。”杏子女士耸了耸肩，突然间抱住了来栖。

由于来得太突然，来栖不由踉跄了一下，他慌忙站稳脚跟，调整好自己的站姿。在二人这一番推搡的过程中，杏子女士的假发辫歪到了脑袋右边，逗得台下的人又哄笑起来。

费了好大劲让杏子女士松开了手后，来栖请第二名获奖者上台领奖。玲香女士率领三位伴舞的男士走到了台上，接受了奖状后，被问及“奖品打算怎么安排”时，她回答说：“他们仨不会用电脑，所以归我，回头请他们吃饭。”这时，台下有人喊：“也请我吃饭啊……”

第三名是宍户先生。他高高地举起按摩椅的奖品单，说：“真解气啊。”看来跟青木先生打架那件事，他还耿耿于怀呢。

接下来，来栖给雪枝女士、绫子女士、今原先生、立木先生四人颁发了特别奖后，获奖者一起合影留念。然后是全体参赛者合影，大赛到此结束。

比赛结束后，大多数人还沉浸在兴奋之中，于是，又转移到旁边的酒吧去，一边热烈地议论着，一边喝酒、跳舞。

来栖也算完成了自己今天担当的任务，跟大家告辞后，正要回院长室去，杏子女士紧紧地贴上来问道：

“先生，和我们一起喝一杯吧。”

“今天不行……”

面对着女学生扮相的七十一岁老太太乞求的目光，来栖虽然有些不忍心拒绝，可一想到要是答应了她，跟她去喝酒的话，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他感到不寒而栗。

“我还有点儿事……”

“您是想躲我吧？”

“不是，今天真的有事……”

“反正我是不会放弃的。”

打扮成女学生模样的外表下，掩藏着的是个具有丰富人生阅历的女人。

那天晚上，八层的酒吧里热闹非常，挤满了从卡拉OK赛场蜂拥而来的人。

他们在这里继续唱歌、喝酒、跳舞，有的人喝得醉醺醺的。听说杏子女士也去了，来栖觉得早早回家是个正确的选择。不过，后来听说大家临离开酒吧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据第二天向来栖报告的护士长说，唱《箱根八里的半次郎》的宍户先生和510室的庄司先生吵起来了。

来栖觉得很奇怪，这两个人平时并不怎么来往，怎么会吵起来的呢？据护士长告诉他，是为了雪枝女士。

“我也没留意他们是怎么吵起来的。好像起初是庄司先生和雪枝女士在争执什么，宍户先生看见就插了进去，结果，庄司先生便和宍户先生吵起来了。”

宍户先生一直很喜欢雪枝女士，为了她还和钢琴家青木先生干过架。他出身低微，自然动不动就喜欢吵架。

“这么说，宍户先生是为雪枝女士打抱不平了？”

“是这么回事。宍户先生自封是雪枝女士的卫兵。”

这个人性格真够鲁莽的，他没准真把自己当成雪枝女士的保镖了呢。

“可是，庄司先生为什么和雪枝女士吵起来的呢？”

庄司先生今年大概七十八岁，单身，曾当过文部省的局长，是个很干练的官员，一向很稳重，看外表不像是跟女人吵架的人。

“我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护士长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

“庄司先生好像对雪枝女士说了很过分的话。”

“很过分的话？”

“是的。骂她是个婊子。”

“婊子……”

这种老词儿听着已经很生疏了，不用说，肯定是妓女的意思。

身为原文部省高级官员，怎么会这样口不择言呢？

“婊子”这个词儿是对妓女一种非常轻蔑的称呼，现在这个词已经不太使用了。被人这么骂，雪枝女士当然会生气了。

“这可太过分了。”

来栖感到这事很蹊跷，问道：“可是他为什么这么骂人家呢？”

“我也觉得很过分，但是，好像事出有因似的……”

“事出有因？”

“这个嘛，以前我就听说过有关雪枝女士的传闻……”

一向快人快语的护士长，今天却好像很为难似的，磨磨唧唧地说道：

“那位雪枝女士，好像跟好几位男士都有关系，这个您知道吧。”

这个来栖的确听说过，宍户先生和青木先生打架，也是因为他亲眼看见雪枝女士和青木先生进了同一个情人旅馆。此外，还有和立木先生有染的传闻。不过，雪枝女士对这些传闻也没有刻意掩饰。

实际上，在昨天的卡拉OK大赛时，她还唱着“昨天是武广，今天是一郎，明天是重雄还是幸平”，连着点了四个男人的名字，还用手指着他们。

“是她唱歌时点的那四个男人吧？”

“并不止那四个人呢。”

“还有其他人？”

“听说她比较开放……”

“开放？”

来栖觉得挺新鲜。

“她和庄司先生好像也有关系，据说她还收钱呢。”

“真的……”

雪枝女士和好几个男人有关系，而且还收费，怎么可能？果真如此的话，其行为和卖淫没什么不同。

“可以肯定。就是因为这个和庄司先生吵起来的呀。”

“因为这个……”

“庄司先生听说了雪枝女士开放，就想花钱跟她上床，可是，雪枝女士拒绝了他。”

既然是卖淫，只要给钱就行，可她为什么拒绝呢？

“他们俩以前好像有过关系，后来雪枝女士讨厌庄司先生，所以拒绝了他。”

卖淫还对客人挑挑拣拣的，太不上路了吧。

“真难以置信啊……”

其实来栖直到现在还是半信半疑的。

雪枝女士在入住者中的确是绝对年轻的，而且特别多情。至今，还有不少银座时期的崇拜者来找她叙旧呢。反正她的男人缘是有目共睹的。

不过，她一直做到了银座酒吧的老板娘，现在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何至于作践自己去卖淫呢？

如果真有此事的话，现在她已经六十五岁了，在日本也是数得着的高龄妓女了。来栖越琢磨越觉得不可思议。

“她不至于靠这个挣钱吧？”

“我也这么想。”

护士长点点头。来栖下决心问道：

“她每次收取多少钱？”

“说起来很可笑，据说是一千日元。”

“一千日元？”

来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

一千日元就肯卖身，她到底哪根筋不对了？来栖还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一千日元这么低价位的妓女呢。

“不会吧……”

“是真的。宍户先生亲口说的。”

“那么，宍户先生每次和她发生关系，也都付她一千日元吗？”

“好像是的。他还说过她是个女菩萨呢。”

这话一点不假，一千日元就跟他上床，不是女菩萨就是女神了。这么心地善良的女人上哪儿去找啊。

“才一千日元啊……”

来栖念叨着，护士长问他：“先生也想加入吗？”

“不是，不是。”

被护士长钻了个空子，来栖慌忙加以否定。不过，一千日元这个价格究竟是根据什么来定的呢？因为自己已经六十五岁了，才这么便宜的吗？但是，凭着她的外貌和女人味，只要雪枝女士不说出自己真实年龄的话，说她才五十岁肯定有人信。

如果男人们都知道她一千日元就卖身的话，恐怕不止是公寓里的人，就连外面的人也会一窝蜂跑来的吧。

“她是不是对宍户先生一个人这样呢？”

“哪里，对所有人都一样的，这是立木先生说的。”

真是越来越邪乎了。护士长接着说道：

“青木先生也说过，大家一律一千日元，只是去旅馆的开房费由男人出。”

这是很自然的。即便如此，一千日元也便宜得让人费解。

“理解不了……”

“我也不太理解，所以悄悄问过雪枝女士。她笑着跟我说，‘这是自尊哪’……”

“自尊？”

“是啊。无论怎么说，免费的话显得也太傻帽儿了，就要一千日元吧。”

“这意思就是说，她不只是为了玩喽。”

“大概吧。雪枝女士可能想做个有品位的妓女吧。”

“有品位的妓女……”

卖淫也有品位，来栖从来没听说过，更何况有品位的妓女，这个词也是第一次听说。

卖淫，在所有人的眼里都被看作是肮脏可耻的行为。

然而仔细一想，卖淫这种行为只有女性才能够做到。不论是否是上天安排的，这毕竟是美丽的女人被赋予的能力。

如此说来，卖淫是一个最大限度利用女性魅力的行当，而最受欢迎的妓女则是女性中最可爱的女性了。

这些论调听起来像是胡说八道，但换个思维方式来想想的话，似乎也不无道理。

其实，来栖年轻的时候，看到美丽的女性，他曾经想过，女人长得这么漂亮的话，肯定会将追求她的男人随心所欲地玩弄于股掌之中。他曾经梦想，如果自己生为那么漂亮的女人，就打算这么做。

女人也同样有这种想法。一看到美男子，就会想，要是自己投生为一个长得这么帅的男人的话，要让世上的女人都被自己迷得神魂颠倒，尽情地享受人生。

看来，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怀着一个梦想，希望能够随心所欲地操控异性。

说不定能够使女人实现这一梦想的正是当一名妓女呢。卖身给素不相识的男人，的确是件令人羞耻的事，但是只要能够迈过这条界线，做好足够的精神准备，可能没有比做妓女更能够充分展示自己魅力的职业了。

更何况像雪枝女士这样已经六十五岁了，还能够从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的男人们那里得到金钱，给他们带来快乐，这不能不说是做女人的幸运啊。

想到这儿，来栖渐渐感觉能够理解雪枝女士了。

来栖虽然并没有听她亲口对自己这么说，但她做着和卖淫一样的事，却坦然地说这样做有品位，收钱是为了自尊，可见她很可能真是这么想的。

刚一听说她跟男人睡觉还收钱时，来栖大惑不解，但仔细一想，这无聊的大人游戏却因此而增色。

雪枝女士要男人钱也不过区区一千日元，并没有人因此受到伤害，她自己当然也不会受伤害。既然对她本人是一种享受，与她发生关系的男人无不感到愉快，将她奉为女菩萨的话，又何必小题大做呢？

来栖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以前他曾经看过一本有关描写荷兰养老院里的老年人性生活的书。

在荷兰的养老院里，公然允许身体残疾者和老年人招妓。

理由是，因他们年老或身体有残疾，去那种地方找女人的话，多半会被人家糊弄一通，要不就是被坑骗钱财后赶出来。

如果将卖淫女招到老人院来的话，身体不方便的人也能够放心地享受性的快乐了。

基于这样的理由，由地方自治团体来介绍或派遣这种女性，甚至在费用方面还给予一定的补贴。

有了自治团体的保驾，身体不方便的人就不用专门去那些有危险的场所找女人了，也就不会被人坑骗钱财了。

根据这篇报告，每次支付一百五到二百荷兰盾，约一万日元，老人们就可以享受性的快乐。

初次看到这样的报告时，来栖很惊讶，同时也很钦佩他们能够采取这种措施。

这样的措施也只有在对性很宽容的荷兰才行得通，如果在日本这种认定性是肮脏下贱的东西的国家里可就捅了马蜂窝了。

一旦有人提出这样的建议，肯定会受到那些正统的大叔大妈们的围攻。

“用我们纳的税去帮他们嫖娼，真是岂有此理！”

可是换个角度考虑一下，应该说这种援助远比把税金用于某些无聊的事情上更有意义。

来栖心里的天平渐渐向认可雪枝女士的行为一边倾斜了。

即使不举荷兰福利设施的例子，享受性的愉悦也是所有人共同的心愿，是人情味儿的基点。因此，不能因为是老年人和残疾人，就被拒之门外。

来栖虽然这么想，但荷兰的情况和“Et Alors”还是不能相提并论。

因为，在荷兰接受自治团体援助的只限于上年纪的穷人和身体有残疾的人，而住在“Et Alors”里的人大多身体健康，经济上也比较宽裕。自治团体是没有必要动用国家的税收援助他们这些人的。

然而，来栖考虑的并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对于性的看法。

迄今为止，在日本一直把性看成可耻的事，老年人是与性无缘的存在。即便本人不那么想，周围的人也认为必须这样。

荷兰人的想法与此完全相反，无论是老年人还是残疾人都有享受性快乐的欲望，全社会有责任共同努力帮助他们实现这样的愿望。

来栖真希望这种对于性的宽容态度也能够在日本得到广泛推广，至少要使“Et Alors”在性方面也成为自由愉快的解放区。

从这个观点来看，不必对雪枝女士的所作所为加以谴责。再说，她让许多男人分享她的爱，使他们感受到幸福，不正是一个出色的妓女吗？

实际上，如果没有像她这样的女人去付出的话，上年纪的男人很难品味到性的愉悦。

其实，男人到了七十或八十岁时，即便有喜欢的女性，也很难鼓起勇气或没有自信向对方求婚。即便能够表达爱慕之情，也得不到回应或受到拒绝。

对于这些男人来说，可能只有像雪枝这样的女性才能给予他们安慰和勇气。

还有一个问题是，即便能够给予老年男性以性的满足，但是怎样做才能给予老年女性以性的满足呢？很可能会有人提出这样的质疑，只是设法让男性得到满足而置女性于不顾的话是不公平的。

其实，在荷兰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他们也探讨过种种方案，却没有得到根本的解决。

关于这一点，来栖想起了在日本老人院进行的有关老年人性生活情况的调查。

根据这个调查显示，男性九成以上、女性八成以上回答有性欲，但性欲的含义男女各有不同。

首先，男性几乎都以性交为中心，追求的是性行为，而大多数女性寻求的主要是与异性之间的心灵交流或精神安慰。即使渴望肉体接触，也不过是肌肤接触或握握手的程度，追求性交本身的只是极少数人。

由此可清楚地知道，与男性追求单纯明快相反，女性的追求要复杂而丰富得多。但越是这样，就越难以使她们得到满足了。

例如，有的老年女性出于精神需求，提出“想找个能陪我喝茶的男人”，给她找来这样的男性后，她们往往表示不满意，借口谈不来，要求派一个更年轻的男性来。幸亏老人福利机构里年轻和蔼的男性很多，派个年轻人去，老太太立刻眉开眼笑，于是乎，又不愿意放人走了。

而被派去的男性都以为只需要陪老太太一两个小时就行，所以时间一到，他们就打算走人。可是，雇主不想放行，结果双方便发生了争执。有的老太太想方设法不让其离开，自己把钱包藏起来，却谎称钱包不见了，使年轻男人走不成。

相对来说，光是提供肉体服务的话则比较简单痛快，只要脱了衣服，进行性交就行了。所以，妓女们都是以此为目的，按时间收费的。

然而，若提供精神服务，就没有时间概念了。说是只陪着喝喝茶，可是，刚陪着聊了一个小时，也不好马上说声“好了，拜拜”抬腿就走。当然，也有叫作speaker的专门陪聊的人，但是没有心灵的交流，总是不可能持久。

总之，心灵的护理是难之又难的，必须是具有能够为对方着想的侠骨柔肠的人才能胜任，而那些被派去陪着喝茶的年轻男性很难达到这个高度。

可能有的男人会说，与其陪女人聊天，宁可给她做一个小时的按摩或指压。或者，从某种意义上说，还不如性交更痛快呢。可是，从所谓的牛郎店找陪聊的男人太贵，所以只能从一般的男性里招募。但是，这样招募来的男性，到底能否成功进行性交就成了问题。

因为男人为了性交，首先要有勃起这个预备阶段。可麻烦的是，男人那东西并非完全依靠自己的意志行动，往往因对象不同，或者强硬或者萎靡。更何况面对跟自己的祖母年龄差不多的老妪，能够有自信勃起的男人就屈指可数了。

如此看来，没有比满足女性的欲望更难的事了。如果对方只是寻求性交还好说，若加入了感情的因素，甚至寻求精神安慰的话，就是件相当困难的事了。

在荷兰，之所以没有找到适合女性的援助方法，恐怕也是出于上述原因吧。

雪枝女士的情况是否可以断言是卖淫还有待商榷。尽管和男人性交了，但作为其代价的区区一千日元实在少得可怜。而且，她还对男人挑挑拣拣的，缺乏职业精神。

光听护士长介绍，来栖感觉雪枝女士不过是多情或放浪而已。但像这次这样，男人们为了她争风吃醋却是个问题。

已经有过一次宍户先生和青木先生的争执了，这回又是庄司先生骂她“婊子”，因雪枝女士而起的纠纷也太多了。

是不是应该找她来谈谈呢？按说前几天自己刚刚跟她谈过的，可是，还是提醒她一下为好，不要做得太过火了。

来栖想到这儿，叫护士长告诉雪枝女士到院长室来一趟。

第二天下午四点刚过，雪枝女士来到院长室。听见敲门后，来栖说了声“请进”，只见她缩着脖子像只偷嘴猫似的钻了进来。上次她穿的是领口开得很低的深蓝色长裙，肩头搭了条天蓝色丝巾，可今天却是半身长裙，外套酒红色毛衣，领口依旧开得很低，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熠熠闪光。她本来肤色就白，加上精心保养，更是光艳照人，难怪男人们都对她着迷。

“您找我，真高兴。”

“请坐吧。”

来栖示意了一下面前的沙发。

“这个送给您。”雪枝女士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一眼就看得出是爱马仕牌的包装盒。

“不用这么客气……”

来栖没有理由接受她的礼物，可是，雪枝女士说：

“老给您添麻烦，挺过意不去的，早就想表示一下我的歉意了。”

她说着将礼物硬塞给了来栖，他也不好再推辞了。

“不好意思。”来栖觉得不打开看一下不礼貌，就边说边打开包装，里面是一条领带。橘黄色衬底上交错排列着淡黄色和灰色的小蘑菇，这明快的图案很适合秋天佩戴。

“这是我好不容易才买到的，绝对适合先生戴。请您一定要戴啊。”

既然都说到这个程度了，也只好收下了。“那我就收下了。”来栖轻轻低头道了谢，就把领带放回了盒子里，不由有些出师不利之感。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心情，开口道：“今天特意把你请来，是为了……”

雪枝女士立刻摆了摆右手，说：“我知道，是关于宍户先生和庄司先生的事吧？您说，男人怎么那么孩子气啊。”

听她这么说，来栖一时无言以对，含含糊糊地说道：“这个嘛……”

“这话我只跟您说，他们都这么大岁数了，也该成熟点才对呀。”

还没谈上两句，来栖就开始被雪枝女士牵着鼻子走了。

不过，他也想先听听雪枝女士怎么说，就抛给她一句：“听说宍户先生又和庄司先生打起来了……”于是，她迫不及待地说了起来。

“就是啊。那位庄司先生又是死缠烂打又是狂妄自大，自以为比谁都了不起呢。”

庄司先生是原文部省官员，有些自命不凡不假，难道说在男女之事上也这么霸道吗？

“所以，我就不想搭理他，他恼羞成怒，就和宍户先生吵起来，真够无聊的。”

听到现在为止，确实够无聊的。不过，就因为这点事，两个大男人会吵起来吗？

“庄司先生对你说了什么失礼的话了吗？”

据护士长说，他骂雪枝女士“婊子”，来栖想了解一下这方面的情况。雪枝女士很坦率地点点头，说道：

“我这么说，您听了可能会吃惊，其实我并没有特别喜欢谁或不喜欢谁。在这一点上，庄司先生和宍户先生都是一样的。只是大家都对我有好感，所以……”

说到这儿，雪枝女士问了句：“我可以吸支烟吗？”然后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盒高级香烟，抽出一支含薄荷的女士香烟来，抽了一口，接着说道，“跟您说实话，在我这个年纪，还有男士追求我是很难得的，所以我是尽可能地回应他们的美意。”

“每次约会的时候，你没有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吗？”

来栖尖锐地问道。雪枝女士微笑着回答：

“先生，您真是无所不知啊。我确实每次跟他们要一千日元，所以说，也就是玩玩。”

“玩玩？”

“没错。正像立木先生所唱的那样‘有时要像个娼妇’。我只不过想要体会一下当娼妇的感觉罢了。”

雪枝女士的话真是令人瞠目结舌。自己做着和妓女一样的事，却丝毫没有反省或顾忌。如果卖淫是犯罪的话，雪枝女士也够得上格了。

“这么说你是以玩玩的心态和他们亲近的了？”

“是的。才要一千日元，一般人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这样就不必担心和谁远和谁近的问题了。这么大年纪，还什么情呀爱呀的，怪麻烦的。”

来栖点点头，觉得也不无道理。

“我只跟您说实话，我现在不想和谁怎么样，不想陷进那种关系里去。”

来栖以为人老了以后，都会担忧以后的生活，想要和特定的人亲近，现在才知道也有像雪枝女士这样嫌麻烦的人。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从什么时候？”

“从在银座开店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一个人自在。大多数人也许希望有一个固定的恋人，因爱而结婚，但是我不能够这样。因为，一旦老板娘传出和某个男人关系不一般的话，立刻就会被客人疏远的。在那种地方工作的老板娘，就要表现得似有非有才行，给客人雾里看花的感觉才能吸引客人啊。要是被他们知道我是某某的女人的话，谁还特意花大把的钱来喝酒呢？”

她说的也是。即便并没有追求老板娘的野心，恐怕谁也不想去有男朋友的老板娘的店里喝酒吧。

“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后，就觉得还是一个人生活要舒服得多。现在要让我和谁生活在一起根本不可想象了。”

“是这样啊……”

“我这辈子都是一个人随心所欲地生活过来的，所以特别任性。像我这种女人怎么可能嫁给一个正儿八经的男人呢？”

雪枝女士似乎非常了解自己的个性。仔细想想，她的生活方式对于老年人说不定会成为一种参考。

首先，她不寻求伴侣或配偶，自己一个人生活。

这种生活方式面临的问题是寂寞的时候或生病的时候怎么办？好在她性格开朗，朋友也多。其实，女人就算结了婚也有可能成为遗孀，剩下自己孤身一人的。既然这样，从一开始就一个人生活的话，精神上没有负担，可以趁着身体好的时候优哉游哉地享受人生。在这方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他人不应横加指责，作为老年人的生活方式，雪枝女士的选择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这些先放到一边，当务之急是解决围绕她而起的争端。

“可以的话，我希望以后不要闹到这个程度……”

来栖这么一说，雪枝女士把烟熄灭，说：

“这一点非常抱歉。都是我的疏忽，我没想到庄司先生是那样的人。”

“哪样的人……”

“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我和那个人就是合不来……”

她指的是不是性交呢？来栖来了兴致。

“我很厌烦他，可是他还来找我，我就拒绝了他，所以他就对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宍户先生听到后，就揍了他一拳。”

和上次一样，宍户先生依然把自己当作雪枝女士的保镖了。

“不过，男人真是可爱啊。怎么都那么认真、那么较劲呀。而且他们都认为自己是最棒的……”

雪枝女士不知是来的时候喝了一杯红酒，还是越说越兴奋的缘故，脸颊微微泛红。

“应该好好享受人生才对呀……”

来栖的眼前浮现出了互相较劲的宍户、立木、庄司先生的样子。

他们都迷恋于雪枝女士雪白的肌肤。想到这儿，来栖突然想问问她有关老年人的性生活方面的情况。

当然，以前他也看过不少单纯的统计数据，但是性交本身的实际情况是怎样的呢？至今他还没有看到过触及具体情况的调查。

这方面，由于她和不止一个男性交往，应该知道不少情况。

“你交往的人好像都超过七十岁了，那方面还行吗？”

来栖以为雪枝女士会不高兴，没想到她微笑着说：

“当然行啦。他们都跟小伙子似的……”

“不会是吃了什么特效药了吧？”

“宍户先生好像吃万艾可了，其他人没有说过，但我猜他们都吃壮阳药了。我一夸他们，都特别得意……”

来栖记得他曾经看到过这样的数据，七十多岁回答“能够勃起”的人为23%，八十多岁是9%，九十多岁是3%。尽管有个体差异，但这个数据还是令他很吃惊，这说明不少老年人具有性能力，如果再加上服用壮阳药的话，老年人也很可能有性行为的。

“不过，大家都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的。”

“自卖自夸不好吗？”

“也不是说不好，但是，这并不是人生的全部啊。”

尽管天还没黑，来栖感觉谈话已经有些异样了。

“我觉得在那前后制造某种属于二人世界的温柔感觉或氛围也是很重要的。”

正如雪枝女士所说的那样，男人可能过于拘泥于自我的感觉，一心只想性交的事。比起性交来，爱抚和情调也是必要的。

“在这方面，男人也有各种类型吧。”

来栖打算听听雪枝女士的男性观，就提了这样一个问题。

“您说的很对，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特点。有非常温柔体贴、处处为我着想的人，也有特别性急的人……”

温柔的人大概是指钢琴家青木先生和花花公子立木先生，性急的人应该是宍户先生吧，来栖正琢磨的时候，雪枝女士接着说道：

“对于女人来说，那个东西大小都无所谓，只是男人自己喜欢这么幻想。比起这个来，温柔的拥抱、接吻等就能让女人满足的。”

“不过，没有那个也不行吧？”

“当然。我是为了这个的，所以光有它也行，只是那位……”

“庄司先生吗？”

雪枝女士等不及似的点点头说道：

“那位太差劲了。简直把女人当成使唤丫头了，老是命令干这干那的，难怪他夫人跑掉了呢。”

庄司先生退休后，他的夫人就提出了离婚，现在他是一个人生活。难道说，这背后还隐藏着这个原因吗？

“反正我是打定主意，不管那家伙怎么求我，都甭想碰我。”

说着说着想起了这样不愉快的事，雪枝女士使劲皱起了眉头。

“我不愿意理他，他还纠缠不休的。明确拒绝他后，他就骂我是‘婊子’，您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这样做确实太过分了。不过，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是以五十步笑百步啊。

“真是可笑。”雪枝女士扑哧一笑，决然说道，“他那个特别小。”

这正是女人的可怕之处。说到最后，居然用“那个特别小”来嘲笑对自己出言不逊的男人。这可谓魔女的致命一击，不知使多少男人从此丧失了自信。

来栖暗自对自己说，以后要多多提防女人。

“你和其他人没有摩擦吧？”

来栖问道。雪枝女士对厌恶的男人报了一箭之仇后，从容地答道：

“其他的人都是绅士，就连宍户先生也是一样。他看起来粗野，其实心肠很好，老是不住口地夸我好看呢……”

看来她对宍户先生确实并不讨厌。

“立木先生不愧是花花公子，懂得如何取悦女人。而青木先生毕竟是钢琴家，尽管体力不济，手指却很灵活……”

来栖差点笑出来。作为女人能够这样挨个品味和点评男人，即便被说成是“婊子”也值了。

“看样子，你很快乐啊。”

“我的确感到很快乐。接触各种各样的男士，教给他们很多东西，也跟他们学到很多东西。这种事老不做的话，就生了。长时间不做的话，突然间干一次，男的女的都很生硬的。您说呢？”

也许吧，来栖想着点了点头。

“说实话，这也是一种美容法。”

“接触男性吗？”

“每次和他们上床时，都会得到他们的赞美。‘你真美呀’‘你真显年轻’‘你太好看了’等。我喜欢听这些赞美的话，说心里话，就是为了听这些才这么做的。每次听到这些恭维话都感到无比幸福，精神倍增了。”

性交是为了美容，乍一听觉得很可笑，但如果这样做感到幸福，的确对美容有效果吧。

“你们也不要太死心眼了，尽情地玩玩吧。”

雪枝女士说得很轻松，但对一般人来说，跟谁都上床毕竟是不可能的。

“玩儿也是件难事啊。”

“没错，日本的男人根本不会玩儿。”

听雪枝女士说了这些话后，来栖又产生了新的兴趣。

他想知道，老年人之间发生性行为时，男性即使勃起了，也很难射精，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还有，据说老年女性的私处是干涩的，那么能够顺利进行吗？

来栖觉得问这么深入的问题似乎不太妥当，但又觉得今天的雪枝女士有可能说明一二。

“要是你不想谈，也没关系……”

来栖先垫了这么一句后，提出了这个问题。

“当然，上了年纪后肯定没有年轻人那么顺畅了。有的人费了好长时间也射不出来，不过，他们还是高兴地说，只要身体结合了就好，能够进去一点就感到十分满足了。也有的人要求看这看那，只要能抚摸抚摸就行。每个人都很可爱。”

在雪枝女士眼里，迷恋她的男人们似乎都是天真可爱的男孩子。

关于女性的干涩问题，她先声明“我还没问题”之后，说道：

“的确，上了年纪后，这种情况是很常见的。不过，不是有润滑液吗？抹上就行了。其实，比起这个来，女人更担心的应该是年老的身体吧。乳房下垂了，皮肤干燥了，皱纹也增加了。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这样的身体，可是却要袒露无遗，许多女人就是担忧这个才无法投入的。”

雪枝女士说到这儿，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

“不过，男人也一样上了年纪，彼此彼此，我觉得用不着不好意思。”

她说的在理，来栖想。

“而且，上了年纪后，也不用担心怀孕了，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了。所以，不论男女都应该更加放开地享乐才对啊。这种事跟年纪大不大有什么关系呀。”

“当然……只是不要过度，注意不要心肌梗死什么的就行。”

“哎哟，那不是更好吗？能在那一瞬间死去，我还求之不得呢。”

她这样的女人，可算是彻头彻尾的玩家吧，来栖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对于像雪枝女士这样的女性，男人们到底是怎么看的呢？

比如说觉得她什么地方有魅力？被她身体的哪个部位所吸引？付给和其他男人也上床的女人一千日元时是怎么想的？尽管来栖对这些问题也很感兴趣，可是很难问出口。

一般来说，和女性相比，上岁数的男性较为腼腆，不爱说话。加上比女性胆小，干什么都比较消极，至少像雪枝女士这样性开放的达人是凤毛麟角。尽管他们早已退休多年，无论干什么都没有人会说三道四了，可是，他们还是对周围人的看法心存顾忌。

在老年公寓里，来栖接触了各种各样的老年人，越来越感到女性是强势的物种，男性是弱势的物种。

老太太们一向是无所顾忌、毫不犹豫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而老先生们却总是顾虑重重、优柔寡断。即使喜欢某位女性，也只是稍微接近一下对方，或者在人家门口转悠转悠，不敢主动进攻。不知是因为没有勇气，还是教养作祟或自尊心太强，几乎没有人主动大胆去追求的。

与之相比，女性追求喜欢的男性的攻势则锐不可当，宛如热带草原上的猎豹追逐瞪羚一般。只要看准了，就对喜欢的男性发起攻势。她们或堂而皇之地敲敲门，自己走进去，打扫起卫生来。或者不请自来地一边说着“我给你拿来了一个护膝”等，关怀体贴得无微不至，等男人回过味儿来的时候，人早已待在自己房间里了。

要是被这样狂热的老太太瞄上了，哪怕再不好对付的老爷爷都会束手就擒。

来栖正走神的时候，雪枝女士突然轻声问道：

“先生，那件事您没忘吧？”

“什么事？”

“就是杏子的事啊。”

“那个呀，嗯……”

来栖照样接到杏子女士打来的电话，不过，最近写给他的信要比电话多了。而且是两三天一封的频率，写一些她每天的感受，在结尾必定毫无顾忌地加上一句“我喜欢您”。此外，还送他这个那个的，这几个月来，从领带、衬衫、毛衣到圆珠笔，什么都有。

当然，来栖每次都要说“以后不要送东西了”，可是，对方总是说“是我自己愿意送的，不要介意”。

说是不要介意，收了人家的东西自然会放在心上，或许这正是杏子女士的目的呢。总之，来栖感觉自己一点点被缠绕进了她编织的网里了。

“她真的喜欢先生啊。”

也许是这么回事，可是，自己又不可能给予任何回应。

“先生讨厌她吗？”

“也不是……”

“那不挺好吗？她说了，一次就行。”

女人说话和男人最大的区别就是语言的明晰度或暧昧度。女人平时说话很模糊，但一遇到重大的事情时，就会令人意想不到地干脆直白，包括喜好或厌恶的表达也很明快。而男人在关键的时候，总是非常暧昧，很不坚决。

“您老是这样不理不睬的话，杏子女士就会病倒的。当医生的还让人得病，可不应该吧。”

这叫什么歪理啊。可是，来栖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只有先生才能拯救她。赶快救救她吧。”

“可是，那也……”

“这可不行。男人怎么能拒绝送上门来的呢……”

再让她待在这里，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来呢。于是，来栖请雪枝女士先回去了。

上次谈话也是这样，反正每次和雪枝女士单独谈话都让来栖感觉特别疲惫。

也许是被她的气势或者个性压倒的同时，又被其支离破碎的逻辑搞得晕头转向的缘故吧。而且，每次到最后她都要提起杏子女士，逼迫自己接受她的提议。又不是她自己的事，却这么热心，她这是喜欢多管闲事呢，还是就为了看热闹呢？

这天晚上，为了换换心情，来栖想约麻子一起吃个饭，可是她说晚上要校对稿子，实在没时间赴约。

没办法，只好作罢。近来他和麻子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以前，两人一到周五或周六就见面，已经成了习惯，可最近麻子经常因为工作忙或参加朋友婚礼等不能赴约。来栖又不好另外找时间，结果，每个月只能见上两三次，见面也感觉淡淡的，不像以前那么兴奋了。

十天前见面的时候，她自言自语地说：“我是不是该生个孩子呢？”

年过三十岁的女性，偶尔会产生这样的念头，这可以理解，但是，她以前一直说不想结婚的，还说被男人束缚的妻子的宝座对她没有任何吸引力。所以麻子突然说这句话，来栖觉得很意外。

说不定，最近麻子的心境起了什么变化？来栖感到有些不安，回想起过去和她的交往来。

算了一下，来栖和麻子认识已经六个年头了。

这不是一般的六年，对麻子来说是从二十六岁到三十二岁作为女性最美好的时期。来栖偶然咨询麻子负责编辑的健康杂志的报道，成为相识的契机，从那以后，来栖就全身心地爱上了麻子，对麻子的爱超过了迄今交往的所有女性。

麻子跨越二十二年的年龄差距爱着来栖，在这个意义上，完全可以说他们是相亲相爱的。

尽管如此也没有到达结婚的程度，是因为麻子自己不愿意结婚，而来栖也由于以前失败的婚姻知道自己不适合结婚，所以也不打算结婚。在希望不受婚姻的约束，自由地相爱、自由地生活这一点上，两人的想法是一致的。来栖一直觉得这样也挺好。

当然，既然是恋爱关系，来栖希望为麻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如果她生活有困难的话，就支援一些，但据说麻子的娘家在新潟从事海产业，生活并不拮据。

所以，来栖只好在麻子生日或换季时，给麻子买些她喜欢的服装或包等送给她。休息日有时候两人一起出去旅行。

但是，这样的机会也因为老年公寓事务繁忙而逐渐减少了。最近，他们只是在附近吃吃饭或喝喝咖啡了。

这并非因为爱情变得淡漠了，而是随着交往年头的增加，来栖自认为互相之间有了默契，一直依赖这种感觉，对麻子的细心体贴似乎欠缺了一些。

在这一点上，麻子也是一样，有时因为特别忙或者太累了等会推掉约会。来栖只是单纯地认为麻子在杂志社独挑一摊，实在没有时间也是不得已的。

难道说从那时开始，厌倦的虫子就已经开始侵蚀两人之间的关系了吗？

就在这个时候，麻子偶尔自言自语地说的那句“我是不是该生个孩子呢”对来栖来说，就像是晴天霹雳一般。

可是，想要生个孩子，这是从何说起呢？

要生的话也应该是来栖的孩子才对呀。可说实话，来栖到现在也根本没有再生个孩子的打算。

来栖和前妻已经有一个男孩了，正在大学医学系学习，和前妻住在一起。来栖每个月和孩子见一次面。

虽然来栖和前妻的关系没处好，但也不至于跟仇敌似的，孩子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即使没住在一起，父子关系也还算说得过去。

不管怎么说，这种状态下，目前来栖没有再要一个孩子的打算。

麻子是在银座吃完饭后去熟悉的酒吧喝酒时说的这句话。来栖小声地追问麻子：

“你真这么想？”

“没有啊。”麻子摇摇头说，“跟你开玩笑呢。”

来栖听了放下心来，这时，麻子很爽快地说：

“跟先生您我张不开这个口。”

来栖刚点了一下头，忽然又产生了新的不安。

她说向我提不出这样的要求，那么是不是遇到别的男人就会这样要求呢？

“你另外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啊。”

“可是……”

“所以说是开玩笑啊。”

来栖又看了看麻子，只见她穿着白色高翻领毛衣，外套驼色短外衣，温柔地微笑着。这笑容后面，难道隐藏着什么难舍的秘密吗？

说不定，除自己之外，她还和别的男人来往吧。她嘴上说不想结婚，可要是和别的男人的话或许也可以结婚的吧。

来栖罕见地对麻子感到了嫉妒，可是再追问下去的话又显得自己太孩子气，而且即使问她，恐怕也未必会说实话的。

来栖只好闭上了嘴。他觉得和“Et Alors”里的男男女女一样，自己和麻子之间的关系似乎也来到了岔路口。

第八章

狂想曲

随着秋色渐深，“Et Alors”里也开始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新动态。

震惊所有人的第一炮就是野村义夫先生和江波玲香女士宣布订婚这件事。

野村先生在某大报社当过评论员，之后又当过自由撰稿人，曾经作为攻击政界的抨击者而闻名。

但是，七十岁过后，由于工作范围日渐狭窄，加上去年夫人去世，他的精神状态迅速衰颓下来，近来一直没怎么抛头露面了。而且，他表面上倡导革新，骨子里却是个非常保守的人，据说在家里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妻子走了以后，他茶不思饭不想，眼看着一天天瘦弱下去，来栖曾经给他诊断过好几次，提醒他要注意身体。

来栖还通过小西咨询员去开导他，“你这么瘦弱，没有精神，就是因为身边没个人的关系”，劝他考虑一下再婚。没想到却挨了他一顿骂：“我怎么可能考虑这事呢？”小西咨询员当时惊讶万分，真没看出来他还是个这么爱妻子的人。

玲香女士曾经当过空姐，是个性格开朗、个子高高的美女。初夏的时候，差点儿就和花花公子立木先生结婚了，然而，不幸的是由于立木先生和桥本夫人藕断丝连而导致恋情告吹。后来，传说她看上了银座的一家酒吧的帅哥调酒师，一度有空就往那儿跑。

从他们两位过去的经历来看，似乎根本不可能成为情侣的。谁知居然进展到了订婚的程度，可见男女感情之事，谁也说不准哪。

不过，现在来栖才发觉，这两个人还真是一对挺般配的夫妇。

首先从年龄来看，玲香女士最近刚过七十四岁，而野村先生才七十三岁，所以玲香女士是年长一岁的妻子。这正是俗话所说的“穿破金草鞋，也要去寻觅”的理想婚姻。此外，性格开朗、长相富态的玲香女士和干巴消瘦、寡言少语的野村先生形成鲜明的对照，这样互补的前景也让人看好。

大多数人都觉得，野村先生配不上玲香女士，但是，玲香女士三十年前就离婚了，后来一直独身，她大概觉得现在是自己最后的结婚机会了。当然，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她这么做是想要报复一下多情的立木先生。

不管怎么说，订婚是可喜可贺的事。

不过，虽说是订婚，其实也只是两个人一起到总务长那儿去报告一声“我们订婚了”而已。

也有人觉得根本用不着这么正式宣布。不过，他们可能是考虑到，宣布订婚的话，两人一起吃饭或者到对方的房间里去就不会被人指指点点了。

他们说打算明年开春去夏威夷举行婚礼，顺便度蜜月。

不过，他们即使举行了婚礼，也不打算办理结婚手续，玲香女士也不会更改姓名。双方七十岁以后结婚的话，往往会因为财产继承等问题和子女或亲属发生矛盾纠纷。虽说野村先生并没有那么多财产，但玲香女士也不愿意卷进那些麻烦事里去，入不入野村先生的户籍也无所谓。

总之，他们是不要名分要实惠。近来老年人结婚，这种现象越来越普遍了。

可是，野村先生和玲香女士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好起来的呢？

大家回想了一下，首先是卡拉OK大赛时，玲香女士扮成“小指”唱歌时，并排站在她身后的“杀手”中就有野村先生。尽管他拼命地随着节奏摇晃双手，却总是合不上节拍，惹得大家笑个不停。

之后是去那须高原看红叶那次。在旅游大巴里，他们两个人一直是挨着坐的。现在往回一想，的确有这个苗头，不过那只是一个星期之前，而卡拉OK大赛也只不过是一个月之前的事啊。

在那之前的迹象大家一直没有察觉，是因为二人掩饰得非常巧妙呢，还是因为这对组合太让人意想不到了，大家才忽略了呢？

不管怎么说，日日夜夜思念亡妻还表示过决不再婚的野村先生，突然之间笑嘻嘻地来报告订婚了。这说明了男人心和女人心一样，也并不是那么牢靠的。

大概是因为有前面这档子事，所以野村先生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跟来栖报喜的时候，辩解说：

“我觉得还是小西女士说的有道理，这样对健康有好处……”

居然将再婚的原因归结到咨询员身上，不过，这毕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恭喜您了。”

来栖说着伸出了手，脸上有了点肉的野村先生跟他握了手，旁边的玲香女士也是笑容满面，俨然相伴多年的妻子一般。

“大家都挺纳闷的，不知道你们俩是从什么时候好起来的。”

来栖跟他们开了句玩笑，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玲香女士答道“就在两三个月前”，然后看了看野村先生，他用力点了点头。

七十四岁和七十三岁，两个人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了，可看上去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对儿。

“结婚以后，房间打算怎么住呢？”

来栖问道。玲香女士说，暂时先保持原样，等蜜月旅行回来后，她就搬出自己现在的房间和野村先生住在一起。

野村先生的房间是三室一厅，足够两个人住的。这时，来栖忽然想起了野村先生房间里安放的亡妻牌位。不知道他再婚后，是保持原状呢，还是把它移到别处去呢？虽说不干自己的事，来栖多少也有些担心。

“这么说，江波女士的房间就退掉了吗？”

“我本不想退的，但是，东山夫人说想要借住，就打算借给她住，不知是否可以。”

房间的居住权虽然不能买卖，但如果只是把自己名下的房间出租，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关系的。”

如此说来，和丈夫住在一起而痛苦不堪的东山夫人就要搬到玲香女士现在居住的房间去，自己一个人住了。

一边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一边是老夫妻劳燕分飞，住在“Et Alors”里的居民也随着日渐萧瑟的秋季不断发生着变化。

虽说不到“喜事之后办丧事”的程度，但就在野村先生和玲香女士宣布订婚后的第三天，住在508室的古贺先生来到院长室，说有要紧事找院长谈谈。

古贺先生原是东京某大学的名誉教授，最近刚刚过完七十一岁生日。他给人感觉很温厚持重，老绅士派头十足。考虑到他专攻心理学，所以请他出任《Et Alors通信》月刊的编委。不过，他是和原来在出版社工作的谷口先生等人一起负责的，并不显得很突出。

来栖只记得初夏放映色情电影那次，他和谷口先生等人一起提过具体的实施意见。放映《四铺席半拉门那边》之前，还临时被推上台给大家介绍剧情，那样子可是狼狈不堪呢。

这位古贺先生，到底为了什么事专门来找自己呢？来栖觉得很纳闷。到了下午四点，古贺先生西装革履，按时来到了院长室，朝来栖深深地鞠了个躬，说道：“耽误您的时间，非常抱歉。”

见他这么毕恭毕敬的，来栖为了缓和一下气氛，笑着说了句“我正等着您呢”，请他在沙发上坐下。古贺先生缓慢地将瘦高的身体嵌入沙发，双手拘谨地放在腿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事，您尽管说吧。”

这时，女秘书端茶进来，把茶盘放在二人面前，轻施一礼就出去了。古贺先生终于下了决心，抬起头来。

“这件事，实在是太难以启齿了，请先生不要告诉其他人……”

“当然，这一点尽管放心。”

古贺先生似乎放心了，顿了顿，问道：

“先生，我想请您告诉我，男人大概到多大岁数为止还能具有使女人受孕的能力呢？”

突然被这么一问，来栖一下子没有答上来。

“和我交往的女性说她怀孕了。”

这一连串意想不到的事，从古贺先生嘴里一口气说出来，听得来栖直犯晕。

“请等一下。”来栖换了一口气，问道，“您的意思是说，您现在和年轻女性在交往，那位女性说她怀孕了，是吗？”

古贺先生双手放在膝盖上，使劲点点头。

这件事的确非同小可。

古贺先生有太太，是一位很文静的女人。在外人眼里，他们是一对很般配的夫妻。这位先生在外面偷情，还让女人怀了孕，而且，他应该有七十一岁了。在这样的高龄，却使女性怀了孕，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惊，狼狈不堪。

“先生，您说这种事可能吗？”

可能不可能另说，来栖觉得有必要先搞清楚他怎么会落到这一步的。

“是那个女人亲口对您这么说的吗？”

“是的……”

“那么，她是否真的怀孕并已经确诊了吗？”

“她说是用什么试纸试过的，绝对没错……”

现在药店里的确都有这种能够通过尿液判定是否怀孕的试纸，一般人都可以用它来检测。

“请问，那位女性是什么人？”

“她，是在……六本木的酒吧工作的……”

六本木是年轻人或外国人常去的地方，老教授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呢？

“那么，您和她已经交往很长时间了……”

“时间不长，刚一年左右。”

古贺先生的回答前后不搭界，含含糊糊的。

“多大年龄？”

“二十五六岁吧。”

来栖万万没想到这么持重的老教授会和年轻女性交往，如果对方二十五六岁的话，和老教授之间就相差了四十多岁。

古贺先生看样子不像是有这方面嗜好的人，那么，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也就更沉重吧。他想要尽快解决此事，可自己一个人又对付不了，才跑来找自己解救他的吧。

来栖想要尽力帮助他，但是有必要先听听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冒昧地问一句，那位女性的事，您夫人知道吗？”

古贺先生赶忙摆了摆手。

“这事，她一点儿都不知道……”

“您是一个人去那个地方的？”

“不，最开始是我以前的学生带我去的。那是个只有吧台的小酒吧，让人感觉很放松，所以后来我就常去那儿散散心……”

光是喝喝酒，也不至于和那个店里的年轻女子发生肉体关系呀。

“后来您喜欢上了那个女性？”

“她说小时候死了父亲，很孤独，所以，我有时候请她一起吃吃饭，她轮休时见个面，时间长了终于……”

古贺先生挠着稀疏的头发，拼命地辩解着。

“您给了她什么帮助吗？”

“她说生活很困难，所以我每个月给她贴补一些，就算是帮她交房租吧。”

听到这儿为止，来栖不能不想到古贺先生有可能是被那个女人哄骗了。

“看来，你找我是想谈谈怎么解决眼前那位女性怀孕的事情吧？”

古贺先生使劲点点头，说：“我是万万没有想到哇。”

的确，从他的年龄来看，这种情况是不多见的。

“那么，那位女性怎么说？”

“她说，她想要生下这个孩子……”

“真的吗？”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果真是这样的话，的确很难办，但对方是真心想要生下来吗？有必要先确认一下那位女性的真实想法。

从一般常识来看，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说她想要给七十多岁的男人生孩子，是不太可能的。当然，不排除两个人已经结婚的情况，或者男人很有经济实力，孩子生下后，抚养费以及将来的生活保障都不成问题的情况。而古贺先生呢，说句难听的话，他又有夫人，又没有足够的经济实力。再看看年龄，古贺先生已七十一岁，而女方才二十五六岁，相差了四十多岁。

这么年轻的女人想要给古贺先生生孩子，图的是什么呢？若说是因为爱他，也说得通，可是事情有那么简单吗？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不止来栖，一般的人都会打个问号的，可要是对古贺先生这么直说的话，就有些残忍了。

“那么，您对她说了不希望把孩子生下来了吗？”

“大概意思跟她说了，可是，她说，可能的话还是想要生下来……”

“可是，您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的吧？”

来栖又追问了一遍。

“我都这把年纪了……”

听他的语气不无遗憾似的，言外之意好像是——要是再年轻一些就要这个孩子了。来栖琢磨着他到底怎么想时，他又认真地问道：

“不过，在我这个岁数，真有这个可能吗？”

关于这一点，即使古贺先生不问，来栖也一直在思考。

古贺先生现在七十一岁，到底男人到多大年纪为止还具有使女性受孕的能力呢？在这一点上，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是很大的。

使女性受孕的前提是，首先需要有合适的女性以及对其产生欲望并发生关系的过程。而且，女方不采取避孕措施也是不可或缺的。

老年男性具备这所有的条件很难，不过，也曾经有过一些具备上述条件使女性怀孕生子的先例。

来栖最先想到的是英国著名演员卓别林。他一生结过四次婚，生了十一个孩子。最后一任妻子乌娜·奥尼尔十八岁时与五十四岁的卓别林结婚，两人相差三十六岁。但这位奥尼尔生了八个孩子，第四个女儿简出生的时候，卓别林已六十八岁，五女儿安娜特出生的时候，卓别林已七十岁，而最小的儿子克里斯托弗出生的时候，卓别林已经七十三岁了。

想不到这位看上去其貌不扬、个子矮小的卓别林，竟然有如此旺盛的精力。如此众多的子女，也许可以说明这无与伦比的精力正是天才卓别林得以名垂青史的原动力。

其他如毕加索，自三十七岁结婚以后，一直与年轻的玛丽·德雷莎等好几位情人保持着交往。六十七岁时，与情人弗朗索瓦兹·吉洛生下孩子，七十九岁时又与三十四岁的杰奎琳结了最后一次婚。由此可见，天才人物多彩的女性关系及旺盛精力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我们再来看看日本，尽管远不及上述人物，但可以数得着的有上原谦。这位代表昭和时代的美男影星在七十一岁的时候，与小他三十七岁的女性结婚生子。

但最具有震撼力的还要数有净土真宗中兴之祖之称的莲如上人。他一生共生子十三人，生女十四人，八十三岁时让第五任妻子生了第二十六子，八十四岁时生第二十七子。其业绩自不待言，仅生子的数量以及过人的精力就超越了外国的名人们。

总而言之，似乎在天才人物中，性欲旺盛的人比较多，以此推论的话，古贺先生也算是具有天才特质吧。

天才们的过人之处就在于，他们任凭女性怀孕，对于生下的孩子均予以承认、抚养，只有做得这样彻底，才能谓之天才。如此推论，非常遗憾，古贺先生离天才还差了一步。

何止是差了一步，他连自己是不是具有这样的能力都怀疑，只能说是差之千里了。不过，也不能因此就断言他不具有这种能力。

“根据以往的例子来看，您也不是没有使女方怀孕的可能。”

“是这样……”

古贺先生似乎仍然感到困惑，来栖问道：

“在发生关系的时候，您没有戴上那个东西吗？”

“这个，这把年纪了，还戴那玩意的话，还不如不干呢……”

古贺先生的意思来栖自然明白。

人在年轻的时候还好说，岁数大了以后，局部感觉就迟钝起来，尽管比年轻时能够忍耐和控制火候了，但也正因为这样，越来越懒得先戴上保护装置了。

来栖听一位当妇产科医生的朋友说，实际上，到妇产科来做人工流产的女性，已婚妇女比独身女性要多。

其原因大多是，丈夫在和常年伴随身边的妻子做爱时，往往不愿意戴那多余的东西，而妻子也放松了警惕，从而导致怀孕。当然，还包含着另一层意思，即外面的情人与妻子有所不同，对情人是不得不采取预防措施的。

当然，对古贺先生而言，虽说对方是情人，但自己都七十多岁了，不想戴那东西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使对方怀孕。

但是，古贺先生依然对于女子怀孕一事百思不得其解。

“这事说起来很可笑……”古贺先生降低了一个声调，说道，“那个，就是那个，到了那个时候，也没有多少……”

尽管说了一大堆代名词，但古贺先生想要说什么来栖基本上能明白。他的意思是说，在和她发生关系的时候，尽管没有戴避孕套，可即便射了精，也没有多少精液，所以根本不可能怀孕的。

“您说的是。”

随着年纪增大，精液的数量在不断减少，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并不能因此就说一点也没有。

一般来说，日本人每次的平均射精量是3.5毫升，而1毫升的精子数量有一亿左右。与受孕能力直接相关的是精子的浓度，而非精液的数量。1毫升中有五千万个以上的话，就可以使女方受孕。

拿古贺先生来说，虽然随着年纪增大，精液的数量减少了，但是，即便只有1毫升，若具有所需的浓度，也可能使女方怀孕。

“所以说，不能绝对地说您不可能让她怀孕。”

来栖讲解完，古贺先生仰起脸，闭上了眼睛。看他还是有些想不通，来栖便就女性的年龄问题继续讲解下去。

“怀孕并不只是男性单方面的事，还要看女方的情况。如果是健康的女性，越年轻就越容易受孕。事实上，以往老年男性得子，几乎都是和二三十岁的女性生的，四十岁以后的女性，受孕能力就大大下降了。”

这时，来栖想起了雪枝女士说的“上了年纪，就不用担心怀孕的事了，感觉特别放松”的话来。

古贺先生如果和雪枝女士那样的女性发生关系的话，肯定不会出现这类问题的。

“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确诊一下是否怀了孕。”

听了来栖的建议，古贺先生点点头：“我也跟她这么说的，可她说没有月经了，可以肯定……”

“那就更有必要去一趟医院，跟医生商量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我也是这么想。可她说要我陪她一起去……”

做人工流产有人陪同的话，自然心里更踏实一些，但一个七十多岁的男人陪着二十多岁的女人去妇产科就有些滑稽了。

“只是做个妇科检查，她自己一个人去也没关系的。”

“我也这么说的……”

也许古贺先生一方面为陪不陪她去而为难，同时又觉得央求他陪着一起去的女子很可爱吧。

“我再问您一遍，如果她确实怀孕了的话，您是想让她做掉吧？”

“是的……”

“那么，您的想法已经清楚地告诉她了吧？”

古贺先生就像被老师呵斥的学生那样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如果不说服她赶紧去医院做流产的话，以后会很麻烦的。”

低垂着头的古贺先生突然抬起头来，用哀求的眼神，对来栖说：

“能不能请先生跟她说一下呢？”

“我吗？跟那个女性说？”

“先生说的话，她一定会听的。”

“可是，我是内科医生，还是给她介绍妇产科吧，是我一个朋友开的。”

“那太感谢了。”

看起来，古贺先生的真正目的在这儿呢。

来栖感到很无奈，自己居然要为入住者的女性关系收拾残局。在创建“Et Alors”之初，自己根本想不到会摊上这样的事情，干了之后才知道，他还必须为入住者们排解各种各样的忧烦。

不过，入住者们不仅把来栖当作公寓之长，还因为他的医生身份才来找他商量的，所以他也很难拒绝。

“好吧，我给你介绍一家医院，让她去检查一下吧。”

来栖想起了朋友白井是妇产科医生。他们是同届的同学，从学生时代关系就一直很好。他毕业后在某门诊部实习之后，去了国立医院工作，现在自己在目黑区开了一家妇产科医院。

他在医生中的口碑不错，请他帮忙可以让人放心。

来栖拿出了同学通讯录，找出了白井医生的电话和住址，又写了一封简短的介绍信。

“兹介绍入住本公寓的古贺先生的朋友前去就诊，请亲诊为盼。”

来栖在介绍信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后，忽然意识到以前他也给入住者介绍过各种医院，但介绍妇产科还是头一次，感觉有些奇特，大概是因为老年公寓住的都是老年人的关系吧。

“您就拿这个去找他吧。”

来栖把介绍信递给他，古贺先生恭敬地接了过来，问：

“我不去也没关系吧？”

“当然，我在信里写清楚了，把它交给挂号处的人就可以了。”

古贺先生把介绍信非常小心地放进西服内衣口袋里。

要小心收好，可别让夫人发现。来栖担心地想，不过，要是提醒他的话就有点多管闲事了。

古贺先生深深地鞠了个躬，来栖反而更加担起心来，难办的还在后头呢。

两天过去了，无论是古贺先生本人，还是白井医生那头都没有什么回音。

当然，给古贺先生介绍信后的第二天，来栖就在走廊上遇见了和夫人一起散步的古贺先生。但古贺先生只是心事重重地朝来栖点了一下头，默默地走了过去。可能是夫人在旁边，他也不好说什么。此时，来栖忽然想起了“男人的友情”这个词。这么说或许有些夸张，可以说是一种相互知道对方秘密的同志式的沉默。

不过，那个怀孕的女人到底去没去医院呢？从古贺先生本人没有回音来看，说明还没有去吧？也说不定女人闹着不愿意做人流吧？来栖有些担心，又过了两天，白井医生给他打来了电话。

自去年同学会之后，一直没有什么联系，这还是两人一年以来第一次通话。相互简单寒暄了一下后，白井医生提起了那件事。

“你介绍的那个女人，不会是跟你有什么瓜葛吧？”

突然被他这么一问，来栖慌忙加以否认。

“开什么玩笑啊。她是我们这儿古贺先生的女人。”

“这么说男方岁数不小了？”

“是啊，大概有七十一岁了。她真的怀孕了？”

“是的。现在已经三个月了，快进入第四个月了。”

“那……”

要是做人流的话，最迟不能超过四个月。一进入第五个月就不好做了，法律上也不允许了。

“那个女人同意做人流吗？”

“同意是同意，不过，她怀的真是你们公寓的人的孩子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来栖反问道。白井医生说：

“据挂号处的护士说，有个年轻的男人陪她来的。”

这说明了什么呢？来栖还是不明白。

“那个年轻的男人也许只是她的一个普通朋友，开车送她来而已吧。”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据说两个人在候诊室里商量了半天呢。后来，挂号的护士跟我说，那个黄头发的年轻人要是当了父亲，可得准备受累了。”

也难怪，他陪着女人到妇产医院来，俩人还商量来商量去的，给人这样的印象也很自然。

“不过，孩子的父亲是你们公寓里的老年人吧？”

“那还用说，所以才拜托你呢……”

古贺先生到底知道不知道那女人有个年轻男人呢？来栖越来越担心了。

“她虽然基本上同意做人流，不过，我觉得说不定那位老人受了骗。”

“就是说，孩子的父亲是那个年轻人了？”

“我没有直接听到，不好下结论，反正确实有这么个男人……”

看来白井医生很担心，所以才特意打电话来的。

“多谢了。”

来栖拿着话筒，鞠了一躬。

“请问手术定在哪天了？”

“一般都是星期四做手术，所以就定在那天上午了……”

星期四也就是大后天，古贺先生知道这些情况吗？

无论如何，她同意手术了，古贺先生可以暂时放心了。

“你告诉我这些，太好了。有什么情况请随时跟我联系。”

“知道了。”

电话虽然挂断了，但来栖的心情却平静不下来。

最让他担心的就是那个年轻的男人和那个女人之间的关系。如果像那个护士所说的那样，是她的男友的话，说明她是在那个男人和古贺先生之间脚踩两只船了。

尽管不关自己的事，但来栖越来越对那个未曾见面的女人感到愤怒。

不过，这件事是告诉古贺先生好呢，还是不告诉他好呢？

如果正像白井医生所说的那样，有一个像是她男友的黄头发年轻人陪着她去的话，古贺先生要是知道了，会怎么说呢？

他会怒不可遏地说“岂有此理，不可饶恕”呢，还是固执地认定年轻人只不过是她的一般朋友呢，或受了刺激而浑身颤抖呢？他虽说上了岁数，本质上却是个特别本分的人，这就更让人担忧了。

看来，暂时还是不要把白井医生的话告诉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他打听那个女人的情况比较妥当。

来栖这么决定后，当天下午，再次请古贺先生到自己的办公室来。

跟以往一样，古贺先生照样是穿着西服、打着领带来了。来栖跟他寒暄了几句天气如何如何之后，立刻问道：

“我介绍的那位女性怎么样了？”

古贺先生赶紧点点头说：

“她去了先生介绍的医院后，医生说她确实怀孕了，要是不打算要的话，就要尽早做手术。”

古贺先生从女人那儿听来的，跟白井医生说的差不多。

“那么，她还是决定做手术了吧？”

“我现在的情况，也只能这样……”

古贺先生不无遗憾地垂下眼睑。

“定在大后天做手术。手术大概要用多长时间？”

“大约三十分钟就够了。只是因为打麻药的关系，手术后还要在医院休息两三个小时，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她自己一个人去行吗？”

“只要麻醉劲儿一过去，就请护士帮着叫一辆出租车，坐车回去的话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想在酒店订个房间，让她手术后在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下。”

古贺先生简直是无时无刻不为她着想。

七十多岁的人还和年轻女性发生关系的确很成问题，但若是古贺先生受了那个女人的骗，就太可怜了。这不就等于是小姑娘和小伙子联合起来戏弄老教授吗？

来栖克制着愤怒，又问：

“冒昧地问一句，手术费等是谁付的呢？”

“因为是我的责任，所以给了她五十万，不知够不够？”

“足够了。”

来栖虽然不是特别清楚这方面的情况，但光是堕胎费用的话，十万日元应该够了，古贺先生却给了她五十万，不知是怎么算出来的。

“是她说需要这么多吗？”

“她说大概需要三十万，我想，那就再给加一点……”

古贺先生好像还被蒙在鼓里呢。看这情形，他肯定是被那对男女给忽悠了。

“说句让您见笑的话，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啊，反正这些是我的私房钱……”

“您放心。”

来栖一边点头，一边越加同情起古贺先生来了。如果那女人怀的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孩子的话，古贺先生算什么呢？来栖越想越生气，禁不住问道：

“请问，那个孩子肯定是您的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这个……有没有可能是别人的孩子呢？”

一瞬间，稳重的古贺先生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不容置疑地说道：

“请不要瞎说。那个姑娘不是那种人，绝不可能干出这种荒唐事的。要是那样，岂不等于说我跟傻瓜一样吗？”

来栖本想说“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可又怕自己这么一说，连声音都在颤抖的古贺先生会晕过去。

“我只是有些担心……”

事到如今，自己也只好保持沉默了。况且，即便是古贺先生被骗了，但只要他本人不那么想，感到满足，别人又何必多嘴多舌呢？

来栖便不再说什么了，决定静观几天。

两天后，古贺先生突然跑进院长室来。

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来栖正准备回家的时候，古贺先生连外衣也没脱，就气愤地说起来：

“先生，出了个大事。太气人了，我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古贺先生没头没脑地说了半天，来栖还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就请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问道：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是这么回事，今天她做完手术后去酒店休息，我就去酒店预订的房间看她。”

不错，今天是星期四，应该是古贺先生的女友去白井妇产科医院做人工流产手术的日子。

“那么，手术很顺利吧？”

“据说是上午做完的，她两点左右离开医院，去了酒店。我赶到酒店后，前台服务员说，客人拒绝探视，不让我进去。”

“拒绝探视？”

“奇怪吧。可房间是我订的呀。自己订的房间自己却不能进。我就给她打电话，接线员也不给接到房间。没办法，我只好自己去房间敲门，她也不给我开。等了一会儿，我又去敲门，结果……”

大概是说话太急了，古贺先生调整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后，继续说道：

“结果呢，先生，从房间里出来一个男人，还是个黄头发的年轻人……”

听他这么描绘，多半是白井医生说的那个男人。

“我正觉得奇怪呢，那个男的居然张口就跟我说什么，‘以后，不许你再碰我的女人……’”

由于过于激动，古贺先生的眼睛都充血了。

“先生，您说说，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人吗？”

古贺先生说的基本上在来栖预料之中，他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没想到她有个男人，真是太可恨、太可恨了。”

要说可恨确实是可恨，然而，没预料到这种可能性的古贺先生也太幼稚了一些。

“这么说那个男人是她的男朋友了？”

“是啊。他早就知道我和她交往的事情，还说什么这回绝不再宽容了……”

“不再宽容？”

“就是说，我让她怀了孕，还做了手术，该怎么给他们补偿等等。”

“可是，那不是……”

这不是倒打一耙吗？原本是他自己的孩子呀。

“你就说‘那不是你的孩子吗？’不就行了。”

“说是那家伙的孩子吗？”

“其实在两天前，医院方面就跟我联系了……”来栖干脆直说了，“她去检查的时候，那个年轻人陪她一起去的。医院里的人都以为那个男的是孩子的父亲呢。”

“真的？”

古贺先生神情漠然地盯着半空中。

也许是打击太沉重了，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吧，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嗫嚅道：

“这就是说，我上当受骗了？”

“说不定是……”

“怎么可能……”古贺先生慢慢地摇着头，“也没有证据，怎么能这么说呢？”

古贺先生敢于这么反驳，可见直到现在他还认为那女人怀的是自己的孩子。老教授如果还执迷不悟的话，就不好办了。

“他自己的孩子却赖在别人头上，甚至还要别人出钱，实在太可恶了。”

到了现在，来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了。

“总之，您没有必要听那个男的胡说八道。”

古贺先生如果还没有退休，还在大学里当教授或在大公司里工作的话另当别论。现在他已经是没有归属的自由之身了，在这种情况下反倒无所顾忌了。

“如果他再来找您，最好跟警察联系一下。”

“不过，他好像也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点，只说‘不要再碰我的女人’，后来也没有怎么……”

“不管怎么说，那对男女是一伙的，从一开始就打上您的主意了吧？”

“我还没有问过那个女孩到底是怎么想的……”

古贺先生好像还对她很留恋，七十多岁才体味到恋爱感觉，使他难以割舍。

“其实，问不问她都一样的。”

如果她讨厌那个男人的话，就不会两个人一起去医院，表现得那么亲密了。手术后也不会让他进入酒店的房间了。

“还是把她忘掉为好。”

来栖觉得现在该让他清醒了，可是，古贺先生还是耷拉着脑袋，不吭气。

这会儿，古贺先生也许正心乱如麻，悔恨和愤怒以及自怨自艾交织在一起，无法控制自己。

“总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来栖说到这儿，发现古贺先生眼睛里浮出了泪花。

不知是因为心爱的女人的背叛而伤心呢，还是为那个年轻男子的言语和行为感到屈辱。

自己爱的女人有别的男人对古贺先生确实是个巨大的打击，但古贺先生自己有家室还和年轻女人交往也很不对。应该说各人有各人的问题。

“她一定也觉得对不住您。”来栖安慰道。

古贺先生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道：

“上了年纪真是件可悲的事啊。”

他想说什么，来栖很明白，可要是挑明了，只能更让人伤感。

“不过，这样也挺好。您也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啊。”

来栖回想起古贺先生听说对方怀孕，狼狈不堪地跑来找自己商量做人工流产手术的事，现在结束这段恋爱冒险的话，他的损失也不算太大。

“估计那个年轻人不会再来找您了。”

古贺先生终于想通了似的，轻轻擦拭着泪水润湿的眼睛：“都这把年纪了，真是太丢人了……”

“别这么说，喜欢一个人是件美好的事。”

“可是，我糊里糊涂的……”

说起来，古贺先生是学心理学的。可这位名誉教授却被一个年轻姑娘耍弄了，那么他所学的心理学究竟是些什么学问呢？

学问和恋爱毫无关系，并不值得大惊小怪。无论多么聪明，学习成绩多好的人，也未必懂得男女之情，而即使没有上过学的人，也可以精通恋爱之道的。

去学校学习可以学到学问，但恋爱是需要实际体验，以各自的悟性去理解和积累的。有学问有教养的人，不一定对恋爱具有丰富的悟性。

从这个角度来看，古贺先生虽然天资聪颖，毕业于名牌大学，在学识方面或许是出类拔萃的，但是对于情爱方面虽然不至于那么幼稚，可也并不擅长。所以事到如今，他才深深懂得还存在着仅凭学问和道理所无法处理的事情，在现实面前碰了壁，一筹莫展。

不过，虽说他年过七十，却得以窥见这世界的一个侧面，对于他今后的生活一定大有裨益的。看人也会更全面了，不只看外表，也会看其内心了。

“请不必太介意那些无聊的事，就当作是一次难得的经历吧。”来栖说道。

“的确学到了不少东西……”古贺先生听了，点了下头，接着又咕哝了一句，“真是的，上了年纪，心却不老……”

“心不老？”

“是啊，身体虽然衰老了，心还那么年轻……”古贺先生自嘲道，“衰老的肉体里寄居着年轻的灵魂，也许这就是我的悲剧，不，应该说是喜剧……”

“衰老的肉体里寄居着衰老的灵魂的话，那只不过是行尸走肉。心理年轻是非常难得的啊。”

来栖补充道。这时，古贺先生终于抬起了头，满是老年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腼腆的微笑。

这天晚上，来栖和麻子见了面。

前几次是因为麻子推说工作忙或者和朋友去夏威夷等，一直拖到现在，两人大约一个月没见面了。

这次还是来栖硬把她约出来的。晚上八点多时，他们终于在银座某大厦地下街上的一家意大利餐厅见了面。

很久没见的麻子，有点晒黑了，但很健康。

“看你的气色很好啊。”

来栖说道。麻子一边说着“我最近食欲特别好，好像还胖了点”，一边夹了一块鲜鱼放进小碟里。健康是件好事，但原来麻子身上特有的洒脱而略显倦怠的感觉变得稀薄了，这使来栖有些失望。

“我在夏威夷参观了老年之家，那边真不错，很令人愉快。”

麻子拍了很多照片，给他一一讲解着。不过，来栖对那边的情况也很了解。

“那边的人退休以后也不会老住在一个地方，有的人是去年刚从佛罗里达搬来的，有的人说在洛杉矶住了两年等，他们四处挑选自己喜欢的老年之家，不断变换着住处。为迎合这些喜欢搬来搬去的人，还有按月包租的房间呢。”

麻子不愧是健康杂志的编辑，看问题的确很尖锐。

“日本人退休后也应该不要住在一个固定的地方，经常走出去，到各种地方住一住为好啊。所谓退休就等于是得到了这样的自由吧。”

在这个问题上，正如麻子所说的那样，来栖也在考虑要为退休的人们建设能够月付的那种可以短时间租住的老人院。

“那边的人们都特别有精神，特别快乐。”

来栖点着头，忽然想对变得很有朝气的麻子发点牢骚。

“咱们一个多月都没见面了。”

麻子默默地吃着。

“我知道你很忙，可是，见面也太少了……”

这还叫什么恋人呢？来栖把这话咽了下去。“咱们一起去旅行吧。”

麻子还是没有回答。来栖禁不住问道：

“你是不是有其他喜欢的人呢？”

麻子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叉子，低着头，说道：

“没有啊。”

话虽然是否定的，语气却很无力。

“可是……”

突然间，来栖对面前的麻子感到嫉妒了。

她刚才千真万确地否定了，然而，果真如此吗？近来和麻子之间感觉不大和谐，这样下去的话，两人之间的感情会越来越疏远的。

即便这样，又能立刻拿出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呢？来栖有些迷茫地望着微微低着头的麻子，内心产生了某种欲望。

他真想拥抱麻子。

说起来和麻子已经两个月没有亲近了。以前每个星期肯定会同床共枕一次，这么长时间的空白还是第一次。

来栖压抑着自己的激情，尽量平静地试探着问：

“今天晚上不回去了吧？”

麻子稍稍歪了下头想了想，然后，缓缓地摇摇头。

“不行啊。”

“为什么？”

“反正现在不行。”

不行，是来了月经的意思吗？来栖琢磨着，感觉自己现在已经克制不住了。

“没关系的，一起去我那儿坐坐就行。”

“还是下次吧。”

“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我跟你联系吧。”

来栖装作很冷静地喝着葡萄酒，心里却在想，就是拽也要把麻子拽到家里去。

他之所以能够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是因为自己比麻子年纪大呢，还是因为考虑到院长的身份呢？但是，这种出于体面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无论如何，今天晚上得再忍耐一次……”

来栖心里对自己说着，又慢慢喝了一口鲜红的葡萄酒。

和麻子分手后，来栖一个人回到了“Et Alors”的院长室，只见桌子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他觉得奇怪，打开包装一看，盒子上写着“古贺赠”，里面装的是威士忌。

好像是来栖不在的时候，古贺先生送来的。

尽管时间有点晚了，来栖觉得还是应该向人家表示一下感谢，就给古贺先生的房间拨了个电话，夫人接了电话。

“我收到了估计是你们送来的贵重的礼物……”

因为接电话的是夫人，所以来栖说得比较含糊，只听对方说道：“给您添麻烦了。”

“我也没帮什么忙……”

来栖装糊涂，夫人立刻说道：

“您不用瞒着这件事了。多亏了先生才没出大乱子，真是太谢谢您了。”

夫人好像说的是古贺先生和年轻女人的事情，可夫人是怎么知道的呢？来栖很吃惊，夫人的声音很年轻，一点不像七十岁的人。

“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跟您说实话吧，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他被那种女人给迷住了，再加上受到那个男人的威胁。那个男人还打电话给我，说什么‘拿钱来，不给钱就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毫不客气地回绝了他。我告诉他，想让大家知道尽管去说，我们还要起诉你恐吓罪呢。这么一说，他立刻就老实了……”

平时看上去很沉静的夫人，竟然口齿伶俐地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来栖担心古贺先生在她旁边听着呢，夫人好像觉察到了，说道：

“他已经睡了。总之现在已经没事了。我想他也接受了这次的教训，这也是件好事。”

真没想到女人能这么坚强而又稳重，来栖感慨不已。

“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您一定要收下。”

“好吧，多谢了……”

来栖不由自主地对着话筒低头致谢，这时，他想起刚才竟没有跟麻子提起这件事，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第九章

安魂曲

转眼从十一月到了十二月，一年又接近了尾声。随着天气变冷，健康状况出问题的老年人一天天多起来了，这是来栖最担心的。

公寓里的温度虽然经常保持在24℃左右，但外面温度很低，除了外出时容易感冒外，在房间里打盹的时候没有注意调节室温等也会导致感冒。最容易出问题的是单身男性。因为当他们迷迷糊糊打盹的时候，身边没有叫醒他或给他盖上条毛毯的人。同样上了年纪，女性能够照顾好自己的起居，而男性往往比较懒惰或粗心大意。

因此，来诊疗室看病的大多是男性。来栖尽量把针剂和药剂的量控制到最低限度，更多的是提醒他们要注意保持室温，用加湿器增加湿度，还有多休息等。

有的医院一次就给老年人开好几种药，开药量很大，来栖很反对这种做法。尤其是失眠或高血压等慢性病，如果长期服用好几种药物，反而会带来副作用，使得病情恶化。有的人总是昏睡或浑身无力，有的甚至会变得跟废人差不多。

是药三分毒。至少来栖不想让住在“Et Alors”的人们遭这份罪。

可是，有的情况无论来栖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

例如住在601室的大田庆子女士就是其中之一。

她在年初的身体检查中发现肝功能异常，转到大学医院复查，结果是患上了肝癌，于是，就直接住院治疗了。

她才七十五岁，但据说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其他内脏，不能做手术了。也就是说在医学上已经没有办法治疗了。

她给来栖打来电话，想要跟他见个面，说是有事要拜托他。

大田庆子女士是在“Et Alors”刚开张的时候就入住的老住户了，所以来栖更是挂念她。

以前听庆子女士说过，她曾经结过一次婚，但不久就离婚了。后来，她在某商贸公司工作期间认识了一位男士，二人一起创办了一家经销绿色食品的公司，并取得了成功。七十岁的时候，她退了休，住进了“Et Alors”，打算悠闲地度过余生。

她给来栖的印象是一位个头不高、衣着简朴的女性，是一位说话快人快语、头脑灵活的老太太。像她这样的女性曾经作为企业家而驰骋商海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这位庆子女士突然提出要见来栖，所为何事呢？前一段时间，就她的病情以及住院条件等等，来栖跟她通过电话，但已经有半年没有和她见面了。

平时她是个做事很有条理的人，很少求人帮忙，这次突然提出想见来栖，很可能跟她的病情有关吧。

第二天，来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就去了庆子女士住院治疗的离新宿不远的那家大学医院。

这家医院拥有在全国也算得上是顶级的高消费病房，一般都是大企业家或文艺界明星才会入住的，庆子女士住的就是这样的特殊病房。据说，这种病房的档次相当于饭店里的豪华套房，对一般人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而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半年多了，可见她很富有。

来栖又是吃惊又是感慨，同时想起了曾经护理过她的一个叫古川的看护说的话。

据古川说，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庆子女士还没得病时，就连去弹子房打弹子都是专门从租赁公司包车去的。

“而且，她在里面玩儿的时候，一直让车等在店门外。打完弹子回来，还叹息道，这趟才花掉了五六万。”

有钱人就是不同凡响啊，来栖为之惊叹不已，同时也窥见了有钱女人不为人知的烦恼。

如果是男人的话，或者在年轻女人身上大把地花钱，或者去赌博等，可让他们挥霍的地方很多；而女性则不可能像男人这样去消费，她们有钱也没有地方花。在没有钱的人看来，简直是羡慕死了，然而，对于有钱人来说或许就成了让她们烦恼的事了。

公寓里有各种各样的人，但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能够很快与周围的人熟悉起来，亲密交往的人，还有一类是不轻易与人亲近，很难交到朋友的人。

总的来说，女性喜欢互相来往，容易交上朋友，而男性与他人熟悉得很慢，很难与人结交。换句话说，女性喜欢合群，男性多数比较清高。

但是，女性中也有对人际交往特别发怵的人，眼前这位庆子女士就属于这一类人。据看护说，她和公寓里住的女士们只限于见面点个头，寒暄两句，好像没有一个深交。人们常说，多年来一直创业打拼，凭一己之力生存过来的人，有很多人是像她这样的性格。如此说来，也有些道理。

当然并不是说她们不好交往或不通人情，只是她们做不到像一般女性那样与大家融为一体而已。

这样一位孤高的女士，每天住在高级病房里会想什么呢？一个月前她在电话里说，她已经放弃了手术，只依靠药物治疗了，但是抗癌药副作用很大，她也不想采用。

来栖去医院途中想给她买点礼物。送鲜花的话香气太刺鼻，而水果或点心她也未必吃得下，于是便买了有熏香效果的蜡烛。

来栖带着礼物到达医院时是晚上七点，晚饭时间已过，医院里很安静。他穿过没有一个人影的走廊，走到挂着“大田庆子”名牌的病房外，摁了一下门铃，一个系着围裙的女看护来开门。

“您来了。请进。”

她好像知道来栖要来，立刻把他领到卧室里面的病床旁边。

庆子女士躺在床上，但她立刻认出了来栖，高兴地点着头。

“百忙之中，特意来看我，太谢谢了……”

她的声音虽然很沉静，但两腮已经凹陷下去，眼睛显得很突出，和以前相比，瘦弱了很多。

已经到了癌症晚期，没有别的办法。由于庆子女士得病以前来栖就认识她了，看她现在病成这个样子，非常伤感。

“现在抗癌药已经停用了吧？”

“是的。什么都不用了，只想老老实实等着走人了。”

“别这么说，再加把劲儿。”

来栖鼓励道，但对于病情，患者自己是最清楚不过了。

“阿民，给先生倒茶。”

庆子女士朝大门旁边的厨房说道，被叫作阿民的女看护答应着“好的，马上来”。

“请不用客气。”

来栖说着，把带来的礼物递给了她。庆子女士说：“谢谢！真好看。”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先生，能跟我握握手吗？”

“当然可以。”

来栖伸出了右手，庆子女士双手紧紧握住了它，喃喃自语道：“您的手真大，真温暖。”

来栖不知怎么回答，没有说话，她又说：

“这么紧紧地握住男人的手，还是第一次。”

庆子女士曾经结过婚，所以不应该是第一次啊，可能她的意思是这十年来第一次吧。

“我的手上都是皱纹吧？”

“哪有啊。”

比起皱纹来，病人特有的潮乎乎的感觉更多一些。

这样握了差不多有一分钟，她才松开了手。

“谢谢您，我感觉精神多了。”

这时女看护端来了茶，放在来栖旁边的桌子上。趁着这工夫，来栖和她聊起了“Et Alors”。

“Et Alors”毕竟是她住了五年的地方，有很多值得回忆的往事。她问了几个人的近况以及公寓的情况后，突然用郑重的语气说道：

“先生，我有个最后的请求。”

来栖点点头，她继续说道：

“我想请您接受我的遗产。”

“您是说，您的遗产吗？”

“像我这样孤零零的人，上了年纪就只剩下寂寞了。幸好住进了‘Et Alors’，度过了一段非常幸福的时光。这全都托了先生和员工们的福啊。”

自己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她却这么郑重地道谢，来栖倒觉得不好意思了。

“跟您说实话，我这个人生平只知道工作，多亏您让我住进了‘EtAlors’，我才知道还有这样的活法，只是，已经晚了……”庆子消瘦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正如先生所知道的，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您千万不要这么想。”

来栖慌忙否定道。但这不过是一句安慰话，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知道的，可能年底都过不去了……”

来栖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在右边的架子上放着《圣经》以及和宗教有关的书籍，看来庆子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

“所以，我有件事要拜托您。”

看见她噙着泪水的眼睛，来栖像被牵引着似的点点头。

“是这样，虽说钱不太多，我想把我现在所有的钱都捐献给先生的老年公寓。”

“这怎么可以……”

“您是知道的，我没有一个亲人，所以，我无论给谁都没有关系的。”

“但是……”

“有关纳税的事我不大了解，但务必请您将它用于公寓的建设。”

来栖还是第一次听到入住者这样的表态。

“我想问一下，大概有多少？”

“我没有仔细点过，应该有一个亿左右吧……”

来栖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亿日元，这可是个庞大的数额啊。

虽然她说要把这么多钱捐给公寓，但是，自己可不可以就这样接受下来呢？

“您没有什么亲戚吗？”

来栖问道。庆子女士躺在床上，缓缓地摇摇头。

“我只有一个哥哥，十年前就死了。要说有亲戚的话，那就是哥哥的孩子了，但自从哥哥去世后，根本没有来往，跟没有也差不多。”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没有合适的财产继承人。

“可是，这么多钱……”

“不管有多少钱，也不可能带到那个世界去……”

庆子女士寂寞地微微一笑，接着说道：

“我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哪天我有了什么不测的话，就把它们都捐给咱们公寓。我真心希望先生去自由支配这笔钱。”

她的好意真是很难得，不过，这么多钱用在什么地方好呢？由于事情太突然，来栖还没来得及考虑。

“有关确切的金额和捐赠方式，我回头跟律师商量一下再说……”

既然她已经找过律师了，说明她的决心已定了。

“您肯定会收下吧？”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来栖觉得如果再推辞就不礼貌了。

“如果可以接受的话，我一定会好好使用它……”

“真是太好了。”

庆子女士放了心，使劲点着头：“这样的话，我就能放心地走了。”

“您别这么说，要好好活下去。”

“不行，不行，那样的话，又得请您把钱还给我了。”

“当然会还给您的。”

“跟您开个玩笑。我什么也不需要了。”

说完，庆子女士微微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一切欲望都已丧失之故吧，她那安详的面容显得异常明朗，犹如一尊菩萨。

第二天，来栖召集总务长、看护长、护士长、咨询部主任等各部门负责人开会，向他们报告了探望大田庆子女士以及她提出的捐款一事。

大家都没想到她有那么多钱，而且都很钦佩她做出的这个决定。

“既然她诚心诚意提出来了，我就打算接受下来，而且，还要把钱用在能够让大田女士满意的地方。今天开会，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来栖说完，大家都点头，纷纷思索起来。

首先提出来的建议是购进一批图书并配齐录像带和CD、DVD光盘等，进一步充实现有的阅览室。由此又引出了增设“视听室”的建议。即广泛收集与视听相关的资料，将这些都放在“视听室”里，并隔离出一些能够一个人看录像的单间。还有人建议给这个“视听室”命名为“大田视听室”等等。

“有了这个地方，先生们就可以不必顾忌太太们，安心地看色情录像了吧。”

护士长这句话逗得大家笑起来，但这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主意。

其他提议还有建造屋顶花园或游泳池，以及安放长椅和望远镜，以便欣赏隅田川和东京湾的景色等等。

这些建议都很有参考价值，但是，入住者方面的意见也要听一听。最后来栖决定，在听取大家意见的基础上，下周一再开会讨论一次。

会议结束了，护士长还一个劲儿感叹着：“真没想到啊，竟然有一亿呀。”

这也是参加会议的所有人的真实感受。

“一个亿左右吧”，庆子女士说得很轻松，但对于一般人来说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这么多的钱，她到底是怎么挣来的，又是怎么保管的呢？当然，这是她直到五年前为止开公司挣来的资产，然而，能把这么多钱一直保存到现在，并在自己即将死去之前捐献出来，实在令人惊叹。

这件事的确可钦可敬，但在旁人看来，多少会为她感到惋惜。

“难道她自己不能再花掉一些吗？”

总务长问道。不过，据看护长说，庆子女士平时生活还是相当讲究的。虽说算不上特别奢侈，但从大衣到皮包、装饰品等，她用的全是高档名牌。

“不过，光是这些花不了多少……”

一个女人就是再奢侈，一亿日元的巨款毕竟是花不完的。

总而言之一句话——羡煞人也。不过，留下那么大一笔钱撒手而去，不能不使人体味到虚无之感，这已经不仅仅是遗憾了。

“有钱还是得趁活着的时候给花掉啊。”对护士长这句话，大家都点头称是，来栖也有同感。

在这个公寓里，虽说赶不上庆子女士，但也有不少相当有钱的人，来栖希望他们也最好在活着的时候花掉这些钱。

可是，日本的老年人总是担心晚年的生活，所以总是考虑如何存钱而非花钱。就连经常在各种电视节目里露面的百岁双胞胎姐妹“阿金”“阿银”也是这样，当有人问及“演出费打算怎么花”的时候，她们也是回答“留着养老用”。

为了养老适当储蓄一些是必要的，可是，人往往一旦有了闲钱想要享乐的时候，身体却不听使唤了。

既然如此，存钱又为了什么呢？所以说，若是钱有盈余的话，就应该趁着身体健康的时候花掉。

可见，花钱也需要相当的智慧和精力啊。

关于大田庆子女士捐赠的钱款用途，经过一番讨论后，最有说服力的要数在“Et Alors”里增设一间屋子作为“大田阅览室”，将广泛收集的图书以及录像带、CD、DVD等放在里面供大家阅览的建议。这个提议只等在下周一的会议上通过后，就告知庆子女士。

不用说，这件事当天就在公寓里传开了，自然是众说纷纭。

庆子女士的捐款也成为一些人重新安排晚年生活、怎样合理使用金钱的契机。

第二天，来栖正在治疗室的时候，古贺先生来要感冒药，顺便聊了起来。

“我听说大田女士捐款的事了，会花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突然提起这件事，来栖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我那档子事，说起来也怪难为情的，不过，那样也挺好的。”

他指的好像是给那个年轻女人一笔钱的事，前几天他刚跟她分了手。

“是啊，怎么说也是给自己喜欢的人花的……”

来栖赶紧帮腔道。老教授像是找到了知音似的，摩挲了一下稀薄的头发。

“我想那个姑娘也有她的难处，确实也需要钱。”

与庆子女士给公寓捐出巨款的行为相比，他这点事儿的确不值得夸耀，但他对自己的花费感到满足的话，也是用得其所。想到这儿，来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但是，与衰老一起日益临近的病魔和死亡，该如何去面对、去超越呢？不言而喻，这些都会在一个人的生活状态中反映出来。

同一天，古贺先生走后，到治疗室来看病的612室的涩谷圣子，也为女性特有的疾病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半个月前，她发现乳房上有肿块，经来栖介绍，去大学医院检查后被确诊为乳腺癌。

“七十五岁还会得乳腺癌吗？”她无法接受这个结论，坚决不做手术。

“做手术的话，乳房就保不住了。”

她捂着自己的胸脯，坚决地摇头。

七十多岁还得乳腺癌，的确有点匪夷所思，不过，癌症是困扰老年人的多发病，所以圣子女士得了癌症也不奇怪。

“幸亏我自己经常摸摸，所以发现得还不算太晚。”

得知患上了乳腺癌后，圣子女士曾经这么说过。原来七十多岁的女性还经常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胸部并抚摸乳房啊。来栖想象着这幅情景，有点儿不敢相信。

“要是有个男人在身边的话，可能会早点发现……”

性格爽快的圣子女士平时就喜欢开这种玩笑。自从她的丈夫三年前去世以后，她一直是一个人。所以，来栖以为，医生告诉她最好尽早摘除时，她会同意的。

没想到，她死活不愿意做手术。

医生告诉她摘除病灶后就没事了，可她为什么就是不听呢？来栖觉得很纳闷。

“这话我只跟您一个人说。”圣子女士说了起来，“要是做那个手术的话，乳房就会被整个切除吧？”

她对手术后胸部的状态好像特别在乎。

“我有个朋友就是这样。她得的也是乳腺癌，结果胸部斜着留下了一个刀口，跟披着袈裟似的，胸也变得瘪瘪的。要是变成那样，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的心情可以理解，可是如果不切除的话，癌细胞还会继续扩散的。

“如果刀口尽可能小一些，不留什么疤痕的话，你可以做吧？”

“先生，求您了，帮我找找这样的医院吧。”

“我听说最近有人在研究再造乳房的手术呢。”

“可是，大学医院的大夫说，做了手术的话，乳房差不多就没有了。他的口气好像理所当然似的。”

圣子女士的眼眶湿润了。

来栖不知道是哪位大夫对圣子女士这么说的，不过，那位大夫也并没有胡说八道。

从来栖所了解的医学知识来说，他跟那位教授的意见是一致的。不切除乳房的癌细胞，病就治不好，因此可以肯定，做手术的话乳房会被切除一大块的。

问题是这话怎么说。如果大夫稍微考虑一下她的心情，告诉她即使做手术也会想办法保留胸部肌肉，以及可以考虑乳房再造手术等，这样她也会感到一些安慰的。

如果只是例行公事般简单地告诉她不做手术不行的话，她就慌了神。

这样不体谅患者心情的医生并不是个别人，可是，他的话却使圣子女士受了很大的刺激。身为医生应该切记一句老话：“医生不是治病的，而是治病人的。”

来栖虽然这么想，可事到如今，对那位医生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况且，倘若站在那位医生的立场，恐怕他根本不会想到一位七十五岁的女性还如此在意手术后乳房什么样吧。

对于这一点，来栖也有些忽略了，可是，现在看起来这是关乎圣子女士性命的大事。

“那位大夫对于手术后的情况什么也没有说明吗？”

来栖又问道。圣子女士肯定地摇摇头。

“他光说要先做手术，有关手术后的事情什么也没有说。先生，乳房真的可以再造吗？”

“这类手术一般应该属于矫形外科。”

“不属于胸外科吗？”

“虽然都是外科，但近年矫形外科开始研究保留胸部的肌肉，再造乳房的手术呢。”

“我想去那样的医院看看，您帮我介绍一下好吗？”

来栖望着圣子女士的胸部，试探地问道：

“没有乳房真的不行吗？”

“当然了。我还不算太老，再说，还想去泡温泉……”

“还不算太老，这可以理解。想去泡温泉，跟乳房有什么关系呢？”

“这还用说吗？胸部瘪瘪的，多难为情啊。”

说的也是。不过，圣子女士去泡温泉的地方都是女宾，即使只有她一个人缺少乳房也不必太在意吧。但是她可不像来栖这么想，对以后的生活质量好像很担心。

“大家一看见我这样子，肯定会问东问西的，或者同情地说‘真可怜’什么的，这不就跟展览品似的吗？我可受不了。”圣子女士的语调突然变得很伤感，“反正，没有了乳房就不是女人了。这不就等于告诉我，‘你别想再当女人了’一样吗？”

来栖又看了一眼激动地诉说着的圣子女士。

她的头发染成了时下流行的茶色，穿着驼色毛衣，脖子上绕了一条花丝巾，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但眼角和脖子已出现了皱纹，声音也开始沙哑了。胸部不算太丰满，但它毕竟是女人的命根子啊。

“先生，求求您了。帮我介绍一家做完切除手术后还能做再造乳房手术的医院吧。”

“好的。我尽量找找看。”

“您千万得帮我找啊。”

圣子女士又叮嘱了一句。她怜惜地用手按压着长了肿块的右侧乳房，明知这个乳房里癌细胞正在扩散，但对它却怀着更深的不舍之情。

“医院的事，越快越好，拜托您了。”

“一有消息，我就跟您联系。”

圣子女士这才站起来：“先生，我全靠您了。”说着，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望着圣子女士的背影，来栖再次感慨起来。

女人无论多大年纪终究是女人。无论外观多么衰老，内心还是充满了女人味儿。正是因为女人非常实际，才总是这样富有生气，精神饱满啊。

有人因为病痛而苦恼，也有人因为相思而备受煎熬。眼下，冈本杏子女士即是一个范例。

很长时间以来，她又是给来栖打电话，又是送礼物，非常热情。而最近，越是接近年底，她越显得有点无精打采起来。

她前一阵几乎每天都给来栖的手机打电话，弄得他挺烦的，心情有些郁闷，可现在忽然不来电话了，反倒令人担心起她来了。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星期，到了十二月中旬，杏子女士通过看护转告来栖，说她身体倦怠得下不了床，请来栖去给她看一看。

来栖回复她诊疗室就在公寓里面，还是直接来诊疗室看吧。可是，她说不想出房间，来栖只好去出诊了。

杏子女士躺在床上，显得有些消瘦，但脸色没有什么变化，表达也很清楚。

据她说，一个星期前开始食欲不振、身体倦怠，除此之外，好像并没有觉得特别不舒服的地方。来栖给她量了一下血压，舒张压160，有点偏高，但也不需要立刻进行治疗，体温和脉搏都很正常。

来栖让护士采血样和尿样，化验结果一出来，就通知他。

“可能是由于天气突然变冷，身体不适应的关系，不用担心。老是待在房间里，就越来越不爱动了，试着在公寓里运动运动，怎么样？”

听来栖这么说，杏子女士听话地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可是，一到夜里，有时候胸口憋闷得喘不上气来。”

“什么部位？”

来栖一问，杏子女士把来栖的手引导到左胸上。

“就是这里面……”

正好是心脏的位置，但是，来栖用手触摸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还是测测心电图吧。”

来栖正要缩回手时，杏子女士汗津津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第二天，杏子女士的化验结果出来了。血、尿、心电图基本上都正常，心电图略有轻微心律不齐，但并不需要进行治疗。

结论是，从客观上看并没有什么异常，可是，她老是说没有食欲、没有精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在这种情况下，首先要考虑的是心理方面的原因。精神上是否有什么令她不安或担忧的事，这些烦心事会导致她食欲下降，身体状况不佳。

但是，对于这一点，她本人什么也没有说，看护也没发现什么问题。按说，她丈夫虽然去世了，但孩子已经培养成人，多年来，她一直是一个人自由自在地生活的。

可是，最近怎么会没有精神了呢？来栖正在琢磨的时候，负责她的古川看护小声说道：

“先生，是不是因为那个啊？”

“那个？”

“就是那个，草津汤药也治不好的……”

“相思病吗？”

看护不怀好意地嘿嘿笑着，来栖问道：

“为了谁呀？”

“当然是先生了，还能有谁呀。”

这么一说，倒让来栖想起前几天去给杏子女士出诊时，她说胸口难受，当来栖用手触摸的时候，自己的手被杏子女士紧紧抓住时那汗津津的感触。

“杏子女士很喜欢先生。老是问我们：‘先生现在在干什么呢？’还在房间里摆着和先生一起照的照片呢。”

“我没有看见啊。”

“前几天，她觉得不好意思给收起来了。不过，经常拿出来看呢。”

杏子女士对自己有好感，来栖是知道的，却没想到这么痴情。

“先生，要是不给她治一治这个病啊，怪可怜的。”

“我可治不了……”

“您是医生啊。先生是病因，所以除了先生外，谁也治不了。”

这叫什么逻辑啊。

不过，看护的话从医学上讲也有一定的道理。凡是治疗疾病，首先都要找出病因，而杏子女士的病若是相思病的话，满足她的相思就是最好的治疗方法。

可是，要采取这个方法的话，来栖就必须要接近和亲近杏子女士才行。

即便说是为了治疗，医生也不能够这么做。况且，自己作为负有管理责任的公寓之长，和入住的女性亲密交往更是个问题了。

而且，虽说是为了治疗，但仅仅因对方对自己抱有好感，就和对方亲近，自己实在难以做到。要进一步发展关系，男人这方面也要怀有相应的爱情或好感才行。

“不行，不行。”来栖慌忙摇头。

说实话，来栖对杏子女士感觉很亲切，希望她尽快恢复健康，但是，对她并不抱有任何爱恋之情。

这种情况下，如果故意表现得很温柔或有好感的话，弄不好反而会伤害她。现在只能尽量安慰鼓励她，同时观察她的反应。再说又没有其他值得担心的病症，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来栖打算先静观一段时间再说。

可是，才过了两天，晚上十点钟左右，来栖突然接到公寓打来的电话。当时他和朋友在外面吃完晚饭回到家，刚换上家居服。

“701室的冈本女士，突然颤抖个不停，还摁着胸部，一个劲儿说难受呢。”

“意识清醒吗？”

“清醒，我们打算给她做人工呼吸的时候，她不让做……”

既然她脑子这么清醒，暂时不至于有什么生命危险。

“好的。我马上过去。”

来栖赶紧又换上外衣，开车直奔“Et Alors”。

来栖开车驶过隅田川的时候，想起了前些日子发生过的一次和今天晚上如出一辙的出诊。

那还是在四月初，樱花刚刚谢落的时节，住在七层的堀内先生突然发生异样，一接到报告，来栖就立刻赶到了“Et Alors”。

可是由于心肌梗死，他已经停止了呼吸，没能被抢救过来。

那个叫丽卡的按摩女在堀内先生的房间里吓得直打哆嗦的情景，来栖至今还记忆犹新。

她以为自己做了不可饶恕的坏事，胆战心惊的，其实也不能怪她。来栖安慰她说，不用这么自责，堀内先生倒应该感谢她呢，是她让堀内先生最后愉快地升了天。来栖还把服务费如数付给了她。她心怀歉疚地接过了钱，在堀内先生面前合掌祈祷后回去了。

堀内先生去世到现在已经过去八个多月了。杏子女士应该不会和他的情况一样的。

那时候，四处飘散着春天倦怠的温暖气息，而现在，清冷的街灯伫立在前方的夜色里。

还有，那时候来栖刚和麻子上床休息，接到紧急电话必须马上出门时，麻子只好点头同意，但来栖处置完老人回来后，她还在等着他。

但是现在，自己和麻子之间的关系也和外面的空气一样寒冷。从春到夏，从秋到冬，随着季节的转换，无论自然还是人事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变换着。

来栖不由一阵伤感，这时，汽车已经开过了京桥路口，停在了霓虹灯闪烁的“Et Alors”门口。

他在侧面的公寓专用入口前下了车，坐上电梯直奔七层。

杏子女士的房门是开着的，他从门口一直走进了最里面的卧室，只见杏子女士半俯卧在床上，值班护士正弯着腰给她按摩着后背。

她大概是胸口不舒服吧，看样子意识还清醒。

“感觉怎么样？”

来栖问道。护士刚说了一句“先生来了”，正在呻吟着的杏子女士就猛地翻过身来。其动作之敏捷，就连正给她揉搓后背的护士也吓了一跳。

杏子女士瞪大眼睛盯着来栖：“先生，”她低低叫道，“把您的手给我……”

来栖顺从地伸出了手，她立刻把来栖的手拽到自己的胸脯上，大口地喘息着，闭上了眼睛。

“太好了……”

不知这太好了是指什么。直到刚才她还在嚷嚷难受死了，而现在，攥着来栖的手，露出十分陶醉的神情，护士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来栖心里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上了岁数的孤寡老人，夜里一个人睡觉时，有时候会感到特别寂寞，严重的就会感觉胸闷气短，以致难受得忍不住叫起来。

这种情况并不完全因为心脏或呼吸系统有问题，多半是精神上的忧郁不安引起的。但是，如果医生对此掉以轻心的话，老人就会越来越陷入孤独，甚至会反复发作的。

“已经没事了。你放心吧。”

来栖一边安慰她，一边慢慢地抽回手，把她的两只手放回到被子里去。然后，轻轻地把手按在她的额头上。

“只是脉搏稍微有点快，不发烧，过一会儿就好了。”

医生治病就是要对症下药，找对了病根，患者心神就会安宁下来，恢复精神了。

“你很坚强。不简单啊。”

来栖又是鼓励，又是表扬，杏子女士像个小孩子似的点着头。

“先生，谢谢您！”

来栖点点头。回头一看，护士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也许是护士觉得自己在这儿多余，就出去了吧。

这护士根本用不着这么有眼力见儿，来栖心里怪罪着，回头一看，杏子女士正慢慢地坐起来。

“先生，您先不要走。”

“这个……”

“求您了。”

她已经端坐在床上，把睡衣的领口严严实实合上，恳求道。

看她这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来栖简直目瞪口呆。这就是得了相思病的上年纪女性常耍的小把戏吧。

当然，她本人并没有丝毫恶意，完全是出于真心，但是，被乞求的一方就会有些为难了。

可是，如果来栖表现出不耐烦的话，她的病情说不定会再度发作的。

现在，只好按照她的希望，再陪她待一会儿。来栖看了下表，已经十一点了。虽说是医生，但这么晚了还待在单身女性的房间里，还是不大合适。

“看样子你已经平静下来了，没事了。”

来栖这么一说，杏子女士不愿意地使劲摇头。

“求求您了。先生不在的话，说不定又要难受了。”

这口气简直就像是威胁，但看她那认真的表情，扔下她一个人又挺可怜的。

怎么办好呢？来栖正犹豫呢，她又诉说道：

“从两三天前开始，我就老做噩梦。特别是今天，还梦见有人让我赶快走呢……”

“赶快走？”

“是啊。老是觉得周围的人都在对我说‘你赶快死了吧，去那个世界吧’似的……”

“哪有人这么说啊。”

“其实，昨天是我丈夫的忌日。他去世的时候是七十一岁，刚好和我现在的年龄一样，所以就……”

原来是这么回事，来栖点了点头。杏子女士双手伏在床上，低头请求道：

“先生，真的求您了……”

“求我什么？”

“我想请您抱抱我。”

“可是……”

“求求您了。只是紧紧抱着我就行，求您了……”

来栖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杏子女士已经躺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在来栖面前，一位女性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床上。虽说她已经七十一岁，却把头发染得雪白，仔细一看，脸上还化了淡妆，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她个子矮小，却不失风韵，穿着花睡衣，腰间松松地缠着粉红色的伊达腰带。刚刚她还诉说胸口难受，喘不上气来，现在却不见一丝难受的影子，表情很安详。

来栖暗想，说不定杏子女士早已预料到会这样发展，事先化好了妆吧。

就在来栖左右为难之际，杏子女士闭着眼睛，嗫嚅着：

“先生，您是不愿意吧？”

“不是……”

面对女性这么一心相求，来栖实在说不出不愿意这种话来。可是，到底该怎么办呢？来栖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杏子女士的声音飘然入耳：

“先生，请把灯关上吧。”

来栖一回头，看见卧室门边有个开关。他不知是不是这个开关，试着摁了一下，灯关上了，窗外的夜景立刻浮现出来。

虽然远处的繁华街道依然灯光璀璨，但公寓这边一过十一点，四周已是寂静一片。公寓里的人也差不多都睡了，在这寂静之中，只听见杏子女士轻声细气地说道：

“先生，求您了。”

既然她这么祈求自己，就不好坚持要走了。这时，来栖想起了刚才离开的护士和看护——公寓每天晚上都有两个人在五层值班。她们会怎么想呢？

她们让来栖有些不安，但杏子女士的情况她们很了解，即便自己和杏子女士多待一会儿，她们也不至于说什么吧。

再说，这对于杏子女士也是最好的治疗。就在这时，杏子女士又轻轻说了一句：

“求求您了……”

事到如今，如果再置之不理就太说不过去了。在黑暗中，来栖做出了决断，慢慢脱起衣服来。

他先脱去上衣，思考了一下，又解开了裤子的皮带。尽管只是搂抱一下，但系着皮带总归不太合适。

而且，上身的衬衫还穿着，不知这样行不行。他犹豫不决地瞧了床上的杏子女士一眼，她等不及地说道：

“先生，快过来……”

来栖觉得这话以前在哪儿听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更甭说名字和长相了，难道说是自己在某个小说里，或是在某个电视剧里看到的情节吗？

总之，现在来栖正被对方召唤着，走到床边，伸手去掀开被子的一角。

到了这个地步，就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来栖暗自对自己这么说，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很僵硬。

到底杏子女士是病人，是入住者，还是女朋友？可以说都是，又可以说都不是。来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靠近了她。

他先将左手伸进被子，在床边坐了下来。突然他发觉床单异常温暖，床铺比自己想象的要硬一些。

然后他慢慢地把腿也放了进去，上身刚一挨上，杏子女士就急不可待地紧紧贴了上来。

她的全身宛如吸盘一般紧紧贴住了来栖，连续不断地挤压他。被这种感触诱使着，来栖伸手搂住了杏子女士的后背。

“啊……”

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呻吟或呜咽般的声音，晃动着头，钻进来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从头到脚，她的整个身体都紧紧贴在了来栖的身上。伴随着这紧密的触感，一股不知是沉香还是白檀的强烈香气像麻药一样渐渐缠绕住了来栖。

难道说杏子女士估计到了会这样在床上拥抱，连香水都事先洒在身上了吗？

来栖这么想着又重新看了看杏子女士，从纯白色染发到可爱的花睡衣、腰间系的粉红色伊达腰带，以至从睡衣领口露出来的白色贴身内衣，这一切越看越像是为了这一刻而精心准备的。

还不止这些。很可能今天晚上，她是算计好时间才犯病的。她不停地喊着胸口憋闷，把护士吓得慌了神，所以就打电话把自己给叫来了，这一切都像是杏子女士一手导演的。

现在才明白，自己彻底被她的演技给蒙骗了。

即便是这样，来栖现在也没有责备杏子女士的意思。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杏子女士的确有点做过了头，但是，这一连串的行为背后掩藏着的是一个女人对爱的渴求。而且，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这使他不禁有些感动。

说实在的，像这样的拥抱，来栖还是头一回。两个人躺在床上，女人穿着睡衣，自己穿着衬衫和裤子拥抱在一起。

不过，来栖在感受到杏子女士体温的同时，也深切感受到了她的执着。

是只有自己才这样想呢，还是其他男性都会这样想呢？来栖感受着杏子女士的体温，渐渐觉得她可爱起来。

被她如此疯狂地追求，自己不但不觉得讨厌，反而觉得她有些可爱了。

现在，来栖比刚才镇定多了，也开始热情地紧紧搂抱起杏子女士来。这是对她如此依赖信任自己的感谢和欣喜，也是一份谢礼。

来栖的内心活动仿佛传达给了对方似的，杏子女士轻声说：

“我太高兴了……”

她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女孩，声音甜甜的。

“谢谢您……”

如此坦率地、毫无戒备地吐露自己心声的女性，来栖还是第一次遇到。

躺在来栖怀里的杏子女士那柔软的白发碰到了他的下颚。

在这寂静无声的房间里，来栖就这么和杏子女士搂抱着，望着夜色中的窗户。

由于床的位置低，只能看见外面的夜空，右边的一部分夜空发红，那一带也许是霓虹灯闪烁的银座。

虽说已经十一点多了，但银座现在是最热闹的时候，对于公寓这边来说，简直就是另一个天地。

来栖轻轻地挪动了一下搂着杏子女士后背的手，杏子女士更使劲地抱住了他，大概以为他想要离开吧。

来栖又重新抱住她，思考起来。

照这样子待多长时间为好呢？

说实话，这样抱着杏子女士并非痛苦的事。虽然谈不上喜欢她，但是，对于这么爱慕自己的女性，自己是怀着好意搂抱她的。

由于身体贴得太紧了，她的体温透过衬衫传导过来，除了香水的气味太刺鼻外，对搂抱本身他并不感到厌烦。至少，这样做可以使她心情平静，恢复精神，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也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两个人单独在一起已经过了多长时间了？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感觉好像是过了三十分钟。

时间差不多了，是撤退的时候了。这个时候出去，护士们也不会觉得蹊跷，杏子女士也能够接受。

想到这儿，来栖轻轻移动了一下身体，杏子女士在他的胸前小声问：

“您想要回去了吧？”

杏子女士的头埋在来栖的胸前，似乎洞悉了他的内心。

“不是……”

他只是想说，并不是想要回去，而是不能一直这样待下去。

这样沉默了片刻后，她慢慢地从他胸前抬起头来。

“您回去吧，没关系……”

来栖不知该如何回答，正琢磨的工夫，黑暗中，她又说道：

“咱们起来吧。”

说实话，这倒让来栖吃了一惊。

刚才她还贴得紧紧的，来栖以为很难让她松手呢。万万没想到，她却很干脆地松开了手，还说“起来吧”。

不知道她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来栖犹豫着的时候，杏子女士慢慢掀开了被子，坐了起来。

来栖也跟着掀开了被子。杏子女士用手整理着散乱的头发，轻声道：

“先生，谢谢您了。”

在以往和女性的交往中，还从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来栖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提好裤子，系皮带的时候，杏子女士扑哧一笑，说：

“吓您一大跳吧？”

被她恳求上床拥抱她时，来栖确实不知所措，但她居然能一下子回到现实中来，又让来栖吃了一惊。

“多亏了您，我做了个好梦。”

“做梦？”

“对呀。刚才在先生怀里的时候，我做了好多梦呢。”

女人真的会这样吗？来栖觉得不可思议。她望着窗外的夜空，喃喃道：

“什么时候死，我都无所谓了。”

“您怎么能这么想……”

“真的。我的愿望已经满足了，真的无所谓了。”

杏子女士像唱歌似的边说边下了床，自己打开了灯。

刚才一直寂静无声的房间，在灯光的照耀下立刻增添了活力，刚才他们躺着的床铺顿时黯然失色了。

“您要不要喝杯咖啡？”

“不了，太晚了。”

“也是。还是赶快回她那儿去好啊。”

也许她以为来栖还和麻子在一起吧。现在，这趟安慰治疗总算告一段落了。

“回头见。”

来栖朝门口走去，杏子女士紧跟在他后面，他刚一回头，她马上伸出手来。

“先生，我最喜欢您了。”

说着握住了来栖的手，来栖也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我今天能睡个好觉了。”

就在来栖和杏子女士这次亲密接触的三天之后，大田庆子女士住院的大学医院给公寓发来了她病逝的讣告。

她自己早就知道是肝癌，做好了死的准备。死本身并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来栖只是觉得，时值岁末热闹之际去世让人甚为遗憾。

至少活到过了新年也好啊。更令人无法接受的是，来栖两天前还刚刚在她的遗产捐赠仪式上见过她。那一天是十二月一个寒冷的日子，她特意打车从医院来到了“Et Alors”，坐在轮椅上，亲手将遗产清单交给了来栖。

正如她所承诺的那样，捐献了一亿日元。这个庞大的数目，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她听了有关使用这笔捐款建立“大田阅览室”等设想之后，又去看了看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和过去熟识的入住者们见了面，和他们紧紧握了手。

从外表看，她显得十分憔悴，脸色也不好，但思路很清晰，还开玩笑说：“我要好好治病，争取再回到这儿来。”

可是只过了两天，她就走了。

难道说处理完了遗产，完全放了心，从而加快了死亡的速度吗？不然就是因为拖着病体到公寓来，加剧了病情的恶化？不论是什么原因，她最后一次来到这儿，见到大家时那会心的微笑，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大家都相信她是对自己的一生感到满足，安详地死去的。

既有像杏子女士那样热烈地追求爱情的人，也有像庆子女士捐赠了大笔遗产后孤独死去的人。

她们的年纪相差无几，却生死有命，各不相同。她们的不同命运使来栖深有感悟，在心里暗暗为死者祈祷。

第十章

圣诞夜

越是接近岁末，“Et Alors”里也越是繁忙起来。

入住者都是已经退休的人，不用再去公司上班了，所以岁末他们要做的事情不外乎大扫除或在门口装饰门松之类，而这些只要请家政服务员来就都可以搞定。

在这个意义上，住在这里要比住在家里轻松惬意得多，当然也有人打算利用岁末年初的休假去海外旅游，或者去伊豆、北九州等温暖的地方过冬。

按说这些每天都在过星期日的人们，根本无须专门选在岁末年初这几天匆忙出行，不过他们要是想和儿孙一起出游的话，就只能利用这段时间了。

除了这些人以外，大多数老人都是在公寓里看看电视节目啦，和来探望他们的儿孙聚聚啦，享享天伦之乐。不过也有一些无儿无女的老人，没有人来看望。所以，当有家属来的房间里传出孙儿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也就是合家团圆时，有些人似乎是介意看到这样的景象，所以干脆避开，夫妇二人或和朋友一起去泡温泉了。

尽管如此，外出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留在公寓里过新年，为了这些人，公寓提供了从过年荞麦面到元旦屠苏以及正月三天的年节菜等等。

除了这些过年的准备之外，几乎每个人都要亲自动手的是写贺年卡。

随着年纪增大，他们和以前的朋友、熟人以及亲属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关系越来越疏远，所以，贺年卡就成了和昔日知己相互连接的唯一方式了。因此，大家都绞尽脑汁、别出心裁地来制作。原出版社职员谷口先生制作的贺年卡上写了下面这样的俳句：

“恭贺新年，所谓的，可喜可贺。”

新的一年来到了，在互相问候“新年快乐”的同时，自己也在逐年老去。虽然谓之“恭贺新年”，但又有什么可喜可贺的呢？他此时此刻的心情，看了这首俳句，便一目了然。

“人上了年纪，变得越来越乖僻了。”

谷口先生半自嘲地说道。可正是这稍稍乖僻之处，才特别有趣。

“谁知道这贺年卡寄出去，能回来几张啊？”

据他说，退休之前，每年寄出二百张左右，多的时候曾经寄过二百五十张。退休后，一下子就减少了。以致后来凡是给他寄贺年卡的，他必定给予回复，可还是逐年减少，今年只写了五十张左右，以后还会继续减少的。

“和儿子住在一起时，我比儿子收到的贺年卡还少，觉得很没面子，就赶在他前头去邮箱取信。不过，住在这儿的话，就没有这个必要了，总算松了口气。”

随着年纪增加，父亲输给儿子也是自然趋势，但他这么在乎这一点，不甘落后，也很符合做父亲的自尊心。

“只有对先生您是例外，只要我活着，肯定会给您寄贺年卡的，请您也务必给我寄啊。”

“这还用说。”

不言而喻，来栖不仅要给所有的入住者发贺年卡，还敦促其他工作人员们也尽可能这样做。

“到了最后，我收到的新年贺卡就只剩下先生的和广告邮件了。”

“怎么会呢？”

鼓励归鼓励，贺年卡的事可不是来栖能够控制的。

“过年终归是喜忧参半哪。”

过年固然可喜可贺，但对于老年人来说，并非单纯的可喜之事，因为，随着新的一年到来也愈加体味到岁月无情。

目前，公寓里年龄最高的是清水智慧女士，今年九十六岁。男士最高龄者是刚于一个月前迎来九十二岁生日的松田宏行先生。此外还有两位九十岁的女性，而男性只有松田先生一人，这方面也体现出了女性的优势。

到了这样的高龄，受到众人的祝福，应该不会太在意年龄了吧。但是，松田先生却直言不讳地说：“新年到了，也没有什么可高兴的。”这句话充分体现了松田先生的硬骨头性格。他曾经在即将升任某大超市总经理的关头，因和几位董事意见不合断然辞去了总经理一职。

随着年关临近，人们忙乱起来乃人之常情，来栖这里也不例外。在公寓经营方面需要改进和考虑的问题自然不少，但来栖还面临着亟待解决的个人问题。

这就是和麻子的关系问题。近几个月来，一直让来栖感觉心里沉甸甸的。

实际上，夏天过后，和麻子见面的次数就一直在慢慢减少，十一月只见了两次面。而且，以往每次她都是在来栖的住处过夜的，可是最近，一起吃完晚饭后，她直接回家去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男女之间似乎也存在着潮涨潮落或者说寿命这种东西吧。

春天终于萌芽的新绿，随着夏季的来临而繁茂起来，随后又逐渐变成红叶而衰败凋谢，与四季的变化一样，热烈燃烧的爱情曾几何时也失去了热度，逐渐冷却了下去。

来栖和麻子之间就是这样的感觉，其实两个人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争吵，也没有互相感到厌倦，只能说是曾经熊熊燃烧的火焰慢慢失去了能量，等意识到时，已经快要熄灭了。

不过，仔细回想起来，也不是没有一点苗头。来栖和麻子虽然相爱，却都没有结婚的打算。他们一直抱着不必拘泥于形式的想法，可是，这说不定正是一个危险的陷阱。

这几个月来，麻子的心情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最具象征意义的就是两个月前，她说的“我是不是该生个孩子啊”那句话。

听起来像是一句无心的玩笑，但这句话确实成为使来栖开始反思两个人之间隔阂的一个契机。

看来男人和女人之间随着肉体关系的减少，就会微妙地疏远起来或产生距离。

若是夫妻的话即便没有性生活，由于有着婚姻这一形式的牢固约束，感情也不会轻易崩溃。但是，自由的男女关系一旦失去了性的纽带，就会迅速变得脆弱起来。

女性常说感情比肉体重要，而男性则认为感情和肉体都重要。对于精神上相通但肉体上拒绝男人的女人，男人也会渐渐失去爱情的。从某个时候开始，男人便不再爱她，不想再为她做什么了。总之，可以说男人就是这样一种性的生物。

麻子并没有明确地拒绝性关系，只是以前经常到来栖家里过夜，最近却借口太累了或者第二天要早起等开始回避一起过夜了，来栖对此也只好默认。

当然，他们之间也不是完全没有了性关系，一个月前，两人在来栖的住处聊着聊着，自然就发生了关系，但麻子不像以前那样富有激情了，给人感觉淡淡的，事后也没有享受余韵的兴趣，马上穿上了衣服。

这样不上不下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快四个月了。现在，到了该决定是否修复两人关系的时候了。尤其是从今年年底到明年正月这段时间，这样不明不白地度过的话，恐怕是个问题。

尽管这么想，来栖却迟迟没有付诸行动，一方面是因为工作忙，另一方面也担心自己主动提出要谈谈清楚的话，说不定会弄巧成拙的。与其盲目地行动给麻子造成压力，不如暂时维持现状，等到明年开春再找她好好谈谈。

对于入住者，虽然自己能够直言不讳，可事情一旦落到自己头上，他就变得优柔寡断起来。

不能这样下去，他总是对自己这么说，可是时间一晃就过了二十日，到了圣诞夜这一天。

往年都是在四楼的前台前面摆放一棵圣诞树，今年因为想要搞得奢侈一些，就在八层的食堂里辟出一个空间摆上了一棵两米多高的圣诞树，让大伙儿围着圣诞树吃饭、喝酒，好好乐呵乐呵。

入住者中有几位基督教徒，他们要在圣诞夜去附近的教堂做弥撒，也有人带着儿子儿媳或夫妇二人去吃圣诞晚餐的。

除了他们之外，大多数人圣诞夜并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但是，既然这是个热闹的日子，自己也不妨跟着高兴高兴，这是他们的真实想法。

来栖这几年已经习惯了圣诞夜和麻子一起吃饭了，但今年他没有特意邀请她，而麻子那边也没有什么动静，所以一个人觉得无所事事。

于是，下班后，傍晚六点多他去了食堂，只见食堂里已经座无虚席了。

“先生，请到我们这桌来。”

四处都向他发出了邀请，最后他选择了声音最大、最无法抗拒的雪枝女士和杏子女士所在的餐桌。

坐下来后，来栖端起给他斟满的一杯啤酒，刚要喝，有人喊道：“咱们和先生一起干杯吧！”

虽然觉得很突然，但来栖还是端着啤酒杯站起来，简短地发表了祝辞：

“今年一年大家都过得很充实，祝愿各位明年过得更加愉快。干杯！”

大家也一起举杯。说是圣诞夜，但满座的气氛更像是“Et Alors”的忘年会。

接下来大家开始吃菜喝酒，非常热闹。来给来栖敬酒的人一拨接着一拨。

“先生，今年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明年还请多加关照。”

有的人郑重其事地表达感谢之意，也有的人宣称：“明年我要尽情地玩一把。”还有的说：“我要返老还童，谈上一场恋爱。”

另外还有像雪枝女士这样的，含沙射影地对来栖说：“先生，别老打年轻女人的主意了，以后，还是找我们这样的成熟女性比较划得来”。

来栖此时觉得跟这些开朗、和善的老人们在一起非常幸福。

如果自己仅是一名医生，也就是给病人治治病。但建立了这所公寓，却可以接触到各式各样的人，在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的同时，还能够学习老年人的生活方式。在这里获得的知识和智慧还有做人的学问是在大学课堂上学不到的，是真正的人生哲学。

他不断回答着“谢谢”“加把劲”“用不着不好意思”等等，忽然发现有几对情侣围着圣诞树跳起了舞。

最靠近来栖这边的一对，面朝他这个方向的是江波玲香女士，和她跳舞的男人只能看见背影，不用猜这个男人肯定是野村先生了。两人刚刚订了婚，正处于幸福顶点。

在他俩旁边搂在一起却几乎不见移动的一对是市泽先生和他的情人。还有一对紧挨着彩灯闪烁的圣诞树，只是把胳膊搭在对方肩头，远看就像在练习柔道似的，那是宍户先生和雪枝女士。

音乐是从最里面的酒吧传出来的，正在播放的舞曲是《时光流逝》，是一首因老电影《卡萨布兰卡》而出名的歌曲。

大家都在跳着慢四步，这个年龄也只能跳这样节奏的了，这一类舞曲正适合他们跳。

来栖的目光从圣诞树那边收回来，回头一看，见松尾幸平先生正拿着啤酒瓶站在自己的背后。

他曾经是一名军人，虽然已过八十，在夏天的色情电影鉴赏会上看到士兵受到军官呵斥的镜头时，竟不由自主地起立敬礼。

他因患有轻度帕金森病导致记忆时而间断，只有军队里培养出来的习惯已根深蒂固。像那次反应之迅速，令来栖惊讶不已，同时也颇有些伤感。来给他敬酒的就是这位先生。

“哎呀，谢谢您。”

来栖赶紧伸出自己的杯子，松尾先生哆哆嗦嗦地往酒杯里倒酒，来栖托住他的手，才没有洒出来。

“倒得真准，真准……”

来栖一边赞扬着，一边和他干了杯。

看来他也想要加入到群体里头来。正当来栖给他敬酒时，刚才和宍户先生跳舞的雪枝女士走了过来。

“真差劲，那家伙笨手笨脚的，没法跟他跳。”

对宍户先生一脸不满的雪枝女士立刻引起了松尾先生的兴趣，他把目光转向了雪枝女士，直勾勾地瞧着她。

“哟，幸平先生，来给先生敬酒啦，不简单哪。”

雪枝女士像哄小孩似的摩挲着他的后背，松尾先生眯起眼睛，说了句“好女人”。

虽说他患了老年痴呆，似乎也懂得欣赏雪枝女士的风情。见他目不转睛地看自己看得入了迷，雪枝女士就说：“好啦，该回你自己那儿去了。你坐在哪儿啊？”她这么一边问着，一边把松尾先生带走了。

不愧是善于和男人周旋的雪枝女士。不过，既然能够欣赏女人的风情，松尾先生的病情可能就不会发展得太严重吧。

来栖刚松了一口气，古贺先生和夫人一起来敬酒了。

“上次承蒙您多多关照。”

夫人先表示了感谢，古贺先生腼腆地跟着点头。看样子，他已经和假冒怀了他的孩子、敲诈他的年轻女子分了手，夫妇二人言归于好了。

“多亏了您，他也成熟了一些。”

无论夫人说什么，这位名誉教授都抬不起头来似的。

舞曲换成了《星云》时，市泽先生和情人广惠女士手拉手过来了。

“上次给您添了很多麻烦……”

他指的是几个月前，市泽先生的夫人闯到公寓里来大闹一场的事。然后，他郑重宣告：“明年，我一定彻底解决。”

他的愿望能够顺利实现吗？不过，在这件事的刺激下，二人倒是越来越相爱了。

这一对刚刚离开，野村先生和玲香女士紧跟着就过来了。两个人把来栖夹在中间，要跟他合个影。野村先生在妻子去世后，瘦得形容枯槁，现在得到了玲香女士这位开朗的美人，脸上有了肉，渐渐恢复了以往的派头。

“明年我们打算举办个简单的婚礼，请先生光临。”

看着二人脸上的笑容，来栖暗自感慨起来。相爱的人无论到了多大年纪都是美丽的。虽然他们的脸上和手上有很多皱纹，但这却证明了他们经历过的沧桑岁月，越发显得熠熠生辉。

一直以来，来栖都是积极支持和鼓励这些真心相爱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即便是婚外恋，也是能够相爱即是幸福。对于老年人最大的敌人是孤独和寂寞，这会让他们的身心随之迅速衰老下去。

因此，人一过六十就应该随心所欲地生活。越是这样生活的人，身体越是健康，越是显得年轻。

对于老年人来说，重要的不仅仅是活得长，而是“quality of life”，即所谓提高生活质量，其实也可以说成是“quality of love”，即提高爱的质量。

来栖正陷入沉思时，谷口和庄司先生等色情电影鉴赏会组织者醉醺醺地前来敬酒了。趁着酒劲，他们提出了新的建议：“下次举办一场脱衣秀怎么样啊？”

雪枝女士在旁边听见后，立刻插嘴道：“我以前看过一次，要说呢，我年轻时候可比她们好看多了。”

大家一齐哄笑起来。

“只要年轻，不管阿猫阿狗还是阿猪都可爱极了，所以说，年轻人当然好看了。年轻人要是难看的话，那就是丑到一定地步了。”

这可真是大实话。四周顿时响起了一片“就是，就是”的叫喊声，大家的情绪越来越高涨了。关于脱衣秀的提议，大家一致认为：“这里也不存在有未成年人的问题，所以，必须坚决举办。”

在“Et Alors”里举办脱衣舞鉴赏会，真可谓是一群老顽童。不像是有理性的人所为，但是，他们这样不服老，也正是他们不老的秘诀吧。

来栖这么想着，扫视了四周一遍，只见圣诞树前聚集了十个人左右，唱起了圣诞歌。指挥者是青木先生，用筷子当指挥棒。他面前有玲香女士、雪枝女士以及明年年初要做乳腺癌手术的圣子女士等女子军团，还有立木、宍户、角川以及今原先生等人，他们都是脱去了伪装，将各自的真实一面渐渐展现出来的人。

“平安夜，圣善夜！万暗中，星光烁……”

其中几个人一边唱一边朝来栖招手，他正打算过去时，食堂主任大高走过来，说：“先生，有您的电话。”

这个时候，谁会来电话呢？他觉得很奇怪。走到食堂门口，拿起话筒，“喂，喂……”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个……你现在方便吗？”

一听声音，就知道是麻子。

来栖不禁“啊……”了一声，然后说道：“没关系的。”

于是，麻子接着说道：

“在电话里说这件事，可能不大合适，明年开春，我打算结婚了。”

“结婚？”

“是啊……”

“和谁？”

“我告诉你你也不认识。是跟我一个公司的人……”

这么说，那人是和麻子岁数差不多的三十多岁的男人吧。来栖陷入了沉思，麻子声音有些低沉地说道：

“早就想跟您说，可是，一直拖到现在……”

来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恭喜”这样的话，他说不出来，可是，又没有反对的理由。沉默了片刻，麻子说了句“很抱歉”后，说道：

“虽说是圣诞夜，却没能见面，我有点放心不下，给您打个电话。不过，我不会忘记先生的。”

“可是……”

就这么分手，来栖太不甘心了，最好能够再跟她见面谈一谈。

“现在，我正跟大家一起过圣诞，不过，只要你方便的话，我现在就过去找你。”

“不用了。你不用过来找我。”

“你现在和他在一起吗？”

“没有……我觉得还是在今年之内，把话说清楚比较好。”

麻子可能不觉得什么，可是来栖却无法接受。

“今天不管多晚，我也要跟你见个面。”

“回头我会给你写信的。请原谅我的任性，非常抱歉。”

“可是……”

来栖刚要说话，电话已经挂断了。来栖拿着话筒，愣愣地站着，老半天没动，直到杏子女士来叫他。

“先生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呢？快来和我们一起唱歌吧。”

来栖这才放下话筒，回到会场中央去了。可是他觉得脚底下就像踩了棉花似的软绵绵的。

其实，他也知道麻子结婚是早晚的事，到了那个时候，也只好听之任之了，既然自己有这个精神准备，怎么会这么狼狈呢？

是因为喜欢麻子的关系吧？这还用说吗，当然喜欢她了。

可是，麻子再也不会回来了。这时，从会场最里面传出了一般作为毕业歌来唱的《萤火虫之光》的乐曲声。

不知什么时候，圣诞树周围已经聚集了近二十人，大家都手拉着手，大声唱着。

“借着萤雪之光……”

白色的头发、黑色的头发、茶色的头发、稀疏的头发、花白的头发、光秃秃的头。圆脸、长脸、瓜子脸、满是皱纹的脸。尖细的声音、浑厚的声音、沙哑的声音、走调的声音。各式各样的脑袋和长相各异的脸都在张大了嘴唱着。

被他们牵引着，来栖也加入了进去，和大家一起唱起来。

“不知不觉时光已逝……”

来栖右手拉着杏子女士，左手拉着雪枝女士。手和手不断重叠着，圆圈不断扩大着。

来栖五十四岁，雪枝女士六十五岁，杏子女士七十一岁，还有其他七十五、七十九、八十、八十五、九十岁的人，把大家的年龄加到一起的话，一共多少岁呢？不管怎么样，反正现在大家正手拉着手，共同生活下去，这是毫无疑问的。

自己的任务就是要鼓动和激励这里所有的人更加振奋精神，度过令他们自己满意的余生。

来栖一边唱歌一边对自己这样说着，眼睛不由得湿润了。

自己为什么会流泪？是在追悔没能留住麻子吧？应该更紧地抓住她才是啊。

但是，已经太晚了。一切都结束了。

在走马灯般的回忆中，来栖眼睛发热，眼泪流了下来。他更加大声地唱起来，任凭眼泪流淌。

“天亮了，就此告别了……”

一瞬间，全场响起了“噢——”的欢呼声，大家一齐笑着互相拍起手来。看着这些老年人无忧无虑的欢闹场景，来栖深深感受到，此刻，一个年头、一次际遇和一份热烈的爱情确确实实将要结束了。

译后记
人间夕阳美景——《复乐园》

《复乐园》（日语原名为《那又怎么了》），发表于2003年。相对于描写了中年人婚外恋情的悲剧《失乐园》而言，《复乐园》是一出勾勒老年人情感生活的喜剧。这部作品以一所高档老年公寓为背景，描写住在那里的老年人的生老病死、情感纠葛，情节丰富多彩，语言风趣幽默。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形象，信笔拈来，毫无虚饰做作之感。无论是性格各异的老男人，还是特立独行的老女人，无不将年老的悲哀掩藏于风趣与调侃之中，深刻揭示了人生的意义。读罢让人回味和思索。

主人公来栖创办了一所能够让老年人随心所欲生活的老年公寓，老年居民在这里享受到了人生的幸福和尊严。世俗将老年人排斥于性爱之外，但该公寓却鼓励他们大胆去爱，重新找回爱的激情。这所老年公寓犹如世外桃源，老年人不用顾忌世人的谴责目光，充分回归了他们的本真状态，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老年人的乐园里。

小说中塑造了许多栩栩如生的人物。比如被老男人们尊为女菩萨的多情的原酒吧老板娘雪枝女士；爱慕院长来栖，狂热追求他的杏子女士；勇敢地再度走进婚姻殿堂的原空姐江波玲香女士；临死之前给公寓捐出巨款的庆子女士等女性形象。还有与按摩女玩乐时突发心脏病死去的堀内先生；毅然离开妻子的八十高龄的市泽先生和他的六十五岁情人广惠女士；鲁莽又爱吃醋的宍户先生；花花公子立木先生；风度翩翩的钢琴家青木先生；以及被酒吧女骗走钱财的古贺先生；提议看情色片的谷口、庄司先生等。这些性格各异的老年人在渡边先生的笔下都是那么可爱，那么无拘无束地享受着美好的夕阳时光。

《复乐园》印证了作者的一贯观点：“一个人无论到什么年龄段都可以进行恋爱，恋爱是一生当中发出的闪光点，年轻人当然也可以谈恋爱，但是中年人、老年人无论到哪个年龄段都可以恋爱的，而且这种恋爱也是非常美丽的。”

我想这也是作者在《复乐园》里选择了受社会约束最少的老年群体的原因吧。唯有如此才可以进行一次无忧无虑、想爱就爱的生活方式的大胆尝试。渡边先生孜孜以求的，或许正是这样一幅新时代老年人最理想的美好愿景。

众所周知，《失乐园》是渡边文学的巅峰之作，由此开启了渡边特色的一系列情爱作品。渡边的作品往往与他的年龄同步。他在32岁时（1965年）以小说《死亡化妆》登上日本文坛，前期作品紧扣生死主题，描写人物坎坷的命运，通常被称为“医学小说”。50岁前后开始涉足爱与性、婚外情方面的题材。经过十余年的积累，在他60多岁时，诞生了表现凄美的现代人爱情绝唱的《失乐园》（1997）这样的旷世佳作。进入21世纪后，逐渐转向了对老年人感情生活的探索之路。陆续发表了《孤舟》《天上红莲》《再爱一次》等描写老年人性与爱的优秀作品。《复乐园》可以说是第一本此类尝试。

那么，从《失乐园》到《复乐园》，作者的主题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呢？二者之间有着怎样的关联呢？该如何去解读这部新作呢？

一听到《失乐园》和《复乐园》的书名，就会使人联想起英国诗人弥尔顿的同名史诗巨作，所不同的是，弥尔顿的《失乐园》强调的是要用理性控制情欲，意在表现人文主义对生活的肯定和清教徒式的道德观之间的相互协调；其《复乐园》同样是强调消除情欲，体现宗教思想的胜利。诗人写这两部诗的目的在于说明人类不幸的根源。他认为人类由于理性不强、意志薄弱，经不起外界的影响和引诱，感情冲动，走错道路，因而丧失了乐园。

而渡边淳一的同名小说，可以说是反其意而用之。因为渡边的《失乐园》是主张冲破理性、道德的牢笼，回归人类的自然天性，而渡边的《复乐园》则是通过描绘一幅老年人可以随心所欲生活的理想图景，呼吁重新找回被近代文明所吞噬的爱的本能，期盼人类能够早日挣脱一切束缚，回归生命的原点。就是说，其文学主题非但不是消除情欲，而是鼓励老年人要不囿于世俗偏见，敢想敢做，敢爱敢恨，享受无拘无束的愉快晚年。

尽管渡边和弥尔顿的创作主题有所不同，但殊途同归，二者都是对人类未来命运的思考，对人类美好乐园的憧憬。

渡边先生就《失乐园》的创作主题曾说过：“之所以我在《失乐园》中做了那样的描绘，是因为我有一种危机感，我感到人类已经迷失了自己的原点，他们不知道在高度发达的文明社会的反向极上，我们人类充其量不过是动物，既然作为生命的物体来到了这个世界，我们就应该让自己的生命更加灿烂，重新唤回生物本应有的雌与雄的生命光辉。《失乐园》的出发点就是力图在包括性爱在内的情爱中表现这一生命主题……总而言之，我希望那种强迫人们顺从同一价值观的、令人窒息的时代能够在本世纪寿终正寝。”

这番话同样适用于渡边先生的《复乐园》以及作者的其他作品。

《失乐园》着力构筑爱与生非此即彼的矛盾冲突，为人们敲响警钟，主人公以生命为代价获得爱的乐园，却丧失了生的乐园；到了《复乐园》，作者所描绘的人人各得其所的幸福乐园，则力图消除爱与生的冲突，呼吁宽松的社会环境，希望所有的人，包括老年人在内，都能在获得生的乐园的同时，也获得爱的乐园。这一字之差，却有着天壤之别。生活在今天的时代，不应该像美人鱼那样，以丧失原有的一切为代价去获得爱情。

渡边文学的主旨，万变不离其宗，既是对生与死、爱与性终极意义的拷问，也是对当今时代的婚姻制度发出的挑战。他期待在21世纪，人们能够接受不同的价值观，制定各种新的法规，消除对于非婚性关系及其子女的偏见，真正使每一个人都能够获得最大限度的生存自由。此外，在医生出身的渡边看来，性爱在某种意义上，还是可以治愈医生及心理医生束手无策的疾患的灵丹妙药。

作者并非鼓吹性爱至上主义，而是强调个性的自由，是对人性的关怀。每个人都有获得自由和幸福的权利，人类社会应该允许多元价值的存在。说得通俗一点就是，你可以放弃追求爱，但是不应该也无权阻止别人去追求。如果人们都能认识到并且做到这一点，人类便真正回到了幸福的伊甸园。正如他所说：“我要写的是不愿意受压抑而愿意燃烧自己的，这样非常美丽的火焰般的主人公，这是我的主题。”

正如鲁迅评点《红楼梦》“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那样，如果浅薄地将小说中描写的老年人对性爱的追求一概斥之为“老不正经”，则曲解了作者的创作意图。

日本唯美文学大家谷崎润一郎和川端康成等，都在他们的文学中对于中老年人的爱情以及性爱有过很多精彩描写。渡边文学与他们这些唯美文学作品所表现出来的日本美学传统一脉相承，所不同的是，谷崎和川端的文学着重于从美学角度以及性心理角度来探索，而渡边则侧重于从生理角度、社会伦理角度来探索，对人物性心理及性爱场景的描写入木三分，却毫无淫秽感觉。都是非常有价值的探索，而绝非庸俗意义上的爱情小说。渡边文学可称得上是当代日本最充分地体现了日本好色文学传统的文学作品。

爱无定义。作为作家，如何关注人生百态，张扬人性，是一个重要的课题。爱情这一古老又永恒的主题也需要作家们去赋予它们时代的新意。

渡边文学越来越受到中国读者的欢迎，也反映了中国读者的需求和欣赏水平。作为译者，我希望渡边的情爱小说，能够给中国读者带来美的享受和柔软的思维方式以及对于生活的激情。

竺家荣
2018.6.1

目录

光与影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宣判死期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猴子的反抗

一

二

三

四

蔷薇的联想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喜出望外的收获（新版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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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与影

一

船只好像进入了玄海海域，剧烈地摇晃了起来。今天早晨七点离开长崎，已经航行了四个多小时了，太阳大致迫近了中天。

陆军大尉小武敬介十五分钟前就来到甲板上，眺望着在春霭中跌宕起伏的北九州的岛影。视野里只有遥远的陆地和天空，这是一条司空见惯的海路。在这里，士兵们的怒吼声、炮弹的呼啸声都恍如子虚乌有的假象，战场上那一幕幕不忍目睹的惨状让人觉得是须臾间的虚妄。

然而一旦走进船舱，这种虚妄的感觉顿时化为活生生的现实。船舱里的榻榻米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伤病员，其数目不下五百人。有人闭上眼睛在强忍着伤痛，有人在神志恍惚中呻吟。小武也不例外，他的右臂从肩膀一直到手腕被绷带包裹着，一根吊带把它吊在脖子下面，被夹板固定住弯曲得几乎成直角的肘部周围从白色的绷带里渗出血迹。

小武用他那健全的左手抓住扶手，略微张开双脚抵御着船只的摇晃，尽管如此，上半身还是随着船只的颠簸而颤动，每次颤动他的肘部就发出一阵轻微的疼痛。船舱里有一方不足一张榻榻米大小的空间供他休息，可是他却不愿回到里面去。在狭窄的空间里的伤病员挤作一团发出温热的气息，和腐烂的伤口化脓后发出的酸溜溜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船舱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恶臭。

“我胳膊受伤了，可是脚还灵便，站得住。我去甲板溜达溜达，趁这段工夫你把手脚伸直好好休息。”

小武对躺在身边的同一个大队的一个少尉嘱咐完了就走出了船舱。这个少尉腹部侧面被子弹击穿，无聊地踡缩着脚躺在地上。他的伤口开始化脓，高烧烧得脸上都泛起了红润。小武也从昨夜开始浑身发冷，今天早晨乘船前换药的时候，夹杂着脓血的液体随纱布从肘部的伤口黏糊糊地流淌了出来。把脓汁拭去，从肌肉已经腐烂掉的伤口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白乎乎的骨头。军医把小镊子塞进伤口，碰得骨头嘎吱嘎吱作响，可奇怪的是，却没有什么疼痛的感觉，或许是因为破损的骨头已经坏死了。

至少让他把脚伸直睡上十五分钟。

小武发着低烧，站在船舷旁边，北九州的岛影连成一片紫色彩带一直延伸到海的尽头。据说这艘载着伤病员的船只要经过门司，穿过濑户内海，后天下午才能抵达大阪的临时医院。

他能挺到那个时候吗？

小武又想起躺在自己身边的少尉，军医说他的肠子都开始腐烂了。

他死了真可惜。

我自己会怎样呢？小武看了看被绷带包裹着的右臂，这只胳膊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丢掉一只胳膊，命能保住吗？

以后的事情到了大阪以后才能见分晓，小武朝着蔚蓝的大海吐了口吐沫。

“小武，是小武吗？”

这时他觉得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发现站着一个留着淡淡的八字胡的长脸男子。奇妙的是，这个男子的右臂也绑着夹板，用绷带包裹着从脖子上吊下来。袖章和小武一样是大尉军衔。

“喂，这不是寺内吗？”

“果然是你，看背影觉得像你。”

这个男子是陆军大尉，名叫寺内寿三郎。他眯缝着小眼睛问：“你也挂彩了？”

“彼此彼此。”

两人互相望着对方用绷带包裹着的胳膊。

“你在哪儿受的伤？”

寺内回答：“田原坡。”

“我是在植木坡。”

“什么时候？”

“三月十二号。你呢？”

“十一号。”

“你资格比我老一天。”

“这倒霉的老资格。”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寺内和小武参加的西南战争源于以西乡隆盛为首领的鹿儿岛旧士族发起的叛乱。战争发生在明治十年[1]，萨摩国军队在熊本城对政府军发起攻击，从而揭开了战争的序幕。

被包围的守卫军不得不在城楼里死守了两个月，城楼只差一口气就被攻陷了，多亏政府军的增援部队及时赶到才死里逃生。这回轮到萨摩国军队节节败退，经过人吉、都城之战，直到九月鹿儿岛失守，这场战争最终以政府军的胜利宣告结束。

这一系列的战争中，初期的熊本城攻防战最为激烈，尤其是急速赶往熊本城的政府军和强大的萨摩军在田原坡口遭遇，从三月十一日开始整整六天不分昼夜，展开了腥风血雨的大决战，萨摩军的智多星将军、闻名遐迩的筱原国干也战死在这里。

前往植木坡的乃木希典少佐率领的步兵第十四联队同样遇到萨摩军的顽强抵抗，经过几番恶战，最终败退下来，一时间阵脚大乱，连军旗都丢掉了。

正是在这时，担任近卫兵第一大队第一中队长的寺内大尉奉命向田原坡开拔，乃木联队的第一大队第二中队长小武敬介奉命前往植木坡。

“我发出冲锋的命令，右手挥舞着军刀朝坡道猛冲过去，突然间胳膊肘被子弹击穿了。惊恐之余朝上一看，只有胳膊还抬着，军刀已经不在手上了。”寺内用左手比划了一下给他看，“我慌忙用左手捡了起来，掉落军刀真是出大洋相了。”

“那是不得已的事情。”

寺内大尉发起冲锋的田原坡是从高濑经由植木通向熊本城大道的第一关口。前方流淌着木叶川的溪流，狭窄的坡道九曲十八弯，山崖上有好几处三十多米高的悬崖峭壁逶迤延伸，参天的古树浓荫密布，称得上是一座天然要塞。萨摩军占据这个要塞给从下面发动攻击的政府军以沉重的打击。

“你也是右肘啊？”

“不错，是被施耐德枪击中的。”

“怎么连伤口都一样啊。”

“我们一直攻到植木坡防垒的边缘了，偏偏这个时候挨了一枪，否则早已经攻进去了。”

“那样一来说不定小命都没了。”

“也许还不如干脆死掉，反正到了大阪右臂也是保不住的。”

“嗯。”

寺内突然朝大海看了一眼，海面被船体切划成阵阵均匀规整的波涛。

“自己的胳膊，却这么不听使唤，长痛不如短痛，还不如干脆早点剁掉算了。”寺内抬起脸焦虑地说。

“还要忍耐两三天。”

“我从田原坡撤退到木叶的临时卫生站是十三号的晚上，然后被护送到高濑的军团医院，乘上平底船顺着筑后川漂流而下，在长崎医院被搁置了三天以后，今天早上这才乘上了这艘伤员船。掐指一算，在大阪接受正儿八经的治疗要等上十多天呢。”

“你说的不错，本来能治好的也被耽搁了。”

“明明在九州打战，为什么却把临时医院设在大阪？”

“也考虑过设在下关，可是那是乡下，土地和备用品不好调配。那么多伤员要源源不断地运送过去。”

“嗯。”

寺内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这时小武又想起躺在船舱里的少尉。

“这么一来，我的胳膊还能多存活四五天。”

船体一晃动上半身就像被拽着往下沉。

“妈的，又开始疼了。”

“我俩真不是一般的缘分，连受伤的部位都一样。”

“谁让咱俩是同届生呢。”

他们俩是东京教导团的同届生。这所学校是明治三年为培育陆军下级军官而设立的，地点在现在的警视厅一带。西南战争的时候，团长高岛鞆之助少将作为第一别动旅司令官出征，出自这个学校的人几乎都参加了这场战争。后来学校迁移至千叶县国府台，从这个学校考入军官学校的人当中有不少赫赫有名的人物，如总理大臣田中义一、朝鲜总督山梨半造、关东军司令武藤信义、参谋总长河合操，等等，不胜枚举。

他们俩毕业的明治三年届教导团的毕业生一共有五十多人，其中小武素有秀才的美誉，无论是学业还是军事本领都是出类拔萃的。

“伤养好了，就我们几个人组成一个独臂队吧。”

“暂且你来当队长，我来当副队长。”寺内一本正经地说。

“反正是些不要命的残缺人聚集在一起，一定很厉害。”

两个人朝着海风挺起胸膛，故意大笑一声，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1] 明治元年是1868年，明治十年是1877年。——译者注，下同。

二

第三天下午船只安全抵达了大阪。伤病员被抬到一张张门板上，由农夫挑着走陆路运送到大阪城内的临时医院。

这所大阪陆军临时医院的前身是大阪镇台旁边的陆军医院，在此基础上又在周围赶盖了十二幢病房，据说鼎盛时期可以收容八千五百个伤病员。临时医院的院长石黑忠惠后来晋升为军医总监，外科部主任是佐藤进。

佐藤进这个人是因佐仓顺天堂而闻名的顺天堂医院的接班人。他在日本人中第一个留学德国，潜心钻研德国医学。据说他的外科医术当时无人可以匹敌。他是一个热血男子，起先在顺天堂医院工作，西南战争爆发后，听说大阪临时医院缺少娴熟的外科医生，于是就离开原来的医院主动要求到大阪临时医院来工作。陆军省认为他的义勇奉公的精神可嘉，不久就让他担任陆军医监，并任命他为临时医院副院长。

寺内和小武住进了临时医院，他们的病房在东二号。同室的病友一共六人，都是从少尉到大尉的军官。房间比部队的大间略显整洁。

他们两人都是贯通枪伤导致的右肘关节上部的粉碎性骨折，伤口都化脓了，周围红肿，从伤口中流出像清鼻涕一样的脓水。下掉夹板后，胳膊便从肩膀上无力地垂挂下来。用另一只手往上一提，发现右臂已经奇形怪状了，不仅肘部弯曲，而且四五公分上方的骨折部位也弯曲了。

到达大阪第三天的下午，两个人前后接受手术。军医们认为两例病情都要从上臂的当中开始截肢，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先给谁做呢？”

主治医生川村军医当天午休时间在医疗部问佐藤：“两人情况一样，谁先谁后无所谓吧？”

佐藤一边咳嗽，一边突然间看了看放在面前的病历，病历是按照小武、寺内的顺序叠放着的。

“那么就小武大尉在先，寺内大尉在后吧。”

“遵命。”

川村军医应答了一声就走出医疗部去准备手术器具了。

即使是贯穿枪伤引起的右肘关节上部的粉碎性骨折，现在也不至于截肢。除非是像癌症、肉瘤这类放任不管就会危及生命的疾病以及血管、肌肉大面积七零八碎的情况下才会进行切除手术。这是因为切除是最后的手段，随时都可以做，不必急于走这一步。

然而毕竟是现在才能说这样的话。当时既没有抗生素，也没有放入体内也不会锈蚀的接骨金属，手术器具也很幼稚，所以从上部截断伤口化脓的粉碎性骨折的胳膊是理所当然的医学常识。如果磨磨蹭蹭的，错过了截肢的时机，化脓菌就会扩散，引起败血症和坏疽，更有甚者会危及生命。

那天中午，小武和寺内没有进食，从内衣裤到病衣都换成干净的。手术从下午开始，因为要打麻药，午饭被禁止了。

“写封遗书什么的吧。”

“好的。”

虽然只是截断一只手臂，可是当时的吸乙醚麻醉法和截肢手术多少还是伴随一定风险的。

小武端坐在病床上，在一个小木箱上摆好了纸墨，可是认真一想，又没有什么内容可写。妈妈阿静还在周防的防府活着，屈指一算今年是五十二岁。自己都活到二十七岁了，可是却没有尽到孝道。想到这里，小武心中萌生出几分愧意。

不过我对国家是尽了绵薄之力了。

他觉得这一点妈妈是明白的。他草草地用左手写上几句请求妈妈原谅自己不孝的话语就装进信封里封好了。

“出去散会儿步吧。”

“一点钟之前得回来。”

“就到院子里走走没关系吧？”

可能是写了遗书的缘故，他们的脸色略显苍白。他俩穿过通往中庭的走廊来到院子里。

“再过半个月樱花就要开了。”

小武盘腿坐在草坪上，看着嫩芽初绽的枝头。

“樱花开之前可不可以出院呢？”

“谁知道呢？”

“没有右手可真是不方便啊。就这么五六行烂字，比平时多花了一倍多的时间。”

“没有就没有了。左手用多了很快就会适应的。”

“你，老婆呢？”

“老婆？我哪儿来的老婆？”

小武凝视着远处回答说。

“那就好。”

“你呢？”

“我一年前娶的。”

“在东京吗？”

“不错。”

“你还没有告诉她吧？”

寺内手中攥着一根草点点头，“嗯”了一声。

“那还是告诉她一声比较好。”

小武说着，脑海里浮现出本庄睦子的容貌。本庄睦子是日本桥和服商人本庄弥八郎的女儿，现年十八岁。原本定好西南战争结束回去后由小武叔叔做媒两人结为伉俪的。

寺内狠狠地说：“军人本来就不该结婚。”

“那未必吧。”

小武和睦子只是订了婚，即便自己伤残了，心里的负担相应地会轻一些。然而这种感受本身也就印证了彼此之间感情的羁绊弱如游丝。小武感到几分凄凉，这与他的身份是不相称的。走廊上护理兵们依旧在川流不息地走动。这时一副门板抬了进来，上面躺着一个穿军装的男子。

“又有船到了。”

“这么多伤病员，医生也招架不住啊。”

“我们好像是佐藤医监为我们主刀。”

“他亲自做就不必担心了。”

“回去吧。”

小武心里牵挂着手术，如果手术时间提前，派人来叫自己就尴尬了。

“还是先做的好啊。”

“是吗？”

“早晚都要截断的，还是趁早做掉爽快。并且……”

寺内走在草坪上，话说到一半又打住了。

“并且什么？”

“前一个手术医生岂不也体力充沛，手术就顺当一点吗？”

“哪儿有这样的事情？头一个和第二个没有区别，轮到第二个医生熟门熟路了，或许反倒是好事。”

“该不会发生器械不够的情况吧？”

“放心吧，这么大一个医院。”

“可是为什么你在前我在后呢？”

“这么做当然是军医经过深思熟虑的。其实头一个和第二个充其量不过相差一小时。”

“在战场上另当别论，我可不愿意死在这样的医院里。”

听着寺内这些与他的性格不相称的泄气话，小武的心头也蒙上一层不祥之兆。

“到明天我们俩可就都单臂吃饭了。”

小武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奇怪的是这时他感觉不到胳膊的疼痛，还有七八分钟他就要被推上手术台，强烈的紧张感让他把疼痛抛在脑后了。

下午一点半，小武在护理兵的陪同下被送进了手术室。隔着走廊的窗户望去，下午的天空一片晴朗，看不见一丝云彩。小武心想外面空气很干燥。这是小武当天在神志清楚的状态中看到的最后一幕户外的情景。

下午两点整，由佐藤医监执刀，川村和两名年轻的军医做助手，小武大尉胳膊的截肢手术开始了。小武吸入了麻醉用的乙醚后，精神上亢奋起来，随之痛苦地闹腾了一阵子。不久麻药开始起作用，于是大尉安详地昏睡过去了。

首先切开皮肤，使断面呈圆筒形，然后转移到上面切开肌肉，最后好像切圆片似的一口气切到骨头。佐藤医监把那把长达一尺五寸的手术刀垂直地竖在脸部的正面，对着手术刀默默地祷告，其他两个按着手臂扒开创口的军医也模仿着垂下了眼睛。这是执刀医生做截肢手术时的礼节。

“动手了。”

这一声叫喊把军医们从短暂的默祷中唤醒了过来。

“止血袋准备好了吗？”

“是！”

肩膀口用一个粗大的橡皮筋紧紧扎住，连皮肤都绑得皱巴巴的。

“开始了。”

细长的手术刀在下午的手术室中熠熠闪光。刀刃斜着从上往下运行，又转过去把背面的肉切断下来，刹那间小武大尉的上半身翘动了一下，被守候在左右的军医摁住了。他的手臂就这样在一瞬间只剩下当中的直径两寸的骨头，所有的肌肉、血管和神经都被剥离开了。

“锯子！”

切口部的肉被往上一捋，露出白乎乎的骨头，一把锯子架在骨头上。

“抓紧了！”

锯子在骨头上不停地来回滑动，细碎的骨粉纷纷掉落下来。

“要断开了，接住了。”

刹那间，小武大尉的手臂悄然无声地掉落在等候着的年轻军医的手中。

“用布匹包上！”

“是！”

被切断的手臂轻飘飘空荡荡的，这难道就是那只迄今为止用来敬礼、拔刀和按倒敌人的手臂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那名军医在手术室的角落又庄重地鞠了一躬，用一块布匹把那只孤零零的手臂包裹好放在地板上。

封闭上切口的血管，捆扎好神经，然后盖好肌肉，把皮肤捋平整，手术就结束了。虽然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可是截肢本身不是什么困难的手术。这和对付损坏的建筑的某个部位如出一辙，拆除比复原要容易。

小武大尉的手术持续了一刻钟，手术结束被送回了病房，他依然没有从麻醉中苏醒过来。

约莫在一小时之后，寺内大尉被抬上了手术台。他吸入乙醚不久就昏厥过去，结果便只穿着一条兜裆裤不省人事地躺在手术台上。

参加小武大尉的手术的三名年轻军医重新洗了一遍手，换上干净的手术衣再一次聚集在手术台的周围。寺内大尉静静地躺在上面。

寺内全身覆盖着消毒布，聚光灯照射着他那条将要切除的胳膊。佐藤徐徐地走近手术台，军医们悉心等待着佐藤拿起手术刀插入皮肤。

三十秒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佐藤却没有拿起手术刀，困惑不解的川村抬眼看看佐藤。这时佐藤说话了：

“川村君，我们做个试验怎么样？”

“啊？”

“野战外科的试验。”

“您是说……”

川村不明白佐藤想说的意思。

“切除这样年轻的人的胳膊，实在是不忍心啊。”

这一点上川村也有同感。尽管比不上佐藤，可是川村来到这里已经做了十多例截肢手术了。手术姑且不论，把一个人定格为残疾人的心情让他于心不忍。

“彭湃[1]的医学书上介绍过一种把粉碎的骨片完全剔除的方法，这样可以保住胳膊。”

“这个我不敢苟同，因为这个病例化脓太严重了。”

川村军医也读过彭湃的书，其中提到的方法是把破碎的骨片清理干净，然后把胳膊固定在好的肢位上等新的骨头长出来。但是其先决条件是骨头没有化脓。

“其他还有什么问题？”

“并且这个病人和前一例一样，骨头碎片很多。如果全部剔除，仅仅在没有骨头的部位上就会产生一个一寸多大的空洞。我认为新生的骨头要填满这个窟窿相当困难。”

川村的话是正确的，佐藤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观点在医学理论上是正确的。不过这话只不过是没错而已，却没有什么新意。

“截肢的病例实在太多了。”

这才是佐藤的真心话。不过即便是佐藤本人，对于彭湃的方法真的可以保全寺内的胳膊也觉得没有根据和信心。原本这个病例的先决条件就不大一样。

“化脓了就不行了呀。”

“几年过后脓也许就会止住，哪怕再不听使唤，恐怕到底还是有自己的胳膊好吧。”

“可是已经告诉寺内大尉……”

“那对不住寺内君了，就拿他做一次实验怎么样？”

“是！”

川村没有异议，可能的话，他也想尝试一下截肢手术以外的方法。

“野战外科每打一场仗就前进一步，这些在下一场战争中可以派上用场。”佐藤这话不知是说给某个特定的谁听的。

佐藤手中拿着手术刀，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时候突发奇想要做这样的尝试。

[1] Pompe van Meerdervoort（1829—1908）：荷兰海军军医，1857年应日本海军之邀在长崎开设西洋医学校（今长崎大学医学部的前身），并配有医院作为临床教学之需。后来该医校毕业生赴各地疗病，长崎医校的西医典范乃为日本全国所知，彭湃因而被誉为“日本近代西医教育之父”，他在长崎开讲的日子，1857年11月12日也被作为日本西医教育的发祥日和长崎大学医学部的创立之日。

三

第二天早上小武才从麻醉中完全清醒过来。昨夜嗓子渴得要命醒来过一次，看护兵给他喝了点儿水后又睡着了。一恢复知觉，他就看到病房里洒满明媚耀眼的晨光，还听到同房的病友一阵轻微的笑声。

“这是哪儿？”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小武的右臂传来。

“哎哟……”

“大尉！”一名在窗户边换冰袋的看护兵惊叫着跑过来，“你苏醒了？”

疼痛让小武想起来自己昨天接受了胳膊的截肢手术。

他缓慢地用健全的左手掀掉被子，寻找盖在下面的右臂。

“没了……”

右臂用绷带包裹着，可是的确从当中断开了，他心惊胆战地看看旁边，发现寺内在睡觉。

“喂，寺内！”

他呼唤了一声，可是没有应答。寺内脸色苍白得和手术前判若两人，轻柔的春晖斜照在上面，鼻子的影子淡淡地映在上面。

他的胳膊也截断了吗？

当他把视线移过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被子的边角露出了寺内的手臂，外面打着夹板，一层又一层地裹着的绷带的前面露出一只带血色的手。手臂还在！

小武定睛又看了一遍，确确实实那是寺内的右手。

“喂！他没有做手术吗？”

“不，他是在您后面做的。”

“手臂还在呢？”

“这个……得问军医才知道。”

“你没在听我说话吗？”

“是！”

“我的手臂是不是也还在？”小武再一次把视线移到自己的右臂检査了一下，可是看来看去，还是找不到自己的手臂。

从第二天开始按照小武在先寺内在后的顺序进行手术后的换纱布。小武的伤口大致上已经干了，只是开口的缝合部有些轻微的出血。可是寺内的伤口出现了脓水，像是从肘部上方的里外两面的创口中流出来的。

“哎哟哟！”每当医生把旧的纱布取出镶入新纱布时，寺内都强忍着痛，脸色憋得刷白。小武背过脸去听着他痛苦的呻吟声。纱布一换完，他就像是耗尽所有的气力似的不停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为什么没有给我截断？”

第三天换完纱布后，他低声问负责巡诊他的川村军医。

“因为骨头的碎片比较小。”

“和小武大尉不一样吗？”

“你化脓的状态比较轻，所以和佐藤医监商量了，结果决定暂时不做截肢。”

“那么，弄得不好到头来还是要截肢吗？”

“这个说不准。不过把腐烂的骨片全部清理掉，或许就停止化脓了。这样的话手臂就保住了。”

“骨头都没有了也能成吗？”

“这个要到化脓停止了再考虑吧。”

川村简要地说完，在巡诊小推车上面的水盆里洗了手就离开病房了。寺内目送着军医远去的身影，又转身瞅了瞅小武说：“听不明白。”

小武找不到合适的话回答，把脸扭了过去。

三天过后，小武原本红肿的伤口的肿胀减退了，局部的发炎也止住了。川村告诉他说，照这样下去，到了第十天就可以拆掉一半的线，到了第十四天就可以全部拆除了。缝合部的前端还开着一个手指般大小的创口，然而创口的愈合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然而寺内的手臂还在不断地流脓。这脓水是打哪儿冒出，又怎么会产生的？看着有点不可思议。手术后的第三天，热度曾经一度降到三十八度。可是好景不长，从第四天又开始上升，第五天猛窜到四十度。发高烧的同时食欲明显不振。寺内原本就长着一张长脸，别人奉送给他一个“马”的绰号。手术后寺内日渐消瘦，脸颊就拉得更长了。苍白的脸配上一头长发，看上去活脱像个幽灵。

每天由川村军医负责巡诊，可是佐藤医监每周来两次，星期一和星期五。

“你是寺内大尉吧。”

佐藤站在寺内前面，亲自给他换纱布。

“还有热度啊。”

“近来一直发烧。”

川村出示了体度观察记录，体温随着时间点的不同上下起伏很大。这种体温状况符合局部化脓向败血症转移的症状。佐藤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记录。

“肩膀以下的整个手臂都给他冷敷，一刻也不能停歇，旁边不能离开人。”

川村回答：“是！”

“有食欲吗？”

“至多是平时的三分之一。”

听了看护兵的话，佐藤若有所思地停住了脚步，然后又好像改变主意似的离开了病房。

三天以后的三月三十一日，天皇陛下莅临大阪临时陆军医院视察。天皇陛下在内阁顾问木户孝允的陪同下从京都驾到。

当时这所医院一共收容了两千四百名伤病员，为此对他们发布了一个通告：不能起床的可以躺着迎接，其他人必须起床迎接。按照规定，小武起床，寺内卧床。

“只要扶我起来，我就能坐得住。求求你扶我一把。”

那天早上寺内悄悄地央求小武。

“不行！你在发烧，你这么做不要命了。”

“没有关系，能够端正姿势迎接陛下，那就死而无憾了。”

“镇静！别逞能做一个短命鬼。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妈的，不要以为自己身体好就自以为是地跟我说话。”

“你说什么呀？我这是为你好，真不知好歹。”

脾气真犟！

小武真是受不了。

“哎呀，早知今天，还不如当初把这只手臂剁掉算了。”

寺内在被窝里蹬脚，小武不理不睬地背过身去。过了一会儿，寺内苦苦哀求地说：“小武，扶我起来吧，一辈子就求你这一次。”

小武还是没有搭理他，他背朝着对方，心想自己的一片好心寺内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遵照医院的规定，小武和寺内一个端坐在床上，一个卧在床上迎接天皇陛下驾到。伤员中有挣扎着要起身向天皇敬礼，结果却因扯到伤口疼得趴了下来。明治天皇在视察第一病房时发现了这个情况，于是说：“朕来看望各位，苟有患者为了正坐平卧以示敬礼而增加伤处疼痛，则非朕之本意。你让患者体味此意。”

石黑院长立即退下，事先向其他病房的伤病员传达此通告，禁止不必要的正坐。

小武知道陛下走过寺内身边的时候他哭了。

到了四月，樱花盛开了。小武手臂上切口的炎症已经完全止住了，肿胀也消失了，手臂比当初细多了。他在浴缸里把肌肉泡暖之后，以肩膀为轴不停地转动手臂，用手臂切口击打脚垫以增加皮肤的强度。小武进入了所谓后疗法的阶段。

可是寺内的病情却不见好转，高烧一直不退，曾一度担心会发展到败血症了。在军医和看护兵彻夜不眠的护理下，高烧总算被控制住了，可是低烧却一直缠绕着他，脓汁也不见减少的迹象。每次换纱布一碰到创口深处的神经，寺内就不停地呻吟，苍白的额头上直冒虚汗。

看着在发烧和疼痛中苦苦挣扎的寺内，小武心里不是个滋味。动手术前寺内是一个性情那么活泼、无话不说的人，可现在变得沉默寡言了。低烧一直不退，身体不适当然是原因之一，但是不光是这样。两人的病情相差甚远而导致他们的心中产生了隔阂。

他与寺内情同手足，从教导团时代开始就是同期，他们总是互相勉励，当然也曾互相竞争过。如果听到对方哪怕比自己早晋级了一天，心中就不爽快。可是两人几乎都是同时晋级，或许小武略早一些。小武不仅勇猛过人，而且在学识上也绝不比寺内逊色。

可问题是现在两人的病情有天壤之别。

小武心里在琢磨这件事。一方可以随心所欲地活动，而另一方则是卧床不起。正因为手术前伤情半斤八两，差距就更加凸现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呢？

小武不认为佐藤医监和川村军医处置有误，自己被截肢，而寺内的手臂被保住了，无疑有相应的道理。作为一个对医学一知半解的军人是没有资格再往下深究这个问题的。

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失去了手臂，可哪怕是个摆设，好歹他还有手臂啊。

小武意识到这一点不禁苦笑了起来。一个失去了手臂的男人和具有一个废手臂的男人可谓半斤八两，就这个问题患得患失纯属无稽之谈。身体上有了残疾，考虑问题都小家子气。小武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惊讶。

四月过半，落英缤纷。这时小武接到转院的命令。虽然还需要进行肩膀的活动练习和按摩，可是并不需要特意留在陆军临时医院。

转院命令上写着：“在东京陆海军医院接受门诊治疗。”小武把它装进包里整理好了行装。

“你要走了？”

寺内躺在床上问道。他脸上有了点血色，胃口多少好了一些，可是大部分的营养都化作浓汁排泄掉了。

“我没有明确的着落，暂且在东京接受治疗。”

想到伤愈后的日子，小武心中忐忑不安。

从今往后自己不过是一个独臂残疾人了。

寺内一反常态怪里怪气地说：“谢谢你的照顾。”

“别说傻话，什么忙也没有帮上。”

“你在，我心里就踏实。”

“我也是。”

小武一边说心里一边想：寺内病情的恶化对自己来说也许是一种补偿吧。

“我也想离开这里。”

“不用到夏天就能出去了。”

“不，照这样下去怕是出不去了。”寺内在病床上凄然地说，“这个治不好的。”

“没有这回事。”

“不，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寺内又重复了一遍，于是小武就无话可说了，因为小武也是这么认为的。

第二天，小武最后一次接受了佐藤医监的巡诊。佐藤轻轻地击打那只像研磨杵一样的残肢，让小武舞动几下后，说：“好，没问题了。”

“谢谢。”

“战争不久就结束的话，我也会回到顺天堂，所以我们或许在东京也能见面。”

“到时候请多关照。”

佐藤点点头，趋步到寺内跟前。看护兵解开了绷带，连续几天淤积的脓汁把创口的四周泡得软绵绵白乎乎的。佐藤默默地清理伤口，又重新塞进纱布。当看护兵再次给他卷上绷带的时候，寺内霍然用左手支起身体。

“佐藤医监，我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请把我的手臂截断！”

“……”

“拜托您了。我想和小武大尉一样早日康复重新为国家效劳。”

佐藤木然地望着窗户，随即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病房。

“医监，医监！”

寺内大声叫喊，可是佐藤没有回到病房来。寺内又大喊了一声后，用拳头捂着眼睛趴倒在床上。

当年即明治十年五月初，小武敬介回到了东京。从去年开始，神风连之乱、秋月之乱、荻之乱接踵而来，全国各地叛乱四起，社会形势动荡不安，可是东京到底是首都，化解了这些叛乱，显示出它不可撼动的强大。小武暂且寄宿在本所小梅的叔叔家，每隔一天去一次位于下谷的陆海军医院接受按摩。

他刚一回到东京就收到陆军省发来的一封任免证书，上面写着“编入预备役”的字样，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这比残废军人要强。

任免证书的字样简明扼要，透露出几分冷淡。所谓预备役即是库存人员，一旦发生紧急情况随时会被征用。

虽然没有右手，可还有左手和双脚。对了，还有脑袋。

小武面对在这一带独霸一方、官运亨通的军官，心里是不服输的。

伤病员可以得到伤残军人补贴的赏赐，靠这个一个男人足以衣食无忧。可是伤病治愈了，两天跑一趟医院的生活让他闲得不知如何打发剩余的时间。起初他还温习温习兵书，用左手握着木刀比划几下，可是坚持不到一刻钟就提不起精神来了。一做这些，一种难以言状的空虚感就会向他袭来。

注意力集中！

尽管他反复告诫自己，可是却无济于事。

反正是个预备役，为了不知猴年马月的事瞎起劲也是白搭。

正因为小武是个秀才，马上就能明白事情的曲直是非，一眼就能看到今后的走势。这方面他与寺内那样的单纯的血性男子有所不同。舍命也要正襟危坐迎接陛下，切断手臂尽早地报效国家，寺内的这种心情他能够理解，却不能苟同。

尽说些有勇无谋的话。

小武觉得寺内的说法鲁莽有余。

开头的一个月里，由于从大阪返途的劳顿和独臂所带来的不便，小武并不感觉到无聊，可是随着适应了新的生活，小武愈加无所事事了。

军旅生活从起床到就寝，一切都有时间上的限制，几乎没有自己支配的时间。虽然军纪严明，可是他没觉得怎么不自在。非但如此，他还主动地约束自己。

这是因为他心中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要做一个好军人。

一旦目标变得模糊，失去了束缚，他顿时感到自己苍老了，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人。

这可如何是好？

在百无聊赖中一天又一天过去了，可是他除了增加自己的焦虑之外，却无力改变这种生活。

难道我就像行尸走肉一样地过一辈子吗？

去医院的那天还算好，打一个来回加上治疗可以消磨掉不少时间，可是不去医院的那天就闲得没有事情可做。在旁人眼里，能白吃白喝不干活有派头，可对他来说是一种痛苦。

不知道寺内怎么样了。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寺内。

还是在受伤痛的折磨吧。

唯独这么想的时候小武才感到一丝解脱。

六月的一天，小武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兵书，不到一刻钟就离开书桌四脚朝天地躺了下来。初夏的阳光透过隔扇照进他的房间。这间房子位于一条小路的尽头，很少有人光顾，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到近的脚步声。

“你在吗？”这是叔叔的声音。

“请进。”

听到叔叔的声音小武才知道今天是星期天。叔叔曾经是一名叫作“代官手代”的下等士族，后来在新政府找门路，于内务省谋到一职，算是一名政府官员，可是是作为见习判任官，身份十分低下。

“伤口怎么样？”

“谢谢叔叔，到这个月底就不用再去医院了。”

“那太好了。”

叔叔环视了房间一圈。这是一个献身于军队的独身男子的陋室，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有靠在小桌子旁边的军刀让人感到有些不同。

“我想你应该不会忘记的。”

“什么事啊？”

“我说的是本庄睦子那个女孩子。”

“嗯？”

小武装腔作势地支吾着，其实他岂止没有忘记这个女人，甚至几次想跟叔叔打听她的近况，可是话到了嘴边又缩回去了。回到东京还没有见过一面。

“我心里牵挂着这件事，前几天去了一趟本庄家。”

“是吗？”

“你喜欢那女孩吗？”

“哎，这怎么说呢……”

一提到女人，勇猛果敢的青年大尉顿时像是换了一个人，臊得脖子都红了，腼腆地垂下了眼睛。这副模样与他宽厚的肩膀极不相称。

“想必是喜欢吧？”叔叔叹了一口粗气，把双手叉在胸前。

“那么她身体好吗？”

“嗯，我正想跟你说这件事，最近她身体一直很虚弱，说是去盐原疗养了。”

“生病了吗？”

“听说是什么抑郁症，好像是一种棘手的病。”

“那么她一直在治病吗？”

“不，最近才去医院看的，好像不是一年半载能治好的。”

睦子细挑的个子，长得小巧玲珑，黑黝黝的皮肤，看上去很健康。她性情开朗，凡事都很恬淡无欲，非常符合商家小姐的个性。她患上抑郁症，小武有点想不通。

“抑郁症可是很难治愈的病啊。”

“叔叔！”

小武突然坐正，重新看了叔叔心神不定的脸一眼。

“就是说要解除婚约，对吗？”

小武察言观色的能力比别人要强一倍。

“不，还没有到这一步……”

“明白了，没有关系。这件事我也正想主动向她提出，就这么办吧。”

小武瘦骨嶙峋的脸庞眨眼之间变得铁青。

“我磨破了嘴皮也见不到她本人，她父母一口咬定她病了，所以我也是莫名其妙。”

“那是在讥讽我成了残疾人吧？”

“可是当时是板上钉钉的事啊。”

“小市民的女儿哪有什么承诺可言。”

小武虽然这么说，可是心里泛起一阵酸痛。他感到头晕目眩，有点端坐不住了。

“这件事我明白了，请回吧。”

“你不要生气。”

小武孑然一人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金灿灿的阳光依旧从窗外照射进来，晃得人神志恍惚。这时传来一阵小孩子们踢石子的声音。

爱咋地就咋地。

五尺六寸高、六十多公斤的身材在当时可算得上是个彪形大汉。虽然他没有留胡须，可是五官端正，轮廓分明，是一个一表人才的男子汉。也许正是小武堂堂正正的相貌打动了睦子的芳心，可是堂堂正正的相貌是建立在五体齐全的基础之上的。

恐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最后一次见到睦子是出征熊本的前一天，蝴蝶形的发髻下闪烁着一双笑盈盈的大眼睛。是父母在暗中操作还是她本人的意愿呢？越是想忘掉她，她那可爱的脸蛋越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连小丫头片子都捉弄我吗？”

小武自言自语地嘟囔道，一心想摆脱掉映在眼帘中的睦子的脸蛋，眼睛转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四

留在大阪临时医院的寺内，伤病如小武预料的那样，或好或坏，一直不稳定。

五月中旬，周围隆起了肉，创口也收缩成拇指般大小，看样子似乎马上要愈合了，然而到了月底创口的四周又泛起红润，变得软绵绵的了。

“开个小口子吧？”

佐藤医监拿起手术刀消完毒走了过来。

“还是要切开吗？”

“脓汁淤积在里面了。必须打通一条宽敞的通道把脓汁排出来，否则好不了。”

明明眼看着快要愈合了，又要把它切开，寺内心中愤愤不平。佐藤用手术刀上下轻轻一划，脓汁就猛地了溢出来，就像是挣扎着要从里面出来而又堵住了出不来似的。伤口又回到以前的状态了。

“恶化了吗？”

“不，这伤就像座火山一样，细菌在底层蠢蠢欲动，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爆发出来，并不是恶化了。”

寺内张口结舌地看着从自己的手臂中流出的脓汁。

在寺内这种性格单纯而不易起疑心的男人身上进行实验性的手术，剔除手臂里的碎骨，佐藤认为是一种妥当的处置方法。如果换成一个谨小慎微、疑神疑鬼的男人，说不定就不相信医生，或者在极度的绝望中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不过，最近寺内的想法渐渐产生了一些变化。当初他是觉得做完截肢手术早日出院为好，可是当他得知小武被编入预备役的消息，开始觉得截肢未必是上策了。伤痛和不时的发烧的确困扰着他，可是他还是想遵照医嘱再坚持一段时间。

小武一有空闲就外出，几乎每天都沿着隅田川河岸走到浅草，有时甚至溜达到上野。虽然漫无目标却也乐此不疲。如果一直关在家里，那么这一天就太漫长了。

叔叔实在看不过去，于是给他找了两三份工作，可都是类似官员的下人、官邸的门卫之类的工作。即便是失去了一只手臂，小武对自己的才能还是充满信心的，这些工作对他来说是不屑一顾的。

大家都欺负我是残疾人。

小武沮丧得难以入眠，于是悄悄地拔出了军刀。单手拔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他用双脚夹住刀鞘用左手拔刀。

简直像头畜生。

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相，小武感到很气愤。在烛光的照耀下，军刀闪烁着一如既往锐利而漂亮的寒光。

它和我都怀才不遇啊。

这天晚上小武梦见自己的手臂回来了。

虽然不是就诊的那一天，小武有时也会去陆海军医院的候诊室中无所事事地坐在椅子上。外面的行人都是五体齐全的人，可是一到医院，身体健全的人就屈指可数了，满目都是自己的同类。缺胳膊少腿的人有之，失明的人有之，卧床不起的人有之……少一条胳膊的人还算程度轻的。每个人都是为国家挂的彩，因此是一种荣誉，在这里每一个残疾人都是神气活现的。

寺内这家伙到底怎么样了？

小武每当看见手臂上打着夹板的人就想起寺内。既然没有他出院的消息，那么伤口肯定还在化脓。

这家伙真够背的。

这样耽误下去，失去了截肢的机会，弄得不好恐怕会从肩膀开始把整个手臂卸掉吧。小武回想起寺内那张苍白的长脸。

坐了十五分钟，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患者在视野中消失后，小武站立起来，在街头游荡时的孤独感已经烟消云散了。

走出医院正门右拐的时候，一辆人力车停下来，上面走下一个男子。他从车篷里缓慢地伸出右脚，同时放下拐杖，看准了右脚着地后左脚才着地。他穿着西服，戴着一顶圆顶硬礼帽，可是小武一眼就认出来这个人是陆军少佐中山武亲。

“中山少佐！”

小武呼喊的时候，袖兜里木棒状的右臂摆动了一下，他是想用右手敬礼。接着他慌忙放下抬起的断臂用左手重新敬了个礼。

“是小武大尉吧。”

中山站在原地从头到脚把小武看了个遍。

“你胳膊没有了啊？”

“是。”

中山武亲是小武离开教导团后第一次分配到近卫步兵联队时的中队长。当时中山是大尉，小武是下士。打那以后中山调到旅团司令部，在一次军事演习中不慎落马摔折了右腿就退役了。

“少佐您好吗？”

“右脚还是伸不直，可是好歹能走路。今天是半年一度的定期体检日。”

中山微微踮起脚站着。

“真奇怪，我们竟然在这儿见面了。”

他在中山手下的时候最有干劲，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热情。

“那么你现在在干什么？”

“没有做什么，只是……”

“是预备役吗？”

“是！”

中山一眼就察觉出了一切。他觉得这么优秀的男人真是太可惜了。

“你想不想在我手下干？”

“嗯？”

小武在纳闷，在一个退役军官的手下能做什么呢？

“这回我们组建了一个叫偕行社的团体，你愿意在那儿工作吗？”

“偕行社？”

“检查完了我跟你详细解释，你在这儿等我。”

“是！”

小武不知所云地回答道。看见中山，这唤起了他当时在近卫步兵联队时的亲切感，并且还感受到一种同病相怜的命运。

明治十年一月三十日，东伏见宫嘉彰亲王及十六名军官集结在陆军少将曾我祐准官邸，商议结社事宜，这就是偕行社的起步。

在陆军省发表的声明中，有一段文字简明扼要地阐明了偕行社成立的宗旨，其中反映了当时结社的目的，其内容可以概括如下：

加强帝国陆军军官的团结，增进和睦，培养军人精神，刻苦钻研学术。与此同时谋求社员间道义上的援助，为军人、军属提供方便。

海军军官之间也有一个类似于此的友好团体叫“水交社”，这个团体成立于明治九年，比“偕行社”早一年，是在芝山内真乘院宣布成立的。

“偕行社”一词源于《诗经·无衣》中的一句话：“与子偕行。”当时筹备工作的负责人是陆军大佐小泽武雄、中佐滋野清彦、少佐斋藤正言三人，他们着手编写社规，进行成立的各种准备工作。他们既不是退役军官，也不是伤残军人，而是堂堂的现役军官。

也就是说，所谓社员是偕行社这个俱乐部的成员，中山是在这儿工作的职员的头领，即担任秘书长一职。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偕行社规模极其庞大，业务的范围涉及军人告谕、军人名册、兵术书的出版、军需品的销售及宾馆客房的租赁等，可在当初还只是一个陆军军官集会的场所兼学堂。

“虽然不是军队，可是精神是一致的。”

正如中山所言，它是军队的一种外围团体。

“请务必接纳我！”

这对小武来说，是一个求之不得的工作岗位。在这里工作，作为一个伤残的帝国军人一点也不觉得羞耻。当天他一回到家就写了一份简历。

五

偕行社位于九段的坡道上，那是一幢蛋黄色的二层洋楼。在西式建筑还属于稀罕物的当时，这幢楼显得很时髦。

参与偕行社成立的人为数不少，可是实际上在这里工作的旧日军官包括小武在内还不满十个人。他们都是在戊辰、函馆、西南等战役中负伤的人员，其中小武年纪最轻。就退役时的军衔而言，比他低的中尉和少尉各有两名，可是由于他们退役得早，如果没有在战场上负伤，军衔自然要在小武之上。因此在这里退役时的军衔几乎没有意义，而是根据授衔的年月日决定上下级排序。

他的工作是图书员，军官们来这里读书的时候由他办理借书手续，这相当于现在的图书管理员的角色。虽说是图书，但大都是西方军事学的书籍，其他是国史略、日本外史、政记，夹杂着一些外国的军事学杂志。这些书籍虽然市面上也能看到，但如凤毛麟角，并且价格不菲。

社员，也就是说是俱乐部会员的军官们，军务之余抽空来这里读读书，在会所聊聊天，打打桌球，下下围棋、象棋。所谓俱乐部，本来是由于一些西方绅士在家庭生活中对女眷有所顾忌，而为清一色的男人聚集在一起可以随心所欲地消遣而设立的娱乐场所。不仅是会员，甚至这里的工作人员原则上都不能是女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日本的男性是无需设立“俱乐部”的。总之，偕行社是当时新式军官们耳闻目睹了西欧式的俱乐部而创建的。

随着来偕行社上班，小武便搬出了叔叔家，在上野谷中一带租了一套独门独户的房子。这套房子不大，只有两间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和厨房及洗碗池。一个男人居家过日子很费事，所以他找邻居点心店的女子帮忙做家务。

回东京以后，小武的生活曾一度杂乱无章，来偕行社上班以后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他和当时的官员一样留着胡须，身穿立领的制服。这件制服衣袖长得晃荡，明显地让人看出没有手臂，所以回东京一直没有穿过。进了偕行社以后没有必要藏着掖着，来这儿的军官看见他袖子里短缺的右臂，一定会向他行注目礼以示对战场上挂彩的伤员的尊敬。

小武来偕行社三个月过去了。九月二十四日西南战争以城山之战降下了帷幕。士族们发起的这场最后的反叛中，西乡军纠集了三万兵力，征讨军出动了五万八千兵力。随着这场战争的偃旗息鼓，明治政府确立了统治地位。凯旋的部队纷纷返回东京，于是加入偕行社的会员增多了，会所也随之热闹了起来。

聚集在这里的军官中有些是小武的熟人，大都是时隔半年或一年邂逅相逢，他们一门心思地谈论在西南战争中立下了什么战功或者得到了什么赏赐。

“你在哪儿挂的彩？”

“植木坡。”

“是吗？那里也打得很激烈啊。”

听见小武的答话，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为之一亮。作为熊本城救援最大的激战地，这个名字无人不知。亮出自己负伤的地点就能得知这个男人的勇猛程度，小武充分地感受到了中山所说的那种不是军队胜似军队的热烈氛围。

秋天到了，晴空万里。早晚凉意袭人的时候小武的残肢就隐隐作痛，不过创口并没有什么异常。为了御寒他在残肢上缠上棉花，外面又用绷带紧紧包裹住，采取了保温措施后手臂就不再疼痛了。

这一年的十一月中旬的某一天，卫兵来告诉他有一个叫寺内的男子来见他。

“寺内？”

叫这个名字的只有那个临时医院的病友。

“那人缺了一条手臂吧？”

“手臂？齐全的呀。”

“什么？齐全的？穿的是便服吧？”

“不，是肋骨服。”

所谓肋骨服，是当时的军人穿的黑底横条的军装。小武狐疑满腹，心里直纳闷儿。随即他径直朝大门走去。

一个人站在门口前面的石阶上，他正是寺内寿三郎，并且穿着陆军大尉的军装，从衣袖口里确实露出了手掌。

“好久不见。”

寺内那张有特色的长脸上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你回来了？”

“十月底出的院。”

小武重新看了看他的右手，确实是人的手。

“治好了吗？”

“不，没治了。”

“怎么回事？”

“装了个支架。”

“行，进去再说吧。”

时隔半年了，寺内脸蛋也晒得黑黝黝的，嘴边留着浓浓的八字胡。这在以前，他是没有底气留的。

“看看吗？”

一进会客室，寺内就单凭一只胳膊利索地脱下了衣服。右臂从袖口露出，内衣的袖子在肩胛的位置被裁剪下来，绷带从肩胛一直包裹到上臂的当中。并且肘部的上下覆盖着厚实的皮革，内外两侧架着粗大的金属支架。

“是用这个夹住下臂的。”

寺内开始解开带着金属配件的皮带。

寺内笑吟吟地说：“用这个把肘部固定在稍微弯曲一点的部位，看上去就像普通的手了。可以说是一种小戏法。”

“不过把支架一解开，就成这样了。”

支架解开后手臂顿时晃悠悠地垂了下来，寺内“嗨哟”一声把它提起，放在桌子上。

“那么伤口好了吗？”

“好不了，还在流脓，不过比以前少多了，一天换一次纱布就够了。”

“手指呢？”

在小武的询问下，在桌子上轻轻攥着的手指隐隐约约地张开又合上了。

“哎，有和没有一样。”

“这玩意儿真够绝妙的。”

小武对这个用皮革和金属配件制作的装置赞不绝口。

“这是佐藤医监设计的。国外做得还要精致呢。”

这就是现在常见的骨伤固定支架的前身。现在的支架金属配件也变得轻巧多了，性能也有所改良，稍微用力关节就能够弯曲到必要的位置。

“那么，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跑跑医院，休整一段时间。战争刚结束，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打了吧？”

寺内一边说一边把拆开的装置重新装上。

“有香烟吗？我忘带了。”

“嗯，有。”

小武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把桌子边上的火柴拿了过来。

“是卷烟啊，这可是稀罕物啊。”

在当时卷烟很少能见到，小武也是因为在偕行社这种时髦的地方工作才能弄得到。

“这玩意儿比吸烟丝方便啊。”

小武划着火柴，可是火柴盒没被摁住，只见火柴盒在桌子上滑来滑去，点不着火。他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我来吧。”

寺内用搁在桌子上的右手播住火柴盒，用左手划了一下火柴就点着了。

“嗯，好香啊。”

寺内张开嘴巴，吐出一大口烟。小武盯着寺内那只拿着火柴盒的略微发青的右手。

确实是一只活手。

在他看来寺内的右手简直有魔力。已经死掉的手复活了。虽然肘部不能动弹，手指的力量也很虚弱，可那真真切切是寺内自己的手。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中他感到自己不可挽回地丢了一次脸。

“我退役了，这里能不能雇佣我？”

寺内问道，他对小武的心思浑然不知。

“待在这里可不像是在军队里啊。”

“我不及你那么乖巧，除了当兵别的可做不了。”

“你可不能老这么说啊。”

“学会换衣服、用左手敬礼就够我受的了，其他的就免谈了。”

真是一个死心眼的人，不过光靠这一点是行不通的。

小武观察寺内笨手笨脚穿衣服的样子，刚才那种丢脸的心情得到一些释放。

明治十一年来临了。这年二月小武娶了个媳妇。妻子是神田木挽町河濑小十郎的女儿佳毓，今年二十一岁，和小武相差八岁。河濑小十郎是长州人，出身卑微。长洲之战中在小濑川口遭到幕府军的枪击，失去了右腿。照顾这样的岳父对他来说是轻车熟路，也不会有一般人对残疾人的那种嫌弃。

“脸蛋虽然不怎么漂亮，可是女人就要心地善良。那个姑娘准没错。”

撮合这桩婚事的偕行社秘书长中山武亲用这样的话鼓励小武。小武因为睦子而吃了苦头，兴致不高。可是拗不过中山的热心撮合，也心动了。

残疾人家的姑娘嫁给残疾人，冥冥中有种不解的姻缘。可是佳毓丝毫没有阴郁的表情，知道是残疾人却无所畏惧地以身相许，姑娘的这种举动打动了小武的心。而且，虽说有左邻右舍，可是找外人帮助做家务总有不便之处。

“咱们去银座的砖楼街看看怎么样？”

虽然是新婚燕尔，可两人都是大龄青年，看上去像一对常年相濡以沫的老夫妻。

银座盖起了砖瓦结构的洋楼，街头的景象正在发生急剧的变化。尽管是一块不足四丁的弹丸之地，牛肉火锅、煤气灯、马车……文明开化的浪潮正在朝这里涌来。他们两人从银座朝着新桥漫步而行。一走近新桥，又回到净是木头结构的住家。这时小武突然想起来这前面往右一拐就是练兵场了。

“过去看看。”

妻子默默地跟着过去了。从大马路一拐弯，一排排的住家突然矮了一截，人影也稀疏起来。旧房的残垣断壁和沟渠的遗迹一直向前延伸，穿过一排石头砌成的围墙拐过弯去，日比谷原的练兵场就一览无余地出现在道路的前方。教导团所在的士兵宿舍楼原封不动地保留着。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小武疾步朝练兵场走去，传来一阵阵士兵们的吆喝声和马嘶声。四周不再有民房了。

在一片杂乱的草丛的前方，豆粒般大小的士兵在奔跑，西边的一角尘土飞扬，好像骑兵队在操练，前方夕阳正在西沉。这就是小武从教导团时代到熊本出征度过了八年时光的地方。小武看得出神了，心里掠过一阵躁动，恨不得拿起剑奔跑起来。

我不可能再到他们当中去了。

小武茫然地望着练兵场前方那一片冬日的天空。

“别感冒了，回去吧。”

“嗯。”

佳毓似乎察觉出丈夫的心思，轻柔地招呼他。小武还是披着风衣系着围巾，纹丝不动地兀立在那儿。

当年的五月三十一日，寺内就任户山军官学校学生司令副官。

小武是十天以后在偕行社从中山秘书长那儿听到这个消息的。

“真的吗？”

“假不了，这里登出来了。”

中山递给他一份公报，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寺内寿三郎的名字。反复看了几遍，同样如此。尽管这样，小武还是难以置信。

“他胳膊应该是不好使的。”

“不好使是不好使，可是还在啊。”

还在……

小武愣在那里一言不发。他的胳膊确实还在，那不是其他人的，而是寺内本人的。

“还在就另当别论了。在和不在完全是两码事。”

“可是那只胳膊……”

“这岂不是件好事吗？他就不至于退役了，你应该为他高兴才是。”

“……”

“现役也好，退役也好，同样都是为国家效力嘛。”

寺内攥着火柴的那只有魔力的手又浮现在他脑海里。好像有一个东西开始强劲地蠕动，小武觉得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地把自己和寺内扯开。

六

偕行社的会员与日俱增，热闹非凡。于是军官们希望能在会所举办宴会，提供餐饮服务。偕行社就这个问题研究认为，为了军官们更好地休养生息，提高将来重新奔赴战场的士气，提供饮食是顺应时局的事情。

如果要提供餐饮，必须在现有人员的基础上增加厨师、勤杂工、清洁工等。因此又从社会上招聘了十多个人，小武被推选为这个部门的主管。这项工作不同于单纯的会所事务，包括财务、接待、烹饪在内等一系列生疏而棘手的内容，中山秘书长对小武无所不能的才智大加赞赏，才特意对小武委以重任的。

在当时除了日本酒以外，西洋酒也开始博得一部分人的青睐。继大阪的啤酒厂之后，在札幌也正在建造一家新的啤酒厂。食品方面同样如此，随着牛肉的普及，洋点心、面包、水果等也开始趋于大众化。

“统统都给我拿上来，越多越好。”

军官们个个趾高气扬，而且出手阔绰。他们大吃大喝自然不在话下，讨论问题也是激情四溢，常常争得面红耳赤。

虽说是餐饮部门的主管，可小武自然不必在现场事必躬亲，但是作为主管，对宴会申请单、采购费必须要一一过目。

我终于堕落成一个商人了吗？

会场的喧嚣声传到了他的房间里来，小武看着账本，不知不觉中感到孑然一人的孤独。

寺内怎么样了？

他本想把寺内遗忘掉，可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他。他仍旧驰骋在习志野练兵场吗？这时骑兵队卷起的滚滚尘土、士兵的吼叫声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自己又不是军人了，现在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小武定睛看着账本，似乎要拂去刚才一刹那的思绪。上面写着“牛肉十贯”“啤酒两打”等字样以及一排排细小的数字。脑子再走神，现实的工作是要把账本查完。别小看这个偕行社，如果只是炫耀自己过去的荣光，而不具备处理事情的能力和对外打交道的能力，这样的军官就逐渐地沦为一个窝囊废。

新开设的西式餐厅得到相应的好评。以前每逢聚会，军官们都是坐着，所以对他们来说，站着一边吃喝一边交谈的形式很受欢迎。

偕行社本身是陆军省包办、社长由陆军大臣兼任的组织，自然无需像民间的公司那样考虑经营得如何、利润多少，所以说容易也容易。可是在当时对西方了解甚少，所以要把五花八门的西式菜肴搬到餐桌上并不是现在想象得那么简单。

小武偷闲找来一些关于晚宴的西洋书籍埋头苦读。当时西式的宾馆只有位于筑地舟板町的筑地宾馆一家，帝国宾馆还在建造。小武是凡事都一板一眼的性格，在西洋的知识方面也是出类拔萃的，所以对偕行社来说，他成了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明治十四年的春天，小武家第二个孩子诞生了。老大是女孩儿，这回是个男孩儿。随着新生儿的问世，家中突然间变得热闹起来，可是小武却无心享受天伦之乐。

我要回军队去。

他还没有完全割舍这个梦。

那家伙回得去，我为什么回不去？

想到这里，小武顿时懊恼得难以自拔。

前不久寺内于明治十二年二月晋升为陆军少佐，同年二月被授予准六位的位阶，并且于明治十四年末升为军官学校学生司令。

自从在偕行社重逢以来，小武和寺内再没照过面。上次是寺内主动找上门来的，按道理小武也应该回访他一次，论工作寺内不知比自己要繁忙多少倍。

然而小武却没有勇气造访，寺内的身边聚集着不少与他同一个时代的军官，小武觉得自己与他们之间悬殊太大了。

不过小武的这种想法有牵强附会之嫌。因为小武已经退役了，不可能晋级了，可寺内他们是现役军人，晋级是情理之中的事。静态的东西和动态的东西原本是不能放在一个平台上进行比较的。应该把军衔级别忘在脑后，作为为国效忠的勇士相处就可以了。不论小武现在怎么样，寺内他们并没有歧视或冷落他，更何况寺内是一个没有恶意的人。可是小武脑子却转不过弯来。

以前他不如我的。

小武心里很自负，从下士到尉官时代自己比寺内出色得多。兵术上也好学业上也好，寺内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他心想绝对不能输给这个男人。从表面上看他们是好友，可是在心底小武根本不把寺内放在眼里。这种妄自尊大的心理驱使着他不能作为偕行社的一个办事人员腆着脸皮地去找他。

总之，有了胳膊就成。有没有胳膊的代用品？

以前他在社里不经意读过一本西洋书籍，他在苦思冥想之余，从书中找到了这样一段文字。

十六世纪的德国骑士盖茨战场上失去了手臂，可是他自己动手制作了一只假手，用它拿起长枪重新奔赴战场立下了卓越的功勋。

去找佐藤大夫，或许他会帮我出个主意的。

这个念头一闪现，他就坐立不安了。西南战争已经结束，佐藤进回到了东京的顺天堂医院。

第二天下午，小武请假去汤岛的顺天堂医院拜访了佐藤进。

“我叫小武敬介，在大阪临时医院佐藤大夫给我做的右臂截肢手术。”

他向前台报上自己的姓名。佐藤进当然记得他，小武颇感诧异。佐藤在陆军医院每天要接触几百号病人，居然还记得自己。

“你是和寺内大尉在一起的吧？”佐藤院长似乎是通过寺内回想起来的。

“他来过您这儿吗？”

“你和寺内君打那以后没有见过面吗？”

“是的。”小武撒了个谎。

“他装上个手臂支架出院了。听说他前一阵当上少佐了。”

“那么他的伤口……”

“恢复得很好，有一阵子还以为不行了呢。”

“什么时候的事啊？”

“两年前，明治十四年，他来跟我说起要担任军官学校学生司令的那会儿。”

小武心中对寺内燃起一股莫名之火。

“打那以后都两年了。伤口没有绽开的迹象。”

“这么说，已经……”

“没问题了，觉得他没问题了才准许他去法国的。”

“他要去法国？”

“你不知道吗？他被提拔为闲院宫载仁亲王留学巴黎的副官，应该是下个月出发。”

小武哑口无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好事情都让他一个人摊上了？小武现在还在勤学苦读，偕行社里的所有的图书他几乎都读了个遍。他自信学问上也好，见识上也好，没有人可以与自己匹敌。他通过自学可以读懂洋书，难以想象寺内比自己更能读懂洋书，更何况他不可能会说一口流利的法文，居然陪伴皇族出洋？

这太岂有此理了。

小武想大声吼叫。齿轮似乎同时朝着光和影两个方向徐徐地却是稳当地开始转动了。

“你有什么事？”

佐藤总算把话锋转到小武身上来。

“说真的，我来是想配一个手臂的代用品。”小武一边露出皱巴巴干瘪瘪的手臂断面，一边讲述西洋骑士的故事。

“这在欧洲确实做得到。不过在日本假脚可以做，假手还不行。”

“假脚可以做，为什么偏偏假手不行呢？”

“这是因为脚的功能比较单纯，只是支撑身体站立和行走。简单说来，在截断的脚上只要绑上一根竹棍多多少少就能派上点用场。可是手的功能有攥住、放开、扭转、抬起、甩掉，等等，比脚要复杂、高级得多，并且不能像脚那样分量上重一些也无所谓。如果用铁等材料制作，吊着手臂的脖子和肩膀就会弯曲，久而久之脖子和肩膀也会发生病变。”佐藤说的确实在理，可是小武不能就这样打退堂鼓，佐藤是他唯一的寄托。

“能不能请您再想想办法？”

“太难了。”

佐藤歪着脑袋在思索。从侧面看去，那张富有学者气质的端庄的脸部边上的白发开始明显增多了。

“分量重点也没关系。”

“我觉得唯一的办法就是做一个摆设的假肢。它不能代替手的功能，只能让人看着感觉到它存在。”

“用什么材料做？”

“用木头或者竹子削成，一根根手指都这么做。”

“可是不能活动吧。”

“当然……可是把手放在上面，可以压住纸张之类的东西。”

“只是纸张吗？”

“上面贴上皮革，再戴上手套，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

光凭能压住一张纸是不可能重返现役军人的行列中的，并且这样的手是不通血液的木头手。

那家伙的手确实活动了。

小武回想起寺内拿起火柴的那只手，怎么看也不像是纯粹的摆设。

“那就没有办法了。”

“总有一天日本也能配上假手的，到时候我跟你联系吧。”

“拜托您了。”

小武一边鞠躬一边告诉自己，两三年之内配不上的话就没戏了。

寺内在法国逗留期间晋升为陆军中佐，明治十九年他一回国就当上了陆军大臣秘书官，并且在第二年的十一月晋升为陆军大佐，同时被任命为陆军军官学校校长。

小武是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准备回家的时候得知寺内的消息的。他把右边的短臂伸进风衣里愣愣地站在那里。

那家伙把我越甩越远了。

小武知道自己确实是落伍了，随即又像从梦中恍然醒来似的穿好风衣，默默地走出房间。

“您回去吗？我和你做个伴吧。”

在出口处有人和他打招呼，这人是去年新来偕行社工作的伊藤诚吾。伊藤毕业于军官学校，第二年在习志野演习的时候失足掉进一个坑洼里，折了右脚的膑骨。从此脚短了一寸五分，变成了一个踮脚男人。他和小武相差十五岁。

十一月份的下午五点钟，暮色已经笼罩着四周。离开单位，右边可以看到九段上的灯台。在云彩急速飘动的天幕中，灯台的火焰泛着红晕。

“小武先生，听说您在教导团和寺内大佐是同一届吧？”

快上坡的时候伊藤问小武，伊藤也得知了寺内当上军官学校校长的消息。

“你是寺内君教的吗？”

“是，我做学生的时候他还兼任舍监，他很严厉。”

“是吗？”

小武很难想象寺内调教年轻军官的样子。

“寺内大佐和小武先生一样被击中了右臂对吗？听说他是田原坡之战的幸存者。”

坡路陡峭。伊藤腿脚不便，下坡的时候他佝偻着腰，身体几乎与地面成平行线了。小武不时地停下脚步，等伊藤追上来。

“骨头粉碎了，可是听说只有他拼命请求医生不要给他截肢。”

“你说什么？”

“哦，对不起。我也是从学长那里听到的。”

伊藤意识到小武只剩一只手臂了，连忙改口说。

“听说陛下光临大阪临时医院的时候，寺内强忍着高烧，起身端坐迎接陛下。”

“……”

这些话不可能是寺内亲口说的，他不是这样的男人。当时在医院的某个人说给了其他人，一定是一传十、十传百地变成了现在这样。世道真是说变就变啊，小武觉得这种变化太滑稽了。

“他右手不能动弹，但是他改用左手敬礼，那副样子好酷啊。”

“左手？”

“可不是吗？大家都用右手敬礼，只有他用左手。从那举手的样子能看到他昔日勇士的风采。”

“是吗？”

“大家都这么说呢。”

小武心想，走运的男人不论做什么，在别人的眼里都不同凡响。

“他从教导团时代开始就一直很出色是吗？”

“是啊。”

“了不起的人从小就与众不同。”

听着伊藤的话，小武不知不觉中产生一种错觉，说不定伊藤描述的寺内才是他的本来面目，自己了解的寺内只不过是一种幻象。

“总之他是个非常讲规矩的人，我们哪怕归宿晚了十分钟也会被关禁闭，衣冠稍有不整也会罚你不许外出。凡事都得循规蹈矩，否则他就会生气。他几乎每天都逼着我们在练兵场拔草或者在校园里铺碎石子。发现题着‘陆军军官学校’的牌匾生锈了，于是特意到财务部领了钱，把牌匾涂得锃亮，从四谷见附一带大老远看过去都闪闪发光的，也是他呐。”

“是吗？”

小武心想他这个人真够细心的，可是却没有说出口。

“别看他平时一副让人怕的样子，可一离开军务，却是一个重情义的人。这件事也是从学长那儿听说的。有一次请来个说书先生，为军官们的小聚会讲述《赤穗义士铭铭传》中赤垣源藏的事迹，其中讲到哥哥汐山伊左卫门费尽心机保护弟弟一段时，听见他说了声‘受不了了’，就用手蒙住眼睛站立起来。”

两个人总算走到坡下了，一位老妇人在坡道前双手插在腰间，人力车也停在这里，雇用壮汉从后面推着上坡。

“我崴了脚的时候他还特意来医院探望我，说了激励我的话。当时我真是打心底感激他。”

小武突然想说句话讥讽他一下。

“结果你怎么样了呢？”

“啊？”

“那么你的退役就得以幸免了吗？”

“这个，可是……”

“得了吧。”

话一出口，小武就为自己找茬儿泄愤而感到羞愧，伊藤默默无语地走着。右边壕沟的石头围墙上方的白墙面在夜幕中依稀可辨。

“从严整治、探望病情的故事不用再说了，在治学方面严厉不严厉？”

小武憎恨扎根在伊藤心里深处的寺内。

“学习上倒不怎么严格。他总是说有学问再好不过了，可是在军队里，和睦比学问更重要。”这种说法符合学问一般的寺内。小武一边听一边冷笑。

“他还说自己的信条是不违背天命。”

“不违背天命？”

这句话小武在口中重复了两遍，他觉得这句话隐约吐露出寺内现在的心态。

可我难道不也是这样吗？不是我违背了天命，而是天命违背了我。

对自己来说，天命岂不是太不合理了吗？天命可以由得它不合理吗？明明不合理却还要人服从吗？寺内，世上的人不都像你小子一样总是受天命保佑的。你小子向着光，我倒成了你的影子。想到这里，小武心里再一次涌上一股无法排遣的愤怒。

伊藤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我是从教官那儿听说您的事情，来这儿之前就知道您了。”

“寺内跟你说起我吗？”

“是，下课后或者是茶后饭余的时候他常常说他的同僚中有一个叫小武敬介的优秀男子，这个男子在西南战争中不幸失去了右臂，后来进了偕行社。无论是学业还是武艺都远远在他之上。如果他身体健全，已经是将官了。还说这个人才埋没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当着大家的面说的吗？”

“是的，所以这位教官教过的军官都知道小武先生，出入偕行社的军官中寺内先生教过的人都……”

“住嘴！”

小武想把耳朵捂住。这家伙同情我，我可不需要什么同情。小武直视正前方，闷闷不乐地陷入了沉默。

“我说错什么惹您生气了吗？”

伊藤诧异地问。

小武一边合上风衣的领子，一边想伊藤所谓的寺内的诚实厚道的友情，对自己来说是不可饶恕的亵渎。

七

明治二十七年八月，日本对清政府不宣而战，甲午战争爆发了。

寺内随即当上陆军少将，兼任运输通信长官和参谋本部随从随军出征，不过他没有直接奔赴前线。由于这场战役中的功绩，被授予三等功金鵄勋章并获得年金七百日元。

接着于明治二十九年他接到命令，再次出访国外，巡视欧洲各国，明治三十年回国。第二年就任陆军中将，授予准四位位阶。仕途上真可谓一帆风顺。

另一方面，小武敬介的生活十年如一日，一成不变。早晨九点离开在谷中租借的住房，花将近一个小时到达位于九段坡上的偕行社。一般是六点下班，如果有宴请活动什么的，根据需要有时要到七八点钟回到谷中的家。大都是步行，偶尔也坐人力车回来。

小武的长子正太开始上小学了。可能是继承了小武的血统，脑子很机灵，上学以来的三年中年年都是班长。

正太自懂事以来，动辄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小武的断臂，在浴室里他还怯生生地触碰手臂的截面。

“父亲为什么没有右臂呢？”

从浴室回来的路上正太一边和爸爸并肩走着一边问道。

“打仗失去的。”

“为什么呢？”

“手臂被子弹打中了，就把它截断了。”

“为什么子弹会打中它呢？”

小孩的“为什么”像连珠炮似的向他袭来。

“打仗很勇敢呗。”

“打仗为什么要勇敢呢？”

小武顿时语塞了，乍被问到，一时找不到话来应答。

“男人应该勇敢。”

正太沉默了，可是不知道他是否理解了。

真是这样吗？

小武反问自己。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对这样的问题，年轻的时候应该没有踌躇迷茫过。

小武顿时醒悟，自己在肉体上和精神上都不再是个军人，人生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这一年小武四十三岁。

甲午战争之后的十年，日本把俄国当作假想敌迈入激烈的军备扩张期，国民的苛捐杂税陡增，生活变得拮据起来。与甲午战争之前的军费相比，现在每年要支出三到五倍的军费。

这段时期小武家中难忘的事件接踵而至。

妻子佳毓感冒不治，恶化成肺炎，于明治三十二年秋天去世，享年四十二岁。

长女已经快二十岁了，做家务不乏人手，可是心中的寂寞为小武留下无法治愈的伤痛。

难为你嫁给我这个没有前途的残疾人，这么照顾我。

小武早晚都要在妻子的灵位前点上香火。

第二年的夏天，长子正太仿佛追寻妈妈的足迹似的离开了他。他和朋友在镰仓游泳的时候被海浪淹没溺水身亡。小武抱着他的尸体哭了整整一天一夜。

一切都撒手不管我了。

哭完以后小武把他的小灵位摆在妻子的旁边，遗像上的两个人都在微笑。这两年小武仿佛都是在噩梦中度过的。

转年（明治三十四年）的春天，中山武亲、村田平吉等创建偕行社的元老相继退休。这个组织已经创建了十多年，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他们同样都是五十过半的人了。

“我们这些老家伙不该总是抛头露面。”

中山他们两人一旦离去，不管论资历还是论年龄，小武的排名都最靠前。过了一个月，他作为中山的接班人正式被举荐为秘书长。小武一度谢绝了，可是一来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二来也想借此从失去妻儿的寂寞中摆脱出来，于是就接受了下来。这是明治三十四年四月的事情。

再一年三月，好像要与小武的晋升遥相呼应似的，寺内被任命为桂内阁的陆军大臣。

这个桂内阁是政界元老推荐的结果，因为没有得到在众议院中占绝大多数的政友会支持而成为少数派内阁，所以前途岌岌可危，不知能维持多久。幸好当时政界拥有很大发言权的伊藤博文是桂太郎的推荐者之一，于是伊藤出面去安抚政友会会员，可是还没等他的安抚奏效，伊藤外游、政友会的黑幕星亨去世等事件接踵发生，又给内阁的前景抹上一层不安的色彩。

前一段时间，前内阁的陆军大臣儿玉源太郎在桂内阁诞生的同时就提出辞职之意，在前辈的恳求和桂太郎的企盼下不得不暂时留任。但是善于审时度势的儿玉觉得继续留任前途多舛的桂内阁并非明智之举。在桂内阁的第一个难关——第十六届帝国会议一结束，他就执意辞去陆军大臣一职，推举寺内正毅（幼名寿三郎）作为接班人，自己借机逃之夭夭了。

过程姑且不论，对寺内来说，这个职位无疑是个从天而降的大馅饼。寺内真是个左右逢源的幸运儿。

前面也曾提到，东京偕行社的社长是由陆军大臣兼任，后来成立的各师团驻扎地的偕行社的社长则由当地的师团长兼任。

每次陆军大臣更迭，偕行社秘书长都要到新任社长那里汇报工作，这个规矩导致小武要与寺内再次见面。

寺内就任陆军大臣半个月以后的四月中旬，小武与寺内见面的日期定了下来。与其说是汇报工作，不如说是拜谒。

小武觉得去是不成问题的。事到如今，也不至于勾起那些陈年老账而感到屈辱，不再有足够的悔恨和气力让他产生这种心理，更不至于点燃他仇恨的怒火。

只是淡淡地去，淡淡地回。

小武屏神静气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对小武来说，是终生难忘的时刻，可是对寺内来说，只不过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公务中的一瞬间。

明治三十五年四月十日上午十点，小武穿着新做的大礼服，乘上马车向位于曲町区永田町的陆军省进发。左臂上挎着装有汇报工作所需要的文件材料。二十分钟后马车在陆军省前面停了下来。

晋升为军官、被任命为中队长，诸如此类的时候他曾多次来过陆军省。可是现在大门的栅栏和通往里面的铺路石板都被修葺得气派非凡。小武沿着台阶拾级而上，穿过走廊。再前面就是他不敢想象的世界了。

走进一间装饰得富丽堂皇的房间里，小武坐在一把靠背雕着花纹的橡木椅子上等待寺内。他竖起耳朵听着，这间位于深处的房间鸦雀无声，静得让人很难想象这就是统率全军的陆军省的中枢。

正面的墙壁上挂着一排硕大的匾额，上面画着与真人一般大小的各位将军的肖像，他们是历代的陆军大臣，最左边是大村益次郎，接着依次是前原一诚、山县有朋、西乡从道、高岛大山严、鞆之助、桂太郎，最后是儿玉源太郎。

以后寺内也要与他们排在一起了。

小武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角，感受着岁月的沧桑。

“啊，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小武仿佛触电似的回头一看，寺内从门口张开双手向他笑嘻嘻地走来。

小武不禁叫了一声“寺内”，马上又缄口不言了。今非昔比，他不再是自己的同僚了。

“我是偕行社的小武。”

“好久不见。”

寺内紧紧握住了小武的手，当然是左手对左手。

“一直疏于问候。”

“别客套，坐吧。”

寺内在对面的一把大椅子上坐定。

“听说你当上了偕行社的秘书长，是昨天秘书给我看了人员名单我才知道的。区区小事，我本应该去看你的。”

“哪儿的话！怎么敢劳阁下大驾？”

“喂，快打住吧，太见外了。”

寺内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往日瘦长而苍白的影子了，胖乎乎的一副富态样，鼻子下面留着浓密的八字胡，与小武瘦骨嶙峋的脸形成鲜明的对照。寺内这时候的脸被比作美国的福神，因此被人起了个“比利肯[1]”的绰号。“比利肯”的模样是长着尖尖的脑袋，眉毛向上吊起，赤裸着身体。据说这副长相会招来福贵。寺内这副滑稽相和备受福神青睐的发迹史让人觉得他正是“比利肯”本人。

“我心里一直牵挂着你，可总是杂事缠身，抽不出时间去看你。”

“哪里哪里，不敢当。”

在小武的眼里寺内显得很庞大，是地位使他变得庞大还是他的派头顺应了他的地位呢？小武甚至感到一种难以接近的威严。

“抽支烟放松放松吧。”

寺内指指桌上的组合烟具。银制的托盘上摆放着香烟盒、火柴盒和烟灰缸。寺内从中随意拿出一根卷烟叼在嘴上，用右手按住火柴盒，伸出左手划火柴，划了一下就点着了。

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小武望着寺内手中燃烧的火苗，回想起二十多年前寺内访问偕行社时的情景。当时小武觉得与他之间结下了某种难以言状的冤仇，这种冤仇一直埋在心中，非但没有了断，反而滋长得越来越大了。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出这口恶气了。

香喷喷的烟味儿弥漫开来，小武知道这是一种昂贵的外国香烟，与当时日本的烟不能同日而语。

“一起吃顿饭怎么样？好久没在一起了。”

“不了，今天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作为偕行社秘书长拜访您，同时向您汇报社里的现状。”

“嘿，这不算什么。拜访早已经结束了，工作内容看了也一窍不通，就全权委托你了。”

“可阁下是我们的社长啊。”

“社长说过全权委托你不就得了吗？你别这么一本正经，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哦。”

小武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寺内过于较真了。

我还没有调整好心态。

因为心里有点扭曲，所以惺惺作态，还在拘泥于彼此间的胜负较量。小武为隐藏在自己心里的那份执着而感到惊讶。惊讶之余，又为这种执着感到悲哀。

侍从端上了茶和点心。寺内美滋滋地喝了口茶问：“后来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没什么异常。”

“那太好了。我的手臂后来就不再流脓了，可是依旧没有长出骨头，拆了支架手臂就晃悠悠的。一些军官在背后说我是‘钟摆手中将’呢。”

寺内说得很开心，“多亏了这只‘钟摆手’，我还因祸得福了呢。”

“哪有这回事？阁下能有今天，完全是凭借阁下自己的实力。”小武憋足了劲儿说。

“不，未必如此。人的一生，自身的能力不是万能的，也许更大成分取决于这之外的因素。这个道理我始终铭记在心。”

这个家伙！

寺内在他的眼里又大了一圈。随着地位的升迁，也许寺内的心气也高了。小武重新仰视了寺内一眼。

“有些人说我与其是个创造型的人，不如说是个整理型的人，你觉得这句话该怎么解释？”

“我认为这当然是夸奖阁下具有细致周到的洞察力。”

“不，你一定发现了，我没有创造力。也就是说，脑子很笨。”

“这怎么可能呢？……”

小武慌忙想辩白，这时随着敲门声走进一个戴着大佐袖章秘书模样的军官，他在门口敬了个礼，然后走到寺内旁边递上一张纸条。

“嗯，知道了。”

寺内读完纸条点点头。秘书又敬了个礼退出了房间。

“您有事吗？”

“没什么，是下午开会的事。”寺内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其实要商量是否要建一所残疾军人院。”

“残疾军人院？”

“是，西欧各国好像已经有了。这是一种收容战争中受伤而不能重返战场的人以及失去工作能力的人的设置。我的身体是这副模样，所以很能理解那些残疾人的心情。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它作为陆军省的提案在下一届帝国大会上通过，让它变成现实。”

“是吗？”

“我们还算好的，受伤后半身不遂的大有人在呢。”

“啊？”

小武一边点头，一边想“我们”包括寺内和自己在内。心中顿时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

“刚才秘书来就是因为那个会议的事。”

可能是因为当着老朋友的面无需避讳，寺内什么事都实话实说。

“你的家人怎么样？”

“两年半前妻子病死了，现在还有一个孩子。”

“太不幸了。那么你现在呢？”

“老样子。”

“是吗？”

寺内点点头朝窗户方向望去，隔着窗庭院里一棵巨大的松树尽收眼底，草坪的草尖在风中不停地摇曳。

“冒昧问问你，你不打算续弦吗？”

“我？”

“不错，一个人今后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不方便。”

“嗯，可是……”

“我有一个人选，也许你也认识她：原陆军中佐水口义雄君的遗孀，名字叫睦子。”

“睦子？”

“不错。水口中佐甲午战争的时候战死在平壤。有两个孩子，可是都长大成人了，现在睦子一个人过得很冷清。她和我老婆是朋友，所以偶尔能碰见她。”

“她籍贯是哪里？”

“东京。听说娘家在日本桥开了一家很大的和服批发店，叫本庄。”

“本庄睦子？”

“你认识她？”

“不，不认识……”小武垂下眼睛掩饰自己的窘态。

“男人一个人过日子可不行啊。孩子迟早要离开的，女孩子要嫁人，男孩子说不定哪天就把小命丢在战场上了。年纪大了，只有老婆靠得住。男人比女人更耐不住寂寞。”

五年前，寺内前妻死后续了弦，这件事小武是从别人那儿听说的。

“怎么样？只有四十二三岁，人很牢靠，长得也漂亮。”

“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现在没有这个打算。”

小武回想起二十五年前在叔叔家经历的那一幕。当时本庄家借口睦子得了抑郁症，可实际上不久就嫁给了当时的年轻军官水口义雄。断然拒绝了一个前途渺茫的残疾人的婚约，可最终也成了寡妇。

如果跟了我，其他不敢说，寡妇是可以幸免了。

事到如今，小武既不再怨恨睦子，更无心娶她为妻了。命运这么作弄人，他只是觉得既滑稽又恐惧。他看看手表，已经十二点过五分了，比预定的会面时间至少超出了三十分钟，工作的事情只字未提，尽说题外话了。

“那么文件请您过过目，您方便的时候我随时可以来取。”

“你这就回去吗？”

“是的。”

寺内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看着小武。

“那么我告辞了。”

小武低头致意时寺内说“你等一下”，接着从里兜中掏出一个白色的纸包递给小武。

“这是什么？”

“拿上这个去一趟三田四国町的三田铸造厂。”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武越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实话告诉你吧。乃木先生很早以前就让三田的铸造厂试制假手，最近终于制造出耐用的东西来了。我也看到过，只要装上它，轻巧的物品可以攥住。不过由于刚刚制作成功，数量不多。乃木先生说分配给失去手臂的部下官兵，我给你要了一个配额。”

小武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寺内。

“拿着这封信找他们，应该可以免费给你制作一个。”

“寺内！”

小武禁不住直呼其名，可是却不想改口重新称呼他：“那玩意儿，我不需要……”

“你不是去找过佐藤大夫要求做假手吗？”

“那，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好容易才制作出来的。”

突然小武的心里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现在给我装这个玩意儿又能派什么用场呢？！”

“小武！”寺内的叫声音量不大却很刺耳，“你怎么不明白我的心意？”

“不明白的是你！”

小武终于爆发了，他脸色铁青，嘴唇瑟瑟发抖。

“我不需要你这种不疼不痒的同情，我可不吃你这一套。我是我，你是你。”

小武把寺内递给他的纸包扔在地板上。

“小武，镇静下来！”

“别烦我，你这无能的家伙！”

秘书听到怒吼声连忙赶过来，手脚麻利地从小武身后反剪着胳膊把他逮住。

“无礼的家伙，在阁下面前太放肆了！”

“阁下算个屁！老子是小武！”

二十五年郁积在心头的怨气火山爆发似的倾泻出来，他自己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轰出去，轰出去！”

秘书的吼叫声又引来了四五个男人，他们前后左右四面夹攻把还在撒野的小武制服了。一个小时过后，小武在五名士兵的包围下被陆军省的汽车押送回家，虽然没有五花大绑，可是派人把他监控了起来。

第二天开始小武在家中闭门思过。

“我真是中邪了。”

小武在内室里面对着白墙正襟危坐，回想着那噩梦般的一幕。

“为什么会做这种傻事呢？”

小武反复地扪心自问。是因为寺内太可恶了，还是被他的做法激怒了，或者纯粹想大吼几声？左思右想，他发现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在生自己的气。

既然惹下这么大的祸，总归有某种处罚。小武打定主意，一旦处罚下来了就老老实实地服从。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十天过去了，寺内和陆军省都没有任何动静。

“您为什么不来社里上班？”偕行社不知情的员工们川流不息地来到小武家探望。

“我打算辞职了。”

小武写了一份辞呈，可是辞职需要寺内批准。又十天过去了还是杳无音信。这么一起匪夷所思的事件，偕行社的人先不必说，连陆军省人都好像无人知晓。准是寺内下达了封杀消息不许外传的命令，对此事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

他不出来处理就麻烦了。

秘书长不在岗，一个月中积压的文件都快堆成山了。

我这样消极抵抗解决不了问题。

到了第四十天，小武终于在社里出现了，员工们都以为小武得了什么急病。

我真的输给他了。

小武一边爬着九段的坡道，一边回想起自己被人轰出房间时寺内充满怜悯的目光。

这一年的秋天，小武的女儿律子出嫁了。儿子夭折后，家中唯一的女儿嫁出去，小武家就断了香火，可他还是顺应女儿的意愿。对方也是长子。

“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小武不再在乎这个家了。他娶亲本来就迫于无奈，所以他觉得生下的孩子也是累赘。

这个家不值得传宗接代。

原来的四口之家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小武又回到三十几年前的生活，于是他再次找到邻居家的女佣人请她照顾自己的起居。

[1] 比利肯（Billiken）：美国的福神，阿福神。1908年一位女画家根据梦中遇见的神的形象绘成作品送展览会展出，从而风靡全美国并流传至世界。

八

桂内阁这个当初被人们看作短命的政府，由于日俄战争这件超越党派斗争的事件逃过一劫，经历了战前、战中、战后三个阶段，竟然成了延续五年多的长命内阁。在历代陆军大臣中被视为二流人物的寺内也安全度过了这五年，从而被人刮目相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日俄战争可以说是降临到晚年的寺内身上的又一个护身符。

总之，鉴于在这期间作为陆军大臣的功绩，明治三十九年，战争善后处理一结束寺内就晋升为陆军大将，并且于明治四十二年兼任朝鲜总督，明治四十四年担任专任总督，同时授予伯爵爵位，进入华族之列。

在举国欢庆日俄战争胜利的明治三十九年春天的某一天，小武身上发生了一起刻骨铭心的小事件。

明治三十八年、三十九年以及在这之前出兵满洲的军队陆续返回国内。为了迎接这些军人，东京的街头每天都礼花齐放，手持国旗的人们成群结队地游行。由于出征回来的军官频频聚会，偕行社自然而然连日来一片兴旺。

这一天，一群耀武扬威的军官们聚集在偕行社的军官会所里互相吹嘘自己的军功。酒酣耳热之后不断发生争执。

“又较上劲了。小武先生不出面，根本无法收场。”

“哪派对哪派？”

“是第一军和第四军的军官们。”

“黑木和野津呀。”

第一军和第四军分别是黑木将军和野津将军率领的部队，小武年轻时候认识这两个人。

小武赶到现场的时候，军官们隔着桌子分成两派剑拔弩张地僵持着。

“住手！这里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对峙的双方诧异地盯着突然冒出来的小武。

“都一把年纪了，成何体统？”

“你说什么？”这时站在最前排的高个儿男子探出身体往前跨了一步，他已经酩酊大醉了，“你敢侮辱帝国军人？”

小武穿着便服，这个男子不知道他的身份。

“是军人要有军人样子。”

“什么？你这老东西！”

话音刚落，男子的铁拳头就击中了小武的下巴，小武瘦小的身躯踉踉跄跄地弹出三四米开外后撞在前面的桌子上倒了下来。

“小武先生！”

伊藤跑过去把他抱了起来。

“你们这帮混蛋，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在西南战争中失去右臂的英雄，资格比你们老多了。”

“西南战争算什么？我们是和世界上最强大的俄军交手过来的。”

小武站立起来，下巴烫得像火烧一般，可是他的脑袋却冷静得出奇。

“混账东西，打仗不都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吗？知道吗？这位可是寺内阁下的同窗好友！”

“哎？”

那个凶神恶煞的男子放下手挠挠脸。其他的那些叉着双手或把手插进口袋里的军官们顿时都像一尊尊菩萨似的兀立不动了。

“本来就是你们不对，这件事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吧！”

“是！”醉醺醺的男子正视了小武的脸一眼低下头去，“对不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原谅。”

小武一言不发地走出会所，箭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椅子上坐定，从下巴开始整个面颊火辣辣地发痛，人陷入一阵莫名的巨大悲哀之中。十分钟后伊藤也进来了。

“那帮混蛋都说要来再次向您道歉。”

小武凝视着夜幕笼罩着的外面，坡道上面灯台中的灯火映在沟渠的水面上泛起阵阵闪烁的涟漪。

“怎么办？”

“告诉他们算了。”

“可是他们……”

“我说算了就算了。”

“知道了。”

伊藤关上门出去了。

“和寺内是同窗好友啊？”

小武一个人自言自语。只要寺内不在军官学校披露，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小武这个人。

我工作时间太久了。

被人骂了一句“老东西”，小武再次感到已年过五十的那份沉重。

九

星移斗转，日本年号从明治改为大正。

日本进一步推进富国强兵的国策，在军备上已经可以比肩欧美列强，成为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强国之一。

大正二年[1]小武敬介六十岁，他以年事已高为由辞去了偕行社的职务。辞职后感觉就像卸去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小武觉得这是因为偕行社这段经历终于画上了句号的缘故，虽然这份工作并不累人。然而过了一段时日，他终于明白不完全是这个原因。

接下来就是等死了。

一闪现这个念头，他才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和寺内争斗了。甭提争斗，连想都不会去想它了。也许是辞职后得到的一份安宁促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说到底是我在唱独角戏。

一个晴朗的日子，小武从上野漫步到浅草，然后又一直走到隅田川岸边。三十多年前单臂在这里徘徊的情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似的，历历在目。

从退休两年以后的春天开始，小武的视力渐渐下降，瞳孔上出现一层白。视野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雾。小武无心进行特别的治疗，可是邻居中有人屡次三番建议他去医院看看。

去顺天堂看看吧。

小武想起了久违的佐藤进，于是他在女儿的陪伴下去了御茶水。顺天堂医院变成了一幢两层楼高的现代化的大楼，台阶上面有个阳台。

在眼科诊断的结果是老年性白内障，据说也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

知道是什么病就可以了。

小武因此心满意足了，他打算回去，突然又想起什么事似的问女导诊员。

“佐藤大夫在吗？”

“你问的是院长吗？”

“不错。我想见他一面。”

“请问您是哪位？”

“就说我是小武敬介，以前在偕行社的。”

从上次来这儿求他装假手，将近三十年的光阴过去了。

“请吧，院长说马上见您。”

小武尾随这个女子走进院长室。

“欢迎欢迎，久违了。”

佐藤抬着手站立起来。虽说满头银发，可是精神矍铄。

“我眼睛有点不舒服，来看眼科，所以……”

“哎哟哟，难为你特意来找我。”

对一个隐居的老人，佐藤显得无拘无束。互通近况后话题自然而然从胳膊负伤转到大阪临时医院。

“寺内阁下如今每逢正月还给我寄贺年片呢。”

“是吗？他现在可了不得了。”

现在小武能说出真心话了。

“前几天，我时隔很久见到石黑院长，说起你和寺内先生的事情，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我和寺内？”

“嗯，准是命运开了个小玩笑。”

“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我可以实话告诉你。其实当时给寺内先生也打算做截肢的，可是眼看着要给第二个人做手术了，我情绪上发生了变化，突然想尝试一下保全手臂的方法。”

“在手术室临时改变主意的吗？”小武抬起他那双迷蒙的眼睛。

“是的。那时莫非是神使鬼差，想到要连续截断两只手臂，我心里突然沉重得无法承受。”

“那么当时如果我是第二个人……”

“是的，那样一来寺内的手臂就被截断了，而你的手臂就保住了。”

“……”

“想想真吓人。”

“手术的顺序是怎么定的呢？”

“你的病历放在寺内的病历上面。”

“我的病历在上面……”

小武用左手紧紧握住拐杖闭上了眼睛。他的声音在颤抖，嘴唇也歪斜了。是谁在恶作剧？冥冥中又是受谁的支配呢？小武回想起当时被推进手术室时那一片明媚得让人神志恍惚的干燥的天空。

从那时候起胜负已成定局了。

最终是这个结局，可是自己却瞎折腾了这么久，与他处心积虑地较量了整整三十五年。小武的心中有个东西轰隆一声倒塌了。

真是愚蠢至极！

突然小武笑了起来，好像遇到乐不可支的事情，直笑得前仰后合、泪流满面，直笑得呲着牙、披头散发。随即他张开嘴巴，眼睛愣愣地盯着空中。

“小武先生，小武先生！”

佐藤呼喊他的名字，可是小武却浑然不觉，狂笑不止。他伸长着脖子，口中直吐白沫。

“小武先生，你怎么了？”

佐藤抓住小武的衣袖，可是小武挣脱开在房间里来回转悠，四周回响着他野兽般的狂笑声。

[1] 大正元年是1912年，大正二年是1913年。

十

打那以后小武的行动就明显失常了。

刚才还老老实实地待着，可是突然间憨笑着开始满屋子转悠。转了一圈又一圈后必定脱下衣服，伸出那只被截断的右臂像风车似的挥舞，有时甚至还从后面的栅门走出去摆弄给行人看，遇到军人就抡起断臂向他冲去。妇女和小孩儿惊恐不安，男人们则围在他家周围看热闹。对他的行为，邻居家的女佣人已经无法制止了。

两个月过后，到了大正五年的三月中旬，女儿律子与佐藤进商量后把小武送进位于巢鸭的残疾军人收容院。病房是收容精神病患者的二楼北侧的带铁栅栏的黑屋子。同屋的一共八个，他们都是在战场上被击中了脑袋而导致精神失常的。

来到这里的小武依旧常常发出瘆人的怪笑，还会脱掉衣服挥舞断臂。但是有时会突然静下心来一丝不苟地读书，过一会又把脸贴在铁栅栏上默默地望着蓝天。

小武被送进残疾军人收容院这一年的六月，寺内正毅晋升为元帅。同年十月，继大隈重信之后出任内阁总理大臣这一要职。

三年过后，大正八年十一月三日寺内去世。

天皇下特旨授予寺内准一位位阶，并且授其大勋位菊花大绶章。

十一月五日，侍从子爵海江田幸吉作为天皇特使、皇后宫主事三室户敬光作为皇后特使前来吊唁。随后十一月七日，天皇特使落合为诚侍从和皇后特使、皇后宫主事男爵三条公辉赠送幣帛、供品、鲜花，并在灵前焚香。

再者，天皇陛下赐予下面的手谕：

至诚奉职效力军务，博爱临众，布化新氓。膺辅弼之重责是赞鸿猷。负燮理之大任是劳庶绩。忽闻凶音，宸悼转切，宜齑赙吊旨。

寺内死后，小武又多活了两年。这期间小武几乎是双目失明了。眼睛看不见东西以来，他总是坐在屋子的角落里从早到晚整天舔着那只断臂的截面。舔着舔着有时变本加厉还会啃起来。被军医痛骂一顿后他有所收敛，可是军医一走开，他就马上又啃起来。看护兵最终实在看不过去，就用绳子把断臂绑在小武的躯干上。尽管如此，小武还是拼命地晃动脖子挣扎着要舔断臂。

二月初的一个寒冷的早晨，小武支气管炎恶化成肺炎，在残疾军人收容院走到了他人生的尽头。他悄然无息地走了，连值班的看守都没有察觉，只有同室的疯子们呆头呆脑地望着他的尸体。

他的遗容像被漂白了似的没有一丝血色，皱纹并不显眼，嘴巴微微张开，看似在微笑。

他的尸体被在神田五轩町的女儿的婆家领走，当晚在那儿为他守灵，第二天送去火葬。

小武敬介，享年七十岁。

宣判死期

一

船津俊介是国立D医院的外科医生，五点钟做完他负责的病人祁答院正笃的直肠癌手术后，在更衣室旁边的浴室里简单冲了个淋浴，直奔四楼的外科病房。

从下午开始，包括祁答院的手术在内，光是外科就做了四个手术，手术后要给患者打点滴、注射、检查体温，护士站忙得像一个战场。船津冲完澡还没来得及把头上的水擦干就匆匆离开浴室来到祁答院的407号病房。407号房有休息室和病房两间，在配有沙发和冰箱的D医院里也是最豪华的病房。

病房里围着病床坐着三个人，是从年轻时代就以美貌著称的夫人金子和两个女儿。祁答院还没有从麻醉中苏醒过来，他的脸直到发际都苍白得几乎透明。船津一边感觉到金子想要说话的目光，一边把听诊器架在耳朵上观察血压。高压到九十低压到五十，动脉的搏动就消失了。大量出血之后血压还没有复原。船津一放下听诊器抬起头，金子就迫不及待地问：

“怎么样？”

“没问题，再过二十分钟就能醒过来。”

听了这句话，金子点点头。看她的皮肤的光泽很难想象她已经年过半百。船津摘下血压计瞥了一眼祁答院的妻子，把视线移到吊在支架上的输血瓶。输血瓶是手术临近结束时换上的，还剩100毫升血。两个女儿比起妈妈更像祁答院几分，从两只眼睛到鼻梁的轮廓简直和爸爸如出一辙。可能是祁答院结婚晚的原因，两个女儿一个二十岁，一个十八岁。

祁答院正笃是一名画家，今年六十三岁。他二十岁就崭露头角，在当时最权威性的N画展中连续六次入选，二十六岁刚过就奠定了作为画家的地位。其后他把画坛的主要奖项都尽收囊中。五年前被推选为艺术院会员。虽然称之为“泰斗”年龄太轻，可是作为画坛的大师他已经有了不可撼动的一席之地。

总之，说他作为画家一帆风顺一点也不为过，可是他却有一个难言之隐。

从二十五岁左右他就患上了痔疮。痔疮是一种头痛的病，会不经意间突然向你袭来。每次复发，他都想这次必须接受手术了，可每次都是顽强地挺过去了。厕所早就换了西式的坐便，挥毫作画时不是站立就是在椅子上放好蒲团，再铺上海绵，可以说是动足了脑筋。药房出售的药自然不在话下，迄今为止医生和朋友介绍的好药他都试过，可是没有一种有明显的疗效。结果疼痛到无以复加的时候，他觉得蜷紧身体等待暴风骤雨过去才是最佳的治疗方法。

尽管饱尝病魔的折磨，他却无心去看医生。他接受痔疮的检査只有空前绝后的一次，那是他作为画坛新星横空出世的二十六岁的冬天。他在一本杂志的随笔栏目中如此回顾当时的情形。

“医学原本是对人的某种亵渎，检査痔疮尤其如此，没有比这更藐视人性、诱发精神颓废的东西了。仰卧着抬起脚、叉开双腿露出阴部这种姿势原本不是作为一个人应该摆出的姿势。作为人的形态不可能存在，也不应该允许它存在。动物另当别论，倘若是人，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应该摆出那种姿势，也不应该命令别人摆出那种姿势。那不是人的形态……”

祁答院关于痔疮发表的言论仅限这段文字，其中只说明了不能容忍这种姿势，却只字未提自己患的是哪一种痔疮、病情如何。总之，他只宣称“痔疮很痛苦”，但是对询问痔疮类型和痛苦的严重程度，他一概不予回答。因此知道他的人只能根据他在座椅上的煞费苦心、大便耗时之久来推测他的痔疮已经相当严重了。

祁答院耽误了直肠癌的治疗可以说是他异常的羞耻感和顽固不化的态度导致的结果。船津初诊的时候费了不少口舌才打听到，早在一年半前祁答院就便中带血，并伴有像脓液一样的秽物。便中带血是痔疮恶化后常见的症状，所以患有慢性痔疾的他没有特别在意也无可厚非，然而脓汁一样的秽物却不同寻常，至少当时应该来医院检查。虽然没有告诉过别人，其实祁答院对自己的大便观察得很仔细。一年前的正月开始，他就发现痔疮不犯了，可是还继续便血，不久大便变得越来越细，像是挤牙膏一样一点点挤出来似的。他依然认为是痔疮的缘故，可是实际上是长在直肠上的癌变组织越来越大阻塞了大便的通道。癌细胞缓慢而坚实地长大，大便随之被压迫得越来越细，到了夏天充其量只有小指般粗细，秋天里终于比铅笔还细了。直肠是肛门紧上方的部位，不像小肠那样吸收营养，所以癌变组织发育长大了但身体衰弱并不明显。加上他本来就是细高个子，即使一点点消瘦下去，在旁人眼里也几乎觉察不出来。

但祁答院一直以来还是把病因归咎于痔疮，可是到了十一月，大便细得像线香一般，每次入厕要花一个多小时，这才引起他的警觉。虽然便秘出血，可是疼得不太厉害，由于他之前都花很长时间慢腾腾地排便，痔疮感觉上反倒有所好转。粪便的粗细姑且不谈，如厕要待上一个小时，不仅本人，家里人有时也很头疼。便秘使得祁答院实在无法忍受，过了新年就把实情告诉了夫人金子。金子一听当即劝他去医院检查。

祁答院还是硬撑了半个月，可在二月中旬的一天排便时头昏目眩地倒在厕所里，之后终于同意去了医院。

医院通过他经常就诊的大泽大夫把他介绍给在痔疮治疗方面屈指可数的权威、国立D医院外科主任绫野博士。

祁答院从小就穿惯了和服，这时只见他把穿得很合适的和服脱在诊断室的箩筐里，然后不得不摆出他所谓的作为人不可饶恕的姿势。

查看了肛门，把手指插进去的那一刹那绫野博士就紧紧地皱起了眉头。直肠上的肿瘤已经有拳头般大小。用时钟来表示，从后壁的六点的位置绕了差不多小半圈，一直硬邦邦地扩展到三点的位置，这无疑是癌症。无需通过直肠镜做精密检查和做灌肠钡餐检査。十有八九，不，百分之百到了直肠癌晚期了。

“怎么样？”

祁答院从非人的姿势中解放出来，穿上外褂坐在病人用的椅子上。

“直肠长出这么大一个肿瘤。”绫野博士右手握拳比画给他看。

“是什么东西？”

“可能是癌……”

“癌？”祁答院目瞪口呆了，“不是痔疮吗？”

“是癌。”绫野博士说话的口气非常坚决。

“那么……”

“必须马上动手术。”

“动手术就能治好吗？”

绫野博士点点头。

“那就麻烦您了。”

这时候已经容不得祁答院考虑手术时令人屈辱的姿势，以及术后要在痛苦中煎熬很长一段日子这些问题了。

二

船津大夫在病历上写完打点滴和注射的术后医嘱就回到了医务办公室。做完手术的医生冲过澡，聚集在这里喝着啤酒。办公室的桌上摆放着四个新的一打装的啤酒箱，上面分别贴着写有接受手术的病人名字的标签，其中写着“祁答院”名字的有两箱。

“那位大画家怎么样啊？”

船津一进办公室，一位啤酒喝得面红耳赤的医生就问他。

“完全被耽搁掉了，直肠牢牢地粘在后腹膜上，根本无法剥离下来。”

“已经转移到腰椎或者肝脏什么部位了吧？”

“这不是明摆着吗？”

船津拿起同一届毕业的同事田边倒的啤酒一饮而尽。

“癌最终摘除了吗？”

“总之摘除了一半，剩下的就无能为力了。”

做完全麻后，从肛门打开一个大口子，插进手术刀，可是肿瘤还没有摘除一半就退回来了。从直肠到腰部的淋巴腺都被癌侵蚀了，层层叠叠地浮肿起来和膀胱、输尿管、直肠粘在一起。如果强行要把癌细胞剥离下来，那么这些器官和淋巴腺都要一起摘除。并且淋巴管的肿块从腰椎一直延续到脊梁骨，完全清除是不可能的。

“必须做一个人造肛门啊。”一位比他高两届的学兄说。

“是啊。”

所谓人造肛门就是放弃从下面排便而在腹部侧面打一个洞眼和肠子接上，通过洞眼排泄粪便。借助这个办法，直肠以下的癌变部位就完全停止了工作。这种方法患者活得时间最长。

“做了人造肛门能活多长时间？”

“嗯，最长可以活两三年，可是扩散得太厉害了，大概在半年左右吧。弄得好至少可以坚持一年。”

“一年啊？”船津回想起祁答院在动手术前说的话。

“我还不能死，还有工作没有做完。”祁答院说话时脸上露出不甘示弱的表情，眼睛炯炯有神。

“癌长在越下面活得越长，胃比食道长，肠比胃长。”

那位医生说话的时候绫野主任进来了，大家顿时都停止说话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祁答院先生的病情怎么样？”

绫野是给祁答院做手术的主刀医生。

“刚刚给他量过，血压偏低，不过情况大致比较稳定。”

“麻醉呢？”

“还没有醒过来。”

“是吗？”绫野接过田边给他倒的啤酒喝了下去，“家属来了吗？”

“夫人和两个女儿来了。”

祁答院不仅是特意托付给绫野的患者，还是一位家喻户晓的名人，绫野对他牵挂有加也在情理之中。

“太糟糕了。”

绫野好像一半是说给医务人员听的，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说这句话也许是想让自己接受手术失败的现实。

“主任，手术结果怎么给他解释？”

“怎么解释？”绫野诧异地瞟了船津一眼说，“平时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说手术很成功吗？”

绫野一边点烟一边点头。癌症本来是尽量不告诉患者和家属的，不过偶尔为了手术而不得不告诉。这种情况下，规定做完手术后必须回答对方“完全切除了”。医生一般不会说“手术失败”这句话，除非患者本人感觉到了。为了使患者抱有生的希望，避免他们承受精神上的折磨，这种说法成了临床医生必须遵守的一条不成文的规定。船津都当了五年医生了，现在还问这样的问题，这使绫野颇感意外。

“不管什么人都不能告诉他没救了吗？”

“你的意思是……”

“比如说祁答院先生……”

“祁答院先生有什么特殊吗？”

医务人员停止了闲聊，竖起耳朵期待着船津讲下去。

“他可是艺术家啊。”

“……”

“我认为艺术家有点与众不同。”

“你是说……”

“这是我个人的见解。我觉得一旦知道没救了，如果是艺术家，最好还是主动地告诉他死期，比如还有半年、还有一年什么的。他们因此会全力以赴地完成遗留在世上的工作，艺术家应该会把工作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只是为了避免患者承受精神上的痛苦而像对待一般患者一样地隐瞒死期，不论对患者本人还是对我们都是一种巨大的损失。”

“对我们说来也……”

“嗯，作为一个认同他的劳动、为他的死感到惋惜的人。”

绫野叉着手臂沉思良久，突然问：“大家怎么想的？”

“反正是活不了了，他们理应想知道还能活多久。我认为哪怕只能活几天，也想在有生之日过得充实一些。”

船津觉得自己有点絮叨了，可这是他两三年来一直坚持的主张。

“船津君所说的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可我还是认为一旦知道自己半年后必死无疑，这对患者本人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满以为能够治愈的，可是突然间被宣判死刑，这可非同小可。恐怕他会因此六神无主，陷入死亡的恐怖中不能自拔，哪还有心思工作啊。”

“也许暂时会这样，一天或者两天。可是对艺术家来说，留下一些个人的成就毕竟是他们的生命啊。”

“你是说艺术地久天长，人生昙花朝露吗？”

“祁答院先生今后发展的空间还很大，所以我希望能及时告诉他，以便给人们留下传世的作品。”

“照船津君的说法，艺术家是一种艰难的职业啊。”

一位学兄叹了口气感慨地说。他是一名快乐的外科医生，原本和艺术是不大相干的。

“不过在痛苦中完成自己的作品留给世人，这才是艺术家生存意义的体现，所以我相信实话实说，他会乐意接受的。”

绫野说：“你喜欢画儿，也许你说的对。”

“不敢当，这不过是我的管中之见。”

“嗯，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是这么个理。”

“艺术家也不能一概而论，我是说并非每一个艺术家都可以告诉他死期的。可祁答院是货真价实的，与那些装腔作势、爱出风头的人不一样。祁答院是值得我相信和尊重的艺术家，所以我希望能告诉他实情，让他抓紧时间完成最后的工作。”

看到大家都在默默地沉思，船津害羞地摸摸脑袋。医务办公室不再是手术后热气腾腾的气氛了。

“你们也应该告诉夫人吧？”

“嗯，夫人还兼任画家的工作秘书。”

“是吗？”绫野抬起头，那神情似乎要做出最后的决断。

“你直接告诉他吗？”

“我来说可以吗？”

“那就托付给你了。”绫野掐灭了拿在手里的香烟，“话一旦说出口，不管他精神上有多么痛苦都是我们的责任。今后的一年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艺术而活的，我们必须尽量为他提供方便。应该优先考虑他的工作，情绪和生命是第二位的。”

“明白了。”

船津点点头，感到心中涌上一股热流。行医六年了，面对面地告诉患者死期，这还是头一遭。

三

船津破例得到一个准许——“仅限可以告诉祁答院先生他的病灶没有完全切除。”可是仔细一想，这未必是件容易的事。

当务之急是什么时候、以什么理由实施人造肛门手术。所谓人造肛门是直肠、肛门发生异常或者因手术不能继续使用的情况下，在腹壁打开一个洞眼与大肠连接起来，通过这个洞眼排便。因此一般情况下，只要肛门的功能恢复正常，就把口子封起来的例子很多。所以同样是做人造肛门，给祁答院做的目的完全不同。他的不是暂时的，而是永久的、直到死神降临为止都要依靠的人造肛门。既然癌症不能治愈，这是唯一的选择。做人造肛门只是意味着把他的生命延长半年到一年。

一旦得知自己患的是不治之症，祁答院能否老老实实地接受这种消极性的手术，这要画上一个大问号。

祁答院也许会说：“反正是没有救了，手术就拉倒吧。我可不愿意为了多活几年而从腹壁上排便。”

并且还有一种担忧，就算他答应做手术，可是知道自己患的是不治的癌症而接受了手术，手术后的恢复恐怕不尽如人意。精神上的恐惧会给患者的体力带来很大影响。

那么在人造肛门手术做完之后再告诉他真相吧。

船津左思右想，决心已定。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绫野主任，征得了他的同意。

人造肛门手术不是什么大手术，从发生病变的直肠的上方切断，然后把一头拉到腹壁上事先开启的洞眼上固定住，手术就完成了。这个手术之所以没有与祁答院的第一次手术同时进行，是因为担心双管齐下身体会吃不消。而单独做这个手术，紧接在第一次手术后面做也不必太担心，早一些做反倒有利于通便。

“腹壁上要生出一个肛门是吗？”听完船津的说明，祁答院慢条斯理地问。

“这样做，直肠的恢复也快得多。”

“是这个位置吧？”祁答院隔着睡衣用手指比画了一下腹部右侧的下方。

“再往下一点。”

金子夫人呆若木鸡地抬头看着船津。

“大便怎么办呢？”

“那当然是从这个部位排泄。”

“那么，积攒多了就……”

“积攒多了就自然而然地掉出来。因为不像肛门有特别的神经和括约肌，患者本人没有粪便积攒的感觉，自己也不会有意识地把它挤压出来。”

“那么必须经常……”

“是的，需要及时清理。”

虽然是谈论秽物的奇异话题，可是对三个人来说都不是闹着玩的。这是直接影响到今后生活的大事情。

“那么在洞眼口要放上……”

“塞上纱布，外面垫上尿布，再用漂白布缠起来。”

“你是说要用尿布吧？”

祁答院不高兴的时候眉毛尖会习惯性地微微颤抖。听说平时一个性情温和的人发起火来是很吓人的。

“这样能外出吗？”

“只要注意不泄漏出来就没问题。”

“你是要我在侧腹上垫着尿布，让大便陪着我走路吗？！”

祁答院太阳穴上青筋直暴。他愤怒是不足为怪的，那种模样对恃才傲物的祁答院来说根本无法忍受。

“有人就这样去旅游。”

看见丈夫情绪低落，金子好像打圆场似的说：“必须这么做吗？”

“好不容易把癌细胞切除掉，按道理能让我从下面排便才是啊。”

“这话不错，可是在伤口愈合之前作为权宜之计……”

“要多久？”

“一两个月吧。”船津回答道，手心不禁变得汗津津的。

另一个自己在提醒船津：“还是趁现在说清楚得好，越到后面谎言就越发不可收拾，患者知道真相的时候的打击也就越大。”

“绫野大夫也是这么想的吗？”

“是的。”

“这可如何是好？”祁答院一反常态，用怯弱的眼光望着妻子。

“什么如何是好？这只能听大夫的了。”

船津心想夫人说的对，自己是医生，并且更关键的是不能毁了祁答院正笃的才华。既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想法就准没错，怎么想就怎么做。于是船津抬起头来坚决地说：“必须做。”

祁答院躺在病床上背过脸去，夫人微微点点头。

两天以后祁答院的人造肛门手术开始了。这次也是由绫野主任亲自操刀。不知是因为祁答院听天由命了，还是把这当作一个与癌症毫不相干的手术，手术结束后他只字未问手术的结果。

可是这几天船津却度日如年。

祁答院不用再做手术了。做完这个手术，只要不发生意外的情况，能够确保祁答院的生命延续一年。可是反过来说，一年以后祁答院必死无疑。

本来打算做完第二次手术就告诉他癌细胞没有完全切除的，可是船津却难以启口。

他曾经在大家面前信心十足地说“唯有对杰出的艺术家是应该宣告死期的”，可是到了该说的时候，又觉得这是一种一厢情愿的空谈。在别人眼里这难道不是置身事外者一意孤行的想法吗？第三者觉得好未必就对他本人好，归根结底应该尊重本人的心情。船津开始怀疑起自己，我的想法果真正确吗？莫不是自己过虑了？莫不是过分沉醉于一种悲壮的美之中了吗？这莫不是一种藐视人性的想法吗？如果换个立场自己会怎么样呢？不，我不是艺术家，不能混为一谈。可是艺术家与凡人在情感上果真有这么大的差异吗？

船津陷入迷茫之中，形形色色的想法在胸中似波涛起伏，每一种想法又都摇摆不定。可最终还是艺术家“作品重于生命”的思想占据了上风。当时患者会痛苦，可是最终会感谢我。

试试看吧。

七天以后，船津决定在给祁答院的皮肤拆完线之后对他和盘托出。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他特意正视着祁答院的脸说：“有件事我要向两位道歉。”

“道歉？”

祁答院一边让夫人给自己的腹部裹上漂白布一边问。

“是的。”

“什么事？”夫人的手也停住了。

“我以前一直瞒着你们。”

“大夫你……”

“我给你们撒了个弥天大谎，不知该怎么向你们道歉才好。”

“……”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祁答院惊慌地闪动着那双褐色的眼睛。

还是赶快说了吧！

原本有几分胆怯的船津见状连忙给自己打气。

船津咽下一口吐沫说：“第一次手术的结果是失败的。”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癌细胞没有完全切除，从直肠一直扩散到后腹膜、腰椎，面积过大，癌细胞无法清理干净。病情已经被耽误了。”

“……”

两人顿时像中了邪似的愣住了，他们恐怕还没有真切地体会到船津说的话带来的冲击。

“所以没有治愈的希望了。”

祁答院那张平时就很白皙的脸这时更是像一张白纸，没有一点血色。金子夫人目光呆滞，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船津。看她的表情，仿佛人已经停止了思维。

“做人造肛门手术也并非为了治愈癌症，而只是为了让您多活一些日子。”

突然金子发出呜咽声，右手摸着额头，肩膀瑟瑟颤抖。随着船津的话渗入她的肌体，呜咽声越来越大。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把真相告诉你们……”

“事到如今告诉我们有什么用？！”

金子大叫一声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只见她用双手捂住眼睛，像堤坝决口似的号啕大哭起来。

“也许不该给你们说这些的，一般情况下是不说的。”

船津不经意地看看祁答院，只见他在床上双目紧闭，苍白的脸埋在枕头中。也许妻子声嘶力竭的哭泣剥夺了祁答院流露感情的机会。

“可是我左思右想，到头来觉得还是把实话告诉你们好。”

祁答院依然眉毛都不动一下，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先生是一位艺术家。因为是伟大的艺术家，所以把作品看得比生命还重要。我们把病情如实地告诉您，希望您利用余生完成最后的工作，从而不留下什么缺憾。”

夫人的哭泣声一浪高过一浪，哭得船津于心不忍。

“我原以为我说实话，你们会高兴的。还能活……”

于是船津轻轻地吸了口气，眼看着就要对自己面前的人宣布死期了，可是船津却没有丝毫的痛苦和恐惧。不可思议的是，他在心里的一隅甚至感到一种快感。

“一年。”

夫人刹那间止住哭泣，祁答院猛然睁开眼睛，这双眼睛宛如从漫长的睡眠中苏醒过来似的。

“这一年里由我来负责看护。希望先生在这段时间里完成最后的工作。”

夫人嘟囔道：“一年……”

“先生是艺术家，我是为您好才实话告诉您的。请您作为我们尊重的艺术家而努力吧。”

这时祁答院紧闭着的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

“别说了！”

“……”

“请回吧！”

夫人的声音咄咄逼人，船津感到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于是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病房。

四

自从上次听了船津的那番话，祁答院几乎成了一个哑巴。每天早上船津查房给他换纱布，祁答院始终一言不发。

“感觉怎么样啊？”

“嗯。”

“疼吗？”

“有点。”

祁答院就是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分明是在敷衍他。

“胃口怎么样？”

“最多是平时的三分之一。”

金子夫人替丈夫回答道。只能在世上苟延残喘一年的时间，一切都和死亡联系在一起，也难怪祁答院变得萎靡不振。可即便如此，他的态度还是过于生硬了。

对此船津装出一副格外平静的样子。患者情绪低落时如果连医生都变得胆战心惊的，那么情形只能每况愈下。既然已经在患者面前扮演了一个冷静而明白事理的角色，那么就继续坚持自己的态度。因为期待着祁答院超越目前的痛苦，发挥艺术家的斗志重新振作起来，所以不应该给予毫无意义的同情和怜悯。船津相信暂时的痛苦会换来祁答院今后一年工作上的丰硕果实。

“有人造肛门，所以可以尽管吃，应该多吃保证营养。”

船津说话直截了当，并不太在乎祁答院夫妇的心情。在这里，祁答院既不是画坛的泰斗，也不是艺术院会员，而只不过纯粹是一个直肠癌患者。

“吃了可以排泄的吧？”

“当然了，有肛门在。”

两个人背过脸去，可是事实是无法回避的。再藏着掖着，从腹部侧面排便是既定的事实。他们于是不再说什么了，祁答院闭上眼睛，妻子朝着窗户看去。

绫野主任来巡诊病房的时候，他们也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创口好多了啊。”

为了打破尴尬的沉默，绫野主任取悦似的搭话，可祁答院依然紧闭着双眼，那张老人当中极其罕见的端庄的脸朝着上方。脸部的侧影看上去有点向主任挑衅的意味，似乎对他说：“既然知道命都没有了，创口好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从第一次手术的前一天开始，在祁答院的病房外面贴了一张“谢绝探视”的纸条，第二次手术后的第七天要把这纸条揭下来。船津责成护士把它揭掉的第二天早上，当他去查房的时候，祁答院一反常态地主动搭起话来：“请你把‘谢绝探视’的纸条再贴一段时间吧。”

“在规定的探视时间内，您已经可以想见谁就见谁，不必得到我的同意。”

祁答院盯着天花板回答：“不，我暂时还不想见人。”

“明白了，我让护士再贴上吧。”

原来祁答院不想和外界来往。

其实因为他是社会名流，来探视他的人数不胜数。弟子、晚辈自然不在话下，从画坛的名家到中坚画家、评论家，甚至通过他的画和社交活动涉及的政界、财界的知己也络绎不绝地前来探望。手术后不久当然是不允许探视的，所以金子夫人在休息室里应付他们。金子接过礼物，不停地向来访者寒暄。前来探视的人当中有不少是借祁答院患病的机会与他套近乎，希望他以后能提携自己一把，他们的动机已经超越了探视的范畴了。

祁答院第一次手术之后三天里精疲力竭，没有气力见人，可是从第四天开始就恢复得不错了。一有客人来，他就竖起耳朵聆听休息室的声音。妻子接待好客人一回到病房，他就连忙询问谁来了。听到某个人的名字，有时还发牢骚为什么不让他见面。对祁答院来说，虽然是由于病痛不得已而为之，可是日复一日从早到晚躺在病榻上，也确实让他感到腻味了吧。

可是他不知什么缘故突然提出不想见人，并且是在远比第一次手术轻得多的第二次手术过了一个多星期以后。船津的死刑宣判对他心灵上的打击之大从中略见一斑。

十天以后，拆线的瘢痕也长好了，祁答院的腹壁上也留下了一个新的肛门。创口四周还有些轻微的肿胀，顶端的黏膜局部还残留着炎症，可是大便已经开始从那里通过了。

拆下漂白布解下尿布，顿时闻到一股大便的臭味儿。透过薄薄的纱布的表层可以看到泛黄的大便。虽说不经过直肠和肛门，可是食物同样要完全经过在胃、小肠、大肠中的消化吸收过程，所以气味儿也好，颜色也好，自然和一般的粪便没有什么两样。

金子夫人笨手笨脚地用报纸把粪便包上扔到外面去。平时除了照料两个女儿以外，金子没有干过什么棘手的活儿，现在对她来说，这是件没有意料到的工作。

祁答院起初是用怯生生的眼光朝着从自己的腹壁上排出的粪便看去，可是一看到粪便从红彤彤的洞眼里冒出来的情景，顿时轻轻地“啊”了一声便垂下了双眼。从腹壁上冒出粪便的情景的确稀奇古怪，何况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腹部，这就更让人毛骨悚然。在清理粪便的时候祁答院闭上双眼，同时咬紧牙关强忍着折磨，像是在祷告这个时间尽早过去。好好的一个人，却不照着人样去排便，这种残忍的现实给祁答院带来的折磨远远超过了生理上的痛苦。

从这段时间开始，祁答院的脸日渐消瘦，身体状况也急剧衰落下去。六十三岁的高龄，加上从二月份开始一个月里连续动了两个手术，体力不支在所难免，不过第二次手术之后他比第一次手术衰老得更厉害。还听值夜班的护士说，祁答院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向她索要安眠药，而且药量以三天增加一倍的速度递增。

“那位先生昨晚好像喝威士忌了。”

“喝醉了吗？”

“酒气很重，我一打开被子，发现被子里冒出一个威士忌酒瓶。”

“结果呢？”

“因为他是个大人物，所以我只是稍微提醒了他一下。船津大夫，请您好好说说他。”

“知道了。”

虽然答应护士了，可是船津却没有勇气责备祁答院。的确是自从自己向他宣判不治之症以后他才日渐苍老的。把他逼得彻夜难眠、心焦力竭的无疑是船津本人。不错，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使他陷入痛苦的深渊正是船津的目的所在。他相信应该不久一定会出现好的转机。可是都半个月过去了，并没有出现好转的迹象。非但如此，祁答院在痛苦的泥潭中越来越虚弱。照这样下去，别说一年，恐怕半年也撑不到，他就会因为全身衰竭而一命呜呼。弄得不好他还有可能自寻短见。祁答院最近的表情不同寻常，他瘦得颧骨高耸，脸色白得像个幽灵，眼睛痴呆呆地望着空中，问他什么话都心不在焉的。他几乎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假如不告诉他，说不定这会儿他早拿起画笔画窗外风景的素描了。

难道是我的错吗？

船津开始感到一丝悔意。

祁答院的身体状况在医务办公室也成为人们谈论的话题。

“其他的部位是不是也有什么问题？他虚弱得不正常啊。”

“即使是癌症也不会一下子进展得那么快，这一个月中至少瘦了五公斤吧？”

同一幢楼的医生们在交头接耳地议论，不同科室的医生们都对祁答院产生了兴趣。

在其他人七嘴八舌说了自己的意见后，绫野问：“是不是精神上有什么问题啊？你觉得呢，船津君？”

“很遗憾……”

船津不得不这样认为，也许自己的想法到底还是过于理想化了。被人冷不丁地说没有几天好活了，有谁精神上不崩溃呢？不崩溃才怪。错就错在我把他当作另类了。说一千道一万，既然是人，那么他首先是人，然后才是艺术家，自己把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给忘了。船津失去了信心。

绫野像是在核实什么似的说：“这样的话，光靠单纯的医学疗法是治不好的。”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

对这个问题，谁也没有什么高招。

过了片刻绫野说：“画具、画笔、画册，什么都行，摆在他面前勾起他关于画的回忆。”

“……”

他画了一辈子的画，早也功成名就了。给他看跟画画有关的东西，他一定会回忆起画画的。一旦回忆起来，理应不会无动于衷了。

除了按照绫野说的方法去尝试一下，现在的船津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五

祁答院的枕边有一个日历。每熬过一天就在上面打上一个红叉把那天勾掉，勾掉一天就意味着死神逼近他一天。虽然他对此心知肚明，却每天让妻子打上一个红叉。

自从船津对祁答院宣判死刑，过了将近一个月了。按照绫野的想法，船津一直在寻找机会跟他提画画的事情。可是对一般人可以另当别论，在画坛的巨匠面前谈论画画的确难以启齿。说些过于幼稚的话，会被付之一笑；说些一知半解的话，又会贻笑大方。说些什么、怎么说，才能诱导祁答院接过有关画的话茬，再次激发起对画的热情，这一点大家心里都没有谱。

可是仿佛老天爷觉察到船津的心思似的，机会早早地降临了，并且是对方主动提出来的。

那天，船津和往常一样换掉原来的纱布后，看了看右腹部下方的人造肛门。病房里虽然撒了防臭剂，可是一进房间就闻到一股臭味儿。纱布下面堆积了一些自然排泄出的粪便，船津把它擦拭干净，又用脱脂棉清理人造肛门四周的污秽。靠近洞眼的黏膜和皮肤的肿胀及红润都消失了，在腹部的侧面，人造肛门像模像样地俨然天生的似的不卑不亢地长在腹壁上。

“真不可思议啊。”

平时祁答院总是转过脸去忍受着屈辱，可这天却端详起创口来。从那表情看不出嫌弃、羞耻，反倒是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的确活了。”

祁答院说了句多余的话，可是对他来说，似乎是个全新的发现。

“真棒！”

他一边咳嗽，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那又臭又丑的部位被人用尿布包裹起来。

“我想试着画画。”

第二天巡诊结束后，祁答院突然用郑重其事的口气提出这个请求。从接收到死亡的宣判起正好是第四十天。

“好啊，注意别太累了。”

虽然祁答院一副骨瘦如柴的样子，可是站着和坐着的姿势对人造肛门没有丝毫影响。

“我只是想画画素描。”

从第二天开始，祁答院病榻旁边搬来了一个可以活动的安乐椅。房间里洒满明媚的春光，他沐浴着这迟到的阳光，倚在椅子的靠背上开始给探视客人带来的一个梅花盆景写生。他那穿着绸布衣对着画布的姿态，看不出是一个癌症患者，看不出是一个腹壁上安有人造肛门的老者。

然而，只有当他手持炭精条面对画布的时候，祁答院才看上去生气勃勃的。一旦放下炭精条，倒在安乐椅上，他的脸一下子就显得苍老了至少十岁，眼睛四周布满了黑眼圈。癌细胞和精神上的疲劳正无情地侵蚀着他的肌体。

不过，哪怕只是素描，只有当他在画画时才显得意气风发，这无疑是祁答院作为一位艺术家的力量使然。这一瞬间里他无疑活得很充实，而对船津来说，这种一瞬间的到来是他的目的所在，这种一瞬间的积累一定会孕育出伟大的杰作。

然而事到如今，船津还认为向祁答院宣告死期也许是一种错误，为此他沉浸在深深的不安之中，他已经丧失了当初当着医务办公室众人的面一个人侃侃而谈的那份自信。

的确，祁答院被告知不治之症后在一点点地变化。起初有一段时间他被死亡的恐怖击垮了，一直缄口不言。不久了解了自己的命运，知道了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的事实，于是他清楚地知道死神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不可回避地降临到自己头上。惊恐和痛苦之余，他开始拿起了画笔。面对画布的时候，他顿时变得年轻了。迄今为止，事态确实按照船津的设想发展着。

但是，他的设想只考虑到向好的方面发展的一面。他认为只要祁答院拿起画笔，就会萌发对画的执着心，凭借毅力能够活得更长久。只要事态向好的方向发展，一切都会产生良性循环。然而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祁答院面对画布的时间一天只有几个小时，这个时间里他会忘却死亡，沉醉在画的世界中，可在除此之外的漫长的时间里，死神步步逼近自己的恐惧却始终萦绕在他的脑际。这一点从他面对画布时和不面对画布时的两种态度中就能窥出端倪。面对画布的时候，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可是一旦躺在病榻上，他的眼睛顿时就无情地黯然失色，只是呆滞地凝望着空中。偶尔他闭上眼睛，痛苦地蠕动一下眉头。表面上他显得镇定自若，可是看不出的内心世界里却翻江倒海似的躁动，死亡的恐惧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他的脑海之中。由于长时间地处于一种忐忑不安的精神状态中，祁答院食欲不振，体力也逐渐走下坡路。这种消极因素并不能依靠面对画布的几个小时所能弥补。

积极因素和消极因素相互抵消后，消极因素还是占据着主导地位，并且他还没有画出一幅像样的画儿来。

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想法过于苛刻了吗？

船津每次看到祁答院故作镇定的样子，都会产生一种跪拜在地上向他致歉的冲动。

四月到了，医院的中庭里满目是盛开的樱花，草坪也绽出嫩绿色。午休的时候能看护士们陪伴着坐轮椅或拄拐杖的病人在晒太阳的情景。

向祁答院宣告死亡已经两个月过去了。根据当初的预计他还能活上半年多，可是他的体重已经从手术前的六十五公斤下降到五十七公斤，就是说这两个月当中掉了将近八公斤肉。照这样消瘦下去，不出半年，他的体重就不及一个小孩了。

“先生想吃什么尽管让他多吃，吃什么都可以，点滴输液是最后的手段。趁他还能吃，从嘴巴吃下去最好不过了。吸取营养的肠子还没有被侵蚀，所以只要能吃东西，应该就会长胖，增强抵抗力。”

夫人接过话茬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只要是他想吃的，我就马上找来给他吃。可是他吃了一两口就说不要了。前几天他说想吃毛蟹，我就特意让人从北海道寄来了。没想到他吃了一只蟹脚就说不吃了。花了好大劲儿才弄到手的，说不清是觉得可惜还是窝囊，当时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儿。”

“也许越想吃反而越吃不下去。”

“可是他还是没完没了地凭借着回忆要吃这个，要吃那个，前几天突然提出要吃鲍鱼呢。人快要死的时候，想吃的东西也会变回到孩提时代吃过的东西吗？”

听说祁答院的出生地是房总半岛南部的K市，也许他以前曾经潜入海底捉过鲍鱼吧。也许他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中追寻着少年时代的记忆。

四月过半，祁答院自己提出想去房总的K市看看。

“乘汽车往返，两三天工夫就可以了。”

祁答院静静地垂下头去，一反以前对医生的那种目空一切、消极抵抗的态度。

“是先生的出生地吧？”

“是的，是一个温暖宜人的地方。”

虽然病情稍微稳定住了，可是巨大的癌肿还在他的体内盘根错节，肛门还在排液，人造肛门也需要时时清理。外出一宿以上是件很棘手的事情。

“能当天往返吗？”

“当天？”

祁答院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询问远处的波涛声。

“您只是看看市容吧？”

“是的……”祁答院突然张开了眼睛说，“我想画画。”

“画K市吗？”

“是的。”祁答院的眼睛再次炯然闪亮，“这也许是我最后的一幅画了。”

原来如此啊。船津现在终于明白祁答院的用意所在了，死期将至，他想描绘一幅故乡的图画。这无疑是留给世人的最后一件东西了，他要把所有的生命力毫不保留地倾注到这幅画中。船津找不到理由阻止祁答院的这次K市之行。

“好的，您去吧。”

“去几天呢？”

“您需要几天呢？”

“有两天时间，至少可以画个素描什么的。”

“您的创口请去K市的医院换纱布，我给您写封委托信。”

“没有问题吧？”

“没有问题，你能行。”

祁答院燃烧着对画画儿的激情，船津心想，沉浸在画中的期间他是不会死的。

四月十五日，祁答院结束了加上往返耗时三天的旅行回到了东京。据说房总半岛比东京气温至少高两三度，已经进入初夏了。

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眺望大海，呼吸清澄的空气，祁答院变得性情开朗了。不论见到什么人，就逮住他大吹一通K市。回了一趟故乡，祁答院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小孩儿。然而他毕竟是一个患有晚期癌症的六十三岁的老人，三天的汽车旅行让他感到疲惫不堪。别看他表面上兴高采烈的，可是皮肤发黑、清癯的脸更是形如槁木。

回来的第二天，祁答院开始发低烧。三十七度五的体温虽然不高，可是考虑到癌症的因素，这绝不可掉以轻心。癌症大面积扩散开来，癌细胞吸收掉全身中的养分，那就会导致被称为“恶液质”的极度衰竭，低烧持续不退。发烧本来就消耗体力，何况是一个苟延残喘的癌症患者，它带来的影响是致命性的。不过他们大多都要经历这个过程。

在绫野的授意下，船津为了恢复祁答院的体力，开始给他打点滴，并且加服退烧药和营养剂。

低烧使得祁答院的脸泛出淡淡的红润，眼睛湿漉漉的。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停地说话。现在正是需要他闭门谢客，可祁答院总是竖起耳朵倾听休息室的动静，不论是谁他都想见。可是一会儿工夫他就感到疲劳，稍事休息后又要见人。身体虚弱了以后他好像突然变得平易近人了。

可能是连续几天打的点滴奏效了，祁答院到了第十天就恢复到平常的体温，可是早上和傍晚偶尔还有低烧。发烧的一般规律是因为白天身体运动了，傍晚到夜间体温上升，癌症患者发烧的规律与此不同。

到了四月末，祁答院逐渐退烧了，与此同时他开始感到背部到腰部疼痛。腰部的痛觉以前就时有发生，可是这次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强烈，而且频率提高了。即使是兴致勃勃讲话的时候，一阵疼痛袭来，他顿时就缄口不语，脸色变得苍白。金子夫人见状马上请客人离开。

痛觉像登台阶似的渐渐到达顶点，祁答院身体佝倭成球状，嘴部顶住床单，不停地发出动物般低重的呻吟。

“终于发作了。”绫野轻轻点点头命令船津给他打麻药。

癌症向上扩散开来，其中一部分已经开始侵蚀背部到腰部神经的中枢——腰部神经丛，这是直肠癌、子宫癌晚期常见的症状。

疼痛每天造访一次，像敌人的常规袭击一样，每次都要打麻药。控制袭击神经中枢的疼痛，除了打麻药别无他法。

但越是打强烈的麻药，体力的消耗就越大。麻药起作用的时候，身体也处于一种麻痹状态，这种消耗反而愈加明显。如果纯粹考虑到身体，莫如不打麻药，可是如果是这样，就根本不可能抵御如此强烈的疼痛。船津明明知道祁答院身体孱弱，却还是不得不给他打麻药。

事到如今，船津也横下一条心了。反正祁答院来日不长了，让他尽量活得轻松一点，这是医生应尽的职责。

尽管如此，他认为同意他去K市也许是一种错误，明显是打那次旅行回来以后他才发烧、疼痛加剧的。虽然知道这些症状早晚会出现的，却不料来得这么猛烈。之所以同意他去旅游，是因为被祁答院的“想给故乡画一幅画再死”的愿望所感动。他原本以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借此可以为自己的一生画上一个句号，可是结果却不遂人愿，非但没有拿起画笔，反而加速了他死期的到来。并且这种错误不是第一次犯了。

“唯有艺术家是应该告诉他死期的”这种想法本身，也许说到底还是过于幼稚了，船津在心中默默地向祁答院忏悔。

六

打上次旅行回来三个星期过去了，五月初的一天祁答院突然提出要把画具带进病房里来。

“我想在这儿画画，可以吗？”

祁答院右胳膊一边打着点滴一边问船津。

“这儿能画吗？”

“把床移到休息室，这个房间全用上的话就行。”

“您在休息室睡觉吗？”

“画画期间我谁也不见。”

瘦得陷下去的眼睛泛出异样的光芒，祁答院作为艺术家的意识好像终于觉醒了。

“要花几天时间？”

“不知道，总之在临死之前要画完它。”

祁答院嘴里说着，同时眼睛里透露出灼热的光芒，金子夫人在一旁一言不发。那副表情似乎在表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决心。

“你说的不错，这是我最后的一幅作品。”

“……”

“没有问题吧？”

船津避开了即便避开也能感觉到的祁答院灼热的视线，不禁思绪联翩。现在准许他画画等于逼迫他去死，但是话说回来，事到如今根本无法拒绝他的请求。宣告他的死期也好，准许他去旅行也好，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能够画出最后的杰作。虽然在医学上是以失败告终的，可是这个失败只能通过描绘出杰出的作品才能得到补偿。

船津抬起头来一看，墙上挂历上的日期又用红叉涂掉了一天。他心想祁答院还能活几天呢？

船津回过头来看着祁答晓说：“没有问题。”

“你让我画了？”

“我马上派人给您搬床。”

“明天我就开始动真格的了。”

“加油！”

船津现在与其说是一个医生，不如说是祁答院的一个助手。

西侧的一整面墙上挂着一个三十号的画板，祁答院背靠在画板前的椅子上，取出在房总半岛完成的素描画册。他显得胸有成竹，从第一天开始就梳理出了头绪。想画画的欲望驱使着他在画布前坐定下来。

日本画首先是用炭精条描绘出一个大致上的轮廓，接着用线描笔打上底线，再进行精加工，然后用毛刷给整个画面涂上底色。到此为止是底稿的阶段，这是一项非常需要耐心的工作。

他们约好一天画两次，每次各两小时，分别是身体状况比较稳定的上午十点到十二点和下午两点到四点。

可是这对瘦弱的祁答院来说是件苦不堪言的事，画面中部坐在椅子上也能够得着，可是顶部和最下端必须踮起脚来或者蹲下来才能够得着。从上次旅行以来，整天卧在病榻上的祁答院稍微站立一会儿就会感到头晕目眩，站上十分钟浑身就会虚汗直冒。他在安乐椅上坐定，调整好呼吸，积蓄着力量，这期间他那双灼热的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过画面。

在他画画的时候，别说探视者，甚至连船津都不和他搭话。即使和他搭话，他也不会理睬，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画面上了。可是正因为他太全神贯注了，完成两个小时的工作，他就累得筋疲力尽。回到病床上一躺下，他就像浑身的力气消耗殆尽似的昏睡过去。他睡觉的时候口唇轻启，脸颊凹陷，眼睛四周布满黑眼圈，睫毛下留下一层淡淡的阴影，土色的肌肤看上去怎么都不像一个活人。

可是一到下午两点他就再次睁开眼睛。有时是在疼痛中醒来的，睡着了的时候是夫人叫醒他。有一次祁答院好容易才睡着的，夫人不忍心叫醒他，祁答院为此大发雷霆，把病床上的毛毯全部踢掉。

“我的生命是有期限的，这个期限是绝对性的。它不同于展览会的截止期，也不能等到明年再说。”

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力气，祁答院大声叱喝道。从那以后丈夫不论怎么酣睡，夫人都坚持把他叫醒。对祁答院来说，下午的两个小时比上午的两个小时还要难受。下午他不是站着工作，而是坐着一门心思地精雕细琢，还不时地把椅子往后挪动眺望整体的效果。画着画着，还不断地自言自语地说着牢骚话，那副沉湎于画面中而不能自拔的模样简直像个疯子。

开始画画的第三天给祁答院称了称体重，已经低于五十公斤大关，降到四十九公斤了。一米七的身高在他那个年代来说，算得上是高个头了，体重降到这个程度已经超过极限了。

一周过后病房里出现了两位助手，他们都是祁答院的弟子，住在他的家中。两个人按照吩咐替老师画他手难以够到的地方，可是别人的手毕竟不如自己的手听使唤。

“再画得圆一点，稍微往下一点。混蛋，过头了！真笨！”

他坐在椅子上把自己力不能及的焦虑一股脑儿地倾泻到他们身上，在合作过程中弟子们被骂得狗血喷头。要三十岁不到的学徒与年逾花甲的天才画家画出同样的线条，这无疑是太难为他们了，可是他的脑子里只有这幅画儿，容不得他考虑什么勉为其难还是理所当然的问题了。弟子们从金子夫人那儿听说老师只有几个月的余生了，唯有默默地接受他的骂声。

画了一个半月时间，画稿总算完工了，终于要进入着色这道工序了。

可是就在前一天祁答院体温又上来了，晚上量的时候是三十七度八。过度的劳累又让他再次发烧，到了第二天早上体温仍然不低于三十七度五，没有一点胃口。

船津及时命令给他打点滴，祁答院不停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今天还是休息一天吧。”

船津放下听诊器在门外告诉夫人，可是十点钟夫人匆匆忙忙地跑到门诊处找船津。

“他说今天也要工作。”

“真的吗？”

“他自己把注射针头拔掉了。”

于是船津赶回病房一看，休息室的病床上空荡荡的，输液管悬在空中。

“笔，把我扶住了！”

从里面的房间里传来祁答院那熟悉的叱骂声。一打开门，发现祁答院被两个助手从两侧搀扶着站在画板前面，颜料盒摊得满地都是，简直无法插足。还有一个助手不停地往画笔上涂上颜料递给祁答院。

“红色！”

祁答院向助手要红色颜料时金子叫住他了：

“他爸。”

祁答院闻声回过头来，后背依旧被人搀扶着。他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从胸部到膝盖的白色工作服。

“大夫来了。”

祁答院简短地瞟了船津的脸一眼，马上又默默地把视线拉回到画面上来。

“太淡了。”

祁答院低声说了一句，把递给他的画笔还了回去。虽然颜色只涂了右边的一小块，可从线描上可以看出是一幅海岸风景画，布局上连绵起伏的丘陵前面是一片大海。

夫人显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没有关系，让他去吧。”

船津一边回到休息室，一边回想着祁答院蓦然回首时那双像火一样炽热的眼睛。

七

梅雨过去，夏季来临了。根据初春时候的判断，原本担心祁答院只能维持到夏天，可是尽管时有低烧，为病痛所困扰，不过五月份之后他没有明显的衰弱。尽管身体孱弱，可是看上去却显得精神起来了。

对画儿的那份执着成了支撑他身体的唯一支柱。

船津已经无法违抗祁答院的心情：他说想起床就让他起床，他说想睡觉就让他躺下，他说痛就给他打止疼针，他说烧得难受就给他打退烧针。到头来船津成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医生，祁答院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他能为一个面临死亡的艺术家所做的事情仅限于这些了。

祁答院兴致高的时候可以连续半天不躺下，累得不行的时候就卧在椅子上指挥弟子，即使到了清理粪便的时间也不停止发号施令。

“最后上一层深绿色，涂得浓一点。”

祁答院一边让人从腹壁清除粪便，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画面。

画儿一步一步地临近完工了。画面的近景是一片盛开的花朵，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明媚的大海，令人炫目的房总半岛的春天。

不知不觉中船津巡诊的目的发生了变化，与其说是探望祁答院，不如说是来看画儿的。

虽然九月已经过半，可是天气依然炎热。祁答院病房里的空调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鸣响。正是这个时候，船津从护士那儿听到一件咄咄怪事。

“最近祁答院先生的房间夜里也亮着灯呢。”

“熄灯以后吗？”

“他有一次求我不要熄灯，可是不能他一个人搞特殊化呀，于是我拒绝了他的要求。他对此也表示理解。”

“那么是开着台灯吧？”

“我觉得是的，灯光很弱。”

“夜里也在工作吧。”船津看了看对面的挂历。

“可是有点奇怪。”

“为什么？”

“我只是隐隐约约地瞟了一眼，好像看到一个女人。”

“这有什么奇怪，夫人陪着他的。”

“可是……”

“到底怎么回事，你就直截了当说吧。”

护士迟疑片刻后垂下了眼帘：“是赤裸着身子的。”

“赤裸着身子，那个女人？”

护士点点头。

“真的吗，你没有看走眼吧？”

“不可能，不止我一个人看到了。”护士说出了值班室其他三个护士的名字，“这么多人都看到了啊。”

“夜间巡视的时候或者进去拿血压计的时候偶尔看见的。”

“那是夫人吗？”

“我想是的。”

“他们在干什么呢？”

在丈夫的面前赤身裸体原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接下来要做什么也纯属他们的隐私。尤其是祁答院现在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即便这个传闻并非子虚乌有，一个都活不到一个月的老头还能做什么出格的事吗？

“嗯，随他去吧。对先生来说画才是命根子啊。”

这个传闻船津没有当回事，听过就忘在脑后了。

八

十天过后的九月末的一天，祁答院正笃突然觉得胸口难受溘然长逝。下午六点钟，弟子们离开病房后过了一个小时，倚靠在画面前的椅子上的他在夫人的搀扶下想挪到病床上，刚跨出一步就倒下了。

据说他“哎哟”了一声，按着胸口。

船津迅速赶到，和护士一起把他抬到床上翻起他身子的时候，脉搏已经停止跳动了，戴上听诊器也听不到心跳。来不及给他吸氧，来不及给他打针，他就断气了。明知死神迟早是要来的，可是一旦真的死了，又觉得他怎么能说走就走了呢？金子伫立良久，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医生推断死因是癌症转移引起全身衰弱，导致心力衰竭。身体的所有机能不断地超负荷运行。手术后本来估计能活一年的，最终只活到它的一半。

“弟子们回去以后他盯着画儿足足看了一个多小时，嘴里还叨叨说只等明天签名了。”

丈夫死得太突然，金子迫不及待地告诉船津，甚至忘记了流眼泪。为照顾丈夫她已经竭尽全力了，她的脸上洋溢着满足感。

“脸上变成了大花猫。”

祁答院是倒在铺满颜料的地板上的，红、黄、蓝……各种颜色的飞沫溅了他一脸。金子用手帕缓缓地擦拭着飞沫。

“大功告成，他心中的石头落下来了。”

船津觉得死因与其说是心力衰竭，不如说是画画完了。

“我得通知大家。”

擦拭完祁答院的脸，金子朝着护士值班室的电话走去。

护士们开始进行善后的处理。

船津打开门进入了病房，这里曾经是先生的画室。一幅三十号的画儿靠在墙上。盛开的花朵从画面的前方呈一条直线向远方延伸而去，可是其中竟然没有一朵是同样的。所有的花朵看上去都沉醉在喜悦中，欢快地晃动着脑袋。鲜活得要吐出芳香的花丛前方是一片大海。大海、原野、花丛无一不在鸣奏着生命的喜悦。

“太棒了！”

看着看着，船津的身体似乎也有点飘飘然了，禁不住要牵着别人的手大声呼喊着朝着大海奔去。

“大夫，人造肛门的地方怎么处置？”从休息室传来护士的声音。

“嗯，我马上过去。”

要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倚靠在墙面上的那幅画儿的背面藏着另一个贴着麻纸的木框边。从旁边看去，大概是十号大小。

难道他画了两幅吗？

船津慢慢把它抽了出来，这幅画儿是反着放的，画面朝里。取出来以后，船津把它摆放在那幅大画儿的旁边。

“啊！”

船津刹那间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屏息凝神再次看了看。

十号大小的整个画面上描绘了好几对男女。每一对男女都是一丝不挂、如胶似漆地缠在一起。他们形态各异，有的在交媾，有的在紧紧互相追赶。画面的中央是一个倒仰着身体望着天空的裸体女子像，她的表情看似在愉悦中颤抖，又看似在痛苦中翻滚挣扎。她的脸好像是金子夫人，又好像不是。每个人都画得浓墨重彩，用丹朱两种颜料涂了一层又一层。

房总半岛的明媚春光和一丝不挂的男男女女缠绵的场景，这两幅画儿都出自祁答院的手笔，可是表达的主题却有天壤之别。

“大夫！”护士又在喊他。

“来了。”

船津一边回答，一边再次凝视了两幅画儿一眼。

光明和黑暗在这里相随相依，这种交织也是祁答院内心深处的真实写照。

“两幅画儿都没有落款。”

船津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再次扪心自问：向祁答院宣布死期，这究竟是对还是错？

猴子的反抗

一

今天一大早就发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从昨晚开始，今年的第十五号台风大施淫威。夜里翻来覆去无法安枕，没想到不经意间这竟然成就了一道奇妙的风景。

我住进的医院是一所医学院的附属医院，隔着一条法国梧桐的行道树的道路，从我的病房能看到医学院的西门。

这所学校的大门口，面对着道路竖立着一块两尺见方的广告牌，这块广告牌挂出来快一个月了。广告牌中央画着一只长着奇特胡须的黑猫的脸，左下方用红漆和黑漆写着下面的字样：

求购猫咪

一只五十日元

药理学、生理学教研室

过往的行人走到这里会驻足观望一下，露出“嘿嘿”的表情。看着这个广告牌，心中会产生各种神秘的遐想。

被买走的猫咪用来做什么实验呢？最后会如何终结它的生命呢？他们对在医学院中进行的科学性的伤害抱有几分畏惧，又充满着好奇心。偶尔也能看到父母手指这幅略显蹩脚的画哄着撒娇的孩子的情景。

我本以为这个广告牌是用一块木板制成的，可是今天我发现原来不是这样的。上半部分画着猫脸的一块木板被大风刮落到人行道的边缘，就是说猫咪的头部不翼而飞了。而且令人发笑的是，两天前在学校礼堂里开讲的人类学讲座的大海报被拦腰切断，不知风怎么刮得这么巧，刚好卡在剩下的下半部的广告牌上。

海报折叠成不规则的形状，广告牌上的文字隐隐约约地成了下面的读法：

人类 求购猫咪一只五十日元

我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这一发现告诉了隔壁病床的金子先生。

金子先生以前是个裱糊匠，患有肝病。这种病很麻烦，每次腹部有积水就要用针头扎入腹部抽出积水。听我这么一说，他伸直上半身朝窗外探望。

“这可真叫绝。”

不出所料，金子先生会心一笑，不过他又一本正经地补充说，“说不定就是这么回事呢。”

三十分钟过后，病房里的另外两位病友——石川先生和佐藤君好像也醒过来了，于是我马上把广告牌的事情告诉给他俩。

患胃溃疡的佐藤君苦笑了一下，石川先生只是神情凝重地瞥了我一眼，马上把目光转移到报纸上了。他原来是一名小学校长，是因患高血压住院的。他们的表情都不是想象中的觉得好笑的样子，我觉得有点扫兴。

六点钟量体温的时候，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胖乎乎的护士，她戴着一顶有一道横线的帽子。护士把鼻子贴在窗户玻璃上看了一会儿，突然发出一阵狂笑。这笑声听上去很鄙俗而且刺耳。突然她又意识到什么似的不作声了。

“你真是个大闲人。”她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病房。

我只不过想逗她一乐，竟然被冷嘲热讽地奚落了一句，心中很不爽。大家似乎已经遗忘了这件事，都钻入被窝默默地量着体温。

我心里牵挂着这件事，一次又一次看着广告牌，一直看到中午。吃中饭时我稍不留意，“人类”的那张纸片就消失了。

下午桐田医生来到病房对我说：“明天下午三点开始请你参加学生实习。”

“要做什么？”

“不用担心，你什么都不需要做的。”接着又叮嘱我说，“明白了吗？”

我如坠五里雾中，于是趁去厕所顺便到护士值班室向护士打听这件事的原委。她们看着我的脸笑嘻嘻地说：“让学生看你的症状。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话听上去挺轻松的，可是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能不能胜任这项工作。

傍晚时分，两个学生说是要做明天实习的预先调查出现在我面前。他们打开书本，一边做着笔记，一边询问生病的经过、家庭情况。

“年龄多大？”

“五十五岁。”

“孩子呢？”

我脱口而出说“有两个”，说完又感到迷惑。其实说“有过两个”才对，因为再过半个月我就要与妻子正式离婚了。这样一来，这两个孩子在户籍上也与我没有关系了。

“职业呢？”

“这你们知道，我现在是无业游民。”

学生重新问道：“我们问的是你刚得病的时候。”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我继承父业在S市开了一家小有名气的服装店。从一所私立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店铺倒闭，然后我去打仗了。从战场上回来后我靠变卖家当度过一段日子。从那时候开始，我的命运就急转直下。开了一家制造银箔包装纸的公司，以失败告终。涉足股市不慎，最终铸成大错，这更使我雪上加霜。在一家石油公司上了一年班，也是半途而废。又改行当上了保险推销员，可这个工作干了不到一年就觉得腻味了。老婆教学生学习舞蹈，无奈之下只好暂且靠她的收入聊以度日。生病行走不便之后便寄于姐夫的篱下打发光阴。最终我接受了政府的生活救济。回顾这十年，我觉得还是“无业游民”这个词最适合我。

学生从头到脚反复地打量了我几遍说：“明天就全拜托你了。”然后就离开了。

二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熟悉的那位胖护士来接我了。

出乎我的意料，她殷勤地让我穿上拖鞋，套上宽袖棉袍，用一种拥抱似的姿势搀扶着把我送上护送车。同房的病友目送我的离去，目光里充满着怜悯。

讲堂在四楼的外科医务办公室的尽头。这个房间以前已有耳闻，座位呈扇形分布，台阶状地步步升高。最低处是聚焦点，那里有一个讲台，讲台前面放着一张床。

穿着白大褂的学生们自由散漫地吸着香烟，或者在闲聊。一看见这个房间我就心惊胆战。众目睽睽之下会发生什么事呢？

十分钟过后，桐田医生一走进讲堂，学生们马上就在座位前坐定，讲堂顿时安静下来。护士让我躺在房间中央的床上，我在她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近那张床。

以前我曾经站在甲子园棒球场的投手台上，这里和那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在高高耸立的巨型看台的中央低洼处仰望着空中躺了下来。

桐田大夫夹杂着一些我听得糊里糊涂的医学术语开始讲解。通过能听懂的片言只语，我猜想可能是在介绍我的病况。

总之那天我接受了五花八门的测试。

首先，大夫示范了像鸡那样抬高脚走路让我模仿，接踵而来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测试。

我唯命是从地按照桐田大夫要求的做。

比如说最简单却又匪夷所思的测试是所谓的双指交叉测试。

具体做法是尽量张开左右双手，再把双手的食指逐渐挨近，最后在鼻子前面合拢食指尖。

最初我是睁开眼睛做的，轻轻松松地成功了。

桐田大夫见状命令道：“这次闭上眼睛。”

我和刚才一样随随便便地试了拭，可感到两个食指的指尖快要合拢的时候，从学生们当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叽叽喳喳的骚动声，应该合拢的手指却总也碰不到一起。

我心中直纳闷，使劲向前移动手指，不料指尖伸过头了碰到另一侧的手腕，总算停住了。

我连续试了两次都失败了，这时从学生们当中传来一阵叹息。正常人闭上眼睛似乎也能顺顺当当地在中央的位置合拢两根手指。桐田大夫在黑板上横着写上一些文字，继续进行讲解。

学生们对这种测试显得兴致勃勃，好几个人要求我反复地做同样的动作。在他们接二连三的指使下我闭上眼睛屡试屡败。于是我实在有点不堪忍受，对自己不听使唤的手指感到气恼。

匪夷所思的测试还在继续。也是让我充当学生实习的试验品后自己才发现的现象，别人敲打我的膝盖骨下方，我不会像正常人那样做出反弹的条件反射。他们用头部是硬橡胶做的榔头再怎么敲打我的膝盖下方，我的脚都没有向上弹的迹象。儿童时代我听说得了脚癣脚会抬不起来，于是和小朋友互相半开玩笑地做着玩儿。可是这玩笑竟然变成了现实，自己的脚就像长在别人身上似的不受支配了。

还有一种测试让我感到凄凉。

学生们拿起笔和针头，戳戳这里捅捅那里，还不停地询问：“碰到了吗？”可是我的脚底再怎么被人捣鼓也没有一点感觉，这让我十分纳闷。

“怎么样？”

学生们还是不厌其烦地追问，我无言以对，因为我实在是没有感觉。

“大家到前面来。”

最后桐田大夫把学生们叫到我的身边来。于是二三十个穿白大褂的学生簇拥上来一下子把我团团围住。

“注意了，大家好好观察一下光线照着的瞳孔。”

桐田大夫说着，冷不丁地把横着藏在手中的手电筒打开对准我的眼睛。顿时一团炫目的亮光袭来，我猝不及防，不由自主地背过脸去。

“别动！看着正前方。”

桐田大夫发出刺耳的喊声，无奈之下我只好睁开眼睛，于是二十多个学生一起都来窥探我的眼珠子。

这么多人盯着你的脸看，心里不会是什么好滋味儿，何况这时不是看我的面部表情，而是看我的眼珠子，就更给我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们的兴趣都集中在我的眼睛上，这让我困惑不解。似乎我这个人与众不同。

就这样被人折腾来折腾去，将近过了一个小时，我终于被送回病房了，可以说总算平安无事地度过这一关了。

一回到病房，隔壁床位的金子先生就招呼我：“怎么样了？”我无心搭理他，只是随口敷衍了一句“没什么”，就匆匆钻进了被窝。

我没有做什么特别的运动却觉得疲惫不堪。我用毛毯一直罩到脑袋闭上眼睛，回想起在出口处合上宽袖棉袍前襟时桐田大夫对学生们说的一句话：

“这种集所有典型症状于一身的情况也许看不到第二例了，真是过目不忘啊。这是一个罕见的三碰头的病例。”

想起这句话，我似乎才如梦方醒似的认识到自己的病是如此让人心里发毛。当然梅毒是一种可怕的病，可是我没有想到由此引起的脊髓痨是如此奇特，作为一种典型的病例让他们如获至宝。

我来到这家医院就诊是六个月以前，当时在门诊部第一次给我看病的桐田大夫告诉我：“马上住院。”于是当天就为我腾出急诊病人用的病床让我住进去了。让我住院的时候，我担心费用太贵而略有迟疑，可是他说“不必担心”，笑吟吟地安慰我。

于是第二天我就住院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这样一个穷光蛋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地住进了大学医院，因此我对桐田医生充满感激，而且感到几分歉疚。

可是现在的我对他的看法和以前大不相同。说句实话，我对他不抱什么希望。他的确在一丝不苟地检查我的病情，认真地一一记录在病历上，可关键是我本人心里一点也不痛快。非但不痛快，甚至觉得病情切切实实地一点点在恶化。

住进医院三个月以后我才从护士长那儿得知，因为我的病具有特别罕见的教科书般的症状，所以我被当作教学用患者加以对待，因此医疗费可以分文不付。

他给我看病，而我把自己的身体就像当作借来的东西一样交付给他。与其说他是治疗我的病，不如说是随心所欲地捣鼓着我的身体。

我的症状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大家都来看热闹，所以在这里就诊和吃喝可以说是我理所当然的权利。

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有几个同伴，即使这是不治之症。有几个人陪着，心里总觉得踏实点。我的病如果是一种罕见的奇病，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并且还在一点点恶化，那么我就无可救药了。想到就我一个人的名字将要从登记的名单上被删除，早晚将要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掉，我实在是无法接受。难道真的就这样坐以待毙了吗？

回到病房，不久有人把夜宵送来了，我却没有一点食欲。我钻进被窝里继续苦思冥想，越想就越觉得忧伤。

和大家并肩站在一起，可是偏偏是我的立足之地坍塌了。从头部到肩膀，进而到胸口……我正在一步一步地陷入一个无底的深渊。这种不安压迫得我要窒息了。

三

今天重新竖起一块猫的牌子。

地方没有变，可是这次画的不是可爱的小猫咪，而是一只面相讨人厌的野猫，并且还戴着一顶红黄相间的花里胡哨的三角帽，与它那张暗乎乎的脸很不相称。可是相比起来倒是这只猫更加吸引人的眼珠子。掐指一算，打那个广告牌毁坏正好过了一个星期。

上午十点有一位女子来探视佐藤君。她已经是第三次来了，一进病房就熟门熟路地走进最里边的佐藤君的床位。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还送给我们每个人一个大苹果和一个用软纸包裹的梨子。

这位女子身着一件绿色风衣，戴着一顶同样颜色的贝雷帽。我估摸着她是佐藤君的未婚妻吧。可是我和他不太熟悉，提这样的问题未免过于冒失了。

吃完中饭又有人来访了，这次是来探视我的。

“川井先生，有人找您。”护士的呼唤声惊得我直起身子。

很少有人来探视我。心里盘算着，即使有也可能是姐夫或者市政府福祉科的人吧。我漫不经心地摆好姿势。可是推开病房的门出现在我面前的竟然是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学生。

“川井先生在吗？”

看见他们，我大失所望。我参加学生的实习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临床实习阶段好像把学生分成三个大组，这个星期轮到第二组的学生观察我的症状进行学习。

两个人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上星期的学生以同样的顺序提问，然后开始检查我的身体。实际上我是想回避学生实习的。不过我是一个教学用患者，正因为我具有典型的症状，才能够逍遥自在地在大学医院待着，让医生和学生倒腾可以说是我生存下去的食粮。世上有一种玩杂耍的人凭借自己奇形怪状的躯体谋生，我与之相差无几。这对我来说，是一件重要的工作。

上星期的学生实习结束的时候，桐田医生对我说：“难为你了。”

我如实回答：“何止是难为我了，这简直太吓人了。”

他说：“别担心，你不会死的。”可是我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体现在我身上的症状和医学书籍上记载的如出一辙，没有丝毫的偏差，这个让我忧心似焚。他只是把我看作一个有病在身的人，比起我这个人，我的病状更让他感兴趣。

“下个星期也要麻烦你。”

“要我好好配合你吗？”

“大家都指望你呢。”桐田说着抽出一支“High Light”香烟递给我。我接过香烟，可是却无心点燃香烟。

两个人比照着厚厚的医学书籍，开始检査我的症状。

“尽量张开双手，然后合拢指尖。”

“在中间位置。”

这个动作我早就知道怎么做了，我是这项测试的熟练工了。闭上眼睛做，指尖注定是合不拢的。两个人心满意足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点什么。

我突发奇想，何不从这些单纯的学生身上打听出我想知道的事情呢？

“哪儿不好才会这样呢？”

他俩满脸困惑地面面相觑，没料到病人会冷不丁地提这个问题。如果是老练的医生，对这样的提问肯定是驾轻就熟地对付过去，不会一五一十说个明白的。可是学生们“哗啦啦”地翻了一通书，又仔细核实了以后说：“运动失去平衡，所以应该主要是小脑的协同运动的神经遭到了破坏。”

我降低了音调问：“遭到破坏是怎么一回事？是梅毒吗？”

“不，这是变性梅毒，并不是纯粹的梅毒。据说它的毒素比螺旋体更厉害。”

这次个子高的学生对答如流，我顿时觉得自己像一名考官。

“对不起，请跷起腿。”

又要做膝盖的测试了。他们用榔头敲打我的膝盖下方，我依旧没有反应。

“这种情况叫什么？”我一边任凭他们敲打，一边厚着脸皮打听。

矮个子说：“膝腱反射。”

高个子补充说：“不，是韦斯特法尔症[1]吧。”

“一般情况下叫膝腱反射，失去反应的状态才这么叫的。”

“这是哪个部位有问题？”

“脊椎。因为是末梢的反射路径的问题。”小个子显得不很自信，一字一顿地说着，每句话都要征求高个子的认同。

“这是第四节腰椎的反射路径受损的症状。”

“原来如此。”让“学生”回答自己的问题，我心中有一种快感。

他们俩按照老套路用笔和针尖开始做肢体的知觉测试，说这是掌握知觉的脊椎的后根受损的表现。测试完毕后高个子问：“还有什么遗漏吗？”

“这样差不多了吧？”矮个子似乎学习不太用功。

“眼睛不用测试吗？”听了我的话，他们直愣愣地看着我。

“对了，要做的。”高个子再次摊开了笔记本。

矮个子问：“三碰头都测试吗？”

“‘三碰头’是什么？”

这个词在上星期临床课快结束的时候桐田医生说过的，两个人再次面面相觑。

“到底是什么？”

我再次叮问，高个子显得很无奈地开始给我讲解：

“总之是三种要素……关于某种病的。就是说给这种病定性的三种最具代表性的症状。”

当时桐田医生说：“完美的三碰头。”

“那么我这个病的三要素是什么？”

“这个嘛……”矮个子又卡壳了。

“韦斯特法尔症、阿盖耳·罗伯逊症[2]和力米特氏症[3]这三个。”

“什么玩意儿？叔叔德语一窍不通，教教我吧。”

高个子脸上又满是一脸困惑的表情。

“所谓的力米特氏症，四肢有时有像触电一样的麻木感觉吧？”

“嗯，嗯，没错。”我快活地回答。

“阿盖耳这玩意儿，我现在演示一下给你看。请朝这边看。”

他们对我非常客气，比起桐田大夫以那种理所应当的做派对待我，他们让我心里舒坦得多。

“有点晃眼？”

这还用得着说？

“一般情况下光线对着眼睛，瞳孔就会收缩，可是叔叔的瞳孔不会收缩。这个词说的就是瞳孔变得僵硬的这种状态。”

高个子好像学识很高深，于是我终于明白了自己一对着光线就头晕目眩的原因了。

他们把笔记本收了起来。

“得这种病会不会死呢？”我终于涉及核心的问题了。

“哪儿会死？这是慢性病，在二三十年当中只是一点点地发展。”

“那么最后会怎么样呢？”

“影响到大脑吧。”矮个子不禁说漏了嘴。

“什么？”我慌忙反问道。开什么玩笑？听了这句话，我顿时乱了方寸。

“不，这个嘛……有时会侵蚀到大脑的。”

高个子尴尬地回答。虽然他这么说，可我相信矮个子说得更确切一些。到头来我的大脑将被梅毒吞噬，在精神错乱中一命呜呼。刚才我还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问这问那的，现在才意识到这些症状都淤积在我的身体内而不得治愈，每种症状都是致命的尤物，我得的这个病非同一般。想到这里，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沮丧地垂下眼帘。

“实在抱歉。”

他俩显得有些过意不去地低头致歉。其实他们过虑了，我得这个病他们是没有责任的。

“辛苦了。”我嘴上说着客套话，可心中还是闷闷不乐。

当天晚上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金子的呼噜声比以前打得格外响亮，这倒在其次，主要原因是从两个学生那儿打听到的各种症状的解释一直萦绕在我的脑际。

梅毒的毒素从脊椎转移到小脑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最后会直逼我的大脑。矮个子已经一语道破天机了。我对其他的事情不敢说三道四，可是发展到末期会侵蚀大脑，这可是最基本的医学常识。

毋庸置疑，桐田医生对这点再清楚不过了。小脑的什么部位遭到破坏，脊椎会出现什么症状他也了如指掌。对他来说，我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珍稀病人，是一本活生生的教科书。我身上出现的每一个细枝末节的症状他轻而易举就能解释得一清二楚。我的一切都捏在他的手心里，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我的身体果真出现严重问题了吗？

我从被窝里露出两只胳膊，神使鬼差地做起双指交叉测试来。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右手食指和左手食指总是失之交臂，睁开眼睛一看，双指之间竟相隔五公分之多。

“下面给大家展示一下小脑失调的范例。”

明天下午，桐田医生准会在众多的学生面前一边让我演示一边洋洋得意地进行讲解，那个情景简直和在众目睽睽下表演杂耍相差无几。讲演者对杂耍的玄机无所不晓，他的心思是让我出出洋相而后从中取乐。

真是岂有此理！我可不愿做医生手中的木偶。我懂的东西他们也有不懂的，我可不愿受他的摆布。想着想着心生一计。

我从两侧移动手指，右食指总是在左食指前五公分通过。干脆我从一开始就错开五公分左右启动不就合得拢了吗？就是说一开始不打算合拢，结果可能会歪打正着。

我横下心来试了试。我估摸着左手向外侧偏离五公分，可是结果有时会相差甚远，总是不尽如人意。

我一心要借机报复一下桐田医生。尽管即便我的小把戏成功了，对我的病没有任何帮助，可我还是要好好吓唬一下这位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的桐田医生，挫败一下这个在医学上稳坐泰山、不可一世的家伙的气焰。

练了三十分钟，不知不觉中两个指尖碰在一起了，简直难以置信。我再试了一次，迷迷瞪瞪中两个手指没有行进多远又走在一起了。也许能成，想到这里，我心中一阵狂喜。我继续再练了三十分钟，小心翼翼地做，两次当中至少有一次能成功。把左手手掌轻轻朝外侧偏离出至少五公分，在空中划个圆弧弯进来，就能与左手食指碰个正着。我把练得发酸的手放回被窝里暖和一阵，然后鼓起劲头练了一次又一次。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点感觉，可又担心现在停下来，可能会前功尽弃回到从前。

练了一个小时过后，双指错开而过的概率三次中只有一次了。

只要能成功一次，就有希望。于是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我又练习了三十分钟，练得八九不离十了。膝盖也许也能练出点门道来，我的心变得贪婪起来。他们指望我的膝盖被敲打也没有反应，满以为得这种病准会这样。桐田医生明天将要在众人面前大张旗鼓地解说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

且慢，没有那么简单，我一定要让你的如意算盘落空。

我一累就想起桐田医生的那张脸，这又重新激发了我的斗志。敲打膝盖之后迅速地提起下肢即可。这一招不是每次都奏效的，可是两次中只要有一次看准敲打的时机抬起脚来，桐田医生准会惊慌失措。哪怕他大呼奇怪，学生们都已拥上来要看个究竟了。只要想做出反应，应该随时都可以做到。

我在被窝里支起双腿，用手掌的侧面“砰砰”敲打着膝盖下方。敲打的那一瞬间提起腿来，可是必须得像被弹出似的提起。光是抬脚貌似简单，可是如果装得不像就容易暴露，难就难在这里。那就尽量做得自然一些。我在被窝里反复操练，忘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练习完这个，我从床上爬起来，去护士站借来一个手电筒走进厕所，在镜子前面凝视着自己的眼睛。一味地盯着映在镜子中的眼睛看确实很累人。我的瞳孔仔细一看确实有点变形，直愣愣地纹丝不动。医生说的没错，光线射在上面，瞳孔的大小没有丝毫变化。

改变瞳孔的大小看样子是没有希望了。折腾了二十分钟，我终于抗不过寒冷，失去了耐心，决定放弃了。

可是三碰头中的两项最终我可以推翻，退一万步来说，至少一项是有把握的。从厕所一回到病房，我再一次试了试双指交叉测试，第一次失败了，可是第二次近乎完美地成功了。

对学生实习我之前唯恐避之不及，可现在突然间却迫不及待地盼望它早点到来。明天一定要让他们瞠目结舌。届时桐田医生的那句“与教科书如出一辙的症状集于一身”的装腔作势的解说词该怎样改口呢？想着想着，我美滋滋地进入了梦乡。

[1] 韦斯特法尔症：膝腱反射消失的现象，可由脊髓痨等引起。

[2] 阿盖耳·罗伯逊症（Argyll-Robertson pupil）：又称阿盖耳·罗伯逊瞳孔，表现为两侧瞳孔较小，大小不等，边缘不整，光反射消失而调节反射存在。见于神经梅毒、多发性硬化症、酒精中毒性脑病、中脑附近肿瘤、延髓空洞症等。

[3] 力米特氏症（Lhermitte sign）：向前屈颈时，体干和四肢会产生放电样的麻木，可自颈部一直放射至足底。多见于多发性硬化症，脊髓肿瘤、颈椎症性脊髄炎等也可引发。

四

这是初冬里难得一见的一个大晴天，我一大早就去了理发店。多年来我一直留着两鬓剪得很短的、活像个手艺人的板寸头，可是今天却理了个三七分。一方面是因为头发稀疏了，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回想起老婆以前说过：“手艺人的板寸头没有品位。”

中午我一边收拾着饭菜托盘，嘴里一边哼着最近流行的小调。

佐藤君问：“你有什么好事情吗？”

“哪里哪里。”我夸张地摆摆手，嘴里依然哼着小调。

下午两点五十分，照例还是护士来接我。这次我毫不迟疑径直走去坐在讲堂中央的床上。

桐田医生和以前一样首先介绍我的病历，说书先生的开场白开始了：“那么大家看看病人吧。”

桐田医生从讲台上走下来站在床边，昨天来的两个学生站起来宣读了昨天的测试报告。他们似乎就我全身的健康状况在做一个大致的说明。

时间一点点迫近了，我把左右手攥得紧紧的，像是在重温昨日的感觉。可能是紧张的缘故，我的手掌渗出了汗。

“阿盖耳·罗伯逊症呢……”桐田医生站到我的正面来了，马上就要进行测试了，他倏地挥舞了一下手电筒直愣愣地照着我的眼睛。

这个暂且随你去做吧。我心里不服输地想。这个原本令人头晕目眩而生厌的测试，这会儿我却不觉得怎么苦恼。

“接下来是双指交叉测试。”

这句话我听得十分清晰。二十多个学生探起身子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你们给我瞧仔细了！

我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暗暗使劲。

“双手左右张开。”桐田医生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阶梯教室中回荡，“好的，合拢。”

我的双手徐徐地靠拢。从一开始直到现在我活像个被人耍弄的猴子。

下面可就由不得你了。

我心中暗自高兴。

“这次闭上眼睛再做一次同样的动作。”

我的心怦怦直跳。

好好做哦。

我把手指往床沿蹭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后缓缓地张开双手。心中盘算好，只要右掌略微朝外侧倾斜一些，保持七八公分的间隔双手向中间挪动就能碰到。

“昨晚不是练得十拿九稳了吗？”

我心里嘟囔了一句，然后合拢双手。马上就要碰到了。咦，怎么搞的？应该已经碰到了呀。失误了吗？失败了吗？正在我迷惑的一刹那，右手的指尖掠过一丝触觉。

碰到了！

我左手的手指不折不扣地触到了右手的手指，两个手指叠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我决不会让它们再分开了。我缓缓地张开眼睛，桐田医生一脸瞠目结舌的表情映入我的眼帘。

我反问桐田医生：“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表情由惊诧变成困惑。教室里一片死寂。

“再来一次！”教室里回响着桐田医生歇斯底里的叫声。

来就来，我一定要制服你。

我成功过一次，心里有几分底气了。

张开双手慢慢合拢，我牢记着昨晚的感觉。碰到了，这次两个手指是笔笔直直地合在一起的。

“眼睛闭着吗？”

“闭着。”

我迅速地回答。桐田医生气急败坏地盯着我。一刹那我突然觉得这不是一张人脸，而是一张杀人凶手的脸。接着我的眼睛被一块白色的手绢蒙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绢蒙上了我的眼睛。

简直是多此一举，你这个医学专家到底要做什么？

借用医学的名义高谈阔论，我这点小把戏不就把你掀翻在地了吗？这么一来，诊断的依据不就成了不能让人信服的谎言了吗？道貌岸然的医生其实对病人一窍不通。想到这里，我心底涌上来一种难以名状的喜悦。

“打开！合拢！”

无需多大工夫，两个手指又成功地汇合了，学生中引起一阵骚动。以前的骚动是由我奇异得近乎完美的症状引发的，那简直和教材如出一辙。可是今天却不能同日而语，这是对桐田医生口若悬河的解释置疑的骚动。

“你，按照我说的做！右手垂下，抓住膝盖，左手放在头上。”

“哎？”我不解地问。这次与以前不同，双手不是向左右张开，而是上下张开，然后在脸蛋的位置让我合拢手指。

“闭上眼睛！”桐田医生的怒吼声又响了起来。

横向和纵向完全是两码事。我原来的方位感受到了干扰，如果还是按照练习时的感觉做，不可能成功。

“合拢！”桐田医生毫不留情地发出了命令。

两个手指哆哆嗦嗦地靠近，我猜想应该到了鼻子的正上方了。教室里又发出一阵躁动，我情不自禁地隔着手绢睁开了眼睛。两个手指错过去了，两个手腕互相碰到一起最终停了下来。

“再来一次！”桐田医生又让我重复了三次同样的动作，似乎想一举推翻我前面的成功。我在方位感上的误差在大家眼里已经是不可争辩的事实了。

“偶尔有些病人想顽抗，这挺有意思。”桐田医生的话引得学生哄堂大笑。

“顽抗”这个词我也明白是什么意思。我仰卧在床上，望着阶梯教室的高高的天花板，恶魔般的笑声再一次从四方形的天花板上朝我倾泻而来。我闭上眼睛屏息等待着笑声消停。

膝腱反射测试开始了。我心里有种无所谓的感觉，可是当我看到桐田医生手持榔头站在我身边的时候，心中涌上一种莫名的叛逆心理。

他一敲打我的膝盖，我就迅速地把它提起。他连续敲打了两次，我都如法炮制。

“右膝！”右膝也同样一敲打我就把它提起。

“左膝！”我的头上响起一个炸雷。

我急急忙忙地弯起左膝，榔头击打过来，我拼命提起左膝。

“再来一次！”榔头要再次击打过来，我迅速地提起脚来。这时发出哄堂大笑。

“怎么了？”我慢慢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低头发现榔头在膝盖上方停了下来。

桐田医生嬉皮笑脸地逼近我：“碰到了吗？怎么啦？你脚是抬起来了，那么你的病好了？”

桐田医生的话像机关枪似的向我射来，我慢慢地把抬起的脚放下。

“辛苦了！”桐田医生的话又引得全场一片哗然。

我回到病房。斗不过桐田医生，严格地说来，不是斗不过他本人，而是在医学这个把我解剖得体无完肤的庞然大物前面我没有丝毫胜算。

连着几天我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无精打采。

我的身体尽管是属于自己的，却由别人操纵着。我的五脏六腑暴露无遗，我只不过像一个装着损坏的部件苟延残喘的机器人一样，桐田医生把我这个机器人捏在手中得意洋洋翻来覆去地捣鼓着玩，这才是他的乐趣。

第六天下午，两个学生来找我，说是学生实习到这一组就要结束了。

“请便吧。”

他们检查我的身体，我却说上客套话了。虽然是属于自己的，却完全由不得自己，只能任人摆布，这样的身体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检查还是老一套。

“双手上下张开。”

双手交叉测试之前他们就已经定好规矩，然后窥探了一眼我的表情。上周发生的事情似乎已经传到后续实习小组学生的耳朵里了。他们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我的症状。我顺从了另一个与己无关的自我。

“我是完美的三碰头。”

“今晚不要刻意地练习哦。”

学生意味深长地笑笑，我默默地点点头。

已经进入十二月份了。我住进这家医院是四月中旬，转眼间七个月过去了。每天似乎过得很慢，可是回头一看，就觉得还是过得很快的。

早在七八年前我就感到腿脚不灵便，麻木感从脚尖延伸到膝盖，进一步扩展到大腿，现在已经殃及双手了。正如矮个子学生说的那样，毒素明摆着早晚要侵蚀大脑。回顾十几年来的病史，自己的病一步步地、确确实实地在恶化，这一点，我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窗外是一片夕阳残照下的景色，年末的街头上行人迈着匆匆的脚步来来往往。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脚步，恍恍惚惚地想到他们在回家路上融入进灯火阑珊的夜景里的情形。

吃完夜宵后，桐田医生出现在我面前。他大步流星地走近我，严厉地端详着我的脸：“明天不要耍什么小把戏，总归会暴露的。学生们可是顶真的，明白吗？”

桐田医生声色俱厉的态度一反常态，我把视线移开，没有回答他任何话。病房里的三个病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用诧异的眼光望着我。

唯有黑洞洞的被窝才是我自由的栖身之地。不论谁的眼光都不会潜入这片领地里来。我告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尽量让自己的头脑保持空白状态。

佐野君、石川先生、金子先生他们都是生活在与我不同的世界里的生物。他们都是匍匐前进，不像个人样。他们成群结队地缓缓前行，都有同伴陪在自己的左右。唯有我一个人被留在广漠的沙地上。也不知什么原因我总也追不上他们。佐野君不时地朝我回眸一看，却一言不发。我拼命地奔跑还是追不上。渐渐地我的双脚变得像灌了铅似的沉重。突然间桐田医生出现在我的眼皮底下。

“你还是留在这里为好。你是一个教学用的病人，这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桐田医生说着就急匆匆地跑开了。我拼命地追赶也无济于事，眼睁睁地看着我与他的距离越拉越大。

我胸口像被人紧紧勒住似的喘不过气来，不知不觉中我醒了过来。我是被桐田医生训斥了一顿后盖上被子闷头睡着的。我还记得窗外暮霭一天比一天加深的夕景。那时大概是快六点钟的时候吧。白昼显然变短了，我感到丝丝寒意从各个角落向我袭来。

今天我睡得很早，所以现在醒的不是时候。十一点差十分，大家都刚刚进入梦乡，是睡得最香的时候，他们三个人有规律的鼾声在我的耳畔回响。

“不要耍什么小把戏，总归会暴露的。”我不由得想起了桐田医生那低沉而刺耳的声音。

我难道真的斗不过他了吗？明天他让我做什么我还得做什么，我的四肢还要随着他的口令瞎忙乎，表演常人所做不到的节目。我的身体被他敲打着做出各种相应的病症表现。我这个玩具真是精巧绝伦，就像使用说明书上写的那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我不管使出什么招数，都逃不出机器人操纵师——桐田医生的手心。

我伸出双臂，又神使鬼差地做起双指交叉测试来，结果右手的食指还是在左手的食指的前方错过去了。双指之间相隔五公分之多，反复试了好几次都雷打不动地隔开同样长度的距离，这使我更加相信自己的身体中隐藏着一种奇异的疾患。

我的手指在初冬的寒气中瑟瑟发抖，它们已经冻僵了，疾病也已经在上面刻下了深深的烙印。这样的测试重复一百遍也是不能改变结果的，这种病不是通过训练能够治愈的。与其说是病毒从脊椎扩展到了小脑，不如说是高级神经中枢已经遭到了破坏。

夜里透着几分光亮，虽说是黑夜，也并非漆黑一团。眼睛适应了黑暗，我的视野随着变得开阔起来。

夜阑人静中我身体里有个声音在沉吟，这个声音变成清晰的话语时，我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

桐田医生明天把我带到教室，让学生观赏。他的解说滴水不漏，我作为一个教学用的病人只能配合他，学生中间又是一片哗然。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

可是这个安排未必就没有办法让它泡汤，地球不可能只是围着医生的意志转动的。明天的表演是否能够成功，说到底关键还在于我本人。如果我消失了，这场戏不就演不下去了吗？

十一点零五分。

我突然在睡衣外面套上一件大衣，急急忙忙朝着大门奔去，面熟的门卫一声不响地把我放了出去。对面那家药房刚好要关门。

药房的老板认识我，我对他说：“我没有医生的处方……”他面露难色。在我一个劲儿地央求下，他总算把药卖给我了。买了药，市政府发给我的零花钱几乎所剩无几了。

从外面回到房间里我就蜷缩在被窝里，直到从外面带来的寒气消失掉。明天我一定能把他吓唬住，这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医学再伟大也不会料到我来这一招吧。一旦知道猴子不动弹了，耍猴人一定会束手无策吧。再怎么摆弄它也不听使唤了，随你让它从上下合拢也好，左右合拢也好，结果都一样。失去了猴子的配合，耍猴人的话还有谁相信呢？

我再也不受你摆布了。

只有我自己可以对自己的身体发号施令，再也没有人可以强迫我了。这一年中我一直盼望的也许就是这一瞬间。现在我一点都不感到害怕。

我的右手紧紧攥住安眠药的小药瓶，又把脸贴在上面，像是感受一下它的分量似的。塑料瓶盖发出清脆的声响落在地板上。

我一颗颗地数着药片放进嘴里。心里觉得很奇怪，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为什么以前没有想到呢？我含了口水，一口气把整瓶药咽了下去。

一刹那我心想：也许有人会误以为我是悲观厌世才自寻短见的吧。转眼又想，这已经不重要了。

在茫茫的黑暗中从视线的两端出现两个细长的白乎乎的手指，它们缓慢地靠近。眼看着要碰在一起了，可是却好像事前串通好似的巧妙地互相交换了位置，两个手指镇定自若地避开了。一个手指消失了，另一个手指又划着弧线出现了。两个手指清晰地出现，又清晰地消失掉。

这个动作在周而复始地延续，可是没有一个人在看。一个动作消失后两侧又有新的动作出现，循环反复，无休无止……不知不觉中我困倦地睡着了。

这时，我想自己一定能赢。

蔷薇的联想

一

冰见子的脚底出现湿疹是在梅雨下得最酣畅的六月中旬，她的脚长得小巧紧凑，脚心狭窄。穿的是二十三公分、九号半的鞋子。她脚心前面隆起的部分皮肤已经剥落和龟裂，看上去光溜溜的。仔细一看，湿疹已经蔓延到脚心中间了。虽然觉得不怎么痒，可是一挠，白色的表皮像粉末一样掉落。

是脚癣吧？

冰见子是创造剧团的进修生，晚上她在同一个剧团的师姐经营的一家小酒吧打工。这家酒吧坐落在新宿，名字叫作“蒂罗露”。

由于梅雨季节脚底经常出汗，并且在排练场有时会和伙伴们互相穿错拖鞋，或许是因此被感染上的。

“谁有脚癣吗？”

那天上午十点，她一到排练场就向伙伴们打听。那天是贝克特戏剧的研讨会，剧团的几位主要成员还没到场。

“你怎么了？”

“我好像患上脚癣了。”冰见子坐下来，把脚架在膝盖上面亮出脚底。

“你是说别人传染给你的吗？”同一批来的一个进修生探出脑袋窥视过来。

“谁知道呢？不过，脚癣这玩意儿一般都是被人传染上的吧。”

“没有例外吗？”

“不太明白。”

“只是长在脚底下，没有什么影响吧？”

“可是皮肤干巴巴的，那个部位好像不是自己的皮肤似的。”

“那么你涂一点紫药水试试看。”

“那个管用吗？我倒是觉得鱼石脂不错。”

“我各种药都试过了，结果还是涂碘酒最好。”

伙伴们纷纷涌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开始谈论着自己的经历。令冰见子感到意外的是，她们当中将近有一半人都得过脚癣。

“幸好长在脚底。如果长在手上那可不得了。”

如果在舞台上飞舞的手被皮癣侵蚀，那可就大煞风景了。

“涂点药水过几天就会好的。”

“不过这玩意儿好起来很慢吧？”

“哪怕不能完全治好，至少可以稳定住。”

冰见子心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于是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穿上鞋子。超短裙下面露出一双小巧玲珑的脚。

梅雨季节过了，可是冰见子的脚癣却一点不见好转。她买了一些药名冗长的成药涂在脚底下，当时是感觉舒服一点，可是恐怕是心理作用。才过了半个月，脚底的皮肤感觉僵硬得像干瘪的木乃伊的脊背一样。洗完澡百无聊赖地望着自己的脚底，硬邦邦的皮肤在光线的照射下像矿物质一样熠熠生辉。用手指一摁，既不痛也不痒。

这简直像大象的皮肤。

谁也不会知道她惬意地伸得直直的脚的底部隐藏着这样一个毛病，在柔软的脚上唯有这个部位像是别人的领地，与自己毫不相干。

到了六月底，冰见子突然想去医院看看。右脚的脚底好像更加发硬了，可是脚癣却没有扩散的迹象。她不经意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底，发现了和右脚一样的湿疹，她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把两只脚的脚底并排放着一看，部位和形状都惊人地相似。右脚出现得稍早一些，变得僵硬了，左脚上的湿疹和半个月前第一次看到的右脚上的湿疹一模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冰见子用右脚跺了两下地板，发泄心中的愤懑。

冰见子去了一家私人医院，这家医院离她居住的荻漥不远。招牌上写着外科、皮肤科、泌尿科和肛门科。冰见子看见最后的字样觉得很滑稽。

医生是一位年过半百大腹便便的男子。他看了看冰见子的脚底心，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把眼镜摘下来反复地打量起来。虽然别人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底看，但冰见子还是觉得浑身发痒。医生点了两三下头，双手叉在胸前斜着脑袋。冰见子想把脚缩回来，可是医生还在盯着看，只好作罢。沉思片刻后医生再一次伸出手，反复地在表皮脱落的那个部位摸来摸去。

“我这是怎么了？”

“……”

医生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

“我涂了这个药，可是一点效果也没有。”

冰见子从手提包中拿出一管用旧了的药膏，放在诊疗桌上。

“是脚癣吗？”

“像是有点像……”

医生交互地审视着冰见子的脚和脸。

你是皮肤科的大夫，一眼不就看出来了吗？

医生那毫不掩饰的目光使冰见子感到几分焦虑。

“能马上治好吗？”

“先检查一下再说吧。”

“检查？”

“也许不单单是脚癣那么简单，先抽点血验验吧。”

“抽血？……”

冰见子不知医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冰见子想问为什么，这时一位护士走过来，用橡皮管绑住她的上胳膊，往凸起的静脉上插上针头抽取了十毫升左右殷红的鲜血。

冰见子一个星期以后才得知自己的病因。

当时冰见子穿着一身白底的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根黑色的羊皮腰带。下午的医院冷冷清清，只有一个提着购物筐的妇女在等着配药。

诊疗室内医生依然悠闲自在地坐在转椅上。一个星期前给自己抽血的那个护士，在医生的后面从热气腾腾的消毒锅里取出消过毒的钳子。这家医院离大路只有一条胡同之隔，四周却是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传来一阵孩子的说话声。冰见子清晰地记得医生头部上方的窗户外飘浮着夏天的厚厚白云。白云驱散了暑气，在湛蓝的天空上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检查下来的结果是血液病。”

“血液病？”

“是梅毒。”

医生说得很轻巧。他的这句话太唐突了，冰见子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

“这里结果出来了。”他把验血报告递给冰见子看，“我三种方法都试过了，结果都是两个‘+’的阳性。”

冰见子看着摊在桌子上的病历中的一张粉红色的纸。在写着玻璃板法等方法的侧面，排列着两个“+”重叠在一起的符号“艹”。冰见子神志恍惚，医生的话在她的脑子里还没有形成概念，好像听说别人得了什么病似的。

“今天就开始进行驱梅疗法吧。”

护士在她的手腕上打了一针以后她才如梦方醒似的意识到自己的病的严重性。看着白色的溶液渐渐注入自己的身体，她更加意识到自己的病非同小可。冰见子顷刻之间成了一个病人。注射结束后护士用消毒棉替她按住针眼。

“怎么会……染上的呢？”冰见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这个嘛……”医生点着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说，“应该还是被传染上的吧。”

“被传染上的？”

“我看已经感染两年左右了，你心里没有数吗？”

冰见子长着一张瓜子脸，额头略高。她那双杏仁眼直勾勾地睁着，目光呆滞。护士走到水龙头边，用水冲洗刚才给冰见子打针的注射器，然后甩了两下，把水甩干后放回消毒锅里。尽管香烟还没有烧到要掉落烟灰的程度，医生在烟灰缸的边缘碾了几下。

“两年前？”冰见子嘴里嘀咕了一句，她一下子不能把两年前的记忆和一个特定的男人对上号，两者之间交织着几个结合点，在互相干扰。

“暂且先打一个疗程的青霉素吧。”

“能治好吗？”

“嗯，试试看吧。”医生换了一种方式回答她。

“结果会怎么样啊？”

冰见子意识到她对自己染上的病浑然不知，她只记得自己经常听到这个病名。

“现在是第二期，脚部的疹块是第二期中出现的梅毒性干癣。这个除了脚底以外，有时还会出现在手掌和额头的发际处。”

听完医生的话，冰见子摊开了手掌，又把左右手摆在一起慢慢地看来看去。

“你只长在脚底。”

冰见子慌忙抬头看着医生。

“一年或者一年半以前腹部、胸部侧面有没有出现过指甲大小的淡红色斑点？”医生投来试探性的眼光，“没有看见过吗？”

“……”

“有过吧？”

医生的目光咄咄逼人。冰见子发出一声惊叫，她好像见到过。洗澡的时候，猩红的斑点从乳房后面一直扩展到腰部。冰见子白皙的皮肤泛着紫色，静脉很浅，隔着皮肤看得一清二楚。用指甲一挠，划痕一定会变成一道红印，红印消失掉要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宇月说是不让我在外面偷情，对着我的乳房和小腹一阵咬，于是我的身上留下了几个诡异的牙印。对了，是宇月，两年前的那个男人叫宇月友一郎。冰见子记忆中的结合点终于清晰地浮出水面了。

“这个叫作蔷薇疹，大都两三个月就会消失。这是第二期的开始。”

这样一说，冰见子想起来自己是在穿衣镜里看见所谓的蔷薇疹的。虽然已经二十一岁了，可是她的乳房还和少女一样小巧而坚挺。猩红的斑点从乳房后面越过苗条的腰身一直延伸到丰腴的小腹两侧，恰似落在一层薄雪上的一片片红梅的花瓣。冰见子看得出了神，虽然心里有点纳闷儿，可是那美妙的景致深深地吸引了她的目光，容不得生出疑心来。开始她还以为是在浴缸里泡得太久，皮肤烫红了。她用毛巾擦干了身体，浑身的燥热退去了，可是红色的斑点还残留着。不过冰见子并不介意，首先她既不感到痛，也不感到痒。

“传染上的，这就是说……”

“偶尔输血也会造成，除此之外几乎都是……”

医生含含糊糊地没有把话讲完。冰见子在记忆中搜寻宇月的模样，微微弯着肘部、往前探出上身走路是这个男人的特征。这个病是他传给我的吗？我的血里流入了他的血吗？血液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冰见子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就是说血液里有这种病吗？”她这种说法有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味。

“病原体叫作梅毒螺旋体，是一种像虫一样的东西。”

“虫？”冰见子瞠目结舌地看着医生。冰见子的短发下面露着耳朵，鼻子略微往上翘着。乍一看她的脸蛋，和小女孩没有两样。

“它在我的血液里吗？”

“可以这么说吧。”

医生点点头从嘴里吐出一团烟来，烟团马上就杂乱无章地消散在空气中。室内的湿度升高了。这时从导诊台那边传来了女子的说话声。

这时冰见子的脑海里产生出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她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医生看上去简直是和自己不可同日而语的人种，就像电脑自动归类一样地自己和他们被迅速准确地划分到不同的类别里去了。这种划分是机械性的，没有情面可讲。小学分组的时候，再怎么哭闹老师也没有让我回到原来的小组，这和那时的冷漠无情有几分相似。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如果随它去呢？”

冰见子虽然脸色苍白，可是身体里面却热潮涌动。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切割成阳面和阴面两个部分。

“到了第三期，身上到处都会出现疹子，肿块也会增多，其中的一部分会溃烂。十几年后到了第四期，身体深处的神经、血管、内脏等有时也会被侵蚀从而丧命。”

“那么我也会这样吗？”

冰见子回想起从祖母那儿听说的地狱亡者的模样，举行庙会的时候从鬼神画中看到的奇形怪状的裸鬼一下子涌了过来。

“只要现在抓紧治疗就不会那么严重的，能够维持现状。”

什么虫在我的血液里呢？用力地揉肚子能够把它挤出来吗？它的脸和尾巴长什么样呢？它是怎么动的呢？是像鼻涕虫那样还是像蜈蚣那样呢？或许是像书上所看到的头大大的精子那样吗？动的时候会叫唤吗？它吃什么来维持生命呢？另外它会不会在我的脚底安营扎寨，像蛇一样盘成一团呢？我滋养着它们，我这么一个瘦弱的人能养活这么多的虫吗？这些虫马上就充斥我的身体，从所有的毛孔中溢出。

“打针虫就会消灭掉吗？”

“几乎都能杀死。”

“能完全杀死吗？”

“这个得试了才知道。”

医生向冰见子投来温柔的目光，透着眼镜片也能感觉得到。冰见子的眼里映着医生，映着天空和云彩，云彩的底端被红色的屋顶遮住。消毒锅一煮开，锅里注射器和锅壁发出碰撞的声音。

二

冰见子是在二十岁那年的夏天与宇月友一郎认识的。

冰见子两年前开始一边就读于一所私立大学，一边在创造剧团进修。她从高中开始就喜欢戏剧，走的应该算是一条称心如意的路。剧团的排练和开会是在白天进行，节假日不会有影响，可是平时就上不了学了。秋季公演的时候，冰见子第一次登上了舞台。尽管是个跑龙套的角色，没有一句台词，可是她却很心满意足。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她把全身心的精力投入剧团之中疏忽了学业。

在大学里她学的是日本文学专业，可是她觉得与其在大学听那些照本宣科的讲座还不如在剧团活动身体、和兴趣相投的人交流，这样心里踏实得多。想当一个演员，大学似乎未必非读不可，于是她读了两年就辍学了。

冰见子家里在札幌开了一家比较大的杂货店，以前家里每个月都给她寄钱来，可是听说冰见子退了学一头扎进剧团里，父母一怒之下扬言要切断她的经济来源。冰见子也不示弱，她认为只要自己有这个愿望，就没有做不成的事情。考虑到父母不再给她寄钱来了，所以就去学姐开的那家酒吧里打工。她想总有一天自己会出人头地当一个好演员，争口气给父母看。

冰见子有机会初露锋芒是在大学辍学后第二年的春天。通过一个电视台的戏剧导演的介绍，冰见子的剧团揽到一份活儿。这是给一家叫作Y的内衣公司做广告，演员的条件是“天真丽质小姐风格的女性”，由于是销售内衣内裤，赞助商特别要求女演员要具备清纯的感觉。

包括冰见子在内一共有三个进修生被列为候选人，三个人当中要数冰见子最年轻娇小。

北国的风土造就了她白皙的皮肤，脸上透着娴静的神态，这也许是她长着偏大的额头、一双三角眼以及偏小且上翘的鼻子的缘故。

最终的面试在电视台的小会议室进行。负责这件事的是一个叫花岛的制作人，除了他以外，赞助商方面一个五十上下的略显富态的男人也到场了，花岛介绍说他是Y公司的宣传部长，名叫宇月友一郎。宇月听着花岛的说明，一边频频点头，目光一边在草稿纸和冰见子等三个人之间来回扫视，态度中充满着威严。

提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之后，要求她们踩着舒缓的节奏扭动身体。这是广告里穿着内衣在鲜花盛开的原野上慢跑的动作的预演。

面试结束后过了三十分钟，宣布冰见子被录用了。在电视广告上抛头露面虽然和她在剧团里日后的地位没有直接的关系，可是因此不仅有一笔收入，而且在电视媒体上多少有点知名度。开了这个头没准好运就会接踵而来，对乡下的父母来说，电视广告至少比平平淡淡的舞台更具震撼作用。

冰见子出演的广告虽然没有成为轰动一时的话题，却也颇得人们的好评。玲珑匀称的四肢被修长的内衣裤衬托得更加楚楚动人。微微扬起的脸蛋秀丽中透着几分妖艳。冰见子按照规定把出场费的三成上缴给剧团，通过剧团挣的钱都是这么处理的。

面试过后一个星期，冰见子才听说关于电视广告出演者的人选，制作人和赞助商之间意见有过分歧。据说制作人花岛举荐比冰见子长一岁的香月祥子，而赞助商方面坚持决定起用冰见子。

那个人看好我。

冰见子回想起这位年近半百的男子的褐色眼睛。他一言不发，肘部靠在桌子上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广告拍摄结束一个星期以后，宇月邀请冰见子共进晚餐，说是“拍摄顺利结束，要庆祝庆祝”。她如约赶到餐厅，花岛和宇月已经在等她。冰见子和花岛已经可以无拘无束地交谈了，可是和宇月几乎没有说过话。她有点拘谨，规规矩矩地应付着。喝了啤酒吃完饭，花岛说“我还有别的工作”，就离开了。

“你没关系吧？再去喝一点，你陪陪我好吗？”

宇月用和面试时同样的眼光看着冰见子，冰见子没有理由拒绝。车子在青山附近的一家夜总会前面停下。他好像是这里的常客，一坐下就有一个和他相熟的男服务生跑过来跟他打招呼。

“以后工作上有什么要求就尽管说，只要做得到，我会帮你的。”

宇月看着映照在红色容器里的蜡烛的火苗，冰见子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他。虽然有点发福了，可是从他的脸上还是能找到昔日美男子的风采。

“听说今天是从伯母家过来的吧？”

不知道是听谁说的，连这种事他都知道。四周洋溢着豪华和安怡的氛围，那是冰见子梦中憧憬过的。令人陶醉的不仅是鸡尾酒，还有这氛围。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宇月左手握着酒杯问她。

冰见子想回答“有”，但是又打住了。宇月那双褐色的眼睛炯炯发光，这是一个男人的炽热的眼光，他已经不再是一个赞助商了。

“你这么一个大美人，有也不足为奇。”

冰见子垂下眼帘，她要戴上防护的面具以防被他看穿。她原本想封闭住自己的记忆，可是脑海里反而却浮现出伸吾的脸来。创造剧团的皆川伸吾比她大四岁。冰见子喜欢他，他应该也喜欢冰见子。

“算了，不说了。”

宇月笑吟吟地侧过脸去，鬓角上的白发在微弱的灯光下闪亮。冰见子像做贼似的偷偷换了口气。

她本想在外面吹吹风，可是宇月一出门就叫了一辆出租车。冰见子并不是没有一点预感，像小说中写的那样顺理成章地成了宇月的囊中之物。这对冰见子来说是头一次。

“放心吧，我会对你好的。”

冰见子的哭声平息以后，宇月说了这样的话。似乎一切都是已经安排好的。

他们发生肉体关系以后过了三个月，她从伯母家搬出来，在中野租了一套公寓，费用全部由宇月负担。

宇月每周来冰见子的住处三次，有时是晚上来，有时是工作时忙中偷闲来。她虽然觉得这样不妥，可是自己身体的觉醒让她愕然。她独自一人想这些事，有时会脸红，可是只要和宇月两个人在一起，就什么也不在乎了。心里的恐惧感正一点点地离她而去，这才是真正恐怖的地方。

宇月每个月给她的生活费非常宽裕，剧团里不再能看得到她的影子了。冰见子一味地等待着宇月聊以度日，他像吸吮新鲜的果汁似的贪婪地占有她的青春。伸吾在冰见子的脑海里已经黯然失色，逐渐离她而去。尽管如此，有时又会清晰地在她的脑海里复苏。

这种关系持续了一年半以后，宇月突然离开了人世。那是十一月末的一个夜晚，宴会结束后，他从新桥乘车来冰见子家的路上意外身亡的。听说死因是大动脉瘤破裂，冰见子是从第三天的报纸的讣告中得知的。举行完葬礼，过了头七，冰见子还是在公寓里闭门不出。

她不能去凭吊他，可是心中一直期盼着，说不定宇月会按响门铃，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过了四十九天，她总算死心了。她活动活动筋骨，换上衣服走到大街上。虽然新年到来了，可是街上没有任何变化，阳面和阴面温度相差很大。她一边走一边想，如果宇月的病再晚三十分钟发作就会死在公寓里，于是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过了两个月，冰见子觉得必须上班了，于是她想到被自己遗忘的舞台。宇月死了，剩下的只有舞台了，可以说冰见子因宇月离开舞台又返回舞台。对自己这种行为冰见子感到几分气恼。

创造剧团在冰见子休息的这段时间内开始分化瓦解，三分之一的人已经离开了，伸吾也不在了。冰见子又回到白天在剧团、晚上去以前的那家“蒂罗露”酒吧打工的生活轨迹上去了。和冰见子一起进剧团的伙伴们都成了正式的团员，这一年半的空白使她远远地落在其他人后面了。一开始她感到很凄凉，一个星期过后她变得心灰意冷，可一个月过后她不再觉得痛苦和失落了。

人是可以顺应环境活下去的。

冰见子自己都对这种变化感到震惊。

夏天到了，这又唤醒了冰见子在那个灼热的夏季里委身于宇月的那段记忆，这是脑子回想起来的，同时也好像是自己的身体回想起来的。

三

冰见子脚底的湿疹后来稳定住了，没有扩散的迹象。一部分硬邦邦的皮肤还是老样子，可是扩散到脚趾间的湿疹不久就消失了。这不是通过脚癣药，而是采取驱梅疗法消除的，这让冰见子感到恐惧。

冰见子每天下午去医院。下午比较空闲，不会碰见什么人，不用等候就能马上打针。尽管如此，她还是和一个男人混熟了，他和冰见子一样每天来这里打青霉素。这个男人约莫六十岁，剪了个平头，总是整整齐齐地穿着一套和服。那模样看上去像是房东的丈夫，又像是当铺的老板。他一到医院，就报上名字，然后就在候诊室双手叉在胸前默默地等待护士叫到自己。他只是睁大着眼睛，可旁人却不知道他看在哪里、心里想着什么。这个男人名叫木本。

打针的顺序有时冰见子在前，有时木本在前，有时他是在冰见子用酒精棉摁住手腕的时候走进诊疗室。他一看见冰见子就连忙把视线移开，那副羞答答的样子与他的年龄不太相称。

医生正在填写木本老人的病历，冰见子凑过去看了看。病名的这一栏里横着写着几个字，冰见子只是偷偷地看一眼，没有看清楚。冰见子手里没有拿到过自己的病历，可是放在医生桌子上的时候，她瞄过一眼。名字的头一个字母是“L”，拼写好像也和自己的一样。其他人的病历都是用日语写上病名的。

只有我们两个人……

冰见子刹那间对老人产生了亲切感。年龄、性别、环境……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相同之处，可是她却觉得遇到了一位亲朋好友，好像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两人就认识似的。

莫非是同病相怜……

即便如此，也太奇妙了。以前，不管是感冒的时候，受小儿哮喘折磨的时候，还是做阑尾炎手术的时候，她对患有同种病的人从来就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感觉。好像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因为我们血液相同。

冰见子心想，是血液把老人和自己连在一起了。一想起血液，她不由得想起宇月的面容。他果真是那样吗？这个她还没有核实过。打完针冰见子坐在圆凳子上。

“您说过是两年前被感染上的，对吗？”她问医生。

“从发疹的状况可以这么推断，被感染后两到三年会出现现在的症状。”

与自己发生过肉体关系的，前前后后只有宇月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

“不。”冰见子思索了一会儿回答，“他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名字稀奇古怪的，叫什么大动脉瘤破裂……”

医生点点头，好像还莞尔一笑。

“果然如此。”

“什么原因呢？”冰见子想说，他看上去哪都没有什么异常。

“大动脉瘤这种病听上去像是一种独立的病，可是百分之九十的人是因梅毒引起的。那个人大概到了第四期了吧？”

“……”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通过治疗症状不会显现出来，可是打再多的青霉素也是不管用的。”

“那么……”

“他自己得了这个病一直在接受治疗吧？”

“真的吗？”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难道宇月果真会明明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症，还把梅毒传给比自己小三十岁之多、简直像自己女儿一样的我？

“这种病本身是慢性的，发展迟缓，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溃烂，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烂掉鼻子。连我也没有看到过典型的病例。既不感到疼痛，也不发烧，所以对患者本人来说只是患病而已，并无大碍。不过对孩子的影响是致命的，可能会引起流产，或者会生出畸形儿。战后发明青霉素的那一阵子数量减少了，可是最近却又多起来了。政治家、企业家等大人物里面也有不少人患这种病。”

冰见子双手紧紧地扶着圆凳子的边缘拼命地支撑着快要瘫倒的身体。她不能原谅宇月，这种明知故犯的行径太卑劣了！这哪是人做的事情？可是宇月已经不在人世了。

“怎么会有这种病呢？”

冰见子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她想找个人出出气，不管是谁都可以。

“这是哥伦布去南美大陆带来的，发现新的岛屿是一件好事情，可是把病也一起带回来就多此一举了。”

冰见子得知自己的血液病可以追溯到十六世纪的南美大陆，顿时感到头晕目眩。这个距离远得让人叹息。不是风吹来的，也不是船运来的，而分明是通过血液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身上的，冰见子对此感到不寒而栗。

“你别太在意。你是轻度的，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症状。”

然而血液中流入别人的血，这不就意味着我与所有传播这种病毒的男人交媾过吗？那我岂不是被黑人、白人、黄种人等各种各样的人侵犯过吗？冰见子闭上了眼睛，蔚蓝大海彼岸的绿岛、黑黝黝的肌肤映入了她的眼帘，似乎还听到一阵鼓声。

我想还自己血液的本来面目。

那天晚上，冰见子前所未有地没去店里上班。一整夜她都在考虑清理血液的问题。血液该如何清理干净呢？是用一块浮石搓掉，还是用注射器把它抽掉呢？左思右想，她发现如果这些方法可行，应该早就有人做了。这是徒劳无益的。可是为了知道是行不通的，这么做是不可或缺的程序。

冰见子感到精疲力竭，她的心情随之也释然了一些。

宇月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白天在医院里郁积在心中的对宇月的怨恨略微淡漠了，她觉得不妨把宇月往好的方面想想。

冰见子在黑暗中仰卧着嘀咕道：“归根到底，宇月孑然一身心里很寂寞吧？”

冰见子浮想联翩，直到黎明时分才迷迷糊糊地入睡。

四

小型台风刚过，带走了夏天的余热。清晨时分冰见子做了个突然间变老了的梦。梦中惊醒后她马上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和眼睛，感觉到自己并没有异常。她梦见自己眼角上起了皱纹，头发完全脱落了。残风吹打着木板套窗，冰见子还躺在床上，等待着梦中的记忆渐渐模糊下去。

四周的人好像都上班去了，公寓里万籁俱寂。冰见子想起前几天验血的报告今天要出来了，昨晚睡觉前和睡着后她都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起床已经十点了，冰见子径直走到梳妆台前面坐了下来。额头发际处的胎发乱蓬蓬的，夜里水分流失后干燥的皮肤上看得见无数的毛孔。

没有出现新的湿疹。

看准了以后她站起来打开了木板套窗。一阵刺眼的阳光向她射来，这是秋天的阳光了。

吃了一个早午餐，洗完衣服，梳妆打扮停当后，她去了医院。到医院是下午两点，候诊室里只有一个提着购物篮的妇女和一个少年。平时下午两点左右去总能遇见的木本老人今天也不见踪影。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到那人了。

“最近木本先生没有来吗？”她一边掏出门诊单，一边问女导诊员。

“那位老大爷最近脚力不行了，走路踉踉跄跄的，有时还把拖鞋弄掉，所以都是他夫人陪他来。这个时间不方便来，他改在上午来了。”

“病情严重了吗？”

“年龄大是一个原因，另外他是从木场赶过来的呢。”

“木场？”

“是在深川的，您知道吗？”

“嗯。”

冰见子曾经乘车经过那里。从江户时代开始那里就是木材的集散地，一直很兴旺，一排排木头竖着堆放一直到门口的街景还遗留着往日的风貌。

“为什么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呢？”

“这个嘛……”导诊员顿时满脸困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我们大夫在深川的医院里工作的时候，老大爷当初就找他看病的。”

仅仅为了打一针青霉素他犯得着从那么远的地方特意到这里来吗？难道是因为他讨厌换了一家医院后别人重新刨根问底地问这问那吗？冰见子回忆起打完针以后双手扶着拐杖守在候诊室里的木本老人的身影，心里直犯嘀咕。老人坐在那里，似乎若有所思地思考着什么。不过或许就是因为对自己的脚力失去了自信，他在等待曾经一度损耗殆尽的力量重新返回自己的身体中。

打了那么多青霉素还不见好转，还在进一步恶化啊。

一点点地并且真真切切地不断恶化，这让冰见子感到害怕。妇女和小孩都离开了，候诊室里只剩下冰见子一个人了。

“津岛小姐。”

听到叫自己的名字，冰见子从凉飕飕的思绪中苏醒过来。

“验血结果怎么样啊？”冰见子焦急地询问，语气中充满着期待。

“这个嘛让我看看。”医生的声音很洪亮，可是他翻阅病历的动作慢得让人着急。医生的手戛然而止，冰见子咽了一口吐沫。

“和以前大致差不多。”

“差不多？”

医生点点头，把粉红色的化验单递给她看，各种检査方法旁边的空格里和上次一样用红笔写着两个“+”号。

“没有好转吗？”

“这是急不出来的。”

“青霉素都打了那么多了呀，怎么……”

冰见子已经连续打了将近五十针了，手腕总是沉甸甸的，肩头硬邦邦的，皮肤都打得发紫了。

“最近有些病毒对青霉素产生抗药性了。”

“那就完全没有希望了吗？”

“可不能急啊。”

“还能治得好吗？”

这才是冰见子最想知道的，可是医生没有回答她，而是吩咐守候在旁边的护士说：“青霉素！”

“……”

“总之，心急喝不了热粥。”

医生和护士像进行流水作业似的配合得很默契，针管里一眨眼就注满了白色液体。

照这样恐怕治不好了吧？

下午在她的心中滋生的恐怖的萌芽，随着夜幕的降临，一点点地并且真真切切地不断膨胀起来。

人群在杂乱无章地流动，灯光把街头从白天变成了黑夜。随着秋季的来临，公司的职员在苍茫的暮色中踏上回家的路途。无数的人从冰见子的左右擦肩而过，有的人看着前面大步流星地走去，也有的人聊着天挽着胳膊溜达。有一家咖啡店，隔着硕大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包间。一个男子探起身来讲话，旁边的女子听得发笑。两个人的身影在晃动，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女服务员的身影也在客人之间来回穿行。咖啡店的拐角是十字路口，人流停了下来，四周满目都是人的背影，冰见子站在当中。大家看上去都很冷漠，让人觉得如果打声招呼会把他们吓跑似的。信号灯由红变绿，人群又开始涌动。

只有我是另类的人。

冰见子走进“蒂罗露”，店里一片繁忙的景象，反而让她感到要窒息。平时冰见子要工作到十一点，可是这天她提前一个小时就借口头痛回家了。她感到莫名的心焦，下了电车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匆匆的。总之她想一个人待着。

十点半了，她一回到家就看自己的脚底，然后脱下毛衣和长衬裙。她用穿衣镜照照自己的正面，然后侧过脸去看看背后。白皙的皮肤晶莹剔透，在夜色中屏声静息地覆盖着婆娑的暗影。所有的地方都没有异常，皮肤上不见红斑和硬块，没有异常，血液的检查却呈阳性，这使冰见子感到不寒而栗。血液仿佛在身体内颤抖，表示阳性的“+”号让她联想起殉教徒的印记。

“唯独我染上血液病，这究竟是为什么？”

冰见子穿上睡衣坐在镜子前面的圆凳子上苦思冥想。毋庸置疑，宇月是罪魁祸首，可是追根溯源，花岛给剧团介绍演出的机会也好，自己加盟创造剧团也好，Y公司策划拍摄广告也好，这一切无一不是原因。它们交织在一起，互相渗透才导致这样的结果。

难道只有这些吗？

好像还有其他原因，再刨根问底，冰见子觉得还涉及另一个方面。自己做的那些不检点的事情，虽然不敢保证每个人都这样，可是有过这种经历的人为数不少。那为什么偏偏只有自己没有逃脱厄运呢？

冰见子心想准是冥冥之中自己被选中了，像是中了一张荒诞无稽的彩票。她不明白这场不幸是根据什么因缘降临自己头上的。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个因缘？是谁发出的指令？自己被相中似乎在情理之中，又似乎有悖情理。从这么多人当中偏偏选中自己一个人，这让冰见子感到害怕。想着想着，她不由得心底涌上一股孤独感。

我不愿意一个人这样。

冰见子像一只浮出水面的水鸟，坚定地挥了挥脑袋。她想得到与自己有同样血液的伴侣，不管是谁都成。

五

冰见子接近田坂敬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他们相识偶然的成分居多。如果硬要找理由，也许是因为年龄与宇月接近，还有他那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

田坂是一所私立大学的英国文学的教授，间或翻译翻译戏剧，给杂志写写戏剧评论。通过导演村濑的介绍，他以观察员的身份参加创造剧团的作品研讨会、学习会。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可是相貌端庄。每个月他会突然在“蒂罗露”露两三次面，喝点兑水洋酒。

“蒂罗露”到十二点关门，冰见子工作到十一点。那天看准到了十一点，冰见子就离开了酒吧。拐过大楼的角落走到大街上的时候碰上了提早一步在拦的士的田坂。

“你家在哪儿？”

“在中野。”

“中野？正好顺路。我送送你吧。”

在剧团里冰见子和田坂还没有两个人单独在一起说过话。田坂是剧团的顾问，冰见子是进修生，两个人的级别不可同日而语。在研究会上冰见子听过田坂讲话，声音很低沉，可是一说到英国作家的戏剧论，他就热情洋溢地说个没完没了。

的士到了青梅大街，离夜间的高峰时间还有一阵子。冰见子知道自己脑子里还有几分醉意。这一个星期她几乎每晚都泡在酒里，只有酒酣耳热的时候她才可以忘却疾病。

田坂注视着前方说：“听说你回绝了这次的配角是吗？”

“这样不好吗？”

“哪里哪里。偶尔休息一下看看内部同伴的演出也不是件坏事情。”

剧团这次上演的剧目是维司克尔的《大麦的鸡汤》，分配给冰见子的角色是主角级别的哈里的妹妹。

“我突然间害怕上台演出了。”

“演员难得一次这样的时候也无所谓。”

回绝了这个角色是因为自己患了血液病而不是其他的原因，她害怕自己身上带着浑浊的血站在舞台上。然而现在转头又想，既然知道已经无可救药了，不妨上台欺瞒大家。反正，田坂考虑到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不成立的。

“这是演员根本性的问题啊。”

对面开来的汽车的前灯照射过来，把田坂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的确如此，我们必须再次提出这样的质疑，在现代社会中戏剧到底是什么？戏剧到底能做什么？”

冰见子在寻思自己的病，田坂仍然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冰见子看着前方出现的光波，心里“一个＋”“两个＋”地数着数。

“应该重新审视作为个体的自我，而不是作为集体的自己。也就是说看一看作为个体自己可以纯洁到什么程度。”

冰见子嘀咕道：“作为个体……”她心想一个人太可怕了，一个人无法忍受。

“有了个体的意识才会产生连带感，怎么认识和发展这种连带感，这是问题的关键。”

“我……”

“不错，你和我之间到底有多少连带感，问题就从这里开始。”

传给这个人怎么样？

冰见子的脑海里这时突然掠过一丝恶魔般的想法。

“这又涉及为什么要做职业工作者的问题。生活在当代，积极地参与到当今社会中，那么在根本上必须有一项能从中感悟到各种各样东西的工作。”

就是他了！

冰见子心中的那个幽灵朝着恶魔的方向疾驶而去，一种不可告人的心思变成一个又红又大的圆圈扩散开来。

“我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那你打算干什么？”田坂的声音突然回到现实中来。

“带我走吧。”

“带你走是什么意思？”

“去哪儿都行，今晚我不想离开你。”

田坂把脸缩回去，重新审视了冰见子一遍后说：“此话当真？”

不记得走的哪条道，不知道怎么走的。定神一看，石头围墙上与眼睛处于同一水平高度的镂空处亮着宾馆的霓虹灯。自动门一打开，女服务员迎上前来。乘上电梯来到房间，冰见子醉意顿时消失了，田坂也是如此。

室内是两间房间连在一起的，头一间房子里摆放着彩电和冰箱。左手边的多层搁板上放着一个白底淡红色的长脚瓷瓶。女服务员离开后，田坂好像要掩饰自己的羞涩似的摸了摸这只瓷瓶。

“这好像是釉里红吧？不对，只是一般的有田瓷瓶。”

冰见子对瓷瓶没有研究，不过晶莹透彻的白底涂着红色使她感到不可思议。这时她不由得联想起自己曾看到的蔷薇疹。看着这个瓷瓶，她心里感到踏实一些。里间的床边放着一个两米高的长镜子，侧身躺下一看，镜子能照到床的上方。

“关灯。”

田坂关上了房间里的灯，可是台灯还亮着。灯光一直照射到镜子这一边，冰见子觉得自己的肢体被人用镜子窥视着。

“太棒了，多么完美的身体啊。”

经过长时间的爱抚之后，田坂终于侵入了冰见子的身体中，冰见子在黑暗中凝视着白底上涂着斑斑红点的瓷瓶。

冰见子和制片人花岛发生关系并没有与田坂邂逅时的那份偶然。花岛以前就频频地向她发起攻势，冰见子不过是顺从了他而已。

“待会儿陪我吃饭好吗？”

花岛俨然是一副花花公子的做派，在“蒂罗露”当着很多客人的面，若无其事地跟她打招呼。他大多是和电视台的圈内人来这里，有时还会带上让人眼前一亮的美女，她们都是影视圈的大碗级演员。

“怎么样？该是把宇月忘掉的时候了吧？”

花岛把女伴撂在一边，满不在乎地信口开河。他在决定广告女郎的人选问题上败给了宇月，他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你不是有左右田瞳小姐吗？”冰见子说出了花岛最近经常带来的电视女演员的名字。

“我和她只是一般的朋友。”

虽然他这么说，可是他们俩的关系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不过冰见子倒不太在意，和花花公子上床，应该能多结识几个朋友。她提到左右田瞳的名字只不过是履行以身相许之前的手续罢了。

冰见子和花岛做爱是在和田坂结合后的第三天。花岛尽显花花公子的本色，演绎着长久的前戏，这也是一个男人全身心地伺候女人的态度。冰见子一边接纳花岛，脑海里一边描绘着自己的血转移到男人体内去的情景。想象唤起了她的激情，沉浸在亢奋中那种情景变得更加清晰。冰见子伴随着一种意想不到的快感达到了高潮，从中她感受到与宇月的性生活中不曾有过的新鲜感。

就像沿着去时的路线折回一样，冰见子全身慢慢清醒过来。她全然没有与田坂交欢时的那一丝愧疚感，相反，一种“完成对男人的转移”的满足感溢满她的全身。花岛不久就鼾声大作昏睡过去。冰见子泡在浴缸里，想象着一股黑乎乎的血流从花岛出发，经由女演员左右田瞳的身体进一步扩散而去。

六

只是看街景感觉不到季节的更替。从剧团回来的路上，冰见子漫步在神宫外苑才知道冬天正在临近。树木凋零了，天空旷阔得漫无边际。冰见子心想：趁人不备的季节更替与自己的疾病有相似之处。

夜里一个人行走也好，回到家也好，冰见子并不觉得怎么孤独。她躺在床上看着挂历，重新回想起医生说的那句话。

“一般感染上三到七个星期之间会出现湿疹。感染上梅毒螺旋状的地方，就是说接触到的地方会出现一两个黄豆般大小的硬块，专业术语这个叫作‘初期硬块’。不过这个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尤其是女性长在身体的深处，很难发现。与此同时大腿根会肿起来，这叫作横痃。”

对这些症状，冰见子从自己身上找不到清晰的迹象。可是被他这么一说，又觉得在自己的胯部曾摸到过细小的硬块，不过那时她没有进一步地核实。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染上这样的病，自然不会那么在意。

“到了第二期，你也注意到了，最早出现的是蔷薇疹。这个时期指的是感染后三个月到三年之间。”

男人什么时候会出现蔷薇疹呢？从十一月起算，经过三个月到了第二年的二月初，他们身体上就会出现蔷薇疹的斑点。

“发生一两次关系也会传染上吗？”

面对医生冰见子没有丝毫的羞涩，她没有秘密可言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增加了她说话的勇气。

“当然会传染上了，特别是第一期黄豆般大小的硬块破裂溃烂的时候，最容易传染了。”

“那么第二期呢？”

“不管哪一期都潜伏着危险，哪怕验血呈阴性也不可掉以轻心。危险的事情永远是危险的。”

医生那一丝不苟的神态浮现在她的眼帘。

“一感染上验血就会呈阳性吗？”

“呈阳性一般都要到感染上一个半月以后。”

冰见子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到了这个月的月底这几个男人理应成为自己的同类。正在摸索新的戏剧模式的大学教授田坂、花花公子花岛以及他们的妻子和情妇们看粉红色验血单的时刻即将到了。是一个“+”还是两个“+”呢？总之他们与我是血肉相连的伙伴。冰见子薄薄的嘴唇边露出了微笑。

她按捺不住地要叫出声来，她想在床上翻滚开怀大笑。

冰见子每周分别要和田坂和花岛约会一次。田坂温柔而执拗，花岛有时粗野而且大胆妄为。冰见子的身体迎合他们各自的口味，分别做出不同的反应。唯有这个时候，冰见子的肉体似乎从她心中游离出去，随心所欲地运动。

完事以后，冰见子静静地把手滑向男人的大腿，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无精打采地把手放在上面。男人把这个动作当作一个将一切都奉献给自己的女人的爱意的表示。纤细柔软的手指一边轻轻地抚摸一边移动。

摸到了！

冰见子的手指刹那间停住了，沿着大腿根的斜上方往下确确实实有三个硬块，它们像连绵起伏的三座山峰一样硬邦邦地耸立着。

我的血传过去了。

冰见子闭上眼睛，手还是放在原处一动不动。一种残忍的喜悦渐渐涌上冰见子的心头，并且缓缓地扩散到身体的每个角落。

花岛转过身来问：“你在想什么？”就是在演员堆里，他那张脸也算是漂亮的。“在想宇月吗？”

冰见子轻轻地摇摇头。

“你很可爱，我明白宇月为什么不想放开你。”

“宇月……”冰见子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确定我染上了这个病的时候是一副什么表情呢？是征服感还是完成传播的喜悦？是怜悯还是像我一样实施报复后的一种快感？冰见子躺在男人的怀抱里，渐渐坠入地狱了。

打那一个星期之后，冰见子在田坂的大腿根也摸到了同样的硬块。当时田坂在谈论着即将出版的戏剧方面的新书，冰见子一边点头一边抚摸着硬块。

“我和你好上以后才有心思写书，你给了我新的热情。我一定签上名后送一本给你。”

冰见子冷静地想，我送给你的礼物深深地埋藏在你的身体之中了。

彩排已经到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冰见子每周只去剧团一两次，可是她和田坂以及花岛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冰见子没有向别人提起过她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态度上也没有表现出来什么。被人察觉的原因在男人们身上。

酒吧关门后一起出去喝酒的时候，老板娘对她说：“你和花岛先生来往我不说什么了，和田坂老师还是断了吧。”

“我可没有当真。”

“我不管你是不是当真，他可是我们的老师啊，而且你还是这个剧团的进修生。”

冰见子看着老板娘心想，那又怎么了？

“这种关系会把剧团给毁了。这种不正当的关系！”

“和他分手我是无所谓的……”

“你是说老师会不答应吗？”

“不是的。”

“这样下去其中的一方必须要离开剧团，这也无所谓吗？”

冰见子暗想还要再缓一阵，只要和田坂见上一面，看清楚了蔷薇疹，随时分手都可以。

“你和花岛先生的事情，我也觉得不太妥当，可是我不会干涉的。”老板娘说着往后捋了捋为登台演出而特地留的长发，“不过和过多的人发生关系不太好啊，这个世界小得很。”

冰见子想对她说，两个人还远远不够呢。

老板娘好像想起来似的说：“听说皆川先生要结婚了。”

“伸吾他……”

“对，未婚妻好像是广告公司经理的女儿。”

冰见子嘴里嘀咕道：“皆川伸吾。”好久没见到他了，自从和宇月好上后他就杳无音信了，算来至少已经有三年了。伸吾从创造剧社跳槽到现代剧场以后一下子走红了。他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今天的，所以可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两年前冰见子曾经有一次从观众席上看过伸吾的表演。当时想去见他一面的，可是最终与他失之交臂。她想恐怕自己的绯闻已经传到他的耳朵里了，再者伸吾恐怕也不再需要自己了。这么多年来她就这样对伸吾一直采取回避的态度，可是有意回避反而证明她一直没有忘掉对方。

“你是在哪儿见到他的？”

“在协会开会的时候。他还问起过你呢。”

“……”

老板娘又给她倒了一杯威士忌。柜台前面放着洋酒，酒瓶在镜子的反射下形成双层的叠影。

“伸吾要结婚了。”

酒瓶的间隙中映着一张苍白的脸，冰见子看着自己的脸自言自语，心里涌上一种急不可耐的感觉。

七

一场阵雨过后，四周笼罩在暮色之中。这是一场冷雨。公寓楼梯的上口处放着两盆大朵的菊花，黄灿灿的花朵飘浮在暮色苍茫的走廊上。花好像是住在楼梯口的夫妻或者物业管理人员养的。不过大朵的菊花和这座公寓显得不太协调。

冰见子穿着一件白色的雨衣出去了。十二月份到了下午五点，天色就已经灰蒙蒙了。今天是公演的头一天。

小小的剧场里挤满了湿漉漉的观众。冰见子穿过走廊，一边在观众席上坐下一边迫不及待地朝四周望去。她来回走动两三次就把观众席看了个遍，伸吾果真来了。他坐在观众席的正当中，翘着修长的腿正和旁边的男人说话。看准了以后冰见子又回到自己后面的座位上。

舞台上掀起阵阵热潮，可是冰见子几乎都没看，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坐在前五排的伸吾的后脑勺。

临近剧终的时候，冰见子站起来去洗手间照了照镜子，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之所以苍白也许是因为身体内的病菌在侵蚀着她的血液。她往脸上轻轻地扑了扑粉，涂上淡淡的口红用嘴唇抿匀，人这才有了几分生气。

一定要把他搞定。

冰见子听到镜子中的另一个自己发出的声音。

一切都照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伸吾的心中对冰见子还残留着藕断丝连的眷恋，这也许是因为男人对女人总是抱有一种无穷无尽的好奇心，然而冰见子已经不在乎是什么理由了。

“其实我是很想和你在一起的。”完事后伸吾一边抚摸着冰见子的头发一边说，“我们原本可以走在一起的。”

“别说这些了。”

冰见子像哄孩子似的抚摸着伸吾的脊背。她没有后悔，她知道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转移到伸吾身上了，通过伸吾健美的身体再传给他年轻的未婚妻，并进一步波及他们的孩子身上。只要血液在鲜活地流动，它应当无休止地延续下去。我化作一只黑虫钻入伸吾的身体中，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把我忘记。一想到这些，冰见子的心就鼓得满满的。

“你什么时候搬到这屋子里来的？”伸吾借着夜晚的灯光环视着这个房间。

“你今天就住在这儿好吗？”

“可是今天太唐突了。”

冰见子不想再勉强他留下了。

伸吾手摸着脑袋望着窗沿说：“真没想到会这样啊。”

“你后悔了吗？”

“哪儿的话啊。你还愿意见我吗？”

“好啊，你想见我的时候随时奉陪。”

伸吾又亲吻了一下冰见子后开始穿衣服，冰见子躺在床上一直望着这个整装待返的男人。

“我还会来的。”

伸吾轻轻点点头离开了房间，脚步声在楼梯的半腰处戛然而止，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想着他逐渐远去，冰见子心里感到安宁和充实。

八

新的一年来临了。头七天冰见子没有回老家都是在东京过的。她隐居在公寓的斗室里生活，隐藏起来做着各种各样的梦。每个梦都维系在同一个圆环上，冰见子置身于这个圆环的正中。

“蒂罗露”四号又开始营业了。

一月中旬伸吾举行了婚礼，冰见子只是发了份贺电，当晚她是和花岛一起过的。

“那女孩真可爱啊。”老板娘也参加了他的婚礼，回来后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一大早天空就像要下雪的样子。那天已经是二月底了，冰见子去医院打听第三次的验血结果。

上午十点钟了，眼看着要下的雪却迟迟不下。

上午去趟医院吧。

如果上午去也许能见到木本老人。冰见子草草地化完妆后就出门了。干燥的空气让人感到冷飕飕的。

医院里有将近十个病人在候诊，却不见木本老人的身影。

体检结果和以前一样，还是两个“+”。

医生安慰她说：“不要放弃，继续治疗吧。”冰见子并没为之感到吃惊，某种程度上她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了。冰见子想告诉自己，即使治不好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孤独一人了。

打完针后，冰见子问女导诊员：“木本先生今天不来吗？”

“木本先生去世了。”

“他死了？”

“是的，大概在十天前。”

“怎么死的？”

“听说是肺炎什么的。”

“那么是在木场吧？”

“我想是的。”

冰见子付完钱后像逃跑似的离开了医院。十天前就是二月中旬。果真如此吗？她真想去木场看个究竟。他活着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同他多说说话呢？她为此悔恨不已。在候诊室也好，在走廊也好，不管在哪儿都有机会和他聊。当时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可是现在他死了却又觉得有很多话该说却没有说。她感觉仿佛失去了一位好朋友。她不由又想起了自己曾经路过一次的木场的芳香，老人的尸骸大概就是被那白色的圆木围着焚烧掉了吧，他身上的蔷薇斑在熊熊的烈火中也随之化作了灰烬。

傍晚时分，冰见子浓妆艳抹地来到酒吧。老人死了，她反而比平时打扮得艳丽。

打开后门走进空无一人的房间，冰见子感到很凄凉。店里寂静得像洞窟一样。电灯亮了，眼前一片狼藉，昨夜的残局还没有收拾。点上煤气，刷洗碗碟，清理空瓶。冰见子一阵忙碌，店里逐渐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第一位客人好像等着她收拾停当了似的进来了。直到十一点钟，店里一切如常。

十一点半，酒吧下班后她就去了一家咖啡厅，田坂在那里等她。

“唉，我想去我们第一次去的地方。”

“第一次去的地方？”

“就是那个放着瓷瓶的房间。”

“是嘛？”乘上车后田坂问她，“你为什么要去那儿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你看中那个瓷瓶了吗？”

“……”

“不过不知道那个房间是不是空着。”

一想到好几个人使用同一个房间的同一张床，冰见子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了。灯光突然黯淡下来，汽车开进一条小路，拐了两个弯停了下来。上次看到瓷瓶的那个房间果然被人占用了。服务员把他们领到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结构跟上次的那个房间一样，可是搁板上放着一个灰不溜秋的圆形瓷瓶。

“是李朝[1]年间的东西吧？”田坂一边解开衬衫的纽扣一边拿起瓷瓶说，“不过这么昂贵的东西不会放在这种地方吧。”

颜色虽然是灰不溜秋的，可是瓷瓶的表面却闪着釉光。不过冰见子对它却不屑一顾。

田坂先进浴室泡澡。花岛总是邀请冰见子共浴，可是田坂却不说这样的话。在明晃晃的灯光下和年轻美貌的冰见子竞相展示裸体，他也许没有这个兴致。冰见子洗完澡换上睡衣回到房间里的时候，田坂已经在床上候着她了。枕边的台灯亮着，旁边用于偷窥女人在床上妖娆体态的镜子也悄悄打开了。

“快过来！”

冰见子表情呆滞地滑到田坂的旁边，马上就被脱得一丝不挂，田坂自己也脱掉了睡衣。

“我开灯了。”

冰见子一言不发，即使不让他开灯，他也不会听的。在某种意义上田坂比花岛还要淫猥。一阵长时间的如胶似漆的爱抚之后两个人都达到了高潮。田坂光着身子仰视着上方，可能是因为在性交的过程中灯一直亮着，房间里明亮的灯光并没有让他们感到不适。

冰见子往后仰了仰身体，侧过身来脸朝着田坂的方向看去，他那书生特有的白乎乎的裸体一览无余地暴露在她的眼前。

“你困吗？”

“不。”田坂回答的时候眼睛是睁开的，可是一阵睡意袭来他马上就闭上了眼睛。

一个男人的裸体在灯光的照射下横躺在旁边，冰见子把田坂的与身体平行摆放的右臂抬了起来，田坂任凭冰见子随心所欲地摆弄着。从腋下经过躯干部一直到腰部，他的右半身暴露在她的眼下。

出现了！

指甲般大小的红色斑纹从腹部的右侧一直延伸到背后，恰似红梅的落英纷纷扬扬洒落在白底上，看上去简直就像绣在皮肤上的蔷薇花。虽然她预料到会有这个结果的，现在亲眼看见了，冰见子还是感到浑身在战栗。这千真万确和冰见子身上的东西是一脉相承的。

“你怎么了？”田坂睁开惺忪的眼问她。

“……”

“这样要感冒的。”

冰见子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对田坂难以名状的爱怜。其实与其说这是对田坂的爱怜，不如说是对他发出蔷薇疹的身体的一种爱怜。

“怎么了？喂，你到底怎么了？”

“我爱你，爱你，真的爱你。”

三天以后，冰见子在花岛身上也发现了蔷薇疹，是花岛在明亮的浴室灯光下显露出来的。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双手抱着后脑勺。在浴缸里互相展示裸体是花岛的愿望，可是双手抱着后脑勺是冰见子的提议。一抬手身体各个部位的线条就会暴露得一览无余。

“太美了，白得简直像陶瓷。”

花岛竭尽溢美之词夸奖冰见子，这是他的肺腑之言。

“你也很美呵。”

“我？”

冰见子点点头，凝视着花岛的腹部侧面。还散发着青春气息的裸体上从胸部到腹部斑斑点点地散落着红色，这红色让人联想起少年羞红的脸庞。

花岛回到房间后问：“你和死去的宇月也做这种事吗？”

“不做。”

“真的吗？”

冰见子心想宇月肯定在什么地方看到过我身上的蔷薇疹。

“不许你再让别的人看！”

也许是长时间互相凝视着对方裸体的缘故，花岛激发出从未有过的激情紧紧地抱住冰见子。冰见子做着蔷薇疹扩散的梦，欲火烧得她飘飘欲仙，令她自己都感到羞耻。

[1] 李朝（1392—1910）：朝鲜半岛历史上的王朝，由全州李氏建立，都汉阳（即今日首尔汉江以北地区）。正式国号朝鲜国，因君主李姓，故称为“李氏朝鲜”，简称李朝。李朝历经二十七代君主共五百余年，1910年日本侵吞朝鲜，李朝灭亡。

九

春天过去了，又迎来了梅雨季节。

从冰见子发现自己患病已经整整一年过去了。六月初验血还是呈阳性，脚底的湿疹依旧干瘪瘪的，既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不仅是脚部，身体的所有部位都和一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她的病好像稳定住了。

从冬天到春天，田坂和花岛的蔷薇疹绽放出鲜艳的花朵，又凋零了。初夏一开始，伸吾的身体上仿佛只等前面两个男人的蔷薇疹消失似的，也出现了同样的斑点，冰见子是在公寓的下午的阳光中发现的。冰见子一边看着伸吾身上的蔷薇疹，脑海里一边浮现出从春天到夏天新发生关系的三个男人的脸，他们分别是老板娘深爱着的剧作家野村、一个月前在酒吧里认识的小混混和来公寓修下水道的工人。

她和小混混只是一夜情，和其他两个人来往过两三次。男人们接二连三地在冰见子的面前昙花一现，冰见子像一个赏花的老人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每开一次花，圆环就确确实实地扩大了一圈，它超越了性别、超越了年龄、超越了身份和地位，无比坚固，谁也毁坏不了它。

随着夏天的来临，“蒂罗露”略微安静一点了。还有两天七月份就结束了。

十一点钟老板娘走过来对她说：“我想单独和你谈谈，下班后你留下来。”老板娘的声音冷冰冰的，口气很尖锐。

客人回去后店里只剩下两个人了。老板娘把肘部靠在台灯的边缘说：“你和野村也发生关系了吧？”

“……”

“回答我！”老板娘叫喊着。冰见子微微点点头。

“果真如此……”老板娘那张苍白的长脸紧紧地贴着冰见子的脸，“你这个淫荡的女人、大花痴，简直是个妓女！”

冰见子觉得老板娘说的话一半是对的，一半与事实不符。

“酒吧你就干到今天为止吧，剧团你也别干了。明天剧团开会我要好好地告你一状！”老板娘用颤抖的手点着了香烟，“你和伸吾先生也还在来往吧？你到底喜欢谁？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爱过一个人吗？！”

冰见子的脑海里模模糊糊地闪现出伸吾的面容。

“那个女人马上要生孩子了，你再怎么折腾，她都会和他组建属于他们的家庭。你是插足不进去的！”

“……”

“你给我滚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这样的女人了。你快和我、酒吧以及剧团一刀两断吧。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既不是熟人也不是剧团的同事了，而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我决不会与你为伍。快滚吧！”

后门已被打开，老板娘指着外面吼叫着。冰见子拿起手提包回过头来再一次朝老板娘望去。

“工钱我结算好送给你。”

冰见子缓慢地行走在人迹罕见的楼宇间的小道上，只有轻轻作响的脚步声跟随着她。前方的天空被霓虹灯照得一片通红。

冰见子回想起老板娘说的话。

“我和你毫无关系，一刀两断！”

冰见子嘀咕了一句后停住了脚步。

伸吾的孩子真的会生下来吗？

冰见子思考片刻，然后点点头，朝着圆圆的蔷薇状的明亮的天空方向迈开坚实的脚步。

喜出望外的收获
（新版后记）

《光与影》是我的直木奖获奖作品，它最能勾起我深深的回忆。

然而这部作品的诞生纯属偶然。

1968年至1969年期间，我完成了后来发表的长篇小说《葬花》的构思。我追寻主人公荻野吟子的足迹，前往北海道的江差、琦玉县的俵濑进行采访。

荻野吟子是日本第一位官准女医，因此我查阅了一些有关当时风俗、医疗状况的文献，其中我偶然发现一本石黑忠惠所著《怀旧九十年》的书。此人身居军医总监之要职，吟子曾经登门拜访过他，恳求他为女子行医开启方便之门。

这部著作的怀旧谈中有如下的记载：

明治十年，名叫寺内寿三郎和小武敬介的两位陆军上尉在西乡军与政府军鏖战的西南战役中负了伤，他们随其他伤员从战场上被护送到后方。寺内和小武都是上臂贯穿枪伤导致粉碎性骨折，当时抗生素匮乏，这种外伤化脓后并发骨髓炎，发高烧致死的病例司空见惯。因此一般采用的治疗方法都是尽快从上臂截肢。事实上军医给两个人诊断后，对病历放在上面的小武实施了常规的截肢手术，然而轮到下面的寺内，军医突发奇想决定不截掉胳膊，而是采取保守疗法，观察一下情况再说。这不过是作为权宜之计的尝试性手段，一连几天接踵而至的截肢手术让他感到厌倦了。

然而，被截肢的小武不久便伤愈退役了，可是保住胳膊的寺内伤口化脓、高烧不退，寺内不堪其苦，曾主动请求“给我切除吧”。医生好言相劝总算安抚住了，在观察治疗的过程中伤口不再化脓了，最终截肢得以幸免。因此寺内保住了现役军人的身份，虽然他不能举起右胳膊，改用左手行礼，可是这一变化更加深化了他作为西南战争生还英雄的形象，之后他平步青云，从陆军大臣一路登上内阁总理大臣的宝座。

相反的，被截肢的小武则沦为一介市井平民，度过他平庸的一生。

由于军医刹那间的心血来潮般的念头，两个人的人生却由次分道扬镳了。

读了上面这段轶闻，我顿时确信“这是小说的好素材”。

因此我査阅西南战争以及有关当时医疗技术等方面的资料，同时想象两者各种各样的心情，使之交叉穿插，这样写成了收录于本书的《光与影》。

自然，光是寺内，影则是小武。

这篇小说脱稿后在《文艺春秋》增刊一发表就获得好评，马上又被列为直木奖候选作品，并且最终摘得荣冠。

回顾以上过程，如果不写《葬花》，就不会有同《怀旧九十年》的邂逅，《光与影》也不会得以问世。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光与影》完全是喜出望外的收获，虽然它的诞生纯属偶然，但是结果招来了直木奖这个幸运。

这里描述的两个人的命运自然不在话下，看来小说也有幸运和不幸之分呢。

渡边淳一
2007年12月

目录

第一章 上京

一

二

三

第二章 愁日

一

二

第三章 摇影

一

二

三

第四章 乱调

一

二

三

第五章 混沌

一

二

三

第六章 寒风

一

二

三

四

第七章 转变

一

二

三

第八章 花云

一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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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京

| 一 |

傍晚五点过后，裕子终于把搬家后凌乱的房间收拾妥当。四月末的白天渐渐长了起来。斜阳透过房间的阳台照了进来，一直延伸到榻榻米上铺着的地毯边缘。

这是一套两居室的屋子。一进门便是厨房和一间六张榻榻米大的西式房间，再往前是一间由拉门隔开的稍大点的日式卧室，西式房间中勉强放下了一套沙发，裕子坐在上面，正在用刚买来的水壶沏茶。

相木悠介饮着茶，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裕子以为茶里混进了脏东西，可悠介又喝了起来。

是稍稍有点浓的煎茶。

悠介一边品着茶，一边想着心事。

悠介心里升起了一种强烈的感慨，但又不是喜悦撞击胸膛的那种感觉。硬要说的话，可以说是对自己终于走出这一步感到欣慰，而伴随着这种满足而来的，还有对自己居然走到这一步的淡淡的悔意。安心和不安，混杂着一丝对自己的迷惑，那一瞬间，他就这么端着茶杯坐着。

这是悠介自己也搞不明白的心绪，裕子就更不可能明白了。

裕子原本就不是对这种情绪波动敏感的人。她长着一张瓜子脸，看起来文静大方，但性格却干脆而爽快。

三个月前，当悠介把辞掉札幌的工作然后到东京发展的打算告诉她时，裕子也是这样，想也没想就接受了。

“不错啊，挺好玩的。”

从家人到朋友，悠介周围的人都对此事持反对态度，只有裕子很简单地就同意了。这份简单的支持瓦解了悠介心头所有的犹豫。

“一起去吧。”

悠介邀请裕子，裕子并不怎么心动，反问道：“就你自己去？”

“当然，家留在这儿。”

三十五岁的悠介家里有妻子和一个女儿。裕子知道悠介要把她们留在札幌，显出了放心的样子。

“两个人可以住在一起的话，去也行啊！”

虽然知道裕子对自己抱有好感，但也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悠介考虑了一年才作出的决定，就这样被认可了。

从外表上看，女人做事情犹犹豫豫的，但那只是在买东西或选择穿什么衣服的时候，在面临人生的重大决定时，她们比你想象中要大胆果断。当然，她们在作决定之前也会陷入深深的苦恼，但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再反悔。与此相比，男人在买东西等事情上富于决断力，但一关系到事业或生活方面，却迟迟难以决断，即使决定了也总是有些疑虑。尤其是像悠介这样的情况，必须要舍弃工作了十年的大学医院医生的职位，另外，对自己三十五岁就取得的讲师这一相对来讲比较好的地位，悠介也还有一丝留恋。

舍弃那样的地位到东京发展究竟有没有价值呢？如果只是为了写小说，不也可以在札幌一边做医生一边写吗？

家人、前辈和朋友都这么说，悠介更犹豫了。

此时裕子肯定的答复，对悠介来讲不啻一种坚强的依靠。

“最近写了些东西，在大学里也有些不好待了。”

半年前，也就是昭和四十三年（一九六八年）八月，悠介所在的大学做了日本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引起了一些争论。

悠介通过调查认定这是一次不恰当的手术，并发表了批评文章。此事引起了部分医生的反感，悠介因此陷入了难堪的境地。虽说学校内部也有人对这次手术持批评态度，但只是背地里偷偷地说，这和公开发表文章进行批评显然是不同的。这里面固然有悠介的幼稚，但也说明了大学并不是个好待的地方。

想着想着，悠介对在大学工作这件事本身也厌烦起来。

就这样道个歉老老实实地待着也未尝不可，但是何不利用这个机会去东京发展呢？犹豫不定的悠介想：“我现在已经三十五岁了，再不去东京的话，恐怕就没什么机会了。”

悠介在做医生的同时写小说已有四年了。这期间，悠介曾有两次成为东京文学奖的很有实力的候补者，但还是因为欠点火候，都落选了，因此遭受了不小的打击。

也许从这里迈出一步，到东京那样充满刺激的地方，真正投入地去写小说会更好吧。

“但是到了东京，光靠写小说能维持生活吗？”

裕子看似悠闲的一问，却触到了悠介心中最尖锐的地方。

说实话，这也是悠介最担心的地方。

“维持基本的生活，我想总是可以的……”

虽然东京的出版社时而有约稿，但也不是每个月都有，况且就算写了也不一定能刊登，若碰到刊载延期或取消，立刻就没有了收入。

“我想暂时找点临时医生的工作做做看。”

“会有吗？”

裕子笑了。悠介想，以此挣点生活费还不成问题吧。

虽说如此，但每天都打工的话，去东京就没什么意义了。

“我想隔天，或者每周有两天去工作。”

悠介原本是这样想的，这多少有些乐观。

后来，悠介趁着一次去东京的机会到御茶水的医师会馆看了招聘广告。大体上都是要求全日制的，一周只工作两三天的几乎没有，偶尔有也是内科方面的，外科根本就没有。

想想也是。外科有手术，如果星期一做了手术，休息两天，星期四再去上班的话，患者会感到不安，纵是被说成“无理弃置”也无可辩驳。

悠介的专业是整形外科，只有全日制的招聘信息。

没办法，悠介只好给寻求外科医生的医院依次打电话，说明自己无论如何想要隔一天工作一次，最后终于被位于两国附近一个叫山根医院的地方接收了。

第二天，悠介循着地图找到那里。那是一所中等规模的医院，除了作为外科医生的院长外，还有一个内科医生和一个外科医生，但院长热衷于做政治家，对外科的工作并不上心，聘请悠介似乎就是为了填补这个空缺。

工资是按日支付的，并不是很高，但在医院的后面有院长经营的出租公寓，可以免费借给他一套两居室住。这样的话，即使书稿卖不出去，似乎也能维持一段日子。悠介立刻决定来这里就职，可心底还是有些堵得慌。

“最终还是做了私人医院的医生啊……”

医生的地位因医院的不同而有微妙的差异。最有权威的是大学医院，其次是一流的官立、公立医院，接着是小的公立医院，然后才是私人医院。虽然收入的高低很多时候是与这个顺序相反的。

像悠介这样，曾经在大学医院任职，现在却去了私人医院，多少有点自贬身份的感觉，可裕子并不理解这种心情。

“有什么不好的，还带房子，在东京租金多贵呀！”

“那个医院只要隔天去一次就可维持我们俩的生活了。”

“但是还要给你妻子寄钱啊！”

裕子有着难得的体贴，连悠介妻子的事也一并跟着操心。

“我把退职金留给她们了，没关系的。”

妻子虽然留在家里，但悠介辞职的时候得到了一些钱，所以生活应该不成问题。

“到了东京，我也会工作啊！”

“仍然去干宴会俱乐部的活？”

“那倒不是，想工作的话很多都可以干的嘛。”

裕子以前经营过为晚会、聚餐等活动提供女服务员的宴会俱乐部，并且自己也曾经作为一名服务员去工作。

悠介最早认识裕子也是两年前在定山溪温泉举行毕业十周年晚会时，裕子作为服务人员出现的时候。

当时裕子穿着和服，美妙的姿态和略显突出的下唇娇艳异常。

五十人左右的酒席上，有十几个服务员，裕子来倒酒时，悠介开玩笑地说：“好一张让人想亲的嘴啊！”

裕子笑着躲开了。酒席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灯突然熄灭，色情电影开始了。

这是干事费了一番周折弄来的货真价实的色情片，大家都在屏息观看时，悠介似乎嘟囔了一句：“这种东西真没劲，有什么好看的。”

悠介并不记得自己当时那么说过，这是裕子后来告诉他的。

说实话，之前悠介早就看过好几部色情片，已厌倦了那种千篇一律的画面。而且大家一起鸦雀无声地观看色情片的样子，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所以半逞能地说了那么一句，不过这一句话似乎就起了作用。

“大家都在看片子，只有你侧着身子独自喝酒。那时的你真的好帅哦！”

后来裕子说起自己被悠介吸引的理由时，是这么说的。她还打趣地问：“你那么做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吧？”

当然，悠介并没有那样的心思。虽然喜欢裕子，但用那样的手段来征服裕子，他没想过。之所以说“没意思”，是因为在此之前曾看过色情片，同时也隐含着对认真观看的朋友们实在是纯情的感叹。不管怎么说，悠介和裕子因那次聚会相识，不到三个月，两人便发生了性关系。

两个人的关系进展比较顺利，但裕子另外还有男人。虽说宴会俱乐部并不需要多少资金，但裕子以二十几岁的年纪就成为经营者还是有点不可思议——那是因为有个男人给她出钱。

裕子毫不犹豫地承认了：“不过现在我和他不太好。”话虽这么说，但那个男人真的能轻易放手吗？能为风俗业出钱，很可能跟黑社会有关系，搞不好会遇到麻烦。

悠介虽说有些不安，但还是继续着和裕子的交往。

这次决定去东京，最大的理由当然是因为难以继续在大学医院立足，同时悠介也想借这个机会试着当个作家。此外，也不可否认还有着想和裕子一起逃跑、一起生活的向往，以及一生中想要做一件荒唐事的冒险心理。

地毯边缘的斜阳已经延伸到了桌子底下，悠介一边看着这光影，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

“终于来了啊……”

裕子微微一笑：“有什么奇怪的吗？”

“因为，我们两个人来到了这儿。”

的确，即便是一个月之前，悠介都没有想过会来到东京和裕子一起生活。

不过，现在两个人正亲密地靠在一起喝茶。沙发和橱柜是从裕子家里搬来的，摆在卧室里的桌子和椅子是悠介的东西。两人将各自搬来的家具和物品放在一起，房间里竟呈现出一道亮丽的风景。

“总算安顿下来了。”

虽然壁橱前还散乱着需要整理的衣服，大件的家具也只是简单地摆放着。

“再喝点吗？”

“好……”

悠介怀着满足又后悔、安心又不安的复杂心情点了点头。

晚上，悠介和裕子一起出去吃饭。

并不是不能在新家中准备晚饭，只是刚搬来，屋子还没收拾好，碗筷、油盐酱醋等也没有备齐，再加上裕子确实有点累了。

与其说是出去吃饭，不如说是初来乍到想出去走走吧。

两人沿着电车轨道往两国方向散步。途中，有家叫“奴鳍”的寿司店，挂着漂亮的布帘。

“欢迎光临！”

悠介被大声的欢迎声吓了一跳，停下了脚步。两人被热情的服务员推进了店，在靠近门口的一张空桌旁坐了下来。

“吧台那儿也空着呢。”

“就坐这儿吧，挺好的。”

在东京第一次进寿司店，悠介还不太愿意直接坐到吧台那儿。

悠介要了啤酒和上等的寿司卷。

“那么……”

这样的场合该说些什么呢？要说“恭喜”，还有很多担心的地方；要说“加油”，也有些牵强。

悠介有些不知所措。裕子端起酒杯，轻轻地和悠介举起却又停在那儿的酒杯碰了一下：“辛苦了！”

不错，这句话最恰当了。搬家让两个人都累了。

就着腌章鱼的小菜，两人喝了点啤酒。一会儿，寿司卷便端了上来。

金枪鱼、比目鱼、鲍鱼和北海道的一样，但鲷鱼和略带黄色的鸟蛤没怎么吃过，而在北海道的寿司卷中经常会放入的北极贝和鲑鱼却没有看到。

“怎么样……”

“嗯，还可以。”

裕子点点头，悠介却不怎么赞同。金枪鱼、鲷鱼的味道有点重，鸟尾蛤却过于清淡，乌贼的身子太厚，咬不动。

“这个和北海道的不一样啊。”

“这个叫商乌贼吧。”

“那个也是，在北海道的话，只能叫盐渍鲑鱼子了。”

鱼子酱做得有点咸，海胆也太过清爽，缺少圆润的口感。

“真是不怎么样啊。”

原本以为东京是寿司这种日本料理的发源地，但尝过之后发觉好像并非如此。当然，也不能因为偶尔一家不好吃而否定东京所有的寿司店。

不过，悠介已然相信北海道的寿司更好吃了，心中有种胜利的感觉。要说孩子气吧是有点，来到大东京的悠介确实有点争强好胜。

“明天开始要去医院了吧？”裕子转移了话题。

“九点去就可以了，很近。”

医院只隔着条马路，走过去花不了两三分钟。

“好像住在医院里似的。”

“住得这么近，和值班没什么两样了。”

也并非一定要值班，不过万一住院的病人有事的话，不去也不行。

“好像有个护士住在我们楼上呢。”

这栋公寓楼是个四层建筑，悠介和裕子住在三楼最边上的一间，四楼住着在同家医院工作的护士和办事员。

“怪不得刚才搬行李的时候有人在看我们。”

裕子一边夹起比目鱼一边说。

“医院里的人知道我们俩住在一起吧？”

说实话，悠介还没有把与裕子同居的事告诉院长，虽然是不得不说的事，但和妻子以外的女人住在一起这样的事总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现在两人住在院长经营的公寓里，而且还有护士进进出出，大家知道此事也只是时间问题吧。

“过些日子，我会说的……”

裕子比悠介小七岁，两人在一起并不像一对夫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总之，都不用正式向院长和护士介绍，很容易就让人知道他们不寻常的关系。

本来，悠介并没有想故意隐瞒和别的女人同居一事，但既然已经辞了职，成为一个自由人，就不想连自己的私生活也要去在意别人的眼光。

幸好，裕子不在乎别人会说闲话。

“反正我不去医院就好了。”

裕子喝完了杯中的啤酒继续问：“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可以接电话吗？”

悠介刚想点头，但又没这么做。在东京的编辑和朋友们知道他们俩同居的话倒是没什么关系，但家人肯定认为自己是一个人生活，万一裕子接到了妻子打来的电话，那还不吵得天翻地覆呀。

也许，在悠介说出要去东京发展的时候，妻子就有了这样的猜测吧。

光靠写小说的生活还不安定，孩子又要上学，悠介编了一大堆理由，才说服妻子让自己单身上京。但从洗衣做饭到穿衣打扮，悠介个人根本搞不定，没有人比妻子更清楚悠介的懒汉作风了。

这样的男人独自去东京，背后肯定有个女人。

妻子到底有没有想到这一层另当别论，可自己千万不能粗心大意。

妻子既然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可能有她作为正室妻子的自信吧，也可能是觉得再反对也没用，只好放弃了，不管怎么样，妻子做好了被悠介背叛的心理准备，这是肯定的事。

但现在，悠介要感谢妻子对自己的宽容。虽然，他并不想对妻子太过关心。

三十五岁，舍弃大学医院的工作上京从事写作，对于悠介的一生来说，无疑是一次孤注一掷的重大决断。

从今往后，果真能靠写作生存下去吗？

对于未来，考虑得越多越感到不安，所以悠介决定不再想这些了。

无论如何，这一两年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在这种关键时刻，即使想照顾妻子和家庭也没有办法做好。

说起来，对于文学来讲，家庭的幸福其实是万恶的根源。幸福又安定的家庭会让人觉得心情舒畅，满足于现状，从而失去了战斗力，失去了前进的热情。现在牺牲一下妻子和家庭，就可以在自己的道路上突飞猛进、勇往直前了。

悠介有点在逞强。不，悠介是在借此鼓励自己。

“两个人住在一起嘛，当然可以接电话了。”

“那我可以说‘我是相木’啰？”

“可以是可以，如果是找你的电话怎么办？”

“我父母知道我和你住在一起，没关系的啦。”

悠介有点尴尬，正色道：“自古以来，作家身边都是有女人的。”

“所以啦，你不是想成为作家吗？”

好不容易才作出的决定，被这么低俗地理解，真是让悠介头疼。

“过去这一年，我非常苦恼。成为作家的目标还没有实现，如果错过现在，就没有机会了，但我还是一直在逃避现实，得过且过，迟迟下不了决心。”

“在我认识你的时候，就听你说过了。你真的没想过会辞职吗？”

“我也算是一个有用的社会人才吧，在单位受压迫或是被降职，有可能会索性辞职，但如果不是到很糟糕的地步，也是很难下得了这个决心的。”

很难得，裕子理解地点点头。

“我辞去大学医院工作的时候，父母都哭了。”

“那你妻子呢？”

“起初她很惊讶，但后来并没有反对。”

妻子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冷淡，是沉着镇定，还是不感兴趣？又或是觉得这只是丈夫的信口开河呢？

“也许你不跟她说更轻松点。”

“父母居然说：‘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为什么还要去干招徕客人的行当呢？’”

“写小说是风俗业？”

“我也不怎么明白。也许他们觉得收入不稳定，又常常要工作到半夜，和干风俗业没什么两样吧。”

“那写小说到底有多少收入啊？”

突然被裕子这么一问，悠介要考虑一下。

“写一篇六十页左右的短篇小说，如果能刊载的话，稿费大概在一页一千日元，一共六万块吧。”

“哇，这么多啊！”

裕子瞪大了眼睛。但就算写六十页的短篇小说，再怎么顺利也要花上十来天，而且也不一定能发表，也不一定每个月都会有约稿。在裕子面前，悠介不想说这么无情的现实。

“来到东京可以和编辑们混个脸熟，这样约稿也会多一些。”

“那真是太好了。”

“但并不是每个月都可以写啊，也没有奖金和津贴。万一生病不能写的话，那就是事业的终结。所以自由职业面临的形势是很严峻的。”

“没关系，我也会工作啊，你不用担心。”

“工作？干什么？”

“我在银座有个认识的朋友，明天去找找他。”

“是在晚上工作吗？”

“不错，和你一样，风俗业，呵呵！”

裕子以前经营过宴会俱乐部，而且自己也作为一名服务员工作过，所以并不介意在夜总会或是酒吧之类的地方打工。

好不容易跟自己来到东京，却要让她到银座这样的地方抛头露面，似乎有点不尽情义。

“就我们两人生活的话没问题的。”

“好了，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我也会觉得无聊啊，而且我也很想去看看银座嘛。”

不管悠介有什么样的考虑，裕子仍坚持自己的意思。

“京都可真是有意思啊。”

邻桌的客人起身离开，随即又来了两个人。男的和悠介差不多年纪，而女的要稍稍年长一些。两人似乎对这家店很熟，一边走进来，一边谈论着在京都看到的迟开的软条樱花的话题。

悠介听着他们的谈话，又想起自己身在东京下町一家寿司店的事实。

“再过些日子，北海道的樱花也要开了啊。”

往年，札幌的樱花都会在五月中旬完全盛开。想起这个，裕子也点点头。

“那儿还挺冷的吧，气候和这儿差一个月呢。”

“是啊，就是到了四月底的黄金周，有时候还会下雪。”

现在，北海道的山野还是一片枯黄，山间也残留着皑皑白雪。记得去年黄金周的时候，和裕子一起去附近的支笏湖玩，风吹过湖面，异常寒冷，冻得两人没敢去湖面上泛舟。

“好远啊……”

悠介小声念叨，不经意地想起“私奔”一词。

说来说去，两人就是从北海道逃来东京的一对情侣啊。

虽说并没有和父母断绝关系，也没有陷于不义不孝之中，但在这么大的东京街头一起落寞地吃着寿司，就像是一对私奔的情侣。

“走吧。”

裕子站了起来。

“谢谢光临！”

还是那洪亮的声音将两人送出了店。迎面吹来阵阵妖艳的风。

路的左边有一片黑压压的小树林，这一带静悄悄的，仿佛在黑夜中沉睡。

这是一个公园，里面有座地震纪念馆，纪念在关东大地震中遇难的人们。

沿着这个纪念馆公园一直往前走，在拐角处往左，便能看到横跨隅田川的藏前大桥，而悠介的公寓就在这个拐角处往右隔着一个街区的地方。

和出门前的情形一样，厨房里堆放着未整理的碗筷，各式衣物零乱地散落在橱柜前。

裕子开始收拾，悠介走进卧室，在桌子前坐了下来。

这是一张西式桌子，悠介开始觉得和式方桌比较好，但还是在用惯的桌子上写作比较顺畅，所以托妻子从老家寄了过来。明天开始就要在这儿开始工作了。先写一篇S杂志约的短篇，同时也得着手写一部已经收集好资料的长篇小说。

从今往后，每天都要坐在这儿写作了。换句话说，这儿就是创作的舞台，这儿就是生活的支柱。

悠介靠在椅子上点燃了一支烟。

桌子的左边就是阳台，现在是晚上，所以什么也看不见。到了白天，就会有大片的阳光照射进来。从阳台望出去，可以看到下町低矮的平房、远处一栋栋的高楼和那云层低垂笼罩的天空。

下午的时候，悠介发现阳台外一栋建筑的屋顶上安装着一只鸡形风向仪，因为离得远，所以显得有些小，只能看见黄色的翅膀和红色的鸡冠，但在有点脏的楼房上它是那么耀眼，迎着风，张开翅膀，昂首挺胸。

写累的时候或是写不出的时候，就可以看着这只鸡形风向仪消磨时间了。

悠介一边想着一边喷着烟圈，裕子端着茶壶走了进来。

“泡杯咖啡吗？”

“不用了。”

裕子扫了一眼桌上：“不是没在写什么嘛。”

确实，桌子上摆着雪白的稿纸和2B铅笔，没动过。

“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写出来的。”

以往写作悠介都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现在开始裕子会常在身边了。

“我在旁边是不是妨碍到你了？”

“没有这回事，不过在我写作的时候还是把拉门拉上吧。”

客厅和日式卧室之间用拉门隔着。

“我来关上试试。”

裕子拉上拉门，顿显安静，不过房间突然变小了，好像有点喘不过气来。

“这样客厅也变小了吧。”

“没关系，挺好的，更方便看电视了。”

裕子的话让人听了很开心。两居室的屋子，要拿出一间专门当书房，确实有点显小了。

“我不写的时候就把拉门打开。”

“不用介意。以后，晚上我也不一定在家了。”

“喂，你真的要去银座工作？”

“那样你也能好好地写小说了呀。”

裕子说的是没错，但她晚上出去工作，还是让人不放心。

“银座那种地方，有很多坏人的。”

“你在担心我吧？”

“那当然……”

“亲爱的，你也有体贴的一面嘛，哈哈！”

裕子跟他开玩笑，悠介争辩道：“你呀，还不是冒冒失失的。”

“什么呀？”

“被抢的那件事情啊。”

裕子的脸突然变得阴沉起来——三个月前，两人曾被强盗袭击过。

那还是在来东京之前的事儿了。一月末的北海道寒冷刺骨。深夜，两人从爱情旅馆里出来，小路黑黝黝的，突然，前方冒出来三个男人。

中间那个稍稍有些驼背的男子一把抓住悠介的左手，想抢手表。这是一个刚刚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脸白得不可思议。

悠介见状并不害怕，看出对方没有护住背部的破绽，假装老实地交出手表，突然一个反擒拿手，抡起拳头直接向男子的背部攻去。

虽然敌人都是年轻人，但悠介也不过三十五岁，对自己的腿还是有信心的。而且拐过前方的路口，顺着电车通道往前跑，不远处就有个派出所。

“快逃！”

叫上裕子，悠介撒腿就跑。三个男人马上追了上来。傍晚的时候下了点雪，路有点滑，两条腿犹如喝醉酒般不听使唤，但悠介还是拼命地往前跑着。

拐过路口，不远处的电车通道亮着路灯。对方好像放弃了追赶，没有了笃笃的脚步声。悠介停了下来，大声地喘了口气，回头一看，小路的那头传来了裕子的尖叫声。

“哎呀——”

是在哭泣，还是在哀求？悠介倏地想到了裕子被对方抓住的样子。

悠介想折回去救裕子，但自己一个人也打不过对方，而且那个驼背的男子怀中好像还揣着一把菜刀。虽然担心裕子，但还是先去附近的派出所请求警察的帮助比较好吧。悠介正在犹豫，只见微弱的月光下，积雪的道路上跑来一个女子。

“悠介！”

张开着双手，大衣也敞着，没错，就是裕子。

“这儿，我在这儿！”

悠介招了招手，向上气不接下气的裕子飞奔过去。

“怎么啦？”

裕子摇摇晃晃地跌在悠介的怀中。

“没事吧？”

裕子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依然靠在悠介的怀里，突然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小声说：“我的皮包被他们抢走了。”

裕子的手里确实没有了皮包。

“那你没伤着吧？”

“这儿被碰了一下……”

裕子摸了摸肚子的一侧，好像没什么大碍。

“我拼命地护着我的皮包，可还是被他们抢走了，呜呜……”

裕子哭诉着，右手还死死拽着她那皮包的拎带。悠介差点笑出声来。

“不就一个皮包嘛，给他们就是了。”

“可里面有钱哪。”

的确金钱非常重要，不过裕子那敢于斗争的精神真是值得称赞。

“你没事就好。”

“扣子也没有了。”

裕子大衣上的扣子被扯掉了两颗，线头搭在那儿。

“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去派出所报案吧。”

“这个也带去吗？”

裕子拿起皮包的拎带，悠介点点头。

“嗯，这可是重要的证据。”

悠介拉着裕子走在白雪残留的路上，一边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

“我不是喊了一声‘快逃’吗？”

悠介跑出去后，三个男人马上就一起追了上来。悠介想：把他们引过来，这样裕子就可以安全逃脱了。

但裕子好像跟在强盗的后面也追了上来。

“你为什么不往相反的方向跑呢？”

“可你在前头跑啊，所以我就追过来了。”

“但你前面有强盗啊。”

在一个有月光的晚上，一条有积雪的道路上，三个强盗追赶着一名一溜烟儿逃出去的男子，而在后面还有一个追赶强盗的女人。三个强盗见追不上那名男子便停了下来，发现了这位拎着皮包飞奔过来的女人。

“要是被强盗抓住了，大声叫人不就行了？”

真是一场在深夜上演的愚蠢又幽默的武打戏啊。

两人来到派出所，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警察也许正闲得慌吧，将情况做了详细的记录。

不用说年轻强盗的相貌和特征问了，就连悠介和裕子的关系以及深夜到过哪里都问了一遍。

悠介有点不快，虽说没有不能讲的话，但被问到这些，心里还是不舒服。做完笔录，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漫长的冬夜已经过去，天开始蒙蒙亮了。

两人来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厅，要了热腾腾的牛奶驱驱寒气。悠介又回想起刚才的情景，不禁呵呵笑起来。

“追强盗的女人，真是没有听过啊。”

“我可不是在追强盗，我在追你哩。”

悠介喜欢裕子那傻里傻气的样子。

一旦自己的男人走了，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追上去。只要冷静地判断一下就知道是愚蠢的事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裕子的“一根筋”让人担心啊。

实际上，在邀请她一起来东京的时候，裕子只稍微考虑了一下就同意了。住在哪儿，会过什么样的生活，关于这些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她都没有询问。信赖别人是好事，但裕子似乎很不擅长更深层次地考虑问题。

这样不会算计又一心一意的女孩非常可爱，同时也令人不安。

银座里出入的男人女人们都饱经世故、老奸巨猾，裕子在那样复杂的地方打工能行吗？

悠介暗忖。可裕子好像已经忘记了强盗抢劫一事，悠闲自得地喝起茶来。

| 二 |

很少听到“医生打零工”的事。大多数工作的医生都是月薪制，加班费另算。

但像悠介这样的情况就是在打零工，工资按天结算，工作了多少天，月末就拿多少钱。用这种方法计算工资对自己是很不利的，特别是碰上生病或长时间休息的情况。但相反，有私事的时候也很容易请假。换句话说，这是一种临时雇佣，和雇主的关系很单纯。

悠介来东京，是为了当作家。在成名之前，一般人都不会认同，但悠介经常以作家自居。不，是决定以这样的心情来过每一天了。

不用说，一周去医院三次，只不过是为了维持当前的生活，是为了能让小说写下去的手段。

之前在札幌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在做医生的工作，写小说只占了一小部分的时间。而今，主次颠倒过来，主要工作是写小说，而医生的工作只是一份兼职了。

不管谁说什么闲话，自己就是一名作家。

因为有这种想法，所以悠介对这种打零工的工作，对与医院方单纯的雇佣关系还是挺满意的。如果奢求更多的月薪，那么来自医院方的要求也会更多，这样医生的工作就又会繁重起来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对医院的工作敷衍了事，即使是份兼职，悠介也不会对眼前的病人放任不管的。

山根医院的上班时间是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因为和公寓只隔着一条马路，所以提前五分钟走就来得及。

医院是一个四层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一楼是挂号处，还有门诊、药房、检查室和手术室，最里面是个食堂；二楼是院长室和几间医生护士的办公室，剩下的是病房；三楼四楼也都是病房，住院病人的床位有六十张。山根医院在向岛还有分院，作为下町的一家私人医院，这样的规模已经很大了。

院长是个五十开外的外科医生，比起自己的医院，他好像更关心政治，听说要去参加下届的众议员选举。

也许以前还有其他医生吧，在诊察科目指南的招牌上还写有儿科、整形外科、妇产科，这些科目比较常见，不用说了，甚至还写有眼科、耳鼻喉科和泌尿科。

只要持有医生资格证书，一个医生看什么科都是没关系的，所以有了一个医生就说能治百病也不算犯法。

但是，这种做法的医院，虽说治疗科目繁多，可就像家难吃的小吃店，什么吃的都有，却什么都味道不好。

招牌上写的指南暂且不提，将内科、外科和整形外科归在一起是个高明的方法，不过，再过分的话就显得贪得无厌了。只靠请个把医生，花点人员工资来经营医院，是肯定不会成功的。

今天是悠介第一天上班的日子。院长带着他向几位医生和护士们介绍了一下，然后让他去二楼会见院长夫人。院长住在离医院半个小时车程的市谷，也许是早上和妻子一道过来的吧。

即便是大医院，院长夫人出现的情况也是不多见的。悠介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这个谜底很快就被揭开了。

悠介走进了二楼的办公室。这不像是一间医生的办公室，墙上贴满了院长的海报，黑板上详细记录着院长的日程安排，完全像是院长政治活动的中心。当然现在还没到选举的时候，只是竞选的准备阶段，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显得非常忙碌。

“您好，我是新来工作的相木。”悠介稍稍低了下头。

“辛苦了，请多多关照！”夫人笑嘻嘻地回答道。

院长有些微胖，戴着金丝框架眼镜，一副保守党政治家的模样，不过，他眼神柔和，声音温厚。这样一个人真的能在政界打出一片天地吗？真令人担忧啊。

与之相比，院长夫人则身材高挑，五官端正，四十多岁的年龄，却显得非常年轻，是一位聪明又貌美的女士。

“听说您在札幌的大学医院工作过。”

悠介点点头。

“像您这么优秀的人才，能来我院工作，真是万分荣幸。”

真不愧是院长夫人，说话很漂亮。虽然知道这只是她恭维的话，但也让人听了很舒服。

“请慢用！”办事员端来了咖啡和蛋糕。

院长夫人喝了一口咖啡，接着问：“听说你在写小说啊。”

“啊，只是写着玩。”

当初会见院长的时候，悠介就犹豫是否要把写小说的事说出来，但没有足够的理由，很难说明自己为什么一周只上三天班，所以还是跟院长说了。

“辛苦啊。不过，加油，好好写！”

本来以为院长夫人也会像院长那样，问自己一些关于上班和写小说方面的事，不过并没有，只是聊了聊家常，谈论他们夫妻五年前曾去过札幌的事。

悠介适当地随声附和。没有再被追问写小说的事，悠介觉得安心了许多。

说实话，现在的这种状态，一切都还没有步入正轨，被问及关于写小说方面的诸多问题的话，悠介会觉得困扰和忧虑。

今后是以作家为目标而奋斗，但真的能成功吗？在还没有把握的时候，听到这些称赞、祝贺、期待、加油之类的话反而会觉得难受。

院长夫人也许知道个中原委吧，只确认了一下就没再追问下去。

原来，这家医院是由院长夫人掌控的。悠介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偷偷地看了看院长夫人那清秀的脸。

整形外科的治疗室在内科与外科的科室之间。

之前没有整形外科方面的专业医生，所以一直由外科的神山医生来治疗。

这种情况经常会出现问题，就是外科的医生会抓着整形外科的患者不放，由自己来诊治。

在地方医院，这种学术领域之争让外科和整形外科的医生反目成仇的事时有发生。

不过，这位神山医生要比悠介大一轮以上的年纪，而且温文尔雅、和气善良，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自私自利的小人，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家私人医院当医生，也许是觉得工作开心，薪水也不错吧。

“相木医生，麻烦你了。”不断地有患者被送过来。

当然，悠介这边也完全没有要从外科抢病人的意思，写作才是自己的本职工作，病人少一点反而更好。

两人互相谦让的态度，让工作变得非常轻松。

有病人陆续地前来看病。比较多的是一些腰痛、老年性肩周炎、刀伤、扭伤之类的普通病症，偶尔也会有骨折、脱臼或椎间盘突出的患者，但比起大学医院，这都是一些小伤小病。

起初，悠介很能理解这种情况：毕竟这只是一家下町的私人医院，只有一些小病小痛的患者也是没办法的事。何况看这些小伤小病不花费时间，也不用动手术，比较轻松。可是没过半个月他就觉得厌烦了。

每天都是给那些腰酸腿疼的病人打打针、拿拿药，而且多数的病人都是老人，与其说是来看病的，不如说是来闲聊休息的。好不容易在大学医院待了十年，现在真想做几例长见识又长技术的手术。

作为一名外科医生的血液在偾张、在沸腾，悠介想将自己置于某种紧张的状态之中。

能做手术的话，还能增加医院的收入，院长也应该高兴才对。

但院长并没有这方面的请求，如果悠介单方面要求接一些做手术的病人的话，会有点献媚的嫌疑吧。

再这样下去，在大学医院十年磨炼的技术就要荒废了。

悠介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思想有错误。

到底是打算继续走医生的道路呢，还是想当作家啊？如果真的是想当作家的话，那么外科技术荒废又有什么关系呢？技术荒废更有利于医生道路的放弃，更有利于自己成就作家的梦想。

但是，在看一些简单门诊病人之余，还想着做手术，这不正是悠介体内还残留着作为外科医生的热情的最好证据吗？

在离开北海道的时候，就已放弃当医生，只考虑怎么当作家了，可现在居然发现自己还是很渴望当医生的。悠介难以面对自己的思绪，向裕子吐露心事：“什么也不用做挺轻松的，可我还是想做手术，像在大学医院的时候那样。”

裕子正在准备晚餐，背对着悠介问道：“这个医院能做手术吗？”

“全身麻醉比较困难，腰椎局部麻醉还是可以的。”

“那有病人吗？”

“有个椎间盘突出，需要手术治疗的。”

“那个病人非得要你来给他动手术吗？”

的确，那个病人并非一定要由悠介来做手术，他可以去别家医院治疗，而且本人也没有一定要做这个手术的意愿。

“那倒不是，但我也可以做啊。”

裕子非常简单地问道：“那你的小说怎么办呀？”

S杂志约的短篇小说还没有动笔。

“我不想写了。”

菜煮得差不多了，裕子弯腰关掉了煤气。

“是不是觉得写小说辛苦啊？”

诚然，写小说并不容易。虽然完成时的快感难以形容，但在写作过程中是非常痛苦和孤独的。

“那个……做医生要比写小说轻松点吧。”

被裕子一语击中要害，悠介回答得有些结巴。

其实，与写作相比，医生的工作并不轻松。做一次手术下来，眼睛冒血，双腿发抖，全身是汗。真要当好一个医生，也是非常艰苦的。

当然，同样的手术反复做几次就不会那么难了。虽然每次患者的情况都是不一样的，但只要是有经验的手术，就不会那么不安，而且还能在紧张中享受到成功的快乐。

“既然做医生轻松，那就是想放弃写作啰？”

“不是，也不能这么说。”

“手术也可以做，但你现在是作家，写篇好的小说来给我看看吧。”

裕子的话刺中了悠介心中最软弱的地方。

| 三 |

五月中旬，两人来到东京快一个月了，裕子也终于找到了工作。

“明天开始，我要去上班了。”

晚上，吃过晚饭，见悠介并没有写东西的意思，只是呆呆地看着电视，裕子说起自己工作的事情来。

“去哪儿工作啊？”

“银座啊，以前跟你提过的。”

是记得裕子说过要出去工作的事，但突然重提，悠介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夜总会？”

“是啊，店名叫‘壶’。虽然地方不大，不过气氛挺好的。”

“已经去看过了？”

“前几天，我去看了一下……”

四五天前，裕子曾在傍晚的时候出去过一趟，说是去见个熟人。

“正式定下来了吗？”

“老板娘好像很中意我，说随时可以去上班。”

悠介去过几回银座的夜总会，都是被编辑们拉着去的，自己倒是没有主动去过。那儿是所谓的文坛酒吧，坐着几位只在照片上看到过的眼熟的作家，自己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不过裕子说的店好像不是那样的地方。

“壶？好像没听过。”

“在并木大街八丁目一座叫“阿鲁克丝’大楼的三楼。不是很引人注意，但有很多贸易公司的客人。”

银座是日本第一红灯区。夜总会鱗次栉比，美女如云。一个刚从北海道出来的女人能干得下去吗？

“第一次在夜总会打工吧？”

“当然是第一次了。”裕子满不在乎。

“那穿什么？”

“暂时先穿和服。”

裕子穿和服的样子非常娇媚，悠介就是这样被裕子迷倒的。

“银座那种地方的客人形形色色，还是当心点为好。”

“会有什么样的客人呢？”

“比如说絮絮叨叨、不停发牢骚的人，也有行为举止特别怪异的人。”

“放心吧，没关系的。”

“和在札幌可不一样。”

“我都已经和老板娘说好了。而且，我不在的晚上，你也能更好地写小说啊。”

“……”

“你一个劲儿地写东西，我在旁边一声不响地待着也觉得很无聊啊。”

悠介并不是不能理解裕子的心情。

“几点打烊？”

“大概从晚上七点营业，到十二点吧。”

“那十二点半就能到家了。”

“是啊，当然有时会晚点也是难免的啦。”

以前，悠介曾在电影还是电视剧里看到有这样的情节：男主角每天都热切地等待在酒吧工作的女主角归来。这个男主角没什么生活能力，靠女人来养家糊口。悠介很同情这个男人，但同时似乎也有着这样的憧憬。

如果裕子出去工作的话，自己不就成了等待银座夜总会女人回家的落魄作家？虽然并非完全是吃软饭的，但也许会被认为是不值得依靠的男人吧。

不过，不是自吹自擂，成为女人的小白脸，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悠介在胡思乱想，居然还有点小小的满意。

“那从明晚开始我就一个人在家啦。”

“如果你觉得困了就先睡吧，不用等我。”

“你不要喝太多酒哦。”

“知道啦，你也不要趁我不在出去醉酒不归啊。”

“你还不知道我吗，最多去路口的小酒馆里喝点啤酒。”

“你明天真的要去上班了？”

“怎么啦，突然这么问？”

实际上，悠介对裕子去银座工作还是有点不安。

“没什么，一定得去的话……”

“哎呀，这可也是为了你好哦。”

裕子以恩人自居，微微笑了一下。

五月的中旬，裕子开始去银座的夜总会上班了。悠介的生活也慢慢发生着变化。

去医院上班的日子，悠介八点左右起床，九点之前出门，到了医院后，先去护士站询问一下夜里住院病人的情况，然后去查房。

整形外科的住院病人有十五六个，大多数都是些腰酸腿疼的老人，没什么异样。本来这些小毛病在自己家中休养就可以了，但比起在家里麻烦儿子儿媳，还是住在医院里被照顾要好些。也有无亲无故、没人照顾，生了病只好住到医院来的孤寡老人。当然，大学医院是不会让这样的患者住院的，但私人医院一般都会很高兴地接收。治疗采用打针、挂水、吃药或是电气疗法就可以了，在医生看来，会觉得厌倦，不过这些老人都有医疗保险，不用担心欠费。

换句话说，就是能赚到钱。

悠介在大学医院的时候没有看过类似的病人。大学医院的住院病人一般都是需要手术的患者，而且病情复杂多样，对于医生来说也是非常有价值的。如果只让看一些不需要手术的普通患者，那就是医生的耻辱。听说甚至发生过有个医生不惜和院长吵架而将这样的普通患者赶出医院的事。

悠介现在是不会这样乱来的。即便在医学上没有住院的必要，但患者在精神上觉得住院更有利于自己身体的康复，也应该尊重他们。从社会学角度来讲，这些老人也是一群适合住院的人。

既然自己是一名私人医院的医生，就必须得看这样的患者。

悠介打算摈弃之前的想法了。

十几位病人都没什么变化，治疗方针也基本上不用改变。悠介一边摸着老人们的痛处检查，一边听着他们发牢骚、倒苦水。

和老人们的交流中，悠介真实地体会到自己已经离开大学医院现在是一名私人医院的医生了。

这儿没有紧张的手术，也没有最新的医学实践，有的只是聆听患者的抱怨，充当忠实的听众。悠介觉得自己如身败名裂般，陷入了悲惨的境地。

但这个瞬间，悠介也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作为医生，而是作为一名作家来东京的。

为了能集中精神写小说，碰上像老人们那样没什么病情变化的患者也是好事，不用花费时间和精力，也不用因操心而过度劳累。

悠介重整旗鼓，跟老人们点点头，时而还讲个笑话。

查房三十分钟结束，九点半去一楼看门诊病人。

门诊的病人也是以神经痛、打伤、划伤之类的小毛病居多，也有因血液循环不正常引起的肩膀肌肉发僵、酸疼的病人。要是在大学医院的话，对这样的病人都是敷衍了事，但这儿是私人医院，所以必须亲切地接待。

患者陆续地来看病，临近中午，终于告一个段落。

午饭和晚饭悠介都去医院的食堂吃。

由于医院有六十床的病人，所以食堂蛮大的，配膳间里忙得像在打仗似的。

悠介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过去。点了一份菜，还要了鸡蛋和火腿吃。

下午，还有一些门诊病人，但比上午少多了。有时候也会做些小手术和检查，除此之外，就是看这些老一套的病了。

当然，在没有病人的时候也可以翻翻杂志、看看报纸。

护士们和办事员都知道悠介是从札幌的大学医院来的，至于为什么辞职来这儿就不明白了。表面上看来好像是为了来东京发展，但只是隔天上班又是为了什么呢？他们都对悠介抱有疑虑。

“休息的时候，您都做些什么呀？”被这么问时，悠介一般都回答：“没什么，连着工作觉得没什么劲，呵呵……”

是一个让人明白又不明白的理由。写小说的事总有一天会被他们发现吧。

下午五点，下班后的悠介回到公寓，裕子正在做出门的准备。

店里有集会的时候，裕子会在五点之前出门，一般情况下，她这时候都在穿她的和服。

裕子弓着腰对着镜子，在宽腰带下扎上细腰带，又用力拉了拉紧。

“亲爱的，我走啦。”

五点过半，裕子拿上手提包，又照了照镜子，出门了。

“晚上什么时候回来啊？”悠介问了一句就不作声了。

去问女人回家的时间显得太没出息了，所以裕子回了一句后，悠介只是背对着点点头。门咚地关上了，裕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一个人了，可以放下心来，却又有点寂寞，悠介被一种奇妙的感觉包围着。

就这样呆呆地看了会儿窗外一排排低矮的平房，又躺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估摸着到了开饭时间，便去医院的食堂吃晚饭。自从裕子出去工作以后，悠介连晚餐也一个人在医院的食堂吃，所以那些打饭的妇人都以为他是独身。

甚至有上年纪的阿姨同情地跟他说：“相木医生，早点找伴吧。”

一边吃饭，一边和这些阿姨闲聊，对于悠介来说是最轻松的时刻。

吃完晚饭，已经七点了，回到公寓，整个屋子都暗了下来。

开了灯，环顾了一下四周，悠介对自己说：“开始战斗！”

可悠介并没有坐下来动笔，他先烧了点水，冲了杯咖啡，然后又看了会儿电视，过了八点，才终于在桌子旁坐了下来。尽管如此，悠介还是又翻了翻最新的报纸和杂志，过了九点才拿起了笔。

写得顺利的话不用说，可悠介一点也写不下去，过了一个小时，他仍端着咖啡杯，盯着空白的稿纸。又过了一个小时，悠介开始担心起裕子。

这个时候裕子正在被男人们包围着，一起热闹地喝酒吧？而且裕子能喝，一定喝得很来劲吧？悠介想到裕子正在喝酒，自己也想喝了。他从厨房下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瓶一升装的白酒。

三杯下肚，悠介有些醉了，他离开桌子，躺在了沙发上。

看了看钟，已经十一点半了，还有一个小时裕子就要回来了。不知何时，悠介睡着了，朦胧中听到窗外有停车的声音，不一会儿便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钥匙的开门声。

裕子马上就要进门了，悠介连忙背对着门口，紧闭眼睛，假装熟睡。裕子推门而入，经过沙发旁，径直往卧室走去。

悠介正幻想着裕子轻柔地呼唤自己：“小悠，我回来啦！”然后深情地献上一吻，可是这么浪漫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裕子只是来到梳妆台前，扔掉手提包，拔下发簪，解开了和服上的细腰带。

只有沙沙沙脱和服的声音，接着是一声轻轻的叹气，然后便鸦雀无声了。

裕子脱掉了和服，穿着贴身衬衣。悠介想，这下她该过来了吧，微微转头睁开眼睛，可只看到裕子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盘着腿，脱起了袜子。

不去医院上班的日子，悠介是完全自由的。从早上到晚上，整整一天，干什么都可以。

老实说，以前在大学医院工作的时候，总是在规定的时间起床，在规定的时间出门，去规定的方向，实在是非常郁闷。上班路上会遇见同样的人，就连在车站等车的人也都是相同的。

每天都反复做着相同的事情，让悠介期待有一天能往医院方向相反的地方去看一看，甚至还想就这样休息了，什么都不干，那该有多快活啊。

大家在同样的时间朝同一个方向前进的时候，有一个人逆向而行；大家都在拼命工作的时候，有一个人悠闲度假，再没有比这更奢侈的事情了。

现在，这么奢侈的事情就摆在悠介的眼前。

一周三天，加上周日，悠介四天都是自由的。早上不管睡到什么时候，而后来个晨浴，或者赖在床上喝酒，都不会有人来批评这些悠闲自得的举动。

刚开始过这样自由的一天时，悠介觉得有点心慌。

明知一天都休息，可他还是习惯性地一看见时间到点就想要起床了。突然意识到没有这个必要，便又躺了下来，但心里怎么也不能平静。

这种不平静的心情，在白天无所事事的时候，也悄悄潜入了悠介的心里。

如愿以偿得到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可是自己却没有充分享受它的从容。

接近十点，悠介起了床。工作到半夜的裕子还在睡觉。

看着裕子甜甜的睡容，悠介不想自己一个人工作，所以索性翻翻杂志，又看了会儿电视，想着等裕子醒了一起吃个午餐，下午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做事。

知道自己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却因为时间过多而心中不安。

午后，悠介站在阳台上呆呆地看着对面楼房顶上的鸡形风向仪，又想起自己来东京当作家的现实。

现在这么空闲的时间应该是用来写小说的。但时间是有了，却不能像从前那样顺畅地写下去了。

悠介慌忙地坐在桌子旁。坐是坐下来了，不等于就能马上写出东西来呀，还必须具备写出东西的热情和专注力。

可能是因为以前都在夜间写作吧，在这么大的太阳下，怎么也写不出来。也许是刚来东京不久，还没有熟悉自由职业的生活吧，等到慢慢地习惯了东京的生活后，笔头也会变得顺畅吧。时间有的是，所以不用慌张。

悠介这样安慰自己。他看看书又看看电视，发了会儿呆又抽了几根烟，就这样打发走了这个无聊的下午。

“作家，好像写不出小说啊。”

裕子的话惊得悠介哑口无言。

确实如裕子所说，来到东京后，悠介还没有写出一篇作品。

每天都有很多时间，却每天都无所事事地虚度光阴。

“状态不是很好。”

悠介并不是像裕子那样一进入店门就可以开始工作的。

“那你过些日子会开始写吧？”

稀里糊涂、无所事事地过日子，是为习惯自由职业生活所做的准备。随着状态的好转，笔头也应该会源源不断地写出好作品来。

但是，到底要过多久才能写出小说？悠介自己也没有头绪。反正是能写出来的，不过他也没有肯定能写出来的自信。

以前在大学医院的时候，悠介总以为写不出来是因为工作太忙了。早上八点半去病房查房，十点后看门诊病人，下午还有手术或是检查。吃完晚饭，看病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之后，还要去地下实验室做科研。这期间，教授也会来询诊，还有报告会之类的学术会议。一旦进了医院，就完全没有休息时间，写作只能在周末或是去外地出差的时候进行。

这么繁忙，所以不能好好地写小说，只要稍微多点闲暇时间，自己一定能写出非常棒的小说来——悠介一直都这么认为。

事实上，辞去大学医院工作的一个理由就是想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写小说。这个愿望现在实现了，可现实却是游手好闲地过着每一天。

裕子的话语中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但不可否认有些许的吃惊。悠介对自己的懒惰也有些惊讶。

自己是这么偷懒的人吗？自己是个有点坚持己见、拼命工作的人，虽然还算不上勤勉，不过最近好像习惯于这种什么都不干的状态了。

表面看似有点懈怠，其实悠介的心里还是非常着急的。再这样下去，特地辞去医生的工作来到东京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思来想去，“必须写出好的作品来”这种想法有点幼稚。

虽然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从来到东京的那一刻起，悠介就对自己说：“我是一名小说家。”虽然别人都不知道，但自己就是这么认为的，甚至深信不疑。

可是这个想法反而给自己带来了压力，失去了随意书写的自由。

说实话，悠介在当医生之余写小说的时候，没有这么大的斗志，因为写小说只是自己的业余爱好，有时间的时候随便写点就行了。即使写不出来，也很轻松，反正这不是自己的本职工作嘛。

工作很忙，没有闲暇，但没有任何压力，这种自由似乎让自己可以非常轻松愉快地写作。

不用太逞强，用比较放松的心情坐在桌子旁更好啊。

悠介又有了精神，可到了第二天，却依然如故。他心情焦急万分，这无边无际的时间让自己滋生了舒适感，似乎开始起反作用了。

再这么木然下去，就要被这种安逸的生活淹没，什么都写不出来了。

悠介在不安中明白了自由职业的可怕之处：明白地说，就是自己一整天什么都不干，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不在规定的时间去公司，不做任何规定的事情，也不会有人指责批评。这是让他人羡慕的事情，但这种自由不可掉以轻心，得小心提防。靠自己的意志力来约束自己、控制自己出人意料地难。没有超强的积极面对的意志力，是很难办到的。

这就像是明知没有考试还要努力学习，一般情况下，都是因为有考试才去学习的。当然不乏喜欢学习之人，但只有那些有十足上进心的人，才会在没有考试的时候还刻苦用功。

现在令悠介困扰的就是没有类似于考试的那种约束力。

在大学医院工作时候，每天都有必须去上班的束缚。不过这种束缚下的生活有着安心的感觉。现在，全部的生活都必须靠自己的意志力去控制。

自由职业的困难就在于如何对自己加以约束。

人类在习惯新的事物时，往往会怀念旧的；在习惯新的生活时，往往会怀念过去。当每天规定要做的事情持续不断的时候会觉得厌烦透顶，而当它停止发生的时候，却又眷恋无比。

在成为自由职业者后，悠介反而怀念起他以前的上班时代。

清晨，悠介早早地起了床，透过窗户眺望马路，形形色色的人们正在行走。有的人迈着悠闲的步伐，有的人则快步往前走，也有的人气喘吁吁地一路小跑。

大家都在规定的时间向规定的方向移动。

在大学医院工作的时候，悠介曾对此极度郁闷，经常想往相反的方向走，可现在悠介非常羡慕那些每天都去同一方向的上班族了。

只要和大家一起去上班，那一天的生活就有了保证，也不用担心会被社会所淘汰。

眺望着人流，悠介无意中已穿完衣服，他有着想跟在他们后面一起走的强烈冲动。在傍晚的时候，看见坐着电车、走在回家路上的人，他也是如此的心情。

他们都平安地度过了一天，都朝各自的家走去。

这一天是否充实另当别论，总之，和大家一起去单位工作了，这种安心的感觉呈现在每个人的脸上。

既然白天工作了一整天，那么，晚上就要好好休息。回到家之后，洗个痛快淋漓的澡，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好好地消除疲劳。

当然，也有人会去站前的酒吧或是烧烤店消磨时间。

有五六成群的，也有两人一伙的。反正，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解放后的快感。

在大学医院工作的悠介，还从来没有亲眼目睹过上班族的这种生活。

早上快步奔向车站，傍晚从车站走出来，以前悠介每次看到这样的人群，都会觉得他们被命运牵着往返于相同的地方，好可怜。也为自己是其中的一员而惆怅。

可现在悠介想和他们一样一起去单位上班，再一起下班回家。

和大家做相同的事情，就没有什么不安的了。

在大家一起向右前进的时候，随波逐流，跟着一起往右走便能平安无事，而独自一人向相反方向走的话，需要相当大的勇气，还会遭受很大的阻挠。

悠介重新怀念起和大家一起走，去相同方向的日子来。

那个时候，和大家在相同的时间来到医院，做相同的工作。虽然异常辛苦，但只要进入医院，就会有种被保障的安全感。

当然工作上也会有出错而被上司骂的时候，不过邀上同事一起喝个酒就没事了。互相安慰，互相鼓励，再说说上司的坏话，心情就会明朗起来，第二天又能开心地去上班了。

和与自己水平相当的同事在一起是很快乐的。在和他们的聊天中自己的观点得以确认，在与他们喝酒中获得安心的感觉。

而现在，自己却完全是孤独的。

眼前有充裕的时间，可没有一起享受它的伙伴，也没有指导自己如何合理有效利用它的上司。

无数的时间毫不吝啬地出现在面前，如何使用它，只凭悠介个人的意思。

“有点轻率啊……”

傍晚，悠介看着一个又一个穿过布帘走进烧烤屋的上班族，一个人自言自语。

不喜欢如同行走在轨道上那样的生活，可脱离组织，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上京这事自己总觉得做得有些仓促草率啊。

第二章

愁日

| 一 |

自由职业到底是什么东西？

早上，准备起床的悠介想起这个问题。

好像作家都属于自由职业，那自由职业真正的定义是什么呢？

之前一直模糊不清，只是使用着这个词，现在，自己也干上这种行当，得弄弄清楚。悠介马上从床上爬起来，翻开词典，上面这样写道：不受人雇用、不受上班时间制约的职业，如律师、作家等。

果然如此，现在的自己就没有时间限制，也没有雇用合同。

悠介钦佩这种简明扼要的说明，但马上又有了一个疑问。

那些走红的作家，经常会被拜托在何时何时之前写多少多少页的稿子。签不签合同另当别论，他们在接受这些请求的瞬间，契约关系不就成立了吗？不就已经被截稿日期这个时间所束缚住了吗？

实际上，答应编辑要求的流行作家，每天都被截稿日期逼得很辛苦。很多编辑都待在作家身边寸步不离，等作品一写完马上拿到印刷厂去印刷；也有的作家和编辑之间有几天之内必须写多少页的约定。

这样想来，那些已经成为作家的人就不属于自由职业者了。

与他们相比，悠介现在很明显没有接到什么约稿。

虽然有S杂志社约的六十页的短篇小说，可那不是合同，编辑的态度也模棱两可，给人“能写则写”的感觉，没有“必须完成”的逼迫感。而且自己还有大量的时间，也不受任何人束缚。

这样看来，现在的自己不正是地地道道的自由职业者吗？悠介激动得好像发现了新大陆，可马上清醒地知道这种发现毫无价值。

自由职业，说好听点就是失业罢了。和谁都没有雇佣关系，也不受时间制约，可没有人会觉得开心。

悠介已经没有了刚才起床就去翻词典的劲头，只是坐在桌子旁一边抽烟一边望着阳台外。

五月的天不冷也不热，天空飘着朵朵白云。

已经过了上班族赶车的高峰期，呈现出上午的宁静。远处传来阵阵卖竹竿的吆喝声。

抽着烟，悠介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向对面屋顶上的鸡形风向仪。

下町的这栋灰蒙蒙、脏兮兮的楼房顶上为什么会安装一只鸡形风向仪呢？是风雅的楼房主人所为，还是某人的恶作剧？

最近，悠介发现这个风向仪不会转，朝着西边的方向动也不动。

之前，吹西风的日子较多，所以悠介自然以为风向仪是受风向的关系向西站立。可东南风刮得猛的日子它还是朝着西边，悠介这才发现这东西是固定的。

是安装了一个本来就不会动的风向仪，还是因为在户外日晒雨淋，轴承生锈了才不会动的？不清楚其中的缘由，反正小鸡总是望着西天。

悠介知道了这是只不会随风转动的没有用的小鸡，可每天望着它，会觉得心情很好。

在屋顶上，戳着煞风景的电视天线，蹲着庞大的供水塔，还零乱地晒着各种被褥，唯独看到鸡形风向仪的时候心情会异常平静。微风和煦，小鸡昂首挺胸，依然如故。

悠介呆呆地望着风向仪，突然想起了名片一事。

辞职来到东京后，还没有印名片。

对于男人来说，名片可是必需品。与初次见面的人打过招呼后首先就是交换名片，也需要向编辑出示名片来介绍自己。

那种时候，如果只是口头说说名字或点点头，而不拿出名片的话是非常失礼的。

虽说是自由职业者，名片还是应该印些的，但名片上写些什么好呢？

一般好像只写名字，下方再注上住址和电话号码。没有工作单位，所以就这样吧。

如果是画家或是音乐家，有的人会在名字后面添上“画家”或是“歌唱家”一词，还会注上自己所属的组合或乐团。

当然，根据喜好的不同，名片的样式也各有不同。

但作家或是评论家的情况就不同了，可能是因为没有专属团队的原因吧，一般名片上只有名字。悠介之前倒是见过有注“文艺家协会会员”“日本国际笔会会员”之类头衔的名片，但爽快地说，这样的注释有点多余。

作家就像是一匹狼，只会单独行动，他们一般是不会结党搞帮派的。

那只写个名字是不是又显得清高呢？

像悠介这样的情况，不是不能印制山根医院医生的名片。虽说只是家私人医院，可自己担负着整个整形外科的工作，所以印上整形外科主任医师的名号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不过对于悠介来说，医生无论如何都只是副业，自己的本职工作是作家。这种时候，还要扛着医生的头衔，心中不会释然。

但只有名字的名片，真的能得到别人的认同吗？熟人和朋友暂且不说，一般的人看到只印有“相木悠介”的名片都会心存疑惑吧。

悠介之前一直没有主动去印名片，也是因为自己不知如何是好。

再怎么犹豫也没有办法，不管印成什么样还是得有名片啊。

悠介一边看着鸡形风向仪一边对自己说：“反正是要当作家的，就只写名字好了。”

因为是在下町的关系吧，附近就有好几家印名片的小印刷所。

天空飘着淡淡的白云，晴朗的下午，悠介出了门。穿过电车轨道，便看到一家高高挂着“石原印刷”招牌的店家，敞开着玻璃拉门。

“我想印名片。”

马上有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拿着白纸和笔出来招呼悠介：“请在这儿写下您要印的内容。”

悠介拿起了笔，稍稍想了一下，然后果断地在纸的中央写下自己的名字，在左下角用稍小点的字写下了住址和电话号码。

这个女人可能就是这儿的老板娘吧，在悠介写字的当儿，有一个年轻男子叫了一声“夫人”，过来和她商量工作上的事。男人走后，女人拿起了悠介写好的白纸。

“就这样吗？”

悠介含糊地点点头。老板娘好像不相信，又问道：“不用写工作单位吗？”

“是的。”

女人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仔细地确认了一下白纸上的字。

“请问印多少张？”

“一百张吧……”

“三天后可以来拿。”

老板娘又逐一检查了一下这几个字后开口说：“对不起，请先付一下定金，一千两百日元。”

悠介连忙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两张一千日元的钞票递给女人，并问道：“要收定金的呀？”

“是的，我们都是收定金的。”

老板娘写好收据给悠介：“那么，请您三天后来取吧。”

悠介拿好收据走出了店门，心情却是不爽。

说实话，自己之前印过几回名片，可交定金还是头一回。在札幌的时候，只要跟医院附近的印刷所说一声，把要印在名片上的内容写好给他们就行了，四五天后他们就会把印好的名片送到医院来。

可这次别说送了，还得先付定金。

可能是第一次跟不熟的关系打交道吧，也有可能是没写工作地址让他们不安了吧。

即使这样也不能收定金啊。住得这么近，肯定没问题的嘛，真是小看人。

幸好身上带钱了，不然要出糗了。

“是这样的啊……”

悠介又看了看鸡形风向仪，重新理解了辞去大学医院的工作所获得的自由的含义。

过了数日，悠介已经忘记了名片的事情，毕竟一直也没有用上名片的时机，而且短篇小说的截稿日期临近，因为这个，他头都大了。

S杂志社的川边编辑并没有明确地和自己说明会在几月几日的杂志上刊登，可却让自己必须在五月底前交稿。虽不是什么正式的约定，但在五月底之前，不得不完成这篇小说了。

已经有了构思，也写了二十多页了，可悠介不满意，所以全部重写，这下，时间非常紧张。

之后的每一天都得至少写上十页，否则完不成。

算了算时间，悠介马上在桌子旁坐了下来，这时印刷所打来了电话。

“您的名片已经做好了。”

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翻了一下日历，日子过了五天了。

悠介点点头，答应忙完了就去拿。傍晚，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悠介便向印刷所走去。

印刷所玻璃门依旧敞开着，年轻男子出来接待自己，老板娘也马上出来了，脸上堆满了笑容。

“好几天没看见您，怕您忘了，所以……”

她说起打电话的理由，态度和上回完全是两样，十分和蔼亲切。

“让您特地过来取，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

悠介从女人手中接过名片盒，看了一下名片。老板娘接着问道：“您是山根医院的医生吧？”

突然被这么问，悠介愣了一下。老板娘说道：“我家的孩子多亏了先生您的照顾，他叫清贵，脚受伤了。”

老板娘指了指脚脖子，悠介想起来半个月前有个因脚关节扭伤而来看病的中学生。

“真是麻烦您了，非常感谢！那天我儿子看见您了，跟我说您就是给他看病的医生……”

悠介终于明白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原因了。

“我们不知道是您，真是抱歉。”

老板娘在为收取定金的事表示歉意。

“真的不用写上您工作的医院吗？”

“不用，这样就可以了。”

要是被问起其中缘由反而麻烦了。“再见！”悠介逃也似的出了门。

老板娘爽朗的声音马上追了出来：“欢迎下次光临！”

穿过电车轨道，来到小路，悠介歇了口气。

那个印刷所的老板娘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才突然改变态度的。

知道她的本意是好的，可只是作为给孩子看病的医生才被亲切对待，悠介有些不满。没有什么特别要责备她的意思，但这前后态度的变化也实在太大了。

回到公寓，悠介点了一支烟，重新将名片拿在手里。

名片的中央并列排着四个字：相木悠介。左下角印着现在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如悠介要求的那样，没什么差错，但整体感觉有点不协调，也没有平稳感。悠介将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仔细地看了又看，没有头衔的名片，还是不太可靠啊，总觉得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

右半部分太空了，看着有点空落落的。

以前，在这个部分都会写上大学医院的名字和自己专攻的学科，再标上讲师的头衔，非常漂亮，可眼前的名片上什么都没有。周围空旷，心情倒是舒畅，吹来的风却是阴森森的，让人不寒而栗。

“这样真的可以吗？”

悠介看着名片，慢慢地担心起来。

这样的名片可以拿出来用吗？给别人的时候，对方会是什么脸色、什么态度啊？

“失去的头衔还是非常重要的啊……”

望着阳台外的鸡形风向仪，悠介万分怀念已经抛弃的札幌那万里无云的五月的天空。

晚上，在医院的食堂吃完饭回到家，悠介更深深地体会到这种孤单。

以前在大学医院的时候，晚饭后经常和同事们一起去医院的休息室闲聊，有时还会约好一起出去喝酒，然后打麻将。

偶尔也会下班后直接回家，家里有妻子和孩子等着自己。

但在东京，裕子五点多要去夜总会，自己回到家后一个人也没有，感觉空荡荡的。

山根医院的同事倒是有，可那个外科医生要比自己年长十几岁，工作一结束就早早地回家了，内科医生又是位女医生。影像科有个男技师，还有个男办事员，可他们都一本正经的，也不擅长喝酒。而且即使他们有空能在一起坐坐，也没有能说到一起的话题。

说真的，悠介是想有一个能和自己畅谈文学理想的同伴，想和编辑或是像自己一样对写小说情有独钟的人一起畅饮聊天。

但和蔼可亲的编辑很少，即使有，也好像都很忙，不好厚着脸皮把人家约出来喝酒。

白天在家里还待得住，到了晚上，悠介非常想出去逛一逛。

悠介一个人沿着电车轨道，向两国的车站方向走去，在穿过两个信号灯的地方有一家烧烤店。烧烤店位于这幢三层建筑的一楼，入口敞开着，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的吧台和客人坐的椅子。烤鸡肉的烟甚至都飘到了街上。

悠介第一次来这儿是一周前，在逛完神田的书店后回家的途中路过。

里面要比从外边看上去更加宽敞，可以轻松地坐下三四十个人。客人的点菜声、醉汉的叫喊声交织成一片，格外嘈杂。

这是拿到名片两天后的傍晚。悠介买了刮胡刀的刀片，又顺便来到了这里。时间还不到六点，却有不少客人了。悠介在吧台一头的空座上坐了下来。

周围几乎都是结束了一天工作的上班族，也有不加修饰地穿着宽松夹克衫或是敞领衬衫的人。也许是刚从工作中解放出来的原因吧，每个人都容光焕发，高兴地说着话。

悠介要了杯酒，又要了烤鸡心和烤鸡肝。

“来了，让您久等了。”

在有气势的喊声中，一位扎着扎头布，穿着印字短褂的男子给悠介的酒杯中斟满了酒，酒慢慢地溢出来，流在了玻璃杯下的托盘中。

悠介喜欢将这些溢出来的流在托盘中的酒再倒回玻璃杯中喝。

拈了块鸡心尝了尝，悠介发现坐在旁边的男人吃着同样的东西。

有点好笑啊，悠介苦笑了一下，那个男人也微微笑了一下。

男人的额头上方有些秃顶，年纪比悠介大点，四十五岁左右，穿着简单的白衬衣，打着领带。西装脱掉了，搭在椅背上，袖子也往上卷了几下。悠介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坐在那儿了。从他刚才默默吃东西的情形看来，也是一个人来的吧。

悠介觉得他很和善，又偷偷地看了一眼，不承想他也看了过来。

“好热啊。”男人和悠介说话。

虽然还只是五月中句，却已经可以不用穿外套了，再加上烧烤的炭火和这么多人，更觉得闷热难当。

“是啊，该开空调了。”

“里面有空调，为什么不开呢？”

男人看了看右手边的最里处，那里好像装着一台空调。他那白衬衣的衣领处稍稍有些脏，看来是个善良的上班族。

“经常来这儿吗？”

“偶尔来，你呢？”

“我这是第二次。”

男人可能是觉得自己更了解这家店吧，对悠介介绍道：“这一带，这儿的烧烤最好吃，所以经常挤满了人。”

已经打开了话匣子，男人似乎很放松，又问道：“你在附近工作吗？”

“是啊……”悠介回答得有些含糊。

“我一直是这一片的负责人。”

“负责人？”

“是银行的负责人。今天去拜访了一位老主顾，结束后本来想直接回家的，可路过店门口的时候，被烤肉的味道吸引了进来。”

不错，一闻到烤肉的香味，就会不知不觉、摇摇晃晃地想走进来。

悠介点点头，表示同意。男子转身从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口袋里掏出名片。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名片上写着：城北信用银行锦系町分行对外负责人村越次郎。方才看上去他虽一本正经的，却很健谈，原来是职业病啊。

“您住哪儿？”

“石原。”

“那就在附近啊。”

男人可能是觉得反正自己递了名片，所以问对方什么问题都可以了吧。

“那您是……”

突然被这么问，也不得不出示名片了。悠介从衬衫的胸前口袋里拿出两天前刚做好的名片。

“给！”

男人稍稍低了下头接过名片，马上不可思议地问道：“您的工作是……”

“在家里做事，所以……”

“那是……”

男人对没写工作单位的名片抱着怀疑的态度。

“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在写点东西。”

“写东西？”

悠介决定告诉他：“写小说。”

“小说？就是写书？”

“是的。”

男人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悠介的脸，问道：“抱歉，这是笔名吗？”

“我没有笔名，这是真名。”

对于男人来说，当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又仔细地看了看名片，不好意思地对悠介说：“我不怎么看小说，所以不知道您的名字……”

“没什么……”

即使不知道名字也不用道歉，就连编辑都不知道很多作家的名字，何况是其他行业的人。

“只是个新人。”

“跟写小说的人碰面还是第一次。这是很辛苦的工作啊。”

男人如看稀有动物似的看着悠介。

“我也该看点小说了，虽然工作有点忙，可正好借此机会去书店买本您的书看看。”

“请等一下。”悠介慌忙用手制止他。

“我的书还……”

“没关系，我自己买。”

“那个，不去大书店的话可能买不到。”

“叫什么名字来着？”

“叫《双心》，可我不知道还有没有……”

“我经常去日本桥和银座那边，我去那儿的书店找找。”

男人显得格外亲热，又叫了酒劝悠介喝。这份好意对悠介来讲反而成了一种负担。

悠介来东京的半年前，由文艺出版社出版过一本叫《双心》的单行本，收集了四篇他曾在杂志上刊登过的小说。大小就是普通的三十二开本，封面薄薄的，定价是五百八十日元，对于不满三百页的书来说算是比较高的了。这是悠介的第一本书。

出书，是成为作家所迈出的第一步。

在报纸的广告栏里出现了书名和自己的名字，虽说只占了一小块地方，但悠介看见的时候激动得心怦怦直跳，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以往的自己了。

有了书，自称作家就不会惭愧了吧。这之后的几天，悠介去札幌繁华街道的书店，在文学类书和北海道出版物系列书的书架上都能看到《双心》。

悠介如守望自己的孩子般注视着这本书。

它就像是难产的婴儿，好不容易才分娩下来。

从那天开始，悠介每天都会去书店看看自己的爱子是否畅销。可是，过了两个月，《双心》就从文学书的书架上消失了，北海道出版物系列的书架上也仅存一本。

是卖完了吗？但没有再版的通知，应该不是。无名作家的处女作，是不可能卖完的。也许是对此感兴趣的人在北海道的书店里发现了这块璞玉，把它们都买走了吧。

不管怎样，书店里摆着自己的书，那自己就是作家了。

但来到东京以后，这点小小的自信心一下子就被打碎了。

来到东京后没过几天，悠介就从上野到神田、银座走访了所有较大的书店，可哪个书店都没有自己的宝贝。把出版了半年、无名作家的不畅销书摆在书架上也是徒劳吧，尽管如此，也消失得太彻底了。

悠介意气用事地继续寻找，终于在新宿的一家K书店里发现了一本。

他不由自主地跑过去，没错，书上写着悠介的名字。

悠介的心情如同在地狱中遇见了佛祖那样高兴，可不一会儿就对这本书所放的位置担忧起来。

书确实是放在了文学书的书架上，可书是竖着放的，薄薄的一册，一点也不显眼。而且，更不好的是，左右都摆放着厚书。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本书，如无颜见人似的被塞在里面。

这样一来，一般读者是很难看到它的。

悠介突然觉得自己的爱子很可怜，把它往外拉了拉，而且就这么一本，显得格外寂寞。悠介越看越觉得悲惨，他把书拿在手里，假装在看，一边偷偷地往书台处移动。

每个书店进门的最显眼处都会放着书台，上面高高地摞着各类最畅销的书。悠介来到书台前，环视了下四周，确认没有人看见便悄悄地将书放在上面。

并不是有心的，书放在了司马辽太郎的著作上。

悠介慌忙看了一下周围，谁也没有注意到。

这样就有人买了吧。悠介一个人满足地望着自己的宝贝。这时候，一个男店员疑惑地站住了脚。

悠介屏气凝神，只见店员毫不犹豫地拿起书，把它塞回到文学书架上那厚厚的书当中了。

又被夹在了书缝中，只能看见书脊上的“双心”两个字，好像在控诉自己苦命的生活。

不能重复干这样的事情，悠介只好将书往前放了放，暗自下定决心还会再来，然后走出了书店。

可过了十天再来看的时候，书已经不见了。

大概半年多的时间内，悠介的书就在全国的书店中全部消失了，当然，这应该不是全都卖完了。

后来，听负责出版该书的编辑说，初版印了三千册，卖了一千五百本左右，没有再版。初版只印三千册，对于一个无名作家的处女作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一千五百本的销量，那就是卖掉了一半。

不过，这其中有五百五十本是悠介自己买来送给朋友的，所以，实际上，在全国的销售量不满一千本。

| 二 |

夜里，裕子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大体上，店夜里十二点打烊，裕子会在一点之前到家。

去医院上班的日子不用说，不去上班的时候夜里也要接着写东西，所以裕子到家时悠介一般都还没睡。坐在桌旁一边写着小说，一边不时地看着闹钟，看看裕子还有多长时间回来。

从傍晚一直到深夜，悠介都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很自然地变成了一个等待爱人归来的男人。裕子能在身边陪着的话，会给自己泡咖啡、沏茶。

当然，悠介也不是每晚都在等裕子回家。小说写得顺利的时候，他也会希望裕子稍微晚点回来，也会偶尔喝点小酒就先睡了。

裕子刚去银座工作那会儿，肯定在一点前回家，有时晚点也不会超过一点半。但随着工作熟悉后，时常到两三点才回家。

悠介没有想要约束裕子的意思，可她太晚回家会让自己担心。

裕子又连续两天都过了两点才到家，次日，悠介趁着一起吃早饭也是午饭的时候说：“最近，回来得有点晚啊。”

裕子一边往从多士炉中拿出来的面包上涂抹黄油，一边说：“店里太忙了，过了十二点，那些客人也不回家。”

“但工作时间不是到十二点吗？”

“可老板娘让留下来，就不好说回家了。”

“有这么忙吗？”

“还是东京景气啊，和札幌的消费水平就是不一样。”

曾听说过银座云集了一流公司的精英和有钱人，可从裕子口中说出，悠介心中顿感不平静。

“喝酒的费用很高吗？”

“在我们那儿，每个人都要花到一万日元以上。”

“都是些公款挥霍族吧。”

“所以呀，他们从来都不会在钱上斤斤计较，对于店里来说，可是很重要的客人。”

他们究竟是以什么样的脸面在这么贵的地方喝酒？那个时候自己却一个人在家码字。悠介越想越气。

“一群笨蛋。”

“客人没什么错啊。”

“可他们都是花公司的钱在那儿喝酒。”

“是有一部分这样的人，为了让他们更尽兴地喝酒，所以工作时间会延长。”

悠介喝着咖啡，一肚子气。

“但还是别那么晚回来为好。”

悠介真正想要说的是这句话。

“昨天又过了两点才回来的吧？”

“昨晚去了另外一家店。”

“哪儿？”

“店附近的一家小酒吧。”

“和谁呀？”

“店里的一个女孩子，还有一位客人，后来老板娘也去了。”

悠介如同一个吃醋的情夫，说道：“这种事推了不就行了？”

“这位客人是我们店里的常客，加上老板娘也去，所以不好拒绝。”

“既然邀请了，大家为什么没有都去？”

“我也并不是想去，可我还是新人，所以难以拒绝嘛。再说，十二点正是各家店的下班时间，不好打车。”

“不是有电车吗？”

“穿着和服，从两国车站下车后一直走到这儿吗？”

的确，深夜让一个女人独自从车站出来走十分钟以上是很残酷的。

“最近，银座很难打到车吗？”

这种情况，悠介有所耳闻，可没有在这么晚的时候去银座喝过酒，所以不太了解实际情况。

“一过十二点，打车的地方就排起了长队，要花二三十分钟才能乘上一辆。而且，一说去两国，司机们都不太情愿。”

“为什么？”

“可能是就我一个人吧。”

“一个人为什么不行？”

“要是能拉上店里的客人，这样女孩子下车后，再送客人回家，司机可以多开段路，多挣点钱。”

住的地方被别人看不起，悠介很不高兴。

“这儿在江户时代可是市中心，有着光辉的历史呢。”

“话是没错，可很少有回这边的客人呀，很不方便。”

“那一般都是去哪儿的？”

“有去青山、涩谷的。去那些地方的客人多，所以就能搭上出租车。”

“和客人两个人一起乘车？”

“有这样的情况，有时候也会再拉上其他女孩子。”

裕子喝着咖啡，小声地嘟哝了一句：“我也想搬到青山、涩谷那儿去住呢。”

女人开始显露出她的欲望来。在札幌的时候说只要能在东京住下就行了，来到了东京又说如果能在银座那样的地方工作就心满意足了，现在刚在银座工作了半个月，就想搬到青山、涩谷那些高档的地方去住了。裕子刚刚站稳脚跟，就开始去追求奢华的东西了。

“青山、涩谷那种地方在以前可只是杂草丛生的练兵场。与此相比，这一带靠近日本桥和浅草，历史悠久，又有人情味，这儿才是名副其实的市中心啊。”

“你喜欢这儿吗？”

“也谈不上喜欢，不过觉得是个好地方。总之，回来太晚的话对身体也不好。”

说最后那句话，只不过是显示一下男人的威严。

虽然裕子回家的时间迟了，可她倒是没有见异思迁的苗头。她晚回家的时候，悠介一般都在小睡。裕子先走进卧室，扔掉手提包或纸袋，然后解开和服上的衣带。因为很累了吧，裕子胡乱脱掉和服、拔掉发簪后的模样已经没有了傍晚出门时的美艳。

完全没有要隐藏、遮盖什么事情的样子，裕子坐在地毯上脱袜子，神情中充满了完成一天工作后的放松。

脱完袜子，裕子便起身将和服挂好，然后去浴室洗澡。

这时候，悠介已经醒了，他假装还在睡觉，偷看裕子。裕子哼着小曲，走出了浴室，一边看着被悠介弄得乱七八糟的桌子一边喝果汁，有时候也会从冰箱里拿点东西吃。然后在梳妆台前卸耳环和首饰，关掉灯，钻进悠介铺好的被褥中。

没有主动爱恋别的男人的含蓄，也没有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矜持，非常自然地、疲惫地躺在床上，没有像和自己恋爱时的那种热情，也就是说裕子没有背着自己和别人有染。

悠介看着裕子那甜美又自然的睡容，放下心来。

裕子没有背叛自己，虽然在银座待长了变得有些奢侈，可还是爱自己的。

五月末的一个夜晚，悠介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那天，裕子像往常一样，回来得很晚。悠介终于完成了S杂志社约的小说，休息了一下，喝了杯酒。也许是太累了吧，刚过一点，便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连裕子回来也没察觉。

“小悠、小悠……”

耳边传来呼唤声，悠介醒了过来，看到穿着和服的裕子站在面前。

“起来啦，有好东西吃。”

悠介慢吞吞地坐起来，餐具柜上的钟显示凌晨两点了。

“很晚了，真是对不起，不过有礼物哦。”

裕子从右手拎着的纸袋里拿出一个点心盒，并在桌子上摆上了小盘子和酱油。

“肚子饿了吧？”

“还好。”

“可是很好吃哦，尝尝吧。”

在点心盒中装着的是寿司，好像是银座一流的寿司店里的东西，卷得漂亮又整齐。

“今晚吃比较新鲜。”

睡觉的时候，肚子饱饱的，可眼前精美的食物还是勾起了食欲。

“好奇怪哦，给我吃这个的客人……”

“这是客人给的？”

“是的。店里下班后，他邀请我去寿司屋，吃完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问我是不是一个人住，我说是和妹妹住在一起，所以他又叫了一份寿司叫我带给妹妹吃。”

裕子一边放松胸前和服的带子一边说。

“他不知道你和我住在一起吧？”

“当然了，要是知道了就不会送我了。”

悠介吃着金枪鱼和比目鱼。寿司中的这些材料又多又新鲜，比在附近寿司店里吃的好吃多了。

“而且，那个人把我送到了这儿哦。”

“他也住在这一带吗？”

“不是，住在相反方向的杉并，是特地绕远送我的。”

“啊，好在没去窗户那儿被他看见脸。”

“没关系，我在前面一点的地方下车了，为了不让他知道具体住处，敷衍了一下就下车了。”

悠介挺高兴的，同时又觉得这个男人没安好心。

“那个人是干什么的？”

“是做包装箱的公司的总经理，五十五岁左右吧。”

悠介品尝着海虾，知道了这个男人要比自己大上二十岁。“他喜欢你吧？”

“可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啊。”

“是嘛……”

“不喜欢的，那种纠缠不休、絮絮叨叨的人……”

裕子说讨厌那个人，悠介更觉得他干了不少坏事。

“但是，从根本上来讲，他也不是什么坏人。”

“因为他送我们寿司吃？”

裕子将剩下的金枪鱼片寿司卷整个塞进嘴里。

“我们是姐妹俩嘛。”

“这么大的妹妹……”

“下次，我再让他给我们买点寿司吧。”

悠介夹着金枪鱼，正准备吃，可停了下来。

这样不就真成了吃软饭的了吗？深夜，自己偷偷地吃着女人从别的男人那儿骗来的寿司。

女人很高兴自己成功糊弄了别人，自己默默吃着她骗来的东西。

“怎么样，好吃吗？”

“啊……”

寿司味道可口，悠介的心里却不是滋味。

来到这个新环境的女人迅速成长起来。

当然，裕子也不是初次踏入社会。以前在札幌的时候她经营过宴会俱乐部，所以也积累了不少作为社会人的经验。不过那个宴会俱乐部也就雇用了二三十个人，在小小的札幌靠熟人介绍做生意。虽然，这样的俱乐部还有几家，可竞争没那么激烈，何况还有人照顾。

虽说是进入社会了，但这只不过是在熟悉的街道，在领受别的好意下挣钱。

与之相比，在银座工作才是动真格的。

不管怎么说，刚来到东京这么大的城市就直接在银座这日本第一红灯区做女招待是需要勇气的。

在那种地方真的能干下去吗？起初，裕子既不安又紧张，睡觉都不踏实。夜里，从店里回到家，也是极其疲劳的样子。

可那只是刚去时候的样子，过了不到一个月，裕子就完全变成个东京女孩了，连说话都带着一股东京腔。

真是令人惊讶的适应环境的能力啊。也不是裕子有特别之处，可能所有的女性都拥有这种能力吧。

对于现在的裕子来说，银座已经变成她最熟悉的地方了。

最近，去店里上班的途中，经常会有招聘女招待的人跟她搭话。

“今天又有人来请我去他们那儿干了，我都说不行了可还是纠缠不休。”

裕子露出烦扰的神色，不过似乎并非讨厌。

反正，裕子完完全全是个银座女郎了。

与裕子这巨大的变化相比，悠介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天隔一天地去医院上班。也许觉得这只是临时的工作吧，他至今跟同事们都不熟，写小说的进展也不怎么顺利。而且，即使笔头顺畅，无名作家的地位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变的。

看着日渐华丽、自信的裕子，悠介非常不安。

深夜，带着客人给的寿司回来和自己一起吃，说明她还是爱自己的，可那不能保证裕子就绝对没有心仪其他男人。

刚来东京的时候，裕子一刻也离不开悠介，一直缠着他。现在她已经独立行走，在银座这个物欲横流的地方安然生存了。

裕子越是生气勃勃，悠介就越像是她背地里包养的男人。

当然，悠介也有成为作家的远大理想，可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的，和裕子工作的本质是不一样的。

这样想来，悠介发现自己在现实生活中已经和裕子有了很大的分歧。

比如说，星期天两人一起出门的时候，裕子肯定会打车。其实坐电车也非常方便，可她还是会选择打车。

裕子不擅长查地图、询问目的地之类的事情，而且因为眼睛近视，也看不清站前指南和标志。现在，她每天往返于银座都坐出租车，好像已经习惯打车了。

“坐电车去吧。”可裕子已经将出租车招到了跟前。

这样的情况多数都是裕子付钱，悠介不怎么高兴。虽说裕子付钱也没什么关系，但悠介觉得自己男人的面子没地方搁了。

不仅如此，裕子在其他方面也大手大脚地乱花钱。

两人一起出去购物的时候，肉、水果、蔬菜，甚至是毛巾、面巾纸之类的小东西，裕子都挑最贵的买。价格贵的东西质量固然好，所以也不能说有什么损失，可裕子一点都不像一般的主妇那样考虑节约和划算。

还不到三十岁，又没有结婚，北海道人特有的狂野也是一个原因吧。

自从去银座工作后，裕子花钱花得更厉害了。

起初，裕子都是穿从札幌带来的几件和服，后来便不断地买新洋装了。

裕子原本没有什么存款，来东京也如乘夜外逃一般，所以身上应该没带什么现金，可她每周都会花相当大一笔钱从银座的精品店里买回包括首饰在内的一大堆东西。

在银座工作到底有多少收入，悠介一次都没有问过裕子。

住在一起，生活费原则上是由悠介出的，不过两个人的花销也并不多。比如吃饭的话，悠介在医院的食堂吃，裕子在中午和傍晚出门前也只是一个人简单吃一点。

周末休息的时候，两人会一起出去吃饭，有时候也由裕子来付钱。

总的说来，没有分得那么清，只是花着挣来的钱，够用并且也生活得挺好。

可是最近，悠介见裕子不断地买高档的衣服和首饰，开始担心起这个花销来。即使是在银座的夜总会里工作，女招待的工资最高也就是一天一万日元，除去美容费和打车费，应该没有余钱买这么贵的洋装了。

“买这么多不打紧吗？”周末，裕子又买了两件衣服回来试穿，悠介见状间道，“这衣服挺贵的吧？”

“不是很贵。”

“多少钱？”

“这件六万块，那件不到四万。”裕子照着镜子，干脆地回答道。

“两件十万块？”

就悠介所知，这个价钱可以买四件衣服了。

“为什么买这么多的贵衣服？”

“我以前穿的都不流行了嘛，没办法呀。”

确实，在银座当夜总会女招待，不能穿得太寒酸，可这买得也太多太贵了。

“我付不起这么多钱的。”

“没关系，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那就是有别人替你付啰？”

“那样也可以吗？”

“随便你。”

悠介咂了下嘴，镜子中的裕子呵呵地笑起来。

“真是笨蛋，这是用店里的预支款买的。”

“预支款？”

“总之就是预付费，是预先从店里拿的钱，这样讲比较好理解。”

悠介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和工资的含义不一样。

“我拿了三十万。”

“可这是要还的吧。”

“没有明确的归还日期，不过要是离开的话就必须得还清。”

知道了最近裕子手头阔绰的原因，悠介松了口气。

“那就是说这笔钱是由店里出的啰？”

“是店主妈妈出的。”

“但是如果店里所有的女孩子都问老板娘拿钱那可不得了。”

“可把钱借出去，就能保证女孩子们不会跳槽了呀。”

真不愧是银座的夜总会，运作金钱的方式是悠介难以想象的。

“拿这么多没关系吗？”

“会从工资里慢慢扣的，不用担心。”

“那你一个月的工资有多少啊？”

“我刚去不久，所以就二十万左右。”

数日前，悠介把写好的六十页的短篇小说交给了S杂志社。那个杂志社给的稿费挺丰厚的，即使那样，一页两千日元一共也就十二万。为了完成这篇小说，悠介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可裕子只是晚上出去工作，就有将近两倍的钱到手。

“这么多啊……”

“我算少的了。那些有固定客人的女孩子，一个月能挣五六十万呢。”

尽管将稿件交给了S杂志社，可究竟能不能被采用还不得而知。如果被退回来，那一个月的努力全都白费了，一毛钱都拿不到。与之相比，那些姑娘们挣钱也太多太容易了，悠介非常郁闷。

裕子一边试新的洋装一边接着说：“我也想接点客人。”

“接客？”

“不只是当个服务员，我也想有自己固定的客人。这样，客人支付的一部分费用就能直接到我的账上，我的收入就更多了。”

“做做看吧，不是挺好的吗？”

“可这样就抢了店里别的女孩子的生意了呀，不太好。”

“去别家店呢？”

“现在已经没办法走了。”

悠介抽着烟，裕子似乎有些为难地跟他说：“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可以当我的保证人？”

裕子虽是独身，可实际上是在和悠介同居，所以悠介也算是个人选。

“我当保证人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有些难。”

“什么？”

“你不要生气啊。如果要接客的话，手头会出入客人的很多酒水钱，所以必须有相当收入的人才能当保证人。”

“我的收入不够吗？”

“得出示税务局的纳税证明。”

现在悠介的收入是在山根医院当医生的工资和写小说的稿费，可这两项加起来也没多少，况且这些收入都是不稳定的。正如裕子所说的那样，担保不了客人这么多的酒水钱。

“好像不认识谁啊。”

悠介忽然想起山根医院的院长来，可怎么跟他说，才能让他当自己在银座夜总会工作的情人的保证人呢？悠介沉默不语，裕子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心情不好吗？”

“没有……”

“对不起啊，反正也不是马上就需要，所以……”

裕子安慰悠介。她将裙摆展开，站在悠介的面前。

“怎么样？合身吗？”

“合身……”悠介有气无力地回答，没有丝毫兴致。

裕子用明快的声音说：“亲爱的，去我店里看看吧。”

“可以去吗？”

“没关系的，介绍一下我的男人，呵呵。”

“让客人知道了不太好吧。”

“只跟店主妈妈说啦。”

悠介知道裕子是想讨好自己，真的去店里跟老板娘说自己是裕子的同居男人的话，裕子就不能随心所欲地工作了吧。

“我一个人去可以吧。”

“好啊。人多的话你就坐到吧台来。”

悠介点点头。要是在裕子的店里出示只有名字的名片的话，更会被当作是让情妇包养的情夫吧。悠介越想越郁闷。

五月底的时候，悠介终于将小说完成，交给了S杂志社。负责的川边打来了电话。

“您的小说写得很好，我们想刊登在下一期的杂志上。”

川边是位女性，长年从事小说杂志的编辑工作，现在已经是副总编了。半年前，悠介犹豫要不要去东京的时候，她特地写信来说试试看给S杂志写点东西，这也成为悠介最终决定上京的一个动力。就是她给悠介打来了电话。

“下一期？是这个月末要出版的这期吗？”

“是八月号，这个月的二十日左右会出样本。”

S杂志作为介于纯文学与大众文学之间的小说杂志，非常朴实，又独具风格。悠介只在纯文学杂志上发表过自己的小说，很想在S杂志上也能发表。

第一次交给该杂志的稿子这么快就要刊登了。

“谢谢！”

这次的小说是在川边的多次鼓励和催促下才完成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发表了呀。”

“是你写得好啊。从医学的角度展开，深入细致地描写夫妻之间微妙的关系，很有意思。”

小说讲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由于女儿出了交通事故，从而发现她的血型与父亲并不相符，亲密的夫妻顿时产生裂痕，妻子所隐藏的过去也被暴露出来。

两人就小说的内容又聊了一会儿，川边想起什么似的问悠介：“你最近忙吗？”

“不，不是很忙……”

倒是也有其他要动笔写的小说，可并没有确切的截稿日期。

“可以的话，能再写一篇吗？写什么都行，两三个月之后给我怎么样？”

刚写完的小说总算能被川边看上，现在悠介又接到了订单。

第一次，有编辑这么清楚地委托自己，悠介细细地品味着其中的幸福。

“好的，一定写好。”

悠介向看不见的对方鞠躬致意。

知道自己的小说近期就要在S杂志上刊登，悠介一下子来了精神。

平时五音不全，不会在别人面前唱歌的他居然也开口唱起歌来。

“怎么啦？”

很少看见悠介这么快乐地哼小曲，裕子惊讶不已。

“我的小说要在S杂志上发表了。”

裕子不怎么看小说杂志，说了S杂志也不知道是什么，并没有任何惊喜的表现。

“我前段日子不是在写一篇短篇小说嘛，就是那篇小说要登在杂志上了。”

“不是为了发表才写的吗？”

“是那样没错，可新人的稿子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发表的。”

裕子并不明白悠介真正的辛苦。

“这个杂志是相当好卖的，会在报纸上登大幅广告。”

“也会出现你的名字啰？”

“那是当然，作家的名字排成一排。”

“太好了，你要是成名了，我也可以向别人吹嘘了。”

“不一定能马上成名，不过编辑又让我给他们写一篇来着，所以……”

“以后会不断有这样的约稿啦？”

“也不是说会不断有……”

“那可以拿稿费了吧？”

“是的。”

“有多少啊？”

裕子的兴趣迅速转向钱的方面。

“没有拿到手，所以还不知道，比起这个，能在杂志上发表更重要啊。”

“那我们一定要庆祝一下啦。”

要是每回发表文章都要庆祝一下的话可有点头疼，可不管怎么样，自己的小说成功在S杂志上刊登，对于悠介来说，有着前途突然光明的重大意义。

这是悠介来东京后写的第一篇小说，换句话说，也就是作为一名职业作家所写的处女作。如果这篇小说写得失败，不被发表的话，那以后的前途也许会变得黑暗，上京这个决定也可能就是一个错误了。

总算写出了一篇令人满意的作品，悠介也有了很大的信心。

悠介突然有了一种冲动，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家里有妻子、女儿和母亲。自从离家去了东京后，妻子时常回小樽的娘家去住。不过，即使妻子不在，母亲也应该在家。

悠介辞去医生的工作，要当作家的时候，母亲哭着反对。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为什么非得要辞职呢？你父亲要还在世的话，是不会原谅你的呀。”

母亲将已去世的父亲都抬了出来想阻止悠介，可悠介非常固执。

“现在正是个机会，不出去的话就永远都出不去了。”

“可也没有必要为了干风俗业而去东京啊。”

将写小说形容成干风俗业，悠介惊得哑口无言。

但来到东京以后，悠介发现母亲所说的并非毫无道理。

悠介一直是到了晚上才开始写东西。即使在不去医院上班的日子，白天也基本上写不出什么来。

等裕子傍晚出门后过了两三个小时，周围全都暗下来了，悠介才开始工作，所以确实和干风俗业没什么两样。再加上收入也不稳定，偷懒的话就拿不到一分钱，简直就是风俗业。

这一个半月来，每当想起母亲的话，悠介就会对上京一事感到后悔。今天终于可以有底气打这个电话了。

看到裕子去了客厅，悠介坐在卧室里往家拨电话。如预料的那样，妻子回小樽的娘家去了，母亲在家。

“怎么啦？身体好吗？”

好像母亲觉得儿子只有在有事的时候才会打电话回家。

“没什么，挺好的，我写完了一篇小说。”

“还在干那个吗？”

“是啊，为了写小说才上京的嘛。”

“不要太勉强自己啊。”

比起工作的内容，母亲似乎更担心悠介的身体。这样的话，即使告诉她小说发表了，她也不会有多么高兴，也听不到她的称赞吧。

没办法，悠介简单聊了几句后放下了话筒。

第二天，悠介决定去裕子工作的地方看一看。

一直就想去一趟，可在银座喝酒的都是些有钱和有地位的人，像自己这样的去那里总觉得有点胆怯。

尽管有那样的顾虑，但小说的发表给悠介带来了自信。

裕子说过，去她店里的话，八点左右就可以了。悠介在两国的烧烤店里喝了点酒，稍稍壮了下胆，便向银座出发了。

事先准备了地图，所以很快就找到了这家位于银座八丁目并木大道旁一栋楼房里的夜总会。

电梯在三楼停了下来，出了电梯，左手边便有个大大的“壶”字，门口还站着一个服务生。

悠介止住脚步向里张望。男孩询问道：“请问是一个人吗？”

“是的，我想找一位叫纯子的女孩。”

悠介说出了裕子在店中使用的花名，男孩点点头，说了声“请”，便引导他入内。

右手边有可以坐五六人的吧台，里面都是雅座。

八点还不是热闹的时间，只有两三组客人。入口附近的服务台有七八位女招待巴巴地等着客人。

悠介一进去，其中的一位女招待便迎了上来。

“你过来啦！”

悠介这才注意到是裕子在跟自己搭话。

“哦，你在呀？”

“人家都向你招手了，你也看不见，自顾自地往里走。”

悠介第一次来这家店，所以有点紧张，没顾上看这些女招待长什么样。

“我一个人来的，没关系吧？”

“没关系。”

来到一张小桌子前，裕子对男孩说：“这儿就可以了。”然后和悠介一起坐了下来。

“怎么样，这家店？”

悠介只被编辑拉着来过银座几回，所以也不是很清楚。

“好像不是很宽敞。”

“这儿地价这么高，当然不像在札幌了。”

确实，和薄野的夜总会比起来，这儿小很多，雅座也感觉有点挤，不过女招待挺多的。

“威士忌可以吗？兑了水的。我要了瓶洋酒。”

要是酒喝不完，存在店中的话那得花不少钱，可裕子已经点了，只好随她去。

“有点奇怪的感觉。”

“什么呀？”

今晚的裕子穿着前阵子买的乳白色的两件套，胸前搭着深黄色的披肩。在家试的时候看起来好像是在穿借来的东西，可在这儿穿却显得风姿绰约，别样美丽。

“我喊女招待过来。”

裕子接下服务生拿来的玻璃杯和冰块，然后向在门口等客人的两个姑娘招了招手。

“小卷和优加，这是相木先生。”

裕子难为情似的问两位姑娘：“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

今天出门的时候，悠介打着领带，可觉得这样就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所以特地换上了条纹的敞领衬衫，外加灰色的短外套。

两人看了看悠介，歪头想了一下，个头矮一点的小卷小声地说：“也许是位医生……”

“看着像？”

猜得挺对的，不过悠介期待被称为作家。

“猜对了一半哦。”

“那是什么呀？”

姑娘们考虑良久也猜不出来，有点不耐烦了，裕子解释道：“其实呀，真正的是位作家，以前是当医生的。”

“作为医生写小说吗？”

“相木悠介这个名字没听说过呀。”

两人互相看了看，一副茫然的神情。

“半年前，出过书呢。”

“不用讲这些了。”

悠介很高兴裕子替自己宣传，可这样强加于别人，就显得可怜了。

“我们一起喝酒吧。”

悠介端起威士忌，姑娘们则喝啤酒和果汁。

“下期的S杂志上有他的小说，你们要看哦。”

两人点点头，还是半信半疑。

“两个月前的K杂志上也有。”

裕子如同接到了自己的客人一般，高兴不已。乍一看，悠介好像是位畅销作家，可要不是自己同居的男人也不会一个劲儿地自吹自擂吧。

“您是哪儿人？”

“千叶。”

几个人从出生地聊到了北海道。其间陆陆续续地来了不少客人，位置差不多都坐满了。

“人挺多啊……”

环顾四周，只有悠介是独自前来的。小卷和优加也被其他客人叫走了，只剩下了裕子。

“我回去了，不走不太好吧。”

“不要紧，一会儿把你介绍给妈妈。”

裕子把服务生叫来说了两句，不到十分钟老板娘便来了。她穿着高档的和服，四十五岁左右。

“欢迎光临！”

老板娘稍稍低了下头，站着和悠介说话。

“经常听纯子提起你，要加油啊！”

“……”

“能写出好的作品！”

老板娘说完就到邻座的客人那儿去了。悠介有些不快，问裕子：“老板娘在说什么呢？”

“我将你的情况都告诉她了。”

“还是不要说这些多余的话为好。”

悠介明白裕子的好意，但有些扫兴，悻悻地说：“我回去了。”

“要不到吧台那儿再坐会儿？”

“不了，回去了。可以以后来结账吧？”

“那个没关系，我来付好了。”

“我拿到稿费后来结账。”

悠介掐灭了香烟头，又环视了一下满是客人的店堂，起身离开。

裕子追上径直往门口走去的悠介，说：“这儿楼下有家我常去的酒吧，要不你去那儿坐坐？”

“不了，回去了。”

“好吧，那你先走吧，我也会早点回家的。”

晚上十点，正是银座街道最热闹的时候。狭窄的道路两旁挤着鳞次栉比的楼房，各家夜总会和酒吧的霓虹灯争相辉映，如同将道路左右包围起来了一般。

真不愧是银座啊，和新宿之类的地方就是不一样，年轻人很少，也没什么醉酒的人。大多数人都是穿着西装，下班后来这儿消遣。

这些人都是公款挥霍族吧。悠介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这时一个捧着鲜花的中年妇女走上前来。

“先生，您在找哪家店呢？”

听说在银座有两三千家夜总会，这些卖花的基本上都知道，询问她们的话就可以被带到指定的店里，可作为补偿必须得买花。

“没有……”

悠介拒绝了这位中年妇女，往四丁目方向走去。

这样一直往前走有一条宽敞的马路，往左拐就是有乐町车站，在那儿坐山手线到秋叶原换乘总武线就可以到两国了。

要是裕子的话肯定会打车，不过夜色尚早，时间充裕，悠介想走走。

他来到一栋明亮的楼房前，五六个客人正在和小姐嬉闹。他们相互牵着手，开着玩笑，其中一人还在亲小姐的脸颊。突然笑声响起，好像他们处在一个和自己不一样的另一个世界。

悠介斜着眼看他们，心想：来银座还是有点为时尚早啊。

裕子店里的客人也是这样，年龄大多数都是四十多岁到五十多岁，没有像悠介这样三十几岁的男人。在银座消费，也并不是有年龄限制，可如果过于年轻，小姐们也会困惑于如何接待。

还是有和自己的年龄、地位相称的街道，以现在悠介的地位在新宿附近的酒吧中喝酒就比较合适。

悠介两手插兜，看看左右，继续往前走。狭窄的街道两侧停满了汽车，中间仅剩的一条行车道上也行驶着各式高级轿车。

人行道上三三两两地并肩走着从一个夜总会转至另一个夜总会的男人们，其间也有几个袒胸露乳的女招待和穿着制服的服务生。

突然，左手边的关东煮店的格子门拉开了，欢快的感谢声送出两位客人。男的四十五岁左右，女的大概三十岁吧。男人是个高个子，穿着得体合身的灰色西装，女人则穿着淡紫色的裙子，身材如模特般苗条。

尽管是吃关东煮的小店，由于靠近银座，这里的客人也显得贵气十足。

悠介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地方。

忽地一张海报映入眼帘，悠介停下了脚步。

“北海道报”，海报贴在了一根电线杆上，在路灯的映照下看得很清楚。

在札幌的时候，悠介每天都会看这份报纸。不知是谁设计的，这稍稍有些扁又肥的字体，在这样一个夜晚的街头看见，真是令人无比怀念。

是嘛，这儿有北海道报的分社呀……

悠介想到了这层意思，又看了看海报，完全没有想到会在银座的正中央遇见这熟悉的文字。

在从札幌初来东京的时候，一听到“北海道”或是“札幌”这样的字眼，心情就会自然而然地平静舒畅，如同在他乡遇到故交般的亲密，现在也是如此。

像自己这样的人来银座还有点过早，在知道来了不该来的地方的时候，看见这熟悉的文字，怀念之情更是油然而生。

悠介走到电线杆下，有一股想抚摸海报的冲动。

“你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还好吗？”

在这个与北海道毫不相关的地方，这张海报正在守卫着家乡的堡垒。

“是啊，它也在努力呢。”

看着海报，悠介渐渐地有了勇气。它都在努力，所以自己也不能认输，必须加油。

悠介又看了一眼海报，然后向有乐町车站迈出了脚步。

可走了不到二三十米他就停了下来。“要不再去喝点吧……”

就这样直接回公寓的话，也不可能马上就开始工作。傍晚喝的酒和在裕子那儿喝的威士忌也开始在全身起作用了，舒服又痛快，以这样的状态即使回到家也是喝酒看电视，还不如去哪儿再喝一盅呢。

本来打算回家的，却突然改变了心意，也许是因为看到了这令人怀念的海报吧。

悠介在路边的电话亭里给裕子的店里打电话。

“我现在还在银座呢，刚才你说的那家店能给我介绍一下吗？”

“你真的去吗？”

“可以去啊。”

“太好了，那你回到这儿的楼前来。”

“五六分钟就到。”

“好的，在那儿等我下班，好吗？”

悠介点点头，往回走。重新和裕子碰了头，来到这家位于同栋建筑的二楼，名叫“欧迪乐”的酒吧。

走进去，店的纵深很长，有个可以坐下十人左右的吧台，里面只坐着老板娘和一个调酒师。

裕子好像和他们很熟，跟老板娘闲聊几句后便将悠介介绍给她，又偷偷地对悠介说：“这位妈妈是函馆人，这样比较轻松吧。”

“轻松什么呀。”

老板娘瞪着一双丹凤眼，怪不得吧台里坐着她一个人就行了呢。

“我下班就过来啊。”

悠介看了下表，才十点半，得等一个半小时。

他一个人坐了下来，环顾周围，吧台上坐着七八个客人。多数是和同伴一起来的，也有一个人来喝酒的。

老板娘跟他说：“这儿的洋酒不错哦，小纯可以打包票。”然后便给悠介兑了一杯。

“去过楼上那家店了吗？”

“嗯，有点挤，所以……”

“下次别去了，来我这儿吧。”

老板娘三十五岁左右，是个大个子的美人。

“小纯每天都会到这儿来。”

虽然知道小纯就是裕子，可听着不顺耳，一瞬间感觉在说别人一样。

“她很红，这儿都有很多追求者。”

听老板娘说裕子是个走红的女招待，悠介一下子不怎么理解。

“她呀，特别能喝，这是和客人的交际手段，也是没办法的事，可还是要适量啊……”

从老板娘的话中，悠介大概了解了裕子在银座的生活。

“不过，她好像很喜欢你哟。”

悠介有些不知所措，老板娘故意使坏，笑着说：“经常听她提起你哦，她说希望你能早日写出好的小说来，成为知名作家。”

为什么裕子要说到这些呢！

悠介转移话题：“妈妈是函馆人吗？”

“是啊，那儿可是美女的产地啊。”老板娘摆出认真的表情问悠介，“和函馆的女孩亲热过吗？”

“呵呵，没有。”

“她们可能比札幌的姑娘更情深意重哦……”

老板娘开玩笑地笑着，悠介也慢慢地高兴起来，可她一去别的客人那儿，悠介便又成孤家寡人了，又只好沉默无语了。有那样轻松的时刻真是挺开心的啊。和那个调酒师聊聊，消磨消磨时间也不错，可初次见面不太熟。

没办法，悠介只好点燃了一支烟，默默地喝着酒等裕子下班。

“小纯快来啦。”临近十二点的时候，老板娘特地过来告诉悠介。悠介一个人无事可做，闲得无聊，所以老板娘也帮他留意着。

终于到了十二点，店里的客人大部分都回去了，换了一批新的客人。

他们好像是从夜总会过来的，其中还有年轻的女招待非常热闹，大声的说话声都传到了悠介的耳朵里。这时，妈妈放下电话，靠近他说：“纯子打来电话说还有客人，不能走，所以让你再等她一会儿。”

悠介觉得厌烦了，可已经等到现在了，也不好先回去，只好又点燃一支香烟，倒了点酒。

在札幌的时候，经常去一家酒吧。在快打烊的时候，吧台的一端时常会坐着一个男人，年纪在五十岁上下，据说是老板娘的男朋友。

要是关系很密切的话，就没有必要来店里等了。这个男人应该是担心自己的女人见异思迁，所以来店里监视吧。

现在的自己怎么会和这种男人一样呢？年龄、地位都不相同，也不是裕子的保证人。

可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自己似乎也是一心一意地等待女人的男人。从年纪上看不像是女人的资助人，倒像是被女人包养的小白脸啊。

曾有那么一刻，悠介憧憬成为吃软饭的，要是能成为银座女招待的相好，那更是非常幸运的事情。但现在正处于类似的情况下，他却并不开心。

首先，像他这样的，等女人等的时间稍长点就会觉得坐立不安，烦躁难受；其次，在夜总会里有新的客人来的时候，即使还没有坐满，老板娘也会过来低着头，说：“对不起了。”自己要是坐着不走的话，就如同在干什么坏事一般。

裕子到底在干什么呢？虽说有客人，可已经过了营业时间，回绝他们不就行了吗？自己在这个店里都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了，早知道这样的话，还不如早点回家呢。

悠介开始后悔了，这时老板娘走了过来：“有点晚了啊，可能是要应付纠缠不休的客人吧。”

那些是什么样的客人呢？如果情况不好的话可以跟店里说嘛。

悠介压住怒火，对老板娘说：“不好意思，能用下电话吗？”

“可以啊……”老板娘点点头，这时门开了，裕子终于走了进来。

“太晚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对不起啊，又是小键他们几个在闹。”

裕子一边解释，一边来到悠介身边：“等久了吧。”

不是来听这句话的，悠介怒上心头。裕子低声跟他说：“晚来的客人怎么也不走，我还是对妈妈撒了谎，好不容易才出来的。”

裕子似乎也很辛苦。

这样想来，悠介也没了生气的力气，只好端起酒杯和裕子喝起酒来。

第三章

摇影

| 一 |

对于悠介来说，在东京孤独的生活中，带给他新鲜刺激的是“石头会”，这是一个集会，每个月在有津义之先生家里召开一次。

有津先生是一位曾在昭和二十年代后期获得直木奖的作家，写过以亲身经历的中日战争为背景的战争小说，也写过推理小说，犀利透彻的文笔尖锐地描写出了极限状态下人类的心理。他还是一位有名的棒球评论家。

当时，有津先生担任某杂志的新人奖的评审委员，因为这个关系，所以他召集来能干、有前途的年轻人组织起了这个“石头会”。后来，悠介听干事说，叫“石头会”是有含义的：大家现在还只是石头，将来都会变成闪闪发光的金子。

这还是前年夏天的事情了。悠介因为有个学术会议去东京出差，顺便去B杂志社的时候，偶然在大厅里遇见了有津先生。有津先生邀请他：“可以的话来参加好吗？”因为这个契机，悠介加入了石头会。

不久之后，一位姓冈松的女编辑还带着悠介去了一趟先生在荻洼的宅邸。从这以后，悠介就一直作为石头会的会员，每月都会收到他们寄来的月报。但因为是住在北海道的关系吧，这个集会他一次都没有参加过。

四月份来东京的时候，悠介就想：这样以后每个月都可以去参加了。不过五月份的时候还处于迷茫期，所以也没去成。

集会一般是在先生位于荻洼的宅邸召开，大约傍晚六点开始，没什么繁冗的规定。可以免费品尝到夫人亲手做的饭菜，还能随意喝啤酒和威士忌。特别是用不着高谈阔论什么文学论、作品评论之类，而是随心所欲地聚集在一起聊一些喜欢的话题，想离开时便离开。这样看来，不是个令人头疼的集会。

本知如此，悠介还是裹足不前。那是因为他总有这样的想法，觉得既是要去，就应当至少在事业上做出些成绩再说。

“石头会”的会员里，已经有芥川奖获得者中浦，直木奖获得者大木这样的人。可他们因事务繁忙，鲜见出席。出席的人年龄大多在三十至五十岁之间，也有五十几岁的，尽是获得过核心刊物新人奖或与之相当奖项的写手。若拿相扑作比，相当于幕下[1]这个级别。

悠介自然也受过S社的同人杂志奖，曾经获得芥川、直木奖的提名。论资历，他并不比其他会员逊色。可是，只需参加一次便可发现，主动围坐在正中的有津先生身边的，总是那些最近写的小说得到认可，常常在杂志中出现的会员，他们兴致盎然地交谈畅饮。与之相比，没有成果、没有文章发表的会员，则像接到命令似的自动退到角落，默不作声地饮酒，露出淡淡忧愁的神情。

正因是无拘无束的自由集会，每个人的现状才更加露骨地表现出来。这给悠介的印象颇深。

悠介是新人，与其他成员之间少有熟识知交，因此即便前去参加，也不过是待在角落里。特别是又没有像早稻田大学出身、庆应大学出身这样可以称得上同门的伙伴，所以连与谁对话都无从预测。

即便是这样，既然出席了，他还是希望自己多少能成为一个引人注目的存在。他希望听到别人啧啧称赞的声音。

时隔很久后，悠介决定参加六月的集会，是因为此前他得知自己的小说即将刊载于S杂志。尽管这件事暂时无人知晓，杂志还没有在店铺前露面，可一想到即将有文章被刊载，他就有了去参加集会的勇气。

有津先生现在是位作家，可若是生逢其时，他还会是九州一个大藩的老爷，即是旧华族。先生虽名门出身，却曾参加过中日战争，战后很晚才结婚。

正因是旧华族，先生在荻洼的宅邸才宽阔气派，从被用来集会的会客室里，可以遥望宽敞的庭院和水池的景致。

也许是以前惯用安眠药的缘故，先生瘦骨嶙峋，面额细长，留着白色山羊胡，戴着一副眼镜。与年轻人交谈时，能感觉出名门望族的稳重大气，又生出几分飘逸的雅致。

悠介久未露面，这次前来，先生十分欣喜，询问了许多悠介最近的情况。可与先生讲完了大致的情形，悠介就坐到角落来，就着下酒菜，呷起掺水的小酒。

夫人不是华族出身，却聪明开朗，颇善交谈。先生俨然一副老爷模样，夫人却满含诙谐风趣，这真是绝妙的对比。

那天也不例外，话题中，即便偶尔有那种晦涩的文学论，也仅限于角落里的私下交谈，集会中心围绕着同行朋友的消息，对新闻周刊里新刊登作品的感想之类，杯盏交错间，谈话不觉大声起来。还有几位女作家交杂其中，坐席里越发热闹了，再过了不久，一些会员围着夫人玩起麻将，先生开始拉拿手的手风琴，有人随歌起舞。

乍一看去，这是一个混杂不堪的聊天会，可这里面充满了独特的新鲜刺激。

比如悠介就与坐在附近的冈田聊起了天，悠介讲起了自己仍在从事的医生职业以及现今的生活，冈田则说到了他辞别前工作的事儿。两人境遇相似，更增加了些志同道合之感。无意中聊到小说的话题，悠介才注意到冈田与自己是竞争同一奖项的同行对手，这时他不免深感不安。

悠介自然不会把这种心情表露出来，而是默默地做个听众，装作没有察觉，可是当他进而认识到在场的近二十人，包括冈田在内，都是他的竞争对手，他又愕然了。

老实说，在札幌的时候，悠介是个颇有名望的新兴作家，至少在道内同行里是个不可忽视的存在。然而来东京一看，像悠介这样的人数不胜数，集合在这里的十来人就不用说了，加上加入其他集会的，还有不属于任何集会单身一人辛勤耕耘文坛的，一定数目可观。

这些人当中，究竟谁会脱颖而出，成为真正的作家呢？

听K杂志社一位名为中西的编辑说：“新人奖获得者到处都是，死尸遍野。”当一位作者刚荣获新人奖的那阵子，被报纸、杂志吹捧，周围人们争相祝贺，还有编辑约稿。一时间，一副天下唯我独尊的样子。这样的景况至多持续一年。次年获奖者名单揭晓后，前位获奖者就会被忘得一干二净。到那时这位新人才开始焦虑不安，殚精竭虑，发誓一定要写出像样的东西来。然而事与愿违，获奖有时只能成为一种额外的负担。

据中西的口气，在K杂志社过去的新人奖获奖者中，最后成气的作家还不足一成。

在札幌时，悠介就明白职业作家之路将面临严峻考验。但踏入有津宅邸与这么多朋友相识后，悠介才重新认识到自己前途多舛、命运未卜。

在会员中，有多次成为芥川、直木奖候选人，可以被认为是作家的，也有已经出版好几本单行本的人。他们汇聚一堂，时而饮酒长谈，时而打打麻将。

只需看到这样的情景，悠介就有种被人甩开的感觉。实话说，这样的刺激在地方上终究是体会不到的。知道有竞争对手的存在，与在现实世界里看到竞争对手，完全是两码事，后者实在使悠介倍添紧迫感。

另外，出席集会使文坛中的事情一目了然。大伙儿有各自熟悉的前辈作家，他们相互吐露各自得到的消息。还有很多在报社、出版社工作的朋友，他们大多谈些传闻闲话。像下次哪份报纸开始连载谁的文章啦，下次文学奖的候选人中的有力人选啦，哪位作家与哪位评论家关系紧张、针锋相对啦，等等。

这些只能说是在地方上不可能打听到的内部消息，近乎杂谈。可听着听着，原本十分遥远的作家们，在悠介眼前变得鲜活亲近起来。

在札幌时，悠介的一位前辈作家成为直木奖的候选人，却最终落选。这位前辈淡淡地说：“我只希望写出好作品，从未追求过得奖，所以这次落选，我不觉惋惜，也不言后悔。”悠介听罢，吃惊之余也十分佩服。

成为候选人却最终落选，还说自己不觉惋惜，不言后悔，真有这样的人吗？现在悠介来到东京，从编辑和朋友们的话中，听不出任何一点超然脱俗的感觉，不仅如此，还有种露骨的世俗意欲潜藏其中。

某某作家成为候选人，并且深信自己一定入选，准备了好几桶酒。落选那一刻，他像发狂了似的把它们全部敲碎。又有某某作家在获奖的那一刻，一边大呼“万岁”，一边立即打电话到之前贬损自己的评论家家中，骂道：“笨蛋！”

在地方上，不知是不是正因为人少，才会更加在意旁人的目光，总是流行场面话。在首都，正因无所谓别人的想法，才可以率直地表达自己的心情。特别是在自由职业的这片天地，这被认作是理所应当的。

“原来如此，写作这玩意儿，是更率直地展露自己……”

加入“石头会”，使悠介爽快地窥视到这样一个真实的世界。

集会临近结束，各个会员随性离开。没有“几点结束”这样的特别规定，所以玩麻将的人可能一直拖延到次日清晨。也有一些人品尝几口料理，只消一小时就回家了。不过近十点时大部分人就起身离开了，趣味相投的朋友会到其他地方再喝两杯。

悠介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只因与冈田坐得较近，多聊了几句，便一起去了新宿的酒吧。

他们的去处总是约定俗成，不是新宿城边在厚生年金会馆附近的酒吧，就是在歌舞伎街道以外的黄金街上，多是些略显狭窄、装潢朴素的小店。可这里价格便宜，时常还会有出演新剧但尚未出名的女演员来这里打工，也不乏十分迷人的女性。

这里店铺的客人都是常客。当然了，大多是作家、评论家，还有编辑、报社记者之流。被带到那里哪怕单单看一看过往的客人，对悠介来说都受益匪浅。

悠介看到一位作家，在札幌看过他的作品和照片，觉得他是位心思十分缜密的作家，可眼前的他竟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放歌高吟。正惊奇着，又看见一位当红电影导演与一位年长的报社记者在争吵，那阵势好像马上就要扭打起来。他们的另一边，一位因写难懂文章而出名的评论家用女人一般的温柔腔调对着站柜台的服务员喋喋不休。

每个人都随心所欲，却洋溢着另一种喧嚣吵闹的活力，这样的情景在地方上绝对看不到。

悠介再次为他们本来的面目惊讶不已——他们同样生活在人世间，有着同样的爱憎和欲望。看似理所应当的事，悠久却恍然大悟，感动不已。

现在看来，这样的店铺比银座的俱乐部更适合悠介。在这里，无须装腔作势，也不用故意大手大脚地挥霍。在这里，若说喝点小酒的钱还是有的。就是偶尔不够了，还可赊账，一声“拜托了”就可以解决问题。

两个人走进一家名叫“花屋”的小店。冈田似乎是这儿的常客，向老板娘一招手就向里面走。柜台边的坐席大约有七个，他们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满当当了。冈田开门见山，马上开始批评起同会会友S君来。S君与冈田同为早稻田大学毕业，悠介误以为他们的关系不错，原来并非如此。冈田说，S君向前辈作家花言巧语、阿谀奉承。

喝到醉酒时分，冈田又谈起自己获新人奖的时候是如何优秀，如何地被寄予厚望。那时的冈田甚至对活跃于文坛的中坚作家直呼大名，用来宣告自己比他们还略高一筹。

这个冈田为什么迄今为止还默默无闻，在有津宅邸原地踏步呢？这里面的原因在于一段时间冈田的力作得不到认可，还与得奖擦肩而过。冈田清楚地记得当时评审委员的评论。他喋喋不休地说那时自己被委员的顽固不化所欺骗，此后又与B杂志社的编辑相处不洽。

一开始，悠介还对冈田邀请自己心存谢意，认真聆听，可聊了一半，冈田就开始无止无尽地讲起过去的悔恨，枯燥无味的讲演使悠介觉得有点厌烦。

既然这么悔恨不已，为什么不将之转化为写作的动力呢？

可是听冈田重复这样的话题时，悠介也不禁联想起过去的自己而沉醉其中。

总而言之，东京是个纷繁复杂的人世社会。与形形色色的人们接触，从中获取刺激，这或许就是住在东京的好处。悠介品着酒，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就在熙熙攘攘的都市人群中间。

[1] 日本相扑运动由低到高分为十级：序之口，序二段，三段，幕下，十两，前头，小结，关胁，大关及横纲。——译者注

| 二 |

除了参加“石头会”，还有一件事使悠介深受鼓舞：他有幸与两位故乡的作家相识，并聆听雅教。一位是伊织等先生，生于小樽，擅长文艺评论，也写小说；另一位是出生于札幌的作家村山彻先生。

与伊织先生相识还是在悠介来东京的四年前，那时先生是S社同人杂志奖的评审委员。悠介在获奖后的庆祝宴会上，在编辑的介绍下认识了伊织先生。在那之前悠介拜读过先生的评论及小说，可也许是先生戴着副眼镜吧，颇有学者风范，给人难以接近的感觉。不过在那次宴会上见面后，悠介意外地发现先生是那样平易近人。他询问了北海道的大致情况后，还邀请悠介去银座的夜总会坐一坐。

对悠介来说，别提这盛大的文坛集会了，就连银座的夜总会也是第一次去。店名叫作“espoir”[1]乍一眼看去，像是宽敞漂亮的机场大厅。围坐在悠介身边的都是像伊织先生这样的文坛泰斗。丹生贵雄、小村光一，等等，可谓群英荟萃。就是单单坐在人群中间欣赏他们饮酒，悠介都觉得兴奋不已。

伊织先生不仅给人一种敏锐、睿智的印象，而且洒脱开朗，不乏幽默之词，时时逗乐女服务员们。同行的编辑也不像是第一次来，都和女招待亲密地交谈。其中一位年长的编辑似乎在谈论一位女作家和她的作品，摆着副一本正经的神情。

这些一流作家们就在这儿稍作休息，然后就会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新的写作灵感吗？悠介凝视着眼前的一切，无法抑制心中的激动。

悠介满是好奇地东顾西瞧着，身边的女招待和他搭起话来。这个女招待的容貌并不出众，不过她的衣着精致考究，可以看见她那柔软的衣领下系着淡粉色的披肩，真不愧为银座的女人。

“是第一次来我们店吧？”她似乎从悠介不安的神态中看出他是个新人。

悠介于是告诉她自己今天刚从札幌来，她则开始讲起两年前去北海道南部旅行的事来。虽是一次寻常的对话，不过对于听惯了北海道女人说话的悠介来说，这个声音听起来更显柔和。

时而与她交谈，时而环顾四周，一个多小时就这样过去了。丹生先生这时站了起来，结束了此次聚会。

悠介也跟着起身，伊织先生回过头来，对他说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悠介慌忙低下头来，先生点点头，在女人的簇拥下离开了。

与初来时相比，离别时这样平淡随意，不免使悠介感到有些沮丧。不过在回去的车上，一位曾关照过悠介的编辑突然问他：“你与伊织先生以前就认识吗？”

“不，今天在会场是第一次碰面。”

“先生主动邀请年轻人来夜总会，我想这种情况大概还是第一次。”

不知是从故乡来京的新人为数不多，还是因为他的心情很好，无论怎样，先生邀请自己去了银座夜总会。这件事让悠介猛然觉得自己好像成为先生的弟子一般，倍感亲切。

离开东京，回到大雪纷飞的北海道，悠介仿佛觉得那盛大的宴会以及银座的夜总会，连同伊织先生的话一起飞逝而去，遥远得难以触及。可无论怎么说，那都是个令人愉快的夜晚。

不久，S杂志社编辑送来了照片，悠介端详着，想起了宴会的事儿。他燃起了去拜访先生的冲动。

只要不在东京，即便自己努力工作，也有种被边缘化的感觉。悠介的脑海中时时掠过一丝不安：如果这样下去，会被大家所遗忘啊。这个时候，如果有机会和先生会面并聆听教导，给自己壮壮胆该有多好啊。

老实说，悠介心里藏着对先生的依赖。

可是去了东京，先生真的会和自己见面吗？虽然只要报出自己的姓名，先生应该会记起来，但是先生那么忙，要如此劳烦他，总得有个像样的理由吧。

说到底，先生只是因担任同人杂志奖的选拔官才读了悠介的作品并作了评价，并在同一个晚上款待了他这个从家乡来京的青年。

仔细想来，他只是和先生交谈过几句，先生还算热情，但除此以外，更深入的作品评论，以及对他今后方向的直接建议等，都未提及。与先生的交往，不过是在银座共享了一段愉快的时光，仅此而已。先生连“继续努力”“期待你的成功”这类的话也未说过一句。

不管怎么说，写作最终是作者本人的事。什么继续努力啦、期待成功啦，这样的话先生就是说了，也未必能写出好文章来。

或许先生想过要对我说这些。悠介思来想去，越发不知如何拜访是好。至少等到有了新作，在杂志上刊登上几部再说吧。就这样，悠介最终放弃了直接登门拜访，只是寄去一封信表达感谢和问候。

悠介再次萌生拜访先生的念头是在两年之后。那时悠介已经分别受到一次芥川奖和直木奖的提名。虽说还难成气候，可悠介心想到了这个程度，总算可以登门了。

悠介借去东京参加学术会议的机会下定决心给先生打了个电话，表达了想在某日拜访的心声。先生似乎有工作，是夫人接的电话，回答他说可以在悠介约的那天下午四点见面。

下午三点半，悠介忐忑不安地来到先生住所附近的民营铁路车站，确认地点无误后，在四点整按响了门铃。夫人出来迎接，把悠介引向会客室。西服店里有人来给先生量新衣服的尺寸。乍一看来，先生像是不修边幅、不拘小节的人，可是悠介看见他连样式都精挑细选，才发现自己初判失误。

等西服店的人走了，先生向悠介主动打招呼：“让你久等了。”“好久没见了，最近还好吧？”

“是的……”

悠介老实答道。他把家乡特产鲑鱼送给先生，先生询问：北海道冬天已经来了吧？捕鲑的收成还好吧？悠介一边回应着，一边思忖如何把话题转到小说上去，可总是兜来转去入不了正题。

被迫无奈，悠介主动告知了获芥川奖和直木奖提名一事。他又告诉先生自己医生的职业过于忙碌，总不能依照自己的意愿去写小说。

“若是能辞去医院的工作，专心写小说就好了……”

听悠介这么吐露自己的心声，先生默默地吸着烟。

其实，悠介心中暗暗希望先生劝他一句说：“别犹豫了，专心致志地写一部小说吧。”虽然不能马上做到，可短短一句话，成为悠介以后的座右铭，困惑迷茫的时候更是一个指引航程的路标。

但是先生好像早就看透了悠介的心思，低声自语道：“还是做医生稳妥些。”

一听见这句话，悠介便觉自己碰了壁，困惑不已。

和悠介莽莽撞撞地闯入文学界相比，先生以冷静的眼光观察着现实世界。

“不要认为在地方上写了一两篇小说，就能踏上职业作家之路。这条路可没那么轻松简单。”先生仍然保持着往常的稳重态度，可是镜片后那双深邃的眼睛好像在这么说。

辞别先生，在回旅馆的路上，悠介又想起了先生的话。作品都提名了，可先生仍然反对自己走职业作家的道路。也许是因为先生自己为这条路上下求索，殚精竭虑，才担心年轻人因一时的情绪冲动和自己踏上同一条道路吧。做医生的同时写小说，这样没有什么不恰当的，先生说的是这个意思。在悠介看来，这就好比是说走专职写作这条路不足取。

认识到这一点后，悠介有些失落，不过也放下心来。

悠介第二次与先生会面又是在两年之后。

这时，悠介已经出了大学医院，以出差的形式在地方医院工作。因为批评在母校进行的心脏移植手术，所以在大学里难以为继，写作也因此遇到了瓶颈，辞去大学的工作已经毋庸置疑。悠介再次动摇了。

悠介通过电话把去东京拜访的想法告诉先生。先生正值忙时，回答他说希望交谈控制在二十分钟之内。

虽然担心会打扰先生，可悠介还是鼓起勇气出发了。

虽然要与先生见面，悠介还是决定不谈辞职去京的事。抛去现状踏入崭新的生活，像这样的大事，和别人商量不会有什么结果。这些都必须由自己考虑，自己决定。

只是心里惦记着一件事：最近一家通俗小说杂志向他约稿，问他是否愿意试一试。

悠介起步于所谓的纯文学，但一些编辑认为他还可以写一些范围稍广的娱乐题材。这也是他获得芥川奖和直木奖两项提名这件事受到的影响。

说心里话，无论是什么奖，只要有可能得到，悠介都不想错过。辞去医生职业以后，专心写作并能得奖，这绝对是有利的。可是起步于纯文学杂志，却半路出家为通俗杂志写小说，会怎么样呢？在以前的作家里，有人认为这是堕落，悠介却对此毫无知觉。倒不如说他改了前进路线，略微有些不适应，因而感到不安才对。

悠介想向先生询问的正是这事。

如约来到先生家中，十分钟后，先生出现在会客室里。先生真的是事务缠身，头发显得蓬乱，有些疲惫。

悠介说完客套话，就马上切入正题：“今天我有事想和先生商量。有家通俗小说杂志向我约稿，我该怎么做呢？”

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悠介就做好了被批评的准备。先生这个年代的作家都认定纯文学才是文学的唯一正道，这件事先生一定难以认同。

可先生的反应出人意料：“真的委托你写稿了吗？”

用往常一样平和的口气确认后，先生说：“那你写一写吧。”

悠介一时间难以接受。

先生直截了当地说：“只要有你的写作阵地，哪儿都可以。”

“可是，杂志是……”

“这没关系，现在应该尽可能地多写，你也想写出更多的作品吧？”

“如果可能的话……”

“那么就一定要写。”

悠介呆若木鸡，一时说不出话来。

先生接着说：“那样的杂志销量好，在报纸上还登大幅广告，这样你的名字也会出现吧。全国范围的报纸上赫然印着你的字，你知道这有多珍贵吗？”

这番话说得悠介更糊涂了。先生竟然想到了这个份上，他做梦也没想到。

先生解释道：“不管你多么有钱，也很难在全国性的报纸上登出自己的名字，而你如果在杂志上发表作品，那么你的名字就会免费登在报纸上的杂志广告栏中，这样你就能成名了。”

先生毕业于商科大学，这在作家中占少数。果不其然，先生视角广阔，观点独特。

“首先要考虑成名。”

“可这么写下去就与纯文学背道而驰了……”

“只要你想写出好文章，什么时候都不迟。成名后，便有了自己的写作阵地，那时再开始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也来得及。”

居然会有这样的观点。悠介对这个始料未及的忠告犹豫发呆，先生的镜片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强者生存。总是犹豫不决、裹足不前，就会被世人所遗忘。”

先生说完一席话，就瞥了一眼柜子上的时钟，好像在暗示谈话应该结束了。

“我决定试一试。”

悠介全身上下充满了勇气，他油然升起对先生的钦佩之情。

还有一位故乡的作家村山彻。悠介与这位先生得以直接会面，还保持了密切的交往。

先生出道很早。早在昭和二十年（一九四五年）初，就作为战后派活跃于文坛。之后，他曾停笔一段时间，四十年代中期因一部以石狩地区为舞台的小说重登文坛。悠介认识先生时正是这部小说在北海道的地方刊物上连载的那阵子。

偶尔一次获得同人杂志奖而有幸进京，北海道大学的W教授给他写了封介绍信。可悠介从未想过单凭这个就可以简简单单地与先生会面。

就是被拒绝了也没关系，悠介这么想着，拨通了电话。先生居然记得他获得S杂志社同人杂志奖一事，还向他表示祝贺。悠介趁势问道：“我可以拜访您吗？”先生回答道：“随时请便。”

霎时间，一股暖流流入心间，悠介径直往先生家走去。

按照电话里所说的，从新宿转乘铁路到先生家附近的车站下车，正茫然不知所向、东张西望时，一位二十五岁上下的青年走近了他。

“是相木先生吧？”

被突然这么一问，悠介点了一下头，青年说：“我是村山，是专程来迎接你的。”

原来是先生担心他迷路，特意让自己的儿子前来迎接。只因是同乡，先生就对悠介这个未曾谋面的新人如此关爱有加，使他受宠若惊。

到先生宅邸后受到的优待，更是令悠介感动不已。走进大门，在里侧边的日式房间坐下，桌子上已经摆好什锦火锅。水已煮开，热腾腾的水汽一个劲儿地往上蹿。悠介意识到自己在晚饭时分打搅了先生，可是既然来了，也只好留步。

“大老远跑来真不容易，来，喝两杯。”先生拔去瓶塞，往悠介的杯子里倒酒。

“我读过你的作品了，我认为很好，早就想见你一面了。”先生显得很高兴。

与先生一样，夫人也很随和，做菜间隙也会说几句。从小说讲到北海道的情况，又讲到先生在札幌报社工作时的事来，话题源源不断。先生就连喝酒的兴致也跟着高涨，从啤酒到清酒，再到威士忌，酒精含量逐级升高，身材魁梧的先生音量都放高了一倍。

“你喝得有些快啊。”夫人嗔怪道。

“没问题。”先生敷衍了一句，丝毫不听劝告。

“平时这个时候才开始喝，今天能看见你，才这样高兴。”

且不论夫人的担心，今天冒昧来访，先生能如此高兴，没有比这更令悠介开心的了。陪先生多喝几杯，先生又一个劲儿地加酒。

“年轻多好啊，来，趁年轻再多喝点。”

听先生劝酒，悠介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以前就经常在这个家里进进出出，与先生及夫人密切地交往过。

受到这样的款待，悠介实在没有想到。初次见面就如此随意轻松地喝酒，这对悠介来讲是第一次。

伊织先生满腹经纶，即便去了酒吧这样的地方，也俨然保持冷静的神态，而村山先生却充满激情，有“无赖作家”的气质。

后来，在多次去村山宅邸拜访后，悠介从村山夫妇的口中得知先生一度停笔的经历和那时凄惨生活的内幕。

战后不久，先生就作为第一批战后派文学的代表，成为文坛的一颗耀眼新星，可时隔不久，就开始饮酒并服用毒品。那时正处在战后混乱期，有很多像先生这样开始服用毒品的人，特别是涉足艺术领域的，这种倾向更为明显。

先生经常服用的毒品叫作菲洛本，是在朋友的劝诱下吃的，渐渐染成习惯，等意识到时已经无法挽回了。加之当时没有严格的规定，毒品到手容易，染上毒瘾也就更容易了。到了昭和二十年（一九四五年）后半期，先生连小说也难以继续写下去了。

“写不了稿子就没有收入。到处筹钱可谁都不肯借，直到变卖家具什物的地步。那真是地狱啊。”先生轻描淡写地述说当年凄惨的往事，“渐渐地，妻子也开始吸毒。夫妻俩在家里痛苦得直打滚。”

亲眼看见自己的丈夫因染上毒品而痛苦，为什么村山夫人也会做一样的傻事呢？悠介觉得这不可思议。

其实中毒者沉溺毒药后，身边的人很容易被卷入。夫人不忍心看丈夫如此痛苦下去，自己也苦闷难熬，于是只得求助于毒品，陷入恶性循环。

“想停，可停不下来啊。看见墙壁上好像有什么虫子爬出来，最后觉得自己的指甲中也长出了白虫，两个人就在墙上乱抓乱挠一通。”

身陷毒品泥潭而日渐消瘦的一对夫妇并排对着墙壁乱抓一通的情景，真的与地狱没什么两样。可不知为什么，悠介在对先生的遭遇深感同情的同时，心里却涌出一股难以捉摸的兴奋感。

当时的村山夫妇实在是遭遇了地狱般的磨难，可听者却可以从中想象出这位无赖作家的生活方式，从而变得趣味盎然。且不从道德角度来看待深陷毒品这件事，只从这凄惨的生活方式里，就可以窥见一位作家灵魂深处的苦恼与放浪，自己也不自觉地被吸引了。

生活循规蹈矩，用理性思维指导工作的作家固然厉害，同时，将自己的弱点暴露无遗，在地狱里穿梭爬行的作家也同样出色。

虽是这么说，可村山先生为什么会染上毒癌呢？战后，作为一名极富才能的作家，抢先在文坛占得了一席之位，为什么这样轻易地染上毒品了呢？

问起这事，先生答道：“说起来真是见不得人啊……”接着就把真相和盘托出。

“那时候，太宰治在《每朝报纸》上连载作品，中途却自杀了，你也知道的，连载就随之中断了。于是报社急忙探听我的意见，问我写不写。后来我才听说，除我之外他们还联系过一位女作家中林。到底还是中林有头脑啊，她的回答好像是说一年后的话没有问题，但马上就写有些困难，就这样拒绝了。可是我呢，被《每朝报纸》的大名所吸引，没准备好就答应了下来。那时为《每朝报纸》写稿可是件了不得的事，若不是鼎鼎有名的大作家，压根没有机会。而那个时候我还在起跑线上，就遇上这样的好事，所以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然后，先生一定写了一些作品吧。”

“写当然是写了。但是动笔写没有构思过的东西，心里很是不安。而且为报纸写稿也是第一次。我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想多写些就能写好，最后终究还是以失败告终。本来就没有自信，身边又传来各种杂音。如果不在意这些，继续写下去还好，可我是新人，总是耿耿于怀，心想一定要写出好作品来，然而越焦虑越写不出。这样下来，我整日苦闷不堪。有人说兴奋剂可以提神，我决定试试。一试就发现，精神一下子高涨了很多，感觉自己能写出东西了。虽然我也清楚，不具备相当的才能，单靠那个是靠不住的，可一旦苦闷得慌，就想到吃它。重复地使用，使我渐渐离不开它了。等自己意识到时，已经染上了毒瘾，无法回头。”

先生说完这些，重重地叹了口气。

“相木，从那以后过了二十年，才终于有地方杂志愿意刊登我的小说了，一时心急疏忽，竟荒废了我二十年的光阴。这二十年时间，就是自己当年鲁莽的代价啊。”

正因先生亲身体验了这些痛苦，他的每一句话都令悠介感同身受。

“你今后也会遇到有杂志社向你约稿，可你千万不能焦躁。当然也会有不可估量的力量支撑你，但是不要过于慌忙。从力所能及的事开始脚踏实地地去做，一步一个脚印，看上去可能慢一点，结果却可能更快。”

现在的悠介还不会遇上《每朝报纸》向他约稿的好事，可先生的一席话对于今后想踏上作家之路的他来说，显得弥足珍贵。

“现在想起来真是蠢事一桩，你听了也会大吃一惊吧。”

“不，没那回事儿。”

这番实在话不是哪里都可以听得到的。在东京大概不会有这样直率的作家了，在地方上就更不会有了。

悠介再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东京的包容万象，还有从各种人物身上接受的刺激。

“去东京吧……”

悠介开始认真地考虑去东京的事，确实是受到了与村山先生来往的影响。

从那以后，每次参加学术会议去东京，悠介必定拜访村山先生。伊织先生的住处有点古板，让人觉得难以靠近，而村山先生那儿却很随性。

每次去村山先生那里，先生都会亲切地迎接他，与他结伴交谈。如果悠介说最近写不出小说，陷入消沉，先生就耐心安慰他说：“没关系，谁都有不如意的时候，你算幸运的了，继续努力吧。”

先生这么一说，悠介就松了口气，心中重新燃起激情。

但是暂时写不出稿件，就会被编辑遗忘。悠介吐露这样的不安后，先生向他推荐了一本K书店出版的名为《风景》的杂志。杂志是几位作家联名主办的，村山先生也在其中。这好像是一本内部发行的同人杂志。

“每期分两本，刊登短篇小说，一本是老资格作家的作品，还有一本是留给新人的，你可以试一试。”

先生说完就给总编辑打了电话，推荐了悠介。悠介由衷地感谢先生对他的关爱有加，同时，也越发觉得先生亲切起来。在先生面前，什么心里话都可以说，即便遭到反对，悠介仍可以感觉到先生是在用心听他讲话。

悠介告诉先生要离开札幌的事，是他动身来京的半年之前。

“虽然我还缺乏自信，但我决心试一试。”悠介忐忑不安地说完后，先生微微点了点头说：“这样好，还是来东京的好。”

先生这样轻易地表示赞同，竟给悠介平添几分不安。

“地方上也不是不好，可是在那里心情舒畅，才能也随时间的流逝而冲淡。从这一点看，东京的人林林总总，林林总总的人往来穿梭，就会给你带来震撼。”

这正是悠介每次来京后的感想。

在地方上，稍微能写点东西，就自认为是山霸王了，而在东京这绝不可能。举目远观前方人流无数，俯视看去同样数不胜数。可能是因为东京大且深厚，所以有地方上难以想象的人流吧。

在东京，有可能被滚滚大潮所淹没因而心有余悸；在地方上，在细小的浪花中嬉戏也没什么不好。可是，既然有成为作家的志向，迟早会有卷入大潮的一天。

先生赞成，悠介又重新鼓起了勇气。

“真的可以吗？”

“当然了，来东京更好些。”

先生的一句话，并不意味着担保悠介未来事业有成。其实，先生也并不是预见到未来才这么回答的。

虽然知道这层意思，可悠介现在就是需要这样一位给自己明确答复的人。先生说yes，即便这句话不负责任，或者只是敷衍一句，可有位旗帜鲜明地赞成自己的人必不可少。

“现在不出来将来会后悔的吧？”

“会的。”

“那就出来吧。”

先生凝视着悠介的双眼，慢悠悠地点点头：“喝酒！”说着就往悠介的杯子中注满了威士忌。

[1] 法语。意思为希望。

| 三 |

小说杂志的发行日期由它的种类来决定。S杂志就在每月下旬的二十二三日上市。快到这几天时，悠介每天早上都会去瞅瞅报纸的广告栏。如期待的那样，二十二日的早报上出现了S杂志出版的消息。

当他把报纸从第一页翻向背面时，看到横着的几个大字“S小说杂志”赫然醒目。字的下面还罗列了很多作品和作家的名字，在近二十个名字当中，“相木悠介”这四个字首先映入眼帘。

看着这四个好似刚印出来的墨黑的文字，悠介突然觉得这好像是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陌生人的名字。他一边注视着名字，一边嘟囔道：“这字，到底是大啊！”

迄今为止，自己的小说在杂志上发表过不少次，每回也都会在报纸上登广告。但自己的名字被白纸黑字印得这么大还是头一遭。

杂志的广告占据了那页报纸近五分之一的版面，即便看报纸的人不情愿，他们也必然会看到这则广告的。版面的两端是那些被称作“杂志顶梁柱”的作家的大名。与他们比起来，“相木悠介”这四个字显得小了很多，但这已经比以往的任何一则广告都引人注目。

悠介坐在沙发上，注视着报纸，想起了伊织先生的话：全国范围的报纸上赫然印着你的名字，你知道这有多珍贵吗？虽说只是这般大小，但在全国性的报纸上出现自己的大名却非易事。

当然，若一个人做了什么极端恶劣的事或是身边发生了什么离奇的事件，他的名字上了报纸也不足为奇，而因爱好写作，在杂志上发表文章使自己的名字上了报，确实值得庆幸啊。

要在其他的行业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比如在绘画、音乐、建筑行业，无论你创造出了怎样的杰作，大规模的文字宣传还是不常见的。同样，虽说文学作品在平面媒体上的宣传是理所应当的，但要想吸引众人这般关注，恐怕除了写作别无他法。

报纸被静静地摊放在桌上，悠介靠着沙发，回想起自己高中的往事。

那时的他面对着报纸，不禁自问：是谁排版出报纸的底稿？

悠介并不了解报纸排版的程序，但纵观整版报纸每个角落，都恰到好处地被文字填充，既不显拥挤又不显稀落，应该是汇总计算过字数吧。不要说多出两三行了，即便是简简单单增加一个字，也会改变报纸给读者的整体印象。就如“山田”这个名字，仅仅将它改成“小山田”，也可能导致行数的增加，甚至改变整个版面。

考虑到这些，那时的悠介也开始想象自己的名字登报时的情景。

目前的状态，要想上报，可能得等到自己考上本地大学之日了吧。

事实上，几年后，悠介考上大学确实被当地的报纸报道，尽管名字很小，但悠介还是认为这多少会给报纸的排版造成影响，自己也小小得意了一回。此后，他通过了国家医师资格考试时再次登报，使得悠介又重新体会到当年的感觉。

快乐之后，悠介也慢慢觉察到：“今后的很长一阵子，自己的名字再也不会出现在报纸上了吧。或许自己与报纸的缘分也就此终结了。”就在悠介几乎断念之际，他的文章获得了S杂志社的同人杂志奖，本人的照片也上了地方报纸，这已让他受宠若惊，结果自己的大名还出现在了全国性的大报纸上。

这之后，悠介的名字多次出现在报纸上，但可能是印刷得太小，人们似乎并未注意到。事实上，即便是悠介自报家门，也很少有人能认出他是一名作家。

但是这回，好像有不少人留意到“相木悠介”这个名字了。

也并非名字上了报就如何不得了，但能让大学同窗或是办同人杂志的朋友们看到，确实让人兴奋。或许他们会一边看着早报一边嘟囔道：“悠介这小子，倒是很努力啊。”

自从来东京以后，悠介和以前的同学没有什么书信来往，只是一个人默默努力着，这回总算可以在朋友间证明他的存在了。

悠介想再看看其他的报纸上有无这样的广告，于是换下睡衣裤趿拉着凉鞋，去了两国车站。

刚过七点，车站里的人还不是很多，大多是上班族。站内的小店已经开了，悠介在那里买下五种报纸，边走边读。

这些报纸就好像为悠介分配好了一般，有的在第二版刊登了S杂志的广告，也有的是在第三、第四版刊登的。尽管在这些广告里悠介的名字并没有那么大，又被夹在众多作家的名字当中，但还是很容易就能找到。悠介把这些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才回到家里，此刻裕子刚刚睡醒。

“大清早的，干吗去了？”

悠介拿着报纸来到裕子身边，回答道：“去买这些报纸啦。”

他将登有广告的版面摊开，放在枕头上，裕子拿起来，问道：“是什么啊？”

“这上面登了S杂志的广告。”

裕子大概还困着，她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看了看：“你的名字也在上面吗？”

“嗯，之前我写的小说发表了。”

裕子又揉了揉眼睛，认真地看起报纸：“啊，这个作家我知道。”

悠介名字左右那些大字体印出来的名字都是些名作家，知道他们也是理所应当的。

“你的名字也跟这些有名的作家一起被登出来啦。”裕子说道。

“我还是个新人啦，名字也有点小……”

“可是这上面确确实实是你的名字啊！”

“这当然没错。”

裕子有所怀疑一般，死死地盯着报纸看，最终她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店主妈妈也会知道我了吧。”悠介想到了银座那家店的老板娘，“我们把这些报纸带上，让她看看吧。”

“拉倒吧，这种事。”

当裕子知道悠介还买了五份报纸时，惊讶道：“你买了这么多！”

“因为是晨报，我想趁着还没卖完……”

“但是这些不都一样吗？”

“除了体育报以外可都登了哦。”一样是一样，悠介就是想确认一下广告是否在其他报纸上也都刊登了。

裕子无奈道：“你够热心啊……”说完她微微笑了笑，好似睡意袭来一般又闭上了眼睛。

命运也很奇怪，一个人交了一次好运，这之后好事就接二连三地找上门来。不过，重要的是要掌握好自己前进的方向。

悠介的小说在S杂志上发表之后，小说G杂志的总编辑殿村亲自登门拜访，这不禁让悠介有些兴奋。迄今为止，他倒是与不少编辑见过面，但让一个总编辑亲自拜访毕竟还是第一次，而且还不是在外面的茶座之类的地方，是上自己家里来。

不过在电话里约好后，悠介变得有些不安起来。如果总编辑来家里的话，那么自己和裕子同居的事情便也一目了然了。

到现在为止，K杂志社的中西先生和S杂志社的川边女士都来过自己家，但他们是在裕子去店里以后才到的。悠介倒也不是想刻意隐瞒自己和裕子同居的事情，但如果裕子不在场，双方说话都会比较自在，裕子或许也会觉得舒服放松些。

这次的会面时间也可以定在傍晚或晚上，不让殿村和裕子碰面。可是自己和裕子同居的事实早晚会被他们发现，这样倒不如约在白天见面，他们知道裕子的存在后或许还会方便些吧。令悠介改变想法的其实是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变成写小说的行家了，而且也有了在东京继续生活下去的自信。

G杂志的殿村总编辑按约定在下午三点来到了悠介家里，与之随行的还有一个年轻的编辑宫内。

曾经经人介绍，悠介与殿村有过一面之缘，自那次以后，这是他们的首次重逢。

交换完名片后，殿村开门见山地告诉悠介，他打算让宫内做悠介的负责人，还请悠介多多关照。

从外表看起来宫内入社时日尚浅，作为一个小说杂志的编辑还有些嫩。他身材瘦小，戴着眼镜的面庞略显智慧，可以看出他对自己即将要负责的新人作家充满了好奇。殿村也好像是新近上任，和悠介的交谈热情激烈，内容从文坛现状到G杂志的特性发展，无所不包。

这期间裕子除了沏茶、泡咖啡，其他的时间都待在里面的卧室。

悠介没有给客人们特别介绍裕子，深通人情世故的殿村马上察觉出这二人并非夫妻关系，只是在一起同居罢了。因此，在裕子端茶送水时，殿村只是用“麻烦了”“非常感谢”这些客套话来作答，除此之外就没有再过问什么。

听着殿村的话语，悠介也被他的热情所感染。殿村虽非能言善辩之辈，但当他谈到日本小说的现状、读者对小说的期望之时！，便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只是听了他的一席话，悠介就觉得好像了解了目前小说界的全部动向。

对于殿村这番清晰透彻的评论，悠介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时殿村切入正题：“请相木先生务必为敝杂志写篇小说。”悠介听了后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在小说界G杂志和S杂志地位相当，其总编辑为求佳作亲自登门拜访，悠介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悠介也更为殿村总编辑的才识和抱负所打动，于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殿村接着对悠介说道：“希望你能在下月月末前完成一篇六七十页的作品，当然更长也没有关系。”同时殿村还告知，他的杂志预定在下一期中登出五位新人作家的照片，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悠介。

殿村说：“就不说相木先生您了，你们五位都是近年来在文坛一线迅速崛起，并且今后肯定能荣膺直木奖的后起之秀啊。”

殿村提到的其他四个人确实是悠介很早就开始关注的文坛新秀。

对于在文学成就上超越这四人，悠介没有多少信心，但被殿村这般赞誉，悠介的内心也涌出一股强烈的竞争意识。

“我期待着你的好作品。”

殿村环视了下四周，然后又说道：“相木先生您住在这里确实很明智啊。这附近还依稀可见当年平民区的氛围和风情。年轻时住在这里，能学到很多的东西，将来也一定会有用的。”

为了准备这张即将登在杂志上的照片，悠介来到向岛附近的隅田川边，站在堤坝上照了一张相。他穿了件敞领衬衫，外套一件夹克，轻轻倚在木篱笆上，放眼远眺，背后的隅田川清晰可见。

本想让摄像师照张比较轻松自然、带点浪漫气息的照片，可照出来的表情却有些僵硬，脸上略微显出淡淡的忧愁，或许是因为担心自己与其他四人的竞争而稍感不安吧。

正如殿村所说的，在印刷好的杂志样本中，五人的卷首插图各自占据了一页，每个人的表情中都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概，又隐含着初涉文坛的迟疑。

看着这些照片，悠介不禁想道：这五个人当中，到底谁会以名作家的身份崭露头角呢？

其他四人的年龄都与悠介相仿，三十五岁左右，即便相差也不过两三岁的样子。殿村曾说过，未来几年这五人中肯定有人能荣膺直木奖，果真会如此吗？纵然有慧眼识人的编辑的预言，没有本人的努力，这终究是句空话啊。

想到这些，悠介突然觉得，自己不就是一匹站在起跑线上的赛马嘛！

周围人对自己鼓励、支持，还有人抱着其他的心情观望，这些都是对自己的压力。

把方方面面的因素结合起来，自己究竟能不能跑到终点？

谁会最先摘得桂冠，谁又会第一个折戟沉沙？

不知为什么，悠介一想到这些，就感觉自己已经被人逼到残酷竞争的起跑线上了。

不管你喜不喜欢，事已至此，你必须开足马力向前冲。

虽然厌倦这样的自己，但是如果没来到东京，自己也不会被这种紧张和压力所包围。

都已经入了七月，梅雨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东京的人们对梅雨没什么好感，它让周围的人和事都变得潮湿阴郁。不过悠介丝毫不把它放在心上。

如果雨下得连绵不绝，也确实让人倍感消沉，但梅雨也并非总是这样。有时梅雨季节还有让人意想不到的晴天。下雨会使气温下降，反而让人更好受些，而那所谓的潮湿也没有到让人无法容忍的地步。

要是下起了雨，上班族们得带上雨伞或雨衣，去挤拥挤的电车，不过悠介可以缩在屋子里写东西。即便是隔天就要去趟医院，也只需借着路边楼房的遮蔽过去就好了。

对悠介来说梅雨天算不了什么，这也可能缘于他习惯于北海道那漫长的冬天吧。

相对于北海道近半年被风雪围绕的生活，这不过一个月的梅雨带来的阴郁，实在是小意思。倒不如说这梅雨之后的酷暑更为可怕，但悠介对此也早有经验。十年前，他因为医师实习曾经在东京住过一年，当时的住宿条件还比较艰苦，高悬的窗户、凝滞的空气、拥挤的小屋……这样的条件使悠介对高温无可奈何。不过现在的环境好多了，两居室的房子，还带个阳台，要是再装上空调的话，度过炎热的夏天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来到东京两个月后，悠介逐渐适应了大都市的生活。

来之前有人告诫他说，都市的生活会让人生厌，还让人倍感孤单，每个人都很冷漠，甚至有的人就只会算计别人。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悠介感到情况也没有那么严重。

确实，东京被混凝土和高楼大厦所包围覆盖，车水马龙使城市显得忙乱不堪，但是单凭这些就足以使人们的生活充满刺激和紧张感，同样也能不断勾起人们的好奇和向往。

住在这儿的人甚是冷淡，但换言之，他们能很好地掌握分寸，不会冒冒失失闯入别人的生活。这样一来，人们也就无须担心那些好管闲事的人了，从这一点看来，可以说东京的生活更加舒适。

特别是对像悠介这样和其他女性同居的，都市人的默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当然札幌人也并非爱说三道四之辈，只是东京比起札幌范围更大，能给人更多的空间和包容。

“不管哪个城市，都留有移民的痕迹。”悠介这么说也自有他的理由。

明治维新之后，来自日本全国各地的人聚集到札幌，建造出这座新兴城市。可以说，正是因为这是各地居民混杂的移民地，本该遵守的一些风俗甚至陋习都被抛弃，所以这个地区变得开放和文明。从移民地这个角度考虑，东京也是同样的道理，可以说，东京目前的状态正是各地居民混居共事所致。各地民众杂居于此，每个人又都有自己的世界观、价值观，从而形成了东京自由、独立的个人主义风格。

要说大都市里没有人情味，也不能简单地一概而论。

比如悠介工作的医院。可能是在平民区的缘故吧，这里的患者都很健谈、很热情。一个闪了腰的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每次过来看门诊都要聊起前一天玩弹球的战果，看上去她好像有十多年玩弹球的经验了，对每台机器的特点都了如指掌，还会教授心得，说哪家店的几号机子容易中奖，她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带点礼品香烟、巧克力之类的东西送人；还有家领带店的老板，他有老年性肩周炎，每次到医院来都要带几条领带，悠介也说过不必这样，可那老板总是说“这反正都是要甩卖的，用不了多少钱”，到最后连护士他都送上了几条。

医院隔壁被子铺的老爷子因为腰痛也经常来医院，老爷子特别喜欢下将棋，只要一提起将棋，就唠叨个没完，最近还把悠介拉到他家去下棋。

老爷子都七十好几了，仍旧输不起。趁着悠介上厕所这会儿工夫，偷偷把边上的“步”向前挪了一位。

悠介回来后指出：“这颗棋子的位置不对吧？”这老头还昂着头，最后极不情愿地把“步”放回了原位。

和病人相比，医院里的护士和业务员大多是在东京的邻县出生，他们也都比较自然，有亲和力。医院里没什么重症病人，到了下午门诊病人也不多了，相对比较空闲。大家就拿出患者送的小点心，一起喝下午茶。

院长成天忙于街道里的冠婚葬祭，或者与当地居民交谈，很少会在医院露脸。身为院长，放着医院的事不管，却为了大选到处奔走忙碌，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虽不至于痴迷政治，可一旦被选举的魅力吸引，恐怕也是难以自拔。

也有人在背后议论他是个“政治家院长”，不过悠介对院长没什么不喜欢。院长本来就是个温和的人，不管对什么事，都非常执着。他很少来医院，得益于此，大家过得倒也舒心。

即便是东京，只要习惯了，也不是那么难以生存的。在一边摸索一边前进的过程中，悠介变得更加自信了。

一个雨过天晴的日子，悠介收到了B杂志社的来信。

悠介带着某种预感打开了信封，来信告知悠介，他的小说已经被提名竞争今年上半年度的直木奖了。

就好像早预料到一般，悠介说了句：“啊，果然……”

其实B杂志社的出版负责人平松先生也事先告诉过悠介，可能会推荐他的作品作为本届直木奖的候选佳作。

加上近期被芥川奖提名，悠介前后已经被提名四次了，如今也没有了当年初被提名的兴奋感。被推荐为候选人当然让人高兴，可是这回悠介表现得非常平静和淡定。

被推荐的作品是悠介一年前完成的一篇纪实小说，以心脏移植手术为题材展开，开始时是以连载的形式在B杂志上发表，最后成书。小说用手术执刀主任医师的口吻，讲述了现实生活中发生的移植手术过程，并且描写了该医生与报道这个手术的年轻记者之间的爱恨情仇，深刻地刻画出医生的内心世界。

暂且不提其他人，就悠介自己而言，他并不觉得这篇小说有什么不好，但是要作为直木奖的候选作品来说的话，似乎多少还有些问题。

首先这篇小说并不是出于悠介的个人意愿而作，而是B杂志社的编辑多次恳请悠介一定要写这个作品，悠介只好硬着头皮写出来的。

那个时候，悠介还是小角色，在写稿之前没有人会保证他的作品会在几月刊上发表。按杂志社的要求把稿件写好发过去后，也没有明确的约定保证他的稿件什么时候会被采用。

但在写心脏移植这篇小说前，B杂志社就明确承诺：只要悠介写了，小说肯定会在下一期的刊物上发表。他们还表示如果情况特殊，可以把小说由两回分为三回，以连载的形式在刊物上登出。这些条件对一个新人作家而言绝对是前所未有的，当然，杂志社这么做也肯定是有原因的。

当时有一个进行心脏移植手术的少年，他在接受手术后生存了三个月就死亡了，这件事被媒体大肆报道，使得心脏移植成为一个爆炸性的话题。这样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B杂志社要求悠介以心脏移植为题材写篇小说了。当然，悠介也立刻明白了编辑的意图。事实上，如果不是这样的原因，B杂志也不可能给一个新人作家留出这么大的版面。

到底要不要接受呢？悠介也非常困惑。本来这种鲜活的事例应该被写成随笔或论文发表，没有必要将其扩展成小说。若想把这个事件当成小说写出来，需要大量的时间，而且要将那些值得人们深思的地方深邃地表现出来。再者，以这种事件为题材，即使写作时作者再怎么注意，还是很容易使读者把它当作揭露内幕的爆料小说来理解。

但是作品完成后能立刻在B杂志上发表，这对只是个新人的悠介来说，的确太有诱惑力了，而且面对着欲求佳作千里迢迢赶来札幌的编辑，悠介实在难以拒绝。

带着犹豫，悠介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建议。

为了让读者不至于把小说理解成事件叙述或者是内幕爆料，悠介写作时极其用心，在描写时重点关注主人公的心理活动，完成后，悠介又仔细审读了一遍。在他看来，这部作品作为一部纪实小说倒是可圈可点，要是当作通俗大众小说来看就似乎有点缺乏雕琢了，他想找个时间再加以修改，可因为出版社的不断催促，只得仓促发行了。

就是这样一篇小说被提名为直木奖的候选作品。

说实话，对于这次作品被提名，悠介有些喜忧参半。自己的作品被提名这确实是件难得的喜事，可要想凭这部小说获奖还是很难的。

从初次提名到现在，悠介对获奖多少有些期待，但可能这次的获奖概率是最低的。

正当悠介烦恼的时候，K杂志社的中西打来了电话：“这次你的作品又被提名啦，怎么样，有多少胜算？”

悠介当即回答道：“基本没什么希望，我早就放弃了。”中西发出“啊”的一声，并不相信悠介的话，接着说道：“这次的作品很好呀。”

半年前，悠介开始为K杂志社创作一部长篇小说，这是日本小说界第一部以女医生为题材的作品。

中西半开玩笑地说道：“反正你迟早要拿奖，不如凭给我们写的这部长篇小说去拿奖吧，这样我们出版的书也更好卖呢。”

听了他这番话，悠介也似乎蛮开心的。

中西又问道：“结果揭晓那天，你是在家里待着吧？”

以前在札幌的时候，因为等待结果的心情非常紧张，所以在揭晓的夜晚，悠介总会和朋友们去酒吧喝酒。

但是悠介在东京没什么熟悉的酒馆，再者他对获奖也不抱什么希望，干脆准备在家待着静一静。

“那天要是不打扰的话，我去你那儿也不错啊。”

悠介听了开玩笑地说：“那当然好啦，不然我一个人等着落选的消息也太孤单了。”

本期直木奖的评选日期，是在七月中旬。

尽管梅雨还没有宣告它的离开，但结果揭晓的那天，却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好不容易到了傍晚，裕子去了银座的店里。悠介并没有告诉她直木奖的评选结果会在今天揭晓。要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裕子肯定会满心期待，而悠介也懒得去解释自己会落选的理由。

裕子出去后不到一个小时，中西盘着长发出现在悠介家门前。他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一些下酒小菜，见到悠介笑道：“俗话说有福不必忙，无福跑断肠。咱现在也差不多啊。”

悠介苦笑道：“我们这么等着，也不一定有什么好结果。”

中西听了答道：“那咱们这些失意的人就自己热闹一下吧。”

于是两人将冰镇的酒倒入杯中，开怀畅饮起来。

悠介想快点喝醉，好让自己把直木奖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但是过了七点以后，随着揭晓时间的临近，悠介还是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悠介一直告诉自己这次是没有希望的，可“也许能获奖呢”这样的念头还是会浮现在脑海中。

“不要再想这种蠢事了。”悠介又好像突然转念一般喝起了闷酒。就这样差不多把一升酒搞定时，电话铃响了。两人相互对视了一下，悠介慢慢拿起了话筒。

“我是平松……”听到这话，悠介点了点头。

听说，若是出版社来报获奖的喜讯，那通知的这个人必然是杂志社里的头面人物，而打电话时首先也必定是“恭喜恭喜”。平松在B杂志社里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听他的声音也是无精打采的。

……

一阵沉默过后：“这次有点遗憾……”

“我明白。”悠介答道。

悠介低着头，很快地放下话筒，对着中西一脸苦笑。

“没戏了？”中西问。

面对中西的询问，悠介无奈地点了点头，说道：“答对了。”

中西回答道：“这样也好，要是你现在拿了奖，那给我们写的那部长篇就拿不了了。”

话虽这样，可下次自己真的能拿到奖吗？这部小说还没有完成，想一想今后漫长的道路，悠介不禁产生了一种沮丧之情。

“一切又要从头开始了。”

中西劝慰说：“不要着急，以后的路还长啊。”

悠介已经不想憋在这个小屋子里了，对中西说：“走，出去喝杯。”说完又补了一句，“到银座去。”

中西有点吃惊，赶紧摇了摇头，说：“还是算了吧。”

悠介没理他：“交给我吧，我知道一家店不错。”

中西还是不放心：“咱们还是去新宿吧，那儿比较适合我们。”

其实不管在哪儿，现在的悠介只想出去找个地方，痛快淋漓地喝一场，好好地醉一回。

第四章

乱调

| 一 |

在七月末梅雨刚过去的时候，裕子从她一直工作的夜总会辞职了。悠介想不明白，好不容易才习惯了那儿的工作，为什么要辞掉呢？但是裕子却有她自己的想法：“虽然在那个地方工作很轻松，妈妈对我也很好，可是如果一直待下去，也就只能是个服务员。”

根据裕子的说法，在夜总会里只有卖酒水的和不卖酒水的两种服务员。

卖酒水的服务员和夜总会签约，保证每月有多少万日元的销售额，就能得到相应的报酬，从中得到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的提成。而不卖酒水的服务员只负责招待客人，虽然工作比较轻松，可是收入却很少。裕子一直在做这种不卖酒水的接待工作，近来她想尝试着接客、卖酒水。

“卖酒水就卖酒水，干吗要换地方呢？就在现在的夜总会不行吗？”悠介不解地问。

裕子立刻摇着头说：“不行。现在的夜总会里每个客人都有自己固定的服务员，如果我在那里开始卖酒水的话，就会抢别人的客人了。”

“那你换个地方，就不会抢别人的客人了？”

“那当然了，到了其他的夜总会，就可以自由地接待自己的客人了。”

也就是说，在同一个夜总会抢客人的话就有问题，而在不同的夜总会就不会有人说什么了。

想想也是，不过一旦换地方，不是会把现在的客人给带走吗？当悠介说出自己的疑惑时，裕子苦笑着说：“没关系，虽然说客人会跟去，但是他又不是再也不去之前的夜总会了。再说，之前的夜总会也会有新人去啊，而新人也会带客人过去啊。”

在银座的夜总会之间，每天都在上演着争夺客人的激烈竞争。

“但是就凭你的邀请，客人能跟你走吗？”悠介还是很担心。

“不用担心，我到其他夜总会的话，肯定会有很多客人跟过去的。”

“这些人总是跟在女人的身后，不就像狗一样吗？”

“是啊，我们都管这些人叫‘犬类人’。”

“那只认准一家夜总会的，是不是叫‘猫类人’啊？”

“这样的人也有啊。”

听了这些话，悠介就想：我是属于哪一类呢？应该是“猫类人”吧？至今还没有跟在哪个女人的身后呢，或许是还没有遇到那种能吸引自己的女人吧。

想到这里，悠介又问：“那么，你真的打算在现在这个夜总会里工作了？”

“嗯，不过每个月得挣五十万。”

裕子和夜总会签了约，每个月至少要有五十万的销量。

“如果挣不到怎么办？”

“罚款啊，不过我一定会挣到的。”

“如果干得好的话，是不是会加薪啊？”

“是啊，不过还得垫付一些费用。”

“是客人的酒水费吗？”

“如果客人都是当场付账的话当然最好了，但是也有些人总是先欠着。现在这个夜总会要求，客人如果欠账六十天不还，我们自己就得掏钱垫上。”

“有些人会故意不付账吧？”

“嗯，这样就损害到我们的利益了，不过我的那些客人中没有这么坏的人。”

这时，悠介想起以前裕子问过自己有没有认识的保证人的事情。

裕子应该是在那时就有了换工作的想法吧？但是像自己这种收入程度的人是不能当保证人的，想求助于院长却又开不了口。

于是他试探着问：“保证人找好了？”

裕子立刻点头说：“是啊，已经找好了。”

“谁啊？”

“一个小公司的老板。”

悠介很想问一下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找他之类的问题，但是最终没有张得开嘴。只是问：“如果你挣不了那么多，他会帮你垫上？”

“是啊，不过没关系啦，不会的。”

裕子像往常一样乐观。可悠介却有些失落。

裕子现在工作的夜总会在靠近有乐町的一栋大楼的第二层，名叫KOKURIKO，在法语中是“虞美人草”的意思。

和“壶”一样，KOKURIKO位于并木大道，不过是在六丁目，而“壶”在八丁目。听裕子说，现在这个夜总会比以前那家高档，所以价格也要贵不少。

自从换了夜总会，裕子一下子忙了起来。

以前都是下午五点以后出门，先去美容院，七点左右才到夜总会。现在不要说五点了，有时候四点就得出门了。

由于裕子现在开始卖酒水了，所以每天的工作量达到了八个半小时，比以前晚回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她那么早出门干什么？

当悠介说出自己的疑问时，裕子说是和客人一起吃饭的次数增多了。这之前也有过客人请吃饭的情况，但是由于身体疲惫，有时又遇到一些不怀好意的客人，所以裕子总是拒绝不去，可现在为了让客人照顾自己的生意，就很难拒绝他们的邀请了。陪客人吃了晚饭以后再一起到夜总会，这样也可以有更多的机会卖出酒水。到夜里，有些不错的客人会邀请裕子再去别处喝酒，也不得不应酬。白天还得去银行查询账户，整理票据，有客人过生日或者升职的时候，还要送个蛋糕或者领带什么的，忙得不行。

所谓的卖酒水，得从夜总会借吧台，自己经营，需要和商人一样，求得多方照料。尤其像裕子这样的，客人都是从其他夜总会服务员那里抢来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被别人抢回去了。

于是悠介劝慰整理了一天票据的裕子说：“不要太难为自己啊。”不过裕子却是干劲十足。

裕子是典型的北海道式的性格，直率、大方、心胸开阔，但银座这个竞争激烈的世界好像唤醒了她的斗争意识。

“有人说我坏话。”之前那家店里传出中伤裕子的风言风语。

裕子抱怨说：“她们说我已经结婚了，而且还有孩子了。”

“因为你抢了她们的客人吧？”悠介问道。

“无所谓了，因为我有名她们才背地里说我坏话。我要让她们知道什么是后悔！”

悠介真是无法理解，外表美丽的女人之间的这种激烈的争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随着裕子越来越忙，悠介也渐渐开始忙碌起来。

首先是G杂志社的殿村约定的稿件快到截稿时间了，然后是K杂志社的中西催他写的那部长篇小说，也已经写到了后面的高潮部分。作为一名作家，虽说不是很称职，但是到目前为止，悠介还没有写过半途而废的作品，所以他加班加点地写着。

悠介和裕子两人虽然不能说是一帆风顺，但是还算比较顺利，不过现实生活却并不是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休息日的时候，裕子总是睡到午后才起床，而悠介却是早早就起来写作。虽然说是同居，但是两个人的生活模式却完全不同，就连一起吃饭，看看电影、戏剧之类的机会都变得越来越少。

不过两个人并没有感到寂寞。确切地说，裕子的忙碌对悠介来说反而是件好事。虽然近来裕子做饭、泡茶、冲咖啡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是这些事情悠介还是能自己干的。裕子晚上回来得晚，反而让悠介有了更多独处的时间，工作的效率也提高了很多。同样，悠介的忙碌对裕子来说也不是坏事，至少晚上很晚回来时不会受到责备。

以前感觉只有裕子一个人在忙，所以每当她晚归时悠介总想抱怨几句，现在他自己也开始忙起来了，也就不那么在乎这些事情了。

两人就这样各干各的工作，互不干涉。

悠介一直以来都认为：和自己喜欢的女子住在一起，相爱却能互相尊重，不去约束对方，这才是男女间最理想的状态。现在他和裕子的状况虽然达不到这种理想状态，但是也相差不远了。

不过这种只认同自由、不需要约束的状态，隐藏着容忍对方任意妄为的风险。虽然在身心俱疲时能得到对方的呵护，让人很有安全感，但是初次相见时的那种新鲜感却越来越淡。

两人一直在一起，没有逃避也没有隐藏，甚至连爱都不用说出口的日子很容易让人心生疲惫。

在八月初一个炎热的傍晚，悠介第一次单独和医院的会计齐田雅子一起吃饭，不过两个人只是邂逅而已。

那天，悠介不用去医院上班，一个人在家写东西。傍晚时分，他想休息一下，出去换换心情，就到医院去了。当然没什么要事，他的初衷就是想和医院里值班的护士聊一聊住院病人的相关情况。

夏天的白天很长，下午六点的时候天还很亮。夕阳照射在医院的走廊上，四周很安静。由于五点就下班了，所以没有人在看病，治疗室的白色窗帘也已经拉上了。当悠介经过治疗室，打算从空无一人的候诊室去二楼的病房时，忽然察觉到挂号室内好像有人，他进去后，就看到了正在病历架前忙活的齐田雅子的背影。

“还没有下班啊？”当听到悠介的询问时，雅子慌忙转过身来，说了声：“啊，对不起。”看到悠介点了点头，又连忙说，“因为要处理保险单，所以得加班。”

由于每个月初的时候都得办理保险事宜，所以相关的职员在这时段是最忙碌的。

“就你一个人啊？”

“不是，事务长他们都在楼上，我下来取病历。”雅子解释说。

她好像有二十五六岁，不过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虽然不能算是大美人，但是在夕阳照耀之下面对面观察的话，她的脸很白，发际的汗毛让人心生怜爱。她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女孩子，不过悠介从来没有直接和她说过话，有时候看到她把患者的病历送到治疗室，但她总是放下病历就走了。

“你加班要加到什么时候？”悠介问。

“事务长他们都没有走，我大概还要再忙半个多小时吧。”

“然后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

她总是给人一种很害羞的感觉，现在更是头都不敢抬。看到这种纯真无邪的表情，悠介不禁怦然心动，于是对她说：“那么一起吃晚饭吧？”

听到这句话，雅子抬起头，惊讶地问：“您还没有吃饭？”

“嗯，是啊。”

“您就在附近……”冷不防地被人邀请，雅子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悠介接着说：“我在我家里等你，你下班就给我打电话。”看着瞪大眼睛认真地看着自己的雅子，悠介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久违了的新鲜感。

其实悠介并不是没有观察过东京的女性。从护士、职员到护工，在他的周围围绕着形形色色的女性，其中也有像川边、冈松等很有魅力的女编辑，但悠介并没有想过和她们有什么超越工作关系的亲近。当然了，身边有裕子，没有必要也没有空左顾右盼的。

悠介到东京后的第一个月先熟悉了都市的环境，在接下来的第二个月就开始了写作和医院的兼职工作。而和雅子交谈的现在，他已经来东京三个多月了。虽然说是偶然相遇，但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开始适应了这种都市的生活，有了困情逸致吧。

现在悠介怀着一种很久都不曾有过的期待的心情等着雅子的电话。其实他并不是对雅子有好感或者喜欢上了她，只是感觉两个人约会有一种神秘的快感。

终于熬过了漫长的半个小时，电话铃声如约响起：“我下班了……”依然是那种拘谨的声音。

“那我们现在去吃饭吧。你在医院门口等我，我马上就来。”

“嗯……这样好吗？”

“没事啦！想想去哪里吃饭吧。”

“哦，那我就在医院门口等你？”

“还是换个地方吧。”悠介不想让别人看到，“你在医院门口那条路上的车站前面等我吧，这样我一眼就能看到你了。”

约好时间以后，悠介换了条裤子，穿上一件白色开襟的新衬衣，又套上了那件一周前用稿费买的夏季穿的夹克。其实两人经常能在医院里遇到，所以根本没有必要这么打扮，可悠介还是想装装门面。

等他到车站时，雅子已经等候在那里了。她在医院上班时穿着那身白大褂，看着还像个大人的样子，但现在站在大街上看起来却像个无助的小女孩。

“他们都下班了？”悠介问。

“没有，事务长他们还在加班呢。”由于夕阳的光照太晃眼，雅子不禁眯着眼睛。

“喜欢吃什么？西餐还是日式饭菜？要不中国料理？”

“我吃什么都行……”

两个人边说边往外走。由于是第一次和悠介交谈，雅子还是有些紧张。

难得两个人一起吃饭，自然得选个让人满意的地方。可是下町一带只有荞麦面馆和寿司店，在浅草倒是有历史悠久的老店，但悠介不太了解。他只知道御徒町的宾馆，因为以前曾和某个编辑去过那里，所以最终决定去御徒町了。

“不远，不过还是打车去吧，这样快一些。”悠介说着就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雅子虽然有些不安，可还是上了车。

“去御徒町K宾馆。”悠介对司机说。

从到东京以来，悠介还是第一次和裕子以外的女人单独坐车，所以他不禁感觉很新鲜。当车驶过藏前桥时，悠介透过车窗，看到河边的白色建筑在夕阳的照射下变得一片通红。

虽然雅子和自己在同一家医院上班，但是当想到自己要和东京的女性一起吃饭时，悠介还是有一种都市人的感觉。

其实雅子是在千叶出生的，她在那里的高中毕业以后进了市川的医院，由于她干过医疗保险的相关工作，所以后来就跳槽到了现在的医院。从这一点来说，雅子并不是个土生土长的东京人，不过由于千叶就在东京旁边，而且她已经来东京四年多了，也可以说是个东京人——至少悠介是这么认为的。

十多分钟以后就来到了K宾馆。两人下车后进入了一楼的中国料理店。虽然这里也有法国料理和日本料理，但是悠介感觉吃法国料理显得太夸张，而吃日本料理又有些寒碜，再加上衣着普通的雅子好像也喜欢中国料理，所以就选择了中国料理店。

坐下以后，悠介感觉一个一个点菜太麻烦了，就点了套餐，然后就开始喝酒。不过举杯以后悠介说了句“那么”，就不知道往下该说什么了，而雅子也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酒菜上来后，悠介刚要举筷，雅子忽然问道：“您今天为什么要请我吃饭？”这么直接的问题，真让人难以回答。或许是因自己在打算吃晚饭时看到了在挂号室工作的雅子孤独的背影，所以才决定请她吃饭。不过更进一步来说，应该是自己已经厌倦了一个人吃饭，所以才请雅子吃饭吧。

想到这些，悠介说：“一个人吃饭是吃，两个人吃饭也是吃嘛。再说，我已经吃腻了医院的伙食了。”

“您一直是一个人吗？”雅子好像对悠介的个人生活很感兴趣。

“晚饭时基本都是一个人。”

“那您单独请我吃饭，这样好吗？”

“没关系啦，多吃点菜。”为了打断雅子的询问，悠介赶紧劝她吃菜。

作为东京的女性，雅子本来很拘谨，不怎么说话，但是当两个人逐渐熟悉以后，她的话也多了起来。她告诉悠介，现在的医院在下町地区算是老的了，也小有名气，不过由于院长经常不在位，加上医院的医生更换比较频繁，所以病人们的评价并不是很好。而且工资待遇不太好，从职员到护士对医院也都很不满意。

“如今院长正在为选举的事情头疼呢。”

“不过他更应该做的是好好听听病人们的要求。”很难想象这么尖锐的话语是从雅子这样温文尔雅的人口中说出来的。

这时，悠介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外科一个姓今田的护士辞职的事情，于是问道：“那么今田之所以辞职，也是因为这些？”

“嗯。她现在去了都立医院。”

“这么说来你也打算辞职啦？”

“我还没有想过……”

“你是想一直在这里工作，是吧？”

听到这句话雅子第一次笑了：“不过他们对您的评价都不错哦。”

“是吗？”

“是啊。他们说您很亲切，非常平易近人。”

从在大学医院里工作的经验来看，医生这一行业是最好偷懒的，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得到好评，悠介真的很吃惊。

“不过也有人说您的不是哦。”雅子坏笑着说，“他们说您总是隔一天才去一次医院，病人们只要有一天看不到您就会觉得心里不安呢。”

“不是吧？”由于悠介照顾的病人以老年人为主，就算有年轻的也多是患了腰疼或是关节炎之类的慢性病，所以他很难相信。

“我照顾的那些病人的病情不会有很大变化呀。”

“这我知道啊，不过他们真的很期待您去呢。”

“那我每天去医院露个脸，行吧？”

“那就这么定了。”雅子好像是位患者代表。

紧接着她又问道：“您休息的时候一直在写小说吗？”

忽然遭此一问，悠介又是一惊，自己写小说的事情从来没有对谁说过啊。

“不久前您的大名曾在报纸上出现过。”

雅子继续说：“病人中也有人在杂志上读过您的作品呢。”

看来医院真是个消息灵通的地方啊，悠介感慨地问：“都是谁啊？”

“202床的村上等人，他们好像还有您的单行本呢。”

悠介忽然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不过要谈小说的话他还是没有什么底气的。

“你看过我的小说吗？”

“我还没有看过……”

这下悠介放心了，给两人的杯中都倒上绍兴酒。雅子起初说不喝酒，但是禁不住悠介的劝说，最终还是喝了。

“这酒真烈！”雅子皱着眉头说。

“如果糖放够的话就不会这样了。”悠介解释道。

雅子的皮肤很白，容易上脸，喝完酒以后脸立刻就红了，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丽。看着这张有些醉意的脸，悠介开始考虑接下来的打算。到底是去另一家酒馆继续喝呢，还是直接回去呢？这得取决于雅子。

吃完饭以后，当悠介建议继续去喝酒时，雅子干脆地摇摇头，说：“不去，我要回家了。”

“这附近有酒吧。”

“真的不去了，我的脸都红成这样了，不能再喝了。”

刚才雅子去洗手间时看到自己的脸已经喝红了，很是吃惊。

“酒吧里的灯光很暗，看不出来的。”悠介还是不死心。

“不去，我得回家。”

没想到雅子这么固执，悠介没办法，只好站起来准备出去给她叫车。

“谢谢您的款待。”本来以为她喝多了，没想到她利索地道了谢，转身向门口走去。看着这么年轻有活力的背影，悠介心生些许不舍，赶紧喊住她：“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我自己坐电车回去。”

“那就送到一半……”

雅子不再作声，默默跟着悠介。坐上车以后，悠介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情。虽然和雅子一起吃了饭，但是并不能说明自己已经喜欢上她了，更没有难舍难分的感觉。想见她的话明天就可以见到，也可以再约她吃饭，今晚完全没有必要阻止她回去，可是就这样让她回去了总是感觉心有不甘，放弃这好不容易烘托出来的气氛实在太可惜了。

车在藏前路上向东行驶，来到隅田川的时候，悠介看着前方轻声地说：“去我那里坐坐吧？”听到这句话雅子的表情好像动了一下，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是好像正在考虑。于是悠介赶紧趁热打铁：“反正一个人回去也挺无聊的……”

“你真的是一个人吗？”雅子忽然问道。

“那当然。”悠介点头说，不过声音明显小多了，“上去喝杯茶怎么样？”

“……”

“就是去坐坐，二三十分钟也行。”

“被别人看见怎么办？”由于悠介的楼上住有护士和医院的职员，雅子担心地问道。

“现在不会遇到人的。再说，就算遇到了，你就说是来给我送病历表的，不就行了？”

悠介一边安慰着雅子，一边在想着裕子。现在刚过八点，裕子应该去夜总会了，要到凌晨十二点才下班，就算她一下班就回来，也得一点才能到家。

“我那里有好喝的咖啡哦。”悠介继续说。

“我去您那里真的可以吗？”雅子仿佛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问。

“当然啦。”悠介点点头，同时头脑中在考虑屋子里的摆设。门口放着裕子的一双鞋，在屋里的衣架上挂着她的衣服，梳妆台上还有她的化妆用品，只要稍微注意就能发现自己和一个女人住在一起。不过要是把里面的拉门关上，再把门口的鞋子藏起来的话，就看不出来了。

车过了藏前桥就到电车轨道的交叉口附近了，从这里过去，到下一个转弯口右转，不久就到公寓楼了。

悠介这时又一次把进屋后该做的事情在头脑中过了一遍。因为公寓里没有电梯，所以必须得爬上三楼。只要快走几步，提前把门打开，把裕子的鞋子塞到门口的木屐箱里就行了。就算是和雅子一起到门口，只要自己不说“请进”她是不会进去的，所以完全有时间把鞋子处理了。问题是进屋以后。不过她刚进屋时不可能一下子就看到里面，只要见机把拉门关上，就可以把衣服和化妆用品都挡住了。正想着，车已经到了。

“请！”悠介打开车门说。不过雅子还是先看了看四周才下车。

“热死了！东京的夏天像蒸笼啊！”为了消除雅子的紧张，悠介一边闲扯一边带着她走进了公寓。

“这里没有电梯，你再坚持一下啊。”悠介调侃地说。就在这时，他忽然产生一种不安，裕子不会提前回来了吧？

悠介是第一次趁裕子不在的时候带女人回家，而且是在晚上一起吃完饭以后。

这样做好吗？他觉得对裕子有些愧疚。

但是雅子是自己的同事，每天都能见着的，和她一起吃个饭，让她来自己的家里看看，这也是很正常的吧。

让悠介真正感觉闹心的是已经告诉雅子自己是单身的事情。由于她问得很突然，再加上自己也想让她以为自己还是单身，所以当时并没有把裕子的事情说出来。

如果被她看出自己和一个女人住在一起的话……不管怎么样，就是不能告诉她自己和裕子同居的事情。横下一条心，必须让她相信自己是一个人生活。

悠介边想着边加快了脚步。或许雅子会很奇怪自己为什么这么急，但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到了三楼以后，悠介赶紧掏出钥匙打开门，果然看到裕子的低跟靴子整齐地摆在门口。来不及多想，悠介急忙把鞋子塞进了木屐箱，转过身来迎接雅子。

“请您进来吧！”由于心里有鬼，所以不自觉地把话说得很客气。说完悠介把拖鞋递给了雅子，雅子稍稍犹豫了一下，换上了拖鞋。

屋里L形的沙发上放着两个叠在一起靠垫，这是悠介出门前当枕头用的。桌子上放着香烟、烟灰缸、空的啤酒罐和打开的杂志及报纸。由于悠介早一步把拉门关上了，所以雅子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来。

“坐那儿怎么样？”悠介指指沙发。雅子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坐了下来。

“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悠介一边闲扯一边走向客厅边上的厨房，“喝什么？咖啡还是茶？”

“随便。”过了一会儿雅子才回答。

那就咖啡吧，悠介想，随即开始磨几天前裕子买回来的蓝山咖啡豆。

“房子有些太小了，是吧？”悠介边煮咖啡边问。

“比我的房间好多了。”

雅子一直是一个人在外租房子住，看来她的房子应该还要小。

“里面还有房间，是吗？”雅子问。

“是啊，我一直把它当成书房。”悠介回答说。拉门在进门时已经被关上了，由于里面挂着裕子的衣服，所以绝对不能打开让雅子看。

“这里就是离医院比较近。”悠介说。

“看起来很整洁啊。”

听雅子这么说，悠介忽然感觉手足无措，这间房子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一个男人在住的样子。

“因为我请人来打扫啊。”悠介赶紧解释。

“每天都来吗？”

“差不多吧。”

“您请的那个保姆还给你做饭吗？”

“不做，我基本都在外面吃。”

不知什么时候裕子居然成保姆了，但是悠介现在也只能这么说了。

“喝咖啡吧。”悠介为了转移话题，赶紧把咖啡倒好端给雅子，“有些浓，不过应该挺好喝的。”

雅子点点头，用勺子轻轻地搅着。煮完咖啡后，悠介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并点了根烟。由于房子比较小，所以放了个L形的沙发，在悠介的位置可以看到浴室和洗手间的门。而在与悠介成直角的位置上坐着的雅子，则可以看到橱柜和它旁边的小窗子，还有厨房的一部分。

“味道怎么样？”悠介问。

“很好喝。”雅子点头说，可眼睛却在看着前面的橱柜。

她在看什么呢？悠介纳闷了，也抬头看过去，意外地发现橱柜里放着很多高脚玻璃酒杯和咖啡杯。也许她认为一个男人的房间里不应该有这么多琐碎的东西吧？再仔细看看，橱柜的上层摆着红色的威尼斯器皿，下层还有圆头圆身的小木偶人。这些东西出现在一个男人的房间中，显得有些不自然。再看其他地方，从厨房的炒锅和电饭锅到面前桌子上带花儿的糖罐和咖啡杯，看起来都不是一个男人应该有的东西。

“你一般都做什么体育运动？”为了转移雅子的视线，悠介赶紧提起别的话题，“马上到运动的季节了，你喜欢游泳还是帆船？”

“我都不会。”

“那登山或者滑雪呢？”

“没去过……”

雅子还是没有把视线移开，悠介有点无可奈何。

“那么旅行呢？”

“不怎么去。”

“去过北海道没有？”

“很早以前，好像是高中的时候去过一次札幌。”

“去北海道的话一定要去道东或者道北看看，那才算去过北海道。下次我们一起去吧？”

“真的吗？”雅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嗯，去看阿寒湖、鄂霍次克海等景观，非常漂亮，充满了神秘感，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悠介一边说一边考虑着和雅子一起旅游的事情。按照现在的这个趋势，如果自己邀请得积极一点的话，她或许会同意的。姑且不论结果怎么样，值得一试。

想到这里，悠介说：“下次我们就一起去！”

“但是您不是很忙吗？”

“没事啊，反正我无论如何都得回去一趟。”

正在这时，橱柜边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好不容易烘托起来的气氛，谁这么讨厌啊？悠介一边在心里埋怨着一边拿起话筒。

“喂，小悠，是我。刚才给你打电话没人接，你去哪里啦？”

裕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她可能是在夜总会里打电话，声音特别大。为了不让雅子听见，悠介连忙把话筒紧贴在耳朵上，生硬地问：“怎么了？”

“我的钱包不见了，家里有吗？”

钱包？悠介差点喊了出来，连忙把话给咽回去：“好像没有啊……”

“不可能啊！你去橱柜的抽屉里看看。”

“橱柜？”

“右手边的抽屉，好像在第二层。”

如果去橱柜里找的话，自己和裕子同居的事情就暴露了，但是现在又不能随意地把电话挂掉，没办法，只好放下话筒去抽屉里找钱包，不过的确找到了。

“找到了。”悠介爱理不理地对裕子说。

“太好了，我正打算去美容院，忽然发现钱包没了，所以立即就给你打电话了。虽然找别人也能借到，但是钱包里有张非常重要的收据，所以才想让你找一下。”裕子说。

就这点事情，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悠介想快点挂掉电话，可裕子忽然很温柔地说：“亲爱的，你能不能把钱包送到夜总会来？”

“现在？”

“是啊，打车一会儿就到了。”

“但是我还有事啊……”

“那我回去取吧。”裕子说，“我和客人约好了今天把收据给他。”

要是裕子回来的话就大事不好了，悠介连忙说：“那你就下次再给他嘛……”

“你真的没有时间送来？”

“嗯……”悠介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喝多了吧？”裕子觉得悠介说话模棱两可，责问道。

“没有啊……”

“那怎么说话有气无力的啊？”裕子紧接着说，“谁在你那里？”

一下子被说中，悠介慌忙摇头否认：“什么都没有啊……”

“什么什么都没有啊？”

被这么一问，悠介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怎么感觉你怪怪的呀？”裕子好像开始怀疑了，“那……算了吧。”

“你还回来取吗？”

“不知道！”裕子说完就挂了电话。悠介暗暗松了口气，转过身来。雅子好像在等他似的站起身来说：“我该回去了。”

“再坐一会儿吧，还早呢。”这样让她回去好像有些不太好，悠介赶紧解释说，“真是个烦人的家伙！”这话听起来好像刚才打电话来的是个男人。

“再来一杯咖啡，怎么样？”悠介问。

“不用了。”雅子好像从电话中听出了什么。

“你稍等一下，好吗？”悠介一咬牙，走进卧室把裕子的衣服塞进柜子，把梳妆台上的化妆用品都扔进抽屉，然后像什么都发生过一样回到客厅。

“带你看看里屋吧。”悠介对雅子说。虽然有些冒险，但是现在也不得不这么做了。

“本来我是不想让你看到我写作的地方的……”悠介装模作样地说。

雅子好像比较关心，把目光投向拉门。

“虽然说是书房，其实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悠介说完，拉开了拉门。书桌上亮着一盏台灯。雅子警惕地看着屋里，好像要步入什么危险的地域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进去。

“很脏，是吧？”万幸，桌子上散落着词典、笔记本和刚开始写的稿件。烟灰缸里满是烟头。

“您就在这里写作？”

“我只能在这里写啊。”

“您用铅笔写啊？”雅子很疑惑地看着书桌，在稿纸旁边放着三支2B铅笔和两块橡皮。

“是啊。这样不容易疲倦，而且写错了还可以擦掉。”悠介解释说。

“要写多久啊？”

“每天写四五个小时吧，视情况而定。”

“每天坐那么久，不累吗？”

“嗯，很累啊。”

雅子点点头，把视线投向四周。由于屋中只开着一盏台灯，所以比较暗，只能看到左边放着西服衣柜和和服衣柜，右边并排放着书架和梳妆台。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真的有些过于整洁了，但是悠介如今也只好将错就错了。

“这里有个阳台，”为了转移雅子的视线，悠介打开书桌前的窗帘说，“白天的话可以看到对面的鸡形风向仪。”

“这里也有风向仪？”雅子说着，站到了悠介的边上。

“打开让你看看。”说着悠介打开了阳台上的玻璃窗，一阵夜间的暖风吹了进来。

“就在那栋大楼上。”悠介把方向指给雅子。由于天空中的云层比较低，月亮和星星都被遮住了，只能隐约地看到前面大楼的轮廓。

九点以后，下町变得很安静，只有远处电车加速行驶的声音。

“很安静吧？”悠介说着把手放到了雅子的肩上。雅子稍稍动了动肩，悠介好像受到了鼓励，轻轻地将雅子搂入怀中，不管雅子是否同意，就吻上了她的唇。

雅子稍稍挣扎了一下就安静下来，不久就放弃了抵抗，开始回应悠介。不过她的动作很生硬，只是和悠介两唇相接，却不让他的舌头进入自己的口中。

两人就这么亲吻着，悠介忽然想到，在那厚厚的云层下，灯火通明的地方，正是裕子工作的地方——银座。

追女人的时候，如果很急迫，追得很紧的话是很失败的。就算追到手了，当初的那种心情也没有了。悠介自然知道其中的玄机奥妙。

如果自己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要了雅子，但是这样一来就显得太急切了。再说，万一裕子回来的话就麻烦了。想到这里，悠介强压自己的欲火，吻过雅子以后就送她回去了。

悠介知道，如果自己坚持的话，雅子会同意的。不过能吻她，自己已经很满足了，今晚的事情自己难以忘记，雅子同样忘不掉。一天晚上，两个人的邂逅，不管是对悠介还是对雅子来说，都是一个大秘密。

可是，既然自己已经有了裕子，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如果让裕子知道的话，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是今晚和雅子一起吃饭真的是很偶然的，傍晚时分，劳累了一天的自己漫无目的地来到医院，正好遇到雅子。当时就算不是雅子而是其他的女人，自己同样会请她吃饭的。悠介这样想。

最近裕子很忙，就连体息日都没有和自己一起吃过饭，更不要说平时了。晚饭的时候，自己都是一个人在医院的食堂吃。虽然知道裕子上晚班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每天都一个人孤零零地吃饭，有些太寂寞了。自己之所以走到医院去，也是为了逃避这种寂寞。

不过就算是这样，自己也不应该把雅子带回家啊，吃饭倒也罢了，却还和她接吻，这不是赤裸裸的背叛吗？

不管怎么说，这个房间是自己和裕子两个人构筑的爱巢，是容不得第三个人插足的神圣的地方，但是自己却把别的女人带了回来，甚至还和她接吻，这算什么事啊？这何止是大胆，实在是无耻！悠介自己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吃惊。

不过说实话，当时请雅子到家里坐坐并没想过要做这些事情，只是感觉就这么让她回去心有不甘，再加上自己也不想一个人待着，所以才请她上来的。而后来吻了雅子是因为她悄悄地站到自己的身边，自己一时忍不住才吻的。

今晚的事情只是自己一时产生的邪念，根本不是计划好的。悠介自以为是地想。

但是，如果让悠介答应只此一次，以后再不和雅子发生这样的事情，估计他很难答应。虽然这次是他一时的鬼迷心窍，但是如果下次有机会的话，他还是会和雅子享受二人世界的。

和裕子来东京刚三个多月，悠介就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这说明他已经有些变心了。不过悠介并不是因为已经讨厌裕子了，其实他还是很爱裕子的，只是他同时也喜欢上了雅子。

总之，悠介开始有了见异思迁之心。

这件事如果被裕子知道的话，她一定会责问：“我们一直都在一起，你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事情呢？”虽然裕子每天都回来得很晚，但是她从来没有做过出轨的事情，所以她是不可能原谅悠介的。不过，也许正是因为一直在一起，所以才会见异思迁吧。

因为两人同居，所以每天都会在一起。虽然裕子晚上得出去工作，但是她一定会回来睡觉，每当悠介醒来时都能看到裕子躺在自己的身边。可这种安心感逐渐地取代了两人之间的新鲜感，让悠介在感情上生出了惰性。

当然，发生这样的事情，两个人都有责任。虽然移情雅子的悠介难辞其咎，但是裕子由于最近一直忙于自己的工作而忽略了两个人的生活，也得承担相应的责任。

因为晚上忙到很晚，所以裕子总是睡到晌午，起来以后不是整理票据就是给客人打电话，不要说做饭了，有时候甚至连房间都不打扫就出门了。在家的时候总是穿着毛衣和牛仔裤，很少看见她化妆的样子。再加上裕子在竞争激烈的银座挣的钱不比悠介少，这多少让悠介感觉有些扫兴。

但是不管怎么说，做错事情的是自己，所以必须得把雅子来过的痕迹都给抹掉。想到这一点，悠介赶紧把裕子的鞋子摆到门口，把衣服挂好，又把化妆用品都恢复原位，最后把桌子上的两个咖啡杯也洗好放到了架子上。

消灭了一切证据以后，虽然悠介的心平静不下来，但是他还是装作没事人一般，先上床睡觉了。

由于裕子没有发觉，所以悠介又恢复了自信。三天后，悠介再次和雅子约好一起吃饭。

这次他事先查了名叫《东京美食店》的书，带着雅子去了浅草国际大道旁的日式料理店。这次还是点了套餐，雅子好像比较喜欢这种清淡的菜肴。

和上次一样，两人边吃边聊。不过经过上次的事情以后，两人的关系明显拉近了，吃完饭以后又去了一家酒吧。当悠介再次邀请雅子去自己家时，雅子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去了。

悠介觉得一个人待着有点无聊，再加上想和雅子在一起，所以就请她到家里来了。虽然自己也想过带她去城市宾馆或者爱情小屋之类的地方，但是雅子未必会同意，如果强行带她去的话有些太难堪了。

开始恋爱的时候，总想往深层次交往，尤其是接吻以后，就更想进一步发展了。作为男人，总会为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而绞尽脑汁，悠介也是如此。最后他还是决定带雅子回自己的家。

当然，这次他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把与裕子同居的所有迹象都给掩盖好了，还在里屋铺了床被子，并且故意弄得像自己工作累了休息过后的样子。雅子对这一切自然毫不知情。

真不知道再次恋爱的男人到底是变聪明了还是变坏了。

不过从雅子默默地跟着悠介回家来看，她应该是明白悠介想干什么了。和上次一样，他们边喝咖啡边闲聊着。悠介趁上厕所的机会坐到了雅子的身边。

雅子立刻警惕起来，把身子坐直了，但是没有拒绝悠介的吻。

悠介拥着她打开拉门，雅子看到了铺好的被子大吃一惊，连忙转过头向外挣扎。但悠介紧紧地抱着她，让她动弹不得。不一会儿雅子就安静下来，放弃了一切抵抗。

肌肤相亲的时候，悠介全身发热，感觉很紧张、很兴奋，雅子的反应却和想象的有些不同。第一次看到她时她那种无助、拘谨和羞涩，让人感觉她是个没有性经验的人，而现在她的表现却大相径庭。虽然之前她一直在挣扎，但是只要超过某个度，她就积极地接受并开始回应了，经验老到，有时甚至发出愉悦的呻吟声。

悠介有种被耍的感觉，不过并没有感到不满，毕竟雅子很年轻，对他来说很有新鲜感。

在悠介快到高潮的时候，雅子忽然绷紧了身子叫道：“啊，我不行了……”本来还担心她会怀孕，现在看来不用了，雅子很有这方面的经验。

激情过后，两人相拥着躺在床上。悠介既感觉满足又有些后悔。

刚见到雅子时自己就对她有好感，和她聊天以后就一下子被她吸引了，尤其是这两天，自己特别想得到她。现在如愿以偿了，也心满意足了。不过来到东京后居然这么快就和其他女人发展到这种关系，自己真的没有想到。

悠介在满足的同时，心底也有些后悔和不安：自己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已经和雅子这样了，以后怎么办？就这样，一边和裕子同居一边和雅子交往吗？虽然自己有过同时和几个女人交往的经历，但是两个女人距离隔得这么近的还是第一次。

雅子迟早会知道自己和裕子同居的事情，而裕子也一定会知道自己和雅子交往的事实。到那时候怎么办呢？自己好像很不负责任啊，想到以后的事情，悠介毫无头绪。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自己确实是想得到雅子，而现在得到了，就不可能再放手了。

当雅子还沉浸在高潮的余韵中时，悠介的思想已经回到了现实之中。

回家时已经快到十点了，现在应该还没有到十一点，可以听到远处电车的轰鸣声。

现在的银座是最热闹的时候，裕子得两个小时以后才能回来。可是如果像这样磨磨蹭蹭的话，两个小时一会儿就过去了，再一不小心睡着的话，那就完了。就算现在雅子立即起来回去，还得收拾被褥，把她来过的痕迹都消除掉，这都需要时间，很紧张啊。悠介想到这里，轻声地对怀里的雅子说：“起来吗？快十一点了。”

听到悠介的话，雅子轻轻抬起头看看四周说：“真安静啊。”

“……”

“真感觉有些不可思议。”雅子并不想动弹，“您待会儿还得工作吗？”

“不用，今天的工作做完了。”

“那就是休息喽？”

理论上是这样的，但是不能一直这样躺着啊。

“我起床啦。”虽然有些不舍，但是悠介还是起来了。在黑暗中穿好内衣，穿上裤子，然后到客厅把灯打开。

“不要……”躺在床上的雅子看到灯光后撒娇说，“把灯关了。”说完用内衣遮着胸部，然后关上了拉门。

大约十分钟以后，雅子穿好衣服来到客厅，瞅了一眼悠介，然后就进了浴室。

肌肤相亲过后，雅子明显地成熟了起来。等悠介煮好咖啡，她也梳着头走了出来。

“还没有到十一点嘛。”雅子说。

“我怕你回去没有电车了。”

“那我就打车回去啊。”

雅子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开始喝咖啡，不再说话。

“那我送你上车吧。”悠介不安地说。

“我在这里妨碍你了吗？”雅子问道。

“没有啊，怎么会呢？”

看来太急了反而会露馅，悠介只好陪着雅子慢慢地喝着咖啡，想着见机行事。

“我走吧。”雅子细心地用纸把杯口擦干净，然后对悠介说，“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啊。”

“那当然啦！”和雅子的事情被别人知道的话，麻烦的是悠介。

两人并肩下楼，夏天的热风让人透不过气。悠介搂着雅子的肩来到路边等车。

“明天您应该去医院吧？”

“是啊。”一想到在工作的地方会碰面，悠介的心不禁一沉。

两人就这么站着，直到从藏前桥开过来一辆没有客人的出租车。悠介招手让车停下来。这时，雅子回过头来问：“您喜欢吗？”

“当然啦！”悠介连忙说。

雅子点点头，低头坐进车里，并向悠介摆手道别。悠介也向她摆摆手，看着车远去。等到橘黄色的车灯消失在夜晚的热浪中时，悠介像完成了一项重大工作似的，长长地舒了口气。

一个人如果经常做一件事情就会养成习惯，就算是坏事，心中的罪恶感也会渐渐消失。

当悠介第一次带雅子回家并亲吻她以后，总是很有罪恶感，感到对不起毫不知情、辛苦工作的裕子，心里很是内疚。在反省之后没多久，悠介再次把雅子带回了家，并且有了更进一步的行为。事后他的心中并没有充满喜悦，而是为自己的举动感到恐慌，感觉自己太厚颜无耻了，居然做出这种背叛感情的事情来。不过接下来他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和雅子幽会，而且越来越大胆，渐渐地就开始麻木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两大理由来谴责悠介。

首先，他已经有了裕子，却还去接近雅子，并且和她有了相当密切的关系。这是对裕子赤裸裸的背叛，是违背道德的。如果让裕子知道的话，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其次，他居然在家里和雅子做爱。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裕子允许他和雅子交往，他也不应该把她带到家里来，这也太不知廉耻了，和进屋行窃的小偷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关于这两个谴责，悠介还是有理由的。

其实，他也不想把雅子带回家，就算知道裕子不会回去，待在家里也不安心，而且也没有那种氛围。两人做爱的话，还是在这类旅馆里才有感觉。但是可惜的是周边没有旅馆，而且雅子也不喜欢去那样的地方。

在两人第二次想做爱的时候，悠介提出去锦丝町车站附近的爱情小屋，结果雅子不同意，最终两人只在周边散了会儿步就分开了。接下来的那一次，悠介费尽周折，终于说服雅子去了旅馆。但是两人在房间里看了半天，还是觉得不放心。更不幸的是，回去的时候在电梯前撞见了其他客人，真是倒霉透了。

“这样的旅馆真让人讨厌。”

雅子的话里好像包含着应该去干净的城市宾馆的意思。悠介也想去那里，但是城市宾馆得提前订房，而且价格很高，双人间的价格是爱情旅馆的三四倍。虽然有按小时和按天数两种算钱方式，但是价格还是太高了，毕竟去的次数有限。而且这样的宾馆要是空着手去让人觉得怪怪的，不住宿的话又感觉很不自然。就算雅子喜欢也不可能经常去。

虽然不是绝对没有办法，但是最终还是想到了自己的家。在家的话出入很方便，又不会遇到其他人，而且没有时间限制，最重要的是不要钱。所以两个人晚上约好一起吃过晚饭，随便逛一逛，接着就回家，直奔主题。虽然有时候也会去爱情旅馆或者城市宾馆，但是多数时候还是会在家里做爱。

随着两个人之间关系越来越亲密，雅子去悠介那里就像回自己的家一样随意。当然，悠介每次都事先把裕子的东西藏好，事后再恢复原状。

但是随着次数的增多，悠介也变得越来越大胆，有时候都忘记把裕子的东西放回原处。有一次他慌慌张张地把裕子晾在阳台上的内衣塞到衣柜里却忘记拿出来了，还有一次他把桌子上的戒指收起来以后却忘记放在哪里了，结果和裕子闹得很不开心。

悠介小时候就粗心大意，老被母亲训，现在由于越来越大胆，就更粗心了。主要是坏事做多了就习惯了，再也没有开始时的紧张感了。

由于雅子常去悠介那里，对他家里的情况就熟悉了。经常自己煮咖啡，有时还帮悠介收拾一下，在这个过程中不可能注意不到裕子的存在，不过她并没有问过悠介。不知道她是相信了悠介请保姆的话，还是装作不知道裕子的事情，也可能是雅子发现悠介晚饭后总是一个人，所以不认为她会有别的女人吧。悠介想问她，又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只得作罢。

有一次，两人亲热以后，由于雅子第二天休息，再加上当晚十点钟以后下起了大雨，雅子提出要在悠介这里过夜，弄得悠介很是被动。

“你明天不是也休息吗？”

不知什么时候，雅子对悠介的称呼换成了“你[1]”。

悠介第二天确实不用去医院，但是如果让雅子留宿的话，肯定会被裕子撞见，因此悠介赶紧推托：“我今晚得赶稿，估计得忙到明天早上。”

“我会老老实实地睡觉，不会打扰到你的。”

“但是我写稿时看到你躺在身旁，会分心的。”

“那我去客厅的沙发上睡，这样还可以给你煮杯咖啡或者泡个茶。”

“我喜欢在晚上工作，这时头脑清醒，工作效率也高。”虽然悠介对雅子的关心感到很高兴，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在这里留宿。

“反正就是说我留在这里会妨碍你了？”

“当然不是了，下次想一起过夜的时候我们去宾馆吧？”

“我走了以后还会有别的女人来吧？”雅子忽然冷冷地说。

“怎么可能呢？”悠介慌忙辩解，“我可一直是一个人啊。”

“但是我听说你这里一直有女人出入……”雅子可能是听住在楼上的那些护士说的。

“那是一些女编辑啊。再说，我在东京也有亲戚是女的啊。”

终于逃过此劫，看来最近是不能再带她回家了。但是为了打消她的疑虑，必须得让她在家里住一晚上。

就在悠介为这件事情烦心的时候，机会却意外地来了。八月份盂兰盆节的时候，银座的店铺基本都关门休息了，因此裕子有一周的假期，她说想回趟札幌。

“你不回去吗？”裕子边对着镜子化妆边问悠介。

“盂兰盆节的时候人太多了，我不回去。”悠介说，心里却在想裕子不在的话就能带雅子回家住了。

“但是你的家人还在等你呢。”

悠介的母亲和妻子确实都想让他回去一趟，可他还没有决定。

“再过一段时间，九月初的时候再回去吧。”悠介说。

“但是你在月初的时候不是都很忙吗？”

“我在这段时间把那时的工作都做完不就行了？”

“但是节日期间这边的店铺都关门了，你怎么吃饭啊？”

“总会有办法的！”

“是不是我不在的时候有其他女人来啊？”

一下子被说中心事，悠介连忙转过头来，却看到裕子正在若无其事地涂着口红。

“像我这样的自由职业者随时都可以休息。盂兰盆节的时候人那么多，我不出门也是为大家好嘛，省得占地方啊。”

悠介拼命地解释，但是裕子就像没听见一样，一句话也不说。

虽然裕子不是很情愿，但还是回去了。悠介一下子感觉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虽然两人在生活上互不干涉，即便同居也还是比较自由，不过还是一个人的时候感觉更舒服。

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裕子刚回去的那天，悠介就把雅子约到了家里。

“今晚就住这儿吧。”悠介说。

“可以吗？”忽然听到这句话，雅子很是惊讶。

“当然啦！今晚我什么事情都没有。”

雅子疑惑地看着悠介，然后摇摇头说：“不行，我没有带衣服来换。”

“不换衣服不行吗？”

“当然不行啦！明天上班时大家一看我没有换衣服就知道是在外面过夜的。”

“那只要有衣服换就行了？”

“嗯，裙子和外套必须得换。”

“这些在哪里都能买得到，现在就去买吧。”

看到悠介这样的态度，雅子反而有些不安：“我住在这里如果有其他女人来怎么办？”

“那时再说嘛！”

“不要！那多尴尬……”

“不用担心，不会有别的女人来的。”

接着两人就去上野的商场买了件带花的连衣裙，然后在池端的饭店吃完饭就回家了。虽然雅子决定住下来，但还是不放心，不停地问：“没事吧？”直到凌晨一点才上床睡觉。

在往常，现在正是裕子下班回家的时候。悠介搂着雅子，心中却想起平时这个时候的情景。

这个时间自己一般还在加班写东西，裕子总是搭车一直到楼下，然后和司机寒暄几句就上楼了，不久以后就可以听到她开门进来的声音。进门后她会问自己一句“还没睡啊”，接着就进厨房倒杯水喝，然后长长地舒口气，就脱衣睡觉了。刚开始的时候裕子还会说一句“我回来了”，自己也会应一句“辛苦了”，最近却只是简单地“嗯”一声，算是打招呼了。

想到这里，悠介仿佛又看到了裕子的一举一动，不禁点了点头。这时他看到身旁的雅子，忽然感觉心中很不安——自己也太大胆了。不过现在不安也没有用了。

悠介正想着，听到雅子低声说：“还是住在这里安心啊。”如果让她住上瘾就麻烦了，但是为了打消她的疑虑也只能这么做。

让裕子发现不了，又能让雅子信任自己。虽然这对裕子不好，但是只要所有的事情都进展顺利，自己就知足了。

可能住了一回就有胆子了吧，裕子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雅子又趁休息来住了一晚。

假日期间，悠介给身在札幌的裕子打电话，向她抱怨东京的夏天多么令人发狂，裕子也告诉悠介北海道是多么凉爽，从电话中可以感觉到裕子回到老家后的心情很好。不过在第二次打电话的时候，裕子忽然问道：“没有什么人去你那里吗？”

由于盂兰盆节的时候，所有的编辑也都休息了，所以不可能有人去的，因此悠介回答说：“没有啊，我一直一个人啊。”同时在心里嘀咕，她不会是问我有没有和其他女人待在一起吧？

“再说，天这么热，我还能干什么啊？”悠介开玩笑地说，他想到了和雅子的亲热。接下来裕子就和悠介聊起了札幌的那些朋友。最后她好像是叮嘱似的说：“我十六日就回去了。”

今年由于十日和十七日是星期天，所以盂兰盆节的假期就放在了这中间的一周内。

“我是十六日回去，不是十七日啊。”裕子又重复了一遍，接着解释说，“因为那天有事，必须得见经理。”

“知道了。”

“那天是星期六，千万不要忘记啊。”

悠介点点头，挂了电话，心里却感觉很奇怪。为什么她一再叮嘱回来的时间呢？难道她知道雅子的事情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就是说自己自始至终做的一切事情她都知道了？这可怎么办啊？可能裕子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和雅子的亲密关系了，如果自己再不收敛一点的话就麻烦了。

虽然这么想，但是悠介还是一如既往地和雅子交往。或许他认为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裕子从没有明确地问过悠介有没有和其他女人往来的事情。也可能是她已经开始怀疑了，只是没有抓到什么证据。但是只要裕子不说，悠介就不会罢手。

他之所以这么无耻地乐观，还是有他的理由的。

首先，裕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不会斤斤计较，她有着北海道女人特有的那种开阔的胸襟和大大咧咧的性格。和裕子交往以后，悠介也曾和她谈起过以前的那些女人，裕子只是笑着倾听。当悠介感慨地说“她真是很不错的人啊”之类话语的时候，裕子会满不在乎地说：“那你再回到她的身边去吧。”所以就算她对雅子的事情心怀不满，最多也就是说一句“你不要太过分”之类的话，不可能有太大的举动。

其次，不管怎么说，悠介最爱的还是裕子。虽然这对雅子不好，但是他和雅子也就是逢场作戏，虽然现在有些深陷其中，但是他和雅子的关系也就只能到这一步了。

与雅子相比，他和裕子已经交往相当长的时间了。

当初悠介是从别的男人手中把裕子抢过来的，他和裕子是一起私奔的伙伴。他们是在同一条街上长大的，彼此熟悉对方的秉性。虽然裕子花钱有些大手大脚，但是脾气很好。客观地说，虽然雅子比裕子年轻，但是论姿色却远远赶不上裕子。悠介和裕子的关系以及对裕子的爱，和他对雅子有天壤之别，他是不可能简简单单就放弃裕子的。

不过，这只是悠介的个人想法，裕子未必就能完全接受，从裕子这方面来说，既然悠介这么重视自己，为什么还要做出那样的事情来？他一边和别的女人来往，一边却说如何如何爱自己，这也太没有说服力了！其实，说句不过分的话，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有点混乱了。

确切地说，男人有时候可以同时表现出真心和多情两种姿态。

对悠介来说，裕子当然很重要，但是目前也不想放弃雅子。由于他和雅子的关系并没有到很深的地步，所以他认为裕子会原谅他。

不过裕子可能会觉得这完全是一个自私的要求。

男人的身上隐藏着一颗多情的种子，更准确地说，只有多情的人才是男人。这些想法当然很难恰如其分地向裕子解释，就算努力解释了，裕子会理解自己吗？当她听完这些并不好笑的话之后，会苦笑着说一句“真拿你没有办法”就算了吗？

不知道裕子是否知道悠介的这种一厢情愿的期待，总之她没有问过一句。

如电话里所说的，裕子提前一天回来了。之后的生活就像以前一样，她睡到中午起床后就忙着整理票据或者接打电话，傍晚时分就和客人出去吃饭。

可能八月份的工作不是很忙吧，裕子每天凌晨两点之前回来，身上也基本没有什么酒味，而悠介也经常和雅子幽会。总之两人的生活从表面上来看毫无变化。

不过有一件事情比较怪。九月初的一天晚上，当悠介向裕子求欢时，裕子拒绝了。

在两人刚到东京第一个月的时候，悠介基本上每天晚上都向裕子求欢，由于两人刚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中，所以相互之间相当融洽。一个月以后，两人已经习惯了东京的生活，而工作又逐渐忙碌起来，性生活便从每周两三次减少到一次左右。再加上两人住在一起，总感觉什么时候都可以，所以在性方面的欲望反面降低了。当悠介遇到雅子以后，他和裕子的性生活就更少了。当然，裕子本身的欲望没有那么强烈也是原因之一。

九月初的那天晚上，在悠介完成当天的工作之后，恰好裕子下班回来了，于是两人一起休息。

虽然悠介并不是只要一起休息就会求欢，但是由于裕子从北海道回来以后两人还没有亲热过，所以悠介就有了这种想法。在两人都躺下以后，悠介把台灯调暗，然后贴近裕子，开始爱抚她，但裕子一直背对着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以前当裕子很疲劳的时候也会出现这种情况，因此悠介在她耳边问道：“睡了吗？”裕子没有回答。当悠介想把她的身子转过来的时候，裕子轻轻地摇头说：“不要！”

本来悠介的欲望不是那么强烈，被拒绝后欲火反而一下子上来了。

“为什么？”悠介问。

裕子不作声。

“累了吗？”

裕子还是不出声。这下悠介急了：“你给我转过来！”说着就去掀她的肩膀。这时裕子低声地说：“你不用这么勉强。”

“勉强？”悠介第一次听裕子说这样的话，不过他还是没有松手。

这时裕子慢慢地把他的手拿开，问道：“你不累吗？”

“累什么啊？”

“睡觉吧。”听起来像母亲哄孩子似的，悠介却感到其中充满了尖锐的讽刺。

看着裕子的后背，悠介不禁想，难道她知道自己和雅子的事情了，所以才拒绝自己的？如果这样的话，她为什么不直接问呢？算了，没有必要向这样讨厌的女人求欢。想到这里，悠介也生气地将身子背了过去。

其实裕子的拒绝对悠介来说并不是很痛苦的事情，如果他只是想满足自己的欲望的话，就算裕子不同意，也可以去找雅子啊。雅子那么年轻，又总是迎合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被裕子拒绝了，但是悠介还是很乐观。虽然这次她不愿意，但是过阵子总会愿意吧？

可几天以后，当悠介再次向裕子求欢时，又被拒绝了，弄得他很是狼狈。

她为什么这么固执呢？发生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情了吗？

“你怎么了？有事情就说啊。”悠介很不解地问道。

“问你自己吧！”裕子仍然背对着他。

“问我自己？”悠介立刻明白了，肯定是她知道自己和雅子的事情了，不过他仍然装作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能不能说得明白一些啊？”

“我不希望你动我梳妆台上的东西。”

“……”

“我也很讨厌你随意动我的内衣和衣服。”

确实，每次雅子来的时候，悠介都会将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塞进抽屉，将裕子的衣服都放进柜子里藏起来。虽然事后都给放回去了，但是裕子好像还是发现了。

“那又怎么样？”虽然明知是自己错了，但是悠介还是气势汹汹地说，“有什么不对吗？”

“我没有觉得不对，就是不喜欢你这么做。”

“别胡扯了！”尽管知道自己理亏，但是悠介还是提高嗓音嚷嚷，“不要说怪话，我可什么都没有做。”

悠介越说越大声，裕子本来都快睡着了，又被吵醒了，可他还是用最大的声音喊了出来：“你每天晚上都不在，你让我怎么办！”

说完悠介就开始撕扯裕子的衣服，无论如何也要得到她。不管是任性也好，暴力也罢，反正现在只有往前冲，要不就摆脱不了目前的这种窘境。

但是裕子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她吼道：“你要干什么呀！”

悠介用力抓住裕子向她身上压下去，可裕子用力地摆头，四肢乱动，不停地挣扎。她睡衣上的扣子被扯掉了，胸部都露出来了，裤子也要被扯掉了。

几分钟以后，裕子不再挣扎，张开两臂躺在被子上面一动不动。抵抗忽然消失，悠介也停止了动作。这时裕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悠介跟着叹了口气。

裕子拉了拉衣服遮住胸部，说：“如果你想的话就随意吧。”可能她发现挣扎是很愚蠢的，如果悠介真的想要就给他算了。

但是对一个毫无抵抗的女人用强，就一点乐趣也没有了。

越反抗，他会越来劲，在悠介强硬的动作之下，裕子忽然醒悟过来，态度变得极其冷淡。

现在应该赶快道歉，确实错在自己这边，现在应该是找台阶下的时候了。悠介对自己说。但是如果现在道歉的话自己就完全败了，就算要认输，也得找一个体面的认输方法。

就在一片沉默中，裕子起床去洗漱间整理自己的衣装了，而悠介仍然躺在那里，回想着刚才的事情。

真是一场激烈的争斗。看来认为裕子是个大度的人的想法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反正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出裕子已经知道雅子的事情了。她之所以到现在都闭口不谈，不过是在等合适的机会罢了。如果自己谨慎一些的话或许可以避免今晚的事情，但是这样的争执迟早都会发生的。要是自己直接告诉她的话也许会更好一些吧。

悠介想到这里，刚才那种欲望已经荡然无存了。就算裕子给自己机会，今晚也不说了，等以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好好和她谈吧。从裕子“睡觉吧”这句话语中，不但听不出有憎恨的意思，反而有一种亲密的味道。这样的话，只要两人好好谈谈，应该可以恢复到以前的那种状态。

[1] 原文为“あなた”，日本女性一般称呼自己丈夫时用的词。——译者注

| 二 |

一周以后，悠介回北海道休他迟来的假期。

他在札幌待了五天，九月中旬的时候回到了东京。当回到家打开门的那一刹那，悠介忽然感觉好像进了别人的家一样。

平时午后两点左右裕子总是在家的，但是现在却失去了踪影。客厅里的家具，卧室里的衣柜、梳妆台都没了。慌忙进厨房一看，锅和餐具也没有了，就连浴室里的垫子、吹风机等也都没有了。空荡荡的房间内只剩下了悠介的桌子和书架。

“完了……”看来在回北海道的这段时间里裕子带着所有的财物走了，悠介颓然地想。

裕子总是很果断地做一些大胆的、平常很难决定的事情，只要她决定了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当初悠介劝说她和自己一起来东京的时候，本来以为她会拒绝，谁知道裕子一口就答应下来了。

真不知道她是大胆呢，还是无畏呢？这次她就是瞅准了悠介回北海道的机会，带上所有的物品走了。佩服也好，吃惊也罢，总之她的这种神速真让人目瞪口呆。

站在这个由于没有了家具而忽然变大的房间里，悠介叹了口气：“真是太大意了……”

裕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考虑离开自己的呢？不管她是如何的神速，要把这些家具都带走，得要一段时间来做准备啊。除了收拾、租车以外，必须得先找到住的地方才行啊。

悠介离开不过六天，而且在第三天的时候还给裕子打过电话。

当时还没有到中午，但裕子已经起床了。当悠介和裕子聊起札幌已经到秋天了，自己会带些玉米回去的时候，裕子还回答说“天气凉快了真好”“玉米很好吃哦”，从话音中根本听不出来她要离开——可能是打过电话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决定的吧。

如果后来再打一次电话的话，悠介就能发现一些异常。但是打完这次电话以后他就放下心来了，再也没有打过。

虽说悠介很大意，但是裕子不可能草率地就决定离开悠介，尽管看起来很突然，但是在她决定离开之前肯定有一段时间和过程。

仔细想想的话，可以追溯到悠介回札幌之前的那次争执。

当时悠介强行求欢，可是裕子一直不允许，尽管她后来放弃了挣扎，不过悠介也清醒了。那次争执以后，两人都相互克制，关系暂时稳定了，但是并没有和好如初，反而进入了一种若即若离的轻度冷战状态。

其间悠介一直在等裕子先服软，只要她说“那天真是对不起”，自己就立刻向她道歉，比较体面地退步。但是裕子一直没有道歉的意思，而悠介在焦躁的等待过程中，也失去了道歉的想法，产生了一种我行我素的心理。只要她还这样，自己就奉陪到底，反正她迟早会给自己道歉的。不过现在看来，悠介的这种想法太天真了。

如果想和裕子和好如初的话，在争执以后回北海道之前，悠介还是有机会的。这期间只要悠介能先低头认个错，也不会到现在这个地步。哪怕他回去以后打电话时认了错，或许也不会发生现在的事情。

为什么那个时候不道歉呢？悠介很是后悔。当时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裕子会离开自己，不过现在后悔也晚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定下心神来。

刚进屋的时候，由于过于吃惊，大脑都充血了，现在多少冷静了一些。但是看着忽然变空的屋子，悠介真想骂娘。强忍着心中的悔恨，悠介把从北海道带回来的旅行包和纸袋拿到自己身边，纸袋里装着特意带给裕子的玉米和新鲜的芦笋，但是现在看来是没有用了。

“太不理解我了！”想到裕子这种草率的行为，悠介不禁又生起气来。

夏末的阳光西斜，终于快到傍晚了。

悠介一直坐在书桌前，想着下一步的对策。首先当然是找寻裕子住的地方。但是她连张字条都没有给自己留下，根本没有办法找，只能给银座那家夜总会打电话，直接问她了。不过现在这个时间裕子还没有去上班，按照惯例，她陪着客人到夜总会应该是晚上八点左右，现在只能等到八点了。

“等到八点再说吧。”悠介自言自语着走到客厅。

裕子搬得很彻底，有个词叫“善始善终”，现在这样到底是善终呢，还是不善终呢？

她不仅搬走了客厅里的家具和橱柜，还把锅甚至煮咖啡的一套器皿都搬走了，这些都是裕子从札幌带过来的，悠介也不好说什么。他自己的书桌和书架都还在，这也算是各归其主吧。但是被子是他们两人买的，裕子并没有带走，到底是可怜悠介呢，还是感觉被别的女人盖过了，所以不想再看到它了呢？

家具倒也罢了，最让悠介介怀的是，餐具柜中的威士忌和烧酒、悠介的印章和存折、两人一起拍的相片和账单都被整齐地放在他的书桌上。从裕子把相片留下这一点可以看出她离开悠介的决心是多么大，这让悠介心生寒意。

曾经有个吃过女人苦头的学长告诉悠介，一旦把一个女人惹怒了，再让她回头就不容易了，一定要在这之前让她的怒气平息。现在悠介好像就遇到了这种最坏的情况。

“真是太厉害了……”悠介感慨道。

一味地感慨也于事无补，当前必须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被子和衣服还在，自己休息或者出门都比较方便；要写作的话，桌子和椅子也还都在。关键是有客人来访的话，客厅空荡荡的，谁都会感觉奇怪的。尤其是雅子来的话，发现房子变成这样，是一定会询问原因的。当然不能告诉她同居的女人生气走了的事情，所以当务之急是赶紧买一套客厅里的组合家具，把客厅装饰起来。但是不幸的是，自己回北海道这段时间什么工作都落下了，现在正是忙的时候，没有时间出门，真是麻烦透顶。

“怎么办呢？”悠介自言自语地说，无意间目光穿过阳台，看到了暮色中对面的鸡形风向仪。

在悠介和裕子刚搬到这里的时候，两人经常一起眺望夕阳下的天空。

那时两人说的那些话悠介已经记不清楚了，但他记得裕子说过“你要早点成为小说家哦”，当时悠介是在自信和不安中答应的，现在看来，这还是个遥远的梦想。想想那时和裕子的关系多好啊，真不敢相信裕子竟然离开了自己。

虽然裕子和家具都不在了，但是说不定这只是一个吓唬自己的闹剧，说不定两三天以后裕子就笑盈盈地回来了，并询问自己是否已经反省了呢。但是现实中空荡荡的房子打断了悠介的这种幻想。

“打起精神来！”悠介自我鼓励，抬眼向外望去，暮色渐浓，低空下鳞次栉比的建筑清晰可见。

就在悠介漫不经心地远眺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是不是裕子打来的？悠介心想，飞奔过去拿起话筒。原来是医院的食堂打来的。

“今晚的饭您想吃什么？”

确实跟他们拜托了今天以及之后的晚饭，但是现在悠介根本没有心思去吃饭，于是他回答道：“不好意思，今天我不去吃了……”挂了电话以后，悠介倒了一杯威士忌，由于冰箱没有了，他只好加了点水。沙发也没有了，悠介就盘腿坐在里屋，开始喝闷酒。

真奇怪，就在不久前悠介还满脑子都是雅子，现在心中所想的却全都是裕子。就这样，悠介一直喝到八点，然后给夜总会打电话。

“喂，您好！”接电话的好像是会计室的女孩。

“请帮我找一下裕子。”悠介说了裕子的原名。

“您是哪一位？”女孩间。

“我是松田。”悠介想了想，报上了身在北海道的朋友的名字。

“请您稍等。”

一会儿裕子来了，悠介连忙屏住呼吸，就听裕子说：“您好，让您久等了。”

“是我……”

“您是？”

“是我啊。”悠介忽然感觉自己好像一个恐吓良家妇女的黑社会似的，“你上班了？”

“是啊……”裕子淡淡地回答，很轻松地就对付了。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打电话吧？什么时候搬走的？”悠介加重了语气。

“……”

“为什么不说话？”

“你喝酒了？”

“你这么做，我除了喝酒还能干什么！”说完悠介才觉察到自己有些太过激动了，连忙放缓语调，“你是和我开玩笑的吧？”

“我为什么要和你开玩笑？”

“你不回来了？”

裕子不作声，悠介再次提高声调：“你想干什么？”

“我不在那里应该更好一些吧？”裕子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狂。

“为什么你不在会更好啊？”

“这还需要说吗？”

“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说啊！”

“我挂了。”

“喂……”悠介慌忙阻止，“你现在住在哪里？不告诉我的话我就到夜总会找你去！”

“你来了也没有用。”

“没有用我也得去，一定得让你说出来！”

“你来了我也不会让你进来的。”

“不可能！我一定会进去的……”

悠介还没说完，裕子就把电话挂了。

“浑蛋！”悠介生气地再次把电话拨了过去，这次是个服务生接的电话，他拒绝了悠介的要求。没有办法，悠介只能继续喝酒，却越喝越生气。

就算是厌烦自己了，也不应该在自己回北海道的时候私自离开啊。就算要离开，也应该在电话里说一声啊。不管有什么理由，毕竟在一起这么久，这样做也太过分了！

不过，如果裕子事先告诉悠介一声，然后再走的话，就不会这么顺利了。悠介一定会赶回来劝阻的，那时她还坚持离开的话，肯定会闹得不可开交。

其实裕子原本没有想过要离开悠介的，她只是因为看穿了悠介最近的所作所为，所以才在他不在的时候硬下心来离开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可以说这是个聪明的选择，但是在悠介看来这就是逃避，所以他是又恨又气。

太丢人了！自己的脸都快丢尽了！这件事情绝不能让别人知道！到目前为止自己就做过这一次出格的事情。裕子为什么做得这么绝啊？悠介真想喊出来。

对于出格这种事情，男人和女人的态度是不同的。对于男人来说，这不过是一种心情的调味剂，就好像看到邻居家院子里的花开得很漂亮，所以就去采一朵，但是一会儿就会回到自己的家中。但是对于女人来说，这就是一件大事，肯定会砰地关上门，把男人回家的路给断掉。

对裕子来说，悠介居然趁着自己不在的时候把别的女人带回家，这是一种背叛的行为，是不可原谅的。男人的出格对女人来说就是不能容忍的，就算只是想到他们做了这样的事情，女人都会感到很恶心，很生气。万一他们弄假成真，动了真感情怎么办？所以绝不能姑息！

这种分歧不仅存在于悠介和裕子两个人之间，更存在于所有的男人和女人之间。这就是两条平行线，是永远都不可能相交的。

气过、想过以后，悠介长叹一口气：随她去吧，一个逃跑的女人不值得自己去追求，她不想见我，我还不想看到她呢！

不过，裕子打电话时的态度也太冷淡了。趁自己不在时搬走，做得有些过头。当问她为什么说她不在会更好时，她却什么都不说。更过分的是最后居然还把电话给挂了！

就算在夜总会里不方便谈私人的事情，但她的语气至少可以温柔一些吧？哪怕她说一句“对不起，我太任性了”之类的话，也可以让自己舒服一些啊，但是裕子却一点这个意思都没有。看来悠介的那些想法太天真了。

想着想着，悠介又生起气来：“如果我一直这么沉默的话，只会备受轻视。”刚刚还打算不再见她，现在却想好好责骂她一顿。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不管她说什么都得去一趟夜总会，怎么着也得让她把住处告诉自己。

“现在就去找她吧。”悠介站起身来，但是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安，如果到了那里以后裕子不理自己怎么办？和其他的女人聊天没什么意思，还要面对服务生狐疑的目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是继续在那里等呢，还是强行缠着裕子呢？想到这里，悠介觉得自己必须扮演一个可怜男人的角色。

近些日子以来，悠介一边起劲地工作，一边和银座夜总会的走红小姐同居，同时还和另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有亲密的往来。作为一个无名作家，有这么好的桃花运，如果被他的朋友们知道的话，肯定要羡慕死了。

但是让人难过的是，对自己很重要的女人居然离开了，如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喝闷酒。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哪里还有心思工作啊？

“喂，相木悠介！振作起来！”悠介自我鞭策。

既然到了这一步，必须好好考虑以后的日子。虽然和自己同居的女人离开了，但是没有必要愁眉不展的，天下的女人多了，目前的雅子不是既比裕子年轻，又比她纯情吗？那个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的女人，走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走了，自己反而清静了。悠介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喝酒。

在裕子离开的第二天，悠介遇到了雅子。

这两天悠介没有给裕子打过电话，有几次悠介拿起电话想打来着，可是一想到她挂自己电话的情景就放弃了。就算被抛弃，自己还是有自尊的。有位学长曾经说过，不要去追跑掉的女人，越追她越不会回来——其中当然也包含着些许期待她自己回来的想法。

现在要做的就是忘记裕子，专心工作。裕子离开所带来的空虚可以让雅子来填补。虽然有些自私，但是悠介认为这样可以行得通。

但是雅子却不知道为什么，脸上一点高兴的表情都没有。当悠介带她去饭店吃饭时，雅子却吞吞吐吐地说：“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悠介很纳闷。

雅子下定决心似的跟他说：“你一直和另一个女人住在一起吧？”

“没有……”悠介慌忙否认。

这时雅子直视着悠介的目光说：“不用否认，我已经知道了。我看到有个女人从你那里出来。”

“什么时候？”

“你回北海道的时候。当时她正在把很多家具往车上搬。”

雅子好像看到了裕子搬家的场景：“她把你屋里的沙发、橱柜等家具都搬走了。”

既然雅子看到了，也就没有必要再解释了。现在在医院的职员中间，关于裕子离开的事情肯定传得很凶。

“她真漂亮！”当悠介为自己的愚蠢感到后悔，低着头一味地切着牛排时，雅子继续说，“不过，我早就知道你在和另一个女人同居。”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一个单身男人的房间是不可能有那么多琐碎的东西的。还有，那种衣橱和梳妆台是女人专用的，厨房的餐具又收拾得那么整洁，浴室里有睡帽，还经常有掉落的长头发……”

本来想把一切都隐藏好的，结果却被裕子和雅子两个人都发现了，悠介一下子变得束手无策。

“有时候洗衣机里还有女式内衣……”雅子继续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悠介叼着烟，赌气地问。

“因为你在很努力地掩藏啊。”雅子微笑着回答。

“努力地……掩藏？”

“是啊！看到你那么卖力，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但是你并没有见过她是吧？”悠介问。

“嗯，所以我只是猜测啊，半信半疑的。直到那天见到她，我才确定。她是在晚上上班的，是吧？”

“……”

“我在你那里留宿的时候正好是孟兰盆节，她那时应该回老家了吧？”

既然雅子什么都知道了，悠介只好服输了。

“我也想过在合适的时候问你的……不过我没有恶意。”

同样是服输，但是无条件的服输是最难受的。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雅子继续说。

“是吗……”

“她为什么离开你啊？”一直都很温顺的雅子今天忽然变得咄咄逼人。

悠介本来就一肚子火，现在更是忍不住了：“因为她知道了我把你带回家的事情……”

“她问你了？”

“我以为她不知道，谁知她还是知道了。”

“她当然会知道啦！”雅子像个胜利者一样挺起胸膛，“因为我搞了点恶作剧。”

“恶作剧？”

“嗯，我在浴室的化妆盒里放了口红和洗发液……”

“你怎么能这么做？”

“因为我心里别扭啊！”向来都很拘谨、天真的雅子现在却忽然变得像个狡猾的老江湖。

“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是啊，只有你一个人不知道。”

悠介一直以为自己在操纵着两个女人，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被两个女人操纵着。

“现在你可以随时在我那里留宿了。”

“不行，我不去！”雅子果断地摇摇头，“你还喜欢她，是吧？”

一下被说中心事，悠介慌忙移开视线回答说：“怎么可能呢？”

“没事啦，实话实说嘛，我不会生气的。”不知什么时候，雅子的目光忽然变得像母亲般宽容，“你应该去追她。”

“她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如果雅子再离开的话，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悠介认真地说。

不过雅子却很清醒：“你还喜欢她，你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今天的雅子真不好对付，如果不慎重一点的话恐怕很难办。

悠介正想着，雅子站起身来说：“我要回去了……”

“你要回去了？”悠介慌忙伸出手想拉住她，但是雅子轻轻地把他的手拿开，郑重地说：“请您不要再玩弄女性了！”

忽然被称呼“您”，悠介不禁一怔，这时雅子已经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应该正是悠介目前的写照吧。由于自认为裕子一直在自己身边，不会离开自己，所以悠介很放心地和年轻的雅子交往。当两个女人知道以后，却都离开了他。

到现在悠介才为自己的天真感到吃惊，才明白自己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总认为会有办法的想法是错误的。现在只能全力去挽回了。

对于悠介来说，裕子要比雅子重要得多。他和雅子刚认识不久，但是和裕子已经交往很久了，对她有很强的依恋感。

但是怎样才能让带着所有财物离开自己的裕子回心转意呢？首先要做的就是弄清楚裕子的住址，只有这样才能到那里和她好好谈谈。这就必须得去夜总会找裕子。虽然对一个跑掉的女人紧追不舍有些丢人，但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第二天，悠介事先确定裕子在夜总会以后就出发了。他到那里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由于悠介想一直等到裕子下班，他去得不是很早。

正是打烊前最热闹的时候，夜总会里座无虚席。没有办法，悠介只好坐在了临近门口的吧台的一端，要了杯酒。

他去过一次裕子以前工作的那家夜总会，现在这家却是第一次来。听裕子说过，这家比以前那家消费要高，过来一看，里面的装潢果然豪华气派，女服务员也很多。在悠介回头观察雅座的时候，服务生过来了。

“有指定的女招待吗？”

“你们这里有叫麻美的人吧？”悠介报上了裕子新的花名，“把她给我叫来。”由于悠介是第一次到这里来，难免有些胆怯，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装样子。

“请您稍等。”在这个时间段独自一人出入这么高级的消费场所还是很少见的，服务生一脸惊讶地去了。

吧台比较小，只能容纳五六个人，进门以后右边就是，坐上去以后只能背对着雅座。悠介就在这里边喝酒边等着裕子。

她真的会来吗？在陪着熟客的时候离场是很不好的。如果她知道是自己来了还会过来吗？悠介很想回头看看，但是东张西望的话太不体面了，所以还是忍住了。

十一点以后还坐在吧台边的客人，一般都是企图和女服务员一起回去的人。不过自己和他们不一样，自己是来找曾经和自己住在一起的女人。

我是光明正大地来的。悠介安慰自己，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正好看见裕子往自己这边走来。

本来以为裕子会很吃惊，谁知她就这样来到了自己身边，说道：“是你啊。”

“好久不见啊。”在来之前，悠介曾想好了一些台词，不过现在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你自己来的？”

“当然啦！”

“你要来，怎么不事先说一声？”

“我要打电话的话，你不会挂掉吗？”

裕子不作声，抓了一颗面前碟中的果仁。

“坐啊。”

裕子面前有个圆凳，但是她却一直站着。

“我有话对你说。”悠介说道。

“现在没有了吧？”

“不，有！”

好久没有见到裕子了，现在的她身着灰色亚麻套装，搭着粉红色的披肩，看起来比以前更漂亮了。

“打烊以后，我想和你谈谈。”悠介想了想，有些笨拙地继续说，“你十二点左右下班，是吧？”

“不知道。”

“你不是都是那个时候下班的吗？”

“客人不一样，下班的时间当然不一样啦！”裕子说着转向雅座，“有时候得陪客人去吃饭啊。”

“不去不行吗？”

在吧台的后面有服务员，不知道他们是否听到了两人的谈话，一个个面无表情。

“今天我就在这里等你！”悠介说。

“不用了，你还是回去吧。”

“我不回去，就在这里等你！”

既然来了，悠介当然不能就这么回去。

“我真的要陪他们去吃饭啊。”

“那我跟你们过去！”

真是个让人头疼的人啊！裕子叹了口气，然后看了一眼雅座那儿：“我去陪客人了……”

“我也是客人啊！”悠介说道。

“他们先来的！”

“喂……”悠介差点喊出声来，连忙打住，耐着性子说，“我不会回去的！今天我来了就不会轻易回去的。”裕子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所幸吧台离门口比较近，裕子离开的时候立刻就可以看到。

裕子走后，悠介喝酒的速度明显加快了。由于不认识其他的女招待，他只能不停地喝酒。

与悠介的焦躁不同，整个夜总会里充满了欢歌笑语。当一个包厢里的客人离开以后，一直等待的客人立刻补了上去。他们也应该是熟客，女招待们双手张开，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看着客人们满意的面庞，悠介不禁想起了去裕子以前那家夜总会时的情景。

那次是裕子让自己去看看的。当他踏进夜总会的大门时，裕子就像现在那些女招待们一样热情地迎了上来。当时由于去得比较早，所以有些雅座是空的。裕子陪悠介一起坐着喝酒，一直到他离开。

如今不过才过了短短的四个月，两人居然已经成了这样，时间真能改变一切啊！悠介一边喝酒一边感慨。

十二点一刻的时候，夜总会的灯光忽然变暗，接着响起了《离别的华尔兹》的音乐声。当灯光再次亮起来的时候，客人们渐渐起身离开。看来这个灯光信号和离别的曲目是对那些不愿离开的客人的提醒，不过他们也相当理解和配合。

差不多走完了吧？悠介回过头看了一眼，在最里面还剩几组客人，但是坐在吧台边上的却只剩下悠介一个人了。

一般情况下，坐在吧台边上的人都是在等雅座的，当有空座时，就很少有人还坐在那里了。服务生似乎也觉察到了，就问悠介：“您去那儿坐吗？”悠介摇摇头。一个人坐在吧台边上的确很寂寞，但是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裕子的行踪。

随着客人们的离开，那些女招待也开始陆续回去了。悠介继续耐着性子等着裕子。

十二点以后，裕子还在最里面的包厢里陪客人。悠介在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了包厢里的情景：裕子坐在一个四十多岁、瘦高个的男人身旁，边上还有两三个客人。

最近她不会和那个男人走得很近吧？悠介又生起气来。裕子是在自己不在的时候离开的。在东京租房子很贵的，不要说房租了，光是权利金、押金和中介费就是很大一笔花销，花钱大手大脚的裕子是不可能有那么多钱的，可能就是那个男人帮她付的。

不知道裕子知不知道悠介的这些想法，总之她再没有过来。只在一次送客人的时候向悠介这边瞅了一眼，可能是感慨悠介的执着，也可能是出于对他的同情吧，后来就一直在里面陪客人了。

“喂，加油啊！”悠介自我鼓励。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读过一本小说叫《故意讨人厌的年龄》。故事的主人公年纪已经很大了，当他发现周围的人都对他敬而远之以后，就故意做出一些惹人讨厌的举动让别人注意他，谁知却更让人生厌了。虽然自己和那个老人的年龄及立场都不同，但是所做的事情却有些相似。

自己居然也会干这么无聊的事情，真是可悲可叹啊。不过做这些事情也是想看看自己扮演这个可怜的角色到底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吧。

十二点半以后，那些客人终于要走了。在“谢谢光临”“路上小心”的招呼声中，客人们出了门。那些女招待赶忙回到更衣室拿上自己的包和纸袋，跟着他们出去了，不知道是直接回家还是和客人一起出去吃饭喝酒了。

裕子在门口和客人们寒暄两句以后也进了更衣室，悠介连忙结了账到门口等她。不一会儿，裕子跟在两个女招待后边出来了。悠介像个监视犯人的警察一样拦在了裕子的前面。裕子好像知道他会这么做似的，没有一点吃惊的表情。

“你还没有走啊？”

“我说过今天会一直等你的。”

裕子不再说话，向着有乐町的方向走去。

悠介连忙跟上去问道：“你去哪里？”

“回家。”

“不用陪客人了？”

“有你这样的人跟着，怎么去啊？”

“坐电车吗？”

裕子不答话，快步向有乐町车站的方向走去。穿过数寄屋桥大道时，裕子突然站住，然后往回走。

“坐出租车吗？”悠介立刻又问道。

裕子没有回答，走出十多步后停下来，拦住了迎面而来的出租车。悠介慌忙转过身来，看到裕子已经上了车，连忙跟着她挤了上去。

深夜里，一个男人气喘吁吁地追着一个女人上车，这让司机也吓了一跳，连忙间道：“没事吧？”

“去涩谷。”

裕子绾了绾头发，直视前方。

“你住在涩谷啊？”悠介看着裕子的侧面问。

裕子还是不答话。车从皇居附近朝着国会议事堂的方向开去，不一会儿就看到路两边类似宾馆的建筑，根据路标，悠介只知道这条路叫青山路。当车经过一个大的十字路口时，裕子对司机说：“不好意思师傅，麻烦您在下一个红绿灯那里右转。”

“不是去涩谷吗？”

忽然改变了目的地，司机有些不高兴。

“到神宫前。”

车在红绿灯处右转以后，又穿过了两条街，然后左转，进入了一片又暗又静的住宅区。在第一个拐角处，裕子让车停了下来，打开了身边的车门，悠介连忙跟着下了车。黑暗之中裕子好像笑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裕子说着就往前走，“我告诉你我住哪里，但是你不准跟我进去。”

听她说得那么斩钉截铁，悠介只好点点头。两人走到一盏路灯下面时，裕子站住了。“我就住那里。”顺着裕子手指的方向，悠介看到了一栋两层的小楼，像个箱子似的立在那里。来到近前的时候，裕子拦住悠介说：“就到这里，你回去吧！”

“我马上就回去，不过我想看着你进去。”

裕子看着悠介的眼睛，确认他的话是真话以后，转过身快步地上了楼。

这栋楼看上去像是用来出租的，两层楼所有房间的门都朝着道路。顺着裕子的高跟鞋发出的清脆的响声，悠介看到她来到第三个房间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进去了。接着就看到门边上的窗户亮了起来，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原来她住在这里……”

这里的房租是多少，悠介真的判断不出来。跟下町的住处比起来，这里的租金肯定更高。但现在也不用去追根究底了，既然知道了裕子的住处，今天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悠介想着，又确认了一下楼的位置，然后两手插兜向着灯光明亮的大道上走去。

| 三 |

知道了裕子的住处，悠介总算有些放心了，但是怎样才能让裕子回心转意呢？

第一种方法就是一个劲儿地恳求她回来，第二就是强行把她带回来，二者只能取其一。后一种方法虽然比较直接，但是如果处理不好就会引起很大的麻烦。就算强行带回来了，她还是会离开的。还是恳求她回来吧，这样的话说不定裕子会原谅自己呢。

不过不管哪种方法，最关键的还是裕子的态度。就算低下头去求她，如果她不肯原谅自己的话也白搭。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裕子是否还爱着自己。那么决绝地离开的女人是不会轻易回头的。能让她回头的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她还爱着自己，悠介天真地想。不过他也有他的理由。

首先，裕子的态度并没有一直冷淡下去。她是挂了悠介的电话，当悠介去夜总会找她时也是冷冷地把他扔在一边，但是并不是完全不在乎他了。虽然时间很短，但是裕子还是见了悠介。下班以后，当悠介继续跟着裕子的时候，她最终还是带着他去了自己的住处。虽然悠介看起来很可怜，但是如果裕子真的讨厌他的话，就不会带着他到家门口了。

其次，在这之前，悠介看到裕子时她总是面无表情，但是当悠介到夜总会等她然后跟着她回家的时候，她却是在无可奈何地叹气。虽然这些并不能说明裕子已经原谅悠介了，但是至少她没有果断地回绝他。

尽管有些过于乐观，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以此为突破口了，但是自己如今这个样子是不是太让人讨厌了？

“现在的我还是我吗？”悠介自己也很惊讶。

如果在札幌的话，就算裕子离开了，悠介也不会这么六神无主，估计早就放弃了，然后重新去找一个女人。但是现在却这么恋恋不舍地去追她，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确切地说，悠介对裕子的执着，不仅仅是缘于爱和依恋，还有不安——对两人到东京后创建的生活环境的崩溃而感到不安。

例如，悠介这么久以来之所以能安心地工作，主要是因为习惯了和裕子两个人的生活，找到了生活中的平衡点：两个人都是白天睡到中午，晚上工作到深夜，生活节奏很合拍。

而裕子离开以后，悠介一个人的生活就产生了诸多不便。每天的扫除就不必说了，从做饭到煮咖啡、泡茶，再到买东西、洗衣服，所有的生活琐事都压到他一个人身上。如果只是这些事情也好办，请个保姆就行了，关键是他和裕子生活在一起时有一种紧迫感：看着裕子一天比一天漂亮，逐渐融入东京的社会，拿着高薪，即将成为一名高级的女招待，自己也绝不能落后，一定要早日成为一名出类拔萃的作家。这种紧迫感催促着悠介不停地写作，当裕子在银座上班的时候，他也在家里笔耕不辍。

深夜，当裕子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有时悠介脑中会忽然出现裕子亲密地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情景，虽然这对他的写作有一定的负面影响，但是对他产生创作灵感却有很大帮助。

坦白地说，悠介和裕子的同居生活充满了刺激。姑且不论这种行为的好与坏，每当想到自己的这种生活是社会所不允许的、这条路是错误的时候，悠介就会很不安，但这种不安给他带来了新的创作灵感。

裕子离开后，悠介之所以很泄气，就是由于这种刺激的氛围没有了。要安心写作，这种氛围是不可缺少的，所以必须要把裕子追回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不管什么屈辱都得忍受。想到这些，悠介的情绪开始高涨起来。

两天以后，悠介开始了追回裕子的行动。

要追她回来，必须得见到她，好好地把话说开。先前是实在没有办法才去夜总会的，现在既然知道她住哪里了，最好还是去那里找她吧。

悠介本来想白天去找裕子，但是仔细想想，她总是睡到中午，起来以后就忙着出门，根本不可能有心思和自己谈这些，所以还是等她下班再去吧。见到裕子后就直接向她道歉，不行的话就苦苦地哀求，这些事情还是晚上做比较好。

决定了时间以后，悠介开始犹豫是否要提前告诉裕子一声。单纯地说，深更半夜去找人，应该事先打声招呼，但是这样的话就让裕子提前知道了，她要是为了躲避自己而住到同事那里，或者不让自己进屋，那去了也是白去。深更半夜的白等一场太受不了了，不如到时候直接找她去算了。

虽然裕子回家的时间不固定，但是根据自己的经验，她凌晨两点前应该能到家，就算再晚一点也不会超过两点半，那时候去应该刚刚好。地点就更没有问题了，上次离开裕子回去的途中自己又折回去确认了一下，是不会找错的。

在决定去找裕子的那天晚上，悠介先来到两国的烧烤店喝酒，十点以后，又到新宿西口的一家叫TIRORU的酒吧继续喝。这家酒吧是母女俩开的，坐落在西武新宿线的车站附近，地方很小。

悠介在那里喝了两个多小时，快到凌晨一点的时候，他给夜总会打电话，确认裕子已经下班以后，又喝了一会儿，两点的时候才付账离开。

“一个人没事吧？”店主担心地问。

悠介摇摇头，找一个已经离开自己的女人，还是喝了酒去比较好。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甲州路上拦了辆车。车开到青山三丁目的路口左转，然后再左转，接着在第一个路口处停了下来。虽然悠介喝多了，但是他已经把这周边的地图画到了纸上，不会走错。当他下车以后，就看到了路灯前面裕子住的那栋公寓。

上次追着裕子来到这里的那天是晴天，路灯比较耀眼，而今天好像要下雨了，乌云遮天，灯光也很朦胧。不过，前面那栋两层的楼房的确是裕子住的地方。

“好，走！”悠介鼓起勇气往前走。虽然脚步有些摇晃，但是他还是尽量让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穿过楼房门口，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悠介放轻脚步，一级一级往上爬，由于夜深人静，听起来动静还是很大。到了二楼以后，放眼望去，只见一排排的房子静静地矗立在夜幕中。

“从拐角处数第三间。”悠介凭着印象来到了门口，探头向里张望，屋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两边的房子门口都贴着姓名牌，只有这间没有。

悠介借着门边的亮光看了一下手表——两点四十。难道裕子睡觉了，还是在里面的屋子里呢？悠介想了想，按下了门铃。虽然按钮很小，但是声音很大，贴着门就可以听到屋里传来的蜂鸣声，这样一来，就算裕子睡着了也会被吵醒的。这时，悠介隐约听见屋里有动静。

裕子应该起来开门了。悠介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站到了门边。门上有个凹进去的地方，应该是猫眼，裕子可能正通过它往外看呢。悠介下意识地移了移位置。

她到底会不会开门呢？自己深更半夜地来找她，应该会开门吧，悠介想。不过裕子好像并没有来开门的意思，于是悠介又按了一下门铃。屋子应该不大，裕子不可能听不到，但是屋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悠介急了，抬起拳头轻轻地敲门：“喂！开门！是我啊！”

裕子应该知道外面是谁了，她既然不开门，说明她还是不想让自己进去。敲着敲着，悠介又急了。虽然裕子很警惕，但是自己进门又不会干什么坏事，这次来就是想向她道歉，和她好好谈谈而已，之所以喝酒只是为了鼓起勇气，同时给自己遮遮丑而已，但是裕子却让自己吃个闭门羹，这是什么意思啊？

悠介又按了一次门铃，之后开始用力敲门。夜已经深了，这样会影响到旁边的人休息的，不过现在也只能这样做了。况且影响到别人，受指责的只会是住这间屋子的人。

悠介借着酒劲，固执地敲着，然后就开始喊：“喂！快开门！”

但是还是没人来开门。这么一来反而激起了悠介必须要进去的决心。

他用力提起门左右摇晃，但是没有效果。这时悠介看到了门两边的窗户。右边的好像是个厨房，窗户外边装着木质的防盗栅栏，而左边的好像是个浴室，窗户很小，没有栅栏，装着排气扇。

“就从这里进去！”

悠介挽起袖子，开始推这个玻璃窗。窗子好像从里面拴住了，怎么也打不开。于是悠介握紧拳头用尽力气向玻璃的中央砸去，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整栋公寓都回荡着玻璃破碎的声音，终于砸开了。接着悠介踩着门边的小箱子，两手抓着窗框向里张望——果然是浴室。就在他猫起腰想爬进去的时候，里面的灯亮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你是谁？”男人问。

这个一定是裕子的野男人，难怪她不开门。但好像不是两天前在夜总会看到的那个。

现在可不是后退的时候，于是悠介怒不可遏地问：“你是裕子的野男人？”

这时从男人身后探出一张穿着睡衣的女孩的脸：“爸爸，危险，快回来……”听到孩子的话，悠介一下子泄了气：这不是裕子的房间。左边有两个相同的窗户，自己忙中出错，把隔壁的窗户给砸了。不过为时已晚。在楼梯口和楼下，已经有五六个人听到动静出来了。正在盯着他看呢。由于身处二楼，想逃走都难。

“抓住他！”“快给警察打电话！”听到人们的喊叫声，悠介的酒意和怒意一下子全醒了，这才为自己的糊涂感到吃惊。

本来是想爬进裕子的房间的，谁知道每个屋子都是一样的，由于夜里看得不是很清楚，居然错砸了隔壁屋子的窗户。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自己再怎么解释也没有用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逃走。

想到这里，悠介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楼梯口站着两三个人，正在看着自己，楼下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都在叫嚷着：“快打110！”“马上通知警察！”

能不能冲出人群逃走呢？悠介犹豫着。现在就算没有把握，也不能再耽搁了。“不管了，先冲吧！”悠介下定决心，猛地向楼梯口冲去。

“他冲过来了！”“这家伙想逃跑！”人们纷纷害怕地侧过身子让开道路，悠介就在女人们的尖叫声中冲了过去。照这个样子应该能逃掉，悠介想。

他的想法太乐观了，就在他大踏步地下楼梯的时候，看到前方有个人影晃了一下，然后就一脚踏空，滚了下去。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去的，只感觉天旋地转，大脑都停止思考了，接着就看到了明亮的路灯。

当手指碰到了冰冷的水泥地面时，悠介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到了楼下。精神恍惚之中，悠介看到有几个男人向自己跑了过来。他知道现在必须得逃走，怎奈身体忽然变得很重，在他挣扎着想站起来的时候，一阵刺痛从背部一直传到腰部，他一下子又坐到了地上。

“别动！”

“把他绑起来！”

那几个男人围了上来，还有不少人正向这边跑来。

“他可能有刀！”“注意安全啊！”人们七嘴八舌地说。

这时一个块头比较大的男人向悠介走了过来。反正也跑不掉了，任由他们处置吧。这样想着，悠介闭上了眼睛。

只听那个男人说：“别动啊，否则你会受更多的苦！”

他好像学过柔道，双手交叉，摆了个格斗的姿势。不过他立刻就发现面前这人并没有抵抗的意图，于是捉住悠介的右手顺势扭到背后，“哎哟……”悠介疼得惨叫了一声，可是那个男人无动于衷，把他的双手交叉扭到一起，对旁边的人说：“快拿绳子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对悠介来说是他想都想不到的屈辱。自己已经疼得连抵抗能力都没有了，却还被绑着，又被推搡了好几次，然后还要被那个男人教训：“你是绝对逃不掉的！年纪轻轻的，为什么不好好工作呢？”悠介什么都没有回答，在这样的情况下唯一的反抗就是保持沉默。

“真没见过这样的人！”“他是想爬进隔壁的那家吧？”

女人们的窃窃私语不断地传到悠介的耳朵里，不过他始终缄口不语。

现在被围追堵截，出尽了洋相，但是悠介一直在等着裕子的出现。只要她出面的话，自己小偷、强盜的罪名就可以沉冤得雪了。但是裕子一直都没有出现，反倒是开着巡逻车的警察来了。

接着发生的事情更是悠介从未经历过的。

首先，他被两个警察押到了青山警察署。在简单地问过姓名、住所和砸玻璃的动机之后，就被关进了拘留室。拘留室是一个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木板房，屋里没有桌子也没有床，只有一个马桶放在角落里。

这时悠介才发现自己的身上有多处受伤了。第一个地方是右手在他砸玻璃的时候被割了一下，血正从指甲根部往外流；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时候，背部、腰部以及右膝盖都摔伤了，一动就疼，小腿和脚脖子好像也擦伤了，肋骨可能也被撞到了，一呼吸右腹部就疼。

这时，一个和悠介差不多年龄的警察给他拿来一个急救箱说：“今天太晚了，你就将就一下吧。”

于是悠介用消毒液给伤口消了毒，接着在纱布上涂些软膏将伤口包好，然后在腰部和膝盖处贴上膏药。

“动作真熟练啊！”警察讽刺地说。

悠介本来就是一个外科医生，他没有理会警察的讽刺，默默地涂着药膏，又在疼痛的右腹上贴了一块药膏。

“明天审讯，今晚你就老实待着吧。”警察说着，扔给悠介两条旧得掉毛的毯子。

虽然九月末还不怎么冷，但是躺在地板上睡觉的话，两条毯子还是有些薄。没有办法，悠介只好铺一条在地上，然后披着一条坐在上面。以前曾见过路边的流浪汉就是这副模样，现在自己和他们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更可悲的是为了防止自杀，自己的腰带也被拿走了，想移动一下就得提着裤子，真是狼狈。本来没犯多大的罪，但受到这么悲惨的待遇之后，悠介觉得一点底气都没有了。

接下来到底会怎么样呢？虽然明天就审讯，但是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呢？一切对悠介来说都是第一次，根本就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本想抛开一切好好休息，但是由于背靠着墙，再加上各个伤口都疼得厉害，悠介怎么也睡不着。

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时候，由于当时神经比较紧张，再加上醉意，根本就没有感觉到疼。现在冷静下来以后，痛感越来越强烈了。按照现在的状态，明天一定会疼得更厉害，尤其是肋骨，得拍个X光片看看才行。

更不幸的是，悠介明天得去医院上班。看这样子明天肯定是去不了了，必须得打电话请假，还不能告诉院长自己被拘留的事。

真伤脑筋！

此外还有稿件的事情。这个月就到截止日期了，之前已经和那个编辑约好了让他到家里来拿稿件，现在怎么办？如果再有人有事打电话到家里的话，又怎么跟他们联络呢？自己在这里是很难打电话的，怎么办才好呀？

悠介深深地体会到了失去自由的感觉。自己如今的这副模样，不要说医院的那些人，就算裕子和雅子，也不能让她们看到。

直到现在悠介才意识到自己的祸闯大了，他后悔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吃过早饭以后，悠介就接受了审讯。早饭吃的是盖浇饭和菜汤，还有两个小菜，不过悠介只喝了点汤。倒不是因为难吃，主要是一夜没睡好，没有食欲。

审讯他的是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小个子警官。

他问悠介：“你就是那个试图爬进别人家里的人？”话音带着东北的口音，这让悠介产生了少许亲切感，虽然不全是因为这一点，但是悠介对这个警官的问话都是实话实说。

当警官知道悠介是山根医院的医生时，很是吃惊：“既然你是个医生，为什么还要做那样的事情呢？”

于是悠介就将自己为了让一个离开自己的女人回心转意而到公寓去找她，但是她没有开门，所以自己就想爬进去，结果错砸了隔壁人家的窗户一事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看来你很在乎她啊。”警官微笑着递给悠介一根烟，“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见到她吧？”

“……”

“不过，你能确定她在屋里吗？”

经过警官一问，悠介才反应过来，自己到目前为止一直认为裕子就在屋里。“难道她不在？”悠介说出自己的疑惑。

“这个得调查以后才能知道啊。”警官说。

虽然按下门铃之后好像听到屋里有动静，但是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啊。如果听错的话，那自己的行为就是敲无人的门，进无人的家了。

“看来那个女人对你很重要啊。”可能认为这件事情并不严重，警官和悠介开起了玩笑。他最后告诉悠介，只要能找到一个证明人的话就可以把他保释出去。

“当然有了。”悠介立刻回答。不过一时却确定不了找谁。

裕子当然是首选，但是却不知道她新住址的电话；至于医院的人，院长很忙，请他的话有些不太好，其他的医生护士也够呛；要是请杂志社的编辑来的话，必须得向他解释很多事情。

悠介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让裕子来，只要她来的话，所有的事情都会真相大白了，而且不会让其他人知道。于是悠介说了裕子的名字，由于不知道电话，只能请警官派人去找。

警官答应以后，悠介又向他借了电话打给医院。这时已经九点多了，医院正在为悠介的缺勤而头疼呢。

“您现在在哪里啊？刚才给您家里打电话了，可是没有人接。”工作人员急着问。

“不好意思，今天我有急事，去不了了。”

“您忽然请假，我们很为难啊。晚一点您也过不来吗？”

“我真的有急事，麻烦你向院长说一声。”说完悠介就把电话挂了，长长地舒了口气。

现在只要裕子来了自己就得救了。昨晚被关进来的时候还在想，这得什么时候才能重见天日啊，吓得一晚上都没睡好。照现在这个形势，自己应该很快就能离开这个地方了。

但问题是，裕子会来吗？一个因为讨厌自己而离开的女人，会来保释一个闯下大祸的男人吗？如果她说不认识自己那可怎么办啊？真是那样的话就只能请院长来了。悠介蹲在拘留室中看着从窗户里射进来的阳光，一直等到中午都没消息。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警察给他送来了午饭。就在悠介犹豫着吃不吃的时候，警察向他招了招手，让他出去。悠介于是跟着他来到了审讯室，看到了身着牛仔裤和白色薄毛衣的裕子。

“是他吗？”早上的那个警官问。裕子点点头。

“那么请你在这里签字盖章吧。”

在裕子签字的时候，警官对悠介说：“由于她刚搬过去，为查她的电话可是大费周折啊。”

“真不好意思！”悠介微微鞠了个躬。

签完字以后，警官看了一下那张表，对悠介说：“你可以走了，涉及赔偿和其他事情的时候，我们还会找你的，到时候请你予以配合。”

“好的。”

能被释放已是万幸了，悠介给警官深深地鞠了个躬，和裕子一道出了警察署。到了外面，悠介才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是多么幸福，他抬起手遮住眼睛。

“怎么了？”裕子很奇怪。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说着，悠介看了一下太阳，让眼睛适应一下，然后向裕子微微鞠了个躬，“谢谢！”

裕子双手插兜，慢慢地走着。

“我明明不在家，你为什么那么做？”

“你真的不在啊？”

“当然了，要不能不开门吗？”

当时真应该冷静一点，悠介想，可惜那时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你真糊涂……”裕子笑着说。

看着裕子的侧面，悠介感觉已经有机会了，不禁面向天空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哎哟……”

从肋骨忽然传来的一阵剧痛，让他连忙屏住呼吸，但是疼痛仍然在持续。于是悠介按住右胸口，脚步也放缓了。

由于午休时间快结束了，许多上班族纷纷从路边的餐馆中拥出。青山只是一条购物街，所以工作日的时候人不是很多。看着路边的情景，悠介忽然想到，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和裕子一起逛街了。就是住在一起的时候，由于起得晚，一般也很少出去。

“你去哪里？”裕子问。悠介倒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裕子接到警察的电话，过来把悠介保释出来了，她的事情就算完成了，但是悠介还想和裕子一起再待一会儿。反正今天也不用去医院了，稿件的事情暂时也不急，再加上在拘留室里蹲了一夜，身体早就疲惫不堪了，而且身上的伤口一动就疼，于是悠介说：“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你的伤口没事吧？”

“回去得好好检查一下。”

本来悠介想趁此机会去裕子那里，不过裕子好像觉察到了他的意图，提前表态说：“你还是不要去我那里比较好。”

“我……”

“如果被昨晚那些人看到就麻烦了。”

的确，被发现的话，人们一定会认为罪犯返回犯罪现场了。

“那我等天黑了再去吧？”悠介开玩笑地问。

裕子笑了笑，没有说话，不过态度温和了许多。

这些天以来她一直把悠介扔在一边，不让他靠近自己一步，今天的态度却大不一样，很容易让人以为她已经同意让悠介去她那里了。可能是悠介深夜为了去找她而错砸了别人家窗户的这份心意，把她那颗固执的心给融化了吧。

“去哪家餐馆坐坐吧？”悠介问。

“你饿了？”

“嗯，我早上就吃了一点。”

“那里的饭菜很难吃吧？”

“那个倒无所谓，关键是没有食欲。”

“那家怎么样？”

顺着裕子手指的方向，悠介看到一家餐馆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吃饭”“喝茶”，于是点点头。

推开深蓝色的玻璃门，就看到餐馆内空间呈一个长方形，左边是吧台，右边是并排放着的桌子，里面还有少许的客人。于是两人来到窗边的桌子旁面对面坐下。

餐馆不大，入口处放着一个大花篮，桌子上铺着白色的桌布，花瓶中插着一支漂亮的波斯菊。拿着菜单过来的服务员穿着一套浅茶色的秋装，长长的头发，大大的眼睛。悠介要了啤酒和意大利面条，裕子则要了一份蔬菜沙拉。

“果然不一样啊。”悠介观察了一下周围喃喃地说。

虽然在下町也有不少类似的饮食场所，但是都没有这里这样精致。虽然不能说这里有多么高级，却让人感觉神清气爽。

“你喜欢这里吗？”悠介问。

“还好啊……”

裕子回答得模棱两可，不过她以前确实说过想到青山或者涩谷一带来住的话。虽然悠介说下町历史悠久，从江户时期就有了，在整个东京都很有名，但是裕子还是很喜欢这里。这里的道路比下町的宽，鳞次栉比的店面很高档，也很脱俗。

“住在这里感觉身价都变高了，”悠介说，“不过物价和房价也很高吧？”

午后的阳光穿过花边的窗帘，照在裕子的身上。她正在看着窗子，似乎已经熟悉了山手的这些店面。

“去银座的话，是这里近还是下町近？”

“差不多，不过我的那些客人大多住在这一片，下班的时候他们可以送我回来，而且就算坐电车或者地铁也不用换乘……”

看来裕子是不可能回下町去了。

意大利面上来以后，两人先干了杯啤酒。

“恭喜你出来！”裕子说。

“我真的没想到今天中午还能在这里喝酒。”

“在拘留室里是什么感觉？”

“只有进去过的人才能体会到。”

悠介接着把经过讲了一遍。当他讲到自己连腰带都被收走的时候，裕子咯咯地笑了起来：“把腰带收走，真是个不错的惩罚。”

“没有那么好笑吧？”

想起昨晚的可怜样，悠介是又羞又气，差点连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公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喝了酒以后，悠介终于鼓起勇气询问昨晚的事情。

“昨晚我回去得很晚，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今天早上很早就被住在楼下的房东给喊起来了。”

“然后呢？”

“隔壁家的大嫂也来了，他们告诉我，昨晚有个男人想爬进我的屋子，问我知不知道什么线索。”

昨晚那让人极力想忘记的回忆，又一幕幕地出现在悠介的脑海中。

“你知道那个人是我？”

“当然知道了，那么鲁莽的事情除了你还有谁能干得出来啊？”

悠介去之前是将事情考虑周全了的，结果发生了这样的事，被裕子说也是没办法。

“那你没说是我吧？”

“他们那么害怕地看着我，如果我说认识你的话他们岂不是要疯了？”

“哦。后来呢？”

“他们说最近变态的男人很多，让我小心点。”

“变态的男人？”

“当然就是你啦。深更半夜的去砸人家的玻璃，还不变态啊？”裕子说。

“但是那又不怪我，我怎么知道哪个窗户是哪家的啊？”

悠介说完开始吃面，自由以后胃口忽然变好了。

“你以前干过那样的事情？”

“当然没有啦。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还得赔人家玻璃钱……”

“我已经赔过了。”

“真的？”

“是啊！我可不喜欢他们整天唠唠叨叨的。”

悠介无言以对，继续吃面。这时就听裕子说：“你已经老大不小了，不要再干那些愚蠢的事情了。”

这些听起来就像是母亲在教育孩子似的，尤其是那句“你已经老大不小了”，尤其让人刻骨铭心。

悠介赌气似的喝光了杯中的啤酒，却看到裕子盘中的沙拉一点都没有动。

“你不吃吗？”悠介问。

“我还不饿。”

裕子上午确实不怎么吃东西，不过她的脸色看起来很差。于是悠介问：“你不舒服？”

“嗯……”

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事情很早就被吵起来，睡眠不足所致呢？

裕子的脸色很苍白，精神也不太好，于是悠介又问了一次：“你生病了吧？”

“我……怀孕了……”过了一会儿裕子才小声地说。

“怀孕？”悠介差点叫了出来，接着他赶紧看了看周围，有三个人正准备离开，不过他们好像并没有听到。

“你是说，你有孩子了？”悠介又问了一遍，裕子点点头。

“是……我的？”

“当然啦！除了你以外我还跟过谁啊？”

虽然不知道裕子离开自己的这段时间干什么了，不过在这之前她确实一直和自己在一起。

“你去医院查过了？”

“嗯，三天前去的。”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已经有三个月了。”

“哦……”

悠介盯着裕子的脸，发现她好像有些生气了。自己居然连这件事情都不知道，看来自己就和喝多了砸玻璃时一样混账。

“那怎么办？”

“你问我怎么办？”

“你想把孩子生下来？”

“你不想生是吧？”裕子反问道。

悠介不说话，如果把孩子生下来的话，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算了！”裕子好像看出了悠介的困惑，“我自己处理，不用操心！”

“但是……”

刚从拘留室里出来的悠介忽然听到这样的事情，头脑有些混乱，必须得等到平静下来以后好好考虑一下才行。至少，这个话题不应在中午吃饭的餐馆里谈论。

悠介放下面条，又倒了杯酒喝了，然后问裕子：“你打算一直住在这里？”

“是啊，怎么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你回去住。”

“我？”

看到悠介点头，裕子一字一顿地说：“不——行——”

“是吗？”

“当然是啦！”

“但是你搬到这里不过是为了出行方便啊，你就别再做这样的事情了，行吗？”悠介忽然说不下去了。

这时裕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在干吗？这也太不像你了！”

“不像我？”

“你还是去和各种女人往来，整天玩世不恭的好。”

“你说什么？”

“就是说，还是给你自由为好。”

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呢？是说自己从来就是一个玩世不恭的人，因此她已经不抱希望了，还是真的劝自己和更多的女人交往呢？不过不管她怎么说，自己绝对不能对一个怀了自己孩子的女人置之不理。

“我们好好考虑一下吧？”悠介说。

“以后的事情啊。”

“有用吗？”

“怎么没用？”

悠介对裕子这种随意的态度有些不满，不过的确错在自己，只好继续求她：“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你怎么了？”裕子很奇怪。

“没怎么，我就是这么想的。”

“别胡思乱想！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现在这样？哪里好了？”

“现在这样就省得你每天还要想办法来欺骗我了。”

“你在讽刺我？”

“我是说真的啊。我们还是保持一段距离比较好。”

“但是我们一直这样的话……”

“这样不好吗？”裕子说着将吃了一半的沙拉推到一边，站起来说，“我们走吧。”

“但是你……”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处理的，不用你担心！”

说着裕子拿起账单去付账了，留下一脸疑惑的悠介。

不管是谁，只要吃过苦头就会反省，悠介也是如此。在醉酒砸了别人家的玻璃，被警察抓住以后，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很吃惊。快到四十的人了，这究竟是在干什么啊？

裕子怀孕的事也让悠介很吃惊。两人住在一起发生这样的事情很正常，不过，悠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好像一直认为裕子不会怀孕。当然，这个念头没有办法跟裕子讲，但他也并不是毫无根据的。

首先，他们同居了两年，一直相安无事。悠介一直认为要么裕子是那种不容易怀孕的体质，要么就是她事先做了防护措施。事实上，裕子有时候也会以“今天不行”为由来拒绝悠介。

其次，裕子不喜欢悠介在做爱时戴避孕套，她总说那样很别扭。虽然不采取措施会加大怀孕的概率，但是悠介反而认为裕子会把握好，所以根本就不担心。但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计算安全期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准确。

当悠介知道裕子怀孕时很慌张，可裕子却意外地很冷静。她可能认为当初是自己反对采取措施的，原因都在自己身上，所以让悠介不要担心。但是悠介怎么能不担心呢？裕子怀孕这件事情他也有一半的责任，裕子越是让他不用管，他越是放心不下。至少应该让自己担负必要的费用啊，但是裕子却只字不提。她的冷静，甚至让悠介怀疑她是否真的怀孕了。

一周以后，裕子在青山医院接受了流产手术。她仍然没有事先告诉悠介，直到悠介由于担心，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才知道她在当天上午刚做了手术。悠介赶紧去看她。

这次裕子给他开了门，让他进去了。房间不大，从门口往里分别是一间八张榻榻米大的西式房间和一间六张榻榻米大的日式房间。虽然比两国的房间小多了，但是裕子一个人住是足够了。

裕子现在正盖着毛毯躺在日式房间的床上。屋里并排放着裕子离开时带走的沙发和衣柜等家具。这就是自己想进却没进去的房间。悠介感慨地想。

他随即将这个想法抛到一边，问裕子：“你没事吧？”

脸色苍白的裕子摇摇头说：“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悠介给裕子泡了杯茶，又倒了杯水给她吃药。药袋上的确写着“青山妇产科医院”。照料怀了自己的孩子却不得不打掉的女人，悠介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过作为男人，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有事跟我说。”悠介坐在一边对裕子说。

可是，裕子一直迷迷糊糊地躺着。太阳快下山的时候，裕子说饿了，于是悠介叫外卖送了寿司过来，和裕子一起吃，然后他看看晚报和电视，忽然产生了一种仍然和裕子住在一起的错觉。

“真安静啊……”悠介忽然冒出一句话。

这时裕子起来了：“现在头脑清醒多了。”说着慢慢地向洗手间走去，回来以后又躺下了。

“你工作不忙吗？”裕子问。

“没什么事情。”说不忙是假话，可悠介想一直陪在裕子的身旁。

“如果忙的话你就回去吧。”不知道是好强还是性格淡漠，反正裕子经常用这种冷淡的口气说话。

“我待在这里也可以，是吧？”

“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

一直到四点，只有一个女人打过电话来，屋里也看不出来有男人存在的迹象，悠介终于放心了，问裕子：“你真的打算一直住在这里？”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还是保持一定距离比较好。”

“那我能经常来你这里吗？”

“你来得太频繁的话，周围的人就会知道的。”

一想起自己被这里的人围攻的情景，悠介就泄气了，但他还是不放弃：“那我晚上来，他们不就不知道了？”

“如果你再进错门不是更糟？”

“我不会再干那样的蠢事了，你就不能给我一把钥匙吗？”

裕子绾了绾头发说：“我考虑考虑。”

“我也给你一把钥匙。”悠介说。

“不要，我不想再回去那里了。”

“你别这样好不好……”

“我已经决定了，你就别再劝我了。”

裕子近来一直很固执。

“那我偶尔过来可以吧？”

“但是你不能碰到这里的人。”

悠介答应了。虽然没有办法住在一起，但是只要能进裕子的房间，对悠介来说也是很大的收获。

“你什么时候去夜总会上班？”

“明天。”

“这么快？你身体能行吗？”

“再休息两天就吃不上饭了。”虽然是玩笑话，但是从中也可以看出裕子的坚强。

“给你泡杯茶吧？”悠介说。

“你只有这个时候才显得亲切。”

不管怎么说，对一个怀了自己的孩子却不得不打掉的女人好是理所应当的，其实这也是因为悠介在心底对裕子产生了愧疚。

和裕子和好以后，悠介再次燃起了工作的欲望。

在裕子离开的时候，悠介坐在书桌边，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虽然想写作，但就是动不了笔。就算动笔写了，不到一个小时精神就会分散，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要么在抽烟，要么就在看电视了。

虽然悠介坐在书桌边的时间没有减少，但是情绪始终稳定不下来，根本就没有办法写作。他不想承认这是由于裕子的离开所致，可事实就是在裕子离开以后他才变成这样的，不想承认也没有用。有时候悠介对这样的自己也很生气，不就是一个女人走了嘛，怎么会连稿子都写不了了呢？这两件事情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关系啊。

乍一看是这样，但是事实却并不是如此。

不仅是写作，一个男人要想专心地工作，充足的干劲和顺畅的心情是必不可少的。非常辛苦的工作就不用说了，就像写作这样需要集中精力的工作，只要心中有一点烦心的事情，就不可能静下心来，只有一切都很顺利才能全心全意地去投入其中。

近来悠介终于想通了，不管是写作还是追女人，其实都一样，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得勇往直前。

就说女人的事情吧，只有把她们的问题都解决了，才能有心思去干别的事情。想到这些，悠介产生了自己是为了女人才变成这样的想法。因为女人而振作的是男人，而当自己的女人离开以后一点都不惊慌的，恐怕就不能算是男人了吧。

虽然这只是悠介的一家之言，但是这样想可以让他高兴起来。自己为了找裕子，跑到夜总会，甚至由于错砸了别人家的玻璃而被警察抓了起来。不过这些都是按照自己的决定做的，先不管这么做的好与坏，总之自己的确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幸运的是，裕子终于认可了自己的努力。虽然她还是不肯回来，但是至少自己的诚意被她接受了。

从九月末到十月份，悠介的写作热情高涨。

裕子离开的时候，自己整天情绪低落，什么工作都干不下去，现在两人和好以后，工作兴致立刻高涨起来。虽然这多少受到了“大义”“使命感”等高尚情愫的影响，但同时也受到是否和一个女人相处融洽等简单因素的左右。

让悠介更加惊讶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初由于裕子的离开而变得麻烦的一些事情渐渐不再烦心了。

裕子刚离开的时候，泡茶、煮咖啡、熨衣服等事情对悠介来说都很烦琐，但是现在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也干得来了。还有，裕子不在的时候，悠介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虽然裕子把家具都拉走了，但是悠介又买了新的，屋里的东西都很齐备，完全可以过日子。

和裕子同居的时候，为了等她回家，悠介每天都工作到很晚，早上早起的话还要担心吵到裕子。在她下班回来的时候，自己很远就听到动静了，进门以后还得停下手头的工作和她打招呼。而现在就不用做这些事情了。当然，也不用再担心裕子有没有变心，晚上和什么样的客人出去之类的事情了。

而且，自己一个人的话，不管白天给谁打电话，不论哪个女人来信都没关系。以前，给札幌的家里打电话还得等到她不在的时候，而现在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对那些编辑和护士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说自己是单身了，有人来自己家里的话也不用藏这个藏那个了。

说实话，悠介还从来没想过单身生活原来这么快乐。虽然裕子只是偶然说过“保持一定的距离比较好”，但事实上的确如此。一个人的时候精神也是自由的，这一点是最重要的。虽然有乐也有苦，但是万事都有两面性嘛。

一个人生活，最大的问题就是扫除和洗刷，随着时间的推移，家里开始变脏变乱了。只要是手稍微巧一点的男人，一般都能解决这些问题，不过悠介好像不在行。虽然请个保姆就可以了，但是请保姆也有请保姆的不便之处。

想到这些，悠介再次想起了雅子。当她知道自己和裕子的事情以后，对自己的态度一下子冷淡了。不过最近好像稍好了一些。以前在医院里碰到的时候，雅子既不和自己说话也不看自己，最近开始和自己打招呼了，当自己和她说话时她有时也会笑着回答了。

她是不是刚开始的时候很怨恨自己，当知道裕子离开以后又原谅自己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自己和雅子说不定也能和好呢。

想到这里悠介摇摇头说：“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好不容易追到了裕子，能进她的屋子了，如果再和雅子来往的话，这些努力就都白费了。

第五章

混沌

| 一 |

和北方的秋天相比，东京的秋天很明快、很舒适，甚至可以说是过于明快和舒适了。

东京的秋天从九月初开始一直持续到十一月末，就算进入十二月份也依然是秋意盎然，气温也不怎么下降。虽然树叶都已经变红或者凋落了，但是大地上仍然是一片红花绿草。

与北国的秋天相比最大的不同就是：东京的秋天结束以后迎来的冬天，并不是万物凋零的季节，虽然从十二月份到一月份的气温很低，但是持续晴朗的天气，一点也不逊色于秋天，这也使得原本应该是萧索的秋天变得不那么让人感伤。

比起北方来，东京的秋天得尽了自然的恩惠，让人几乎感觉不到萧瑟和哀怨的气息。从北方来到东京，最让人迷惑的，就是这秋天的天高云远和神清气爽。夏天的酷热和梅雨期间的阴郁也让人很惊讶，但是由于早有心理准备，所以还接受得了。

不过最让人感觉不可思议的，还是东京秋天的漫长。

在酷热渐消，刚开始持续阴雨的时候，秋天来了，累接着阴雨就被明朗的太阳取而代之，在晴朗温暖的天气中人们刚感觉到有点秋意，一不小心就已经到十月末了。

对在北方长大的悠介来说，如果早晚感觉不到刺骨的寒意，看不到萧索的苍穹的话，是感觉不到深秋的到来的，因此当他无意中看到日历，知道这一年只剩下两个月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其实这半年以来，悠介一直在不停地干着自己的工作，虽然期间与裕子和雅子发生过不愉快，甚至还进过警察局，但是他总算是努力地走到了今天。这期间他写了七篇小说，以前接手的长篇小说也已经写了一半，还新结交了几位编辑。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炼，刚到东京时的那些不安和焦虑已经消失了，不过，悠介还没有写出能让自己满意的作品。

为了发掘文学新人，在每年夏初和秋末左右，都会举行新人文学作品的评奖活动，因此悠介在每年的这两个时间段都会回顾一下自己写过的作品。

这次在回顾自己是否有作品可以去参评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很不安。虽然写了多篇小说，可是有信心拿出手的却没有一篇。尽管有些作品得到了编辑们的认可和好评，但是这些作品的水准也就是能够刊载到杂志上，并不能获得什么奖项。虽然凭借这些作品可以谋生，但是如果一直是这样，自己就无法接受了。当初放弃了大学医院的工作来到东京，为的就是能以作家的身份来写作，并且得奖。

更糟糕的是，现在已经是十月末了，想参加本次评奖的话有些太迟了。虽说只要是在十一月底之前发表的作品都能参加评奖，但是考虑到从排版到印刷这个流程，即便是现在写出一篇好的小说来也有些来不及了。

“这次可能要错过了……”悠介看着晴朗的天空，喃喃地说。

上次参评的那篇作品虽然自己并不满意，但是却入围了，这次本想再努力一把拿奖的，谁知道连入围都难了。

自己四月份来到东京，然后找兼职，找房子，一切安顿好以后才开始了在东京的新生活，后来又和裕子发生了矛盾，赶不上评奖也难怪。

不过这半年来自己已经习惯了东京的生活，写作的状态也调整好了，应该知足了。可是扪心自问，居然连参评的作品都没有，还是倍感失落。接下来到年底看到报纸上刊登入围作品的时候，自己一定会感觉被别人远远地甩在后面了。悠介坐在书桌边想道。

悠介抬起头，看到了对面的鸡形风向仪。在它旁边有个烟囱，从里面冒出来的烟随风而逝。虽然天气不错，但是风好像很大。看着秋空中缥缈的云朵，悠介想起了深秋时节的北方。从那里来到东京这个大都市，这个选择对吗？自己这条人生道路的选择没有错吗？

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还在不顾一切地追着一个女人，现在居然能安静下来回顾自己走过的路，可能正是秋天的缘故吧。

在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的晚上，悠介遇到了大学时同一届的同学千野和昭，并一起吃了饭。千野的专业是脑外科，曾经去美国留了两年学，一年前回到了学校。这次是来东京参加一个学术会议，顺道来看看悠介。由于两人在银座碰面，所以悠介把他带到了某个编辑曾经告诉他的一家料理店。

“好久不见，你看起来还不错嘛。”两人坐下以后，千野看着悠介说，“最近看报纸经常能看到你的名字，真是让人高兴。前阵子你又有新作品刊登了吧？”他好像看到了几天前在报纸上登载的杂志出版的广告了，继续说，“真努力啊。”

“我也就是乱写，连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些什么。”悠介谦虚地说。

“别这么谦虚嘛，我很期待哦。”

虽然这么说，但是现实并不是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悠介忍住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喝了一口酒。

“不过写小说很难吧？”千野间。

“是很难，但是我是不会放弃的。”

谈起工作的事情，气氛有些太沉闷，于是悠介改变话题，问起同届那些同学的消息来。刚毕业的时候他们有一半留在了学校的附属医院，可是十年以后的现在，听说这些留下来的人中有一半以上都辞职去了地方医院，还有自己开医院的。

“大谷怎么样了？”

悠介问起了一个胸部外科的同学。千野好像忽然想到什么，说：“对了，我上次遇到他了，那个家伙对你很不满啊。”

“为什么？”

“你的小说中写了很多移植手术的事情吧？”

悠介确实问过大谷关于手术的情况用来作为写作的参考。

千野继续说：“他可能没想到你会把那些写到小说里。”

“但是我没有写他的名字啊，再说场景也不同啊。我只不过是把他告诉我的那些作为参考而已。”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能他认为之所以告诉你那些内部资料是因为你们俩关系好，谁知道你居然给写出来了。”

“他被教授骂了？”

“我也不太清楚，估计是被怀疑了吧。”

悠介本想写一些通过自己调查确定是正确的知识，没想到却给大谷带来了麻烦，心中很是内疚。

“你前不久是不是写过一篇关于植物人的小说？”千野又问。

“那是以我在你们科实习的时候学到的知识为参考写的啊。”

“是那样的话就没关系，不过还是有人抱怨。”

“抱怨我？”

“是啊。他们说你是乱说一通，根本不知所云。”

听了千野的话，悠介开始郁闷起来。自己确实以在大学医院时的所见所闻为参考写过几篇小说，但是并没有把谁的名字给写出来，而且自己所写的都是正确的医学知识，他们没有理由说三道四。但是像大学医院这样的地方，对自身被媒体关注的事情是很敏感的，不管好坏，总之他们就是不愿意成为一般人好奇的对象。

“你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写这些了。”千野说。

“但是……”

悠介至今一直有自信写下去主要就是凭着自己十年以来在医院工作的经验。这些经验让他对一些内情相当了解，而且写出来的作品容易成为剧本。让他不要写这些，就等于是让他放弃自己擅长的东西。

“我没想过要伤害谁啊。”悠介很委屈地说。

“我理解你。”千野安慰他说。

不过悠介却难以释怀。没想到连自己的好朋友大谷都这么说，这让悠介心生一种被朋友疏远的孤独感。

“没关系，他们只是提醒一下而已，又没有直接来质问我。”

悠介稍稍放宽了心：“以后我也不去问他们了。”

写医学和医院的一些事情凭自己一个人就足够了。其实自己至今写的那些小说只是以自己的经历为基础的，其他都是自己的想象。

“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千野干了杯中的酒，对悠介说：“我这次被评上讲师了。”

“你吗？”

“是啊，这个月刚评上。现在我还沉浸在喜悦中呢。”

“哦……恭喜恭喜！”

悠介说着也干了自己杯中的酒。听了悠介的话，千野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现在已经向教授的目标迈出了第一步啊。”悠介接着说。

“哪里哪里，我还没想过呢。”

“但是在你之上不就只有一个副教授吗？”

“不过，和我一起并且比我早一届的三上君也升为讲师了啊。”

“那就是一个副教授和两个讲师一起竞争教授的位置了？”

“可我不想和他们争，如果有合适的地方，我想到外面去。”

“别说这样的话，你只身留在大学医院不就是想成为教授吗？”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千野漫不经心地说，不过话语中却充满了自信。

“不过，这样也好。”

听了悠介的话，千野立即问：“什么？”

忽然被这么一问，悠介感到很难回答。对医学专业毕业的人来说，留在大学的医院里，边做科研边等待升为教授一职，就是最好的出路了。

于是悠介干脆不回答，继续问道：“还有谁也是讲师了？”

“内科的中村、耳鼻科的浦上、放射科的森山，还有麻醉科的坂进也应该是了。”

“他们当中应该有几个能成为教授吧？”

“你要是留下来的话，肯定也是佼佼者啊。”

“怎么可能？”悠介端着酒杯摇了摇头，“比我强的人太多了，再说我也不会留在学校。”

“不是不会留在学校，而是你故意不留吧？”

听千野这么一说，悠介确实感觉如此，不过他并没有后悔。

“我就适合走这种不上路子的道路吧。”

悠介这句话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还是感到一种很强的失落感。

确切地说，到目前为止，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半途而废的。

工作上，三十五岁的时候换工作，虽然还算顺利，但是并不能算成功，而他原本医生的工作还没有完全放弃，每周还得去医院工作三天；女人方面，他和裕子的同居生活以失败告终，不过目前两人还在往来，而他的妻子和孩子还在老家，名副其实的两地分居，但是不会离婚。总之，所有的事情都不完整。

如今必须回过头来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专心致志地干好工作。虽然他这么想，也下了决心，但是事情还是越来越混乱。

| 二 |

十月末的时候，悠介又迎来了一位新的女人。虽说是迎，但并不是他叫来的，而是对方主动找来的。

她叫中原贵子，以前是札幌剧团的一名演员。不过在地方上的剧团演戏很难维持生活，因此她实际上也在广播局工作，主持一下节目什么的，有时还会为自己的剧团卖卖票。

她比悠介大一岁，他们是在自称为“地方艺术家”的画家、诗人等经常去的酒吧里认识的。贵子长得不怎么样，不过身材很好，举止之间带着一些妖艳，于是悠介对她产生了兴趣，两人见过几次以后就开始交往了。此后他们就经常幽会，有时候悠介也会在贵子那里过夜。

虽然不知道贵子的想法，但是悠介的打算就是只和她保持这样的关系，不会再深入下去了。悠介在决定来东京的时候曾告诉过她，她没有反对。

这次贵子难得休息，去京都、大阪转了一圈以后，打算在东京待一段时间看看电影和戏剧。悠介是通过贵子的电话和新宿一家叫“紫丁香”的酒吧的老板娘丽子知道这个消息的。丽子和贵子一样，当过演员。当时她们一起在札幌的剧团里演出，两人关系很好。

“这次小贵来东京，我们一起吃个饭吧？”丽子对悠介说，她的眼神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们俩的关系。不过悠介并没想过要隐瞒他和贵子的关系，也没感觉到丽子眼神中的含义有什么大不了的。

说到喜欢，他更喜欢的还是裕子，所以才带着裕子一起来东京。虽然贵子也不错，但是她身上的艺术气息太重，和她住在一起有些郁闷。不过能在东京和她久别重逢，也是件很不错的事情。当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丽子识趣地先离开了，只剩下他们俩喝酒逛街。最后贵子就住到了悠介那里。

两人干柴烈火般一番激情以后，贵子对悠介说：“真没有想到你在这里一直是一个人。”

不用贵子说，悠介自己也不想一个人。但是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必要把一切都告诉贵子。

“你很寂寞吧？”贵子又问。

“嗯……有点……”

悠介在激情过后总会煮杯咖啡，这时贵子又说话了：“能让我住在这里吗？”

悠介一惊，连忙回头，却看到贵子在坏笑。

“住旅馆要花钱的，住在这里就不用了啊，难道我住这里不方便？”

“那倒不是……”悠介连忙解释。

如今裕子搬出去了，没有必要担心。最近虽然想和雅子和好如初，但是只要自己不邀请，她是不会来这里的。所以贵子住在这里不会碰到她们两人。

“你愿意的话，我想在你这里住一个礼拜。”贵子说。

时间长了不太好说，但是就一周时间的话，和她住在一起也不错啊。悠介心中又生出新的冒险的想法，同意了贵子的要求。虽然这样对裕子和雅子不好，但是和贵子这么妖艳的女人住在一起也挺有意思的。尽管有点不检点，但是这种散漫自由的生活对悠介来说过得很洒脱。

贵子当初为了争取一部新剧的角色来过东京，所以现在即便没有人领着她，也能自己逛街。而且白天丽子也有空，她们两人可以一起看看戏剧、电影什么的。

傍晚，当悠介从医院下班的时候，贵子也看完戏剧回来了。接下来她会把一天来的见闻说给悠介听。虽然她说的都是一些带着个人观点的话，但是有人和自己聊天也很不错，而且贵子意外地像在家里一样开始做饭、打扫，这让悠介原本孤独的生活一下子变得丰富起来。他和贵子每天晚饭后都会边喝酒边聊天，然后两人带着醉意云雨一番。

贵子总是将大众化的戏剧否定掉，去肯定一些晦涩难懂的艺术性很强的戏剧。她动辄就说“东京太堕落了”。

“话虽这么说，但是没有人看的戏剧怎么能演得下去呢？”悠介反驳说。

这时贵子像演戏似的摆了一个很夸张的姿势，然后长叹一口气，深沉地说：“你到东京以后整个人都变了，满脑子尽想着得奖和在重要杂志上刊登作品，我没的说错吧？”

一下子被戳到痛处，悠介说不出话来。

贵子用她那纤细的手指端着酒杯说：“东京太过繁杂，庸俗的人太多了。”

“那乡下有什么伟大的人啊？”

“虽然没有伟大的人，但是乡下人都很单纯啊。”

“是，他们都很单纯，都没有私心杂念，可相互间连个竞争都没有，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思啊？”虽然知道和贵子这种艺术至上主义者争论没有用，但是悠介还是忍不住反驳，“更何况这只是你这个乡下理想主义者的个人意见而已。”

“那么你呢？”

被这么一间，悠介又说不出话来了。身在乡下空有理想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关键是这种理想能给人带来什么。

“在乡下，人们确实总是说一些好听的，但是实际上他们是借此来舔舐自己的伤口吧？”悠介想了想又说。

“东京才是这样的呢！”

“开什么玩笑？在东京可以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这里的生活充满了刺激，就连写小说的同行之间都充满了竞争。”

说到这里，悠介想起了每个月都会在有津先生家举办的“石头会”。每次都会有二十个左右想成为作家的人聚集到那里，在融洽的气氛中也充斥着竞争和嫉妒的味道。从这种紧张感和竞争意识的激烈程度来看，乡下的同行们实在是太温和了。

“写作也是一场战争啊！”悠介感慨地说。

“这场战争也许会让人迷失自我吧？”

贵子说着，不紧不慢地点了支烟。看着她这种悠闲得让人窒息的态度，悠介有点火了。

“不管怎么说，乡下就是乡下！”

“那东京就是一个物欲横流的地方！”贵子不甘示弱。

“不管怎么样，只要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就行！”

说完，悠介想起伊织老师曾告诉他“首先得出名”的话来，于是又接着说：“你太天真了，居然说这里庸俗。”

“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不喜欢这里！”

“就算你现在不喜欢，以前也曾经向往过这里吧？”

贵子二十岁的时候，为了成为一部新剧的角色曾经来过东京，好像在一家小剧团里学习过。后来她又回到了札幌，因为她并未能出演那部新剧，好像是被剧团里的一个男人给甩了的缘故。这些是悠介后来从丽子和贵子的老朋友那里陆续听说来的，并没有问过她本人。可能贵子当时是想留在东京，却没有容身之处，所以只好又回到乡下了吧。

悠介忍着询问的欲望，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时贵子轻声地说：“因为我看够了东京的那些龌龊的事情……”

听到她这么感慨万分的话，悠介忽然想起她屁股上的那块伤痕来。

那是他们相恋后的半个月，悠介发现在贵子的屁股中央有一块小孩巴掌大的伤疤。刚开始见到时并没有太在意，但是见的次数多了就开始注意了。当悠介问起时，贵子叹了口气说：“还是被你看到了。”

“是烫伤？”

“你是医生，自己看不出来吗？”

“不会是褥疤吧？”

“就是的。”贵子笑了一下，对悠介坦白说，“这是我在东京试图自杀留下的。”

悠介感觉再问下去有些不好，所以就打住了。

他想起十多年前贵子在东京曾和一个男人交往的事情来。她那时可能是过于烦恼，所以才想到自杀的吧？

不知道那个男的是官员还是演员，抑或是制片人，总之和现在的自己没有什么关系，而贵子好像也想把那个男人彻底忘掉。不过让悠介吃惊的是贵子吃安眠药自杀的那种强烈的决心。

在悠介第一次遇到贵子时，她就像是一只躲在暗处的猫一样，给人一种很固执的感觉，有时很犀利，有时又很执着。她的自杀，应该是出于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那个男人身上的原因。

她屁股上的那块褥疤，就是她吃药自杀后昏迷了若干天的证明。当时她根本就感觉不到自己臀部的皮肤已经溃烂。这块像恐怖女鬼面部的伤疤背后，凝聚了贵子所有的愤怒、悲伤和诅咒。当她熬过来以后，就毅然决然地将那个男人和东京都忘记了。

看到悠介在沉思，贵子轻声地问：“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

“觉得挺可笑的吧？”贵子的敏感让悠介感觉不舒服。

“我知道你在想我的事情。”贵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悠介看。

在贵子的注视下，悠介忽然特别想看看她屁股上的那块伤疤。自己之前时常会想起贵子，但是想贵子的时候想到的肯定不是她的脸，而是她屁股上的疤痕。虽然那块疤看起来有些恐怖，但是悠介还是故意采用过从后面进入的方式和贵子交欢。

“我们休息吧？”悠介说。

“还早呢。”

书架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那个组合式的书架是为了填补裕子搬走的衣橱的空间而买的。

“曾有女人和你一起住在这里吧？”贵子忽然问道。

“没有啊，我一直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啊。”悠介慌忙摇头。

“不可能！这里一定住过女人！她把你甩了，是吧？”贵子看了看四周，肯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

“这间屋子看起来很不协调，就像破了个洞似的。”

听贵子这么一说，悠介才注意到确实如此，屋子太大，家具太少，很多地方都空着，很不自然。

“我就是想问问，不会生气的，你就告诉我吧。”贵子说。

悠介没办法，只好告诉她自己曾和一个女人同居过一段时间，不过现在两人已经彻底分手了。

“没关系，我只住一周就回去了。”贵子笑着说。

她笑起来的时候鼻子上就会出现一个小褶，这个小褶把悠介的心撩得很痒。

“我们睡觉吧？”悠介又问了一次。

“我还想再喝点酒。”说着贵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后问悠介，“你要不要？”

“我不喝了。”悠介摇头说。

贵子点点头，用纤细的手指端起杯子，慢慢地将酒倒入嘴中。和以前一样，她总是很擅长把人逗得心急火燎的。

第二天，悠介上班的时候，贵子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这让悠介产生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虽然他和裕子同居过一段时间，但是那时裕子每天都回来得很晚，第二天早上悠介上班的时候她总是在睡觉，于是悠介逐渐习惯了一个人出门的生活。但是今天贵子的这句话让悠介感觉很亲切。而且贵子总是将闹钟放在枕边，早上早早地就起来给悠介煎荷包蛋、煮咖啡。虽然只在悠介那里住了四天，但是贵子已经熟悉了屋里的一切，所作所为就像一个新婚妻子。

“今天几点下班？”贵子问。

“医院是下午五点下班，这里离医院不远，我五点多一点就能到家。”

“那我五点做好饭等你啊。我做饭可是很拿手的哦。”

贵子如果一直不走就是个问题了，但是现在悠介还是感觉很开心。他也像个丈夫似的说了句：“那我走了。”然后向一条路之隔的医院走去。

医院的会计仍然是雅子，她好像还不知道贵子的事情，但是悠介这几天一直没有和她说话，她可能有些怀疑。今天当她碰到悠介，两人四目相交时，雅子好像要说些什么，可是周围有护士和病人，所以又放弃了。而悠介也装作没注意的样子进了治疗室。

今天的病人出奇多，悠介从九点半一直忙到十一点左右，几乎没有休息。

下午的时候，救护车送来了一个发生交通事故的伤者。

伤者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他是骑着摩托车经过医院附近的藏前桥时被汽车撞倒的。不仅腰部受伤，右腿的小腿也骨折了，必须马上动手术。

悠介已经很久没有给病人做过手术了。虽然他在大学医院工作时曾给人做过大手术，现在也不是做不了，但是在私人医院里，医生动手术的话，从麻醉到助手都得自己一个人来干。加上自己是隔天上班，也不能很好地照顾术后的病人。

这也只是表面上的理由，说心里话，悠介本身就不愿意在医生这一职业里陷得太深。一旦发现做手术要比写作有趣，那自己当作家的梦想就要泡汤了。总之这种心情一两句话很难说得清楚。因为有了这种不安，所以一直以来悠介都只接诊轻伤的病人。

但是不知为什么，当看到小腿以下三分之一的地方折成两段的X光照片时，悠介忽然产生了一种给伤者动手术的欲望。本来他完全可以说这里动不了这么大的手术，让伤者去别的医院，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可能是折断的腿骨让作为外科医生的悠介产生了一种使命感吧。

决定以后，悠介就立刻安排伤者住院，又让护士给手术器械消毒，进行术前的准备。虽然感觉做得有些过火，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可是，做这个手术引起的后果却是现在的悠介根本想不到的。

手术在下午三点进行，由悠介一个人主刀。好在小腿骨折的手术只要在腰椎进行麻醉就可以了。

由于手术过程中临时指定的作为助手的护士不太会干，所以颇费了一番工夫。两个小时以后，悠介总算将伤者的骨头固定住了，安全地完成了手术。

手术中悠介既是主刀医师又是麻醉师，还要进行伤者全身状态的监测，一个人干了几个人的活，所以结束以后他很是劳累，不过更多的还是做完手术后的轻松感。

奇怪的是，这种感觉和写完小说之后的感觉完全不同，写作的时候感觉头脑越来越僵化，而动手术的时候就感觉在别人的身体内不停地活跃着。虽然都需要细心，但是写作的时候就像在受虐，而给别人做手术却像是在施虐。如果在动手术的时候写作的话就能平衡了，悠介坐在治疗室里边抽烟边想。

这时院长出现了。

“很累吧？辛苦了！”

院长特意为说这句话而过来真的很少见。不过做这样的手术，包括住院费在内，医院可以得到很大的收益，院长应该是因为这个才过来的吧。

“明天你再过来看看吧？”院长又说。

虽然明天悠介应该休息，但是作为手术的操刀者，他有责任关注病人术后的情况。

院长走后，悠介看了看时钟，已经六点多了。这时他才想起来贵子正在等他回家吃饭呢。身上有些出汗，悠介本想洗个澡再回去，可有些不放心，他对正在收拾手术器械的护士说了句“辛苦了”，就离开了医院。

写作完成以后，大脑有种堵塞的感觉，但是手术完成以后却有种做了运动出完汗的爽快感。悠介忍住想吹口哨的冲动，穿过马路向家里走去。

这四天以来，贵子总是在悠介下班前回到家里，等悠介回家的时候给他开门，迎接他回家。今天也应该是这样的，悠介想着。

到门口以后，他按下了内线电话的按钮，但是没有回应。贵子可能在厕所，要不就是出去买菜还没回来吧，悠介想着，自己掏出钥匙开了门。

“我回来了！”悠介大声说，可还是没有回应。

贵子的低跟皮鞋在门口整齐地放看，那她应该没有出门，她在干什么呢？悠介疑惑地换鞋进了屋。突然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禁屏住呼吸。

房间里静得出奇，似乎有谁在这儿吵过架，非常零乱。

悠介往里走，打开了间隔西式房间和里面日式卧室的拉门。迎面而来的景象把他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他马上又走上前睁大眼睛仔细观看，只见在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日式房间中央，贵子脸朝下趴地上。悠介慌忙打开灯，看见贵子身穿白色T恤，上套粉红色开襟毛线衣，下穿深蓝色牛仔裤，长长的头发斜披在右肩上，左手垫在额头下，右手前伸，仿佛要抓榻榻米似的，两只脚却被悠介睡衣上的带子绑着。

“喂！”悠介半天才反应过来，艰难地喊了一声，慢慢地挪到贵子身边。

虽然贵子现在是趴着的，但是从她的头发和裤子上的褶皱来看，之前应该是仰卧的。她的右手仍然握着，前面不远处倒着两个小瓶，周围散落着五六片药片。悠介连忙捡起药瓶，只见上面的标签上写着“溴米那制剂”。

悠介感觉就像是做梦一样，以前只在电视或电影中看到过这样的情节。面前的这件事情让悠介产生的不仅是不安，更多的是被卷入意料之外的事件中的恐慌。

倒在他面前的的确是那个早上还笑着送自己出门的贵子，她身上穿的还是早上的毛衣和T恤，不同的是下身的裙子变成了裤子。

“怎么会这样？”悠介很疑惑，不过当务之急是赶紧救贵子。灯光下的贵子一动不动，微侧的面颊上还有些许血色。

悠介一边让自己平静下来，一边将贵子翻过身来，察看地的脉搏。脉搏还在跳动，人也还有呼吸，就像是深度睡眠，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一瓶安眠药五十片，两瓶就是一百片，去掉散落在地上的几片，贵子总共吞服了八九十片药，是常用量的四五十倍。

安眠药只是作为睡眠的辅助药品，吃下一两片的话，毒性不是很强，但是吃那么多可是会要人命的啊。当前得想办法让贵子把服下的药吐出来，可怎样才能让她吐出来呢？悠介从没有接诊过服用安眠药自杀的病人，一点经验都没有。

“怎么办才好呢？”悠介着急地想，但是他最想知道的还是贵子自杀的原因。

她为什么要自杀呢？她为什么要在这里自杀呢？越想越乱，焦躁和不安同时涌向悠介的心头，让他感到口干舌燥，于是去厨房倒水喝。这时悠介看到拉门旁边的地上扔着两件敞领衬衫。

刚进屋的时候只感觉屋里很乱，再加上进屋后看到的情景让自己很震惊，并没有注意到扔在地上的衣服。为什么衬衫会在地上呢？悠介疑惑地捡起来看了看，忽然吃惊地叫了出来：“啊！”

这两件衣服在裕子搬家时被她混在行李中一起带走了，后来两人和好以后才发现有悠介的衣服，悠介虽然说好去拿回来，但是一直没有拿，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这里呢？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裕子来过了。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来这里找我？想到这里悠介倒吸了口凉气，难道她们在这里决斗了？

贵子看到来访的裕子一定很吃惊，两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在这里遇上肯定会相互质问对方是谁，接下来肯定就是一场大战。“完了……”悠介一下子蒙了。

如果当时自己在家的话，或许就不会弄成这样了。平日总是在下午休息的时候溜回家一趟看看的，今天因为给病人动手术没回去，而且晚上也回来得这么晚，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贵子救过来，再这么拖下去的话，一旦药性发作就危险了。虽然不知道她服药的具体时间，但是现在给她洗胃的话或许还来得及。

悠介很着急，可他一次都没有接诊过这样的病人，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凭他自己是没有办法救治贵子的。

悠介倏地想起了院长。半个小时前院长还去看望过他，现在应该还在医院里。不过拿起电话时悠介又犹豫了：如果把院长喊来的话，自己房间里有个女人自杀的事情就曝光了，而且请他来帮忙就欠他很大一个人情，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但是现在已经顾不上考虑这些了，如果贵子死在这里的话，自己又得进警察局了。于是悠介拿定主意给医院打电话，幸运的是院长还没走。

“我有件事情想麻烦您……”悠介本打算稳定一下情绪，但是声音还是很大，“有个女人吞了很多安眠药，就在我这里，您能过来一下吗？”

“在你那里？”

忽然听说这种事情，院长没有明白过来。没办法，悠介只好实话实说：“我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她躺在地上，应该是自杀。”

“自杀？”

“应该刚吞下不久。”

“好，我马上过去。你确定她吃的是安眠药？”

“是的，叫溴米那制剂。”

“好的，在那里等我。”

“嗯，拜托了！”

放下话筒，悠介立即将绑在贵子脚上的带子解开。她可能是担心穿着裙子自杀的话，一旦挣扎起来样子会很难看，所以刻意换上了裤子，又将自己的双脚绑了起来。从这些迹象上看，悠介感觉到了贵子的用心之深，也体会到了她自杀的决心。

就在悠介要给贵子解开胸前毛衣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我进来了。”说着院长就推门而入，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贵子。

“她还有呼吸吧？”院长问。

“嗯，她吃的就是这个。”

悠介把药瓶递给院长看。院长点点头，又看了看四周说：“这里没有办法洗胃，得把她抱到浴室或者铺着木地板的房间。”

院长右手拿着洗胃用的吸管和软管。虽然他平日里热衷于政治活动，已经没有心思当医生了，但是再怎么说他也是个行家里手，救治这样的病人还是很有经验的。

悠介按照他的吩咐，费力地将贵子抱到了浴室。不知道是不是药性发作了，整个过程中贵子毫无意识，头和四肢都软绵绵地耷拉着。

院长卷起袖子，拿起软管对悠介说：“现在我要给她洗胃了，你把她能脱的衣服都脱了。”由于洗胃是将水从人的口中灌到胃中再吐出来，所以会很脏。

于是悠介将贵子的毛衣脱了，他透过T恤的领口看到了贵子丰满的胸部，由于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药，贵子胸口的皮肤也很苍白。接着悠介犹豫了一下，拉开了贵子裤子的拉链。

“现在你坐在凳子上，从后面抱着她。”院长又说。

悠介按照院长的指示，抱着贵子坐到了浴室中央的圆凳子上。院长站在悠介的旁边，将软管的一端从贵子的口中强行插入食道，然后将另一端放入装满水的水桶中。这样一来，只要将水桶提高，就能通过压强差将水灌到胃里，将胃冲洗一遍以后水就会再从口中吐出来。悠介只是从急救书上看过洗胃的示意图，而院长则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了。

“尽量伸展她的胸口，最好铺上毛巾。”院长说。

于是悠介拿起身边不远处的毛巾，按住贵子的胸口和肩膀，将她的上半身舒展开。

“现在开始了。”院长说着将水桶提高，水顺着软管一直灌到贵子的胃中。

长长的软管一直被插入胃中，又有水不停地灌入，贵子痛苦地开始挣扎。刚开始是上半身在乱动，接着开始摇头，不一会儿又发出怪鸟叫声一样的呻吟，口鼻中都有水不断地流出。

看到这些，悠介有些于心不忍，但是院长仍然在不停地灌水，这让贵子更加激烈地扭动身体。虽然她在昏迷之中毫无意识，但是她的身体却在表达着自身无尽的痛苦。悠介感觉这样有些残忍，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用力地抱着不停挣扎的贵子。

被强行灌水的贵子也已经顾不上女人的矜持和羞耻了，她只是闭着眼睛，脸部在不停地抽搐。水从她的口鼻中流出，经过下颚，顺着脖子、胸口和腹部，一直流到悠介的腿上。贵子不停地呻吟，从肺腑中被逼出的呻吟声包含了她的诅咒和怨愤。

这样到底能把胃洗到多干净呢？一个小时前吃的东西应该都和水一起被吐出来了，可是那些药片是不是都已经被胃液溶化吸收掉了？怎么吐出来的都是水呢？

一定要把她救过来啊！悠介一边拼命抱着不停挣扎的贵子，一边暗自祈祷。

如果贵子死了的话，一定会被视为离奇死亡，自己肯定会被警察带去问话。虽然自己并不是直接凶手，不用承担相关的罪名，但是道义上的责任是逃不掉的。

想到这里，悠介脑中忽然掠过“某女在新人作家房中自杀”“感情纠纷导致自杀”等字样。尽管现在自己还不怎么有名，没有在报纸杂志上露过面，但是如果被这样一报道的话，自己肯定就成流言蜚语的主人公了。倒不至于会因此丢了工作，不过肯定是到哪里都会有人追问的。更让人头疼的是，由于自己的率意行为而导致一个人死亡，这种悔意和接踵而来的痛苦会跟随自己一辈子。

与陷入不安和恐惧的悠介相比，院长就冷静多了。

可能认为洗一次不够，他在桶中装上水，调整好软管以后又开始了第二次洗胃。这样一来不仅是贵子，就连悠介的长袖T恤和裤子也都湿了。但是院长还在一个劲儿地往贵子胃中灌水。贵子被从口鼻中吐出的水弄得全身脏兮兮的，十分凄惨。

接着院长开始抽她的耳光。虽然说这是为了刺激她那被大量安眠药麻醉的大脑，但还是让人觉得有些过分。

对悠介来说，贵子是和自己很亲近的，甚至是有肉体关系的女人，但是对院长来说她只不过是个病人，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他能毫不手软地采取那些措施吧。

两次洗胃以后，贵子已经奄奄一息了，这时院长终于放下了水桶。

贵子一直在向外吐水，当把软管拔出来的瞬间，她又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应该是有一部分水呛到气管里了。于是院长又用吸管将这部分残液给吸了出来，止住了她的咳嗽。

“现在让我来看看。”院长说。悠介点点头。

“把她的身体擦一擦，换件衣服吧。”院长诊断完了以后说。

确实，这样满身是水根本就没有办法把她放到床上。

悠介将贵子的双腿放到地上，用毛巾给她擦掉身上的水，然后把她湿淋淋的裤子也脱了。洗胃前悠介给贵子脱毛衣时还感觉她的胸部白晃晃的，现在她的身体已是一片惨白，一点都看不到原来的娇艳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院长问。

“怎么办才好呢？”悠介反问道，他现在只能依赖院长了。

“这样放着不行，还是让她住院吧。医院里应该还有空床位。”院长说。

“那就全拜托您了。”悠介给院长微微鞠了个躬，接着问，“现在她不会有事了吧？”

“如果她吞下的只是安眠药的话就没事了。不过也只能这样了。”

确实，也只有这一种方法才能让人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这种安眠药的药性不强吧？”悠介问。

“还是比较强的，但是如果一次性吞服太多的话反而会吐出来。你看榻榻米附近，不是有一些被吐出来的药片吗？”

还是院长眼光犀利，悠介也是第一次知道安眠药吃多了会吐出来的事情。

“那她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不会的，放心好了。”

听了院长的话，悠介终于可以放心了。

“虽然对胃、肾等内脏有些伤害，但是绝不会危及生命的。”院长又补充了一句。

“真是太谢谢您了！”对于悠介来说院长就是救命的仙人。

“那我就先走了，病房的事情一会儿我让护士给你打电话。”院长说。

“我就这样带她过去住院？”悠介还是有些疑惑。

“你一个人当然不行，我找个事务室的男职员过来帮你。”

“好的，真是太感谢了！”

悠介深深地给院长鞠了个躬。而院长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拿起软管和吸管就走了。

院长走后，悠介将耳朵贴在贵子的胸口，感觉到她的身体已经暖和多了，心脏的跳动也正常了。最坏的结果最终没有出现。悠介从贵子的行李中找出睡衣给她换上，然后将她的头和脸又擦了一遍。这样去住院的话自己也能安心了。

悠介歇了一下，看了一眼书架上的时钟，已经七点半了。下班回家发现贵子出事的时候刚六点多一点，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漫长的一天终于快要结束了。悠介看着窗外的暮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给贵子洗胃、换睡衣，折腾了好一阵，贵子一直没有意识地昏睡着。

怎么把她送到医院去呢？看来只能这样背下去了。

悠介正打算把贵子抱起来，过来帮忙的事务室的户田对悠介说：“我来背吧！”户田确实年轻有力，不过，背着一个吃了安眠药的女人往医院跑，确实不怎么好看。

“不好意思。那么，拜托了！”

户田会怎么想呢？他平日里是个沉默的年轻人，不太爱说话，也许正吃惊于这种夸张的事情吧。但是现在悠介没有时间去考虑别人的心思了。他拿着波士顿小提包和毛巾，跟在背着贵子的户田身后。

很幸运，在楼梯上没有碰到熟人，外边很黑。

从公寓到医院只隔着一条马路，穿过马路，沿着医院的围墙走五十米就可以到大门了。中途碰到了两个路人，他们惊讶地回过头来看看，似乎在猜测有人受伤了吧。

一到医院，值班的护士就把贵子转移到运送车上，推着她乘电梯上了三楼。在电梯里，两名值班的护士、户田、悠介和沉睡着的贵子都缄默不言。

到底院长是怎么向户田和护士说明事情的呢？“有位女士在相木医生的房间里昏倒了，请立即让她住院”，是这么说的吗？可是即便想要隐瞒，护士们还是迟早会知道的。不，或许她们已经知道了。大家都不说话，一副困惑的表情就表明了这一点。

悠介做什么都不是。他想三言两语地尽量解释一下这件事情，但是说得不好的话反而会自寻烦恼。

气氛依旧令人不愉快，电梯到了三楼，贵子被推着来到了三○三病房前面，悠介不由得停住了脚步。这是一间双人病房，其中一张床上住着一位六十二岁的风湿病患者，令人尴尬的是她正好是悠介的病人。

“这间病房吗……”

“只有这儿还空着一张床。”

突然间住院，也没法抱怨，但是这名患者是个特别爱说人是非的女人。让贵子住在她的旁边，指不定会被她说什么呢！实际上，她正津津有味地从布帘的一端往外窥视着，猜想着这么晚了被急急忙忙抬进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悠介慌忙在病房前将手中拿着的包和毛巾递给护士。这样做好像有点不负责任，但是即便进了病房也没事可做，与治疗相关的事宜院长应该会有指示，所以还是交给医院好了。

“那么，拜托了，我回家了……”

悠介小声地又对护士长说了一声，然后逃出了病房，快步回到了公寓。

刚才出去的时候并没有注意，贵子穿过的开襟毛线衣掉在了日式卧室和客厅之间，绑脚踝的带子在里屋的灯光下卷作一团。悠介将它们拾起来，塞进壁橱里，然后坐在椅子上。

总算告一段落了。当初和贵子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寻死。

悠介取出白兰地，倒进杯子里一口气喝了下去。无论如何，没有酿成大祸，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可是贵子为什么要自杀呢？

自己不在家的时候，裕子确实是来过，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现在这个情形，没法问贵子，但裕子一定知道。悠介又一口气喝干了一杯白兰地，然后就往裕子的住所打电话，没人接，往店里一打，她立即来接电话了：“喂、喂……”

裕子的声音开朗得令人吃惊。

“是我，我……”

悠介压低了声音，用询问似的声调说道：“今天你来过我的公寓吧？”

“干吗把一个奇怪的女人带回屋里？”

突然间被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问，悠介握紧了听筒。

“挺会随机应变嘛，说什么一直一个人住，那个女人，从札幌来的吧！”

裕子的话在耳边隆隆作响。

“已经住在一起好几天了吧？她的表情就像是你老婆似的。”

“……”

“那女人，比你大吧！你经常和那螳螂似的女人在一起呀！”

贵子确实挺瘦，但称她是螳螂，有点过分。

“你做的事情大家很清楚，所以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稍微等一下！”

“尽量去跟她和好吧。”

“她自杀了。”

“不挺好吗？”

话说出口后，裕子好像注意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问道：“你说她自杀了？”

“六点多的时候，我从医院回来，她吃了安眠药正躺在屋里。”

一下子裕子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她又问道：“死了？”

“没，虽然没死，但没有意识，现在刚把她送进医院。”

“那，有救的吧？”

“还不知道，但院长说大概没事。”

“你说的院长是山根医院的院长吗？”

“嗯，院长急急忙忙地过来帮她洗胃，她被水给浸透了，很痛苦。”

“真痛快！”

贵子自杀，居然让她觉得很痛快，裕子真是太过冷血了。

“差一点就死了呀！”

“那要怪那个女人自己太任性吧！”

“见到她时，你对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啊！因为她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所以我对她说相木来东京的时候我就和他在一起了，现在也被他追求着，很难办啊！仅此而已！”

“就这些吗？”

“我告诉她说，反正你是被那个男人耍了，还是早点回去吧！”

“这么说我……”

“那女人很瘦弱，但是很厉害呀！我还没见过这么好强的女人呢！”

就好强来说，裕子也很厉害。

“但是，她承受不了了……”

悠介拉着电话线坐到沙发上。

“今天，什么时候过来的？”

“去店里之前，五点左右吧。”

平常，自己五点的时候就快要到家了，只要没有下午的手术就赶得上，真是倒霉啊。

“为什么过来……”

“因为到那附近收一笔欠款，加之要还你的衬衫，我的电饭煲也忘在你那儿了。”

“来拿电饭煲？”

“我一直想抽个空去拿一下，已经拖了很长时间了……”

确实，电饭煲是裕子买的，她过来取也是理所应当，但是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特地过来取吧！就一个旧电饭煲，想买的话随时都能买到，真搞不懂她的用意。

“那你拿走了吗？”

“拿走了呀！因为那是我的东西。”

把自己家中的女人往死里骂，然后拿回了电饭煲。说裕子小气是小气，不过事情好像并非如此单纯。

“事情居然是这样……”

“不过，发生这些都是因为你不好。”

悠介无话可说，人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大概没有那样大吵大闹的吧！

“你经常撒谎蒙人，所以受到惩罚呀！”

“但是……”

开始和贵子住在一起仅仅是四天前的事，那也是她主动要住过来的，而且过几天贵子就要回去了，觉得没必要特别地向裕子通报，所以就一直没说。

“不是特意隐瞒的。”

“那你打算怎样？”

“总之，她仅仅是小住几天。”

“或许你是那样想的，但她似乎打算一直住下去啊！”

“没那回事儿，她也有工作的呀……”

“可那女人说了以后一直和你住在一起。”

大概是唇枪舌剑吧，总之女人们争吵了些什么，悠介无法想象。

“那女人是干什么的？”

“在札幌的剧团演戏剧。”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是一场戏。”

“喝药是……？”

“是的，为了吓你，喝了药装死。”

“怎么会，要是开玩笑的话，不可能吃下那么多的药吧！幸亏发现得及时，稍晚些的话也许就死了呀！”

“你被骗了。”裕子沉着地断言。

“不对，她是一个认真的、一心一意的女人，所以……”

“你对她着迷了啊！”

“不是那样的，但是你说她演戏什么的，那她也太可怜了吧！”

“那么，我来问你，哪儿有那么多的安眠药？”

“你问哪儿……从店里买来的吧……”

“那么，就是说我回去之后，她为了寻死特地到药店去买的，是这样的吗？虽然不知道是哪家药店，但是他们不会卖给没见过又不认识的人那么多的安眠药吧？”

听裕子这么一说，悠介觉得是有点不对劲。

“药是她一开始就有的呀。”

“是吗……”

“不会是安眠药中毒吧？”

这么说的话，贵子是说过她睡不着的时候经常吃安眠药。

“可是，若是演戏的话，不会吃这么多吃得要死了吧！”

“那以前她发生过自杀未遂的事情吗？”

“说什么呢……”悠介不禁反问道。

裕子宣布结论似的说道：“那女的是个老狐狸，你被她的戏给迷住了。”

悠介想说绝对不是这样的，但是贵子确实有过自杀未遂的经历。

“那个女人很可怕的……眼中有邪气吧！你总是呆呆的，所以没察觉，这可不行啊！”

听了裕子的话，悠介觉得贵子像是另外一个女人似的。他挂断了电话，发现自己对女人越来越搞不明白了。

当然，也并非要理解女人的本质，但是之前一直亲密交往的女人，有时候会突然不明白她的所作所为。

悠介认为女人是用和男人不一样的思路来思考问题、来行动的，所以他对有些事并不吃惊，但是这次的自杀事件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围。

首先，最令悠介吃惊的是仅仅因为和裕子激烈的争吵，贵子就着手自杀。自己一直信任着的男人有别的女人，并且突然被那个女人狠狠地骂了一通，贵子受到了打击，这点悠介明白；因为孤身一人生活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里，所以一下子不安起来，这点悠介也明白。但是这样也不至于要自杀吧！受打击的话，马上和自己联系，就算联系不上，等着自己回来解决也不迟啊。

只能把贵子的行为理解成她认为活着没意思，所以才吃了大量的安眠药。是浅识短见，还是太大胆了？不管是什么，贵子的行为对于作为男人的悠介来说是怎么也无法理解的。

说到无法理解，裕子的行为他也不太明白。

说是到附近有事，就顺便过来一趟，但是没有必要因为那儿偶尔有别的女人，就把那女人欺负得想寻短见吧！

原本是裕子自己嫌弃悠介搬走的，悠介几番邀请和劝说，她也不想回来。

“你和我分手，一个人自由地生活会更好！”

裕子曾说过如此冷淡的话，但是又仅仅因为一个陌生女人一个人待在自己屋里就破口大骂。

更令人费解的是在那样激烈地争吵之后，还紧紧地把电饭煲抱了回去。并非困难得买不起电饭煲，而是像抱着唯一的战利品似的把电饭煲抱走了。

“还是，搞不懂女人啊……”悠介不由得嘟囔道。

看了看表，八点半了。贵子进病房已经一个小时了。后来怎么样了？没有任何联系，是不是还在昏睡着？悠介再次拿起话筒，给医院打电话。晚上有事的话直接和护士中心联系，所以马上有护士来接了电话。

“我是相木……怎么样？”

悠介马上改口道：“请问怎么样了？”

平常的话，询问病人的情况是不用敬语的，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女友在受人帮助，就自然地客气起来。

“没什么事，安静地睡着。”

“院长呢？”

“刚刚来过，告诉我怎么用药。”

“就这些？”

“是的。”

就这样没事了吗？悠介还想问问相关的一些情况，但是一看院长都没说什么，心想应该没什么事吧。于是道：“那拜托你了！”

这么说已经非常礼貌了，不过悠介还是朝着见不着面的对方鞠了一躬，然后放下了听筒。

贵子正安静地睡着的话，或许可以放心了。悠介稍稍宽了宽心，忽然觉得肚子很饿，一想，晚饭还没吃呢。做完手术后回到公寓，以为马上能吃到饭，却发生了这么意想不到的事，哪还想得起来吃饭呀。

悠介巡视了一遍房间，厨房里放着肉，塑料袋里还装着青椒。这是贵子特意买来做晚饭的。事到如今悠介没心情用这些做饭了，去医院吃饭也晚了。他想了想，决定到附近的烧烤店去吃。

在那儿喝着酒，吃着烤鸡，悠介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不久精神也恢复了。

“今天喝得挺快的嘛！”穿着半截式外褂的男人对熟识的悠介叫嚷道。

“因为发生了一些事呀！”

“发生事情了？不会是这个吧！”

男人竖起小拇指[1]给悠介看，悠介坦率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救了试图自杀的女人的缘故吧，现在不论别人说什么自己都不会吃惊了。经历了一次重大的事件以后，胆量似乎自然而然地也大了。

“就是那样，不是明摆着的嘛。”

“唉……”

悠介一边看着苦笑着的男人，一边喝了口酒。总之他想现在就醉了，忘记所有的一切。

因为喝得很快，而且是空腹，过了一个小时悠介就醉醺醺的了。他陶醉着，慢慢地勇气也有了，不把刚刚的吵闹当回事了。

“不就是两个女人争风吃醋嘛！”

嘴里说着那样的话，悠介回到了公寓。一进屋，贵子躺倒在地板上的情景再次活生生地重现在眼前，他的心情又跌回了底谷。

这之后有没有什么事呀……

悠介立刻想给病房打个电话，但是既然对方没有打过来，自己也就不用打过去了吧，他放弃了询问的念头。

他打开壁橱，想要拿被子，脚边的小瓶子倒在地上。这是装溴米那制剂的瓶子，把贵子抬走的时候好像滚到壁橱的一边去了。

悠介捡起瓶子，看着标签思考着。到底这药是从什么地方弄到手的呢？傍晚，裕子来了，两人争吵了一番，紧接着贵子就试图自杀。由此观之，不是她特意去买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像裕子所说的那样，是贵子将事先放在包中或其他地方的药拿出来一块儿吃了下去。

贵子说过她太瘦了，有神经质，时常要吃安眠药。那她应该知道溴米那制剂的强度和合适的用量。可她为什么要吃那么多呢？

悠介的脑海中浮现出裕子的话：“那是演戏呀！”

演戏的话怎么会吃下去那么多的药量？悠介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他也没有自信断言那不是演戏。要是真的是演戏的话，她是要质问男人的真心，还是要惩罚男人呢？不论是何原因，都是个令人头疼的女人啊。

悠介变得不安起来，他想到了在札幌行医的朋友。安眠药的话，也许问一问在内科或急救中心工作的医生比较好吧！

悠介想起一个叫平山的同届同学在急救中心工作，他从旧的通讯录上找出了他家的电话号码，试着拨了过去。

已经十一点了，也许睡了吧，悠介这么想着，不过平山马上接了电话。

“怎么，是你啊？有什么事呀？”

突然接到老同学的电话，平山似乎吃了一惊。

“现在在东京吧？常常读到你的小说啊！”

“谢谢……”

冷不丁地说起安眠药的事，会显得奇怪，因而说了些彼此的近况之后，悠介才切入正题。

“实际上，我是想向你咨询安眠药的事。”

悠介将自己工作的医院送来一个吃安眠药企图自杀的患者，不知道如何处置的情况说了一遍。他把贵子的事说成了别人的事。

“洗过胃了，但是好像吃了很多安眠药。”

“溴米那制剂的话，就没关系！”平山平淡地回答道。

悠介有些失望：“好像吃了八十或九十片呢！”

“不管吃了多少，都一样！”

“为什么？”

“因为那药一次吃下去很多的话，反而会吐出来。我想那个患者大概也吐了吧！”

确实，院长也说过同样的话。

平山继续说道：“暂时会持续昏睡，但是醒过来后就恢复正常了。”

“胃肠受损方面呢？”

“多少会有些溃烂，但是不用管它也会好的。”

“肾脏和肝脏呢？”

“那些暂时不用担心。”

平山的意思好像是溴米那制剂不管吃多少都没关系。

“可是一直在昏睡着。”

“确实，吃了很多的话会睡很久，但是不会因为这个而有生命危险的，所以，偶尔会被用来骗人。”

“骗人？”

“是啊，演戏嘛！就是用来假装自杀呀！”

“不过，那药的这个特性一般人不会知道吧！”

“当然不知道了，但是常年服用的人大体上都知道。”

和裕子说的很相似，悠介沉默了。

平山继续说道：“以前好像发生过这样的事，一个女的假装自杀吃了溴米那制剂，被送到医院来了。”

“为什么要那样做？”

“不是明摆着的吗？为了惩罚用情不专的男人呗！”

“那……”

“那男的慌得要死，片刻不离地在身边看护着，可以说效果立竿见影。”

悠介感觉平山是在说自己似的，一下子从醉意中清醒过来。

“但是，就算知道了不会有生命危险，可是一次吃下去近百片呀！”

“那女的也是吃下去一百片呢。事后问她，她坦诚地说知道即便吃下去很多也没事。”

“即便是知道，有个万一的话，也是有可能死的呀！”

悠介怎么也不愿相信这是贵子设计好的。

“要是一个身体特弱的人，或小孩的话就危险了，但患者是大人吧！”

“三十六岁，女的。”

“这样的话，有可能是假装的。”

“但感觉她不是那种人……”

“你是不了解女人啊！没留遗书什么的吧？”

“没有，但是她试图在男人的屋里自杀。”

“那越来越奇怪了，光听你现在说的还不好判断，那个男人现在在干什么？”

“嗯……马上追着那女的来了。”悠介战战兢兢地回答，就像自己在被询问似的。

“吓得坐立不安吧？”

悠介已经没有了回答的力气，手里拿着听筒沉默着。

平山下结论似的说道：“大概，那男的是一个四处拈花惹草的花花公子吧！”

“……”

“嗯，这是对付男人的良药，所以病情稍微重一点比较好。”

“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

悠介道谢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一般，他像要逃跑似的匆匆挂断了电话。

过了一晚，悠介的心绪大致镇静下来了。

昨天夜里，悠介有些亢奋，为两个女人不可理解的行为而吃惊和生气，但是现在他坦率地认可了，并反省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于自己的任性而引起的，总之发生了的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现在只有祈祷贵子早一天康复。

早上七点，悠介先给护士中心打去了电话。护士还是昨晚值班的那位护上，她说贵子仍在昏睡着，不过已不像昨晚那样的深度昏睡，手脚稍稍开始动了，头也微微左右摇晃。大概是药效减弱，意识渐渐恢复过来了吧。

等到九点医院上班了，悠介去了医院。

今天是悠介休息的日子，看到他这么早地来到医院，护士们都很惊讶。

“我想看一看病房……”

悠介这么一说，护士们点了点头，护士长和年轻的准护士跟了过来，她们好像在早上换班的时候，听说了悠介屋里有女人服安眠药企图自杀的事儿。

悠介先去了昨天接受手术的患者的病房，询问了病情，吩咐了打针的事，然后把绷带牢牢地固定好，看似没有什么问题了。

到此为止悠介还保持着医生的权威，光明正大地行动，但是随着慢慢靠近贵子入住的病房，他把头低了下去。几人默不作声地在走廊里向前走，来到三○三病房前，病房门的右上方悬挂着患者的姓名牌。

小杉秋 中原贵子

悠介注视了一下两个并排放着的姓名牌，这时护士长打开门先走了进去。

眼前有一张床，贵子正仰面躺在上面。住在里面病床的小杉秋头上夹杂着白发，她正从遮掩着的布帘的一端好奇地看过来。悠介和那样的眼神相会，一时不知所措。

同一个病房中有两个病人，一个是自己治疗的患者，一个是自己的女友。对这两个人做些什么好呢？大概是觉察到了悠介的不知所措，护士长马上把布帘拉了起来，挡住了小杉秋的眼睛，然后来到贵子的枕边。

“中原小姐，中原小姐！”

护士长蹲着，在贵子耳边呼唤，但贵子没有应答。

贵子依然昏睡着，但和昨天相比，脸上有了血色，呼吸也稳定了。

悠介慢慢地给贵子号脉，确定正常之后，又用手指按了按两个太阳穴，一下子，贵子蹙起眉头，头左右摇摆，像是很难受似的——疼痛反应也正常。

“下面的情况呢？”

“还在疏导尿液，截至今天早上好像疏导出了500毫升的尿液。”

虽然一直昏睡着，但是肾脏功能似乎没有异常。

看着静静沉睡的贵子，悠介突然间有种想要跟她打招呼的冲动。“累了吧！”想这样安慰安慰她，摸摸她的肩膀。

大概是痛苦的洗胃残留的痕迹吧，贵子的眼圈上还有泪痕，悠介也想帮她把这些泪痕拭去，但是护士们站在身边看着，布帘里边，小杉秋也正在屏息窥视着，只好作罢。

悠介把号脉的手放回原处，把被子的一端盖到贵子的下颚处。

“那位也看看吗？”护士长小声问道，指了指布帘的方向。

昨天查过病房，因而今天可以不看，但是仅仅看了旁边的贵子就回去的话，悠介觉得说不过去。而且贵子恢复意识以后，也许会因为同室之谊受到她的照顾，所以得罪她也不合适。

悠介点点头，护士长拉开布帘，和小杉秋打招呼。

“早上好，还好吧！”

小杉秋寒暄了一下之后便抬头看着悠介。

“医生今天真早啊！”

“昨晚，一个急诊病人住在了你旁边，医生来看看呀！”护士长替悠介回答道。

小杉秋紧接着问道：“是什么病，是吃药自杀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不要担心。”

“她吃了什么？”小杉秋咬住不放，“不会是殉情吧？”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不过她很可怜啊，昨晚起就没人来看过她。”

听到这刺耳的话，悠介的目光盯向了地面。

护士长责备道：“那些到此为止，说说你怎么样了。”

“我还是老样子，像今天阴天的话，还是觉得关节疼痛……”

“知道了，过会儿把药给你，请好好地吃下去！”

悠介想离开了，但小杉秋追着说道：“那个人时常说胡话。就刚才还在喊着‘小悠，小悠’呢，大概是她男朋友的名字吧。”

护士长瞟了悠介一眼，然后安抚她道：“她的病情快稳定了，请再忍耐一下。”

悠介甩开还想讲下去的小杉秋，走到走廊上。

护士长满脸歉意地说道：“真是个唠叨的人，对不起！”

“没什么……”

要道歉的是悠介，而非护士长。

“她恢复意识的话，请通知我！”

说完，悠介便从医院回到了住处。

悠介一个人斟茶自饮着，发觉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是不是应该把贵子自杀未遂的事通知她在札幌的家人？

悠介自昨夜起就很为此事为难，但照今天的情形来看，似乎可以不用通知她家人了。说得不好反而会让他们担心，而且也很难开口对贵子的父母说“您女儿在我的住处自杀”这样的话。

悠介想了想，决定把这件事告诉贵子的好友——“紫丁香”酒吧的老板娘丽子。

“实际上昨晚，在我那儿……”

悠介叽叽咕咕地，尽量简短地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刚开始丽子很吃惊，不久后似乎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身体方面没事吧？”

“那是当然，刚去过医院，我想她的意识马上就会恢复了。”

“可以的话，我今天下午去看看吧！”

丽子来探望的话，自己在小杉秋的面前也有些面子了。

“不好意思了！”悠介低下了头。

老板娘带着讽刺的语气说道：“你也不容易啊！”

“……”

“不过，你们都一样……”

也许丽子知道贵子古怪的性格以及她经常服用安眠药的习惯。

“总之就拜托你了！”

说了这些，丽子挂断了电话。

外边乌云密布，马上就要下雨了。这是一个安静的上午。

悠介坐在沙发上稍事休息。总之，压在心头的事大致结束了。

再次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悠介觉得贵子有点可怜。

起初自己很惊慌，头脑里一片空白。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来呢？一想起这个就很生气。听说有可能是假装自杀时，更是觉得贵子不可原谅。但是冷静下来想一想，觉得贵子也挺可怜的。即便是假装，吃下那么多的药也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的。持续昏睡十二个小时以上一定很难受，而且洗胃也很痛苦，贵子还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接受了导尿，真是可怜啊。

假如让悠介去做同样的事，胆小的他是怎么也做不到的。贵子的动机暂且不说，首先不得不敬佩她那大胆的行为。是不是应该说这女人很可怕，或是很厉害呢？总之这些已经超出了男人的思考界限。

悠介钦佩于贵子的这种魄力，他叹了口气，这时电话铃响了。悠介伸手拿起听筒，是护士长打来的电话。

“她恢复意识了。”

“谢谢！”悠介不由得感谢道，又鞠了一躬。

“还不是完全恢复，但叫她的名字会答应。她问这是什么地方，告诉她是医院后，她点了点头。”

“好的，我马上过去……”

“嗯，不过她想要点东西。”

“想要什么？”

“馒头……”

一下子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悠介不知道怎么回答。

护士长解释说：“或许是想要吃甜的东西。”

“……”

“她一直没有进食，持续昏睡，把精力都耗光了。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吃点甜的东西是最好的。”

“也就是说现在她想吃馒头？”

“医院有的话就好了，但是医院里没有，所以……”

“那……我去买吧！”

“这样可以吗？”

护士长正在上班，但悠介今天休息，所以他说道：“嗯，什么馒头都可以吗？”

“甜的，方便吃的都可以，拜托了！”

悠介放下话筒，将钱包放进口袋便出了家门。

没有打听一下哪儿有馒头店就贸然跑了出来，悠介有些后悔，不过沿着电车轨道的方向往浅草那边走，应该有点心店，自己曾看到过那儿有“莺饼”“樱饼”等字样的招牌悬挂着。

天下起雨来，慌忙中悠介没有带伞，他冒着小雨快步往点心店赶去。

悠介突然觉得这是个很奇怪的任务。到了点心店，有个老太婆一个人守着店铺。

“我想要甜馒头。”

“馒头都是甜的，您要哪一种？”

悠介从玻璃橱窗中指了指白色和茶色的两种。

“要几个？”

悠介一下难以回答。

老婆子又问道：“是送礼用还是自家吃啊？”

哪个都不是，是给一位自杀未遂、被救过来的女人吃的，但不能那么说。

“随便……”

“各十个怎么样？”

悠介觉得有点太多了，但是可以把剩下的给护士们吃。

“就这样，拜托了！”

老婆子点点头，一边慢慢地往点心盒里装馒头一边说道：“最近吃馒头的人少多了，特别是像客人您这样的来买馒头的更是少啊！客人您是位男士，可您爱吃甜的啊？”

“嗯，是……”

“我都贴上了礼签纸，您和大家一块儿尝尝。”

悠介冒着小雨，抱着装有馒头的小点心盒，一个人边走边思忖着。

就在昨天夜里，一个女人因为男人和另一个女人争执吵架，甚至于吃药企图自杀，这样一根筋的女人，一从昏睡中苏醒过来，就说想吃馒头。本以为死而复生的话，醒来后会在第一时间里想要见到自己爱恋的男人，没想到她说的却是想吃甜食。

即便是很饿很累，身体上有需求，也该说点动人的话吧？为了活下去，与男人相比，首选馒头，是这样的吗……

刚才还觉得很可怜的贵子，突然又成了一个顽强不息、充满生命力的人，悠介的脑袋再次混乱起来。

悠介买好馒头回到医院时是十一点，正好是门诊病人来看病的高峰时间，医院门口的病人摩肩接踵。悠介在拥挤的入口处前面思量着：这馒头怎样让贵子吃呢？

简单来说，就这样走进病房，把馒头拿给贵子就完了。但是突然就这样给她，贵子能吃吗？贵子刚从昏睡中苏醒过来，身体的活动还不灵活，也许还要喝点茶水什么的。支起贵子的上身喂她吃馒头、喝茶，这些并不是不能做，但是被旁边的病人看到的话，会觉得奇怪：这个医生在做什么呢？而且这样也会成为护士们的话柄。

想了半天，悠介决定去三楼的护士中心，直接把馒头盒子交给护士长。

“太多了吧？”

护士长仅仅看到盒子，就猜到里面装了多少东西了。

“多了的话，请大家也尝尝。”

护士长一边苦笑着，一边指了指病房的方向，说道：“去见她吗？”

“还没有完全苏醒吧？”

“我想她已经能听明白我们的话了，但是她自己还不能讲话……”

“那么，稍微过会儿我再来。”

悠介看了一下护士长，眼神中流露出“拜托了”的意思。

走出护士中心后，悠介突然感到后面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在盯着他，他停下了脚步，回头一看，雅子正站在护士中心的中央。

刚才在和护士长交谈，并没有觉察到，雅子好像一直站在斜后方看着自己。悠介感到很不可思议，为什么雅子会在护士中心呢？

刚要过去打招呼，雅子哧溜转过身去，像松鼠一样从护士之间挤过去，离开了。

这是一瞬间的事。为何会计科的雅子会来病房这边呢？也许是偶然来查住院病人的病历吧。因为是在同一家医院，所以雅子来护士中心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那眼神如射箭般，令人不寒而栗。而自己刚看到她，她就像逃跑似的离开了。

最近一段时间，悠介一直没有和雅子见过面。总想找个机会两人单独谈谈，跟她老老实实地说说发生的事情，缓和一下雅子不愉快的心情，但是贵子来了东京，这件事就一直耽搁了下来。

这次，雅子一定听说贵子在自己住处自杀未遂的事情了。这样的话，和雅子的关系似乎是渐行渐远了。

真是失败，不过这也是自己自作自受。本来身边就有雅子，却又让贵子留宿，这就是错误的根源。以为就一个星期，总能蒙混过去，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啊。

事到如今，悠介反思过往种种，发现与此相同的错误不久前也犯过。有了裕子却去接近雅子，结果两个女人都离开了自己，为此吃尽了苦头，可是现在却又犯了相同的错误。

是不会汲取教训吧，曾经犯下的错误并没有给悠介带来什么收获。

悠介回到房间，还在为自己的不负责任感到吃惊，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早上起就没有吃东西，于是向医院的食堂走去。贵子从长时间的睡眠中苏醒过来，吃了馒头的话，那自己也可以放下心来多吃点了。

但是到了食堂，悠介发现那些打饭阿姨的态度和平常不一样了。

以前的话，一见面她们就会大声地跟悠介打招呼：“早上好！”

但是今天，自己跟她们说“早……”，她们却只是微微行了个注目礼，然后偷偷地看着自己，拿来了饭菜。

好像这儿的人也知道了昨晚上发生的事情，都用充满好奇的目光看着悠介。

医院很小，消息传开也是没办法的事，看来不能悠闲地吃饭了。悠介想快点吃完赶快走，这时病房的护士迎了过来。

“您在这儿啊！护士长叫您呢。”

悠介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打饭的阿姨们谁都不说话，默默地看着他离开。

“好像医院里都在说我的事情啊。”

悠介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他再次向护士中心走去。

贵子刚刚吃完馒头，听护士长说她吃掉了两个，这对饭量很小的贵子来说是很少见的。

“意识已经清醒了，去看一下吗？”

悠介当然很想见，但是一想到旁边的病人就有点犹豫。

护士长小声说道：“小杉那边，我会把布帘拉上的。”

“那就去看看吧！”

周围的护士不知有没有听到两人的讲话，都装作毫不关心的样子。

悠介并不理会她们若有若无的目光，跟着护士长来到病房。护士长先走了进去，将隔在两张床中间的布帘拉上，然后用目光向悠介示意了一下，便留下他和贵子两人，点头离开了。

悠介走近病床，贵子慢慢地把脸转了过来，长时间沉睡的眼睛终于抓住了他。悠介停下来，凑近枕边。

贵子的脸瘦了一圈，颊骨突出，眼睛凹陷，潜藏其中的瞳孔一直盯着悠介，一动也不动。这个人是我的情人吗，抑或是另外一个人？悠介一边追溯着记忆，一边确认着。

“是我呀……”

悠介跟贵子打招呼，贵子的瞳孔立刻发出了光泽，随之微微点了点头。

“知道我是谁吗？”

“想起来了吗？”

悠介再一次呼唤贵子，贵子的表情渐渐地变得柔和起来，轻轻地伸出手。

她的手很瘦，手指纤细，悠介紧紧地握住了它。可是贵子柔和的脸慢慢又僵硬起来，不一会儿，泪水就渗出了双眼。

“喂，喂……”

刚才她的神志已经恢复过来了，为何突然又哭起来了呢？悠介不知所措，忙想喊“贵子”，但是想起旁边还有病人，所以只好忍住了。

他趴在贵子的耳边，小声说道：“很难受吧！”

大概能明白悠介说的话，贵子用满是泪水的双眼盯着他。

迷失于生与死之间，贵子的情绪还不是很稳定。

“已经没事了呀！”

床边的桌子上放着悠介买来的馒头。

“加油哟！”

这回，贵子微微点了点头。

“我会再来的……”

悠介说完，再次握了握贵子的手，然后离开了病房。

总算是恢复意识了，体力慢慢也会恢复，不久一定会精神起来的。只是因为一次服下了太多的药片，所以大脑的机能一时还没有恢复，还不怎么灵光。

悠介一回到护士中心，护士长马上就走过来，问道：“怎么样？”

“她好像知道我是谁，但是突然哭起来了。”

“那是她高兴呀！”护士长莞尔一笑，继续说道，“旁边的小杉老太太没说什么吧？”

“布帘一直拉着，所以……”

“好像她一直在问护士‘这位是医生的朋友吗’。”

“那……”

“没事，我会告诉她们说是您朋友的女朋友。”

护士长把事情考虑得很周全，所以在此坦率地向她致谢也没什么。

“不好意思……”

说完，悠介走出了病房，没有去门诊，直接回到了公寓。

[1] 在日本，小拇指是指情人。——译者注

| 三 |

悠介想起从昨天起还没写过一页书稿。实际上，发生了那样的麻烦事，也不可能写得出来什么。

悠介坐在书桌旁，前面放着稿纸，他拿起一支烟抽了起来。很快到月底了，A杂志社约的短篇小说快要交稿了。

到昨天为止，悠介都一直在困惑写什么好，也许这次的事件对于写小说来说是个绝好的题材。有位编辑曾对自己说过，可以的话，写一写男人和女人恋爱的故事，这次的事件也挺适合这个主题的。

但是，一想动笔，却感到出乎意料地麻烦。

首先，仅作为事件来看是很有趣，但是事情刚刚发生，自己能不能去客观地看待它还不知道；再者，将自己的丑事当众公开，能不能做到极度的冷静，自己也没有信心。当然，可以更改人物的名字和情况，但是读者一看就会明白的，所以将之写入小说有很多的阻碍。

悠介正反复思考着这些事情，电话铃响了。又是医院打来的吧，要不然就是编辑。他拿起电话一听，却是裕子的声音。

“那个人，怎么样了？”裕子像往常一样直接切入主题。

“怎么样了？刚刚恢复意识了，但是……”

“那她得救了啊？”

“已经醒了，所以我想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果然如此……”裕子好像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接着说道，“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那是演戏，是假装的，所以不要担心。”

“但是吃下了将近一百片呢，差点就死了。”

悠介说得比较严重，但是裕子仍然无动于衷。

“没事的呀！那女的都计算好的，我第一次见到她就知道她是这种人。”

“不过，即使有何用意也不会吃那么多的药吧！”

“你还在偏袒她吗？”

“也不是在偏袒她，她吃了这么大的苦头，真的很辛苦。”

“是吗？是那女人太任性了吧！”

悠介越是说同情的话，裕子的措辞就越严厉。

“她总是一副迷人的表情，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她不会再做什么事了，即使想做，也没那样的体力啊。”

“可是，狼吞虎咽地吃一通后就马上又有力气了呀！”

贵子苏醒后，吃下了两个馒头，如果将这个说给裕子听，她肯定会高兴不已，觉得自己又猜中阴谋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她还住着院……”

“准备让她住到什么时候啊？”

“虽然意识是恢复了，但是还没什么体力，胃和尿液也必须要进行检查，所以也许还要住个四五天吧。”

“出院后马上回去吗？”

悠介想说“当然”，但是他沉默了下来，老实说，悠介还没想到这么远。

“那样给人找麻烦的女人，还是马上让她回去比较好吧，总是放在医院里的话，你的处境也会变糟吧！”

这点确实如裕子所说。

“不会再让她住在你的房间了吧？”

“那种事……不会的。”

“假如，你又让她住到了你那儿，我会再去的，明白了吗？”

裕子突然间打来电话，说完了想说的话，就毫不犹豫地将之挂断了。

裕子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打来电话的呢？起初，她好像是担心贵子的病情，但是说到一半，言语开始过激起来，最后下命令让贵子早早回去。不，与其说是命令，还不如说是恐吓。

正因为和贵子激烈地争吵过，所以一听到贵子意识恢复了，争斗的念头又起来了吧！女人真是执拗啊……

悠介一边想着裕子的话，一边吃惊于女人的严厉和苛刻，同时也对此甚感佩服。

贵子意识恢复之后，康复得很快。

那天下午她喝了点粥，第二天就可以自己洗脸了，到了第三天能吃一些普通的食物了。本以为胃和肠会因为大量的安眠药和洗胃而遭受损坏，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

刚苏醒的时候还有些呆呆的，反应有点迟钝，但是过了一个晚上之后贵子就可以清楚地发出声音来，表情看上去也明朗了许多。

第二天巡诊的时候，贵子对着悠介慢慢地点了点头。当悠介问她“有什么想要的吗”，贵子居然可以回答说“我想要冰淇淋”，但是似乎还不能更进一步说出心里的话来。

也许是病房里还有别人在的原因吧，贵子并没有很明显地表现出死而复生后的喜悦之情。悠介一边给贵子把脉，一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但是贵子就这么让悠介握着，并不主动地去回握他——也许服药前和裕子的冲突成了贵子的心病，还留存在她的心里吧。

老实说，悠介有很多事想问贵子。她和裕子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对峙？为什么突然想要吃药？那些药从何而来？知道吃下这些药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可是在病房里很难问这些问题，即便问了贵子也不会回答。

悠介决定找机会再问，现在先冷静下来，做好医生的角色。

到了第三天，护士们的态度也平静了，与悠介的接触方式变得自然起来。但是因为此次事件，她们改变了对悠介的看法，这似乎是不可避免的。

以前的话，即便是知道了他和裕子同居，她们也只会认为悠介是个放荡不羁的有点花心的医生，但是现在在护士们的眼中，悠介似乎成了一个有着各种问题的危险人物。

与她们相比，院长的态度始终未变。

刚开始求救的时候，就是他一个人不慌不忙地给贵子洗胃，后来从准备病床到配药都做得很麻利。

贵子的病情稳定下来之后，悠介向院长表示谢意说：“多亏了您，她可以吃饭了。”院长只是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说：“啊，是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本来院长就是个大忙人，无暇去顾及别人的女人，但是即便如此他也做得丝毫不露痕迹。也许他是老手，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但真的仅仅是这样吗？或许院长对悠介还抱有如同武士般的惺惺相惜之情吧。

洗胃结束后，院长对悠介说了一句“很不好受吧”，这就是证据。当时没空回答，现在想来，院长是在同情自己。

或许这些都只是猜测，院长也和各色各样的女性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因此看到自己为女人而烦恼，就不把其看作是旁人的事了吧。

悠介随意地想了些说得通的理由，但是院长一直以来的淡泊态度确确实实救了他。

另外挂在悠介心头的一件事就是病人们的态度。“那女人是相木医生朋友的女朋友”，尽管用这样的话稳住了他们，但是旁边的小杉秋却一直在怀疑他和贵子的关系。她似乎问了贵子很多话，好在贵子并没有跟她说什么。没有明确的证据，就是爱说人闲话的小杉秋也不好说什么，但是她一直向自己投来好奇的目光。

表面上很平稳，可是大家都在背后屏息观察着，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意识恢复后的第三天下午，贵子说想出院。

悠介通过护士长知道了这件事。对于贵子不直接告诉自己，悠介感到有点不能理解，但对出院这件事本身表示赞成。

悠介赶快到病房去看贵子，贵子跟他说想尽早出院。

“那，去我住处吧。”

贵子出院后当然要回自己的住处，悠介这么想，但是贵子摇了摇头。

“我去丽子那儿。”

确实，在“紫丁香”酒吧的老板娘那儿是能够安心养病的，作为贵子来说不愿回到自己企图自杀的地方也是合情合理的。

“已经可以出院了吧？”

昨天悠介问过院长贵子的病情，院长回答说，肾脏、肝脏等内脏的检查结果都没有异常，只要精神恢复了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可以了，但是最好不要太勉强。”

自己还没和贵子两个人好好地谈一谈，悠介一直将这事记挂在心上。要是回自己住处的话就能好好地说说话了，但是如果这样出院去了丽子那儿，似乎两人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准备什么时候回札幌呢？”

“还没决定。”

“那，明天几点出院？”

“丽子两点左右来接我，所以她来了之后吧！”

贵子的眼神稍稍温润起来，她接着说道：“我可以就这样从这儿离开吗？”

“当然，没关系呀！”

悠介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贵子付医疗费。虽然吃安眠药是贵子的任性而为，但是把她逼到那种地步的是自己，所以由自己来负担医疗费用是天经地义的事。

“知道了。”

贵子说完，很累似的闭上了眼睛。

悠介从侧面看着贵子的脸，心里觉得少了点什么。

并不是想让贵子感谢自己什么，但希望她能对自己说些类似于“谢谢”“对不起”之类的话，只要听到贵子说出这样的只言片语，自己的心境就会平静许多。但是贵子好像忘记了说话似的，一言不发。

想想看，自从意识恢复以后，贵子就对自己疏远了很多，虽谈不上冷淡，但是总觉得和自己有了距离。

悠介心想，贵子醒来后应该会有一种生离死别之后很感怀的表情，但是她只是说想吃馒头，之后，眼里微微泛起了泪花。可那以后贵子就一直很冷漠，这种冷漠甚至让人怀疑这不是一个企图自杀的女人。

在寻死的那一瞬间，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现在已无任何力气，虚脱了。如今的贵子，精力耗尽之后的贵子，如同昆虫蜕下的皮一般。

悠介这么想着，离开了闭着眼睛的贵子，走出了病房。

贵子出院两天之后，悠介接到了丽子打来的电话。悠介心里挂念着贵子，因而马上询问她出院后的情况。

“都挺好的。”丽子回答道。

她告诉悠介，贵子出院后，今天第一次外出散步了。

丽子说完贵子的近况之后接着说道：“那个，关于小贵的事，我希望她在东京再静养一段时间……”

刚在东京自杀未遂，或许很难马上就回札幌。即便身体恢复到和以前一模一样，心理创伤的愈合也要花一些时间吧，所以在东京待一段时间也并不坏。

“这不很好吗？”悠介点点头。

丽子问道：“你也赞成吗？”

“当然，如果她能请到假的话。”

“这个我已经跟剧团和她打工的地方联系过了，他们都同意了。”

这样的话应该没有问题了，但丽子稍稍压低声音又说道：“那，我有一事相求，实际上她说想在东京待一个月左右……”

“时间挺长呀！”

“机会难得，所以她想去看看各种戏剧和电影。”

“难得”这个词听起来有些奇怪，好像是在利用自杀未遂得来的机会。

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悠介觉得贵子会想快点回家，但好像贵子并不想如此。悠介很难理解她的这种心情，不过既然贵子本人想留下来，自己也不好说这说那的。

“那么，求我什么事？”

“我的地方有点小，一个月的话，我想住在旅馆比较好。”

确实，这样好一些，悠介点点头。

丽子继续说道：“那你能负担贵子在东京的费用吗？”

“我吗？”

“旅馆的住宿费和生活费，不知道多少能够……”

没想到是这样一个要求，悠介拿着话筒说不出话来。

“这么大一个东京，你是她唯一的依靠。”

这也许说得没错，但是为什么自己还得承担她的生活费和住宿费呢？

“这真的是她提出的吗？”

“她是个特别怯懦的人，所以希望我来说……”

“但是……”

“她是因为喜欢你才寻死的。被号称是你女朋友的女人狠狠地欺负了一顿，悲伤难受之下吃了安眠药。她为了你才遭遇了那样的不幸，所以我希望你能为她想想。”

悠介不是不懂丽子的话，可是她这么说不是有点厚脸皮吗？

男女之间的矛盾冲突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可以一概归结为哪方好哪方不好。当然，对于这次事件，自己需要反省，但是把责任全归咎在自己一个人身上那不是太片面了吗？

“待在东京也不错，可在这之前还是最好先回札幌一趟吧！”

“可她现在不想回去啊！”

“当然，待在东京也没什么不行，但是让我负担所有的费用就……”

“那你是说不行了？”

“不是不行，不过一个月，这全部的费用……”

“那，对你来说多少钱没问题呢？”

“现在突然这么问我，我也不好回答……”

“那明天我再打电话给你。”

和丽子说着说着，悠介的态度也严肃起来。

“请转告贵子，我希望她最好早点回去。”

“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话。”

悠介也没想到贵子会向自己提出这种要求。

“这事太突然了。”

“你和贵子好好谈一谈再作决定吧！”

“可是，我很吃惊。”

“我会转告小贵你所说的话的。”

丽子突然挂断了电话。悠介抓着还在低声鸣响的话筒，叹了口气。

总之，自己搞不懂女人。她们在想什么，想要做什么，都难以预料，而去追这样的女人的自己，究竟又算什么呢？

悠介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放下了话筒。

第六章

寒风

| 一 |

贵子离开了东京，悠介终于重新镇定下来。

但是，悠介并不知道贵子是何时离开东京的。贵子出院一星期后，悠介给丽子打电话，才知道了贵子离开东京的事。

从贵子不声不响地离开东京来看，她对悠介确实没有太深的感情。这一点，可以从丽子“小贵已经回札幌去了”这样冷淡的回答中察觉得到。

但是，贵子为什么要不辞而别呢？

是因为觉得发生了自杀事件，事到如今害怕与悠介联系了呢，还是因为自知很难让悠介为自己在东京的费用买单，便萌生了赶快离开东京的想法呢？不管怎样，离开东京的时候，也应该打一个电话吧。

悠介和贵子之间出现了初期无法想象的不愉快，让他倍感惊愕。

当初，贵子来到东京的时候，除了恋人般的亲近，还有久别重逢的怀念。他们住在一起，贵子还为悠介做饭洗衣。

两人如此亲密无间的关系，自从贵子试图自杀之后就完全改变了。虽然很幸运地保住了一条性命，但是自此以后，贵子对悠介的态度变得很见外，总有让人感觉生硬的地方，曾经关系密切得要为对方自杀，但在自杀未遂后，双方的自我便立即暴露无遗，相互之间似乎已经趣味全无。

说实在的，与其说是悠介因为这事变得不懂女人了，还不如说是他变得不懂男女关系了。

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无论如何亲密，如何牢固，要是顺序有一点不对的话，转眼之间就会解体崩溃。知道了这一点，悠介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可同时也觉得有些许的寂寞。

回首一看，悠介发现，今年夏天到秋天，自己身边麻烦不断。

首先是裕子突然离去，想把她追回来，却出了纰漏进了警察局；之后，和雅子闹得不愉快，终于有了要和好的苗头时，贵子来了，发展到了闹自杀的地步。和女人的关系方面，纠缠不清的事情真是一桩接着一桩。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麻烦虽然很多，但是工作似乎做得好起来了。

悠介自己算了一下，感到很吃惊，今年夏天到秋末自己写完了七篇小说。虽说全是五十页到一百页的短篇小说，可加起来七月至十一月的五个月间写了四百四五十页的稿子。当然，单从写作的量上来说的话，远远超过这些的人很多，但是，作为一个新人写了这么多，已经可以说做得很好了。

虽然还没有获得心仪已久的文学奖项，但是悠介好像在杂志读者中开始一点点为人熟知起来。

不过，说到是否对这段时间的工作感到满意，也不能说得太死。确确实实，悠介写出了数量可观的稿件，并且全部被登载，无一落选。但是，要说悠介更优秀了，写出的作品成了文学奖的有力争夺者，就有些令人捧腹了。

就产量而言已经驾轻就熟，在内容方面就不能断言自己充满信心。

说实在的，每半年一次的评奖对悠介来说等得太久了，同时，也有些郁闷。错过一次评奖的话，得到半年后才能再有机会。

虽然心想目前为止作为一个不安分的新人作家不得不甘心于此，另一方面，心中也有暂时远离评奖这个话题的闲适。

这就是只有成为授奖候选人才明白的矛盾心态。

很想成为候选人，但是一旦落选就会非常痛苦。谁要是得了奖，就感觉只有此人是被放在阳光之下的，自己则被抛弃在黑暗的阴影里。其实得奖并不是全部，因为有的人即便没得奖也风光无限，也有的人得了奖之后却悄无声息。虽是这么想，可一到现实中还是挺挂心。

“这次，我就放弃了吧……”腊月就在眼前，悠介对自己说。

如果心怀希望，那么没选上候选人的话就会感到失望。与其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干脆放弃来得爽快。

“拿奖很困难，但是这半年还是很有意义的。”悠介嘟囔道，安慰着自己。

首先，连自己也想不到，半年内写了那么多稿子，而且还出版了两本单行本。虽然都是短篇小说，但是都来自大出版社。并且，明年应该可以请这些出版社再出版几本。作为一个新人作家，说得过去了。

这些作品都是在与女人的纠葛麻烦中写成的。并非有麻烦就好，但是因为是在最为混乱的时候写成的，所以感觉目前获得了一种特别的自信。

今后，即便身边生出一些麻烦，自己仍然可以写出作品。

不，或许，有了麻烦更能写出好作品来。

确实在最麻烦的时候卷了进去，头脑混乱，浪费了大量的时间，但那段时间结束后，自己会反思为何浪费时光，急急忙忙地重新投入工作，集中精力埋头于其中。

这未必称得上是理想的状态，但有的时候麻烦刺激着悠介，头脑中会涌现出新的写作灵感。

虽是这么说，这也只是事后回想而已，并不是要去追求麻烦和纷争。身处纷争之中的时候，悠介常常独自一人扼腕悔恨：要是没有这些事儿，就能平平静静地写出好作品了。

结果，得出了多亏了这些麻烦事的结论，也可以说是悠介说给自己听的一番说辞吧。

秋天过去了，贵子也离开了，终于可以下一番真功夫写作了，可还没开始，悠介就听闻雅子辞去了在医院的工作。

对这件事，悠介并不是直接听雅子本人说的，而是其他护士告诉他的。

“齐田为什么要辞职呢……”

突然被外地来的护士问了一句，悠介慌忙反问道：“齐田辞职了？”

“你不知道吗？干完今年她就要走了。”

裕子搬家以来，悠介就没有和雅子好好约会过。

自从雅子知道悠介和裕子住在一起之后，两人关系就一直不好。后来又发生了贵子自杀事件，怎么说也不适合两个人单独约会。悠介心想：找时间好好谈谈的话雅子总能够理解自己，可在这段时间里，雅子却坚定了离开医院的决心。

悠介马上给雅子打了电话，两人约定第二天晚上见面。约会地点定在离上野很近的宾馆，两人曾在那里约会过好几次。

两人来到宾馆里的法国餐馆喝酒。悠介要了瓶香槟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为了让雅子感受到自己对她的珍惜而勉强为之。

以前的雅子穿着拘谨保守，可如今完全变了，她穿上了鲜花文饰的毛衣和一条蓝色的宽松长裤。

“从医院辞职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悠介的话不知不觉变得抱怨起来。

雅子干脆地回答道：“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已经和院长谈过了吗？”

“院长先生已经理解了。”

不知道的似乎就只有悠介一人了。

“那你要去什么地方？”

“我考虑暂时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去千叶的医院工作。”

如果去那么远的地方，以后就见不着面了。

“改去一个稍微近点的地方怎么样？这一带有很多医院呢。”

听事务长说过雅子不是护士，她在处理保险事务方面的能力很突出。

“对工资不满意吗，或者是因为别的？”

“有很多。”

“或许，对我也……”

“不，和您没有关系。”

雅子细细的脖子从开襟毛衣里直挺挺地伸出来，看起来就像白鹤的脖子一般。

看着雅子装作若无其事的表情，悠介充满了想要抱紧她的冲动。

“再重新考虑考虑，怎么样？如果实在是讨厌这里的话，我帮你去找家条件好的医院。”

“虽然挺费劲的，但我已经决定了。”

“不过，还是能够改变的吧？”

雅子的心情大概很兴奋吧，眼皮周围隐约带着红色，胸口从毛衣中显露出来，异常地白皙妖艳。

这么好的女孩，为什么之前悠介不下手呢？不，并非没有下手，而是不久前收手了。知道雅子要离去的消息之后，悠介渐渐为对雅子放手感到可惜起来。

“总之并非是慌忙辞职啊，我一定会找个好地方的……”

吃着饭，悠介挽留了好几次，但雅子的态度非常坚定。晚饭过后两人一起喝咖啡，悠介再次说道：“还是在这儿最好啊。”雅子听后倏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回去了。”

“为什么？”

雅子没有回答，径直向付账柜台走去。

悠介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喂……”

叫雅子的时候，餐馆的服务生一齐朝这边看过来，悠介不知如何是好，而雅子快步从玻璃门走了出去，消失不见了。

| 二 |

进入腊月，街上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然而悠介的心情一点都不好。

贵子回到北海道之后，雅子也宛如变了一个人般冷漠了，环顾周围，只剩下了裕子一个人。

本来裕子就是最佳人选，不过与裕子的关系也不像以前那么亲密了。曾经拉着手从札幌走出来的两个人，如今各自过着各自的活，只是偶尔碰碰面。这样的约会也基本上是悠介约的裕子，吃吃饭、聊聊天，仅此而已。想更近一步邀请裕子到住处来，裕子则会以各种理由巧妙地躲掉。想去裕子的住处坐坐，但是也不容易进得去。

之前和好的时候，让悠介进房间，还允许他与自己同床共枕，但是，贵子的事发生之后，裕子的态度似乎又僵硬了。

悠介这是自作自受，被裕子厌恶也是理所应当的，现在，自己确实是孤单一人了。说是无所牵挂有些怪，但是没有其他女人这点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最后，我只有你裕子一个人了啊。”约裕子来到银座的餐馆，听着《铃儿响叮当》的旋律，悠介喃喃自语道。

裕子浅浅一笑：“就我一个人傻呀！”

“没有啊！不过是回到该回去的地方嘛！”

“说起来挺得意嘛！”裕子蹙着美丽的眉毛，继续说道，“你并不是因为想成为单身才变成单身的吧。”

“不是啊，我本来就想这样。”

“你在撒谎哦。医院里装天真的女人，北海道歇斯底里的女人都把你甩了，你才成为孤家寡人的吧！”

在裕子的话中，纯情的雅子成了假装天真的女人，悲伤过度服药自尽的贵子则成了癔症患者。

“北海道的女人比较无情，医院的那个是她自己要辞职的。”

“虽这么说，她们留下来的话，你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和她们交往的。”裕子好像洞察了一切。

这时若胆怯畏缩的话就会失去一切，悠介连忙说道：“真的，我最喜欢的是裕子你。”

“最喜欢我，其次是医院的女人，第三是北海道女人，是这样的吧！”

那样理解“最喜欢”这个词的话就麻烦了，虽然裕子说得也挺对的。

“这个……这些事儿男人多多少少是有的，可是……”

“你不是多多少少的问题，你全部都是那样。”

被看透到如此，悠介只有苦苦哀求了。

“我以前确实很坏，做了太多随心所欲的事情，但我心里有你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啊。不，因为心里有了你这样一个确确实实的存在，所以才对其他女人见异思迁……”

“你，不会是把我错当作你的老婆了吧？”

突然说出老婆什么的，悠介有些疑惑不解。

裕子训教道：“我要是你老婆的话，移情别恋一个两个也许会原谅你，不过我可不是你老婆啊！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和你一块儿出来的啊！你是我走出来的唯一依靠。可这样的人对我做了那种事，我还有什么脸面呢？”

如果是妻子的话就无所谓，可是情人的话男人就不能花心，不能再有第四者。裕子的话似乎是这个意思。

“那么只要我俩结了婚，你就不会介意我花心了，是这样的吗？”

“也不是这样，情况不一样嘛！”

话虽这么说，悠介还是难以下决心与安置在北海道的妻子离婚，和裕子在一起。

“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对不起。”

再次低下头看裕子，裕子穿着灰色的蝉翼纱连衣裙，挂着珍珠项链，有着银座女人一般的华贵文雅。

周围有很多银座女招待和她们的男伴，可是裕子的美丽最光彩夺目，男士们时常把视线转向裕子这边。

悠介并不愿意自夸，就目前的情形来说，很难说裕子是自己的女朋友。

“我不会再做那种蠢事了。”

为什么对这么好的女孩视而不见，而要向贵子和雅子下手呢？现在想来有点不可思议。不过那时裕子经常陪在身边，悠介认定她是不会离开自己的，而且现在的裕子是去店里之前打扮得最美的时候，住在一块儿时，则从没有打扮得如此漂亮给自己看过。

再说，雅子和贵子也是那样美丽动人。

现在回过头来看，悠介是被各个女性不同的美丽所吸引而摇摆不定的，但这似乎是为裕子所不容的。如果再容忍我一点就好了，悠介这样想。可如果这样的事发生在裕子身上，悠介也一定无法忍受她对自己心猿意马。

“总之，在这儿言归于好吧！”

“……”

“你再考虑一下吧！”

裕子确实对悠介与一系列女性的关系很生气，不过今天悠介约她，她就出来了。暂时还发展不到上床的地步，但是就约会的情形来看，裕子似乎已经不讨厌悠介了。虽说感情淡薄了许多，但是还残留着同居时爱情的三分之一吧。

“今晚，店打烊之后，能见面吗？”

“不行啊！已经有约了。”

“和店里的客人吗？”

要是对走红的银座女招待去陪客人喝酒耿耿于怀的话，那么就别当她男朋友了。

“那么，周六如何？”

“要外出办事。”

“这样的话，周日呢？”

“……”

“周日总可以吧！”悠介追问道，裕子可能在享受着优越感吧，没有回答。

“不会是有别的男人了吧？”悠介玩笑似的问了一句。

裕子用淘气的目光看着悠介，反问道：“看起来像吗？”

刚来东京的时候裕子可没有这么傲慢过，不知何时两人的立场已经对调了。

“当然不像了。”

“反正你也不知道！”

如果从同居时裕子对自己很专一的情形来看，应该没有男人，但是看到她笑得那么神秘，悠介开始不安起来。

“你给我说清楚啊。”悠介不愿意被裕子捉弄了，接着说道，“反正，周日我要去趟你那儿，下午两点或者三点的话，总可以吧！”

裕子像在思考什么似的，看着窗边的观赏植物。过了会儿，她慢慢地把视线转了回来，说道：“我已经不住在那个公寓了呀！”

“搬走了吗？”悠介慌忙又补充道，“可我这个星期天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还在吗？”

“嗯，第二天搬的。”

“搬到哪儿去了？”

“九段。”

“为什么？”

周日打电话仅仅是三天前的事，第二天裕子就搬了家，悠介感到非常意外。

“那里是你匆忙找的吧！”

“原来的房子太小了，而且你还闹了那样的麻烦事儿。”裕子似乎是想说：为了从你的身边逃走才匆忙租借的。

对悠介来讲，对那个公寓的印象确实也不好。

“这回在九段，离银座很近，而且是钢筋结构的，很牢固。”

“那租金很贵吧？”

“嗯，几乎贵一倍呢。”

不愧是银座走红的女招待，神宫前的公寓租金就将近三万，这回一定有五六万了。

“是自己一个人付的钱吗？”

“请你付不成？”

悠介当场难以回答，但裕子的生活正变得奢华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那，告诉我你新的电话号码吧！”

“你要打过来吗？”

“不方便吗？”

“没有不方便，不过……”裕子的态度有些矫揉造作，“还谁都没告诉呢！”

裕子用一副勉强的表情，把电话告诉了悠介。

“住址呢？”

“这也要知道吗？”

“我一定要去看一次。”

虽然很不情愿，裕子还是把住址告诉了悠介。

“今天我要是不问的话，什么都不知道，还会往以前的地方打电话呢。”

“给店里打电话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嘛！”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早点告诉你又能怎样？反正你都在追其他女人。”

“那个和这个不一样吧！”

“哪儿不一样了？”

“不管你去哪儿，都得如实地告诉我。”

“那么，你把你的全部告诉我了吗？”

“当然，我要是有什么事，肯定会和你联系的。”

“我没法相信啊！”

“早晚你会明白我的心！”

“现在不明白也无所谓了。”

裕子看了看手表，说：“我要走了。”

她晚上八点之前必须回到店里。

“你会陪我去吧？”

现在裕子工作的店价格很贵，可也不能临阵脱逃啊。最近正好写了一点稿子，有了稿费收入，偶尔为裕子花一些也不错。

悠介想了想，果断地说：“当然，走吧。”

“这次，可以不用我垫付了吧？”

“我也稍微挣点钱了。”

裕子站了起来，周围的男士们一齐回过头来。悠介感觉自己是一个了不起的护花使者一般，两手插在口袋里，朝收银台走去。

悠介再次和裕子变得亲近，是圣诞节前一个星期的一个晚上。

那天，悠介出了第三本单行本，和负责的编辑们一起吃饭以示祝贺，然后去了银座。

起初悠介是打算去裕子的店里坐坐的，所以在和编辑们吃饭的文坛酒吧里找了个机会给裕子拨了个电话。悠介想，如果店里没什么人的话就绕道过去，可是正值忘年会的旺季，店里好像挤满了人。

近来，裕子的人气直线上升，在店里的生意也是数一数二的。本来裕子的容貌和身材就很好，加之作为札幌人的淡薄性情，不拘泥于俗事，这一点也许为客人们所喜欢。

这样的话，即便是打烊之后，也无法见面了吧？走红的银座女招待每天晚上都会有客人邀请，所以可能约不到她了吧？悠介这么想。没想到裕子轻而易举地答应说：“可以啊！”

“那，我等你。”

十二点之后，悠介和编辑们告了别，去了约好的酒吧喝酒，正喝着，裕子出现了。她穿着很少见的淡紫色的大岛绸子衣服，上面系着黑色带子，肩上披着光泽很好的水貂披肩，一切都是悠介从未见到过的。

“我以为你晚一点才会来。”

因为是生意最火的腊月，悠介原本觉得得过了一点裕子才能来，没想到刚过十二点半她就到了。

“店里还有客人，我没理他们就出来了。”

“这样可以吗？”

“没事！兴许我会辞掉现在的工作。”

裕子五个月前刚从初次工作的店跳槽到这边，要是再换的话一年内就换两次工作了。

“你之前不是挺喜欢这儿的嘛。”

“这地方太烦人了。愚蠢的女人和我大吵大闹，说什么我把她的客人抢走了。”

在最初工作的店里，裕子只是个服务员，因为收入有限而离开了，这次似乎是因为抢客人和店里的其他女人有了矛盾。

“有点厌烦了呀！”

裕子露出疲惫的样子，将手插入带子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但是，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一步，所以……”

依照裕子的年龄，想要获得这么高的收入，应该还有其他道路吧。

“是不是觉得有点太受欢迎了？”

“是那样的啊！”本想开个玩笑，裕子却淡定地点了点头。

“是客人们点的名啊，也不能怪我！”

“不过，被抢了客人的话，她们会生气吧？”

“那是她们太小心眼了。”

好像是裕子觉得店里没什么乐趣，正寻思着早点回去，恰好这个时候悠介打来了电话。

“唉……你怎么样呢？”

“我出新书了。今天庆祝新书出版，和编辑们一直喝到刚才呢。”

“给我一本看看吗？”

“当然给啦！下次我就带过来。”

“那，拿到梦寐以求的奖了吗？”

几天前，本届直木奖和芥川奖的候选作品公布了，其中并没有悠介的名字。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所以也没受什么打击。可是“石头会”的早坂昂被推举为候选人了。说实在的，悠介心情很复杂，既希望早坂获奖，又不希望他获奖。如果早坂获奖的话，就会觉得自己的梦想已近在咫尺，但同时不可否认自己会有被人拉开距离的沮丧感。

“奖总能拿到的。”现在的悠介只好这么闪烁其词地回答。

“年底回札幌吗？”

“圣诞节过后想回去一趟。”

“我也这么想啊！”

提到家乡，两人顿生怀念之情，一起说了一阵札幌的事。裕子喝多了，话也多了起来，最后还跟酒吧老板娘说了自己怎么和悠介好上的那段札幌往事。

“这个人啊！装腔作势，说他不想看那种色情电影，一个人把脸扭过去了。看起来很不同寻常，于是我就上当了。”

裕子说出了三年前两人在定山溪温泉初次见面的情形。

老板娘是个很好的听众，在她的引导下，裕子甚至连两人走夜路时被强盜袭击，悠介一人先逃走的事也说了。

“相木先生也有这样的时候啊！”

“很懦弱啊，这个人！”

“但是，你并不想离开相木先生，因为他有他的可爱之处吧！”

老板娘安慰着裕子，裕子又呷了一大口啤酒。

“唉，你们没有在一起住过吗？”老板娘毫不客气地问。

裕子非常坦白地回答道：“根本没法和这种人住啊！老板娘你听着啊……”

眼看着裕子又要说出无聊的事来，悠介慌忙堵住她的嘴巴。

“刚开始的时候是住一块儿的，不过，现在各过各的。”

“总之，是你不对。”

“别说了……”悠介试图阻止。

老板娘笑着说道：“她说了这么多随心所欲的话，是因为她还是喜欢你的呀！”

果真是这样吗？现在悠介对裕子的真实想法一点儿都不了解，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彼此并不讨厌，也不怨恨。

“彼此能随心所欲地说说话，最好不过了。”

老板娘虽然只比悠介年长五六岁，但是这一席话确实很有说服力。

那天晚上，悠介送裕子去了九段的公寓，在那儿住了一宿。

但是，并不是裕子劝悠介留宿的。

悠介是第一次把裕子送回到这间公寓里，想着确认一下新公寓的位置后就走，但是裕子醉醺醺的，进了房间就跌跌撞撞地趴在了沙发上，连和服都没有脱。

“这么好的和服，全弄皱了。”悠介担心道。

裕子起身将和服脱下，把它挂在衣架上，然后直接穿着长衬衣躺在了床上，对悠介说想喝水。

“本来就不行了，还一个劲儿地猛喝！”

悠介立刻倒了一杯水递给裕子，裕子坐起来喝水。

“好难受啊……”

喝完水，她松开了长衬衣上的伊达狭腰带，敞开胸口，仰躺在床上。

白底的长衬衫上散落着粉红色的小花儿，从衬衫下摆到小腿都光光的，脚上穿着短布袜，妖艳又显风骚。

悠介凝视了一会儿之后，帮裕子解开搭扣，脱下了短布袜，裕子依然闭着双眼没有任何反应。悠介也喝了不少，倒是还没有醉。

环顾房间，一进门就是近十张榻榻米大的客厅，再往里有卧室和一间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日式房间，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公寓位于靖国神社的后面，非常幽静。整座建筑一共有九层，入口处还有一个宽敞的大厅，相当豪华。裕子说过这儿的租金很昂贵，和悠介住的连电梯都没有的两居室相比确实有天壤之别。

真不愧是当红的银座女招待啊，就是不一样，但一瞬间悠介有了一个疑问：这房租到底是裕子一个人付的吗？难道是有人给了她经济上的支援？

悠介变得不安起来，重新审视了一下房间。从他那儿搬出来时带走的日式衣柜和橱柜还是老样子，但是客厅里的全套家具和床好像都是新买的。除此之外，冰箱和电视机也是新的，右边墙壁上还安了一套大型音响，这好像也是初次见到。

单是弄齐这些东西，就得花不少钱吧。悠介在屋里东瞧瞧西望望，察看是不是有其他男人的痕迹。

这般行径如入空室行窃的小偷一般，悠介有些畏缩，但是还是觉得调查清楚比较好。

在女人的房间里，经常会有一些和男性一起照的相片放在餐具柜或书架上，但是悠介并没有看到这些，也没有发现男人的衬衫和内衣之类的东西，只是在去卫生间的时候看到洗漱台上放着红、蓝两种不同颜色的牙刷。

时常会有男人过来吧！

悠介不知不觉想起，前不久裕子也做过与此相似的事来。

那是在九月份，裕子搬走之前。那天悠介在家休息，看到裕子不断地环顾房间，现在想来她应该是在寻找女人来过的痕迹。而现在自己也正做着一模一样的事情。

别再做这么丢脸的事了。悠介斥责自己，但好奇心越来越强烈。他看了一圈洗漱台周围，一把剃须刀出现在视野里。这是最近流行的外国货，也是新的，没有什么用过的痕迹。

牙刷和剃须刀！

这两样东西很奇怪，但是仅仅凭这些就说明有男人来过，也许为时过早。而且，如果真的有男人来的话，这些东西应该不会如此草率地放着。

“不管怎样，明天平心静气地问一问裕子吧！”悠介自言自语道。他决定要休息了。

当然，悠介并非得到了裕子的许可，但是他没有理由把一个醉成这样的女人一个人搁这里走人。

悠介把玻璃杯中裕子喝剩下的水喝完，然后脱掉了衣服。

老实说，悠介有一种做奸夫的感觉，但是假设夜里有男人来了也没关系。万一遇到这种事的话，他就连珠炮般地对他只说这一句话：这女人早就是我的了！

要是她付不起这儿的房租的话，我来付。不论价格多高，写上四五十页稿子总够了吧！

悠介渐渐自信起来，悄悄上了床，钻到了裕子的身旁。

| 三 |

从年末到正月，悠介回家乡探亲一周，他重新认识到自己再也不能走回头路了。在这一周时间里，他和大学时代的同学见了面，大家都专心于自己的工作，已经变得和悠介没有共同话题了，悠介也已经失去了回札幌医院工作的可能。

因为任性地把家扔下去了东京，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悠介在札幌好像没有了容身之处。悠介觉得很对不起母亲和妻子，但自己仍需去东京继续努力。

回到东京之后，悠介和裕子的关系好起来了。

最大的原因是雅子和贵子的离去让悠介换了一种心情，变得更加亲近裕子。而裕子因为在店里遇到了一些麻烦，从而发现悠介是一个能放心畅谈的、不可或缺的倾诉对象。当然在这背后，也是因为两人都对这不能回头的艰辛感同身受。

不过虽说两人关系融洽，但是打电话的基本上都是悠介这一边，约会内容也只是在周末的时候碰个面吃个饭而已。

悠介觉得两人见面可以再频繁一些，但是，裕子又换了一家店，似乎很忙。

这次是一家比上次更高一个档次的夜总会，好像薪水也高出一大截。凭悠介这样的收入，是怎么也不敢进去的。在这里工作好像很严峻，每个月都得完成大额的销售量。

收入增加，相应的辛苦也就多了，但即便如此，裕子从小小的二流夜总会起步，在这不足一年的时间里就进入到了银座最高级的地方。虽说是银座女招待，但比起相貌来说，头脑灵活和对工作的渴望才是成功的决定性因素。说实在的，裕子并没有多聪明，但她的直觉似乎很敏锐。靠直觉作判断，大致都能正中要害。

这也不是风俗行业的歪理，可以这么说：客人都不喜欢耍小聪明的女人。像裕子这样的看上去有点呆呆的，而实际上却大方稳重的女人更受欢迎。总之，银座一流夜总会的知名女招待和无名作家之间明显缺乏平衡，对于悠介来说，裕子已经是一个比他优秀的女性了。

理所当然，有各种各样的男人想接近裕子，她的面前也摆着形形色色的诱惑，但没有迹象表明裕子有了特别喜欢的男人。当然因为没在一块儿住，所以细节的东西并不清楚，但是就目前来看，裕子似乎并没有想要和哪个男人同居。

“说来说去，裕子还是喜欢我的。”

悠介这样自负，并非完全没有根据。

两人现在确实是分开住的，但是彼此依然侃侃而谈，而且自己也有留宿裕子的房间同床共枕的时候。虽然没有了曾经激情似火的感觉，但是正因为彼此知根知底，所以很放心，没有多余的担心。和悠介在一起的两人时光，对于忙碌的裕子来说也是一种休憩。

悠介的自信还在于随着新年的到来，裕子把房子的钥匙给了他。素日里两人经常会在店打烊之后见面，但裕子的店关门的时间有早有迟，很不方便。有一次悠介等到了凌晨两点，非常辛苦。

“有了钥匙的话，就能在屋里等了，但是……”

悠介试着这么一说，裕子却出乎意料地把钥匙递给了悠介。

“仅仅是我俩有约的时候哟！”

裕子附上了条件，但是从把钥匙给自己这件事来看，裕子没有其他男人。即便裕子说约好的时间以外都不行，但是实际上，要是想去的话就能去，这点很重要。

悠介觉得裕子和自己更加贴近了，似乎裕子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诚意。也许有些自私自利的理由，但是“没有风雨，怎么经历彩虹”说的就是这事。悠介的心情好得想吹口哨。

不过，一件扰乱悠介心情的事紧接着发生了。

一月中旬过后，这一期直木奖获得者公布了，是早坂昂。那天晚上，九点的晚间新闻播报了此事，悠介听后深受打击，就像后脑勺突然间被揍了一拳。

朋友获奖不受任何打击，说这是喜事儿，是值得祝福的事儿，这些都是场面话。实际上，只有他坐上了荣耀的宝座，而自己被遗弃，被拉开了很大距离，不可否认悠介有强烈的失败感。

每年都会有获奖者涌现出来，但那些都不是悠介直接认识的作家，因而并不太在意，可这回是同属一个会的会员，就在自己的身边，悠介心里倍感难受，一边想着马上发贺电，一边寻思着不能往心里去，最后想了一个最容易接受的理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比我大了将近十岁，所以按资排辈，还轮不到我啊！

虽说如此，悠介的现状并没有改变，还是一个竞争的失败者。

过了一周多，早坂昂获奖的冲击好不容易淡了。时间进入了二月。

本来，裕子身上有些大大咧咧的地方，悠介好像也是如此。发生这种情况，可以用粗心大意或愚蠢之类的词来形容，但想一想的话，这件事从正月起就已经有了征兆。

之前，周末基本上都是两个人一起过的，但是进入二月份以后，裕子时常以有事为由推辞了。

“今天有聚会”“还得去陪客人啊”……裕子总有理由来拒绝。如果悠介接着说“那么等聚会结束以后吧”，裕子就会说“很晚了，我也累了，今天就算了吧”，就这样打发悠介，并不想跟他见面。

而且即便是周日的时候去裕子的住处，到了晚上裕子也会冷冷地拒绝他：“你回去吧。”如果毫不在意地留下不走的话也很无趣，裕子只是和打电话过来的男人聊天。

好好想想的话，这些都是可疑的地方，但悠介因为裕子给了自己钥匙，所以没有去怀疑。有了已经交付钥匙的男人，不应该和其他男人交往。

悠介对此深信不疑，不认为那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那是二月末的一天，暖洋洋的，街上的行人很多都没有穿大衣。

九段的学校很多，星期天下午，九段一带静悄悄的，基本上没有行人往来。

阳光普照，让人觉得已经进入了春天。悠介一边漫步，一边想起一年前和裕子一起来东京的时候。一年过去了，应该说时光如梭，还是光阴缓慢呢？不管怎样，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这是真真切切的。只是没有想到一年之后，自己会走在这样的通往裕子公寓的地方。

“唉，算啦！”

现在各住各的，对这种生活也没什么不满。虽然时常觉得寂寞，但是一个人很自由，做起事来也方便。

三个穿着校服的女学生走近悠介，大概是因为某事到学校集合的学生吧。步行街很狭窄，悠介贴着神社的墙壁走，与女学生擦肩而过，之后便看到了前方耸立着的公寓楼。

大楼是一栋米黄色的九层建筑，坚固地耸立在微阴的天空中。远处传来一阵电车驶过的声响，声响消散之后，又回归了原本的寂静。

悠介在昨天的时候给裕子的住处打过电话。因为是周六，所以心想可以见面吧，但是裕子说要和朋友一块儿去伊豆旅行，所以不在家。

“那周日怎么样呢？”裕子回答他说下午回来。

虽然没有明确地约定好，但到了下午悠介还是出了家门，向裕子的公寓走去。路上悠介又打了个电话，但是没人接，琢磨着裕子还没回来，这样的话自己可以先过去等她。

悠介想见裕子不只是因为到了周末，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接到了来自地方报社的约稿，要为报社写连载小说。虽然只是登在周日版上，但即便如此，能在报纸上发表连载小说是自己从没奢望过的机会。

悠介当场就想接受，但是这样的话好像显得太过急切了，所以回答他们说考虑考虑，下周一予以答复。在这之前，悠介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裕子。

“终于，我也可以在报纸上连载小说了。”

这样的话，裕子一定很高兴。

在这感觉不到冬天的气候里，悠介很兴奋。他左手插在兜里，晃晃悠悠地进了公寓楼。一进门是个大厅，放着观赏植物和两套组合沙发，也许是周日的原因，一个人也没有。悠介穿过大厅，上了电梯，来到七楼。

裕子的房间是七○八室，从最右端数起的第二间。悠介走出电梯，向右拐，走了二十米左右，在第三个门前停了下来。门口有块金属板，上面标着“七○八”和“水口”，“水口”是裕子的姓。

悠介把耳朵贴近门，想听听里面有什么动静，没听出什么后他又按下了门铃。门铃的声音响了一阵，没有反应，似乎裕子还没有回来。

悠介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三点了。虽说是旅行，但昨天就出去了，不会现在还没回来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

悠介将白光熠熠的钥匙插进钥匙孔，咔嚓一声，小小的金属声音响过后，锁开了，悠介握着把手往外拉。

瞬间，一个低钝的声音响起，手感觉震了一下。悠介觉得奇怪，一看，发现锁是开了，但是里面还搭着一根锁链。

看到这些，悠介仍然不能清楚地领会它的用意。锁已经开了，但是门为什么还开不了呢？来不及考虑，悠介再一次用尽全力往外拉，内侧的锁链伸到了头，悠介看见裕子紧绷着脸站在那儿。

“喂！为什么打不开？”

透过锁链这么宽的门缝，看着裕子的脸，悠介还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大概裕子挂着锁链在睡觉吧，悠介想得挺美。

“是我啊！开门呀！”悠介喊道。

裕子靠了过来，从里面把门关上了。

“做什么呢？”

并不是要做什么坏事，只是想像平常那样一起吃个晚饭，可为什么要关门呢？

“开门，开门！”

即使关了门，也可以拿钥匙开。悠介再次把钥匙插进锁孔，试图把门打开，但是似乎里面有人拉着，不容易打开。

“不要做蠢事！”

已经这样了，不管是怎么回事，都要打开它。悠介使足劲一拉，门又打开了，男人的劲总归比女人大，锁链一下子又绷紧了，悠介看到裕子慌慌张张地往屋里跑去。

悠介感到很奇怪，从开着的门缝往里一看，裕子的鞋和一双黑色的男式皮鞋并排放着。看到此景，悠介终于理解了所有的一切。说是昨天去了伊豆，实际上是和男人一起在屋里鬼混吧。

“被骗了……”

悠介全身上下怒火中烧，嘴唇颤抖起来。从没有想过自己一万个放心的裕子会把其他男人带回家。

“开门，不开我就把门砸了！”

悠介猛烈地敲门，又使劲地拉它，门的锁链几乎都要被拉断了。这次男人的脸露了出来。

“你，别太过分了！”男人尖叫道，再次从里面关上了门。

一瞬间的事儿，悠介看得不是很清楚，是一个不胖不瘦、中等身材、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悠介感觉自己是在做梦，觉得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情景。电影、电视，还是在小说里读到过？男的去自己亲密的女人家里约会，那里却出现了另外一个陌生男人。一直认为是属于自己的女人，却在和别的男人私通。与此相同的情景展现在自己的眼前。

悠介心想“完了”，可为时已晚。是疏忽大意，还是太迟钝了呢？悠介对自己的愚蠢感到生气。

即便那样，裕子也做了很大胆的事。把钥匙给了悠介，同时又带别的男人回屋留宿，她的胆量是真够大的。

去旅店不就没事了嘛，是不是裕子不屑于此啊？或者认为可以糊弄过去？真是太小看自己了。

“不可以……”悠介叫喊道。

悠介忘了自己曾几度背叛裕子，后悔和愤怒使他变得头脑发热。现在没有台阶好下，就此放弃回家的话，等于认可了其他男人的存在，自己就输了。

悠介重新凝视着门开始思考。

纵使现在再次用钥匙开门，锁链依然挂着。再怎么猛烈地敲门，使劲地拉门，仅凭一己之力似乎无法进入。怎样才能进去呢？问题出在锁链上，只要把它弄断就能进去了。悠介突然想到了金属锯子。

“买来锯子，就可以切断这根锁链了。”

悠介决定一试，可去哪儿能弄到锯子呢？自己对这一带不熟悉，打车去找的话，兴许可以买到吧。

好吧！这就去看看。悠介朝门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坐电梯直达一楼，快步向马路走去。周日的下午车并不多，但马上有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悠介拦车坐了上去。

“附近有五金商店吗？”悠介马上问道。

司机一脸的惊讶，寻思着。

“想买个金属锯子，不管怎样，先开车吧。”

因为是坐车走，所以即便远一点也无所谓。也许开着开着就会发现了。

车朝市谷方向开出之后司机问道：“接下来，往哪儿开？”

“那么，右转去神乐坂吧。”

“但是，今天是星期天呀！”

司机似乎是想说，因为是休息日，所以开门的店很少，可又不能就这样空手而归呀，所以悠介说道：“一两家总还是有的吧。”

车朝着人流多的地方开。一上到神乐坂坡道，悠介就探出身子左顾右盼，但看不到哪儿有五金商店。到了神乐坂的最高处，就要转向早稻田大学方向的时候，司机嘟囔道：“那儿是不是？”

在右手边电线杆的前方，能看到一家五金商店的广告牌。

“好的，就在那儿停吧。”

店稍稍出了神乐坂的商业街，没错，好像和日用品一起，卖着金属锤、螺丝钉、螺丝刀等木匠的工具。

一下车，悠介就飞奔过去，询问道：“有金属锯子吗？”

一个年近花甲的白发男子好像是老板，他注视了悠介一会儿，然后从里面的柜子里拿出一把金属锯子。

“有没有稍微再宽一点、坚韧一点的？”

“干什么用？”

不能实实在在地说是要锯门的锁链。

“狗的，锁链……”

“锁链有很多种啊。”

“那个链子有点长，我想从中间锯断，所以……”

白发男子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把稍大点的锯子。

“这把怎么样？”

“可以吗……”

“花点时间的话是可以锯断的呀！”白发老板满不在乎地说道。

“好的，那锯齿多给我些。”

悠介买了那把大一点的金属锯子和三根锯齿，回到车上。

“去刚才的地方……”

必须赶快回到九段，开始锯锁链。

“周末还工作，真不简单啊！”

司机好像认为悠介是个业余木匠。

“是啊……”悠介模糊地回答道，一边把锯子放在太阳之下。

我要用这个锯断那可恶的锁链。

也许他们在房间里正暗暗松气，以为自己走了，可事情不是那样的。如果认为自己就那样放弃了的话，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

“一定要打开它。”悠介把锯子拿在手里，对自己说。

公寓周围依然幽静，没有人出现。

大概是因为这一带靠近市中心，很多地方都用作了办公事务所，所以虽说是周日，却看不到一家人在一块儿或孩子玩耍的身影。

悠介在寂静之中乘坐电梯又来到七楼，在裕子的房间前停下脚步。

已经接近下午四点了，明晃晃的太阳开始西斜。

悠介感觉自己成了一个盗贼，他靠近门，里面鸦雀无声。两人还在屋里吗，或者是警惕着不发出声音？不管怎样，这次拿着锯子这个武器，是不会输的。

悠介左手拿锯子，右手按门铃。铃声在屋里一阵又一阵地响起，但是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悠介再次按响门铃，确认里边没有回应后把钥匙插进了锁孔，用力往右边一转，随着一声金属的声音，锁打开了，悠介握着把手往外拉。门是拉开了，但还是有链子搭着，只拉开了十厘米左右。两人似乎还躲藏在房间里。

但是，奇怪的是刚才门口放着的男式皮鞋不见了。那个男人因为害怕先回去了吗？那样的话就应该不用挂锁链了呀。

“裕子！”悠介隔着锁链向里边叫道。

“开门啊！是我呀！”

连喊了两遍都毫无回应。可是锁链是从里面挂上的，所以不应该没人。

“藏起来也没用。”

……

“因为我要切断锁链了！”悠介像是最后通牒似的叫嚷道。

悠介在拉伸到极限的锁链中间处竖起锯子开始锯了起来。

周围的人看到的话，会怎么想呢？但幸运的是并没有人来。

锯齿啃噬着锁链，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锯齿周围金属粉末金光熠熠。

在五金商店看到锯子的时候，还怀疑这样的锯齿能否锯断链子，现在发现它还挺实用的。正如白发老板说的那样，花点时间慢慢锯的话是可以锯断的。

“让你看看我的执着！”

现在悠介没有闲工夫考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合适，只是一心想消除被裕子背叛的痛苦。

门口响起了可怕的声音，裕子变得不安起来。她慢慢靠过去，发现悠介在锯锁链，连忙叫道：“你在干什么！”

受惊的裕子跑到门口，又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再次叫道：“住手，住手啊！你疯啦！”

当然，悠介正发着疯。正因为发疯，才会做出这种事。

“我要把它切断！”

裕子仍然紧绷着脸，看到锁链一直被锯着，突然两手捂住脸逃进房间里边去了。悠介毫不在意，继续锯着锁链。不管对方说什么，挥动锯子是自己现在不得不担负的使命。

里面再次有人出现了，一抬头，刚才露过脸的男人正站在那儿。

这回和刚才不同，悠介可以打量他一番了。那个男人仍然戴着眼镜，个子较高，好像四十五六岁的样子，上身穿着白衬衣，配着蓝色西裤，没有系领带，发型是三七分，是一个整洁的白领模样。

“你，叫你住手……住手啊！”

男人怒目而视，提高了嗓门儿，脸色铁青。他双拳紧攥，但是两肩紧张得微微颤抖。

悠介毫不理会，继续锯着，男人向前一步，说道：“你把这儿当成什么地方了？”

“那你，把这儿当成什么地方了？”绝不能认输，悠介反驳道。

“这是水口的家，她说不想让你进来，你懂吗？”

亲密地称呼裕子为“水口”，这是悠介绝不允许的。

“你不是进去了吗？”

“我是得到老板娘的许可才进来的。”

“别说混账话！她是我的女人。”

两人争吵着，裕子出现了，好像她已经忍无可忍了。

“别说了，因为那个人疯了！”

“别开玩笑！”

悠介怒喝的一瞬间，裕子胆怯地挨着那个男人，男人抱紧了裕子，悠介见状更加愤怒了。

“大白天的就抱在一起，把这个锯开后我就闯进去！”

伴随着裕子的叫苦声，两人再次回到房间里面去了，但那个男的又出来嚷道：“我叫警察了，叫警察……”

悠介像没听到似的又开始挥动锯子，男人再次嚷道：“我真的叫警察了啊！”

悠介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到了这一步，一定要进去和那个男人决斗到底。互相攻击也好，扭打在一起也好，哪怕彻底地来一场男人与男人的战斗，也要看看最后裕子到底选谁。

正如男人宣称的那样，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好像是呼叫110了吧，悠介听到他正在描述事情的发生经过。但是悠介并不想逃走，在切断锁链之前他是不会离开的。

看着一点点被锯开的锁链，男人有点沉不住气了，他又一次出现在门口，这回他想从里边把门关上。对此，悠介憋足了全身的力气又拉了回来。

“放开吧！”裕子在里面叫道，兴许她觉悟到拙劣地反抗反而不好。

男人走开了，悠介再次站在门前开始拉锯子。拉了五六分钟，锁链断开了四分之一。照这个样子下去，再有十分钟就能把链子切断了吧！

悠介在手上使足了劲儿，努力地拉着锯子。两人似乎躲到里屋商量去了，周围突然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锯子和锁链的相互摩擦声连续不断。

加油啊！悠介鼓励着自己，他觉得这是一件正义的事情。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去完成它就没有希望。除非切断眼前的这根链子，否则裕子也好，恋情也好，工作也好，所有的一切都会半途而废。

就是要切开这根链子！

现在，切断这可恶的锁链是悠介唯一的目标。

不用说裕子，待在屋里的男人的脸也紧绷着，一片苍白。对于这个男人来说，悠介是突然出现的非法闯入者，是黑社会的，还是地痞流氓？也许他一看见悠介拿着锯子的架势，心中就没底了。

男人非常害怕，慌忙叫警察也是很正常的。但是他把悠介当作是非法闯入者，那就是把裕子的房子当成是他自己的了。当然，进入裕子的房子，作为一起同居的男人，也是正当的权利。

悠介也没有想过要对那个男人怎么样，只是现在不切断锁链进去的话，作为男人的面子就没地方搁了。说实在的，他有一种被戴绿帽子的感觉。非法闯入者是那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自己才是受害者。

悠介不怕警察来。假如警察来了，把事情的经过跟警察一说，他们应该马上就会明白错在对方。警察要是询问起事情缘由的话，自己就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他们。

从一开始悠介的态度就很强硬，但那个男人好像强硬不起来。

他也许是某家公司的经理或者部长什么的吧，既然能勾搭上银座高级夜总会的女人，应该有相当的地位和金钱。他看上去干净利落，穿着整洁的衬衫，是个正经的成功白领人士。那样的男人在女人房间里惹起事端会很麻烦的。被警察带走，询问事情原委，告知公司或家人，这样的话事情就闹大了。

和那个男人相比，悠介一身轻松。

即便被现在的医院开除了，也一点关系都没有。自己一心想成为一名作家，因为写小说原本就需要一点痞气，所以这事即使公开了，也不会阻碍自己的发展。而且已经给警察添过一次麻烦了，本来就是有前科的，二进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警察来后，哭鼻子的应是那个男人。

悠介不慌不忙地、悠哉悠哉地继续锯着锁链。

相当粗的锁链已经割开了约莫一半，再有五六分钟就能完全切开了。

数分钟后，警车来了。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不一会儿车就到了公寓前。悠介纹丝不动，继续割着锁链。

警察们应该是坐电梯上来了吧，电梯口有嘈杂的声音，紧接着有脚步声向这边靠近。

听到有人说：“在那儿，在那儿。”

“喂！”最前面的男子叫道。

“你要干什么？住手！”

悠介听到了他们的第二次喊话，回头一看，只见三名警察正弯着腰看着自己。中间戴眼镜的好像是官衔最高的，他给另外两个人使了下眼色，然后往前一步，伸出了警棍。

“不住手就开枪了。”

被枪打了，那可受不了，悠介停了下来，另外两名警察也立刻靠了上去。

“你被逮捕了！”

“老实点！”

悠介的双手一下子被抓住了，警察试图制伏他，但悠介并不打算反抗。警察要想抓就让他们抓好了，这样自己也能堂堂正正地表明理由，但是警察似乎怀疑悠介假装顺从。

“别耍花招啊！”擒住悠介双手的警察说道。

夹在锁链之间的金属锯子掉落在地板上，与此同时，悠介的双手也被戴上了手铐。

“没带家伙吗？”

在戴眼镜的警察的示意下，年轻的警察慌忙把悠介的毛衣和裤子从上到下搜索了一遍。

“好像没有。”

知道悠介没有拿凶器，警察们似乎稍许放宽了心。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戴眼镜的警察询问悠介。

悠介从门缝中看到了裕子和那个男人的脸，他一边瞪着这两个人一边努努嘴，说道：“看那儿！”

三个警察一起朝门里看。

“那个男的闯进了房间。”

“不对，是你这个家伙硬要闯进来。”里边的男人反驳道，声音高亢，与年龄极不相符。

“别胡说八道！我可是有房间钥匙的。”

“之前我就在里面的呀！”

“我在你之前，就在这里和那女人一块儿住了。”

男人吃了一惊，回头看了看裕子，立即向警察申诉道：“我和她以前就很熟。”

“我比你早得多。”

“虽然早，但是她说不想让你进来。”

“什么？”

悠介刚一嚷嚷，警察就用力拉住悠介的手腕。

“总之，跟我们到警察局走一趟吧！”

“等一下，他们怎么办？”

“他们是他们，事情原委以后慢慢问。”

“您是在开玩笑吧！”

悠介不服从警察的决定，再次对着门缝大叫：“裕子，就这样了吗？”

旋即，裕子低下了头，悠介更是怒吼道：“要把我送给警察吗？”

或许是觉得待不下去了吧，裕子消失了。年轻警察从两腋处将悠介架住，用力推着他向电梯走去。

“混账……”悠介往地板上吐了口痰。

明确地说，现在与其说憎恨那个偷偷潜入的男人，还不如说恨的是裕子。自己那样叫喊，她为什么不出来说句话呢？“那个人是我的男朋友。”哪怕就那么一句也好。

当然那个男的是不会允许裕子这么做的，但是终究是因为裕子让那个男的进了房间。只要裕子意志坚定的话，是不会发生这种闹剧的。

她才是惹起事端的始作俑者，却装作不知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曾经同居，连钥匙都给了的男人被警察抓走，不应该手旁观吧！

悠介一边和那个男的争辩，一边一直期待着裕子能伸出援助之手。

当自己叫嚷道“那个女人是和我住在一块儿的”的时候，裕子要是站出来说一句“是这样的”或“对不起”这样的话，警察们对自己的印象就会大有改观，但是裕子只是一味地袖手旁观，没有提供任何援助。于是，自己留给警察的印象肯定很坏。

“那个浑蛋……”悠介越想越后悔，生气地骂道。

“想把我怎么样？”悠介在电梯里对警察乱发脾气。

戴眼镜的警察瞪着眼回敬他：“你给我安静！”

“我可没有吵闹吧！”

仔细一看，戴眼镜的警察三十好几，似乎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其他两个人也就二十多岁，还留有童颜的余韵。不能在这样的男人面前被羞耻地带走。

“再让我和那个女的说说话。”

“对方不一定会出来吧。”

“不，告诉她我有话对她说，她一定会出来的。”

“……”

“我和她两人单独谈谈的话，我们的事就很明白了。”

戴眼镜的警察沉默了一会儿。电梯到了一楼，他便命令年轻的一位警察去把裕子叫过来。悠介稍稍冷静了些，被警察带着上了警车。

太阳快要下山了。或许是公寓里拖家带口的人家很少的缘故吧，警车停在那儿，但是周围并没有瞎起哄的人，只是有人从旁边经过时很奇怪地回头看看。

“你，叫什么？”戴眼镜的警察突然问道。

“相木悠介。”悠介冷淡地说道。

看到警察不知汉字怎么写，悠介便自己写了一遍。

“工作？”

“写东西。”

“东西？”

“是小说。”

警官感到意外地盯着悠介。

“但是，也当医生。”

“真的吗？”

“是一家离两国很近的医院，要是认为我撒谎的话可以打电话过去确认。”

悠介说出了医院的名称和电话号码，年轻的警察开始用无线电话和总署联络。

“没弄错吧。”

“也可以去问那个女的。”

“安静！”警察大声叫道，从四方形的箱子中取出文件。

“再说一遍你的名字是？”

悠介怄气地重复了一遍相同的话。

戴眼镜的警察在文件上写字的时候，悠介透过车玻璃往外看，公寓的出口处出现了那个年轻警察和裕子的身影。

裕子穿着蓝色的裙子，配上粉红色的开襟毛线衣，微微低着头。一看到裕子，悠介冲动得想马上跑到她的身边去。他从车窗探出身去，看见裕子站了一下，似乎是夕阳晃眼吧，她用一只手贴着额头，慢地朝警车走了过来。

“让我下车，我有话要和那个女人说！”

两位警察互相看了看，然后问道：“你不会乱来吧？”

“我这个样子也没法乱来吧。”悠介伸了伸戴着手铐的双手。年长的警察点点头，他便有点踉跄地下了车。

悠介本打算见到裕子第一句话就骂她竟然对自己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来，但话到了嘴边却成了另外一句。

“在这些人面前，希望你说句话。”

裕子站在悠介前面两米的地方，悠介稍稍镇定地对她说：“实事求是地……”

“说什么？”裕子寻思着。

“我是个医生吧？”

“……”

“现在在两国附近的山根医院工作吧？”

裕子窥视了警察一眼，之后点了点头。

“以前，我们俩在医院附近的公寓里一起住过，是吧？”

“是……”这次裕子低声应答道。

“所以，你给了我钥匙。”

悠介得意扬扬的。这时，刚才给警察总署打电话的那位年轻警察小声地向戴眼镜的警察嘀咕了几句。也许是悠介的身份确认了吧，戴眼镜的警察点了点头。

他对裕子说道：“按照这样的情况，要以毁坏器具和入侵他人住宅的罪名逮捕他，不过……”

悠介觉得他在胡说八道，试图争辩。警察用手制止悠介，继续询问裕子道：“那个锁链大部分被切开了，但是没有损坏其他东西吧。”

“嗯……”

“锁链怎么办？要是不诉求赔偿的话，就不作为事件来处理了。”

“真对不起。”裕子低下了头。

戴眼镜的警察训导似的说道：“附近是有人住的，引起麻烦的话很难办，懂吗？”

裕子再次低下头。

警察点了点头，说道：“你可以回去了！”

悠介慌忙想叫住裕子，但是裕子转过身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稍等一下！”

悠介要追上去，但被警察抓住了手腕。

“你最好不要做蠢事！”

“可是，那家伙……”

“不再追过去的话，今天就可以这样放了你。”

“本来我就什么也没做。随意地叫你们过来，吵吵闹闹的是他们啊。”

“再抱怨的话，是要去警察局吗？”

又被带进拘留所的话那可吃不消，悠介不说话了。

戴眼镜的警察郑重说道：“发誓不再做那样的事情！”

“我可没做什么……”

“别说废话！”他威胁似的对悠介大声训斥，悠介只好又闭上了嘴巴。

“切割别人的锁是做坏事，你明白了吧！”

悠介仍然心怀不满，但是要是不点头的话，警察似乎不会让自己回去。

“对不起。”

悠介低下了头，警察终于给他打开了手铐。

“别做那样愚蠢的事了！”

警察又说了他一句才让他下车，而后发动了警车的引擎。

突然，悠介被某种冲动所驱使般地大声喊道：“记住我的名字了吗？”

三名警察从车中奇怪地看着他。

“我叫相木悠介！”

他们并不理会悠介的大声叫喊，开走了汽车。悠介朝着警车驶走的方向再次大声叫嚷：“不知道的话，买本我的书读一读……”

警车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似的留下发动机的余音，消失在灰色的墙壁前方，只有悠介的声音在日暮降临的天空中回荡。

| 四 |

有时候，从未见过的东西会突然一下子出现在眼前，这次的事件就是这样。

裕子偷偷地和其他男人相好，这是悠介一直认为不会有的事。而当悠介想进入房间责问她的时候，她居然看着那个男人拨打了110，叫来了警察。

裕子的不专一对悠介来说当然是个打击，但是裕子亲眼看着那个男人叫来了警察对付自己，对于悠介来说更是触动巨大。真没想到裕子会这般冷淡地对待自己。但是现在平心静气地想一想，这件事也未必能说就是一个意外。

像裕子这样的银座红人，肯定有各种各样的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和其中一人相好并不奇怪。以前也在一起住过，总觉得裕子不会红杏出墙，所以悠介从不把她当回事，现在看来那只是自己盲目自信的表现。

本来裕子离去是因为悠介着迷于其他女性，悠介一直认为虽然自己用情不专，但是裕子不管什么时候都会老实本分，这样的想法真是太愚蠢了。

事已至此，悔之晚矣，应该早一点防范才对。悠介为自己的迟钝感到吃惊。不过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连钥匙都给自己的女人会有别的男人啊。

和其他男人相好，甚至到了留宿过夜的地步的话，应该会要求我归还钥匙吧，不然的话也应该换一把新锁。对我什么也不要求，也不换锁，就把男人带进来，也太大胆了吧，不是太厚颜无耻了吗？

而且那个男人好像不是她偶尔认识的。如果那个男人说的“我和她以前就很熟”是真的，那么自己从很早以前开始就被骗了。与其说不能原谅，还不如说是男人的面子完全丢尽了。

但是……

在以前，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悠介一定会勃然大怒，喝酒滋事，但是现在他能够稍微沉住点气想一想了。

假如裕子想要自己还钥匙的话，任何时候都可以说，就算说不出口，换个门锁也很方便。可她什么都没做，还是让自己留着钥匙，不就是因为多多少少对自己有着留恋吗？

想到这里，悠介不安起来，自己的想法太傻了吧！

但是，之前裕子和自己相处时轻松自在，怎么也看不出她有想夺回钥匙的意思。也许裕子怀着“最好是还给我，不还也无所谓”这样的心情吧。

悠介这样想未必武断，多少也有一些根据。

事情发生两天之后的傍晚，裕子给悠介打来了电话。

悠介还在为前天的事烦恼，坐在桌旁一个劲儿地抽着烟，这时电话铃响了。

“喂……”

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裕子，悠介摆好一副不管怎样都奉陪到底的架势。

裕子以轻松的语调说道：“怎么样了？”

被傻乎乎地这么一问，悠介顿时答不上话来。

裕子接着问道：“都还好吧？”

这样的话，感觉是裕子担心自己才打来的电话。悠介本该生气的，但一下子声调全乱了。

“你……怎么样？”

“一个人呀……”裕子的声音异常爽朗。

“总之，我是倒霉透顶了。”

悠介突然间这么一说，裕子轻声训诫似的说道：“那是因为你胡来呀！”

“但是，我没想到你会叫警察。”

“那不是我干的呀！”

确实是那个男的打的110，可是那时裕子就站在他旁边，难道不会去阻止吗？

“不过，你没有反对吧！”

“说是这么说，但你进来的话会变得很糟糕呀！”

这话像是在说叫警察比较好。确实，那时要是进了屋的话，自己非常激动，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一进屋自己肯定会和那个装腔作势的男人发生口角，然后扭打在一起，也许会有一方受伤吧！从这点看来，裕子的判断是正确的。但是就没有再稳妥一点的方法了吗？至少可以帮自己说句话吧，表明自己并不是擅闯私宅的可疑人员啊！

悠介那么一说，裕子冷淡地说道：“我没说吗？”

“那是我求警察叫你过来的，我要是不求他们的话，你什么都不会说吧！”

至少在那个男人面前，裕子什么也没说。

“不过，不是马上就放你回去了嘛。”

“我什么坏事都没做，那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不是挺好的吗？”

裕子的话似乎有些跑题了，听起来很怪，但听她这么一说悠介感觉也挺有道理。

“但是，你很过分啊……”

悠介一想起从门缝中看到的裕子和那个男人的脸就妒火中烧。

对于因吃闭门羹而大喊大叫的悠介来说，真恨不得撕碎那两张挨在一起的脸。

“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觉得。”

“那，为什么置我于不顾？”

“因为那个人怕你……”

“那我怎么样都没关系吗？”

“我还是担心你的……”

“你和那家伙调情，现在却说担心我之类的话，说不通啊！”

悠介越发生气地说道，“因为你，我差点被警察扭送到了警察局呀！”

“对不起！”

裕子真诚地道了歉，悠介再次战意全无。好不容易挥起了紧握着的拳头，却不知道往哪儿打。

搞不懂……

想一想，裕子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分明被悠介当场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还把他推给了警察，现在却像是忘记了吵架这回事似的，若无其事地打电话过来，而且还担心地问自己“怎么样了”，还坦率地说“对不起”。

拜其所赐，悠介的思绪被搞乱了。裕子到底在想什么呢？

“不管怎样，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悠介已经不想再被这样的女人拉着到处转了，他要确认一下裕子的真实想法，不行的话就拉倒，与她断绝关系。

“你讨厌我吧？”

“……”

“喜欢那个男的吧？”悠介进一步问道。

裕子嘟囔了一句：“可那个人说想要结婚。”

悠介拿着话筒，不知所措。

“和你吗？”

“嗯，但还没决定。”

确实，悠介还没有想过要和裕子结婚。当然，自己是很喜欢裕子，但是很难作和妻子离婚的决定，然后跟裕子在一起。

“那个男人结过婚吧？”

“是啊！”

“那他老婆怎么办？”

“会离婚，然后和我过吧！”裕子像在说别人的事似的。

悠介再次想起了从门缝中看到的那张男人的脸。确实是一个令人憎恨的对手，不过从他那脸色铁青的表情和与年龄不符的尖叫声中，似乎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

“那样的话，随便你吧！”

“不过，可能不行了。”

“为什么？”

“因为发生了这种事情。”

“你是说因为我捣乱，所以就不行了，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吧。”

听裕子这么一说，悠介开始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坏很坏的事。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如果彼此喜欢的话都会在一起的吧？”

“他害怕了。”

“你是说怕我吗？”

“你可是拿着凶器来的呀。”

对于悠介来说这只不过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而已，却给那个男的留下了极其可怕的印象。

“他好像认为你是地痞流氓呢！”

“我并不是什么地痞流氓，一看就知道了吧。”

“我也说你不是了，但他不相信。”

锯锁链的那一瞬间，悠介确实感觉自己成了一个流氓，但是真被别人这么说，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其实我也挺害怕的。”裕子说道。

“我们两个人过去一起努力过，所以能在一起的话，不是很好吗？即便是结婚，我也一点不在乎的。”悠介勉强而僵硬地继续说道，“你是想结婚了吧？”

“哪有啊！”

裕子冷淡地说了一句，悠介不知所措。

“你刚才不是说想结婚吗？”

“想结婚之类的话，我可一句都没有说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啊。”

“可是就这样下去好吗？”

“没办法啊。”

悠介怎么也没办法理解裕子的想法，也许这可以称之为裕子式的思考方式吧。

看看裕子目前为止的生活方式，似乎只是走到哪儿算哪儿，并没有深入思考的时候。大概，和那个男人相好也是这样。男人劝说她和自己好，并说想跟她结婚，不知不觉间裕子就答应了。

不去认真思考，而是依靠天生的感觉来行动，结果都能达到目标。而且她不争强，不好胜，自然处事，这也许就是裕子的长处。

“你说没办法？”

老实说，悠介无法那样简单地下结论。或许是年长的原因，不知不觉想得过多，把事情复杂化了。

“知道啊……”

在这次事件中，悠介以为终于了解女人了，但是看来还差得远。若把女人比作洋葱，那自己只是剥开了表层窥探了一下而已。即便越往里剥越了解女人，也有剥得泪流眼迷、头晕目眩的时候啊。

“那么，怎么办呢？”

“什么？”

“今后啊！”

既然和房间里的那个男人不能再发展下去了，那有没有打算再回到自己身边来呢？如果裕子郑重地向自己道歉的话，自己可以考虑接受她。虽然自己也有点好色，毕竟是个男人嘛。悠介打着如意算盘，可裕子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特别的，和现在一样呀！”

“一样啊？”

“是啊……”

裕子突然间说道：“我得去工作了。”

“现在很忙吗？”

“今天有集会，那再见了！”

裕子根本没有谈到想和悠介和好的事，以一贯开朗的声音说道：“拜拜！”然后挂断了电话。

第七章

转变

| 一 |

阳台那头的鸡形风向仪在柔和的阳光中闪闪发光。风从微开的缝隙中悄悄溜进屋来，已经可以闻到春天的气息。突然想起今晨的天气预报上说，樱花前线[1]已经在九州登陆了。实际的开花时间要比樱花前线晚一些，所以可能还要再等上半个月，东京的樱花才能盛开。

悠介从午后就一直坐在书桌前，突然他停下笔，望着阴沉的天空发呆，这时候裕子打来了电话。

“喂……”

裕子总是加重这个“喂”字，听上去像是有些生气。

“是我……”

从这种连珠炮似的说话方式，就知道来电的是裕子了。

“你干吗呢？”

“没干什么。”

悠介本来是想说，昨晚喝高了，现在正发呆呢，后来也懒得跟她解释这些。

“我……想见见你。”

从裕子嘴里说出这些，倒还真是稀奇。

自从上次的门锁链事件之后，悠介既没有见过裕子，也没有去过店里。

“怎么了？”

“有事求你。”

悠介写完了一篇稿子，现在心情比较轻松。

“今天不行吗？”

裕子能这样说，看来是有挺急的事。

“那么，我就去你那儿吧。”

悠介想去裕子在九段的公寓。发生上次的事情后这还是头一次，悠介对于那门和房间现在是什么样的很感兴趣，就像个罪犯被自己的犯罪现场所吸引一样。

“九段那儿，可以吗？”

“不行，现在已经不住那儿了。”

“你又搬家了？”悠介吃了一惊，追问了一句。

裕子顿了顿，回答道：“一周前搬的，发生了那种事，那地方还怎么住。”

“可你和那个男的……”

“哎呀，都说和他已经分手了。”

虽然裕子这么说，可悠介仍然将信将疑：“就因为这个搬家？”

“光我一个人，可租不起那种地方。”

那间公寓确实看起来租金很高，莫非真的是那个男人出的钱。

“那，你现在单身？”

“当然了，现在谁也不敢接近我。”裕子似乎是说，全是你的错。

“你现在住哪儿？”

“麻布。”

“地方不错嘛。”

“一般啦。”

“你告诉我具体位置吧，我过去。”

悠介似乎是想去确认裕子是不是真的是一个人。

“挺麻烦的，银座见就行了。”

“我不怕麻烦……”

“行了行了，听我的，就银座吧。”

也没必要那么心急，今天姑且先在银座见一面，改天再去她在麻布的新家也不晚。悠介不紧不慢地说道：“好吧，那约在哪儿呢？”

裕子说出了在并木大道拐角处的一家咖啡店的名字。听着她说话，悠介渐渐觉得裕子又回到自己的身边来了。

约好在傍晚六点见面，悠介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店前，在确认裕子还没来之后，他去逛了一家书店，大约过了十分钟，再回到咖啡店时发现裕子已经来了，正在等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迟到的悠介觉得自己处于一种稍占优势的地位。

悠介拉开入口的门进去，裕子像是一直在等他一样站了起来，朝他招招手，仿佛在说“这儿，这儿”，这时候的裕子是那么温顺。

“挺精神的嘛。”裕子向悠介打招呼。

今天的裕子一袭洋装，象牙白的套装下穿着一件粉红色的丝质衬衣，给人一种贵妇的感觉。

“来这里快要一年了嘛，不精神点怎么行。”

悠介这么一说，裕子一瞬间望向了远方，喃喃自语：“都已经一年了啊。”

“是啊。时间过得真是快啊。”悠介也跟着感慨。

裕子看看表，问道：“还没吃晚饭吧。”

“当然还没吃。”

“那今晚我请客，前面有家还不错的店。”

裕子上一次请吃晚饭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难道被那个男人甩了之后，又想起了我的好来了？悠介自顾自地这样解释，内心宽慰了不少。

裕子带着悠介去了一家小餐馆，它位于银座大街一条小岔路上一座大楼的二层。一进店门，长长的吧台便映入眼帘，旁边并排放着五张餐桌。

裕子对这里非常熟悉，像是来过多次，她向厨房里一个店长模样的男人挥挥手，说了声“拜托了”。几个女服务员也都认识裕子，两人被带到了一张靠里的餐桌。

“菜你们看着上吧。”

悠介早有耳闻，在银座，像这家店这样不贴价目单的日式餐馆都贵得出奇，所以他非常佩服裕子的那句“你们看着上吧”。

“先来一杯啤酒？”

裕子提议，悠介点点头，两人用玻璃杯干了一杯。

“感觉跟你好长时间没见面了。”悠介说道。

“是吗？”

“最近你都没怎么联系我。”

“那还不是因为你不好。”

悠介向为自己倒啤酒的裕子再一次确认：“你真的和那个男人分手了吗？”

“那种事儿还能有假？”

“可是，因为这个事儿，他就跟你分手？”

“人家是个正经人，大概是怕了吧。”

“你是想说都是我的错吧。”

“那个人之前真的是认真的，甚至还说要和自己老婆离婚呢。”

“……”

“而且，还相当有钱。”

“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啊？”

“倒也不是什么公子哥儿，他是一家电缆公司的董事，另外还拥有几家公司……”

看着裕子那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悠介决定反攻。

“可是跟那种人在一起可够受的。两个人好的时候还好说，一旦闹个别扭什么的就立马冷淡起来，开始跟你这呀那呀地翻旧账。”

“的确，可能会那样。”这次，裕子轻轻地点点了头，“他不是什么坏人，但是跟他在一起太无聊了，其实我也很矛盾。”

听裕子这么说，悠介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对了，你说有事儿，什么事儿啊？”

两人在等金枪鱼和比目鱼的生鱼片拼盘，裕子显得有些严肃。

“我不是一直都在店里卖酒水嘛。”

确实，裕子从之前那家店开始就有自己专属的老主顾。虽然不清楚每个月任务的具体数额，但只要完成定额，就能够保证一笔可观的工资，如果有更多销售额的话，还可以再得到百分之多少的回扣。在只负责招待且不卖酒水的服务员看来，卖酒水的女招待的收入要多得多。正因为如此，无论是饮食费用的垫付还是收回，都必须由自己负责来做。

“可是呢，前一阵子，有两个客人跑了。”

“跑了？”

“就是不付钱！”

“被吃‘霸王餐’了？”

“哎呀……”真不愧是裕子，回答得如此暧昧。

“什么样的家伙？”

“一个开画廊，一个是房地产经纪人。”

悠介放下啤酒，换了一杯烫好的清酒，接着问道：“这帮家伙现在在哪儿？”

“开画廊的那个好像在东京，不过听说破产了，另一个失踪了。”

经常听说在夜总会和酒吧，有一些男人不付钱就跑了，没想到裕子竟也成了受害者。

“那然后呢？”

“只有我先垫上了。”

“垫了多少？”

“三百万呢！”

“三百万？怎么会那么多？”

要是换悠介垫了三百万，他现在可没有心情吃饭，在这种情形下还能如此悠然自得，也只有裕子能做得到。

“要是不垫上会怎么样？”

“那样的话，在店里就待不下去了，也别想在银座混了。”

这时悠介想起以前曾听到过的一些传闻，他听说还不上借款的女性会被黑社会威胁，甚至被卖掉。说不定裕子也会有同样的遭遇。

“这么严重。”

“是啊……”

平时很有主见的裕子这时也没了主意，两手握着玻璃杯，叹口气。

“遇上这种事儿，担保人不是应该帮帮你吗？”

“话是这么说，可是……”

之前，裕子一直在物色担保人，悠介还考虑过为她拜托一下院长。

“我的担保人就是那个人……”

“哪个人？”

“不是被你赶走了嘛。”

悠介想起了门缝里的那张男人的脸。

“你求过他没有？”

“他说他绝对不会帮我还钱。”

“可是担保协议不是还在吗？”

“他说就算到法院告他，他也不帮我。”

的确，站在男人的立场上想想，不帮裕子还钱也是可以理解的。

“打官司能赢吗？”

“按理说可以赢，但事实上打官司又花钱又浪费时间，靠这个解决问题，我可耗不起。”

“那你打算怎么办？”

“遇上这种事，也只能求你了。”

“我？”

“当然了，除了你，我还能指望谁？”

悠介心想，裕子说好久不见，出来一起吃个饭，还满心欢喜地以为裕子到底还是放不下自己，高高兴兴地出了门，而事实上裕子却似乎是遇上了麻烦，来向自己求救的。的确，是见到了裕子，而且她还请吃饭，可她似乎是想让自己替她分担这三百万的借款。

裕子说得轻巧，三百万，那可比悠介一年的收入还要多得多。

悠介现在的稿费大约是每页一千五百日元，按照写三百页来计算的话，每个月大概能挣个四五十万日元。然而，并不是每个月都有约稿，而且就算有约稿，写那么多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把各种各样的经费和税金考虑进去，三百万可不是一个容易凑出的数目。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可真够能喝的。”

两个人三百万，也就是说每个人白白喝掉了一百五十万日元的酒却没有付钱。

“你干吗啊？一直灌他们灌到三百万。”

“我哪里知道他们会赖账啊……”

“喝的时候你也应该感觉到不对劲儿呀。”

“我是觉得有点奇怪，可是那个时候已经……”

这些话虽然有放马后炮的嫌疑，但是悠介说出来仍然感觉很畅快。

“有人比这更过分呢。”

“你是说，有些人能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喝掉一两百万，还根本不去考虑付钱的事儿？”

“是啊……”

在悠介心目中，银座原本就不是普通人去的地方，听了裕子的话，他不由得叹气。有喝掉一两百万都毫不在乎的客人，也有让这样不停赊账的客人喝酒的店。虽说陪酒女招待也有责任，可还是不得不承认这里是个疯狂的世界。

“在那个圈子里混久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要是换了悠介，光看到账单就要发抖了。

“你也经常替其他客人垫钱吧？”

“没多久他们都把钱还了。”

“那这次不是没还吗？”

“好了好了，这次是个意外嘛。”

银座第一流的陪酒女招待，其实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职业。表面上看她们拿着高薪，过着奢华的生活，然而一大意，就会因替客人垫钱而陷自己于万劫不复之地。

“过去你有没有遇到过赖账的？”

“人家不是赖账，只不过是经营不善，倒闭了而已。”

裕子再怎么辩解，结果似乎都是一样的。

“你的那些姐妹们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就是客人吃‘霸王餐’，她们还不上垫款时会怎么做？”

“她们几乎都有靠山。”

“原来都是让身后的男人们还账啊。”

“姐妹们都会向自己的靠山求救的。”

悠介一声不吭地把杯子里的酒一口灌下。

裕子小声嘟囔道：“谁让我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呢。”

悠介总觉得裕子说这话是在责备自己，所以不敢抬眼看她。

悠介虽然不能肯定，但他觉得之前来九段公寓的那个男人就是裕子为了防备这种不时之需而预先准备的。换句话说，他就是那种关键时候能拉出来当冤大头的男人。然而不幸的是，那个男人撞上了悠介，大吵一架后就与裕子分手了，没过多久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儿。

“哎，谁能帮帮我啊……”

裕子似乎话里有话：是你把那个男人赶走的，你就得替他对我负责任。至少在悠介听来，裕子的话里有这个意思。

当然了，如果悠介有能力帮裕子的话，他自然是想帮的。毕竟，原本就是自己把裕子带到东京来的，而且裕子还跟自己有过一段时间的同床共枕之缘。

裕子还说，现在她是一个人，能指望的人只有悠介。

从过去的种种看来，悠介出手相救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悠介的耳边仿佛萦绕着那首演歌，“男人啊，男人啊……”终于，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说道：“明白了，我来想办法。”

瞬间，裕子眼前一亮，双手合十于胸前，像在祈祷一样。

“真的？！”

“我也不知道能帮你多少……”

“没关系，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但愿吧……”

悠介莫名其妙地想给自己找条退路，可是，既然已经把那句“我来想办法”撂出去了，也就无路可退了。

“无论如何，我尽力吧。”

“谢谢！”裕子深深地鞠了一躬，“有救了，好高兴啊，还是得靠悠介你啊。”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悠介已经跑不掉了。

“包在我身上吧。”

悠介挺起胸膛，感觉自己像一个英雄救美的骑士——尽管这种感觉只有短短的一瞬间而已。

[1] 这里指每年三月至五月，每十天画一次的樱花开花地点的连接线。在日本，人们将这种连接线作为气候暖和度移动的指标。——译者注

| 二 |

男人有的时候会沉醉于一瞬间的豪言壮语，自己一个人沉浸在浪漫的气氛当中，如痴如醉，以至于不加辨别地就把重大的事情搅到了自己头上。

事实上，大多数情况下，男人们都是勉强地在做自我牺牲，而这却能够成全男人的自我满足心理。

男人们自己所说的“男人比女人浪漫的时候”，指的就是这一瞬间。

总之，男人在女人的哀求和请求面前不堪一击。女人只要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地那么一求，男人就会马上答应下来。是想在女人面前逞强，还是经不起女人的吹捧，总之，男人在女人面前漏洞百出。

这样看来，还是女人更加现实一些。

如果把这次的事情换一换角色，一个男人离开女人之后再次回到女人身边，并向她寻求经济上的帮助，女人可不会那么容易答应。何止不会轻易答应，大多数女性会斩钉截铁地拒绝。“我可没有钱。”就这一句。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喜欢做梦，不同的是，男人做梦为女人做出牺牲，女人做梦被男人做出牺牲。说得夸张一点，悠介也过分陶醉在这种牺牲美学里面。

在裕子面前慷慨地答应下来，然而一个人静静地想想，悠介才发现自己接了一个多么烫手的山芋。

接下来该到哪儿去筹这三百万呢？不对，先得去调查一下裕子被骗的真相。

第二天，悠介就开始搜集店里开出的与那两个客人相关的账单和记有账目明细的文件，随即投入了研究。

经过两天的潜心研究，悠介发现一个名叫猿田的画廊经营者和一个名叫樫村的房地产经纪人分别欠了一百五十万和一百三十万。这其中，猿田在东银座还拥有一间画廊，而他本人因为糖尿病正在市内的某家医院住院；另一个叫樫村的房地产经纪人关闭了位于新桥的事务所，本人逃往海外失踪了。

当然，不用说裕子，就是店里也数次发出账单催款，然而对方都没有任何反应。派店里的男侍者上门去催账，结果没见着当事人，反而被画廊的工作人员态度恶劣地赶了出来。

悠介愤愤地想，你喝掉了一百五十万，还把去要账的人赶走，这算什么态度嘛。可是，本人就是不露面，一点办法都没有。

当然，报警也是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可是对于这种拖欠餐饮费的事情，警察也不太愿意介人，即便介人，也最多是教育当事人尽快还钱而已。

那么打官司呢？考虑到那动辄一两百万的诉讼费以及所要花去的时间，即便胜诉了，似乎也没剩下什么好处。

以上都不行，也可以去找黑社会帮忙讨账。可是，请黑社会帮忙的话，他们会从收回的金额中抽取三成作为好处费。

裕子也真是糊涂，她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曾经请黑社会去画廊要过一次账。不承想，那个开画廊的男人可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主儿，他一口咬定“没钱就是没钱”，黑社会一威胁他，他反而声色俱厉道：“要杀要剐随便你！”

黑社会之所以强势，是因为有些人经不起吓唬，反过来如果你声色俱厉地朝他们喊“要杀要剐随便你”，黑社会的那点雕虫小技就显得捉襟见肘了。如果黑社会恼羞成怒，开始使用暴力，撕画、打人的话，那么警察一来，他们就会以现行犯的身份被警察速捕。

黑社会成员都是些身上背着案子的人，最怕被抓。他们的惯用手法就是在还没有被捕之前恐吓对方，逼对方交出钱来。只有善良市民或者在大公司工作的正经白领会吃黑社会这一套。这些人大都很爱惜自己和自己的面子，怕被别人议论，所以稍一被威胁就害怕了，便会乖乖地交出钱来。

一流企业的那些董事和部长、科长们，之所以深受夜总会、酒吧经营者们的青睐，就是因为他们的这个弱点，他们一般不会拖欠餐饮费。

和这些“正经人”相比，裕子这次的客人看样子是一个老奸巨猾的狠角色。他不仅不害怕黑社会的威胁，反而态度恶劣，逼黑社会出手施暴，所以裕子靠黑社会讨债这一招效果很不理想。

想从这样的对手那里讨回钱来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果这笔钱就这样收不回来了会怎么样？”两人见了面，悠介向裕子报告调查结果之后这样问道。

“从协议上来说，要由我来垫付，所以店里会找我麻烦。”

“不会吧，难不成你们店也是黑社会经营的？”

“别这么说。”

虽然裕子否定了，但是悠介曾经听说过有好多家店的经营者都是跟黑社会有关的。

“最终，也许那笔钱会被当作预支给我的钱，叫我逐月还上。”

悠介想象着裕子被这笔钱缠身，每月都被扣工资的样子，突然觉得她很可怜。说不定裕子不久就会被黑社会给卖掉。

“真愁人啊，怎么办呢？”

悠介这么一问，裕子反问道：“你不是有些办法吗？”

“有倒是有一些……”

实话实说，当时答应裕子的时候心里根本没底，事到如今不得不想办法去筹钱了。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里要筹三百万，不好办啊。”

悠介想起了辞去医院工作时得到的退休金。虽说在大学医院里干了十年，可事实上五年前才成为助手，所以那点儿退休金非常微薄，况且其中的大部分都留在了札幌的妻子那里。

悠介来东京的时候，为了防备不时之需，把一百万日元存进存折带到了东京。很幸运，悠介在东京靠着稿费和在医院按月领取的工资就够生活了，那一百万还没动过，可以自由支配。

“总之，一百万，我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你能拿出一百万啊？”

“可是，一共不是三百万吗？”

“先还一百万，店里也安心一些。什么时候能给我？”

“要是急的话，明天……”

“谢谢！”

裕子又低下头鞠了一躬，可是悠介离当初承诺“包在我身上”时的骑士风范还差得远呢。

裕子新搬的公寓，好像在麻布的仙台坂往上的一个地方。

以前住的九段一带就是高档住宅区，现在的麻布也毫不逊色。

麻布这个地方不仅毗邻市中心，离六本木、赤坂等繁华街道也很近，听说很多明星也住在这里。夜总会女招待之间的对话——“往哪儿啊？”“住麻布呢。”这样的回答之中，就会带有几分洋洋得意。

女性们所向往的麻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悠介也想去见识见识。不过他并不是想去那里找裕子。即便如此，因为裕子，悠介也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地方。

从两国到神宫前，再从九段到现在的麻布，仅这一年之内，裕子的家就四易其所。每搬一处，都是被称为山手高档住宅区的地方，仅从给人的印象来看，就比悠介住的下町要高级得多。

但是，悠介却非常喜欢现在住的下町。

原本江户的中心就是下町，因此这里有许多历史古迹，交通也很便利。加之这一带有很多既便宜又好吃的小饭馆，在熟悉的烧烤店里喝烧酒的时候，根本不用担心钱的问题。而且最重要的是，住在下町的人们都待人亲切热情，还有像隔壁开被子铺的老爷子这样的将棋超级爱好者，就连到医院看病的病人们也都很轻松闲适。

悠介丝毫不想在山手那样气氛压抑的地方住。正因为如此，他也不怎么羡慕住在山手的裕子。

但是，情况有些不同。

一个住在下町的男人，凭什么非要替一个住在山手黄金地段的女人还钱。没有钱的话，住便宜点的地方不就行了。

悠介想发牢骚。

背后没有有钱男人做靠山，能在那种地方住下去吗？

不对，莫非裕子又有新靠山了？

这么说来，上次裕子叫自己出来见面的时候，她坚持要到银座，莫非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情？

去裕子家的路上，悠介心中思量万千。

可是，如果裕子真有了新靠山，她也就不会放下面子来求悠介筹钱了。而且，今天悠介告诉裕子要去她家里送那一百万的时候，裕子还把去她家的路线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照这个样子来看，裕子应该不会有别的男人。

不管那么多了，今天去了那座公寓，就可以对裕子的生活有一个大体的了解了。

车从二之桥上了仙台坂之后向右拐。这一带悠介是第一次来。上仙台坂的路上以及上到尽头的地方大使馆林立，馆前还有警察在守卫着。

真不愧是传说中的麻布！豪宅与大使馆林立，中间还穿插着典雅别致的公寓楼。

照裕子所说的路线，车在第二个拐角处继续右拐，在刚刚下坡的左边有一栋贴着白瓷砖的公寓楼映入眼帘。走近一看，那是一栋三层小楼，从大路沿着刺柏丛大约往里走二十米就能看到入口。

悠介在确认了用英文书写的门牌之后，推开那扇玻璃门走了进去。

这里看起来比九段的公寓要小很多，因为只有三层，因此也没有电梯。

不知为什么，悠介突然感到轻松不少，他上了楼，摁了二楼二○三室的对讲电话。

也许是害怕再出来个陌生男人吧，悠介心中颇为紧张，然而这一次门立刻就打开了，裕子探出头来：“欢迎欢迎，你还真找到了！”

从裕子轻松的语调中可以听出，里面确实没有别的男人。可悠介仍然往房间里面窥探了一眼后才脱了鞋，换上门口的拖鞋。

玄关台阶之上是铺着木地板的客厅，再往里似乎是卧室。

客厅相当宽敞，纵向细长，沙发成L形沿着墙壁摆放，橱柜和立体声音响则沿沙发对面的墙摆放，再往前一个分开的独立空间好像是厨房。

沙发和橱柜都一如从前，这让悠介深感亲切的同时，也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如果裕子真有了新靠山，早就应该换新的豪华家具了，而就目前所见到的状况而言，这种可能性似乎不大。再说，这栋公寓楼的外观和屋内的陈设明显比九段的公寓差一个等级，应该可以判断裕子没有别的男人了。

“你瞪着眼睛傻愣着干吗？”看到悠介忐忑不安的样子，裕子问道。

“我怕再有男人出来。”

“别说浑话……”裕子说完便去厨房泡咖啡。

悠介一路上一直把那一百万藏在夹克的内兜里。此时他坐在沙发上，在确认了那厚厚一叠钞票安然无恙之后，点燃了一支烟。

“这里比九段离银座远吧？”

“稍微远一点，但这儿便宜。”

“这儿比较让人放心啊。”对悠介而言重要的不是房间是否豪华，而是这里没有别的男人。

“你饿吗，叫点外卖吧？”

“不用，我还不饿。”

悠介要了一杯酒，然后说道：“我又找人打听过，说是很难从那两个人那儿要回钱来。”

裕子一听是关于那笔钱的重要的话，连忙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表情很奇怪地点了点头。

“我还问了一位熟识的律师，他说不太可能马上要回钱来。”

悠介咨询的是他的牌友，一个叫松野的律师，他对悠介说：“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据那家伙介绍，这种情况下，女招待不需要全额赔偿，确实是你的生意没错，但是收回客人消费的费用说到底还是店里的责任，所以那笔钱应该算作店里的亏损。”

“那样可不行。”裕子当场予以否定，“合同上可是写着我‘有责任收回客人的消费费用’呢。”

“也许是如此，可是松野说，你就像是公司的推销员，商品卖了，顾客跑了，欠款无法收回，跟你没有关系，你没有必要承担这么多责任。”

“我以前倒也听说有人以这样的理由不还店里钱，然而一旦这样做可就在银座混不下去了。”

“跳槽到别的店里不就行了吗？”

“以前的事情传到别的店里，大家都会对你小心提防的，这样可不行啊。”

“这样啊……”

“在哪家店里都混不下去的话就惨了。稍稍一打听他们就都会知道，这个人在以前的店里竟然发生过这种事。银座其实也就那么大点地方。要是不还钱就干不下去了。”

“你就那么想在银座干吗？”

“好不容易才习惯的……”

或许是因为好不容易才从札幌来到东京，又在有“花花世界”之称的银座站稳了脚跟，现如今断不想再到新宿、池袋之类的地方去了。

“只要能在银座干下去，就算吃点亏也能马上补回来，我还想再奋斗一下。”

“……”

“只要渡过眼前的难关，以后就会好起来的。”

看着裕子哀求的眼神，悠介缓缓地从夹克的内兜里拿出那一百万放在桌上。

“目前只有这么些。”

裕子对着眼前的厚厚一叠钞票出神地望了片刻，然后拿起来，问道：“真的可以给我吗？”

无论怎样，事到如今，“不行”已经无法说出口了。

“悠介，谢谢你，我有救了。”裕子郑重地把钱放进了柜子的抽屉里，接着说，“我也并不是完全筹不到钱……”

那么岂不是完全没有必要去求一个穷光蛋作家？悠介面露不悦，默默地喝了一口酒，听裕子继续说道：“可是，求别人就得和人家发生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就不能不发生那种关系吗？”

“那怎么可能！”

“……”

“我……除了悠介之外，谁都不喜欢。”

裕子又说了让悠介心花怒放的话。悠介似乎就是为了听这句话才来送这一百万的。

“可是九段的那个男人又是怎么回事呢？”悠介抑制住心中的喜悦，敲打裕子道。

“那个人非常殷勤，对我非常好……”

“对你好，你就跟他在一起啊？”

“那还不是因为你不好。是你先找别的女人，我才……”

“那也就是说，你愿意跟我和好了？”

“只要你别再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我可是想找一个全心全意为我的人。”

“知道了。”虽然嘴上没说，但悠介心里也是非常后悔。

“也许不该这么说，这次我只想求悠介你，我最喜欢的人。”

今天的裕子可真是会说话。就算是那一百万才让裕子开的口，她能这么说也算是遂了悠介的心愿了。

“剩下的钱，缓几天可以吗？”

“当然可以，没问题吧？”

“应该吧……”

悠介点点头，他突然想起了刚刚写完的一百二十页手稿。那些稿子只算稿费的话，最多也就二十万。但是如果得个奖什么的，再出版个单行本，可能就可以有近十倍的版税入账了。

悠介一面对这条筹钱的渠道充满期待，一面又在盘算着是不是该从哪儿借点钱。

“真不好意思……”也许觉察到了悠介的苦衷，裕子充满歉意地说，“也别太勉强了。”

虽说裕子让悠介不要太勉强，可是不拼命的话又如何能筹来那三百万呢？

两人都沉默了。裕子打开了房间的灯。

“我说，去哪儿吃点东西吧。”今天休息，裕子不用去店里。

“麻布十番那儿，有家相当不错的店，要不我们去那儿吧。”

刚刚到手的钱就盘算如何花掉，这正是裕子乐观的一面。

“不用，我还不饿。”

“那么，叫点外卖吧？”

“昨晚我通宵工作，现在有点累了。”

现在悠介满脑子想的都是和裕子上床。

“我想休息了。”

“你困了吗？”

“可以吗？”

裕子瞥了一眼橱柜上方的钟表。

“还早呢。”

“天都黑了。”

“那就休息会儿？”

裕子苦笑着，打开了卧室的门。

| 三 |

好不容易与裕子和好如初，两百万元筹款的压力却越发强烈地袭来。到底要怎样才能筹到这笔巨款呢？

首先浮现在悠介脑海里的便是去杂志社借些钱来。因为以前从书上看到过，前辈作家也曾告诉过自己，作家可以要求提前支付稿费或者预支版税。

同乡的前辈作家村山彻先生就曾经因为兴奋剂中毒而没能完成稿子，在几乎毫无收入来源的时候，从B杂志社借到了一大笔钱。那时正是村山先生病情最严重之时，杂志社没有拒绝支付的道理，无奈地借给了他钱，似乎也不曾想过能收回这笔钱。

但是那之后，村山先生却奇迹般地康复了，还完成了原稿，取得了不错的销量。

后来村山先生仍然依靠B杂志社发表小说，但是在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后，却一直没有收到他们的稿费。感到怀疑的村山太太向杂志社询问此事，他们答复说：“之前不是有一次预支过稿费给你们吗？这次当然要扣除那些钱了。”

“那么久以前的事还记得啊，记性真是好啊。”尽管村山太太苦笑着这样感叹，但仔细想想，或许还是杂志社有些吃亏吧。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村山先生借钱是在战后不久，和现在相比，那时的物价要便宜很多。因为是用现在的稿费来支付那时的借款，考虑到之后的通货膨胀率，实际上先生所得到的好处可是不小。但是也许在村山太太看来，早已是五百年前的事了，早该淡忘了吧。

村山先生的事暂且放在一边，以悠介现在的状况，向杂志社提出借钱的要求是否妥当呢？

说实话，悠介现在的状况，与其说是在替杂志社写书，倒不如说是请求他们让自己写书。在这样一种状况下，要说想借钱的话，是不是有点过分呢？

而且如果只是要现在的稿费也就罢了，关键是一次索要两百万，那是一定会被拒绝的。这还不算糟，假如被当成是厚脸皮的人，以后再也不来约稿，那可就真麻烦了。

村山先生借钱的时候，不仅杂志社很随意，经理方面也没有提及十分细致的还钱环节。听说在过去，畅销作家只是坐在茶馆里写稿，负责的编辑就会把数十万的钞票送上门来。当然那也只是在那个慵懒的年代才会有的事。

悠介试着从B杂志社想到S杂志社，又想到K杂志社，可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还处在请求别人给自己写作机会的阶段，“请借给我钱吧”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既然已经不能从杂志社借钱了，那么只好向家里伸手了。在札幌的家中，把自己的退职金和以前存的钱都算上，大概能有两百万。可是想到自己从家里出来，为了偷偷同居的女人还要把珍藏的钱全部拿出来，总觉得太过分了。

或是瞒着妻子，直接从母亲那里要点钱。父亲还没有过世的时候，就是母亲在管理祖母遗留下来的遗产，问她要的话怎么说也该给的吧。

可细想之下，在现在的情况下，母亲和妻子一起生活在札幌，要想单独瞒着妻子，太难了。

杂志社和家里都不行，那剩下的唯一的办法只有……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悠介脑中浮现出了医院院长的脸庞。山根医院院长既然都有钱能够参加众议院选举，一两百万这点钱也许还是能筹到的吧。

但是说得直白点，悠介并不情愿向院长借钱。他一个礼拜只工作三天，也就是说只是打零工而已，都不是正式员工，要那么多的钱，实在很难开口。而且原本就只是抱着暂时在医院打打零工的想法，打算等能靠着稿费度日了，就尽快辞了医院的工作。如果借了这么多的钱，那以后再要辞职，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虽然不情不愿，但是也没有时间再去细想了。

总之，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尽快筹到钱才行。

重新想了一遍，这三种方法中，还是向院长借钱最为现实。和院长平时能见面，又在他的手下干活，即便借钱也显得很自然，借到的可能性也大。

考虑完毕，悠介决定利用中午的空闲时间去趟院长的办公室。

“您好，院长，我有些事想跟您商量一下，可以进来吗？”悠介客套地说道，显得像是要和院长商量工作上的事。

“当然可以，请进来吧。”院长随意地回答，反而让悠介觉得有些难以开口。

“其实，我有一个十分过分的要求想拜托您……”

悠介低着头不敢看院长，毅然决然地说出了想借钱的事。

院长一时间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又马上询问悠介为什么要借那么多的钱。

“我想您知道之前和我一起的那个女人……”

因为院长都已经知道了贵子自杀未遂的事，所以现在也没有必再对他隐瞒自己的事情了。

“实在是很愚蠢的事啊……”听到原因后，院长叹着气嘟哝道，“你也实在是太不懂事了啊……”

听到这番话，悠介觉得肯定完了，没想到，接下来院长竟爽快地答应了。

“两百万的话还是可以的。”

“真的可以借吗？”

“虽然你是耽于红颜之事，那我也不能因此就不帮你吧。”

早就听说院长也是饱享艳福之人，果然他对于悠介的状况能够理解。

“红颜祸水啊，小气也不行，平庸也不行。”院长的话中充满了感慨，“但是，两百万会不会稍微多了点？”

“现在开始可以不付给我工资！”

悠介现在的日工资是六千，一个月就是七八万，悠介心里盘算着，还清欠款得两年多才行。

“如果单行本出版的话，就能拿到钱了，一定可以更早地把钱还清！”

当然，如果能得奖的话，还钱就更早了。

“那样都不行吗？”

“倒也不是说不行，这样吧，你以后每天都来医院怎么样？每天工作的话，工资也能涨些。”

“可是，那有些……”

虽说是为了借钱，但是每天在医院工作的话，那来东京到底为了什么呢？

“还是像现在这样吧，我会尽早还钱的。”

“明白了。”院长缓缓地点点头，欲言又止，“男人，真是奇怪啊……”

悠介依然低着头，可心里一下子觉得和院长亲近了许多。

也许因为是周末，又下着小雨，每条道路都很拥挤，也容易堵车。麻布名气很大，交通却很不便利，没有车哪儿都去不了。

从两国过去，悠介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到了二之桥，从那儿登上仙台坂，到了裕子的家。上次来的时候，在裕子开门之前都一直忐忑不安，这次就一点都不紧张了。一百万后又带着两百万过来的男人，没有理由不让进去。

按下门铃，门马上就开了，裕子蹦跳着出来。

“快进来，都淋湿了啊。”

裕子一边说着，一边用毛巾拍打着悠介的肩膀，很久没有这样高兴地欢迎过悠介了。

“喝点什么吗？”

“嗯，来杯啤酒吧。”

悠介仿佛成了这家的主人，一下子喝光了啤酒，然后从手中的包里拿出了两百万现金。

“这些，全部拿来了。”

裕子停下了倒酒的手，盯着桌上堆着的钞票。

“你真的把钱都带来了！”

“可不是，没钱就麻烦了啊。”

“是麻烦，可……”

筹到这两百万的时候，悠介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大人物，可一想到这些钱将要作为陌生人的酒钱装进别人的口袋，一下子又很生气。

但悠介一边瞪着这些钱，一边又自我安慰道：“这可不是给那些人的，是为了救裕子。”

悠介看了看窗外，好像是为了不再想那些男人的事。

裕子低下头，说道：“谢谢你。”

“……”

“我不会忘记的。”

“别说那样的话，快收起来吧。”

再这样，悠介觉得自己又要生气了。

裕子拿起钱，双手捧过头顶表示领受，转身走进了卧室，好像是去把钱放进衣柜里吧。

刚才还堆着钞票的桌子上，现在变得空无一物。悠介好像失去了关注的对象，突然觉得有些失落，一个人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刺柏。这时，裕子从里屋走了出来。

“但是，这么一大笔钱，是从哪儿弄来的呢？”

马上回答的话太无聊了，怀着这样的心情，悠介顿了一会儿，慢悠悠地回答：“从院长那儿借来的。”

“山根医院？”

“想了很多，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了。”

“真的借给我们这么多钱啊？”

“是预支的。”

不知道为什么，悠介对“预支”这个词感到有些介意。

“我和你都背负了预支款的担子啊。”

“哪有……”

“我们俩都开始枯萎了啊。”悠介调侃地说道，裕子不禁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还没有枯萎哦。”

“不，也许就这样枯萎了。”

就在两人打趣时，悠介突然感到自己就像是悲剧的主人公一般。

“这样的话，就不能随便辞职了啊。”

“借的钱，难道是你的工资吗？”

“除此之外也没有办法了吧。暂时先预支，等以后出了书……”

裕子耷拉着脑袋，好像万分抱歉的样子。看到这副情景，轮到悠介来安慰她了：“没事的，总会有办法的。”

“去喝点小酒什么的吧？”

“去吧，今天我也不去店里了。”

虽然不是特殊的日子，裕子好像也不想去店里了。

已经借到了两百万，悠介心情一下子无比的舒畅，好像怎么花钱都觉得值。就那样直接来到银座的小餐馆，又转了三家酒吧。其中有一家是悠介付的钱，之后他就身无分文了，后来去的是裕子熟悉的店，只能由裕子来结账了。

悠介说了句“对不起”，转念一想，觉得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裕子因为得到了两百万，心情极佳，喝酒速度根快，到第三家酒吧时，两人都已经醉了，特别是那家店正好是裕子的朋友在管，所以心情就更好了。

“今天怎么了，这么早就喝醉了？”老板娘问道。

裕子回答道：“这个男人是好人，帮我把钱全还了。”

“真羡慕你啊，我也好想找个这样的作家啊。”

“不是的，老板娘。”

这一个礼拜虽然筹到了三百万，却没有一分是写小说得来的。

说是要当作家，可真正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得靠医生的手艺，想摆脱身兼两职的生活，专心致志地写作发表，却还差得很远。

“写小说什么的，还远远不能糊口。”

“不是又出书了吗？”

的确，在年初的时候悠介又出了一本短篇小说集，这样他就已经出了四本书了，但是每本书的初版都只印刷了三千册，也没有再版。

“前段时间，有位客人来到这儿，好像说你马上就要得直木奖了。”

“是说我吗？”

“那位客人曾经在K杂志社工作，好像知道你的事。”

“真的那么说？”

悠介想起了前阵子开始写的稿子，如果能刊登出来并成为直木奖候选作品的话，那老板娘说的话也许就应验了。

“真像那个人说的那样能得奖该多好啊！”

“会怎样呢？”

“获了奖就出名了，书也能卖出去了。”

悠介突然想到了“石头会”的会员早坂昂，前不久他获得了直木奖。听传言说，他的获奖作品虽然有些无聊，但马上不断地被加印。

“从院长先生那儿借的钱也可以还了啊。”裕子说道。

“啊，这个，不一定有这么多……”

“真高兴。”

虽然还没有得到确认，但裕子还是很高兴，那种单纯也是裕子惹人喜爱的地方。

就这样一直喝到了十二点多，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裕子扶着悠介走到外面，上了出租车。

“去麻布……”裕子对司机说。

悠介问道：“可以吗？”

“啊……”

醉成这样，裕子的房间、自己的房间，还是便宜的小旅馆，都已经分不清了，悠介闭上了眼，尽情享受着现在醉醺醺的惬意，永远不想醒来。

第八章

花云

| 一 |

春意袭人，樱花初绽。四月初，“石头会”为祝贺其会员早坂昂荣获直木奖，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庆功会。

B杂志社主办的正式庆功会在二月中旬已经结束了，这次的小型宴会只有“石头会”的内部会员参加而已。庆祝会的会场定在西荻洼一家名为“小芥子屋”的料理店，距离有津先生的宅邸不远。

在B杂志社的正式庆功会上悠介并未受到邀请，所以此次赴宴还是他第一次参加这种类型的聚会，悠介多少有几分期待。不过之后回想起来，这次的庆功会却有不少不可思议的地方。

宴会邀请函上写明庆功会于下午六时举行，待悠介来到料理店二楼举行宴会的包间时，看到除了主宾早坂昂和有津先生外，“石头会”的会员只来了十人左右。

“石头会”的正式会员有四十余人，悠介听说这其中半数以上的人都会来参加，可到了规定的时间，竟还有一半的人没有到场。

悠介在札幌的时候偶尔也会参加出版纪念会、荣膺地方文化类的庆功会等活动，受邀请的人基本都会出席。大家会在规定的时间之前到达，活动开始前先互相闲聊一番。在地方上像出本随笔、散文集这样的，即便只是一本书也会举办一个聚会，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庆祝一番。看来地方上的人际关系确实非常亲密，也可以说他们都很喜欢热闹。

与之相比，“石头会”的庆功会却缺少气氛，稍显平淡。

在悠介到场之后，又有会员陆续抵达，见到早坂他们不过是“啊……”“你好……”这样招呼一声，几乎没人给他道贺、说声“恭喜”的，而早坂也只是跟他们招手点头应和一下罢了。

这若是在地方上举行荣获直木奖的庆功宴，那得引起多大的轰动啊。不过是发行一本单行本就能聚集数百个人，要是得了直木奖的话，规模肯定无法形容，搞不好市议会的议员甚至市长都会到场庆贺。

与这稍显冷场的气氛一样，庆功会比预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才开始也是悠介没有想到的。宴会由“石头会”的干事长田主持，首先有津先生做了简短的祝词，之后是早坂的感言。

早坂说道：“这次我意料之外的获奖，完全是因为有了有津先生及在座各位的栽培和指导，在这里我表示深深的感谢。”和以往各种感言一样，这不过是一段谦虚且极其普通的发言。

待早坂发言结束，在场没有一个人鼓掌，这也让悠介惊讶不已。在他人发言结束后鼓掌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当悠介合起手来时，却发现周围没有一个人这么做，他只得赶紧把手塞到桌子下面。

然后开始斟酒，也没有谁倡议共同干杯为早坂祝贺什么的，大家都只是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悠介也理解，大伙儿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不必拘泥于那些繁冗礼节，但也不至于简单到这种程度。

人们随便地喝着，谁也没有去给早坂敬酒，都是一边吃着菜一边和坐在两旁的朋友东拉西扯。这次的庆功会就好像是平时在有津先生家举行的聚会一样，只不过是把地点改到了料理店。看着庆功会的状况，悠介不禁重新审视起在场每个人的心情。

说老实话，早坂昂的获奖对他们来说并非值得庆贺。虽说大家同为“石头会”的会员，但说到底还是竞争对手，只有胜出和被胜出的关系。这些人当中有人率先跑到胜利的终点，其他人怎么也难以做到心平气和地为这个人鼓掌祝贺。早坂昂获奖对其他成员而言，就意味着自己败在了早坂的脚下。失败者为胜利者鼓掌欢呼这或许符合运动员精神吧，但这多少也背离了失败者本人的心声。从人的本性出发的话，恐怕谁都不想见胜者一面，甚至连他欢呼雀跃的声音都会变得非常刺耳。

这样看来，正是会员间这种略显冷淡的行为才更显他们的人格魅力：不受世俗和礼仪的拘束，根据内心的真实想法来行动。虽说是庆祝会，但也没必要强颜欢笑、高兴鼓掌。

这里的每个人都不会刻意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而有津先生和早坂昂也好像充分理解这一点，显得非常坦然。当悠介理解了这些时，他也更能感受到在座各位的直率。

随着时间的推移，饭桌上觥筹交错，气氛也渐渐活跃起来。西餐配着葡萄酒口感甚佳，有些人来了劲头，开怀畅饮，不禁酩酊大醉。

这其中有一个叫梅泽的男人，坐在早坂昂一旁不停地说些什么。

坐在斜前方的悠介无意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尽是梅对早坂获奖作品的批评。什么小说的结构不够严谨，要是他来写肯定不是这个样子，等等。梅泽一边捋起耷拉下来的头发一边喋喋不休，对此早坂却是一言不发，只是附和地点点头，甚至偶尔还能看见一丝微笑挂在嘴角。

如果说在庆功会上贬低别人的获奖作品的人还算男人的话，那面对他人的贬低还能一笑泯之的人，绝对是男人中的男人。

没有得奖的人为了出口气，除了批评作品之外似乎也别无他法，而得奖的人面对批评一笑泯之，单从这两种态度中就能窥得他们之间的差距。

不论怎么说，似乎胜败早有定论了。

事到如今，不论你怎么说，胜利者就是胜利者；不管你说些什么，失败者还是失败者。失败者要想追赶，甚至赶超胜利者，只有用更优秀的作品打败他。只有写出更加出色的小说才是真正的胜利之路。

悠介明白这个简单但又严肃的事实，同样他又与庆功会上的同人们产生了共鸣，一种有别于竞争意识的共鸣。

大家都是为了按自己的意志来生活，才这样做的……

聚会变得愈加混乱了，早坂昂也面露归意，干事注意到了这些，在一个半小时以后就结束了聚会。如果让聚会继续这样下去，确实可能会围绕早坂引发争执。

结束后，悠介和冈田又顺路来到新宿商业街上一家名为0SADA的小店。刚刚坐下来，冈田就开始批评起早坂的作品来。

估计大致内容他已经和朋友在聚会上聊过了，所以虽然酒醉，说起来还是条理清晰、头头是道，而且他确实指出了小说中为数不多的几处不足。

冈田头脑清晰，博识多学，评论作品十分尖锐，能正中要害，似乎更适合做一名评论家，这也正是他的缺陷所在吧。

喋喋不休了好久，他突然询问般地说：“这回虽然是早坂那家伙获奖，但要说才能，我在他之上，对吧？”

悠介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冈田又说道：“你不也比他强啊！”

同样，悠介还是只点点头。

确实，早坂的才能说不上出类拔萃，在“石头会”里与他不相上下的大有人在。但是现在不管怎么说，早坂他已经得了奖，在这个大集体里他已经率先游到了彼岸。即便你说他没有才能，一般人听了也不会相信，最后你还落得个在背后说别人坏话的名声。

如果认为对方不怎么样，而自己更有才能的话，那就得写出一部让人信服的作品也去获奖来证明自己。

但悠介也理解冈田说这些话的意思。

就冈田而言，他只是在嘴巴上逞逞能，他或许明白自己是无法获得直木奖的，虽然不能说死，但他确实抱着这种说不清的不安的感觉。可能正因为如此，冈田才那样严厉地批评早坂的作品，甚至不愿意认同他的才能。

“是吧……”冈田似乎在寻求认同一般，不依不饶地说道。

悠介含糊地点点头“嗯”了几声。在冈田的纠缠中，悠介感到了他作为作家的执着。但是，面对追求共同目标的对手，只是一味地评价或是钦佩是毫无用处的。不管我们在心中怎么评价、佩服某个人，一旦把这些事拿到嘴上喋喋不休，或在态度上将自己的情感表露无遗，那就注定是个落伍者、旁观者，无法获得真正的成功。

现在的冈田就正在这个边缘徘徊，在不断努力地保卫自己作为一个作家的尊严。

冈田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相同的话语不断在嘴边重复，悠介丢下他独自去了新宿西口的一家名为“蒂罗尔”的小店。

已经是午夜一点多了，小店里也就两个半生半死趴倒在桌上的客人，老板娘清洗着盘子，似乎准备回去了。看到悠介，她惊奇地说：“哟，今天难得啊，醉成这个样子。”

“啊……我被一个奇怪的家伙拖着不让走。”悠介答道。

悠介又把早坂昂的聚会告诉了老板娘，后又谈起聚会上人们的表现。

“到底还是得奖的家伙尊贵啊。”悠介小声嘟囔着。老板娘听到后用她厚实的手掌拍了拍悠介的肩膀，说：“没关系的，悠介你可是很有才能的。”

“真的假的……”悠介笑道。

“当然啊，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就是这么想的。”

“谢谢了。”

老板娘再次拍拍他：“没问题的，要有点自信啊。”

每当悠介提到什么不安或者担心的事情时，她总会笑着说“没关系的”，每次，将近八十千克的胖老板娘都会用她那厚实的掌心拍拍悠介的头或肩。

话虽这么说，可她毕竟没看过悠介写的小说。再怎么说“没关系”、用手抚慰悠介，也只不过是安慰罢了。但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每次老板娘这么说，都会让悠介感觉到很舒心，不管实际情况会怎样，悠介的心情都会好很多。

“是啊，没关系的。”悠介说道。

老板娘也附和说：“嗯，没关系的。”

老板娘再次拍了拍悠介的肩膀，让悠介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小有成就的作家一样。他痛快地喝起威士忌来。

| 二 |

天空中淡云密布，既不冷也不热，在和煦的微风下，暖春似乎在屋子里沉淀下来。这种天气就是所谓的“花云”天吧。

说起来，昨天在隅田川边散步时，悠介发现樱花开始开放了。

天气预报说樱花前线已经通过了首都圈，但隅田川边的樱花才刚刚要盛开。不过倒也不是因为这一带樱花开放的时间要迟一些，毕竟是电视的开花预报嘛，总是会提前个四五天的。

但不管怎么说，在这微暖的花云天气里，樱花也一定会开得更加灿烂。

说句实话，悠介多少有些不适应这个季节。

樱花要开还未开，可能也正因如此，大气里洋溢着浓密的精气，而悠介就好似被这空气中的温暖所压倒了一样，不管是脑袋还是身体都变得有些迟钝了。在这种慵懒的氛围中只有心情还无法平静下来。

不过与其把悠介的状态全归咎于季节，还不如说这与悠介上京的时间有关。去年春天，悠介就是在这花云天的时候来东京的。

午后，微风、暖阳，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气氛。今后该怎么办？悠介对未来的憧憬和迷茫在这一刻交织。

第一次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看到阳台对面的鸡形风向仪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那时的自己有些后悔来到东京。

一年过后，初来东京时的不安又显现出来。

回想这一年，悠介尝尽了人生百味，苦乐参半。和女人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特别是这半年来，纠葛不断。

先是在工作的地方认识了雅子，因此裕子离开了悠介。之后又是贵子自杀，好在被救回来了，而悠介为了挽回裕子还两度被警察逮了起来。

现在看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好像是悠介不接受教训，在女人的事情上不知道克制，可悠介并非是故意这么做的。他每次都会认真地想原因。“不管怎样，我都尽力了……”

在持续不断的纠葛中，悠介学到了不少东西。

让悠介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女人是绝不妥协的。她们对待一件事的态度绝不会像男人那样模棱两可。

“我或许是有些花心，但我终究还是会回到你身边的。”女人是肯定不会接受这样的话的。在她们眼里，只有简单的“爱我”和“不爱我”这两种答案。

相比较而言，男人就要花心得多，总是喜欢东张西望。手里明明有一朵花，可是看见附近有别的花，总忍不住要去瞟两眼。告诉自己就看一会儿，可最后又糊里糊涂地陷进去了。而当手头的花离开时，男人又慌慌张张地去追赶、补救。

男人的花心远不止这一方面，他们就像尘土一般徘徊在天际，不知停息。

总的来看，男人是一种轻浮、暧昧的动物。得知男女在这方面的差别可能也是悠介最大的收获吧。

而且这回悠介也亲身体验了一次女人的红杏出墙。

男人嘛，在内心深处总是坚信女人不会轻易抛弃自己，另结新欢。他们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认为妻子或是恋人肯定会对自己忠诚，对于她们的想法，男人们也总是不当回事。

但是女人可不会都像男人想象的那样，裕子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

就在一年前和悠介一起如私奔似的来到东京的裕子，又和别的男人好上了，这对悠介来说确实是个打击。当悠介得知裕子甚至和那个男人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时，他更是痛心不已。

如果仅仅看到这些，我们确实无法想象裕子这么做的原因，可我们若站在裕子的角度来看，就不难发现这是为什么了。

对一个二十好几的女人而言，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如果这时有个可靠的男人想和自己结婚，哪怕这个女人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交际花，她也是会认真考虑这个男人的。相比而言，都已经结婚还成天糊里糊涂沉溺于玩乐之中，你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成熟起来，这样的男人怎么能让女人安心呢？

裕子看上去是一个无忧无虑、开朗大方的人，但她心中确实在认真考虑自己的人生和未来。对裕子而言，她也难以决定结婚的事情。确切地说，在同别的男人交往的同时，她的心中还是有悠介的。

从这个层面上来看，可以说裕子是“脚踏两只船”。

但是我们也不能责怪裕子，在漫长的人生中，谁都会面临两难的抉择。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现实的生活方式。

为了裕子，悠介给了她三百万，为此悠介花光了积蓄，还从院长那儿借了钱，但这也算是悠介任性妄为、见异思迁所付出的代价，同样这也是他对裕子一直以来关爱、照顾他的一种补偿吧。

“事情也就这样了，就算是给自己上了一课吧。”悠介这样安慰自己，但问题并未就此解决。即便可以和裕子重新和好，可是自己在札幌还有家人，是将他们接来东京，还是保持现状呢？不得不认真考虑啊。

还有写作，目前对悠介来说，这是最重要的工作。

表面上悠介娴熟地周旋于裕子和雅子两个女人之间，但实际上他也时常扪心自问这样做到底对不对，这种不安一直纠缠着悠介。可当他砸裕子邻居家浴室的玻璃，或是用锯子锯门锁链的时候，他又把这种想法抛到了脑后。对悠介而言，出色完成眼前的任务是他最大的目标。

当这份对女性的执着消失，回复到一颗平常心时，悠介又会陷入新的反省和自责之中。

“也正是因为发生了这些事情，我才能一直留在东京吧。”

这么说也并非找借口，在东京近一年的时间，悠介没有虚度。

来到东京，悠介认识了很多编辑以及众多立志成为作家的朋友，最重要的是，东京的生活让悠介深刻地体会到了首都写作界竞争的激烈程度。

和此前在地方上闲适的生活相比，东京也让悠介见识到了生存的艰难。在种种艰辛刺激之下，悠介一直坚持写作，最终这些作品使自己在圈内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新人作家。不过，悠介并不满足于现状，即便目前还说得过去，可毕竟和自己的理想还有一定差距。

“我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

自从半个月前参加了早坂昂的庆功会以后，悠介的这种焦虑感变得越来越强烈。

悠介又看了看阳台对面的鸡形风向仪，自言自语道：“今后，我该怎么办啊……”

自己的工作、家庭，还有身边琐碎的事情，悠介有太多必须考虑的事情，但似乎哪一件事他都没有办法立刻解决。

但有一件事悠介非常清楚，那就是和自己从前恣意、任性的生活方式告别。悠介并不清楚应该以什么方式去结束从前的生活，但他明白如果就此放任下去的话，他只会被人当成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你到底是怎么了……”慵懒的午后，悠介再次自问。

悠介又想到以前的老问题：到底自己还能不能拿奖？如果还是不能获奖，自己还持续着目前的生活状态，又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啊……”不论悠介怎么想，可人生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读懂的。事实上，这个问题谁都没有弄清楚，即便偶尔有些偏离人生的轨道，人们还是可以平静地生活下去。悠介这样安慰着自己，虽然这对解决目前的困境毫无帮助。

“无论如何……”不管怎么说，悠介并没有放弃。

今后自己到底该往哪儿走？应该怎样来走自己的人生之路？在未来的道路上，自己是会踉踉跄跄还是精神抖擞？对于这一切，悠介并没有头绪，但悠介还是不会放弃。

面对着闪闪发光的风向仪，悠介喃喃自语道：“不知道我以后会走向何方，但要是我自己放弃了，一切也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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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冰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月明

一

二

三

四

五

风信

一

二

三

四

雪晴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树影

一

二

三

四

沧海

一

二

三

风花

一

二

冰湖

一

二

三

冬野

一

二

三

新生

一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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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冰

一

一月的鄂霍次克海上空，被一片低垂的灰色笼罩着。

不知是将要下雪或是别的什么缘故，天水相接之处，隐隐现出一条白色的带子，宛若曙光初露。虽然寒气逼人，但却朔风不起。灰蒙蒙的天空，铅灰色的海，还有纯白色的冰原，都静止在了这无风的空间中。

竹内美砂站在望得见纯白而寂静的大海的山丘上，轻轻吐了一口气。

早上九点从札幌出发，来到这个面向鄂霍次克海的纹别市，已是将近下午三点钟。先到事先预约好的火车站前的旅馆，办好入住手续，喝上几口热茶，然后便让服务员叫来一辆出租车，沿着与海岸线平行的国道，朝南一路驶来。

虽然称为市，其实纹别只不过是个人口不足四万的城镇。车行五分钟，栋宇宅舍就变得稀稀拉拉了，从房屋与房屋的缝隙间，可以一览冰封的大海和矗立着一株株光秃秃的树干的雪原。远离市中心处，道路靠海岸越来越近，左手边隆起一座小山丘。出租车向左拐下国道，一直朝山丘那儿驶去。经过一处低洼地，随后又爬上一段坡道，便看见一座小巧玲珑的灰色建筑。

一路上见多了木屋的美砂，感觉这座混凝土的两层建筑竟显得那样厚实、泰然。不过，它孤零零地耸立在无遮无挡的山丘上，又稍许让人觉得有点清冷凄寂。

从大路至那幢建筑有二百来米的距离。出租车爬上坡道高处，驶到一个能眺望大海的地方，美砂叫车子停下。

“那里就是流冰[1]研究所吧？”

“是啊。我把车子再往前开过去点吧？”

“啊，不用了。我想在这儿稍微走几步。”

美砂付了车费，将兔毛衣领拉紧，下了车。

山丘到前面好像是处断崖，再往前便是白茫茫一片的冰原。大路至研究所便道上的雪被铲过了，空出五米来宽的道路，上面泛着雪光。

美砂穿着在札幌买的有防滑功能的长筒靴子，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沿着雪道走向那幢灰色建筑。

正面门外栽着几棵鱼鳞云杉，从厚厚的雪中探出身子。在它们左面有一对混凝土制的门柱，雪将门柱埋没了一大半，上半部的花岗石上，露出刻着的几个字：北海道大学低温科学研究所附属流冰研究所。

美砂对着大门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推开正面玄关的玻璃门。

研究所内开着暖气，暖洋洋的。玄关左边有一扇小窗，里面大概是门卫室吧，不过窗户紧闭，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的。正面是一个面积五坪[2]左右的门厅，往右面看过去可以看见楼梯，那儿也是一个人影也没有。玄关左边是换鞋处，随意地丢放着两双拖鞋，却是两两错搭的。旁边的鞋箱上，还放着一双大大的防寒靴子。

“有人吗？”

美砂四下张望了一遭，然后招呼道，但是无人应答。

人都出去了？可是，这样一幢建筑里面，不至于全都走光一个人也不留呀。美砂提高声音又招呼道。

寂静的门厅里只有自己的声音回响着，依然没有任何应答。

即便是研究所，如此毫无声息也实在有点过分悠闲了吧？万一小偷之类闯入如何是好？美砂暗暗叹口气，刚抬起一只脚想迈上门口的台阶坎儿，就觉得身后冷飕飕的有股寒风吹来，门开了。

美砂慌忙回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近一米八的个头，结实的上身裹在一件缀有海豹毛皮的蓝色夹克衫里，脸孔用连在衣领上的风帽罩住，下身穿一条茶褐色工作裤，脚蹬一双厚厚的防寒靴子。看样子是从外面工作回来，右肩挎着一只便携式收录机似的黑色器具，右手上还提着一样带有白色羽毛的东西。

“啊……”

美砂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将脸侧向旁边。原来男人手里提着的是一只天鹅，胸口被鲜血染得红红的。

被美砂的惨叫声提醒，那男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拿的东西，赶忙将它移到身后。

“对不起……”

“嗯？”

看不出他可以满不在乎地手提血淋淋的天鹅，不过说起话来声音倒是不紧不慢，一派悠闲的样子。

“我叫竹内美砂。”美砂慌忙点头施礼，“我带着北海道大学低温科学研究所明峰教授的介绍信。请问，有个叫纸谷诚吾的先生在吗？”

“我就是。”

“您就是纸谷先生？”

美砂朝天鹅看了一眼，随后又看了看眼前的这个男人。

“不好意思，突然前来打扰。我大概半小时前到的纹别车站，然后就直接到这儿来了。”

纸谷点点头，将死去的天鹅搁在鞋箱旁边的地上，换上拖鞋。

“请！”

纸谷将换鞋处串了个儿的拖鞋换回来，然后递到美砂面前。

“谢谢！”

纸谷等美砂换好鞋，才迈步朝里面走去。

“那个，天鹅……”

“别管它。”纸谷只挎着肩上的器具走上楼梯。

研究所虽不大，却颇有雪国建筑的特色，房子建造得敦实而坚固。美砂跟在纸谷后面，来到二楼左边的一间房间，门口挂着块牌子——第一研究室。

研究室靠门口是一个简单的会客区，里面并排放着两张桌子，桌子上方的墙上张贴着一张像是北极圈的地图。对面靠墙是一排橱柜，橱柜边上悬挂着一张动物毛皮，好像是海豹皮。

纸谷将肩上挎着的器具放在桌子上，脱下防寒夹克，然后正式地自我介绍道：“我叫纸谷。”

美砂也重新做了一番自我介绍，然后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我带了这个来。”

名片是从札幌出发时，北海道大学低温科学研究所的明峰教授给她的。背面写着：

这位是我朋友的千金——竹内美砂小姐。住在东京，因为想看看流冰，所以来到这里。百忙之中打扰你了，请你领她参观一下流冰还有研究所等。

美砂来这里之前，听父亲的好朋友明峰教授介绍说，纸谷诚吾是位自北海道大学理学部毕业后，一直埋头从事着流冰研究的年轻人。

最初在玄关出其不意照面的时候，纸谷的脸被防寒夹克的风帽包得严严实实，加上手里提着只血淋淋的死鸟，那样子看上去着实有点可怕。不过现在面对面一打量，从他那张精干的脸上投射出的目光却出乎意料地清澈。

纸谷拿着美砂递过去的名片看了一会儿，慢慢地装入口袋里，同时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上火。

“当真要看流冰？”

“啊？”

“当真”是什么意思？当然是想看流冰才来的呀，名片背面写得清清楚楚嘛。

“您很忙吗？”

“不，忙倒不忙。”纸谷说着，右手夹烟，抬起左手腕看了看表。

“时间有点晚了是吧？”

“还不算晚。”

那么到底什么意思呢？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不愿意领自己参观吗？美砂心里生出一丝不安，于是试着问：“给您添麻烦了吧？”

“嗯……要说麻烦嘛，是有些麻烦。”

纸谷吐着烟圈答道，脸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美砂对眼前这个男人实在想不明白。既不忙，又非时间来不及，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令他感觉领自己参观是件麻烦事情呢？也许对纸谷来说，这并不是他分内的工作，可自己毕竟大老远地从东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一睹流冰呀，况且还带着他的上司明峰教授的介绍信呢。

“那么，我不能麻烦您带我参观了是吗？”

美砂有点泄气了。

“你为什么要来看流冰？”

“为什么……”美砂一时语塞，被他这样一问，还真说不清楚为什么了，“听人说流冰很壮观，很美，所以纯粹是为了观光……”

“明白了。”纸谷张开指节粗壮的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说道。

“出于观光的目的来这里看流冰不可以吗？”

“没有说不可以。只不过，我不太喜欢这种事情。”

“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行了。不管怎么样，我领你去参观一下吧！”

纸谷说着站起身，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套。

“现在到天黑还有大概一个小时，先去看冰原吧？”

“要是不方便的话就不劳烦您了，我自己一个人去看好了。”

“一个人去冰原太危险了。”

“可是……”

在札幌时，明峰教授就向美砂竭力推荐过，最好到伸向鄂霍次克海的冰原最前沿去感受一下，因为假如只是从岸边而不是踏上冰原去感受，是无法真正认识流冰的。一面听着纸谷诚吾关于冰的结晶之类的介绍，一面欣赏夕阳映照在冰原上的美景，一定会令人心生无限感慨的。

现在就为了感受一下流冰的美景，特意来到这里的，可眼前这个向导却似乎非常冷淡，真让人心里感觉没底。

换作是平时的美砂，受如此怠慢，早就兴致索然，打消参观的念头了。可是，就这样返回去，又实在太遗憾了。再怎么说，为了在冻冰上行走，她还特意在札幌买了双橡胶底的高筒防滑靴呢。

“说什么我也要看一眼流冰。”

“那就走吧！”

就在纸谷戴上手套的同时，门被敲响了，一个年轻男子闪了进来。他身上穿着件暖暖的绒线毛衣，头戴一顶绒线编织帽，看上去也就二十二三岁。

青年注意到美砂在场，好像稍显困惑，便立即转向纸谷，看着他问道：“玄关那只天鹅是怎么回事啊？”

“哦，是我在路上拾到的。”

“又是被霰弹击中的？”

“好像是吧。”

“今天晚上打扫了它吧？”

“也只好这样了。”

“那用它做暖锅吧。”

青年说罢笑了笑，朝美砂轻轻点点头，退了出去。

看来这伙人要将刚才那只可怜的天鹅下肚了。美砂吃惊地望着纸谷，只见他满不在乎地将防寒夹克的风帽一直拉到眼前，对美砂道：“走吧！你穿这些不冷吗？”

“不！”

美砂使劲地摇摇头，似乎要借此表示出反抗。

走下楼梯，来到玄关，那只天鹅不见了，大概是青年已经将它拿去烹制去了。

真是一伙野蛮的男人。

美砂狠狠地瞪着走在前面的纸谷的背影，跟随他走出门去。

[1] 流冰：又称“淌凌”，冰块在水面上漂浮、流动的现象，在河流或海洋封冻过程和解冻过程中均有出现。往往上游水面开始春季淌凌时，下游水面仍处于封冻状态，此时极易壅成冰坝，造成灾害。

[2] 坪：日本的面积单位，1坪大约相当于3.3平方米。

二

出了研究所向右，沿着一条雪中小路向前走去，正面便可以看到一片冰封的鄂霍次克海。

由于大量流冰漂流而来的缘故，不要说港口，就连外海都被冰雪覆盖了，由近而远，整个海面一片铅灰色。港口里的渔船全都紧靠岸边，港口封冻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向导纸谷头也不回，默默地踏着雪路向前走着，那态度似乎是觉得美砂在后面跟随着自己是理所当然的。

真是个冷漠、不通人情的家伙。美砂心里暗暗来气，可是眼下也只有乖乖地跟着他走。

往研究所来时看到的远处好像下过雪似的地平线，依然呈现一线白色，距离也仍然是那样遥远，毫无变化。蓦地，从港口边腾起一群乌鸦，向寂静的天空飞去。

鄂霍次克海的上空，虽然眼看一场风雪就要来临，但此刻仿佛就像静止住了一般。

一会儿，脚下的雪路变成稍稍拱起的陡坡，越过陡坡，便是陆地与海洋的分界线。纸谷在这里停下脚步，朝美砂转过头来。

“这下面就是冰原了，小心点。”

说小心，可到底该如何是好呢？美砂左脚踏上冻冰，然后带着股怨气慢慢将右脚也移到冰原上。冰原表面积着薄薄一层雪，看上去就跟雪原差不多，可是下面却非常坚硬，而且很滑。

见美砂踏上了冰原，纸谷又开始闷闷地迈开步子，慢慢地，脚下使着劲，一步一步地。

原来在冰上行走应该这样走才行啊，美砂学着纸谷的样子，跟在后面向前走去。

从港口那边腾起的乌鸦，在空中大幅度右旋，然后消失在城市上空。在它们身后，只剩下空旷无垠的铅灰色的天空和白色的冰原，那灰蒙蒙的天空，说不清楚是晴朗无云还是阴霾密布。

不过，脚下冻结的冰原着实令美砂震撼。使劲踩它也纹丝不动，不摇不晃的，走在上面，没有一点点踏在冰原上的不安。

纸谷依旧不声不响，以不变的步伐默默地走着。既不是躬身而行，也不是昂首挺胸，而是那样落寞地行走着。

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空旷的冰原上只有纸谷与美砂两人，城市的噪音也传不到这里。

“大概在什么时候才会冻成像现在这样呢？”

“这就每年不一样了。”

纸谷头也不回地答道。

“每年不一样，可总归有个大概的时间吧？”

“今年是一月七号，去年是一月二十二号，前年的话是十二月十九号。”

原来如此，果然每年相差甚远，所以才说不一样啊。不过尽管如此，简单地回答为从十二月到一月不就行了吗？或许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方式，对他来说很困难吧？

美砂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多问他些各种各样的问题，让这个缄默少言的人不得不张口说话。向导嘛，同参观者说说话、介绍介绍情况，也是入情入理的呀。

“那，什么时候才有流冰呢？”

“你说的‘有’是什么意思？”

“那个……这里……”

“‘有’到底是指现在这种状态，还是指冰碎裂的状态，抑或是指冰流动的状态？”

“现在这种状态……”

“去年，流冰离岸是在三月十八号。”

“离岸？”

“就是冰层离开岸边。”

“那就是说，在这之前，都可以在冰面上行走了？”

“有时候可以行走，有时候就不能行走。”

“这是怎么说的呢？”

“有时候表面看上去都一样，但是有的地方被水冲刷薄了，或者出现了裂缝，要是不知道的话，走在上面就可能掉进海里去。”

那倒是。美砂不由得好奇起来：“掉进去的话会很冷吗？”

“……”

“会不会冻死？”

纸谷没有回答。

大概觉得自己的问题实在太愚蠢了，根本不屑回答吧？美砂在对方的脸上探寻着，可是纸谷的脸几乎全被风帽遮住了，表情看不清楚。

两人沉默下来继续走着。已经来到距离岸边四五百米的地方，港口停靠的渔船，看过去缩成了一个个小黑点。

美砂身上渐渐地渗出汗来。

起初还觉得走得很慢，可是以不变的节奏这样一路走过来，还真是不小的运动呢。加上又是第一次在冰原上行走，神经紧绷着，不累才怪呢。

“要走到哪里啊？”

“走到靠海近点的地方，怎么样？”

当然好啦。美砂继续踏着冰前行。

“刚才您说到冰流动，那是……”

“那是指冰原融化开来，变成冰块，顺水漂流的状态。”

“是漂浮在海面上的吗？”

“是的。”

“那是在什么时候？”

“去年……”

又来了。美砂悄悄吐了吐舌头。

“去年，冰块最后消失是在四月七号。”

“那，在那之前稍稍提早一点来的话，就可以看到流冰漂浮在海面上的情景了吧？”

“那可说不定。刮海风的时候，流冰会漂浮到离岸边很近的地方，如果风从陆上刮来的话，流冰就会漂到很远的海上去。”

“那么厉害呀？”

“冰的位置每天都不一样的。”

“那么，假如早上从东京打电话过来，这边说流冰漂近了，立即乘飞机过来就可以看到了？”

“……”

“不行吗？”

“那是你的自由。”纸谷以断然回绝的语气答道。

又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真搞不明白这个向导。明峰教授为什么介绍这么个乖僻而顽固的男人给自己当向导呢？美砂不由得暗自叹气。

离开港口已将近一公里了。冰原不像在岸边所看到的那样平坦光滑，而是起伏不平，有的地方冻冰还像小山丘似的隆起着。纸谷灵巧地避开这些隆起的冻冰，美砂觉得跟在后面像他那样走应该没错。

几只海鸟从山丘般的巨大冰块后面惊掠起来，朝大海方向飞去。无声无息的，只能看见白色的羽毛，就好像被灰蒙蒙的天空吸进去似的。

左边有一道防波堤蜿蜒向前，就像要将冰原切开一样，在它的前方是一座灯塔。被流冰塞满的大海上，根本没有船只通过，因而灯塔也在冰原中静静地沉睡着。

大海越来越近，海的颜色也变得越来越深，一眼望去，好像雪原中一个蔚蓝的湖泊。

“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在距离大海约百米的地方，纸谷停住了，他在一块突起的冰块上坐下来。

美砂没有一起坐下，她站在原地，大大吸入一口气。

空气澄澈清新，感觉真是沁人肺腑。

回头看去，在冰原远处，围拥着港口的纹别街市依稀可辨。再往远处，雪山绵延不绝向远方延伸。天地之间，没有一点儿声息，极目所见，只有灰色的天空，白色的冰原，还有从龟裂开的冰原隙缝中露出的蔚蓝的大海。

美砂是第一次领略到无声的世界。整个世界被这毫无声息的静寂统治着，令人情不自禁地感到毛骨悚然。

“稍稍休息一下吧，冰上并不怎么冷的。”

纸谷说着，用手将自己身旁的雪划拉掉。

“不好意思，谢谢啦。”

美砂在纸谷旁边坐下，心里想：这个男人心里倒似乎不像他的嘴巴那样讨人厌呢。

纸谷从防寒夹克的口袋里掏出香烟，点上火，满满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清澄的空气中，立即散发出一股烟味。

“天就快要暗下来了。”

左前方隐隐约约绵延远去的雪山处，显出一抹淡淡的红色。没错，左边是西，前方面向大海的方向是北。

“您经常走到这一带来吗？”

“……”

纸谷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冰原。看来这毫无声息的世界，像纸谷这样少言寡语的人与之倒是挺相配的。

“如果一辈子在这种地方生活也不错啊。”

美砂想起了自己生活的东京。相比东京的人满为患，还有成天不绝于耳的噪音，这里简直就像是另一片天地。

“能来这里亲眼看到冰原，真是太好了！”

自己不远千里前来，尽管遇到一个冷淡的男人，但终究还是不虚此行。

“以前还真的不知道，冬天的鄂霍次克海竟这样安静啊。”

“不要光看它安静。”纸谷语气低沉，但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接着道。

“这是当然的。不过，我想东京人看到这样壮美的景色，都会忍不住感慨一番的。”

“真是麻烦。”

“这样不可以吗？”

“倒没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只不过，像这样看看，就以为已经了解流冰还有鄂霍次克海了，那可就麻烦了。”

“我可并没有那样说啊……”

“反正你也一样是观光的客人嘛。”

美砂扭头看看纸谷，风帽后面纸谷的眼睛依旧盯着冰原前方的鄂霍次克海。

“借观光过来玩的人，是不会懂得冰的美丽的。我可不太喜欢给这样的人当向导。”

美砂似乎渐渐有点明白纸谷态度冷淡的理由了。也许他是想说，对于从东京远道而来的美砂，流冰只不过是她憧憬的一道美丽风景而已；而对于纸谷，却是一生相伴的工作对象，也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对不起，我本以为到了这里，只需您简单介绍一下就可以了。”

“我这个人是个直筒子，有什么说什么，你不要见怪。”

“我才没有见怪呢。”

西边的天空红色愈加浓重，冰原也被它映照得渐渐染成了一片暗红色。坐在冰块上的两个人的身影，在浅浅的雪面上拖出了两条尾巴。

“您到这里多少年了？”

“有七年了吧。”

“您不回大学里去吗？明峰教授说您是个去了纹别就一去不复返的怪人呢。”

“是吗？”

纸谷好像并不在乎。吸完最后一口，他就手将烟蒂丢在脚下，火的残星立即陷入了薄薄的雪地。

“也没想过回札幌吗？”

“不是没想过。”

“那，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

“鄂霍次克对我来说更加适合。”

的确，比起城市来，这个男人显然更加适合生活在乡下，而且不是那种有着风光明媚的湖泊和田园的乡下，眼前这荒凉凄清的鄂霍次克海最合适不过了。

“我看您很喜欢冰对吧？”

“因为我只了解冰。”

美砂又偷偷窥伺一眼纸谷，只见他的侧脸上不知为什么，似乎隐藏着一丝暗影。

“再往前面走走吧？”

纸谷用脚碾碎丢弃的烟蒂，站起身来说道，敦实的上身在雪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再往前面去，不要紧吗？”

“大概不要紧吧……”

纸谷一面回答，一面照样往前走。

大概……大概可靠不住呀。万一冻冰碎裂开，人掉下去怎么办？要是死在这冰天雪地的鄂霍次克海里，实在是太凄惨了。不过，如果可以往前去的话，倒真想走到冰的断崖处看一看呢，那里可以将鄂霍次克海的冬景尽收眼底。

不安和想一睹那种惊险绝景的好奇交织在心里，反正如果冻冰碎裂，先掉下去的是纸谷。自己只要走在他后面，应该问题不大。

美砂自说自话地打着小算盘，跟在纸谷身后。

虽说已来到冰原的最前沿，可是这里几乎没有什么风。

美砂只穿了件中长的大衣，腿上穿着长及膝盖的防寒靴子，脸庞也有风帽裹着，所以几乎感觉不到寒意。前面的纸谷依旧迈着有节奏的步子。

一片白茫茫之中，冻冰上开裂的裂缝像一条条青色的带子一样，左右伸展开去，裂幅越来越宽。

也许是心理作用，美砂只觉得两腿有点打晃。

“还要往前面走吗？”

“再走过去一点。”

“我怕……”

刚想说，美砂立即缄口忍住了。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显露出恐惧，要是露出一丝恐惧，不被当成傻瓜耍才怪呢。

又走了大约五十米，纸谷停下了脚步。眼前冰原的青色裂缝看得清清楚楚。

“到这边来吧。”纸谷用脚在冰上使劲踩了两三次，确认了冰的坚固程度之后，向右边拐去。向右边横着走了二十来米，又向裂缝方向折回去。美砂在后面老老实实踩着雪地上留下的浅浅的足迹前行，同纸谷保持四五米的距离。

万一这个人掉下去……

要是这个身躯庞大的纸谷掉到冻冰下面去的话，自己该怎么办？自己能跳下去拽住他的身体往上拖吗？不不，不要说拽他了，也许只要贸然地伸出手去，自己就会跟他一起落入海中。

事实上，如果出现那种场面的话，自己只有惨叫几声，呆呆地看着他随海水漂走，而毫无施救之策。

突然，纸谷停住了。

“就到这里吧！”

前面几米开外便是大海。

美砂战战兢兢地站稳脚跟，然后抬起头朝海面望去，只见靠近冻冰裂缝的地方是淡淡的青色，而中央则是蔚蓝蔚蓝的，深不可测，看上去像一个大洞。或许是四周都被冰原包围的缘故，海面显得很平静，只有在海水与冻冰的交接处稍有些晃动的感觉。

“很深吧？”美砂双手将衣领拉紧，问道。

“已经来到离海岸差不多一公里的地方了，水深大概有两百米吧？”

“看上去感觉很冷哪。”

“这里气温很低，所以感觉很冷，可是海水的温度其实不太冷，至少还没有冻起来，说明还没到海水零下两度的冰点。”

嗯，要是硬钻起牛角尖来恐怕的确是这样的，但是被冻冰包围着的大海，总是让人觉得冰冷冰冷的。

“大海像这样平静，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呢。”

“表面看起来很平静，可是海底一直在不停地运动着呢。”

“这冰的下面海水也在运动吗？”

“当然。”

美砂蓦地害怕起来，眼睛直盯着脚下的冰看。可是，怎么看也感觉不出什么异样，就跟踩在大地上一样纹丝不动。不光是脚下的冰，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全都纹丝不动。

“哇——真美啊！”

夕阳斜刺着照射在冰原上，左手边的海岸线被落日染成了红色，远处的外海则笼罩在一片阴影中。纹别的街市躲在雪的尽头，再往远处，静静地耸立着渐渐暗下来的雪山。

“太壮观了。”

天地之间只有美砂与纸谷两人，天空、大海、冰原，这里的整个世界此刻全都静止不动，平静地等待着夜的降临。

“真是不虚此行。”美砂兴奋地自言自语道。不管纸谷说些什么，眼前的风景实在太美了，不由得人不感慨万千。

纸谷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一面吐着烟圈一面遥望着冰原远处的地平线。因斜阳的照射半边脸被染得通红，身体也在冰原上投射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这个人到底一直在想些什么呢？

纸谷将烟叼在嘴上，随着嘴唇一动一动的，烟雾从嘴里缓缓飘出。烟雾先是往前飘去，立刻被风吹得倒向右边。

“您不时到这里来吗？”

“嗯……”

纸谷双手插在口袋里，点头答道。

“一个人到这里来，会想些什么呢？”

“什么也不想。”

“可是……”

“回去吧！”纸谷扭过头说道，好像要故意打断美砂的提问。他那张因被冰雪反射而变得黑黝黝的精干有神的脸上，落日闪烁着辉光。

“就这样回去实在太可惜了。”美砂不情愿地说，可是纸谷并不理会，迈开步子往回走去。冰原上两个人的身影并排前行着。两个人都身体稍稍前倾，双手插在外衣口袋里。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纸谷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问。

“这很奇怪吗？”

“……”

“一个女子孤身到这种地方来，是有些奇怪哪。”

“嗯……”纸谷坦率地点头。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呀。”

的确，美砂想来看流冰真的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契机只不过是因为恰好看到《旅行》杂志上刊登的鄂霍次克海流冰的照片，正在家待得百无聊赖的美砂即刻便心动了。照片中，从山丘越过街市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漂浮的流冰，下面还有一段说明：“每年一月至三月，鄂霍次克海为冰所封冻，这期间，整个港口都进入了‘冬眠’。”

不知为什么，美砂当时就被那个被白色的冰雪所包围的小城吸引了。虽然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白色的、静寂冷清的地方，但美砂却觉得，它似乎能够给自己带来某种安宁。

于是，她立即买来列车运行时刻表，拟定日程，做起了出发的准备。父母亲被这突如其来的北海道之行惊呆了，困惑地嘀咕道：“这样大冷天的到北海道去，而且还是去鄂霍次克旅行，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事实上，美砂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匆忙地非去冬季的鄂霍次克旅行不可。

然而稍稍冷静下来想想，这或许又不仅仅是美砂的一时冲动。

几个月前，美砂就开始希望能逃离这个家。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家学习茶道啦插花啦，这种生活她已经厌烦了，名为学习做家务，但其实还是为了结婚嫁人做准备，可她却很讨厌。自己好歹也是大学英文专业毕业，不发挥所长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总觉得太可惜了。

说到就业，美砂一直没找到心仪的工作，不过总得先找份工作做起来。大学的同学朋友们，不少人当了教师，或者进贸易公司当了朝九晚五的白领，跟她们聚会聊天的时候，总有自己被冷落在一边的感觉，这让美砂心里非常不安。

父亲是一家大型钢铁生产企业的部长，家里自然不缺钱花。但美砂明白这样一直无所事事下去绝对不行，她甚至觉得有点对不起家里人，于是更加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找到一份工作。可说起来容易，也许是因为优越的家庭环境使她自小就顺顺利利，从没遇到过大的困难，真要作决断时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挑挑拣拣的，最终还是一无所成。

不过有一件事情，就是一个月前相亲那件事，美砂倒是毫不犹豫地自己作出了决断。

住在目白的伯母给美砂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名叫村井，二十八岁，大学毕业后进贸易公司工作，据说是个很有前途的青年。见过本人面，确实给人待人接物很有礼貌、思路清晰、爽快干练的印象。

父亲的态度像一般人家的父亲那样：如果你自己觉得合适就嫁吧。不过母亲却显得异常热心，不断地对美砂鼓劲道：“本人很不错，他父亲还是个大学教授呢。像这样条件的人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美砂年届二十四岁，正是世人所谓的“适龄期”，这一两年中如果错过什么机会的话，将来或许就难觅良缘了。村井个子高高大大，形象也不差，说起话来也不轻狂，举止温文尔雅，对现在这种处境中的美砂来说，也许真的是难觅的良缘。可说不清为什么，美砂对他就是不来电。

相亲之后两人又见过两次面，在一起聊聊天气氛也算愉快，不过美砂还是没有跟他结婚的想法。并非对他有什么不满意，只不过……没有强烈吸引美砂的地方。

“一开始谁都是这样的呀，结了婚之后慢慢就会和谐了。”

母亲怪美砂身在福中不知福，可美砂觉得结婚是一生中只有一次的大事，一定得跟一个为了他可以不惜舍弃自己性命的人结婚才行。而仅仅因为父母之意，因为世间所谓的良缘，就要跟这个人结婚，未免太儿戏了。

美砂之所以最终回绝了这门亲事，也许是出于她内心对什么“适龄期”、什么“打着灯笼也难找的良缘”之类尽善尽美的人生的一种反抗吧。大学毕业，像个良家女子一样学习怎样做家务、怎样做妻子，然后嫁一个学历、家庭条件、职业都堪称一流的男人——她从一开始就讨厌这种过于呆板无趣的生活，那样的话，人生也太简单了吧？她需要的是由自己来决定自己的人生道路。

说来好笑，回绝亲事似乎还让美砂觉得，自己可以堂堂正正地面对已经就业的以前的同学了：瞧，我可不是父母的乖乖女，不是一个可以任别人操纵的木偶！

可是自那以后，母亲便一直对她不满，老是在耳旁唠叨：“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真是一点儿也弄不懂！”

美砂几次想向母亲解释自己回绝的理由，可转念一想，无论自己怎样解释，母亲是不会理解的，于是也懒得解释了。

看到鄂霍次克海流冰的照片，正是在那个时候。

三

夕阳映照的冰原上，两人的身影就像拖着两条长长的尾巴。

又一群乌鸦从前面的雪山一角飞起，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弧，消失在西边。乌鸦消失后，夜色也从背后急速地笼罩过来。

美砂稍稍感到有点害怕，赶忙追上几步，与纸谷并肩而行。现在是返回岸边，已经不担心冻冰会碎裂了。

“晚上海水也是那个样子吗？”美砂回头望了望渐渐昏暗下来的冰原远处的海水，问道。

“会一点点起变化的。”

“那么说，那片蓝色的海水到明天说不定会消失掉对吧？”

“天越来越冷了，明天差不多那一带应该结冰了吧？”

正如纸谷所说，随着暮色来临，寒气陡增。表面上看起来平静的鄂霍次克海，其实一刻也不停地在运动着呢。

“今天晚上要在纹别住一夜吗？”快走到一半的时候，纸谷突然问道。

“嗯，在火车站前面的小山旅馆住一晚上。”

纸谷好像咕哝了一句，可是嘴巴被宽大的风帽遮着，听不真切。

“今天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想到网走[1]去。”

“还是为了看流冰吗？”

“看流冰这里已经足够了，到网走只想看看街景，然后乘夜行列车返回。”

“……”

“网走那边也有流冰吗？”

“现在这时候，从网走到知床[2]一带应该都结冰了。”

看来鄂霍次克海沿岸从稚内[3]一直到知床全部被冰包围了，究竟一共有多少冰？还有，这些冰从哪里过来的？美砂觉得这一望无垠的白色冰原，竟像是一只可怕的巨型怪物。

“北方的海到底是寒冷啊。”

“冰不一定是从北方开始结起的。”

“是吗？”

“稚内到小樽[4]一带的西海岸是不结冰的对吧？”

这样说来倒也是，只听说过鄂霍次克海的流冰，还没听说过日本海的流冰呢。至少从地图上看，北海道北部像个三角形，以稚内为三角形的顶点，只有右侧的鄂霍次克海结冰，而左侧的日本海却不结冰。

“从纬度来讲，北海还有波罗的海更北，可是那里从来不出现流冰。”

北海和波罗的海在哪儿？在美砂脑子里的模糊地图中，北海应该是荷兰北部的海，而波罗的海好像位于瑞典旁边。

“为什么那么北面的海倒不结冰呢？”

“这个嘛，我们也很想知道。”

“你们也不知道？”

“有一点是很清楚的，那就是暖流的影响。因为北海道的日本海一侧，有从对马海峡[5]北上一直沿着日本海海岸向北边去的暖流，而鄂霍次克海一侧却只有从白令海向南的寒流。”

美砂刚想说明明是知道的嘛，纸谷接着说道：“可是，单单这么讲还不能完全说明问题。波罗的海几乎只有寒流经过，纬度也比这里高，可是却不结冰；符拉迪沃斯托克[6]和朝鲜的沿岸也只有从间宫海峡[7]北上的寒流，可是也不结冰。”

真是不可思议呀。

“在全世界有流冰漂流的海域中，这里是最南边。”

美砂又一次回身望了一眼昏暗的冰原。

“是因为这一带的海水特别冷的原因吗？”

“海水冷也是一方面的原因，可是同样水温的海也有不结冰的。现在正在调查研究其中的各种原因，可能是因为洋流缓慢造成的吧。”

“洋流缓慢就容易结冰吗？”

“一直剧烈运动着的水是不会结冰的，对吧？比方说瀑布之类。”

这个道理美砂也明白。

“不光是洋流缓慢，而且海水底下可能还有旋涡。”

“那是怎么知道的？”

“人乘坐在冰块上，把洋流测定仪放下去就知道了。”

“人乘坐在冰块上吗？”

“初春的时候，冰开始融化、碎裂、漂流，人就乘坐在上面，把测定仪垂到海水里就可以了。”

“那样不会有危险吗？”

“小的冰块当然有危险，不过我们乘坐的是十几米见方的大冰块。”

“乘坐在上面就可以漂流了，是吗？”

“根本不需要帆啦橹啦什么的。”

乘坐在冰块上，垂下洋流测定仪，这是一幅多么惬意而有趣的画面啊。

“可万一一直被漂流到很远的地方会怎么样呢？”

“大概会一直漂到达知床甚至千岛群岛[8]，然后进入太平洋吧。不过在这之前，冰块早就融化掉了。”

“那乘在上面的人呢？”

“当然是在到达知床之前就换乘船了。”

纸谷黝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受他的影响，美砂的心情也随之平和愉悦起来。

“测定的时候很忙吗？”

“不忙，只需偶尔从海中把测定仪拉起来，看看仪器是不是工作正常就是了。”

“漂流时一直就坐在冰上吗？”

“要是站着的话，被风吹着就更冷了。”

“可是……坐的话，下面……”

“屁股下面用海豹的皮垫着就不怕了。”

冰上垫着海豹皮，坐在上面，悠然地随海水漂流，那时候他脑子里会想些什么呢？美砂觉得身旁这个男人给人一种无法捉摸的感觉。

“今年还会乘着冰块漂流吗？”

“大概冰块离岸的三月份应该还会的吧。”

“我也想乘乘看呢。”乘着冰块随洋流漂流，这样的旅行是不是很放松、很闲适呢？“假如春天我再来的时候，可不可以让我跟你们一起乘坐啊？”

“光乘坐的话当然没问题……”

纸谷的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不解的表情。

“可乘一次至少四五个小时下不来喔。”纸谷轻轻咳了一声，接着道，“而且上面可没有厕所。”

美砂脸一红，点了点头。

走过冰原的一半路程，回到距离岸边四五百米的地方。

西边红红的天空，没入地平线，余晖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夜迫不及待地从海上倾覆过来。停靠在岸边的渔船像一个个小黑点，在它们后面，纹别街市的灯火开始亮起来了。

“假如你想看的话，接下来我带你参观一下研究所吧。”从冰原踏上岸边的时候，纸谷主动提议道。

“还可以继续麻烦您吗？”

“没关系。”

“那就有劳您了。”

美砂心想，现在回旅馆房间一个人打发时间可就惨了。

“那回研究所吧！”

纸谷顺着来时的路，朝山丘往回走去。

从冰原至山丘，在两人走过之后看样子一个人影也不曾出现过，雪地上依旧清晰地留着两人踩出的足迹。

登上小山丘，行二百来米，便走到研究所侧面了。走过灰色的围墙来到正面，门口的灯将四周的雪照得亮晃晃的。

“请进。”

纸谷推开门，等美砂进去后再关上。

“真暖和！”

在夕阳下走了一圈的身体，进入到开着暖气的屋子里，顿时感到浑身舒服。美砂待身上缓过劲来后，才取下风帽。

纸谷在前登上楼梯，来到刚才的研究室，打开门，点亮电灯。屋子里同刚才离开时一模一样，桌子旁边搁着便携式的工作器具，墙上挂着动物的毛皮。

“先休息一下吧，我给你泡茶。”

“您不必客气。”

美砂忙婉谢道。可纸谷不理会，还是往电热水壶里添上水，插上插头。

“走累了吧？”

“哎，稍稍有点累。”

今天早上九点半从札幌出发，经过五个多小时的列车颠簸，然后又沿着一公里半的冰原走了个来回，不累才怪呢。

“只有速溶咖啡，怎么样？”

“谢谢！”

纸谷用粗糙的手往两只杯子里放入咖啡和糖，没有牛奶。杯子没有杯垫，小调匙上面也脏兮兮的，可是纸谷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他点燃香烟，望着黑乎乎的窗外。

窗户很昏暗，屋里的样子映在窗玻璃上。

电热水壶沸了，纸谷拔掉插头，往两只杯子里冲水。

“请吧。”

美砂接过递来的杯子，让热气朝脸颊上蒸腾，同时用调匙搅动着。兴许是疲惫了的缘故，感觉咖啡的味道特别香。

“经常在这里工作到很晚吗？”

“因为回到家里，就必须自己烧火炉取暖啊。”

“您家在哪里？”

“就在这个坡道下面。”纸谷用手指了指窗外，美砂刚想看过去，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

开门进来的，是刚才出门前见过的那个青年。

“暖锅好了。”青年说着，朝美砂点头行了个礼。

“肚子饿了吧？”

“哦不，我……”

“我们用刚才那只天鹅做了一锅暖锅，你如果不嫌弃的话，一起吃吧！”青年接过纸谷的话头说道。

美砂想到进门时纸谷手里提着的天鹅，不知是被谁射死的，胸口鲜血淋漓。

“其他还有三文鱼、土豆、洋葱等，各种各样都放在一起煮的，所以我们叫它什锦暖锅。真的很鲜，冬天可少不了这个呢。”

青年说完，纸谷再次邀请道：“怎么样？”

“好吧。”

美砂一面点头答应，一面自己对自己说：只要不碰那只天鹅就行了。

[1] 网走：位于北海道东北部，面向鄂霍次克海，境内多丘陵。是日本鲑鱼、明太鱼的重要产区。

[2] 知床半岛：位于北海道东部，伸出鄂霍次克海，长约65km，盛产鲑鱼、鳟鱼等。

[3] 稚内：位于日本北海道北端，濒临宗谷海峡。

[4] 小樽：位于北海道西部，濒临石狩湾。日本海一侧的重要港口，水产品、胶合板等的运出港。

[5] 对马海峡：位于日本九州北岸和朝鲜半岛间。

[6] 符拉迪沃斯托克（Vladivostok）：原名海参崴，位于亚欧大陆东面。

[7] 间宫海峡：位于太平洋西北的一条海峡。

[8] 千岛群岛（Kuril Islands）：位于俄罗斯东堪察加半岛与日本北海道岛之间。

四

食堂在下了楼梯转过走廊的尽头。

食堂面积大约有十张榻榻米大小，正中央一张长桌，四周摆放着折叠式椅子。桌子顶端的墙上挂着块黑板，上面画有像是鄂霍次克海沿岸的地图，还有箭头，以及写着些诸如85、60之类的数字。

看来这里说是食堂，但有时也用来作为研究人员们碰头讨论的场所。桌子中间的煤气炉上面，架着一口直径足足有五六十厘米的大锅，不停地往外冒着热气。大锅四周围坐着五六个小伙子，一面“呼呼”地吹散着热气，一面啜着盛在大碗里的暖锅汤汁。

看到纸谷进来，小伙子们一齐转过脸来：“哟！”算是同他打招呼，可视线却分明投向站立在门口的美砂。

纸谷一时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用手搓了一把下巴，然后给大家介绍道：“这位是竹内美砂小姐，是经明峰教授介绍，特意从东京到这里来看流冰的。”

小伙子们点着头，那神情好像在说：噢，是这样啊！

“他们都是这里的研究员或者技师，都是些不拘小节的家伙，不必理会他们，你只管吃你的好了。”

纸谷说罢，小伙子们立即把大锅面前的座位让了出来。

“哎，碗没有啊？”

“这个是干净的。”

坐在旁边的青年赶紧拿来一个碗和一个杯子。纸谷从筷子筒里取出一双红色漆筷，放在美砂面前，对她说道：“别客气，放开肚子吃吧，客气的话一会儿全部就被他们吃光了。”

小伙子们的食欲果然旺盛得厉害，只见他们用大汤匙将锅里的东西和汤一起满满地舀到自己碗里，然后一面吹气，一面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天鹅只有一只，不过三文鱼放了很多，味道鲜极了。”

与其说是天鹅暖锅，倒更像是三文鱼暖锅，又有鱼，又有天鹅，还有许多蔬菜混在一起，所以也许称之为什锦暖锅更为贴切。不管叫什么，反正是香气扑鼻。

不过美砂却没有马上出手，一方面是因为小伙子们争先恐后地伸手捞取，另一方面则是大锅烧得咕嘟咕嘟沸腾，看着有点害怕。

“我来帮你舀吧？”纸谷说着，拿起了美砂的碗，“想吃三文鱼呢，还是想吃天鹅？”

“天鹅就免了吧……”

美砂连忙摆头。纸谷笑了笑，将三文鱼和蔬菜往碗里盛得冒尖。

“酒喝不喝？”

“不，我……”

“少喝一点吧！”

纸谷说着端起一只一升的酒瓶便往杯子里倒。

“这个暖锅里加进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所以我们叫它什锦暖锅，寒冷的冬天基本上都吃这个。”

清淡的酱汤味的底汤里，除了卷心菜、白菜、土豆、洋葱等蔬菜，美砂的碗里还有好几块手掌般大小的三文鱼片，还夹杂着扇贝、咸鲑鱼子等。烹制方法虽算不上精致，不过要想在东京吃到如此丰富的暖锅绝对不容易。

“味道不错吧？”

纸谷非常得意地问。

美砂还没吃下半碗，小伙子们早已经添了两碗，甚至三碗，有几个被大锅的热气烘着，加上酒精的作用，已经满脸通红了。

“喂，把火关小一点！”

对面的小伙子将大锅的火拧小了。

小伙子们看上去全都很年轻，黑黝黝的脸上透着精明干练的表情，纸谷在这些人中间好像是个负责的。

坐在美砂右边和对面的两个人，因为同时要去抓大汤匙，手碰在了一起。

“喂，有客人在哪，别吃得太狼狈好不好？像你这样吃法，客人还吃什么？手下留点情吧！”

“哪有啦，我……”

“你放开点吃嘛，千万别客气啊，三文鱼和扇贝要多少有多少哪！”

瞧这番豪华阵势，不愧是鄂霍次克。美砂突然间对这些小伙子们生出一丝嫉妒来：每天享受着这美味的什锦海鲜暖锅，饱览着壮美的冰原风景，该是多么惬意啊！

没等吃下一半，美砂就感觉身上暖洋洋的了。

像这样众人一起围在暖锅旁，日暮时分的寒意早就像躲进另一个世界一样，无影无踪了。

狼吞虎咽的小伙子们也填饱了肚子，多数人开始呷着酒、吸起烟来。

“再给你倒点吧？”

“哦，不，我已经喝不下了。”

纸谷不管三七二十一，又往美砂的杯子里添满了酒。

纸谷已经消灭了两杯。

“喂，酒没了！”

刚才到房间里来叫纸谷和美砂下楼吃饭的青年接口道：“好快啊！那就开始‘募捐’吧！”

“你喝得最多！”

“我今天干活干得也多啊。”

小伙子们将手伸入口袋，三三两两掏出一把硬币来。

原来所谓“募捐”是指大伙儿凑份子买酒。众人一下子凑了近两千日元。

“哟，可以买一瓶特级的了！”

“别，再添一点就可以买两瓶二级的，那样不是更划算吗？”

“哦，我……”

美砂伸手去摸包里的钱包，却被纸谷止住了：“你不用拿。如果钱不够的话，让他们买烧酒就行了。”

“偶尔喝瓶特级酒不好吗？对脑子也有好处啊。”刚才的青年提议道。

“是啊，对你大有好处。”

“因为我看你们脑子都聪明绝顶嘛。”

青年俏皮地回击道，然后走出食堂，去给居酒屋打电话。

剩下的人哈哈笑着，又胡天海地地开起杂谈来，只听一拨人不时冒出几个白令海、北极之类的词语，好像在讨论流冰的事情，另一拨人则扯起喝酒的话题来。纸谷怕美砂一个人冷落，没有加入他们的杂谈，而是端着酒杯，跟美砂聊起来。

“怎么样，这里的海鲜什锦暖锅？”

“太好吃了！”

“锅里还有呢。”

“不了，已经吃得太饱了。”

锅底确实还剩余一些，可美砂真的再也动不了筷子了。

“你不会喝酒吗？”

“只能喝一点点，不过一喝脸就红。”

“我也一样。”

纸谷用手摸摸自己的脸。果然，眼眶周围已经泛起淡淡的红晕。

“趁还没有醉，我带你去参观参观雷达吧。”

被纸谷这么一说，美砂才想起，自己是为了参观流冰雷达而跟他回研究所的。

纸谷捻灭烟头，站起来说道：“我领这位客人去参观一下雷达室。”

小伙子们立时停止了说话，望着两人。纸谷不理会，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走了出去。

“你们经常那样在一起喝酒吗？”

“这里是穷乡僻壤，也没什么玩的地方，所以每个星期会像那样热热闹闹地喝一两次，今天晚上因为还有天鹅嘛。”

“那只天鹅，你……”

“哦，不是的，天鹅是候鸟，按规定是不可以射杀的。是有人偷偷射杀的。”

“太可怜了……”

“射杀它的家伙躲在暗处，不知道是谁干的。反正放它在那里也会被狗吃掉，所以就……”

所以就拿来做暖锅了，真会给自己找理由啊。

“前几天也碰到一只被人射下来的天鹅，不过它只伤了羽毛，还活着。”

“那也吃了？！”

“没有。我们把它身上的子弹取出来，养了一个星期，然后放走了。因为候鸟差不多要一直在这里待到春天，放归后它应该没事的。”

雷达室在二楼，两人边说边走上楼梯。

“这附近有天鹅过冬的地方吗？”

“东面的佐吕间湖、能取湖，还有南面的风莲湖和尾岱沼一带，全是天鹅，看上去白茫茫的一大片。远远望过去，好像整个湖面都铺满了天鹅呢。”

北国的冬天，天鹅群聚集在澄澈清新的湖面上，是怎样一幅美景啊？美砂望着窗外漆黑漆黑的夜空，想象着那样的风景。

“那些湖，从这里到网走的路上看得到吗？”

“当然了。”

纸谷点头答道，同时好像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明天藤野到网走去，你坐他的车一起去好了。”

“藤野？”

“就是刚才叫我们下去吃饭的那个。”

哦，美砂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去买酒的稍有点诙谐有趣的小伙子。

“他到网走去有什么事情吗？”

“这里和网走，还有北面的枝幸三个地方有雷达观测点，三个地方的观测数据要汇总到这里来进行研究。”

纸谷说着，推开走廊尽头一间房间的门。

门口钉着块“雷达研究室”的牌子，一进门是间计算机室。

纸谷按下开关，屋子里闪了几闪后日光灯亮了。房间内乳白色的地板，并排放着计算机和复印机等。再向前推开另一扇门进去，眼前是遮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布帘，布帘后面就是雷达室。

只见正前方和左右两旁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美砂看不明白的器械，房间中央有一面直径一米左右的圆形荧光屏。纸谷按下旁边的操作按钮，暗绿色的荧光屏上出现了白色的斑点，有的互相连接，聚集成一团，有的则孤零零形单影只地远离其他斑点。

“上面显示白色的地方就是冰。”

好几个同心圆划着五六重的圆圈，按照一定的速度，顺时针方向在斑点上不停地旋转着。

“现在旋转着的地方，表示雷达所探测到的范围。”

“大概能探测到多远的范围？”

“每个圆圈之间的距离是五海里，大约十公里。基本上，从这里六十公里半径范围内的冰的状态都能知道。”

先前两人一起走过的冰原，一定也变成一个白色小斑点，正显示在荧光屏上。

“在网走和枝幸也有两台跟这个一模一样的雷达，通过这三个观测点，就可以完全掌握鄂霍次克沿岸冰的状态了。”

随着雷达探测器不停地运转，荧光屏上也不时地显示出白色的冰带。

“我们刚才走过的冰原，大概在哪里？”

纸谷向前倾身，指着靠近雷达中心位置的一点答道：“这里。那儿整个全是冰，所以显示出来是一片白的。”

美砂点点头，与此同时嗅到凑近自己身边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五

和着雷达仪上探测器运转的节奏，流冰的影像不时地出现在荧光屏上，然后又马上消失。人在暖洋洋的屋子里，却可以一清二楚地知道六十公里以外夜晚大海的状态，这对美砂来说，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美砂吸了口气，轻轻捋了捋额头的垂发。倒不是因为感觉头发散乱了，而是因为在这密闭的房间里，现在就她跟纸谷两个人在一起，让她觉得不自在。而纸谷似乎对此一点儿也没在意。

刚才吃了不少暖锅，又喝了不少酒，可此刻却毫无醉态，依旧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态度，专心致志地盯着雷达。

这就是科研工作者真实的一面？美砂偷觑了一眼纸谷。在荧光屏的亮光反射下，纸谷的脸看上去有点苍白，脸颊因为微倾着也显出几分消瘦和憔悴。刚才吃暖锅时的放松表情一扫而光，此时盯着雷达探测器的眼睛似乎锐利无比。

“有什么发现吗？”

“哦，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从傍晚到现在，冰线好像上升了很多。”

“冰线上升，是指……”

“就是说冻冰的范围又向外海扩大了。从这里往东北方向二十公里的海面上，形成了一大片流冰带。”纸谷指着荧光屏上左侧的一片白色解释道，“到明天早上或许还会变得更大。”

看来冰原无时无刻不在运动着。究竟在这黑暗之中，冰原上能感觉到怎样的风吹、怎样的海鸣？

“现在这个时候海上特别平静，风也停了，温度也下降了，这时海面最容易冻冰了。”

冻冰就在美砂无法想象的广阔空间下，正逐渐地成熟着。

“刚入冬流冰漂流过来的时候，也是一时间所有的风都停息，大海就像死了一样安静。”

“海浪也停息了吗？”

“从研究所的屋顶上望过去，蔚蓝的海面尽头，可以看到一道白色的直线，那是冰块形成的白线，把海浪都挡住了。”

在天海交接的遥远尽头，白色的冰块形成一道线，那一瞬间，海浪停息，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了——那种静寂是何等的深沉，又是何等的恐怖啊！美砂脑海里浮现出日暮时所看到的青色的大海和白色的冰原。

“冰随着寒气一起逼近，半夜到天亮这段时间内漂涌到岸边。”

“那时的声音……”

“整个晚上，都有种像是磨牙的声音响个不停。”

“磨牙的声音？”

“冰块在靠近海岸的时候相互之间不断摩擦碰撞，所以会发出声音。人们不是常常形容说大海在哭泣吗？其实那种时候说是冰在哭泣好像更加贴切。”

夜色下的大海中，无数的冰块碰击冲撞，那是怎样的光景？美砂只觉得那是一种自己无法想象的惨烈景象。

“所以等漂到大海中的时候，冰块都变成‘荷叶冰’了。”

“荷叶冰？”

“像荷花的叶子一样圆秃秃的冰。本来应该是三角形或者四方形的大冰块，在海岸边互相碰撞的过程中碎掉，棱角都磨光了，变成圆秃秃的了。”

“那样人还能乘在上面吗？”

“各种大小都有的，有的只能乘坐一个人，有的可以乘坐五六个人甚至十来个人呢。”

“那等到明天天亮，一直会延展到很远吗……”

“全是白茫茫的，被冰覆盖得满满的。”

只需一夜，苍青碧绿的大海就会变成白色的冰海。不知为什么，美砂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也蕴藏着倏然变化的可能。

“真想亲眼看看流冰漂涌过来的壮景呢。”

“今年已经过了时候了。”

“明年……”

“这儿整个雪都化了，然后十二月末到一月初左右还会再来的。”

“还要等一年哪。”

一年之后的自己将会如何？是不是还像现在一样，整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或者已经跟某个人结婚成了家？不管怎么样，明年流冰再来的时候，一定要来看一看。

“假如你喜欢流冰的照片，倒是有好多呢。”

“照片能给我看吗？”

“给你看当然没问题，不过这里的照片都是用于研究的黑白照片，没啥好看的。要想看流冰的照片，这里有个叫吉田的摄影家，是个专门拍摄流冰的行家，拍摄流冰已经有十多年的经验了，他手里的照片不是更好看吗？想看的话我明天去向他借来让你欣赏欣赏。”

“明天我很早就要走了。嗯，下次有机会再看吧。”

一开始还觉得他很冷淡无情，谁想这个男人倒出乎意料地亲切热情呢。美砂情不自禁地偷眼端详了一下不修边幅的纸谷的侧脸。

“怎么样，差不多了吧？”

纸谷走到雷达右边，按下操作按键，浮现在荧光屏上的白色冰原立即抖动着，摇曳着，变成一个个小白点，最后从视野中消失了。

“你先出去吧，我来关灯。”

美砂听话地走出雷达室，在走廊里等着。

纸谷关好雷达室的门，走出房间。

“待在狭小的房间里感觉很累吧？到刚才吃饭的屋子去坐一会儿吧？”

黑乎乎的夜色里，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来到一楼。

刚才走出食堂时，纸谷的脸上带着些许醉酒的红色，但是此刻已经恢复到平常的脸色了。

回到食堂，依旧是喧闹一片。刚才追加的第二瓶酒早已送到，并且又被干掉了差不多一半。原先还剩了一些的暖锅，也被连底子一起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有美砂吃的那只碗还放在桌子上。

正在胡天海地聊得起劲儿的小伙子们，见他们回来，视线又一齐聚集到美砂身上。

“感觉怎么样，雷达？”藤野一面往纸谷的杯子里倒酒，一面问道。

“第一次参观雷达仪，真的吃了一惊呢。”

“专门用来观测流冰的雷达，全世界只有这里才有，我们自己也觉得鼻子翘得老高，很是自豪哪！”

“不过你的鼻子却很低啊！”

“别打岔嘛。”

藤野说着，朝身边比他略显年长的青年斜了一眼，然后又给美砂的杯子添满酒。

“啊，我不能再喝了。”

“倒满再说嘛。”

小伙子们个个满脸通红，右边一个最年轻的已经有点醉意阑珊了。

“喂，你明天去网走的时候，顺便捎上她吧。”等藤野倒完酒之后，纸谷开口对他说。

“我吗？”

“她明天要去网走，途中想看看天鹅群聚集的地方，你带她看看能取湖一带吧。”

“知道了。”

其余人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藤野。藤野感觉到了大家的目光，他露出一副很奇妙的表情，不知是得意得想笑呢，还是感到犯难。

“给您添麻烦了。”也许从纸谷的立场来看，藤野让他有点不放心，然而美砂还是朝藤野低头致谢。

“不不，这是我的荣幸。”

“带着美女一起坐车，稀里糊涂出点什么岔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喔！”其余人一起起哄道。

“明天几点钟出发？”

“我随便几点都没关系……”

“我十点钟左右上路，到时你在旅馆里等着，我开车去接你好了。”

“我住在火车站前面的小山旅馆。”

“明白了。”

“还有，等会儿谁送送这位小姐？不过藤野今天晚上喝醉了好像靠不大住哪。”纸谷说着扫了大家一眼。

“啊，我自己叫辆出租车回去就可以了。”

“可是这条路上出租车很少开过来的。”

“我不要紧，可以开的。”藤野两手抚摩着红红的脸颊说道。

“可是如果被警察逮住就糟糕了。这样，让加贺送送吧！”

“知道了！”

名叫加贺的小伙子立即从座位上站起身。只见他身材颀长，略微有点瘦弱，但的确看不出醉态。

“那就辛苦你了！”

“真不好意思。”美砂又朝加贺低头致谢。

“我先去准备一下。”说完加贺跨着大步走出屋子。

美砂低声问纸谷：“明天还是很忙吗？”

“早上要坐六点钟的火车去稚内。”

霎时间，美砂有种与纸谷再也不能相见的感觉，不由得生出些许遗憾。

“……回到札幌，见到明峰教授请代我问候他。”

“好的……”

美砂点点头。这时，加贺裹着防寒夹克进来了，也许因为要开车的缘故，他没有戴风帽，头上只套了顶绒线帽。

“一路上小心哟！”众人一齐起身目送美砂离去。原先还以为他们净是些粗鲁的男人呢，可接触了之后才发现个个都不坏，而且让人心情愉悦。

“给您添麻烦了，谢谢！”美砂最后向纸谷施礼，走出屋子。

“现在车子刚发动，里面还有点冷，你稍稍坚持一下。”加贺一面在前面走着一面解释道。

“大家正在兴头上，让你出来开车送我，真是不好意思。”

“没有啦。再待下去也不过就是干喝酒而已。”

加贺推开玄关门，顿时一股寒风朝美砂的脸颊直袭而来，眼前则是一片冰雪的夜世界。

六

第二天早晨，美砂七点钟醒来了。

昨天晚上入睡时，暖气是开着的，好像天亮时被关掉了，现在屋子里有点凉意。

北海道特有的双层玻璃窗前的窗帘一角，露出明晃晃的亮光。

这里既是日本的最北端，又是日本的最东端，比起东京来要偏东不少，因此日出也应该比东京早许多吧？美砂望着明亮的窗帘，心不在焉地想着。

昨夜临睡前，还打算今天早点起床，好好欣赏一下冰原上的日出。朝阳在明亮而绚丽的冰原上升起，蔚蓝的大海将是怎样的绮丽？冰原上的残雪又是怎样被一点点渲染成灿烂的五彩世界的？美砂是怀着这样的无限想象入睡的。

谁想睁开眼已经七点钟了。在家时，也一直是七点钟左右起床的，不过昨晚睡得特别死。以前外出旅行总是睡不好觉，常常会半夜突然醒来，可昨晚躺下却一觉睡到了天亮。

独自一人寄宿在一个陌生的旅馆，却能如此安稳入睡，似乎已经不光是心情愉快了，这让美砂暗暗惊讶，也稍稍有点害羞：这哪里像个女孩子家呀！看来，是昨天晚上与纸谷他们在一起带来的愉悦，还有轻微的醉意才使得她如此的。

暖气管里发出热水轻轻通过的声音，好像是暖气开始供暖了。铁制的蒸汽暖气管如今早已不多见，可是在这儿的旅馆里大概还算得上是先进设备了吧。

门外走廊上响起脚步声，还能听见有人说话，旅客们陆续起床和出门了。美砂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然后一跃而起。

一瞬间，因为寒气而浑身缩紧了。美砂赶快脱下印着小碎花的睡衣，穿上衣服。酒店或旅馆里都备有浴袍，可是美砂不穿着自己的睡衣便无法入睡。

穿好衣服，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照射进来。

窗户下有一条小路，小路两旁则是屋檐交错，屋脊上新积的雪将早晨的阳光向四处反射。炫目的反射光越过一片屋脊，又越过港口附近的仓库，一直延续到白茫茫的冰原上。

昨天晚上搭车回来的时候没下雪。睡觉前，掀起窗帘朝窗外看时，还隐约看到几颗稀疏的星星呢。因此，眼前这片屋脊上浅浅积起的新雪，一定是美砂进入梦乡时下的。

美砂迎着晨光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叠好被子，从旅行箱里拿出洗漱用具，刷牙、洗脸，比平时更加仔细地梳头、化妆，做完这一切已经八点钟了。

“您睡醒了吗？我进来了啊。”

昨天告诉美砂去流冰研究所的路的那个女服务员敲门走了进来。

“天气真好啊！”

“是啊，最近一直是这样的好天气，真是太好了。”

服务员将叠好的被子放入壁橱里，又将矮桌调整一下位置，给热水瓶里灌满热开水。

“流冰研究所去了感觉怎么样？”

“很愉快呀。”

一瞬间，服务员望着美砂，觉得很不可思议，那表情像是在说：参观流冰研究所有什么好愉快的。的确，研究所给人的感觉似乎更应该是了不起、感动之类的，而不是愉快。

可是，美砂却是的的确确感觉很愉快，所以她的回答只能如此。

“今天要去网走吗？”

“十点钟车子来接我。路上积了好多雪，开车子去网走不会有问题吧？”

“天气好，走的又是国道，加上还有扫雪机每天都出动上公路扫雪，应该没问题。”服务员笑着回答，“那些没铺柏油路面的地方，到了冬天，下过雪后路面收紧了，车子反倒好走呢。”

“从这里到网走，要走多长时间？”

“嗯，我没坐车子去过，弄不太清楚，我想大概也就三四个小时吧。我帮你去问一声吧？”

“哦，不用了，我只不过随便问问。”

美砂不清楚从纹别到网走到底有多少距离，但是汽车要开三四个小时的话，应该是路程不近。她来到北海道之后方才有了感受，这里城市与城市之间的距离是无法用本州那样的感觉来估算的。

北海道实在太辽阔了。起初以为到了札幌再转纹别也就一会儿的工夫，没想到乘坐特快还要走五个多小时呢。可不能简简单单地将这里看作是一个岛呢。

“现在可以把早餐端进来了吗？”

“好的，麻烦你了。”

屋子里慢慢暖和起来了。窗玻璃上冻结的冰花，被阳光照射后开始融化，望出去视野更觉宽广。一队上学的学生排着队从窗下走过，每人都穿着温暖的长外套，脚蹬长靴，头上戴着绒线帽子，将耳朵严严实实地罩住。左手边的屋顶上有个晒台，再往前面可以看见堆着许多装鱼的周转箱，上面也覆盖着一层浅浅的积雪。北疆城市的早晨，就这样在雪中又开始了一天的骚动。

服务员端来了早餐。虽说三文鱼、味噌汤、煎蛋饼、紫菜、拌菠菜等算不上稀奇，但是三文鱼切片可比一般的大多了，不光是大，而且特别新鲜，鱼肉鲜红鲜红的。平时早上只喝一杯咖啡的美砂，见了这样的三文鱼不由得被勾起了食欲。昨天晚上已经吃过不少，却感觉怎么吃也不厌倦，况且不同的做法口味也大不相同。

美砂在温暖的屋子里悠然地吃完了早餐。

吃罢早餐，又喝了杯茶，开始做出发的准备。毛衣和外套只带了一套，所以还是跟昨天一样，不过美砂将防寒大衣领口的围巾由昨天绿色的换了条黄色的。

九点半，阳光更加温暖了，窗棂上的冰柱也开始慢慢融化，细长的冰柱下端垂下一滴水珠，越来越大，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落了下来。

美砂望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冰柱，忽然想到了纸谷。

按他昨天晚上说的话，纸谷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纹别。说是去稚内，但是他怎样去稚内？美砂担心起来，稚内比这里还要往北，应该更加寒冷吧？也许他已经习惯了寒冷的天气，不至于受冷感冒吧？纸谷去那里，不外乎是为了流冰的工作。不过，一想到纸谷已经离开此地，美砂还是感到心里有一丝空落落的感觉。

可是转念一想，如果美砂晚一天来纹别，也就不会遇见纸谷了。明峰教授说过“他可能在吧”，可是研究所人员的详细工作日程他并不知晓。假如没有遇见纸谷，那么昨天晚上围坐在一起吃天鹅暖锅的小伙子们中，会是谁带她去看冰原呢？

第一眼让人感觉好像很冷淡，有点不近人情，可是如今回想起来，这种印象却不存在了，甚至感觉他是一个温厚而亲切的男人。

“幸好昨天来了。”

美砂对着镜子自言自语道。

太阳越升越高，冰柱闪耀出斑斓的光来。为什么自己会自言自语？为什么在灿烂的阳光中，自己会想起纸谷来，为他的事情忧心？仅仅只有一天，竟会对这个带自己去看冰原的男人产生挂念，这让美砂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女服务员又进来了。

“有个叫藤野的先生来了。”

“请你告诉他，说我马上就去。”

美砂围上围巾，穿上大衣。然后右手提着旅行箱，走下楼梯。来到玄关，只见藤野已经站在门口等候自己，同样头戴绒线帽，穿着防寒大衣，但肩膀看上去没有纸谷的宽阔。

“早！”

藤野轻轻挥了挥右手，招呼道：“好像稍微来早了点吧？”

“没有啊，刚好呀。”

美砂放下旅行箱，到前台去结账。她多付了一些作为小费，女服务员连忙高兴地低头致谢。

“下次流冰来的时候，说不定我还会再来这里住宿的。”

“请您千万要来啊，小店恭候您的光临。”

美砂回到换鞋处，旅行箱不在，已经被藤野拿到车上了。

车子是辆轻型商务车，后座放着一些观测用的器材。美砂坐到藤野旁边的副驾驶席上。

“好，我们出发吧！”藤野说道。

美砂回头朝后望去，只见服务员还站在那里，目送着自己离开。迎着阳光，她笑容满面。

美砂低头道别，随后车子加大马力驶了出去。

白天的街道上洒满阳光，显得很是悠闲。路上不时有装载着木材和鱼箱的卡车交错驶过，但是行人却很少。因为大海冻结，街道上飘来的港口的气息，一定是海边吹来的风带来的。

“你冷吗？”

“不，一点儿也不冷。”

大概车子老早就发动起来预热了，车内的暖气很强劲。

“今天天气好，看天鹅真是再好不过了。”藤野两眼炯炯有神地说。

“开到网走大概需要几个小时？”

“三个小时足够了。论距离大概是一百一十公里，不过路上还得看看天鹅，对不对？”

“藤野君那边几点钟开始工作？”

“几点钟都无所谓的啦，只要到那里去把资料取回来就可以了。”

太阳高照，雪路的路面下冻得结结实实，跟行驶在普通的柏油路上没什么两样。

“这轮胎是防滑轮胎吗？”美砂问。

“不是一般的防滑轮胎，这是带钉子的防滑轮胎，在轮胎的凹槽里钉上尖头的金属钉子。只要一刹车，它们就会像爪子一样张开来，牢牢地抓住路面。”

原来如此，这样在冰面上也照样可以毫不担心地行驶了。

“开车方面完全没有问题，你就放心好了。”

七

车行大约十分钟，两旁的房屋就渐渐看不到了，只有脚下的道路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中向前延伸。

这是238号国道。路幅宽约八米，上下行各一条车道，不过路上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即使双方大卡车交会也绰绰有余。

行驶在前面的车子尾部扬起一阵雪尘，等驶到跟前，雪尘像粉尘一样直扑挡风玻璃。

右手边是连绵的低矮雪山，山上的树木光秃秃的；左手边是冰原，冰原前方像一条带子泛着白光的则是鄂霍次克海。太阳高挂头上，天空清澈无比。

“天气真好啊。”美砂深深吸了一口气说。

“不过，天气预报说傍晚要下雪。”

“这么好的天气会下雪？”

“有时候觉得是好天气，稍一放松，转眼不到半小时就下了一场大雪的情况也有呢。冬天的鄂霍次克天空跟女人的心一样，很难捉摸的哦。”

“是男人的心吧？”

“也许是吧。”

可能是因为昨天已经见过面的缘故，藤野毫无拘束感。

“藤野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纹别工作的？”

“正式进研究所是两年前，不过要是从学生时代算起，已经满四年了。”

“毕业前就来了？”

“大学三年级放寒假的时候，到这附近来滑雪玩，借宿在研究所里，就是那时候被纸谷吸引，才进了这个研究所的。”

“被纸谷吸引？”

“因为闲着没事，就跟着纸谷去乘坐冰块，不知不觉产生了兴趣，于是就下决心搞海洋学了。”

“你不后悔吗？”

“后悔倒不后悔，不过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待的时间太长，大概会受不了的。”

“大学毕业后就一直是在这里工作吗？”

“不是。我是海洋学教研室的助教，所以只有在寒假才从学校到这里来干一段时间。”

“昨天晚上那些人都跟你一样吗？”

“昨天晚上坐在你右边的两个人是雷达技术员，所以夏天也基本上在这里。研究员就只有纸谷、昨天开车送你回旅馆的加贺，还有我，一共三个人。”

“可是，纸谷先生好像夏天也在这里的吧？”

“他是主任研究员，自从进教研室后七年多一直待在这里。”

大学毕业七年，也就是说纸谷今年应该二十九岁。美砂望着前方宽阔的雪道思忖着。

“纸谷有时候也回学校参加学术会议或研究讨论之类，除此以外，一般都不离开研究所。”

“看来对这个城市是情有独钟啊。”

“我觉得不是对这个城市，而是对冰情有独钟。有关流冰的事情，纸谷比教授还熟悉，大概在全世界也算得上是前十的优秀学者呢。”

哦，也许是因为这样才显得有点古怪吧？美砂脑海里不禁又浮现出纸谷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孔。

“可是不管怎么喜欢流冰，到了夏天就没有流冰了，不是吗？”

“这里是没有，可是到白令海或者北极去的话照样有啊，再说夏天和冬天的洋流变化啦水温变化啦，夏天也有好多东西可以研究的。”

“难道从来就没有想过回大城市去吗？”

“我自己的话，从札幌刚来这里的时候，倒是觉得鄂霍次克挺好的，可是过了两三个月，就想回去了，每天都在掰着手指头数回去的日子。”

“那么说，现在特别想回去啰？”

“过年刚回去过，所以这段时间暂时还没问题。”

对面驶来一辆载满木材的大卡车，两车交会的一瞬间，一团雪尘在车前挡风玻璃上扑散开来。藤野赶紧启动雨刮器，保持前方视野清晰。

“左边一大片平坦的地方那是小向沼，现在被雪覆盖住了看不见，再前面就是纹别机场。”

美砂依言望去，只见绵延生长着光秃秃的麻栎和水曲柳的道路左侧，有一个巨大的圆盆状平面，夏天想必是湖水丰盈，可眼下却冻结着，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白雪。

“湖水结冰了，天鹅不是就不能飞来过冬了吗？”

“这里湖水浅，所以结冰了，大的湖水深的地方没结冰。”

被白雪覆盖的湖泊像一块平地，毫无表情。

“下次想不想早春的时候再来？雪化了以后，绿草和树的嫩叶长出来的时候很美的呢。”

“我是很想来的呢。”

道路笔直地向前延伸，美砂看着道路又想到了纸谷。

“他是打算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吗？”

“谁？”

藤野反问道，于是美砂慌忙道出纸谷的名字。

“他不想回大学里教书吗？”

“以前教授好像想升他做讲师，所以叫他回去，但是被他回绝了。”

“是不是回到大学里就不能继续研究流冰了？”

“没有的事。大学里面有低温科学研究室，即使夏天也可以人工造出冰或雪的结晶，从做实验的角度讲，大学里面只会更加便利。”

“那他为什么……”

“怎么说呢……”

藤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香烟，在仪表盘下方的点烟器点着火。

驶过左边白色的大盆模样的小向沼，道路两旁重新变成单调的风景，只有矗立在那里的光秃秃的树木。国道离海岸也越来越远，冰原已经看不见了。

行驶了一段，总算看到有人家了。车子经过一个小镇，道路旁的指示牌上写着“涌别町”的字样。

“要不要来点什么喝的？”

“我不渴。”

几分钟后，车子驶出小镇，又行驶在光秃秃的落叶树与针叶林交错的雪原上。从早上离开纹别，大概走了一个小时。

“按照这样的速度，差不多两个小时就可以到网走了。”藤野说着，将身体斜靠在车门上，又点上一支烟。

“到网走大概十二点钟，一起吃午饭吧？”

美砂点点头，心里想：瞧他这副悠闲的样子，正经的工作要不要紧啊？不禁有点替他担心。

车子来到一个叫“芭露”的镇子。美砂看了看路旁的指示牌，只见上面用罗马字写着“BAROU”。北海道的地名有许多是从阿伊努语[1]来的，写成汉字古里古怪的，即使这样，“芭露”这个名字还是非常少见。

道路左侧有条铁路线与国道平行伸向前方，看来是通往网走的。

“前面马上就是佐吕间湖了。”

藤野擦拭了一下挡风玻璃，用手指着左前方说道。只见树木消失了，眼前出现一片白色的平地。比起刚才的湖泊，眼前这个显然大多了，简直无法相比，白茫茫的雪面，一直伸展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前面是海。”

“这个湖跟海是连着的吗？”

“不完全连着。两边沙砾堆积起来，围成一个湾口，中间有一点断开，湖水基本上接近淡水。”

终于在白茫茫的湖中央看到了蓝盈盈的水，靠近雪的地方水面颜色较淡，越靠近湖中央水的颜色越深，渐渐变成青绿色。

“真漂亮！”

美砂脸孔贴着车窗，目不转睛地欣赏着湖景。

“看！那不是天鹅吗？”

藤野手指着挡风玻璃的左侧。果然，在远方的湖面上，有一团白色的东西。稍不留意看的话，就像是湖面上的雪团一样，仔细瞧才能看出原来一点一点地在动。

“现在湖里食物不足，所以天鹅数量也逐年减少。”

即使越来越少，但是眼前这一团少说也有近百只。

“要不要下车去看看？”

藤野在离湖面最近的地方，将车子停下。

美砂扣好大衣的纽扣，拉起风帽，走下车。顿时，寒风直扑脸颊。虽说太阳高照，但是这儿的风却是经鄂霍次克冰海而来的，寒冷刺骨。

藤野也下了车，不过没有熄火。

“天鹅们不会觉得冷吗？”

寒风中，浸在湖水中的天鹅看上去叫人怜惜。

“它们是从西伯利亚飞来的，像这种程度的寒冷根本不当回事。”

“它们在这里一直待到春天吗？”

“那边的湖水也一点点开始冻结起来了，它们只好转移到青森一带去。”

“然后那边的湖水也都会被雪覆盖吗？”

“跟周围的地面一样，一片白茫茫的。”

湖水中央仅余的一点色彩消失后，这一带将是怎样的静寂啊？美砂光是想象一下那银色的世界，就有一种无边无涯的感觉。

“好安静啊。”

寒风飞拂着雪中的枯苇。夏天到来的时候，想必这儿一定是湖水丰盈、芦苇繁茂的景象。

“上车吧。”藤野说。美砂正要回身上车，只见湖上一群天鹅倏然腾飞起来，像一团白色烟雾袅袅升腾，俄顷又落到湖面上。在一片寂静无声的天地之间，天鹅们的飞舞显得特别醒目、特别优雅。

“真想让东京的朋友们也亲眼看一看。”

“也许那里的人们觉得这儿冬天太冷了，不想过来，不过北海道还是冬天的时候最漂亮。”

“没错。”

美砂登上车，关紧车门。藤野踩下油门，重新上路。

“你瞧，那个家伙比别人飞得慢半拍。”

天鹅群飞起又飞落，浮在湖面上时，唯独一只天鹅好像才想起似的振翅冲向天空。

车子重新驶上国道。蓝色的湖面渐渐退去，天鹅群也像一团白色的小豆子似的渐次看不见了。

“我觉得好像有点理解纸谷先生不愿意离开这儿的原因了。”美砂出神地望着远去的湖面喃喃说道，“他不光是喜欢流冰，他也舍不得这儿的土地、大海，还有山和雪，总之他爱这儿的一切，我说的对吧？”

“应该是吧……”藤野似乎欲言又止。

“难道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藤野一反常态，说话小心翼翼的。

“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

“你说吧。”

藤野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反倒更加激起了美砂的好奇心。

“也许他觉得如果自己离开纹别，他的朋友会寂寞悲伤吧。”

“朋友？”

一辆浅色轿车驶近，交会而过。等雪尘消失后藤野继续说道：“他的一个好朋友在纹别附近的外海中死了。”

“什么时候？”

“我也是听别人讲的，具体不太清楚。那个人是跟纸谷一起进教研室的，名叫织部，五年前纸谷跟他一起出海去观测流冰，途中他们乘坐的冰块碎裂了，织部掉进了海里……”

“后来……”

“那时候是三月的头上，织部掉下去后就再也……”

“……”

美砂望着藤野一时说不出话来，许久才问道：“真的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冰块很大，一般是很少碎裂的，不过冰块的下面不断受到海水冲刷和侵蚀，最后裂掉也不是不可能的。”

“当时没有其他人吗？”

“他们一直漂到离岸边很远的地方，只有纸谷跟他两个人。”

美砂回想起纸谷不时露出的忧郁神情。

道路左侧仍然是一片光秃秃的平地，一棵树木也没长，佐吕间湖呈狭长状蜿蜒其中。这里没有先前看到的白色天鹅，只有青蓝色的湖水静静地横卧在雪中。

“再过些时候，这里就要开始钓冰下鱼[2]了。”

冰下鱼是什么样的鱼？美砂只觉得这个名字很滑稽，借用得也妙。

“那鱼很大吗？”

“最大也就三十厘米左右。现在差不多快到吃冰下鱼的季节了。”

“可是，再过一段时间湖水不是全部都结冰了吗？”

“在冰上凿个窟窿，从窟窿里放线下去钓。鱼喜欢亮光，所以会自动聚拢过来，不用放鱼饵就可以轻轻松松地钓上来。”

是啊，对一切都被冰封了的湖面下的鱼来说，从头顶的冰窟投下的亮光就是它们唯一看得见的光明。

“可是天寒地冻的，在这儿钓鱼不冷吗？”

“海上刮来的风当然很冷，所以每个钓鱼的人都竖一个只能容纳一人的小帐篷，钻在帐篷里，坐在箱子上钓。”

这样一来，既避过了海风，臀部也不至于觉得很冷。

“再过半个月，这儿到处都是钓鱼人的帐篷。”

美砂情不自禁地想象着，在这银色的湖面上，立满帐篷，人们凿开冰窟悠闲地钓鱼的光景，真是北国才有的冬景呢。想到此，美砂不禁被那种光景深深地吸引。

“那鱼味道鲜吗？”

“跟鳕鱼差不多，肉味很清淡。煎了吃味道很鲜，把它晒干后做下酒菜也很不错的。”

看来藤野是个爱酒之徒。美砂想起昨天晚上藤野喝酒喝到无法驾车的情景。

“我看你们个个都很爱喝酒嘛。”

“谈不上爱喝，只不过天太冷……”

“纸谷先生也很爱喝吧？”

“他最能喝，不声不响地可以喝一升呢。”

“这么厉害……”

“不过他不管怎么喝都不会喝醉，全都通过小便排掉了。”

美砂笑起来。她想起昨晚和大伙儿一起喝酒的纸谷，在满脸通红、大声喧哗的小伙子们中间，只有他始终保持着清醒。

道路左侧又出现一大片白色平地，佐吕间湖果然好大啊。

美砂望着无边无际的雪面，暗自想着关于纸谷的事情。刚才藤野无意中透露了纸谷的好朋友在流冰观测途中遇难的事，这太出人意料了，让美砂久久无法忘怀。虽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年，但在纸谷心里似乎依然落下了一大块阴影。

美砂忍不住问藤野：“刚才你说的那件事情，难道就没办法伸手去救吗？”

“你这样问当然是很正常的。”藤野稍微故弄玄虚地答道，“当时就有人也怀有这样的疑问呢。”

“我并不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提出这样问题的人，是因为他们不懂流冰。”

美砂心里有点来气了，这个人怎么说话跟纸谷一个德行呢？

“可是作为长期观测流冰的人，我觉得冰块突然碎裂、人掉下去的情况，要想救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对于流冰，美砂当然一无所知。

藤野继续说道：“如果在这儿，走在冰上突然掉下去的话，立即伸出手去救可能救得上来，可当时是在外海，而且是在漂流的流冰上啊。”藤野忽然间声音高昂起来，“虽说只是一块冰，可是直径也有十几米哪，一个人坐在前面，一个人坐在后面，后面突然裂开人掉了下去，前面的人急忙赶过来救他根本就来不及的。”

“是啊……”

“再说冰在不停地漂流，有时候伸出手也够不到啊。”

“那马上用手抓住冰块不行吗？”

“事情来得太突然嘛，再说冰块又滑，又有海浪冲过来，怎么抓得住呢。”

“海水很冷吧？”

“人在水里待个五六分钟就坚持不住了。”

“那身上就没有带什么救助用的器具吗？”

“据说带了竹竿，可是单靠竹竿根本就不可能救起来。”

美砂望着被雪覆盖的湖面，想象着随冰块一起消失在蔚蓝的鄂霍次克海中的青年的脸孔。

“那……死了的那个人……”

“说实话，直到现在也没有发现他的尸体。”

“就一直沉在海底……”美砂的声音令她自己都感到可怕。

“谁也说不清楚。也许是沉下去之后又浮起来，然后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那一带洋流的流速很快。”藤野说着，眼睛盯着雪原远方大海的方向，“有可能从知床附近一直朝千岛群岛方向漂去了，不过这只是猜测。”

“会漂到那么远？”

“从洋流的流动方向来讲有这种可能，当然也可能因为鄂霍次克海底有很强的旋涡，于是就一直沉在鄂霍次克海底也说不定……”

“那他的家人……”

“因为一直没有找到遗体，所以他的家人至今还抱着一线希望。”

美砂霎时间感觉到了蔚蓝而冰冷的大海的可怕。

“他的家人当然很难过，可是我觉得纸谷的心里更加难过，因为他不光是失去了一个好朋友，而且是当时唯一在场的人。”

“可即使有其他人在场，不也无济于事吗？”

“是啊，你说得没错。”藤野好像突然间获得一种力量似的，重重地说道，“我们中间没一个人怀疑过纸谷。”

“难道有人怀疑过他吗？”

“这个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啦……”

“可是，纸谷先生一定把当时的情况向大家解释过了吧？”

“那是当然的，在一起的当事人有责任向大家做解释的。”

“那不就没什么问题了？”

“是啊，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佐吕间湖终于渐渐看不见了，平坦的雪面也消失了，随之出现在道路左侧的是稀疏的山毛榉林和白桦林。在凄凉的光秃秃的树林中间，有一处鲜艳的绿色，那是作为防雪林而栽种的鱼鳞云杉树林。

美砂望着雪中的一点绿色，脑子里却拂不去黄昏中纸谷的那张侧脸。原以为是个性情冷淡的人，但是却忽然发现他的侧脸上隐藏着些许忧郁，虽然只是一瞬间的感觉，当时并没有往心里去，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许忧郁或许就跟织部的死有关。

车子穿过稀疏的树林，重新靠近海岸行驶，前方又出现了广阔的冰原。

“从纹别到这儿，一路上都结着冰呢。”

“再往前，一直到网走都是冰呢。”

在阳光的照耀下，冰原闪着白色的光。美砂眼睛看着冰原，心里却一直在想至今不见遗体的纸谷的好友。假如是被鄂霍次克海的旋涡卷走的话，那么尸体现在还长眠在那片冷漠无情的冰下呢。

望着望着，美砂好像真正理解了纸谷不愿离开这个北疆僻壤的原因。每年迎来流冰，又送走流冰，也许纸谷一直在等候着好友从大海归来吧。

“纸谷先生跟那个死去的朋友关系那么亲密吗？”

“读大学的时候，两个人都是滑雪俱乐部的成员哪。”

“他滑雪滑得很好吗？”

“曾经在全国校际比赛中得过一次奖呢。”

“是跳台滑雪吗？”

“不是，是越野速滑。”

札幌冬季奥运会[3]的时候，美砂曾经看过越野速滑比赛的电视转播节目，运动员脚蹬滑雪板，心无旁骛地穿越在雪山之间的景象让她记忆深刻，比起跳台滑雪和大回转等项目，它没有那种华丽的动作和豪放的快意，而是非常低调和辛苦。但这种项目却似乎很适合闷头寡言的纸谷。

“你刚才说有人怀疑纸谷先生，可他们关系那么好，为什么还要怀疑他呢？”

“是啊，是啊……”藤野搔了搔头皮，歪着脑袋说，“你这么一问还真不好回答哪。”

“难道还有其他原因？”

“你反正这就回东京去了，告诉你也没关系，不过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啊！”

“我决不会对别人说的。”

藤野吐口气，像是精心选择用词似的，隔了一会儿才说道：

“其实，他们两个人之间还有一个共同喜欢的女人存在。”

“你是说他们两个人？”

“是的，纸谷跟织部两个人。”

“喜欢同一个女的？”

“是的。”

美砂盯着白色的冰原，点了点头道：“所以说他看着自己的朋友掉下去而不去救……”

“这样想的人只是一小部分。你觉得纸谷像是那样的人吗？”

“不。”

“是不是？只要了解纸谷的人，都根本没把那种流言蜚语放在心上。”

“那不了解的人呢？”

“不知道是谁，半开玩笑地那样讲过一句。对那些不了解他的人来说，这种事情很有故事、很刺激嘛。”

“那纸谷先生有没有……”

“没有。那种流言蜚语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从一开始就是无中生有的。”

“可是，纸谷先生知道那种流言蜚语吗？”

“我想他是知道的吧。”

“到底是谁这么说的呢？”

“也难怪别人会那样说，事实上，朋友死了之后，剩下的就只有纸谷跟那个女的了……”

“那个女的喜欢谁呢？”

“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藤野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快，“再说这事情怎么讲也跟织部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正如藤野所说，它之所以与织部的死联系起来，无外乎周围少数人的好奇心使然。不过，美砂对那个女人却不能不产生兴趣，即使与织部的死没有关系，但是想到现在还活着的纸谷，美砂无法做到置之不顾。

“那个女的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也就是说，那件事情以后两个人没能在一起？”

“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纸谷跟她还怎么能在一起哪。”

“是啊……”

“好了，关于这件事情就不要再谈了吧。”

前方出现了一片平地。

“那是能取湖。过了能取湖，再翻过一座小山就到网走了。”藤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说道。

[1] 阿伊努语：阿伊努人的语言，语系不明。阿伊努人是曾居住于今日本北海道、千岛群岛以及库页岛南半部的土著民族。

[2] 冰下鱼：学名应该叫远东宽突鳕，属于鳕科的一种海水鱼。

[3] 札幌冬季奥运会：1972年2月于日本札幌举行的第11届冬季奥运会。

八

车子驶过一个叫卯原内的小镇，开始了一段爬坡的路。刚才道路左侧看得见的能取湖消失在车后，两旁的景观变成了落叶松林。树木全都落光了叶子，枯黄的树枝在雪地上投下短短的影子。

大约十来分钟，车子穿出了松林，翻过一座山丘之后，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平地。

“这就是网走湖。”

藤野双手握着方向盘，用下巴朝前示意道。车子缓缓驶下坡道，驶上一条夹在山和湖中间的道路。

“已经到网走了。”

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时间是十二点二十分。离开纹别时不到十点，这一路走了大约两个小时。

“纹别到网走的距离是一百一十公里，因为一路走的是雪路，所以速度还算可以吧？”藤野稍稍语带自豪地说。

右侧的网走湖很快不见踪影了，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了人家。在午后的太阳照射下，各家的铁皮屋顶上都冒起了水蒸气。

“好不容易到网走来一趟，去监狱看看吧？”

“离这儿很近吗？”

“在大曲町，反正是要经过的。”

“你的工作……”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

“可是你今天不是还要赶回纹别吗？”

“也不是非得要回去。”

跟纸谷一样，藤野身上也有种悠然的气质，也许是因为常年待在这儿，整天跟流冰和海水打交道的缘故，使他们都养成了优哉游哉、淡泊自在的脾性。

“因为电影的影响，网走监狱名气远扬，不过当地的人却不怎么喜欢呢。”

“为什么？”

“因为靠监狱出名，实在是件煞风景的事情。比起监狱来，这里还有许多更美的地方，比如湖泊啦原生花园啦等。”

“原生花园也在这附近吗？”

“在稍前面一个叫北滨的地方。不过像那样的原生花园在纹别也有，只不过因为交通不便，所以不像北滨的那样有名。但是要论规模，还是纹别的规模大。”

“真可惜啊。”

“游客们即使到了网走，也几乎很少有再往北到纹别一带去的。”

“那些花一般是在五月份左右开吧？”

“五月份到九月份最漂亮，希望到那时再来。特别是九月份，红珊瑚草开得最盛，佐吕间湖也好，能取湖也好，整个湖面都是红彤彤的。”

傍着大海，被红珊瑚草染得通红的湖景究竟是什么样的景色？美砂真想再来这儿看一眼。

“下次来的时候请事先打个电话，我到车站去接你。”

“那样我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没什么，反正也是闲着嘛。”

好意心领了，可如果显得过分亲切，反倒令人心里不安。

道路左侧出现一条小河，再往前走是一排围墙。车子沿着围墙向左拐了个弯，又行驶了一百来米，停了下来。

“这里是监狱的正门。”

监狱正门两旁紧连着足有两人高的厚厚的围墙，中间的铁门只开启一条仅容一人勉强进出的窄缝。铁门左边，挂着一块一米多长的门牌，上面写着“网走监狱”几个粗黑的大字。

这儿便是时有耳闻的网走监狱？美砂下车，来到跟前，战战兢兢地朝门缝里张望。只见里面有一个不大的广场，再往前是一排古旧的红色砖瓦建筑。除此以外，什么也看不到。

再回头看，道路对面正对着门的地方有一排带屋檐的围墙，旁边则是一个公共厕所。

“到了夏天，这儿被游人挤得满满的，只好造个厕所专供他们使用。”藤野一脸正经地解释道，“这儿从前因为专门关押杀人强盗等重犯而闻名，现在已经不像从前了，不过毕竟是个相当偏远的地方。”

在冬日午后阳光的照耀下，监狱就像无人之地一样，出奇地安静。在这威严而坚实的石墙里面，竟住着残忍的杀人犯，想到这里，美砂便感到一阵恐怖。

“走吧。”

在藤野的催促声中，美砂再一次回身仰起头看了看高高的围墙，然后登上车。

“网走可不是光有这样的地方，而是个有许多森林和湖泊的美丽城市，不看看那些地方可不行喔。”藤野带着遗憾的神情说道，“夏天登上天都山，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整个城市和鄂霍次克海呢。”

“等到雪化的时候，我一定会再来的。”

“不过，春天的时候我在札幌，你可以往北海道大学低温科学研究所打电话跟我联系。”

美砂点着头，心想纸谷春天也会待在纹别呢。

车子穿过一片住宅区，渐渐进入市中心。因为是个濒临鄂霍次克海的北疆城市，所以原以为一定是个多雪的地方，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道路两旁被铲除的积雪，堆起来顶多也就五六十厘米高。

雪下得比札幌少，可是天气要比札幌更加寒冷。

不一会儿，看见道路右侧有一条铁道线。

“今天晚上住在网走吗？”

“不。假如来得及的话，我想今天就回札幌。”

“是啊，冬天的网走也没什么可看的。”

“从这儿有直接到札幌的列车吗？”

“应该有吧，反正先到车站去看看再说。”

又行驶了两三分钟，在车的右边看见了网走车站。站舍简单朴素，让人联想到乡土民艺馆，与这北疆小城倒是非常协调。藤野在车站跟前停下车，等美砂下车，然后一起进入站舍。

这里是从旭川方向驶来的石北本线和从钏路方向驶来的川网本线的终点站。两条线路都是重要的干线，但毕竟是在这儿，列车一个小时左右才有一趟。看列车时刻表，十三点三十五分有一趟快车“北海号”发车。如果乘坐这趟车的话，到达札幌的时间是十九点二十分。

“就坐这趟车回札幌。”美砂看着时刻表对藤野道。

“还有一些时间，先一起去吃饭吧？”

两人又返回车上。

“在这里，靠近海的地方比车站附近更加热闹呢。”

看来藤野对这儿很熟悉，他顺着写有“39号国道”的指示牌往前开。

“吃日本菜还是吃西餐？”

“我是无所谓啦……”

“这里没有西餐做得好的店。好不容易到鄂霍次克来，还是吃寿司吧，怎么样？”

“寿司我喜欢。”

“那好，我知道有个地方不错。”

车子在一个叫东一丁目的路口左拐，然后开了大约两百米停下来。

只见一座两层楼的小屋，外墙抹着砂浆，门前悬垂着“流冰寿司”的店帘。藤野挑开店帘，先自走了进去。

店内对着门口的左边是柜台，柜台对面是一溜铺着席子的日式雅座。

“这里的寿司材料特别新鲜，多吃点，千万别客气啊！”藤野说着，叫了个虾寿司吃起来，“这里的虾叫甜虾，个儿又大，吃起来味道又甜。”

被他一说，美砂再低头看看，眼前一只只的虾确实比在东京所看到的要大，虾肉也更加饱满，浑身透着樱花般的嫩红色。

“乌贼也是，东京那边的乌贼肉实墩墩的，这里的乌贼肉稍薄，但是味道更鲜。”

“大概是种类不同吧？”

“那边的其实是商乌贼。还有扇贝，其他地方可吃不到这么新鲜的扇贝哦。”

藤野一面自豪地介绍，一面美滋滋地嚼咽着。看到他这副狼吞虎咽的吃相，美砂的食欲也被勾起来了。

藤野说得一点不错，这家寿司店的材料的确非常鲜美。金枪鱼倒不见得有什么特别，不过虾和贝之类果然毫不虚妄。虾、乌贼、扇贝、鲑鱼子……凡是藤野推荐的美砂全都照吃不误，不一会儿肚子便塞饱了。

美砂要了一杯煎茶，看了看手表。

“从这里到车站十分钟都用不了，过了一点钟再走也来得及。”

美砂点点头，同时想到即将离开这个流冰之城了，顿时一股惜别之情涌上心头。虽然只有短短两天，可她却觉得好像度过了一个漫长之旅。

“冻冰融化变成流冰是在三月初吧？”

“差不多是月初到月中这段时间。到时候还来吗？”

“是啊……”

美砂一面点着头，心里一面想着乘坐在冰块上，随波漂流的纸谷的身姿。沧海一“舟”上的他的身影，令人感到一种无助的孤独。

“今年纸谷先生还会乘流冰出海吗？”

“坐在流冰上出海观测已经差不多结束了，不过有时候，他也会一个人漫无目的地乘在流冰上漂流。”

“不是工作吧？”

“不是吧。”

“可是一个人乘在上面，会不会很危险啊？”

“我们也跟他说过，可是他笑笑说，乘着玩玩，不必操心啦。”

既然不是工作，一个人漫无目的地乘在流冰上随波漂流，固然可以说是玩玩，可是纸谷真的仅仅是为了玩玩吗？或许，纸谷一直到现在还在搜寻死去的好友。美砂的脑海里，禁不住又浮现出纸谷那张脸来。

“今年春天我再来的话，纸谷先生会让我一起乘流冰去漂流吗？”

“这个嘛……”藤野一脸困惑地盯着对面木板拼接的白色墙壁。

“反正他乘在流冰上面的时候也是闲着没事嘛。”

“他乘在流冰上，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我可不知道。”藤野加重语气答道。美砂想，大概自己只顾着关心纸谷的事情，让藤野心里感觉不舒服了。

出了寿司店，刚才还晴朗一色的天空乌云陡增，近海边的天空还有一片沉重的灰色，似乎又要下雪了。

藤野一声不响地打开车门，启动车子。重新驶上国道，回到车站前，正好是十三点二十分。先前冷冷清清的车站里，此刻人头攒动，显得非常嘈杂。

“实在是太感谢了。”

“哦不，没什么……”

藤野好像难为情似的用手摸了摸脸颊。

“请代我向纸谷先生致谢。”

“知道了。”

进客门打开，开始检票了。

美砂再次谢过藤野，然后才提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月明

一

当天晚上，美砂比预定时刻晚了十分钟，七点半才抵达札幌。

下了车，空中飘着小雪，雪在火车站前的霓虹灯光下闪耀着美丽的色彩。美砂望着在灯光中飞舞的细雪，心中犹豫了。

离开网走的时候，心想一到札幌便立即往明峰教授家里打电话，住到教授家里的。

明峰教授与美砂的父亲是大学时代的同学、好朋友，工作后虽然天各一方，但一直保持着联系。教授赴京参加学术会议等，必定会到美砂家里住上一晚，教授夫人千鹤子也随教授一同来过好多次，与美砂的母亲关系十分融洽。

这次，母亲之所以允许美砂大冬天的独自一人到北海道旅游，也是住到明峰教授家里，令她比较放心的缘故。美砂第一天到札幌时，千鹤子夫人还特地赶到札幌的日航办事处去接她。由于天色已晚，美砂直接去了明峰教授家，吃过晚饭后，她见到了教授，在那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出发去的纹别。

临出发时，美砂对教授夫妇说，要在纹别和网走住上两个晚上。当初是为了一睹鄂霍次克海的流冰才突然决定踏上旅途的，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兴之所至，没有明确的计划。

明峰教授家只有两个儿子，长子在东京上大学，次子是高中生，正在家中复习准备参加高考。

“因为是男孩子，到了这个年龄跟我们俩整天说不上几句话，真没劲啊。”夫人一面发着牢骚，一面高兴地款待美砂。

“美砂一来，这个家里就热闹了。要是你乐意的话，就一直住下去好了。”教授对美砂也像对自己的女儿般疼爱有加。

现在，即使比预定时间提早了一天返回，明峰教授一家仍然会高高兴兴地迎接她的，甚至可以说是巴不得地欢迎呢。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美砂今天晚上却没有心思去教授家。

倒不是因为住在教授家里需要小心翼翼的不自在，只是今天晚上，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度过。再说原先讲好是在外面住两宿的，所以今天晚上即使不去，明峰教授一家也不至于为她担心。

到底怎么办？

同一班列车上下来的乘客陆陆续续向出租车上客处或者是公交车站走去。美砂朝着天空的飘雪看了一眼，走向检票口左边的观光问讯处。

“请问，什么地方的酒店还有空房间？”

或许是冬天札幌游客很少的缘故，问讯处前一个人也没有，窗口里面一位年长的女性立即热情地接待了美砂。

“花园酒店怎么样？在中岛公园里面，望出去风景很好的哦。”

“那，就麻烦你帮我订一间吧。”

美砂将自己的名字和年龄告诉了她。

“从这里乘地铁，到中岛公园站下车，出站后就能到达。坐出租车过去也很方便。”

“谢谢！”

美砂谢过她便朝出租车上客处走去。

雪下得比刚才稍大了些。美砂听见排在前面的人在谈论着天气：“明天看样子又要积起来了。”“不知道小马路车子开得进吗？”在美砂眼里是那么美丽的雪，对于生活在北国的人们来说，似乎并不见得受人欢迎。

只等了两三分钟，空车就驶到跟前来了。

美砂一坐上，车子便立即穿过广场，沿着站前大街驶去。

宽阔的道路两旁楼房鳞次栉比，中央的隔离带上街灯连成一条直线伸向远方，将前面的飘雪映照得格外美丽。

不一会儿，车子经过商业街，穿过一条欢娱街，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中，看得见“薄野”的字样。驶过这一段，再经过一条安静的商店街，迎面便看见一座用彩灯装饰的山字形的高大建筑物，酒店的招牌突显在灯光中。

空旷的雪夜的缘故，酒店看起来起码有十层楼那么高。

出租车绕了个弯，停在酒店的旋转门前。

酒店大堂明亮宽敞，显现出北海道地广物丰的地方特色。

房间在七楼。等服务员离去，美砂立刻迫不及待地脱掉大衣，站到缀着蕾丝花边的窗帘旁。

窗下是酒店的庭院，视线再往前，只见通入酒店的道路嵌在公园中间，夜幕下的公园此刻万籁俱寂。庭院里、公园里都落了雪，而在雪地中，一支街灯孤零零地伫立在那儿闪着幽光，仿佛已被人遗忘了似的。

真宁静呵……

窗内窗外的一切，都在雪中静悄悄地喘息着。

面对一片寂静，美砂在想自己今天晚上为什么会想起住到酒店来。

去明峰教授家的话，毫无疑问一个热闹而愉快的夜晚会等着自己。教授夫妇俩喜欢玩麻将，说好美砂从纹别回来后一块儿玩几把的；或者即使不玩麻将，也可以听教授充满幽默感的聊天，教授讲起话来表面一本正经的，但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卖一个破绽，将你绕进机关里去，然后一抖落让你情不自禁地笑得前仰后合。还有，夫人一定会做她最拿手的腌鲱鱼来款待自己。

明知可以度过一晚愉快的时光，美砂却选择了一个人独自住到酒店来。

细细想来，其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从列车上下来，看见漫天的雪花在飞舞，忽然就有了想一个人独处的冲动，同时觉得前往明峰教授家明亮而温暖的客厅有点儿麻烦。

真是不可思议呢……

说句实话，美砂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心血来潮地突然离家远游，可是心里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样。原本是个开朗活泼的姑娘，却莫名其妙地变得爱沉思、稍稍有点忧郁了。

美砂拉上窗帘，仰天躺在床上。枕边的床头灯幽幽地亮着，白色的墙壁、咖啡色的窗帘，全都无声无息，一动不动。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美砂很自然地想起纸谷来。走前听他说过要到稚内去，今天晚上应该在那边住宿。在遥远的北疆小城，纸谷此刻在做什么呢？

是在采取流冰的数据，还是茫然地望着冰冷而昏暗的大海，又或者与朋友一起喝着酒？不管在做什么，一定是早就把我给忘记了。美砂想到这里，不由得心里感到一阵空虚。

对方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自己却时时想起他，这岂不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吗？他是个只对流冰感兴趣的怪人。像这样的怪人，还是把他忘记的好。

心里这么想着，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藤野说的话来。他与织部两人共同爱上的女人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可是无论如何想，美砂不可能想出个眉目来。终于，她像要统统赶走这一切思绪似的，起身到浴室，打开热水水龙头。

第二天早上，美砂醒来，外面地上已经积起了厚厚一层雪，太阳照射在雪上反射出明晃晃的光。一夜雪飘，公园的树上、街灯灯柱上，全都像戴了顶厚厚的棉帽子一般。

昨晚看得不甚分明，现在清楚地看见，银装素裹的公园前面高楼比屋连甍。再往前还可以看见山，山不太高，也就五六百米，山的背后则是连绵的群山的倩影。

美砂望着眼前的白色世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昨夜睡得很熟，早上起来感觉精神振奋，睡觉前那种空虚、孤寂、颓丧的情绪也一扫而光。美砂来到餐厅，一面喝着咖啡，一面想着接下去该做些什么。

首先回到了札幌，当然得去一趟明峰教授家，算是向他们报平安。假设在网走住了一晚，今天早上才离开那里返回的话，那么回到札幌应该是过了中午。若在那之前去明峰教授家，他们自然就会知道美砂昨天晚上已经回到札幌了。

其实也不想刻意隐瞒，只是为什么到了札幌却没有去他们家，要找理由解释个中原因，美砂觉得实在犯难。

看来要等到下午才能去明峰教授家。在这之前，正好在铺满细雪的札幌街头转一转。

三十分钟后，美砂离开餐厅回到房间里，开始做出发的准备。

短短一夜，美砂的心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收拾好行李，美砂又用桌上的酒店专用信笺给家里写了封信。大致是报告一声昨夜告别鄂霍次克海的流冰回到札幌，今天去明峰教授家，然后住上一两天再回东京的打算，以及冰天雪地的北国风光是如何美丽等，最后还写道“遇到一个十分出色的人”，不过写下来之后又擦掉了。

写完离开房间，已将近中午十一点钟。

提着行李箱下到一楼，只见宽敞的大堂被玻璃幕墙外的雪映得白亮白亮。美砂来到总前台办理退房，然后走出酒店，悠然地向市中心信步走去。昨夜来酒店时，感觉步行到市中心也不过十来分钟的距离。

早晨除雪车已经清扫过街道，将路上的积雪扫到一边，在道路左右两旁堆成一米来高的雪堆，不时还有路边的商店店员将这些积雪铲到车上。昨天夜里足足积了约有二十厘米厚的雪，但是现在走在街上却不感觉十分冷。

不一会儿，来到繁华的街区，两旁高楼林立，还有大型百货商店，看来这一带是市中心购物街。美砂进入其中一家百货店，从一楼开始逛起。店内的氛围和商品的丰富程度，与东京不相上下。美砂悠然地逛着，不知不觉仿佛置身在东京的百货店。在百货店里逛了将近一个小时，随后在隔壁大厦的地下咖啡馆喝了杯咖啡，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

昨天在网走车站看过列车时刻表，早上六点钟有一趟急行列车，坐那班列车返回札幌的话，这会儿也差不多该到了。

美砂取出通讯本，拨通了明峰教授家的电话。

“喂，喂！”

接电话的是千鹤子夫人，她高亢的声音美砂立即就听出来了。“我是美砂呀。现在从网走回到札幌了。”

“啊呀，回来啦！在那边怎么样？”

“玩得非常高兴。”

“那就好。你马上过来吧？”

“伯母您在忙着吗？”

“没事。我正在想你今天几点钟回来呢。从火车站叫辆车没几分钟就到，等你了啊。”

美砂走出咖啡馆，来到大街上。星期六的下午，路上不时看见下了班的上班族，他们全都没穿大衣，急匆匆地走过去。

在太阳的照耀下，地面的积雪开始融化。

美砂乘上出租车驶去，很快看见前方白色的连绵的雪山。正面的山上半山腰处有一条白色的线，大概是跳台滑雪的跳台。

纸谷以前也曾在这个城市生活过，或许也在那座雪山上滑过雪吧？

美砂心不在焉地想着，忽然涌起一个念头：想见一面纸谷曾经爱恋过的那个女人。

二

明峰教授的家位于札幌市西部近山一处宁静的住宅区里。那一带称作伏见，附近还有一个地方叫圆山，都很像京都的地名。说起来，从火车站下车时，右边一片群山的山影，以及看到的棋盘状的街区格局，也与京都有几分神似。

一路上，在酒店所看到的群山渐渐向眼前逼近，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山上覆盖着的光秃秃的树林。不一会儿，车子在一处靠近山脚的住宅区边上停了下来。因为之前已来过一次，美砂一下子便知道教授家已经近在眼前了。

明峰教授家不算大，红色的砖木结构，双层窗户，喙形帽似的大尖顶屋顶，都是寒冷地带特有的建筑样式。正面的门柱上，庭院里的松树上，也都积满了雪，而中间通往玄关的道路，则被扫除得干干净净。

美砂按响门铃，随后抬头望了望天空，深吸一口气。天空晴朗无云，简直让人不相信昨夜下了一夜的雪。

门上菱形图案的玻璃上映出一个人影，出来开门的是千鹤子夫人。

“来，快进来。累了吧？”

夫人的声音还是那样爽朗。她将拖鞋放在面前。

美砂跟在夫人身后来到玄关右边的客厅。客厅面向庭院的一边是一长条宽敞的阳台，温暖的阳光满满地射进来。站在有中央供暖的房间里，望着窗外积雪覆盖的庭院，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真早啊。今天早上回来的？”

夫人一面泡红茶，一面问道。

“乘早上六点钟的急行列车回来的。”

“是吗？起得那么早啊。”

美砂不会撒谎，不过既然开了个头，只好顺着这条线说下去了。

“那边很冷吧？”

“可是，不光流冰，还有好大的白天鹅都看到了，感觉真的太美了。”

夫人端上红茶，又拿出柑橘。

“饭还没吃吧？”

“在列车上吃过了，现在不饿。”

“噢。再过不多久你伯伯就回来了，到时候再一块儿吃吧。”

“伯母，这是给您的礼物。”美砂拿出在网走买的蟹味薄脆饼。

“哎哟，用不着这么客气啊！”

夫人接过礼物，又从橱柜里拿出白脱甜饼。

“那边天气怎么样？”

“谢天谢地，天气好极了。”

“到流冰跟前去看了？”

“一直走到冰原开裂、看得见蓝色大海的地方附近呢。实在太漂亮了！伯母您也去过吗？”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夫人抿着嘴笑起来。

夫人比美砂的母亲小一岁，今年四十六岁，不过从皮肤细腻、气质高雅的脸上可以看出，年轻时一定更加漂亮。

“是跟伯伯一起去的吗？”

“不是，他在那边，叫我过去的。”

“那，那时你们已经订婚了？”

“嗯，是啊。”

“那就是两人在冰上约会啦？”

夫人笑出声来。“什么约会呀，那时候战争刚结束，什么都不懂。他刚刚大学毕业，穿着部队里的防寒衣，我穿的是拖到膝盖的长裙。现在想想，真是老土呢。”

“在流冰上约会，实在太浪漫了！伯伯向您求婚了吗？”

“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求婚。他这个人哪，鲁莽得要命，一点儿也不浪漫。两个人走在流冰上，后来坐在冰块上面，他就知道拼命地抽烟。”

“后来呢？”

“他望着渐渐昏暗下来的冰原，突然问我：‘你讨厌冰吗？’”

美砂想起教授那副一本正经的脸孔，猛然觉得非常滑稽。

“突然问我那样的问题，叫我怎么回答好嘛！他看我默不作声，又说：‘冰很美丽。和我在一起吧！’”

美砂不禁大声笑起来。

“好像是为了冰才向您求婚的，这才像伯伯呢。”

一面笑，美砂一面又想起纸谷来。自己和纸谷也在与之相似的情景中一起坐在冰原上看流冰，不过教授在那样的氛围中向夫人求婚了，而纸谷却一个劲儿地沉默着，只知道望着冰原前方发呆。

“就那样就定了？”

“是被冰原的美丽打动了吧？”

“那以后去过纹别几次？”

“好像去了三次吧，每次去都觉得那儿真的很美。”

“那当然啦，喜欢的人在那儿嘛。最近没有再去过吗？”

“上了点年纪就懒得去了。大概三年前的早春，流冰开始漂流的时候，我陪他又去了一次，后来就再没去过。”

“等早春的时候，我还想再去看看。蔚蓝的大海上，到处漂浮着流冰，流冰随海水漂流的情景，我觉得真的太美了。”

“那倒是。不过，稍不留神的话，流冰也出乎意料地可怕哦。”夫人轻轻啜了口红茶，接着问道，“那边的人对你还亲切吗？”

“刚开始时，看上去有点冷淡，但其实每个人都很随和，也很亲切。”

“是谁带你去冰原的？”

“是纸谷先生。”

“是他的话就叫人放心了。”

“伯母您知道他？”

“他是教研室的人，当然知道了，有时候到札幌来，还顺便上我们家来走动呢。”

“他为什么一直不回札幌来呢？”

“这个嘛……”

夫人轻轻转向积雪的庭院。挂着雪的花楸树枝头，寒雀飞来啄食着红色的果实。

织部的事情发生时，夫人的丈夫已经是教授了，因此对那件事情不可能毫无所知。同在一个教研室工作，想必明峰教授当时一定也很心痛。美砂正在犹豫要不要再打听下去，夫人主动问起来：

“纸谷先生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

美砂摇了摇头，随即又郑重其事地问：“伯母，有件事情可以向您请教吗？”

“什么事情？”

“纸谷先生的好朋友跟他一起去观测流冰，从冰上掉进海里死掉了，是真的吗？”

夫人沉默了片刻，用平静的语调说道：“这件事情你是听谁说的？”

“那个……”

答应藤野对谁也不提起的，美砂当然无法说出他的名字。

“跟我说说吧！”

夫人似乎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说道：“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是五年前吧？”

“我不知道你听到的是什么样的，那个叫织部的人掉进海里死了，这事是真的。”

藤野所说果然不假。

“当时在他旁边的只有纸谷先生，对吗？”

“是啊……”

“纸谷先生一直待在纹别不愿回札幌，可能跟这件事情有关吧？”

“大概是吧。”

“是不是纸谷先生跟死去的织部先生之间，还有一个女人？”

“连这种事情也听说了？”

夫人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伏下视线望着桌面，稍后说道：“大家都已经把这事忘掉了。”

“纸谷先生至今没有结婚，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吧？”

“因为这件事情？”

“其实他喜欢那个女的，所以才一直不结婚。”

“不过，即使没有那件事情，纸谷先生跟那个女的也不会走到一起的。”

“为什么？”

“我要再讲的话，你伯伯一定要怪我多嘴了。”

“伯母，我不会说出去，您就告诉我吧。”

美砂两手在胸前合掌，像是叩拜似的恳求道。

“为什么你非要打听这些事情呢？”

“可是，这种事情有谁不想听？再说我也是想或许对我今后的人生有所帮助嘛。”

“真拿你没办法。”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低声道，“那个女的本来是准备和死去的织部先生结婚的。”

“真的？”

“织部先生死前稍早一些时候，曾经来找过我们，说是想跟那人结婚，托我们当媒人呢。”

“那就是说，两人后来订婚了？”

“好像是吧。”

说到这里，夫人闭口不言，眼睛朝窗外望去。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积雪开始融化，阳台的玻璃窗上垂着水滴，在阳光中闪着光。

“还有呢？”美砂催促着问道。

“当然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比起织部来，那个人其实似乎更加喜欢纸谷先生。”

“啊……”

“不过，这只是传闻而已。”

“那个人，长得很漂亮吧？”

“是啊，就连我丈夫这样感觉迟钝的人也说她漂亮呢。”

“伯母也认识她？”

“现在应该叫仁科了。她是札幌一家大造酒厂老板的女儿，大学毕业后无所事事的也怪无聊的，就在我丈夫的教研室里当秘书，帮着做些零零碎碎的杂事。”

“所以就跟纸谷先生认识了？”

“是的，教研室本来就没几个人。”

美砂一面听着，一面不由得心中生出几许嫉妒。

“那纸谷先生怎么想的？”

“好朋友织部比他先喜欢上的，所以他表面上也没什么表示，不过心底里好像也是喜欢那个人的。”

将自己喜欢的女人让给朋友，这太像是纸谷的所为了。

“可是，那个叫仁科的女的，明明喜欢纸谷先生，为什么还要跟织部先生订婚呢？”

“这的确是个问题，不过听说订婚的事情是织部先生一手促成的，仁科本人倒不怎么起劲。”

“那么织部先生知道自己并没有完全俘获对方的芳心吗？”

“好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一点，但是他很喜欢她呀。”

“可还是知道的吧？”

“到最后当然是知道了。所以织部先生死的时候，我们还以为是自杀呢。”

“不至于吧……”

“是啊，我们也觉得不至于，可是他死之前一段时间真的是很痛苦。”

“织部先生人怎么样？”

“人很好啊。不过喝醉酒的时候，时常一个人在家里自言自语，说什么要让给纸谷……也难怪，两人既是同年进入教研室的同事，又是好朋友……”

夫人好像又沉浸在回忆中似的，两眼望着窗外太阳下的庭院。

三

一个男人在流冰之海死了，这一点是确切无疑的。当时，作为目击者的只有纸谷一人，这也是事实。

不过，藤野所说的跟夫人所说的虽然大致相近，却有着微妙的差别。

照藤野所说，织部之死只是一个纯粹的意外事故，他乘坐在流冰上，不料脚底下一滑，不幸落入海中而丧命。而夫人却并没有排除自杀的可能性，因为虽然和心爱的人订了婚，但最终却发现对方爱的并不是自己。

到底哪个才是真相？如今，织部本人已经不在，更不可能对质了。

但是，有一点却是无可置疑的，那就是纸谷当时就在现场。当时的详情，纸谷一定知道得更多一些。

“纸谷先生是怎么说的？”

“什么怎么说的？”

“是自杀，还是事故？”

“关于这个，他什么也没说。”

夫人望着雪中的庭院，缓缓地转过脸来，说道：

“他说突然听见一声惨叫，回头看的时候，织部先生人已经掉进海里了。”

“马上救的话不行吗？”

“当然也想救的吧，但是冰是在漂流着的，够不到呀。”

美砂的脑海里，浮现出静寂的沧海上，两个男人互相呼唤着却生死相隔的情景。

“这么说，是意外事故？”

“确实只能说，他坐在流冰的前面，织部坐在后面，掉进海里的那一瞬间没看见。”

“流冰被海水冲刷变薄，也会碎裂的吧？”美砂说出藤野所说的理由。

“听我丈夫说，冰块的突出部分偶尔会发生这种情况，不过乘在上面的人如果注意的话，应该可以察觉得到的。”

“那么还是自杀？”

“嗯，这只是我自己的猜测，没有什么根据。也许就像大家所说的，他还是因为冰块碎裂，掉进海里死的吧。”

夫人说到这里，端起杯子啜了一口红茶。

究竟是意外事故而死，还是自杀而死，都跟自己毫无关系。美砂一面这样想，一面又禁不住觉得，若真是自杀，织部倒是怪可怜的……

因为失恋而自杀，美砂原本是瞧不起的，觉得这种人太脆弱。但是想到这是全身心都投入到冰的研究中的男人的一片纯情，又似乎觉得不能一概而论。想到这里，就更加觉得织部令人同情。

“假如是自杀的话，那么真正杀死他的就是那个女的了。”

想着想着，美砂不禁怨恨起那个叫仁科的女人来。

“那样讲对仁科也太残忍了吧。”

“可她明明喜欢别的人，还是跟织部订婚了嘛。”

“所以说，那是织部单方面硬促成的。”

“可是……”

即使是男人单方面硬促成的，女人只要明确地拒绝，也不可能订婚的呀。男人之所以觉得能够达成结婚的目的，一定是女人让他感觉到存在那种希望。

“是吗？”

美砂还是不能接受。

“反正，自杀只是我们的猜测，跟那件事情没有关系。”

“‘我们’？就是说，伯伯也那样认为的吗？”

“一开始的时候是的。”

对织部了解颇深的教授和夫人都觉得有可能是自杀，也许事实就如他们所猜测的。而纸谷知道织部是自杀的，感到自己难辞其咎，所以才一直不愿离开鄂霍次克海的吧。美砂的怀疑更加深了。

“那个叫仁科的，她去过纹别吗？”

“去过一次。”

“是去见织部吧？”

“不是的。她和朋友两人去那里玩的。”

“是在冬天？”

“好像是一月份吧。织部就是在那之后大约过了两个月死的。”

“那时候纸谷也在吗？”

“是的……”

大概就是那时，织部突然发现自己心爱的女人心中另有所属，而纸谷也在那个时候，感觉到了朋友的女友对自己怀有好感吧。

不管怎样说，这次旅行似乎在织部和纸谷之间，给了他们某种决定性的东西。

“那个女的爱纸谷先生，是真的吗？”

“这个……”

夫人好像很为难似的，视线落在桌子上，隔了片刻才答道：

“杏子曾对我们这么说过。”

“杏子？”

“就是仁科啦。”夫人解释道。

“她说喜欢纸谷先生，想跟纸谷先生结婚？”

“嗯，她没有这样说，只是说不想跟织部先生结婚。问她什么原因，最后她才说是因为这个。”

“那就跟纸谷先生结婚嘛。”

“可是后来没多久就出了那件事情。”

夫人站起身，端起电热水壶往茶杯里重新倒满水。美砂转眼看了看明亮的阳台，等夫人坐下后又问道：

“那个杏子现在在干什么？”

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美砂微微感到一丝的嫉妒。

“应该就在札幌哟。”

“一个人吗？”

“不，那之后她很快就从教研室辞职，结婚了。”

“结婚？”美砂手端茶杯，望着夫人，“什么时候？”

“好像是三年前吧，还给我们寄来了请柬呢。丈夫是个经营滑冰场还有饭店的企业家。”

流冰研究者和企业家，杏子竟然轻易地就能从爱一个男人转而爱上另一个男人。尽管说女人如此也无可厚非，但是美砂却觉得不能原谅这种变心。

“那么说，她已经把织部先生和纸谷先生完全……”

“因为有那件事情的缘故，我想不可能彻底忘记吧？不过，人家现在已经结婚了……”

夫人的意思似乎是想说，即使彻底忘掉也是理所当然的。

美砂点点头，视线又朝阳台转去。明亮的阳光下，玻璃窗上挂满了水滴。餐具柜上的座钟显示时间是一点半。

这是一个宁静而闲适的冬日午后。

身处这里，回想鄂霍次克的寒冷夕景，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可是美砂啊，你好像对这事很在意啊？”

“因为在鄂霍次克的时候，看冰冷冰冷的冰看得太多了。”

美砂正说着，门铃响了起来。

“是伯伯吧？”

夫人点点头，朝玄关走去。美砂将手放在领口，坐直了身体。

“哟，已经回来了？”

明峰教授脱下大衣交给夫人，随即来到客厅。

美砂赶紧站起身，鞠躬行礼道：“又来打扰了。”

“怎么样，流冰？”

“太漂亮了！”

“她说等下次流冰开始漂流的时候，还想再去看呢。”夫人在一旁插嘴道。

“是真的？”

教授调谑地笑了笑，在美砂对面坐下来。

“听说你吃天鹅了？”

“是谁说的？”

“是不是吧？反正我可是有办法得到情报的。”

“美砂吃天鹅了？”夫人一面倒茶一面吃惊地问道。

“不是的，伯母。是纸谷先生刚好捡到一只被人射杀的天鹅，跟鱼一块儿煮成暖锅，叫我跟他们一起吃的。”

“不管怎么样美砂好像非常受欢迎呢。”

“没有的事……”

“大家都希望你再多待一阵呢。”

“那当然，美砂又年轻又漂亮嘛。”

“他们开玩笑的。”

“不不，是真的。大家都等着你下次再去呢。”教授笑眯眯地点燃一支香烟。

是谁把这些告诉教授的？藤野，还是加贺？纸谷到稚内去了，所以应该不会是他。

“还坐车到网走去了？”

“是藤野开车送我去的。”

连这些细节都知道，看来是藤野告的密。可是，藤野没有把自己昨天下午乘坐快车回札幌的事告诉教授吧？他要是说的话，那么自己今天才返回札幌的谎话就不攻自破了。

美砂不安起来。幸好教授没有往这方面问。

“那家伙没乱开车吧？”

“没有，一点儿都没乱开。”

“到底是载了美女，开起来不一样啊。”

“哎，你还没吃午饭吧？”这时夫人问道。

“是啊。庆祝一下美砂平安返回，到外面去吃吧。”

“美砂一直在等你回来呢。”

“那好，马上出发吧！”性急的教授说着立即站起身。

“等一等，出去吃的话也得让我换换衣服什么的呀。”

“老太婆了，再怎么打扮还不是都一样。”

“是啊是啊。”夫人不悦地回道，怏怏地走向里间。

美砂目送着夫人进去，羡慕地对教授说道：“伯伯，听说您是在冰原上向伯母求婚的，太浪漫了！”

突然一转的话题，令教授猝不及防，像是吃了一惊，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子上。

“叫伯母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向她求婚，伯伯是怎么想的？”

“不知道老太婆跟你说了些什么，其实她大冬天的去了好几次，我真拿她没办法！”

教授吐了口烟，将话题又岔开道：“你真想春天再去？”

“真的想去看冰原碎裂后随海水漂流的景色。”

“那就是三月份了。”

“可是听说每年时间不一定呢。”

“哟，你还真的学到不少呢。”

“那当然了，对于冰我可以说也算半个权威人士了。回到东京，我还要向朋友们介绍呢。”

“那你想不想到伯伯的教研室工作？”

“我吗……”

美砂知道教授在开玩笑，但一瞬间还是吃了一惊。如果真的在教研室工作，就跟仁科杏子一样了，不止这样，说不定还能经常和纸谷见面。

“我想坐流冰漂流一下，就坐一次就可以了。”

“很冷的啊！”

“没关系，下次再来时请您带上我。”

“如果我一起去的话捎上你没问题，或者也可以托托纸谷。”

“可是他实在是冷淡得要命呢。”

“他可是个好男人啊。”

“藤野比起他来就要亲切得多了。”

美砂假装作出对纸谷毫无兴趣的样子。

四

明峰教授夫妇俩带美砂去的店，在薄野一幢大厦的地下，名字叫“蟹庐”。一如其名，是家蟹宴专门店，似乎在札幌还很有名呢。

夫妻两人和次子明人再加上美砂，一共是四个人，在靠里面的桌子面对面坐下。菜单上写着各式各样用蟹作为原料烹制的菜名，可惜美砂一个也看不明白。

“来一个‘松’套餐吧，这样就各种各样的都有了。”

全员赞成，于是夫人吩咐了下去。

因为是星期六下午，店内客人相对较少，毕竟是高级餐馆，不像晚市那样顾客盈门、人头攒动。

“怎么样，美砂也来一点吧？”

教授拿起啤酒瓶先给美砂倒上一杯。

“我一喝就上脸。”

“没关系。纹别传来的情报说你酒量厉害得很哪！”

“不会吧？是谁这么说的？”

估计一定又是藤野说的。美砂不喜欢多嘴多舌的男人。

“反正这里也没有青年男性，脸红怕什么？”

给每人杯中都倒满之后，教授举起酒杯，说道：“为美砂的平安回来干杯！”

“祝美砂早点找到如意郎君。”夫人在一旁插言道。

“反正，什么理由都行啦。”

四个人的酒杯碰在一起。虽说正值隆冬，但店内开着暖气，加上冰镇的啤酒，令人心脾舒爽。

也许是被夫人刚才那句话拨动了思绪，美砂喝着酒，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二十四岁了。

高中毕业，考进大学，似乎还近在眼前，可一转眼竟然二十四了。

近来美砂时常会痛切地感到，“二十四”实在是个令人讨厌的年龄，既不算年轻，可又称不上老成，换句话说，是个两头不着边的年龄。人们把这个年龄称为“适龄期”，年长的妇人会说：“现在是最合适的年龄呢。”所谓“适龄期”，从反面来说隐含着某种威胁的语气，也就是很快就将不再适龄了，错过这个时期还不结婚，年轻女人便成为老姑娘。

“适龄期”这种说法大概除了日本是别无他有的，也不知道是谁发明了这个词。无论如何，这是个令人厌恶的词，因为它暗含着女人就应该嫁给男人、服侍男人这样的思想，似乎那才是天经地义的，至于女人的工作等根本就不予考虑。显而易见，这是无视女性基本人权的思想在作怪。

像明峰教授夫妇这样知书达理的人偶尔也流露出这种想法，真叫人沮丧。

然而，美砂没有勇气公开表示反抗。如果自己现在埋头于工作，或是沉醉于爱情的话，“适龄期”之类的无形压力她可以置之不顾，可是如今自己一无所有，她无法挺起胸膛自豪地宣言：这就是我的人生，我不需要靠结婚来体现自己的存在价值。虽然有时气宇轩昂地对女友们宣称“不用在意什么‘适龄期’”，可说实话，心里却觉得，如果碰到合适的人还是早点结婚为好。美砂暗暗给自己鼓劲：二十五岁之前要把自己嫁出去。

就这样，场面上说的话与内心真正所想的互相打架，嘴上虽不赞成，但是心底里，美砂对“适龄期”却是默认的。尽管不情愿，可还是不得不顺而从之。

“怎么了？快点喝呀。”

美砂正迷迷糊糊胡思乱想着，教授将酒杯伸向她面前。

“大白天就开始喝酒，我怕是有点醉了呢。”

“才喝这么点，没关系的。”

店内的侍者全都穿着和服，与店家的风格十分相称，紫色的和服配以黄色的腰带，个个显得很精神。其中一个侍者端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大盆，将菜送上前来。

只见盆上铺着小石子，上面盛着一只毛蟹足有小孩的头颅大，红色的蟹壳上，用白萝卜切成细丝，摆成网状，恰似一只巨蟹被网罩住一般。

“来，吃吧！”

尽管教授一个劲儿催促着，可是到底不忍下筷破坏掉这件“艺术品”。美砂觉得，那只蟹仿佛正在朝自己慢慢爬来。

“对不住喽！”

教授说着首先出手，掰断一只蟹脚，将它竖着破开，剔出蟹肉，放在佐料里蘸一蘸，送入口中。蟹肉紧实，口味微甜，凉凉的，非常好吃。

“在那边吃蟹了吗？”

“在旅馆里吃过一些。”

“以前这种东西是随便吃的，如今这家伙居然摇身一变变成高级品了。”

教授一面说，一面“吧唧吧唧”熟练地掰着蟹脚，一看便知是老饕了。

“以前那种带简易电热炉的区间列车上，乘客都是吃这种毛蟹的。”夫人也回忆起从前的光景。

“用这个做下酒菜，喝着酒不知不觉就到达目的地了。”

“原来伯伯和伯母两人一同乘着列车吃毛蟹啊。”

“那时候的他呀，闷声不响的，没办法，与其干坐着，还不如吃毛蟹呢。”

“是因为吃起毛蟹来就没工夫说话了。早上，当地人推着小拖车来兜售毛蟹，那情景想起来没得说了，太棒了。”

“他们是怎么叫卖的了？”

“‘毛蟹——！’对吧？”

“不是，是这样的：‘毛——蟹——！’”教授模仿着小贩的腔调叫起来，惹得周围的顾客都朝这边看。

“也太走调了吧，简直是五音不全嘛！”

“行啦行啦，你也不觉得难为情。”

被夫人和明人损了两句，教授立即老实下来，他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倒满。

美砂一面笑，一面深深地感觉这对夫妇是那样的可亲可爱。假如自己结婚的话，一定要组建一个像这样的家庭。

脑海里，纸谷的形象又复苏了。要是和他一起乘坐列车沿鄂霍次克海岸周游，会是什么样的光景？他一定也会买几只毛蟹，铺上报纸，然后津津有味地大嚼一顿吧？又或者是，默默地、呆呆地望着枯芜的荒丘、远处冰冷的大海？

美砂能想象得出，纸谷大概会冷冷地吸着烟，无声地望着冬季的大海。

“哇！这么多啊。”明人高兴地叫道。

上来一只大盆，在冰块上面盛放着红色、褐色、绿色的各种海藻，色彩鲜艳，勾引着人的食欲。吃时以蒸毛蟹的汤汁加入佐料蘸了吃。

烧卖也上来了。这里的每道菜肴都离不开蟹，烧卖的馅心里自然少不了蟹粉。还有蒸鸡蛋羹、炸馅饼，也都可以品出蟹粉来。

“实在太好吃了！”

“跟纹别的天鹅暖锅比起来怎么样啊？”

“天鹅我可没有吃啊。”美砂抗议道。

“是吗？哦，那么跟三文鱼暖锅比呢？”

要说哪个更加美味，美砂觉得真的难分伯仲。不过，硬是要论高下的话，纹别的暖锅似乎更加新鲜，更加富于野味。

“说实话，其实海鲜不是这样文绉绉吃的，像那边那样放在一个锅里杂煮，那才叫鲜哪。”

看来教授讨厌这种文绉绉的、外表精致华丽的装饰。这也难怪，美食越是讲究视觉上的装饰，其内在的美味势必越是丧失殆尽。

“啤酒！”

教授又叫了三瓶啤酒。

明人大快朵颐，将端上来的精美菜肴一盘盘消灭掉。美砂吃得够多了，可他数倍于美砂，看着就叫人心情大好。

接着是醋拌蟹黄，再接下来是蟹肉蒸饭和蟹粉汤。整个套餐端上来，个个吃得抚肚称饱。

“美砂，你在札幌还要待几天吧？”

“我想明天或是后天回东京。”

“为什么？有什么事情吗？”

“倒没什么事情，不过已经出来四天了呀。”

离家是星期三，今天是星期六了。

“美砂想家喽。”

“没有……”

美砂嘴上不承认，可是心里多少有点想家了，这不能否认。

“一直待到雪祭[1]怎么样？”

“雪祭？那不是要一直待到二月初了？”

从现在起到二月初，还有半个来月，若是优哉游哉地再待那么长时间的话，母亲一定会生气的。

“你用不着顾忌我们，我们全家都希望你多住上一阵子呢。”

“是啊，家里光老太婆和儿子，实在无聊得很哪。”

教授刚说完，夫人立即瞪了他一眼，接口道：“是啊，我老太婆了，嫌弃了是不是？你个老头子！”

“反正没什么事情就再多待几天吧。”

见教授夫妇如此诚心诚意地挽留，美砂心里也想晚些再回东京。

再待上半个月，说不定还能再去纹别走一趟，而且说不定还能见跑到仁科杏子呢。美砂的脑海里掠过这样一个念头。

“是不是东京那边有什么意中人等着啊？”

“不是的，哪有意中人啊。”

美砂使劲摇了摇头。假使真有这样的人的话，自己干吗不远千里跑到这个北疆边陲小城来？即使来，也一定是同他一起来。

“既然这样，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是多住几天的好。”

“我今天晚上跟家里打电话说一声吧。”

离开东京时，原本只打算出来旅行一星期左右，孤身一人飘荡一阵，应该会心绪宁静的。可现在，不要说心绪宁静了，反而更加心神荡漾了。

现在跟母亲商量归期，明摆着是不会商量出什么名堂的，可美砂还是打算这么做，或许这正是美砂依赖家人、缺乏独立性的表现。虽说这次嚷嚷着独自出游，口气好大，但是在精神上，美砂还从来没有真正独立。

她之所以能壮着胆子远行千里，也许是因为她根本不用担心自己有没有归宿，这其实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飘荡。

我一定要变得坚强起来，不学会自己拿主意、处理自己的事情的话，最终连自己的恋爱也无法成就。美砂在心中暗暗激励自己。

“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吧？”

酒足饭饱，喝完正餐之后送上的煎茶，夫人提议道。

走上楼梯，出了店门，外面正飘着细雪。天气并不冷，不紧不慢、飘飘洒洒的细雪也令人心情格外愉悦。

大概是星期六午后的缘故，街道上成双成对的年轻人特别多，其中有的身穿款式相同的粗花呢风雪大衣，两手相扣，插在同一个口袋里。

“在街上走走吧？”

教授的提议得到了三人的一致赞同。

美砂和夫人并肩走在一起。忽然间，她好像感觉到，仁科杏子也正在这风雪中漫步而行。

[1] 雪祭：札幌冬季的一大盛事，开始于1950年。每年2月举行，包括大小数百座雪雕展示及冰雕展示，同时配以各种主题活动。

五

明峰夫妇、明人和美砂四人，从薄野一路朝大通大街悠然地走着。

虽然飘着小雪，可由于是周六的下午，街上依然人头攒动。在下班回家的上班族和年轻人中，还夹杂着不少全家出动的身影，还有人扛着滑雪板，或拎着滑冰鞋，果然是北国特有的光景。

一行人来到四丁目靠街角的M百货商店。美砂先在百货商店包袋柜买了一只缀有海豹毛皮的购物袋，作为送给母亲的礼物，然后犹豫了好久，给父亲买了条稍显花哨的花色领带。

从百货商店出来，四人又到马路斜对面的一家咖啡馆，吃了冰淇淋，随后坐上一辆出租车回家。

“到伏见。”

教授说着，坐上驾驶员旁边的副驾驶席，夫人和美砂他们则坐在后座。

冬天日短，渐渐地已近日暮，西边群峰上的积雪越加清晰可见。

美砂到达札幌时所看到的白皑皑的雪山，随着时间变换，也呈现出各种各样的“表情”。早晨，山体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蔷薇色的辉光；白昼，太阳变得朗灿灿的，雪山望去反而显得有些暗淡；而到日暮时分，四周笼罩在一片昏暗中，雪山又增了几分亮色，不过却没有了早晨雪山的艳丽多彩。

群峰越是醒目地显现出雪白的亮色，四周光秃秃的树木在它的亮丽中，便越是反衬出一种凄凉。在一片沉寂中，一天又即将结束。

每到这日暮时分，美砂就总是感觉特别想回东京。

三天前，当美砂踏上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原上的札幌机场时是如此，在纹别的冰原向雪山回眸一瞥时是如此，现在站立在北国之都的中心时也是如此。雪中的日落时分总给人孤独、凄惨的感觉。天空、飘雪、光秃秃的树木，寂寞无语，但仿佛都在向人们诉说着孤独的心迹。

美砂正呆呆地望着远处的雪山，突然，夫人身体朝车窗外倾出，一面还叫道：

“瞧！那就是杏子的丈夫经营的滑冰场。”

夫人手指之处，是一座巨大的圆穹形的建筑，正面的入口处“札幌滑冰中心”的字样被已经华彩初上的霓虹灯映得清清楚楚。靠街道一侧有三层，里面像是开设着咖啡馆以及游戏厅，透过明亮的窗户，可以看到里面人影晃动。

“作为一个企业家却那么年轻，还真不简单呢。”

“他多大岁数？”

“听说比杏子大六七岁，所以应该三十五六岁吧。”

车子从滑冰场前通过。美砂回头透过窗子又看了一眼那幢建筑。

“杏子也在那里吗？”

“那里只不过是她丈夫经营的，他们好像是住在圆山一带的高级公寓里。”

美砂点着头，心里却不知为什么生起气来。那个叫杏子的女性做什么，跟自己毫无关系，根本轮不到自己说三道四的。美砂虽然这样想着，可又情不自禁地觉得有点无法容忍杏子。

“仁科杏子怎么了？”刚才一直默默听着的教授向夫人问道。

“哦，没怎么，只不过跟美砂说起她来着。”

“什么事？”

“纹别的事。”

夫人朝美砂使了个眼色。

教授两眼望着前方，过了一会儿，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问：“美砂，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美砂看了看夫人，随后答道：“我说想坐在流冰上出海去看看，于是他们就告诉我说，曾有人从冰上掉进海里死了……”

教授点点头，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回到明峰教授家是差五分五点钟。日暮中的雪山愈加明亮，而天空却愈加昏暗。

美砂来到专门为她准备的二楼房间，躺在床上休息。这里原来是明人的哥哥良人的房间，因为他现在在东京上大学，房间里基本上没什么家具，只有床和书桌，显得空空荡荡，而且不加装饰，不过这样反倒令美砂感觉更自在。

美砂小憩了约一个小时。说是小憩，其实也只是躺在床上望着昏暗的天空，渐渐感到两眼惺忪，睡意蒙眬而已。

睁开眼睛，已经六点了，四周一片漆黑，不知什么时候雪已经停歇。美砂按下门旁边的开关，打开房里的灯，然后朝窗外望去。白天透过阳台看到的庭院中，只有灯光照射到的地方，才看得见白茫茫的。

美砂正呆呆地望着雪中的夜色，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夫人。

“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不好意思，什么忙都没能帮上。”

“哎呀，简简单单的也没做什么。你快点下去吧。”

“肚子到现在还饱饱的呢。”

“我做的是暖锅，没问题，吃得下的。”

美砂走下楼梯，见教授已经换上和服，坐在了餐桌前。

“纹别的暖锅是不错，不过这可是明峰家的特制暖锅哦，快来尝尝看！”

教授揭开热气腾腾的锅盖，只见锅中满满地盛着三文鱼、贝类、蔬菜等，这些跟纹别的暖锅大致没有差别，除此以外还有鸡肉。整个来看，比起美砂在纹别所品尝的暖锅更加高档，而且看上去更加素淡。看来，北国的冬天暖锅绝对是少不了的。

暖锅的底汤味道特别鲜美，美砂只吃了点暖锅里的东西，主食实在吃不下了。

吃过晚饭，帮着夫人收拾好桌子碗筷，又玩了一会儿麻将。除了教授夫妇俩和美砂，还有住在隔壁的小泉医生的夫人。三人牌艺都不甚精湛，美砂与他们对起阵来倒是旗鼓相当。光玩不来点刺激也没意思，所以说好每千点五十日元。

四人慢悠悠地玩着，才玩了两圈半就已经十一点多了。成绩最好的是明峰夫人，美砂第二，教授的战绩最差。

等小泉夫人告辞之后，美砂借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是我啦。”

美砂刚说完，立即传来了母亲的大嗓门。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情？”

“没有呀，现在在札幌，我很好啊！”

深更半夜的电话，似乎把母亲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回来啊？”

“嗯，我还没决定，伯母说让我待到下个月的雪祭呢。”

“你倒是安心笃定！那样会给人家添多大的麻烦啊，还不快早点回家来！”

夜深人静的缘故，母亲的声音听上去更加响亮透彻。

“可是，回去也没什么事情嘛。”

母亲越是命令式地叫她回去，美砂就越是反感不想马上就回去。

“你说什么哪？宫本和康子她们都打电话来找过你呢。还有，村井先生那边也得给人家一个回音吧？”

“那个，不是说过了不愿意吗？”

村井是美砂踏上北海道之旅前一个月相过亲的青年。一流的私立大学K大学毕业，现在在贸易公司工作，个子高高的，谈吐也很得体，反应机敏，对美砂来说，似乎是再合适不过的对象。

可是，像这样看上去无一缺点的男人，美砂心里反而不满。或者应该说，这不满并非是针对那个青年的，而是针对自己，是对自己唯母亲之命是从，与不相识的青年相亲、进而结婚的做法的不满，以及对这种所谓理所当然的人生道路的不满。

“不是吧？你不是说一个人出去旅行散散心，再考虑考虑的吗？”

美砂记得自己的确是那样说的。就是以此作为条件，母亲才同意她独自远行的。

“现在考虑下来的结果，还是回绝人家呀。”

“不要胡说！不管怎么样，你先回来再说。”

母亲是想让美砂先回到自己身边，其他的自然就好说了。一对一当面锣对面鼓地开解劝说一番，最后美砂多半会择善从之。

美砂忽然想跟母亲开个玩笑，让她着急着急。

“我……”

美砂朝四下望了望。明峰教授家的电话在玄关台阶上的左手旁，这会儿教授夫妇都在里面的客厅，客厅门关得紧紧的，里面还开着电视机，听不见美砂在这里说话。

“……在这里有喜欢的人了。”

“你说什么？！”母亲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美砂，你刚才讲什么？”

“嗯……我说有个喜欢的人……”

“你是跟我开玩笑的吧？”

“是真的，没开玩笑呀。”

“真拿你没办法……”

有一小会儿工夫听筒里没了声音。美砂想象着电话那头母亲的狼狈模样，觉得挺有趣的。

“你是认真的吗？”

隔了半晌，母亲用极其认真的语气问道。那声音里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美砂不禁又觉得有点同情起来。

“其实我只不过觉得那个人蛮不错，没什么的，你用不着担心啦。”

“反正不管怎么样，你赶快回来吧！”

“可是，雪中的札幌真的非常美啊。”

“行了行了，你叫明峰伯母来听电话。”

看来美砂的玩笑倒起了反作用。

“你等一等……”

回到客厅里，只见教授一面喝着红茶，一面在看电视。

“妈妈还当我是个小孩子呢。”

“那也很正常。”

“为什么？”

“你还没结婚嘛。”

“可……那也太陈旧了。”

“是吗，陈旧了？”教授搔了搔头。

不大工夫，教授夫人回到客厅。

“哎呀，你妈妈好像很担心你呢，叫我们不要太惯你，让你早点回家去。”

“就一个女儿，几天不在家会感到寂寞的嘛。”

“不是的，妈妈让我早点回去，是想叫我赶快结婚。”

“哟，那可是大事啊。”

“可是我不愿意。”

“为什么？”

“通过相亲结婚，是不是太容易了？”

“是吗？”夫人给美砂重新沏上一杯红茶，然后说，“其实呐，研究所里有个人，本来想介绍美砂认识一下呢。”

“是谁啊？”对相亲虽然持抵触心理，但美砂似乎还是颇有兴趣。

“哎，你看秋叶怎么样？”夫人征求教授的意见。

“他今年二十八，家里条件也不错，我觉得可以啊。”

秋叶这个名字在纹别时没有听说过，或许他是在札幌的大学教研室里工作的。

“不过，美砂好像对研究冰的人不太喜欢啊。”

教授喝了口红茶说道。

“没有的事啦。”

美砂毫不犹豫地接口道，连她自己也吃了一惊。

“在伯伯面前没什么可顾忌的。”

“那就安排见个面？”

“可是……”

纸谷诚吾怎么样？假如夫人说出他的名字，美砂说不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可是，如果是纸谷的话，还需要什么相亲吗？不是太可笑了吗？两人早已见面相识，喜欢的话完全可以直接表白。

话是这样说，可教授夫妇为什么就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呢？如此热心地打听织部的事情，不就明白无误地表明美砂对纸谷怀有好感吗？也许夫人认为美砂知道了这件事情，觉得纸谷不是合适的相亲对象？看起来，因为纸谷跟这件事情有关联，在别人眼中他身上多少带有一点灰色的印象。

“那么，不管怎么说，还是照你母亲说的，先回东京去吧？”

“真拿她没办法。”

“谁叫你讨人疼爱嘛。”

眼下这个叫人疼爱的姑娘，脑海猛然涌起一个大胆的念头：冲破阻碍，到远在天涯海角的纹别去追寻自己的爱情。想到这里，她感觉到心头陡生一股勇气。

风信

一

美砂降落在羽田机场这天，东京万里无云。

这里与北国不同，北国的天气你刚觉得放晴了，转眼它却下起了雪。万里澄澈无云的蔚蓝天空，令美砂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从遥远的北国回来了。

在明峰教授家往家里打电话后的第三天，美砂回到了东京，六天的北海道之旅也告以结束。原本是打算出去一个星期或十天，兴之所至、纵意放恣、不羁形迹地畅玩一番，但终究一个女孩孤身旅行，不可能胡乱来，所以最终听从明峰教授的建议，只是从札幌至鄂霍次克体验了一回。

不过这次旅行对美砂来说，却有极大的收获。

首先，美砂见识了迄今所不知道的北海道，而且是真正冬天的北海道，这是与东京人蜂拥而往的夏天的清凉世界完全不同的，冻彻透心的严寒和漫天的雪，这才是北海道本来的素颜。

其次，美砂还饱览了一般游客难得前去的鄂霍次克海，恐怕就是真正的北海道人也不一定见过冬天的鄂霍次克海。天空、地平线、太阳、空气……一切都是不同的，与东京相比风土迥异，令人真切地感到，同住在一片天下，同样生活在日本，身边的空间竟会有如此不同。

此外，美砂也终于认识到，虽说是独自一人外出旅行，但到底对于家有一种牵挂，不可能完全放得下。当初豪情万丈，打算纵情恣意地旅行一番，结果才离家四天便禁不住想家了，给家里打了电话，到返回之前还通了两次电话、写了一封信。

所谓逃离这个家，其实只不过是表面上孤身远行天涯，而在精神上仍然无法隔断与家的联系，换句话说，美砂的精神还没有完全从对家、对父母的依赖中独立出来。

最大的收获莫过于美砂遇到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当然，如果说这便是爱恋，似乎还断言太早，即使美砂心里这么想，对方也还未觉察到，因此只不过是单相思。准确地讲，应该是美砂的心弦被一个男人轻轻拨动了。

无论如何，在美砂面前出现了一个令她颇为心动的男人。

迄今为止，也曾经有过几个青年令美砂颇有好感。

高中时的吉冈辰也、后来好友康子介绍认识的摄影师樱井，便是其中两个。可是这些青年至多只是见面谈话令美砂感到愉快而已，却无法产生更进一步的感觉，不像纸谷，只要一想起他来，美砂就会情不自禁地心烦意乱，方寸不宁。

难道这就是爱情吗？

美砂在飞机上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称之为爱情未免有点幼稚。那人只不过在夕阳下与美砂一起走过一段冰原，两人的话题甚至根本没有涉及各自，他只是美砂流冰之旅中偶然而短暂相遇的人，如今时过境迁，再为他而心烦意乱简直就可笑。

脑海中时时会浮现出他的身影，兴许只是因为孤身远行的缘故。远离了家人，又身在天寒地冻、易令人伤感的鄂霍次克，偏巧遇到这样一个细心关心自己的人，所以才会心弦颤动的吧。若是在热热闹闹、人头攒动的东京，绝对是司空见惯、不值得一提的普通的相遇而已。

美砂问自己，是不是这样？

可是即使去除掉这个因素，纸谷依然在她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美砂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情，至少是第一次对一个在旅途中偶然相遇的人产生这样的感情。

回到东京，兴许一切就会过去的。美砂对自己这样说着，走下飞机的舷梯。

从羽田机场到目黑的家，美砂叫了一辆出租车。平常的话她会乘东京的单轨电车到滨松町，然后在那里换乘山手线到目黑站，但是今天两手拿着行李，再说身上还剩些钱，所以便奢侈了一把。

从羽田机场出来的高速公路依旧混杂不堪，加上正逢傍晚时分的车流高峰，越发拥堵。离开东京仅仅六天，这个充斥着摩天大楼的地方又变得令人怀念起来。此刻，美砂望着车窗外的高楼大厦，才确确实实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原本是想逃离东京，而现在看到这么多的人和汽车，却又感到熟悉和放松，可见美砂到底是土生土长的东京姑娘。

车子沿着高速一号线，在新桥驶入环线外圈时，恰好太阳开始西沉，摩天大楼在夕阳中更显得身姿挺拔。天空晴朗，只有西边的天际轻横着几许霞光。

美砂望着天空，又忍不住想起鄂霍次克的夕景。那里也正是黄昏，但因为方位比东京更东，此刻应该已经日暮，夜色覆盖了整个大地。

想到这里，美砂不禁产生了一股冲动：一定要再去看一眼鄂霍次克的冰原。她感觉，现在似乎可以坦率地对纸谷说出想说的话，哪怕他站立着一语不发，自己仍渴望投入他的怀中。

今后自己还能平静地生活吗？望着夕阳，美砂忽然不安起来。

美砂回到家是五点半。

“你回来啦！”母亲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神情，“好像瘦了点。”

“是吗？”

虽然每天吃的是各种各样的美味，但也许是第一次踏上陌生的大地，精神绷得过于紧张的缘故吧。

“这是给每个人的礼物，爸爸的、妈妈的，还有健司的，还有这个是明峰伯母带给你们的。”

美砂将礼物一一分送之后，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换上平时穿的裙子和绒线衫。

房间与一个星期前一模一样，床上依旧罩着胭脂红色的床罩。

换好衣服，美砂来到起居室，健司正拿着送给他的礼物端详着。

“这个贵不贵？”

美砂送给大学生健司的礼物是用十胜石制作的领带夹。

“很贵的喔，而且还很难买到呢。”

“反正老姐送的东西也贵不到哪里去。”

“你要这样说的话，我就不送给你了。”

“得得得，我还是收下吧。谢了！”

健司将礼物装进口袋，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接着，美砂向母亲解释起送给她的礼物：“这个可是有点与众不同的，这上面是海豹的皮毛呢。”

“是吗？可是平时用来买东西怎么舍得呢？”

明峰家送的礼物是一只木桶，里面是用曲麦腌制的去骨三文鱼，上面还盖着竹叶。这是北海道的珍贵特产。

“你爸爸回来一定会高兴的。”

母亲说着，立即将它放进冰箱保存起来。

“我想喝杯咖啡。人好像有点累。”

美砂用新奇的目光从起居室到厨房扫视了一遍。她不在家这段时间，分明没有丝毫改变，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观察着，也许这就是女性的特性。

“冲好了。”

母亲端来泡好的咖啡，和美砂两人面对面坐在厨房的餐桌前。

“那个是怎么回事啊？”母亲一坐下，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你电话里讲的什么喜欢的人。”

“噢，那是开玩笑的。”

“真的吗？”

“是妈妈你硬要我赶快回家，我觉得烦不过你，所以才那么说的。”

“烦什么烦啊？女孩子家独自一人出去旅行一个星期，可不是件小事情。别看你爸爸不说，可他心里也很担心你啊。”

“我已经是个大人了。”

“不管怎么样，电话里讲的真是开玩笑的？”

“是的。”

母亲这才放下心来，她喝了口咖啡又接着说：“还是村井先生的事，他那边传来话，说是还想跟你再见一次面哪。”

“可是我好像已经回绝他了呀。”

“你可别这样说……”

母亲对相过一次亲的村井，似乎仍心怀好感。

“回掉了，再跟他见面，不是可笑吗？”

“可他既然那样说，那说明是好事情呀。”

的确，有男人对自己如此执着地不弃不舍，自然没什么不高兴的。只是，因为这样便要答应与他交往，似乎也太没原则了。

“看来，我还是得跟他说说清楚，彻底回绝他为好。”

“唉，你到底看不上人家哪点？”

“我也讲不清哪点，反正一点儿没有想跟他结婚的感觉。”

“真拿你没办法。”

“妈妈，你是不是想把我早点从这个家里赶出去啊？”母亲越是起劲地撺掇，美砂偏偏就越是反感。

“说什么呀？不过年龄不小了，也该找个人家嫁了，你看看别人家的姑娘哪个不是这样？”

“又是别人家……”

美砂很夸张地叹了口气。旅途中盼着早点回家，可真的回来，还不到一个小时，就又让人厌烦了。

“反正我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随我去吧！”

“瞧你说得轻巧，再这样下去眼看就要变成老姑娘了……”

“老姑娘就老姑娘！”

相亲的话题不欢而散。母亲似乎也觉得再多说的话，反而会事与愿违起到相反效果，于是闭口不语，起身到厨房的水槽边。

或许是赌气争吵的缘故，美砂忽然发现母亲的背影显得苍老了些，心想自己刚才是不是说得有点过分了。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她跟着来到母亲身旁。

“我来帮忙吧？”

“不用不用，马上就要吃饭了，你先歇息一下吧。”

“对了，我去跟康子打个电话。”

说完，美砂来到起居室门旁的电话前。

美砂跟内藤康子还是旅行前两天刚刚见的面，小别才一个星期，可以前在大学时两人几乎每天都要见面，因此感觉就像分别很久一样。加上三个月前，康子开始跟一个在大学附属医院工作的年轻医生交往，美砂很想知道结果。

康子大学学的也是英文专业，毕业后没找工作，这会儿应该在家。

电话铃声响了三下，康子来接的。

“康子，是我呀。我回来了。”

“啊，美砂你回来啦？我一直在等你呢。”

“有什么事吗？”

“是啊，事关我一生的大事！”说完，马上传来康子略带羞涩的笑声。

“不要吊胃口啦，到底什么事啊？”

“其实……是他向我求婚了！”

“是那个‘竹笋’[1]？”

“是啊，吓了我一大跳哪。”

“竹笋”是康子给他男友起的外号。

“那……后来怎么样了？”

“我还在考虑呢。想跟你商量商量呢，明天有空吗？”

“可以啊。”

“那么，下午三点钟在涩谷的‘黑桃’碰头。”

“黑桃”是两人经常约会碰面的咖啡馆，坐落在宫益坂的坡道半腰上，环境比较安静。

“对了，你的孤身旅行怎么样？”

“太棒了！”

“嗬嗬，听上去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自己去想象吧。”

美砂故意吊胃口地说道，心里却在隐隐地想：要是康子先结了婚，自己一个人可就变成“剩女”了。

[1] 竹笋：日本人将为数众多的庸医戏称为“薮医竹庵”，意为竹子。竹笋长成后即为竹子，这里是揶揄康子的男友将来也是一名极其普通的医生。

二

美砂在约好的三点钟准时到达“黑桃”时，康子已经先到了。她身穿一件白色的双排扣大衣，领口裹着条橘红色的围巾。

“好久不见啦！”

虽然只是小别一个星期，但两人却夸张地抡起胳膊打着招呼，仿佛像分别了整整一年。

“喏，给你礼物。”

“谢谢！”

康子迫不及待地打开礼物。细长的盒子里面，嵌着一条玛瑙项链。

“哇，太漂亮了！”

“这是十胜玛瑙，北海道有名的特产呢。”

“咦，北海道出产这东西啊？”康子说着，将项链放在胸前比试着，“跟白色或者蓝色的连衫裙很配，太好了。”

康子又在胸前比划了一阵，然后将项链放回盒子里。

女服务员端来了咖啡。对美砂来说，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像现在这样坐在东京的咖啡馆里喝咖啡了。

“哎，说说那边的事情吧？”

“行啊，不过还是先说说你的事吧。”

康子害羞似的习惯性地用右手捋了捋头发，说道：“逸见君三天前正式向我求婚了。”

向康子求婚的青年叫逸见真树，三个月前，通过康子的婶婶介绍两人认识，后来便经常约会交往了。美砂也曾在这个咖啡馆跟康子一起见过一次，当时给她的印象是颇有都市青年的风度，身材颀长，很帅气，不过总给人有一点大男孩的感觉。

“那你怎么回答他？”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当然答应啦。”

“是吗？”

“你父母也赞成吧？”

“是……”

“他人又正派，又是个医生，将来生活上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倒是，不过我可不是单凭这一点来挑选结婚对象的。”

美砂说到生计的考虑，康子似乎稍微有点不满。

“结婚要考虑的不是金钱啦地位啦，最重要的是人。”

这一点美砂也深有同感。不过，说女人在结婚前完全不考虑的话，纯粹是谎言。不考虑金钱和地位等，充其量只是表面上的理由，一般女人到最后还是要考虑这方面的条件——美砂心里暗暗这样想。

“他还是个外科医生呢，可是胆子却小得要命。求婚的时候不敢爽快地说出来，一个劲儿地又是喝水又是干咳，最后，脸朝着旁边，只匆匆忙忙地说了句：‘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康子边说边笑起来。美砂能够想象，那个青年完全就是这副德行。

“可是，那也没办法的，对他来说，这可是件了不得的事情呢。”

“像他那样子，我都怀疑他能不能做手术。”

“那自然没问题。”

求婚时的自信与否，与运用手术刀时的胆魄，其实没什么关系。

“我回答他让我考虑考虑，但是星期六就必须正式答复他。”

今天是星期二，距星期六还有四天。这四天，可能将决定康子今后的命运。

“他虽说人不错，不过我觉得他稍稍有点神经质。”

“因为是医生嘛。”

“而且他是家里的长子，他父亲在横滨开诊所，他总有一天得回家去继承诊所。”

“那你就是院长夫人啦。”

“可他还是刚刚大学毕业没多久的新手呐。”

“可是，将来总会有那一天的呀。”

“我还没决定跟他结婚呢。”

“所以说，只要你说一声愿意不就行了吗？”

“让我说愿意？”

康子嘴上说还要考虑考虑，但心里大致已经决定接受求婚了。今天说是约美砂来商量，无非也就是在美砂面前津津乐道地炫耀一番罢了。

“我觉得你们两人会很般配的。”

“真的？”

虽说口头上为康子祝福，但美砂的心情却十分复杂。好朋友即将订婚，随后幸福地步入婚姻殿堂，自然为她感到高兴，可是却有一种自己被甩下的感觉，这让美砂心里不是滋味。最好是两人一起出嫁，否则撇下自己一个人可就凄惨了。

虽然美砂早已抱定一个坚定的信念：女人的人生不仅仅只是结婚，可一旦面临这样的关头，她却总不免心里发慌。

“可是，一想到就这样要结婚了，我又觉得有点不甘心。”

“为什么？”

“那个，我们不是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一起玩了吗？”

“以后你可以跟他一起玩呀。”

“那是另一码事。”

兴许是谈及求婚的兴奋，康子的脸上微微泛起两片红晕。看到她一脸幸福的模样，美砂忍不住想捉弄她一下。

“这件事情，你告诉川原君了？”

川原是她们学生时代一起去九州旅行时的玩伴，一直对康子怀有好感，康子对他感觉也还不错，他现在是一位著名摄影家的助手。

“他要是听说了，一定会受打击的。”

“可是他年纪太轻，而且工作也不太稳定……”

看来康子嘴上说结婚与生计是两码事，但事实上也并非没有考虑过生计。美砂一方面觉得作为一个即将结婚的女人来说，这么做无可厚非，但另一方面又觉得康子这样轻易地舍弃川原，似乎不够慎重。

“这个不说了，还是说说你的故事吧。你的北海道之旅有什么浪漫的事情发生呀？”

忽然提到川原的名字，大概令康子有点不悦，她赶紧转移话题追问起美砂来。

“是不是在飞机上，碰到个优秀的男人跟你搭讪啊？”

美砂苦笑着，端起咖啡啜了一口，没有回答。

“行了，不要吊胃口嘛，快说啊！”

“在一个叫纹别的地方，遇见一个专门研究冰的人。”

“研究冰的？”

“你知道鄂霍次克海有流冰吧？他就是专门研究流冰的分布呀流向啦什么的。”

说到冰的研究，对于对流冰一无所知的康子来讲，实在无法想象。

“……一年到头到处跟踪流冰，进行各式各样的研究。”

“那个人是不是长得很帅啊？”

“也不是啦……”

说实话，纸谷不是帅不帅、英俊不英俊的问题，如果单从这个角度讲的话，还是逸见占上风呢。不过在美砂眼里，纸谷身上却有着一种都市青年所不具有的厚重感。他身材敦实，虽然称不上举止洒脱，但却颇具男人的雄威。

“他看上去冷冷的，好像不太平易近人……”

“他多大岁数？”

“快三十了吧。”

“哦。”

康子了无兴致地随口应了一声。现在的康子，哪儿还有闲心去关心远在北海道的穷乡僻壤研究什么流冰的男人呢？

可是，康子漠不关心的反应，越发激起了美砂的对抗心。与那个大男孩一样的逸见相比，纸谷难道不更加优秀吗？康子根本就没有体验过鄂霍次克的壮美，也不了解坚守在那里的男人的执着和追求，所以才会这样子。

“我觉得那个冰天雪地的小地方，倒远比大城市好呢。”

“可是冷死了呀。”

“再冷也照样活得好好的啊。”

“你看你，莫非是喜欢上了那个流冰研究者了吧？”

康子直直地看着美砂，大大的眼睛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美砂连忙摇头否认：

“说什么呢？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可是，你们一起交谈过吧？”

回想起来，到底和纸谷交谈过些什么，美砂已经模模糊糊地想不起来了，只有她站在纸谷身边时，那种安心和悱恻交织的愁苦的感觉，仍然刻在她脑海里，并且时时会复苏。

“真奇怪……”

康子叹了一口气。说老实话，连美砂自己也感觉奇怪。

“可是，那种远在天边的人想也没有用啊。”

“什么意思？”

“不是吗？即使想见也见不到。”

“我春天还想再去北海道。”

“美砂，你不是真的吧？！”

康子的眼睛又一次瞪得大大的。

“我看你已经完全被那个人迷住了吧？”

“没有啦。”

美砂嘴上不承认，但是心里却又觉得康子说得好像没错。

“我看他还不如上次相亲的那个人呢。你母亲也说是个很不错的对象，只是你不起劲，她还感到特别遗憾呢。”

“可我不想相亲结婚。”

“相亲有时候也能遇到合适的人啊。”

“我就是接受不了。”

美砂自己也知道有点强词夺理、不肯圆通，或许是因为康子的缘故，因为康子准备订婚的对象正是通过相亲认识的。

“你不要误会……”美砂明知这么说不妥当，可是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觉得结婚的话，一定要是自己内心真正喜欢的人才行。”

“谁不是这样想的啊？”

“比起父母来，自己的感觉更加重要。”

“知——道——！”康子有点扫兴，不悦地点着头。

旁边的包厢座里的男顾客起身离去，立即有一对年轻情侣入座。两人脱下大衣，只见他们穿着同样条纹的情侣绒线衫。

“反正不管怎么样，双方确实都应该慎重考虑。”

康子像是被说动了似的说道。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跟那个逸见君结婚好。比起川原君来，他真的要好许多呢。”

“你是不是认为我是出于某种算计才选择他？”

“不是啊。”

“不过随便你怎么想，我不在乎。”

隔了半晌，康子又说道：“我还是决定跟逸见君结婚！”

看来果然不出美砂所料，康子在两人见面之前，就已经决定和那个年轻医生结婚了。

“走吧？”

美砂起身，康子随后起立跟在她后面。

两人来到收银台前付了账，走出店外。街道上洒满明媚的冬日阳光，阳光中车水马龙，非常热闹。

“接下来做什么？”

“我要回去了。”

说不清为什么，美砂此刻只想独自清静一下。

“拜拜！”康子点了点头。

美砂往目黑方向，康子往代代木方向，正好相反，两人在涩谷车站前的“八公像”前分了手。

下午四点钟。

太阳西斜，但是仍蕴蓄着白昼的余热。形形色色的行人从美砂身边走过。十字路口的液晶屏上，显示着“现在的噪音：76分贝”的字样。信号灯由红变绿，人群向对面迈步走去。

美砂随人群一起向前走着，心里不禁又想起远在鄂霍次克的纸谷。

回到东京后的一个月中，美砂几乎没怎么外出过。

今年东京的冬天比往年寒冷许多，也许有这个原因，但是更加令美砂不愿意走出去的原因却是，她实在不想鹅行鸭步于杂沓的街头，也懒得同任何人会面。每周有三天要去学习花道和茶道，她连这个也觉得烦人，所以干脆就不去了。

然而，窝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可做，除了打扫自己的房间、帮母亲做些简单的家务活儿之外，美砂差不多大部分时间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发呆。倒也不是因为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这样闷闷不乐、意志消沉不能说与康子的订婚毫无关系。

从北海道归来，就从康子那里听说了逸见向她求婚的事，后来康子正式接受了求婚。这之后，康子与逸见频繁会面，每次与美砂通电话，总是少不了逸见的话题。“他呀，真是个粗心的冒失鬼”“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他居然是个五音不全的音痴”等，听上去像是数落，实际上却陶醉在满心的喜悦中。

有一次，美砂给康子去电话，约她“见个面吧”，她却一口回绝：“对不起，我今天跟他有约会。”

以前康子从来不这样。美砂如果说想见个面，她是随叫随到。虽然美砂明白她现在有了男友，而且还订了婚，两人自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可是如此干脆利落地遭到回绝，心里毕竟不是滋味。

这段时间，美砂一直在想，女性之间的友谊到底是怎么回事。

美砂与康子从高中一直到大学，包括大学毕业之后，已经交往近十年了。这期间，两人无论什么事情，无不推心置腹地坦诚相告，或者互相商量，就连对父母都说不出口的事情，两人之间也可以照谈不误。如此亲密的一对好朋友，只因为康子身边出现了一个男青年，关系竟然变得岌岌可危，十年苦心经营起来的友谊想不到居然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两人的关系似乎急速地疏远了。

要说起来，美砂的这种想法或许有点过头了。此前去电话约她见面却遭到回绝，只不过是因为康子与逸见有约在先，没办法调整，所以才没跟她见面。但美砂却仅凭这一件事情，便断定两人关系疏远了，自然是毫无道理的多虑。

两人见面时，康子津津乐道于恋人的事情，也并非出自恶意。康子觉得因为是对美砂，所以才毫无保留地告诉她，原本是希望美砂与自己一同高兴。若是因为这个而觉得康子变了，甚至是在自己面前有意炫耀，显然是美砂的偏见。

美砂似乎有点钻牛角尖了。或许是因为好友康子抢先一步订了婚，美砂内心情不自禁地有点焦急；抑或因为康子寻觅到了如意的郎君、即将步入婚姻殿堂，令她稍许心生嫉妒了吧。所以，仅仅一次遭到回绝，便想法极端地认定康子冷淡了自己。即使两人的友谊出现问题，也不能全部归之于康子，不能衷心地为好友订婚、找到自己的幸福而祝福，也是造成问题的原因之一，它毋庸置疑地暴露出美砂心胸不够宽广的一面。

不过话又说回来，似乎康子的态度也确实有几多不妥。

或许从康子的立场讲，因为两人亲密无间，所以无话不说，无所顾忌，畅所欲言，但翻来覆去都是关于逸见的话题，从两人一起去的什么餐厅，到散步逛的什么马路，事无巨细地一一道来。虽说作为朋友真心为你高兴的话，默默地听就是了，可这样无休无止地大谈自己的男友，也怪不得美砂会心生不满。

说话者本人或许不觉得有什么，但又怎么能不顾及听话人的感受？

常言道“女人难侍弄”，大概就是指的这种以自我为中心、不考虑别人的情况吧。其实，不管自己多么快乐、幸福，考虑到对方的情绪和心境，就不应当喋喋不休地自顾自话，而是应当稍稍谨慎些，有所顾忌，或者叫适可而止。

不管怎么说，女人一旦有了心爱的人，整个人都会发生变化。就拿康子来说，以前康子对医学毫无兴趣，可自从跟医生谈起了朋友，嘴里竟时常不由自主地蹦出“Kranke”“Essen”之类的德语单词来，结果弄得连美砂也知道了“Kranke”就是“患者”的意思，而“Essen”则是“就餐”。

简直从头到脚都被男友感染了。

对像这样因对方而轻易改变自己的女人，美砂不以为然，她认为女人不能丧失自己的原则，应该照自己的轨迹生活。

然而，女人因为男人而改变自己，这也是女人可爱的地方。为了心爱的人，可以将一切都抛之脑后，为了心爱的人可以舍弃自己、牺牲自己，执着地为他做任何事情。这或许就是女人的优秀之处。

美砂的观念在动摇着。

看到康子不久前还对川原怀有好感，如今却对逸见一往情深的样子，美砂心想：如果自己跟那个相过亲的村井继续交往下去，说不定也能慢慢地喜欢上他呢。

当美砂对相亲露出一脸不情愿的时候，母亲就满不在乎地说过：“将来住到一块儿，准会互相喜欢上的呀。”

“那妈妈跟爸爸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美砂忍不住反击道。

“我们当然不一样啦……”

母亲只得拿话搪塞过去。

父母是通过相亲而结婚的，虽说没有经历过轰轰烈烈的恋爱，但是两人的结合看上去还是蛮幸福的。如果以父母亲的例子来看的话，似乎母亲所说的也并非一隅之见。

干脆，同意相亲？

美砂的脑子里突然掠过一个自暴自弃的念头。

与其追求虚无的不得要领的爱情，好像还是选择父母和旁人无不赞许的、切实可期的、现实的爱情更好，那样的话，即使失败，也可以将责任归于周围的人。

想着想着，美砂竟然自说自话地不知想到哪儿去了。

不过之所以会这样想，说明美砂的情感开始变得脆弱了，兴许是因为毕竟到了二十四岁这个年龄的缘故。

美砂叹了口气，望了望窗外。冬日的天空万里碧晴，蔚蓝澄澈，几抹淡淡的云霞像丝带一样飘浮在天上。虽然天气依然寒冷，但时近二月中旬，蓝天也开始有了些许柔和。

春天就快到来了。

美砂想起了遥远的鄂霍次克海，那壅满了海岸的流冰现在怎样了？

听纸谷说过，二月中旬左右冰原开始开裂解冻，大致在三月底流冰离岸。如此，冰原的边缘部分应该已经变薄，甚至有几处已经露出苍青碧绿的海面了吧？

“再去一次吧？”

美砂情不自禁地喃喃道。

在离春天尚早的远方，纸谷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今天是否又身穿带海豹皮毛的防寒服，脚蹬厚重的靴子，行走在冰原上？又或者在雷达上注视着大海远处的冰块的动静？

回到东京以后，美砂给纸谷和藤野寄去了感谢信。对纸谷，她只是礼节性地对他陪同自己去观赏冰原表示了简短的谢意，对藤野则以略微随便的口气，责怪他不该在明峰教授面前多嘴多舌。本来她想对纸谷更加亲切些的，可因为意识过度，写出来反而平淡了。与感谢信同时寄往研究所的，还有一罐干紫菜，算是一点心意。

藤野一星期后寄来了回信。

信中写道：纹别依然经常下雪，昨天研究所的所有人员在雪中玩橄榄球，他所在的红组获胜。现在猛刮暴风雪，因担心流冰有突发情况，所以他和纸谷两人彻夜留在所里观测雷达数据……然后还不忘辩解一句——“对明峰教授我只说起你也喝了点酒，并没有多嘴讲过其他什么”，最后以“三月份还准备再来吗？所里同人都翘首以盼”作结。

美砂读着，愈加期盼纸谷给自己回信。可是，半个月过去了，依然不见纸谷寄来只言片语。

美砂怅然若失，过了十天单独给藤野又写了封信。这回没有特别值得一写的内容，只简单地表示自己近来很好，三月份很想再访鄂霍次克，不过目前暂时还未定下来。

最初寄去感谢信时，美砂就有预感，她觉得纸谷可能不会回信。至于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出理由，只是凭一种感觉，结果一如预感的那样。

说实话，对于纸谷不回信美砂心中既感失望，又有些释然。因为这样一来，就可以将纸谷的事情彻底忘记。美砂对自己说道，同时接受了这样的自我暗示。

然而这只是表面的，内心深处究竟接受与否、是否真的释然，仍然留下疑问。

一个月过去，每逢邮递员上门，美砂总会情不自禁地打开一堆信，心存侥幸地翻看一下。虽然心想不会有，但还是忍不住搜寻纸谷的名字。等到确知没有，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这样的情形已不止一次。

今天依然心中介介地想着事情，思绪烦乱，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下午按预定要去自由之丘的茶道老师那儿，可美砂今天却毫无兴致。正思忖着要不要把昨天才起了头的毛衣继续织下去，楼下传来母亲的唤声：

“美砂！”

叫了两遍，美砂才懒洋洋地走下楼。来到起居室，看到母亲坐在桌前读信。

“什么事呀？”

“有你的信呢。”

美砂接过信来，圆头圆脑、稍显凌乱的字迹，一看便知是藤野写的。

“前略。”藤野写信总是这样开头的。美砂快速扫读起来，忽然“纸谷”两个字跃入眼中。美砂立即跳过前面，从那里读起。

“纸谷下周末去东京，是去商量有关研究所的经费预算和科学调查队的事情。”

信中清清楚楚这么写着。

美砂于是赶忙再从头看起：“近来一切都好吧？我们这边还是老样子，每天跟雪和冰打交道。”

藤野以此起头，接下来叙述了一个星期前举行流冰节的情景：码头前的广场上堆放了许多冰雕，夜晚人们还在那里进行狂欢，商店会的职员和孩子们身穿各式各样的服装跳起了舞，彩色灯饰照射在冰雕上，五光十色、美丽无比等。

“对了，纸谷……”

信在这儿突然话头一转，另起了一行：

“下周末去东京，是去商量有关研究所的经费预算和科学调查队的事情。在那边要待两三天吧，好像是住在新桥的东都酒店，假如你有空，可以同他见上一面。要是我去的话，一定约你见一面，但是遗憾……”

接下去，藤野话题又转到了七月份将前往格陵兰岛进行冰河调查的事情上。

这些事情对美砂来说并无多少兴趣，眼下她最在意的是纸谷要来东京了。

下个周末即下周六和周日，应该是十六日、十七日，既然来的目的是研究所的预算和科学调查，那么可能要去文部省会见部里官员，商量经费，参加学术会议。照这样来推算，因为周六只工作半天，周日休息，所以应该星期四或星期五到东京。

纸谷要来东京……

想到这里，美砂一下子便来了精气神，之前的阴郁心情一扫而光，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

“怎么了？”

看到女儿突然间心情大转，母亲狐疑地盯着她望了一眼。

“有什么好事？”

“呣，没什么。”

美砂将手背到身后，像是要把信藏起来似的，同时左右摆着手，然后噔噔噔上楼去了。

“好，加油！”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美砂喜悦至极，竟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美砂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再次读着信。

没错，纸谷要来东京，千真万确，信上就是这样写的。

可是……既然如此，纸谷本人为什么不同自己联系？美砂稍感疑虑。本来，由本人告知这个消息是再自然不过的，从纸谷未与美砂联系来看，好像纸谷根本没打算与美砂见面。

他是准备悄悄地来、悄悄地回去？

我时常记挂着他，他不知道吗？

想到这里，美砂忽然又生起气来。可是冷静下来想想，这事怪罪纸谷似乎没什么道理。

纸谷根本不可能知道美砂对他怀有好感，虽说作为男人理应洞察女人的心思，可是毕竟只见过一面，何以洞察？美砂自己也从没表示过什么，要纸谷对此察悉实在是难为他了。

他没有给我寄信，也没有把来东京的消息告诉我，兴许是他并不觉得我是多么重要的人，认为若是贸然联系，反倒让我觉得不方便吧。

再说那个人，独自一人悄然来京办公事，工作结束后悄然返回，这也许正是他的行事方式。怎么看，他都不像个懂得在东京与女性约会的人呢。

莫非……他不会是因为讨厌我才不跟我联系的吧？

如果那样的话，藤野不是多管闲事吗？他以为告诉我这个消息，我会高兴？可是，藤野应该不知道我对纸谷怀有好感的呀，虽然向他问了许多关于流冰的事情，他可能觉得我比较关注纸谷，但绝不会想到我如此记挂纸谷。他只不过把它当作一个消息告诉我而已。

然而，连那个人的住宿酒店都告诉我，好像也太详细了，似乎是在鼓励我与纸谷会面似的。

难道藤野知道我对纸谷的好意，所以才特地告诉我的？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藤野对我若隐若现的好感又算什么呢？把我推向纸谷，就没想过可能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吗？或许，牺牲自己成全别人，这就是男人的豁达、男人的友谊吧，这与女人之间的友谊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

一封简短的来信，引得美砂遐想联翩。惊喜、不安、确信、怀疑……各种各样的心情交织在一起。

“美砂啊，吃午饭了。”

母亲在楼下唤。

“来啦。”

尽管还有些许不安，但是美砂的应答比起先前来，显得精神饱满多了。

此后一星期，美砂都在思考着纸谷的到来。

藤野信中只讲了周末，没有告诉确切的日期。打电话到研究所去问藤野一声，很容易就可以知道，不过美砂犹豫再三还是没打。

首先，打电话去问似乎太小题大做了，从东京打去长途电话，就为了问这事，让别人一眼便可看穿自己焦急等待的心情。

美砂也有自尊心，即使心里记挂，悄悄喜欢上了，但只要对方没有任何表示，美砂绝不会主动吐露心声。最好是由对方来邀约自己出去会面。

再说美砂也不想去问藤野，她觉得不好意思。因为那样一来，等于将本来隐隐约约、带点神秘感、给人遐想的事情揭开了谜底。反正纸谷住宿的酒店已经知道，用不着再急急忙忙地打听。

接下来一段时间，说不定纸谷会来联络，自己还是耐心等待为好。即便没有联络，星期五或星期天给东都酒店去个电话就可以了。

美砂神经紧张、魂不守舍，整个生活节奏都围绕纸谷的到来而运转着，几乎连自己都感到厌烦了。不过，这也让美砂变得生气勃勃。

纸谷的到来就能够令自己身上发生如此的变化，美砂感觉实在可笑，不过事实就是这样。

“周末，他要从北海道来东京了。”

接到信后的第三天，美砂终于忍不住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康子。

“啊，是来跟你会面吗？”

“呣，为商量研究所的经费来的。”

“可是，来见你一面也是目的吧？”

“谁知道啦。”

美砂侧着头含混地答道，反而让康子觉得是这么回事。

“跨越北海道与东京的爱情哪，太美妙了！”

看到康子一脸羡慕的神情，美砂觉得之前康子曾陶醉地大谈特谈逸见向她求婚，当时的嫉妒现在仿佛扯平了。

“那就祝你周末快乐啦！”

美砂一面点头，一面却想，还不知道能否如愿见面，心头不禁掠过一丝不安。

离周末越来越近了。

可是纸谷仍然没有任何联络。

早知道这样，不要勉强自己，爽爽快快去个电话或是写封信问一声就好了，可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

几经犹豫，到了星期四傍晚，美砂终于拨通了东都酒店的电话。

“我想问一下，有个叫纸谷诚吾的客人，是不是住在你们这里？”

美砂开口问道，总机立即给她转接到前台。

“那位客人已经预约了，不过暂时还没有入住。”

听了前台的回答，美砂稍稍定下心来。

“那住宿时间是……”

“是从今天晚上住到十六日。”

十六日是星期六。看来是住到星期六，然后星期天便返回。

“知道了。谢谢！”

美砂对着看不见的前台点头致谢，然后放下听筒。

不管怎样，至少纸谷来东京一事已经确认无误。

今明两天是工作日，纸谷公务在身，想必很忙。星期六晚上若是时间空出来的话，那就最好了，不过得趁早确定。

到了晚上，美砂几次想往酒店打电话。应该回到酒店了吧？八点、九点、十点，看着时钟，每过一个小时，美砂便走向电话，但是又停住了脚步。说不定他会打来呢，美砂仍然怀着一丝这样的期待。

一直等到十一点钟，纸谷还是没有来电话。

“明天说什么也要打电话过去。”美砂鼓励着自己，才上床休息。

第二天是去自由之丘的老师那儿学习茶道的日子。美砂中午出去，下午三点钟回到家，见母亲什么也没说，便知道没有电话来过。想想也是，可不是嘛，人家凭什么来电话呀。

家里的电话号码藤野知道，不过没有告诉过纸谷。本来想只要告诉了藤野，纸谷自然也会知道，看来这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无论如何，再这样等待下去，只会错失良机。

六点钟，美砂鼓起勇气往东都酒店打电话。

“请稍等。”

总机小姐简短地答道，过了一会儿，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喂！”

美砂一瞬呼吸停止了，没错，正是在冰原所听到的纸谷的声音。

“我、我是竹内美砂。”

“哦……”

刹那间声音停顿了片刻，随即又继续道：

“啊，好久不见了。”

“我听藤野说，你出差到东京来了。”

“是吗？”

“我想你可能会在酒店里，所以打个电话看看。”

“我也是刚回到酒店。”

纸谷的声音比起在鄂霍次克时明快多了。

“近来一切都还好吧？这次来是什么公干？”

“研究所的经费还有科学调查队的事。这种事情我不擅长，可是明峰教授说什么也要我来，没办法只好来了。”

纸谷来东京出差原来是明峰教授特意安排的？美砂心想不至于吧。

“上次的信谢谢啦。”

“不用……”美砂稍稍停顿了一下问，“你要在东京待到几时？”

“星期天回去。”

“时间紧吗？”

“白天有事，晚上倒没什么安排。”

美砂望着面前的墙壁，然后下定决心说道：“在纹别时多亏你照顾，假如你方便的话，我想请你吃个饭以表谢意。”

“请我？”

“当然啦。”

“那点小事请不要放在心上，我只不过带着你在冰上瞎转转。”

“可是，多亏了你我才没白去那里。明天晚上怎么样？”

“我是没关系。”

“那么，就六点钟见吧……”

美砂一面说着，一面暗自觉得，这样做岂不是男女颠倒了吗？

三

第二天下午五点钟，美砂从位于目黑的家出门。

到纸谷下榻的新桥东都酒店，坐电车只要三十分钟便足够了。约定的时间是六点钟，所以略早了点。不过美砂想约会不能迟到，早到了在酒店大堂休息片刻就是。

从昨天晚上起，美砂就开始为穿什么衣服去赴约而烦恼。

时节已是二月中旬，阳光洒在身上有了几分暖意。白天基本上不用再穿风衣，但夜晚还是春寒料峭。去北海道的时候正是严冬，所以穿的带的尽是大衣毛衣之类，可现在是初春的东京，自然不同于那时，要打扮得略微时尚一点。

美砂身材纤细苗条，脸型则是圆脸。她认为脸型略长一点更好，可是大学时代的好友却说现在这样子正好，圆脸、鼻子稍稍向上翘起，显得俏皮可爱，给人一种容易亲近的感觉。美砂虽然觉得有道理，但还是希望脸的下部稍稍收紧点，有点线条感比较好。

因为脸长得属于可爱型，所以不适合配高雅型的服装，倒是充满青春气息、时髦而可爱型的比较般配。其实同色系的上装套穿，下面配牛仔裤或其他休闲裤也不错，但是今天这样的场合就不合时宜了。

犹豫再三，美砂最后决定以花色编织的马甲打底，外面穿一件嫩绿色的素色套装，衬衣是格子花纹的，领口系一条红色的围巾，显得成熟又不拘板。

“大学时的同学来东京，约好了去碰个头一起吃饭。”

美砂随口对母亲撒了个谎。

一如所料，大约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二十分钟便到了东都酒店。见面场所是在酒店的正面大堂。美砂从酒店前穿过，朝新桥车站方向走去。

虽然心里很想马上见到纸谷，但是提前赴约，一个人等在那里有点没腔没调。作为女孩子，一般总是稍微迟到几分钟。美砂这样想着，穿过国电公司前的轻轨高架桥，再往银座方向走去。

由于是星期六的傍晚，路上一对对的年轻情侣特别多。平时，美砂见到黏黏腻腻的情侣心里就略觉不快，今天却毫无这种感觉，仿佛别人的快乐也感染到了自己。

美砂在新桥转了一圈，又返身折回东都酒店。六点零五分。在门口稍稍整理一下衣襟，美砂步入酒店。

细长形的大堂在进门左边向里延伸开去，里面连着一个咖啡座。恰好是傍晚时分，进进出出的客人十分拥杂。美砂穿过人群，在近大堂中央的一个空位上落座。

东张西望地走路样子不雅，所以美砂几乎直直地就走了进去，目光所及处却没有看见纸谷。坐下后，美砂朝里边搜寻了一番，还是找不到相像的身影。

怎么搞的？已经过了十分钟，也许他马上就会到吧。特意晚进来几分钟，没想到纸谷比她更晚。

美砂将手提包放在膝上，两眼低垂地挺身坐着，摆出一个得体的姿势，不管纸谷什么时候出现，都不会失礼。

大堂里依旧人来人往。一个男人进来，邻座的女性站起身随他一同离去，空出来的位子立即又有一位年长女性坐上去。

美砂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十五分。

昨天晚上清清楚楚约好的是六点钟，是美砂提议的，绝不可能记错。怎么回事？纸谷看上去做事很严谨，不像是个不守时的人。

一副焦急等人的神情，不时看看手表——美砂明知这副样子不受看，可还是不由自主地朝手表投去。

六点二十分。到底怎么了？去前台确认一下纸谷在不在客房里吧。

美砂起身，朝前台方向走去。

就在此时，有个人从门口匆匆跑进来。他穿着件藏青色的大衣，右手夹着一只皮包。

来人虽然头发都跑乱了，但一点不错，正是纸谷诚吾。

美砂立定在原地，等着纸谷走近。

纸谷好像也发现了美砂，急急地朝她走来。

“嗨！”

凑近来的脸上微微露着笑意。

美砂好像这会儿刚刚发现他似的，也报之以微笑。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让你久等了吧？”

“没有，刚到一会儿。”

“会议拖得晚了，我急急忙忙才赶过来的。”大概是从车站一路跑来的，纸谷一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边解释道。

看到纸谷为了自己而如此心急火燎，美砂刚才等待时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

“好久不见，上次在纹别多亏你关照，真的太感谢了！”

跟一个月前相比，纸谷的脸略显憔悴。或许是穿着大衣的缘故，身上似乎没有冰原上的那种精悍劲儿，不过晒得黝黑的脸颊依然透露出鄂霍次克海的严酷。

“稍等我一会儿行吗？我把这个放到房间里去。”纸谷拎了拎手里提着的皮包示意道。包里大概装着会议资料，显得很沉。

“那你请吧，我在这里等你。”

纸谷从前台取了客房的钥匙，随后消失在电梯厅。

美砂吐了口气，朝酒店外面望去。玻璃幕墙外现在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望着夜色，美砂心里感到十分从容。

不到十分钟，纸谷从电梯下来了。他身穿烟灰色的西服，系一条斜纹领带，大衣拿在右手上。

“去什么地方吃晚饭吧？”

“嗯，今天我来请客，算是对你之前关照的答谢。”

“请不要这样客气嘛。”

“不是，真的要谢。”

“那好吧。可是去哪里，我可一点也不知道啊。”

“我也……”对此美砂也全然没有信心。平时和康子她们经常去的，基本上不是涩谷便是原宿。

“你想吃什么呢？”

“我是无所谓啦，要不去吃烤牛排吧？”

“这家酒店里不知道有没有？”

“那还是我来带路吧。”纸谷说完便走在前面。

两人乘坐电梯到地下一层，来到购物街长廊，有一家烤牛排店。两人在靠里的座位面对面坐下，一名服务员马上过来招呼他们。纸谷看着菜单，要了一份铁板里脊和一瓶红酒，美砂吃不了那么多，只点了一份迷你烤肉。

“忙了一天吗？”等服务员离去，美砂抬头看着纸谷问。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是关于科学调查队的事情，不过中间溜出来也不是个办法……”

“是什么调查？”

“格陵兰岛的冰河调查。”

“你要去参加那个调查吗？”

“预定有我参加。照目前的计划，暂定七月初成行。”

七月盛夏，纸谷又要追寻冰的踪影，到远在天涯的北极去。美砂情不自禁地对纸谷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怨怼。

“那边很冷的吧？”

“不过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冷。”

服务员拿来红酒，给两人斟上。纸谷右手举起酒杯，将杯子微倾，做出一个干杯的姿势，同时说道：“来吧！”

“哎。”

美砂望着纸谷的眼睛，将酒杯送到唇边。

“突然打电话来，让你吃了一惊吧？”

“没有……”

从纸谷的回答看，他对女人的心理一点儿都不了解。美砂不由得暗暗生气，可是，一看到纸谷那张被冰雪反射而晒黑的脸，她也就忘记埋怨了。

“研究所的人都还好吧？”

“嗯，都还老样子。”

服务员端上铁板里脊，放在两人面前。牛里脊在铁板的余热下仍煎烤个不停，发出“嗞嗞嗞”的响声。纸谷大概是肚子饿了，他迫不及待地开吃起来，那样子好像美味得不得了，令人看了就感觉痛快。

“你到东京来出差，为什么不跟我联络？”

“我是怕厚着脸皮给你添麻烦嘛。”

“是藤野写信来告诉我说你要来东京出差的。”

“他可想来了呢。”

美砂差点还击道：难道你就不想来吗？但是强忍住了。

“明天几点钟回去？”

“下午一点钟的飞机从羽田机场起飞。”

“那几时回纹别呢？”

“在札幌住一晚上，后天再回纹别。”

“要住在札幌吗？”一瞬间，美砂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仁科杏子的身影，莫不是要跟那个人会面吧？美砂窥视地看了一眼纸谷，然而纸谷依旧默默地只顾着咀嚼。

“到札幌时不去明峰教授家坐一下吗？”

“哦，要顺便去坐一下的。有什么事情要转告吗？”

“不，没有。”

美砂摇了摇头，随即又补充道：“那个……请不要说起在东京碰到我的事，其实也没什么理由，只是怕老先生会拿我寻开心。”

“我明白了。”

纸谷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

“是明峰教授决定让你来东京的吗？”

“那倒不是，是教授推荐我参加科学调查队。”

其实美砂最想打听的是仁科杏子的事情，不过在这个场合却说不出口。

吃完晚餐是八点钟。现在回去还早了点，可纸谷还是拿起账单站起了身。

“啊，那个我来付……”

“不用了，还是我来付吧。虽然工资不算高，可我毕竟是有工作的人呀。”纸谷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美砂默不作声了。她觉得，纸谷的话里似乎暗含着对成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的自己的一丝揶揄。

酒店里人流依然熙来攘往。美砂正在想就这么分手未免太遗憾了，这时纸谷问道：

“再陪我聊聊吧？”

“嗯。”美砂点头应允，心里松了口气。

“这上面有家酒吧，就去那儿吧。到外面去的话我不认得路，所以每天都是待在酒店里喝点东西。”

纸谷依旧先自跨步朝电梯走去，全然没有半点放慢脚步，细心地等候一下女伴的风度。

真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美砂心里这么想，但也只得跟随在他后面。

酒吧在十三楼。店堂里铺着青色地毯，从座位上可以俯瞰东京的夜景，那条明亮的灯火串联起来的闪烁光带，应该就是银座大街。

纸谷要了一杯兑水的威士忌，美砂则要了一杯酒精度较低的金巴利苏打[1]。

“来！”

这次纸谷没有伸出酒杯，而是举到齐眉高处，然后开始喝起来。

摆有几盆观叶植物的场地一角有架钢琴，一位垂着长发的女性，正在演唱法国香颂[2]。纸谷一语不发，视线心不在焉地投向女歌手。

“前些时候，明峰教授问我要不要到教研室去工作。”

美砂是想说出来让他吃惊的，没想到纸谷却是一副非常平静的表情，转过头来问道：“是大学教研室吗？”

“听说以前也有个女的在那儿工作过吧？”话题一旦说开，接下去咄咄逼人的言辞竟情不自禁地冒出来，连美砂自己也感到吃惊，“她很漂亮吗？”

纸谷没有回答，默默地将酒杯举到嘴边。美砂觉得，这沉默中似乎包含了对那个女性浓烈的思念。

“她叫仁科杏子，对吧？”

霎时间，纸谷将举起的杯子又放下，盯着美砂：

“你怎么……”

“我听说的，从藤野那里。”

纸谷转过脸去，望着窗外的夜色。或许是因为酒吧灯光的缘故，他黝黑的脸庞显得有些苍白。

“藤野说了些什么？”

“他就说了那个女的男朋友死了的事情……”

“……”

“那是真的吗？”

“嗯。”纸谷用手捋了捋垂在额前的头发。

“那个人有那么漂亮的女朋友，为什么就死了呢？”

看来纸谷现在不愿触及这个话题，因此不便盯住这个话题追问下去。美砂喝了口金巴利苏打，想使自己的心情稍微转换一下。

“今年流冰离岸还是三月份左右吧？”

“我想应该是三月底吧。”

“到时候还想去。”

美砂将视线转向窗外。从这里俯瞰夜色下的万家灯火，感觉那一点点的灯火就像苍青色的大海上漂浮的闪闪烁烁的流冰。

“一定很壮观吧？”

美砂又说道。然而纸谷并没有接口，却只顾吸着烟。这个人怎么就是不懂得女人的感情呢？怎么就这么愚钝啊？美砂心中忍不住嗔怒了。

“我想以后用流冰的照片来装饰我的房间。”

“啊对了，照片我带着呢。是作学术研究用的，可能看起来不大有趣，不过还是有两三张蛮漂亮的。如果你喜欢的话，等会儿你回去的时候送给你吧。”

“好啊！”美砂低落下去的情绪重新高涨起来。

“我真的想到明峰教授那儿去工作，我是认真的。”

“……”

“老是待在家里做家务，实在没劲。我想，还是出去独立闯一闯看。”

“不过，也没必要跑到札幌那么远的地方去啊。”

“可是家在东京这儿，我怕动不动又要撒娇依赖家里了。”

纸谷将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捻灭。他的手指细长，可是骨节很粗壮。他随后问道：“你父母不反对吗？”

“就算反对，只要我下定决心去，他们也拿我没办法。”

“北海道可是冰天雪地的哟，不光有晴朗的日子，还有狂风暴雪、冰冻三尺的日子呢。”

“我没问题啊。”

美砂一面说着，一面激发起一股勇气。

“再有，说出来真是难为情，我如果待在家里的话，父母会老是逼着我相亲哪。”

“……”

“跟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人去相什么亲，然后结婚，我讨厌这种事情。”

不知道纸谷会如何解读这番话的含义，但至少，美砂是想以这种方式，间接地向纸谷表白自己的心绪。可是纸谷什么反应也没有，他依旧默不作声，两眼看着手中的酒杯出神。

“纸谷先生，你为什么还不结婚呢？”

“没有什么理由啊。”

“一定有很多人喜欢你吧？”

“没有人会喜欢到那种偏僻的小地方去的。”

“没有的事。我觉得与其成天在大城市呼吸污浊的空气，还不如生活在鄂霍次克好呢！”

“你不了解鄂霍次克令人恐怖的一面，所以才会这样说。”

“令人恐怖的鄂霍次克？”

“那里的大海也好，天空也好，有时候会一齐猛烈地发威哪。”纸谷说着望向窗外，似乎在遥想远方的大海和冰原。

诚然，鄂霍次克飙狂起来是令人畏惧的，整个街市和所有的人只能束手无策像等待死一般地，等待那狂厉的风暴肆虐而过。然而在美砂的脑海里，却只浮现出蔚蓝的大海和一望无际的天空，只记忆起扫除新雪时人们脸上那欢快明朗的表情。

“那你为什么一直待在那样恐怖的地方呢？”

“这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可是，只要你提出来，随便什么时候都能返回大学来的呀。实在叫人弄不明白。”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有一点倒是很明确的，就是我喜欢鄂霍次克啊。”

“喜欢……”美砂刚说了个头，便将后面半句咽了回去。

眼前的他，究竟喜欢鄂霍次克的什么呢？是那里波澜壮阔的大海，碧空如洗的蓝天，美丽而危机四伏的流冰，还是长眠在那里的好友，又或者是与之有过一段情缘的那个女人？

纸谷莫非是为了避开与仁科杏子相遇才不愿意回札幌？即使不相遇，但是只要与仁科杏子居住在同一个城市，他就会感到痛苦？

“如果我到明峰教授那儿工作的话，你会觉得不方便吗？”

“不方便？”

“哦，我的意思是说，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哪里的话，要是有你在教研室，大伙儿都会高兴得不得了的。”

“也许我还会经常去纹别那儿。”

“行啊……”

酒吧里的现场钢琴演奏已经结束，这会儿正播放着舒缓的唱片。不经意间朝左右两旁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吧台上已座无虚席。

悄悄看了下手表，九点钟了。

“我们走吧。”

纸谷将香烟装进上衣口袋，起身说道。

“这回由我来付账。”美砂赶紧抓起账单，朝收银台走去。

付完账，转身走到电梯门前，纸谷在门口等着她。

“刚才讲的照片，你今天晚上带回去吗？”

“我真的可以问你拿吗？”

“当然。请吧，在我房间里。”纸谷说着按下七楼的按键。电梯里除了一对年长的外国人夫妇、美砂和纸谷外，没有其他人。

到了七楼，电梯门一打开，纸谷先走了出去，美砂跟在他后面。

纸谷的客房在电梯厅左边走廊的中间，门上标着“718”的房号。纸谷从西服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请进！”

美砂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即走进房间。

房间是单人间，进门之后左边是床，往前靠窗的地方摆着写字台和椅子。

“稍等一下。”

纸谷拿过唯一的一把椅子让美砂坐下，然后将行李台上的包打开。房间里窗帘紧闭，写字台上的台灯发出淡淡的光，幽幽地将屋子照亮。

“就是这个。”纸谷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不管哪一张，只要你看中的就尽管拿去。”

美砂从纸袋里将照片倒出。

有从空中航拍的冰原及其开裂的照片，有近距离拍摄的流冰的照片，还有鄂霍次克海的远景以及被冰雪覆盖的海边街景的照片，一共有二十来张，全都是黑白的。

“这些全部都是你拍摄的吗？”

“不，不全是我拍的，里面也有其他同事拍的。”

“这是什么？”美砂拿起一张照片问道。

只见照片中，近处是一只倒扣在海边的覆满积雪的渔船，背景是灯塔，远处则是连绵不绝的大海，就在水平线尽头的天际，横亘着一条白色的带子。

“这条白色的带子是流冰吗？”

“是啊，从远处看，流冰就像一条白色的带子。这条带子一旦形成，从那里一直到岸边就变成了没有海浪，也没有一点声音的‘死海’了。”

“这条白色的带子会一直朝岸边逼近过来，对吧？”

“这张照片是下午四点钟左右拍的，就是流冰靠岸前七八个小时。”

美砂回想起因流冰带而波消浪逝、绝无声息的鄂霍次克海，那是冷酷的流冰季节即将到来的预兆，既壮美又有点可怕。

“这张我可以拿回去吗？”

“拿去吧。就这一张够吗？”

“那……这张也要吧。”美砂又挑出一张将流冰涌向海岸以及白雪皑皑的群峰一同收入画面的照片。

“我给你拿个信封装起来。”纸谷从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将两张照片收好。

“谢谢！”

美砂刚要伸出手去接过来，目光触到纸谷的胸膛，突起的喉结和系着领带的脖颈近在眼前。美砂顺势抬起头，却看见纸谷的两道视线正笔直地盯着自己。

美砂连忙慌张地躲开视线。这时，纸谷说道：“我送你到下面吧？”

莫名的紧张瞬间而过，美砂点点头。

“明天还是要回去吗？”

“嗯。”

纸谷说罢先走出房间，美砂跟在后面也走了出去，纸谷再关上房门。

听见房门“砰”的一声，美砂感到一种安心的同时，稍稍又觉得一丝遗憾。

[1] 金巴利苏打：一种鸡尾酒，由意大利产的金巴利酒加苏打水制成。

[2] 香颂（Chanson）：法文原意即“歌曲”，是法国世俗歌曲的泛称。

四

第二天，美砂中午十二点半赶到了羽田机场。

昨天晚上，纸谷曾说过乘坐下午一点钟的飞机回札幌，当时美砂没有再多问，但她知道，飞往札幌的航班只有下午一点十分日航的一班和四十分钟之后全日空的一班。

不管他乘坐的是哪一班，十二点半赶到羽田机场，一定能见到纸谷。

昨晚那样的分别实在令人感觉太草草了事了，总之，纯洁得让人遗憾。

美砂出了家门才想到，自己自说自话地到机场送行，会不会给纸谷添麻烦。

昨天晚上美砂并没有说好要来送行，想必纸谷也想不到美砂会来送行。这样贸然前去，准会让他吃惊的。不，就算不在乎他是不是吃惊，假如他和别人在一起的话，岂不令人尴尬？

美砂压根儿就没考虑过纸谷有可能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也许和大学同学在一块儿，甚至不能排除与女人在一块儿的可能性。尽管昨晚去过纸谷的客房，看那样子应该是独自一人住宿，不大可能今天和别人一起出现在机场，但美砂心里仍然稍稍有些不安。

万一他真的与别人在一起，我只要看一眼他的身影就可以，然后就离开——真那样的话，自己的内心反倒平静了。

美砂这样说服着自己，来到羽田机场。

候机大厅里人头攒动，十分嘈杂。现在正是中午客流最拥挤的时段，加上高考马上就要来临了，大厅里有许多父母加一个年轻人的三人小团体，一眼就能分辨得出是去参加大学入学考试的考生。

美砂来到国内线的出发厅，立即找到飞往札幌的服务柜台。

一点十分起飞的513航班已经开始办理登机手续了，大约二十多位旅客在柜台前排成一列，队列中并没有纸谷的身影。

就在此时，美砂看见服务台旁边的告示栏上写着一则告示：“受札幌地区暴风雪影响，本次航班有可能会根据当时的天气情况而取消。”

难怪办理前往札幌的航班登机手续的服务台周围乱哄哄的。

美砂离开服务台，靠在一根柱子上，从这里可以看见办理登机手续的情形。

到底是前往札幌的航班，只见办理手续的旅客们全都穿着厚厚的外套，脖子上围着围巾。东京的天气如此晴朗，而仅仅只隔一小时航程的那片土地竟然风雪大作，真是不可思议。

美砂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差五分钟就一点了。

他这是怎么了？美砂朝候机楼入口处望去。假如乘坐这班飞机的话，再不办理登机手续就来不及了。也许，他乘坐的是下一班全日空的飞机，或者是知道了暴风雪的消息，所以才迟迟不来？

大厅里人群依旧熙来攘往，在众多普通旅客中，还有一对像是新婚旅行的乘客。

突然，一个男人急急忙忙地从远处朝服务台奔过来。身穿藏青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皮包。正是纸谷，他是一个人来的。

美砂等纸谷办理完登机手续，将登机卡插入胸前口袋里时，朝他走去。

“你好！我今天是来给你送行的。”

听到美砂的声音，纸谷“噢”的一声，吃惊地转过身来。因为美砂是从旁边走过来的，他刚才竟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

“我想，没有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谢谢你特意来送我。”

纸谷这才缓过神，定睛看着美砂。他穿着西服和大衣，但是头发依然不加修整地披散着，没有一点整发用品的痕迹。

“札幌那边好像下大雪了呢。”

“是啊……”纸谷神情沮丧地看了看服务台。

这时大厅广播里传来通知：“由于千岁机场正在汇总分析当地的气候状况，前往札幌的513航班的起飞时间有所延误，请旅客们耐心等候。”

“就算起飞也要晚点了。”

“到那边去喝点东西吧？”

纸谷朝着与服务台反方向的咖啡屋走去。

大厅里聚集的旅客越来越多。两人在咖啡屋靠里边刚刚腾出来的空位上面对面坐下，要了两杯咖啡。

“这里能知道飞机起飞的信息吗？”

“广播听得见的，不要紧。”

纸谷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香烟，点上火。一双硕大的手上，生长着稀疏而短粗的汗毛。

“下雪的时候，飞机跑道会很滑的吧？”

“还有能见度和视野范围也成问题呢。”

“假如航班取消的话怎么办？”

“或许到晚上雪会停下来的吧。”

虽然纸谷似乎心情乐观，不过美砂却从心底巴不得航班停飞呢。

“昨天晚上我回去之后，你很快就休息了吗？”

“稍稍看了一会儿书后睡的。”

美砂回家之后，脑子里想着纸谷的事情睡不着觉。

“我已经想好了，等流冰退去的时候，还想去纹别看看。”

“是吗？”纸谷轻轻点了点头，啜了口咖啡。

“你说我去好吗？”

“没关系啊。”

“好，我一定去。流冰离岸应该是三月末吧？”

“三月底到四月初。”

纸谷刚说完，广播里传来航班信息：“前往札幌、原定十三点十分起飞的513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旅客们抓紧时间登机。”

霎时间，美砂只觉得身体内像被抽掉了一股劲儿似的。

纸谷掐灭香烟，站起身来。美砂心想，这个人，哪怕对他说不要走，他还是会毅然决然地回到鄂霍次克去的。

两人来到大厅，前往札幌的旅客正纷纷朝二楼的二号登机口移动。

“那就再见了。”

在检查随身携带行李的安检口外，纸谷返身向美砂道别。

“路上小心。”

“谢谢！”

纸谷突然伸出手，美砂像被吸过去似的握住了那只手。

硕大、温暖的手掌。

“半途中要是又下暴风雪，不得不停飞的话，请再回来。”

“应该不要紧的吧？”

“我倒希望下暴风雪呢。”

“哟，这可难办哪。”纸谷轻轻笑了起来，随即松开手，又一次与美砂道别，“那就再见了。”说完，便快步消失在登机门内。

美砂朝着纸谷身影消失的方向又凝望了一会儿，然后才穿过大厅，走到候机楼外。

天空晴空万里，可风依旧是寒冷的。

美砂将刚刚被纸谷握住过的手插入口袋，迎着凛冽的寒风，朝东京单轨电车车站走去。

当天晚上，美砂告诉父母自己打算去北海道的事。

“怎么又要去……”母亲与其说是吃惊，更多的还是不耐烦了，“流冰就那么有看头吗？”

“真的是好壮美啊，妈妈要不要也去看看？”

“那么冷的地方，我就免了啊。”只要一听说冰，妈妈就似乎有点缩头缩脚了。

“还有，你还是一个人去吗？”

“是的，这样走起来多利落啊。”

“像你这样去好几次的，人家不嫌麻烦？”

“我不会给人家添麻烦的。”

“你不是在那边喜欢上什么人了吧？”

“没有啊，你放心吧。”美砂竭力保持镇定。

“最近，我简直都弄不懂你究竟想干什么。”

挺好的一段相亲情缘说回绝就回绝了，一个冬天接连两次去北海道……母亲实在琢磨不透美砂如今的心思，因而对她非常生气。

“妈妈，还有一件事情想和你商量。”美砂喝了口茶，凑近母亲的脸说道，“我想去给明峰教授当秘书……”

“秘书……”

母亲突然发出一声怪叫。

“……教授的秘书，那不是说你要住到北海道去了？”

“当然啦。”

“你在胡说什么！”母亲坐正了身体，直直地盯着美砂，“你是想离家出走吗？”

“哪有那么严重啊？我只是想，自己年龄也不小了，有机会应该一个人出去独立生活一下了。”

“就算这样，也没有必要跑到北海道那么远的地方去呀。”

“不过，就在明峰伯伯和伯母的身边嘛。”

“她爸！”母亲向父亲求助，父亲刚才一直没有作声，“你也说说你的意见呀。”

美砂最近与父亲喜一郎没有过多的交流，不过父亲理智、沉静的性格正是美砂所喜欢的，况且比起母亲来，父亲对事物的看法更加大气，往往能从更高的视点去看问题。

“是你明峰伯伯说要你当秘书的吗？”被母亲一逼，父亲只好问道。

“上次伯伯问我愿不愿意当他的秘书，我还以为他是开玩笑呢。”

“假如你真的想做的话，应该向他问问清楚才是啊。”

“你是想因为那么一份工作，眼看着美砂到北海道去吗？！”母亲在旁插嘴道。

“她自己想去的话，我们也没办法啊。”

“开什么玩笑！”母亲真的急了，“就算明峰先生说好，我还是坚决反对！马上就要结婚的姑娘家，跑到那种地方去，算怎么回事呀？”

“哎哎，你冷静一下嘛。”父亲慢慢地啜口茶劝说道，“不管怎么样，让我先向明峰问清楚之后再作考虑。”

“只要明峰伯伯说行的话就没问题了，是吗？”

美砂现在所能依赖的只有父亲。

“北海道天寒地冻的，冷得要命，你一个人在那儿能行吗？”

“我不是一个人啊，还有明峰伯伯……”

美砂心里低声说道：再说离纸谷也近呀。

“我对你还要去看流冰也不赞成！”母亲改变了想法，似乎是因为美砂要去北海道居住生活，于是态度变化，变得强硬起来，“去北海道那个地方当什么秘书，慢慢变成老太婆了，看你怎么办。”

“不会的啦，明峰伯母说要给我介绍对象呢。”

“嫁到北海道去？你那么怕冷怎么吃得消？”

“我不怕冷的。再说，北海道待在家里面的话比东京还暖和呢。”

“好了好了，随你做什么！”

“那就让我去吧。”

为什么非要使劲同母亲犟呢？即使要离开家，完全可以采取更加温和的方法。心里明明清楚，可仍然无法避免冲突，这究竟是为什么？

也许只是母亲强烈反对的缘故。因为母亲说坚决反对，为了反抗，美砂才不得不表现出更加强硬的态度。

雪晴

一

“流冰已经开始离岸了，期待着你的再次到访。”

藤野寄来这封快信，是美砂和纸谷分别一个月之后的三月中旬。

看来从十二月起，笼盖和封冻着港口和海面、白茫茫一片的流冰，随着春天开始吐露气息，也终于涌动起来了。

美砂身在东京，遥想起北疆的大海上漂浮的流冰。那海面的颜色比蔚蓝更加蓝，接近靛青，荡漾着深青色的海面上漂浮的流冰，就像是驻足在波涛浪尖的天鹅。被海水研磨得发白的流冰，在无边无际的海原缓缓移动，海面上万籁俱寂，只听得见远处的海涛声。

美砂想象着自己跟纸谷乘在冰块上的情景：

两人一前一后或者是并肩坐在冰上，双手抱膝，漫无目的地眺望着大海、远方。两人身体一动不动，即使动，也只是纸谷偶尔将香烟叼在嘴上的手的动作。天地之间，万物沉寂之中，两人只是静静地，互相依偎。

要是能够这样的话，那就任何人也不能拆散他们了。什么“适龄期”，什么相亲，什么世间的议论，那些东西在此都将变得毫无意义，人们追求的是随性、纯真地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

“我想去呀。”美砂口中自言自语道。

一说出来，立即变成了“我一定要去”的决心。

其实，美砂从一开始就已经作出了决定。然而，心里有了决定，但要落实到行动，还需再作一个决断。

“我，还是要再去鄂霍次克。”三天之后，美砂又一次清楚无误地对母亲言明道。

“你的事情我不知道，你想去你自己去好了。”自从美砂说起要去札幌给明峰教授当秘书以来，母女俩一直处于冷战中。

“那我去买机票了啊。”

美砂也不甘示弱。假如现在向母亲缴械投降，就无异于把自己也变成成人世界里庸俗的一分子。

“你是不是去和那个叫藤野的什么人会面啊？”

看起来母亲觉得近阶段时常来信的藤野有点可疑。

“你不要乱说啊。”

“你把我当成了傻瓜吗？”

“没有的事啦。”

母亲到底是弄错了。对美砂来说，藤野只不过是一位信使，她心里真正的王子当然是纸谷。

母亲的看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至少，美砂鬼迷心窍般想去北海道，是因为那边有了喜欢的人——这一点还是看得相当准的。

“去看什么流冰是你的自由，但是绝对不许你在那边长住。”母亲再次重申道。

自从美砂宣称要去明峰教授的教研室当秘书以来，母女间一直摩擦不断。

那之后，父亲亲自给明峰教授打电话询问这件事，教授则称，只要美砂本人愿意，他是很乐意接受的。可是，后来得知美砂母亲反对，教授的态度便不那么积极了。甚至于现在，他还有点后悔自己多管闲事，说了不该说的话。

可是美砂仍没有放弃去札幌的决心，母亲越是反对，她倒越是坚定。说到这次二去鄂霍次克，中途跟明峰教授碰面，商量一下下一步的事情也是美砂此行的目的之一。母亲那里暂且不去管她，至少父亲的态度是不反对，所以再稍微坚持一下，事情就会有个圆满的结局。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去！”

美砂忽然感觉自己不同以往，已经成长为一个坚强的大人了。

三天，与母亲的冷战依然持续着。

这期间，美砂已经联络藤野说了自己要去鄂霍次克，并且机票也买好了。

母亲明知美砂在做旅行的准备，却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那神情摆明在说：我讨厌透了，再也不管啦，随你去好了。

然而随着出发的日子临近，母亲还是情不自禁地嘘长问短起来：天气还冷，要带厚毛衣啦，东京没什么像样的礼物，不如到了札幌再买啦等。

“不好意思，我身上钱怕不够了……”美砂低下头，朝母亲伸出手。

“只有问我要钱的时候才装乖！”

牢骚归牢骚，母亲还是拿出了三万日元。其实母亲表面上装作冷冰冰的，心里却依然放心不下。

“等我有了工作，不是就不用跟妈妈要钱了吗？”

为了这次旅行，美砂将平时存下的十五万日元全取出来了。

“谁像你呀，一个冬天就去两次札幌，你也太会花钱了！”母亲嗔怪道。

美砂无言以对。可是，这次的北海道旅行对美砂来说，往大了说，或许是改变美砂命运的重大旅行呢。

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美砂终于飞离羽田机场。

虽然星期五的旅行似乎有点不吉利[1]，不过美砂的计划是，当天晚上住在明峰教授家，第二天星期六再前往纹别。因为藤野来信说，周末大家不工作，无所事事，要来的话最好周末来，所以也是为了跟藤野他们的时间保持一致。

“早点回来啊！”出发前母亲再三叮嘱，“别的不说，去札幌工作的事情你就不要再想了。”

看起来母亲最在意的还是这件事情。

“知道了。”

到了这个份上，美砂也不得不点头允诺。反正先过眼前这一关，以后的事情再说了。

“那我走啦。我会给你买礼物回来的。”

美砂态度温柔地说罢，走出家门。

飞往札幌的飞机十二点起飞，比上次纸谷回札幌时乘的早一班。美砂登上舷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时，才发觉自己正在做着一件非常大胆的事情。

孤身一人享受放浪的旅行，这么说固然不是没道理，不过，怎么看这都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三个月之中，一个女性两次独自前往北海道的天涯海角旅行，光是旅费就耗资巨大，在别人眼里，绝对是极大的奢侈。

行前跟康子说起来，康子就一句话：“你是不是疯了？”的确，美砂的行动是有些不寻常。

“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呢……”

美砂“咚咚”地敲击着太阳穴，也许连她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了。

“可是，就是想去，又有什么办法呢？”

想来想去还是无可奈何，“开弓没有回头箭”，只有朝前一条路了。

飞机缓缓地滑向跑道，对准位置之后，开始了滑行。速度越来越快，忽然腾地浮起，离开了地面。白色跑道渐渐远去，只见下方是广袤的大海和密密麻麻的东京街道。

向北……

机身在空中来了一个大回旋，将机头掉转朝北。这时美砂感觉到，自己的爱情也迎来了全新的开始。

云朵快速飘动着，飞机钻出云层，飞行在明亮的蓝天上。

美砂在亮晃晃的光中，轻轻闭上了眼睛。照现在的情形，一个半小时后飞机将降落在千岁机场，傍晚时分就可以进入札幌市。然后，在明峰教授家休息一夜，到明天傍晚就已经在纹别了，那里有藤野，还有纸谷在等着自己。

藤野说，星期六的晚上，要专门为美砂举行一个欢迎晚会。

说是欢迎会，究竟有什么样的内容？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大伙儿围着火锅喝酒聊天？不过这次主题明确，应该有所不同吧。

“康子可没体验过这样的快乐哪。”

康子已经定好了七月底结婚的日子，成天跟未婚夫黏在一起，现在美砂觉得自己终于给了她狠狠的一记反击。

然而，关于这次鄂霍次克之行纸谷还是一言未发，流冰开始离岸啦，欢迎晚会啦，这些事情全都是藤野告诉她的。

回纹别之后，纸谷也没有给美砂寄过明信片之类。当然，本来出差到东京也不值得特意写信告诉美砂，是美砂不请自到见的面，结果还让纸谷请了一顿晚饭，所以从礼节上讲，并没有必须专为此事对美砂表示感谢的道理。

可是寄张明信片来应该不麻烦吧？美砂一心等着，打算只要纸谷来信，她就立即回信的，但直到今天也不见来自纸谷的只言片语。

真是个冷淡、不通人情的人……

独自这么想的时候，美砂忍不住要埋怨，可一旦见了面，却什么牢骚也发泄不出了。虽然纸谷没有对她讲过温情脉脉的话，可是美砂却感觉得到他的亲切和善。

怪人……

对纸谷，现在美砂的感受只能归结成这两个字。

飞机准时到达千岁机场。一月份的时候还飘着细雪，今天这里却是晴朗的小阳春。

毕竟时令已经是三月末，天气暖洋洋的。机场周围的田野里还残留着积雪，但跑道上以及建筑物四周，露出了干燥的柏油路面。美砂步出机场大厅，立即找到一个红色的电话亭。

事先已经跟明峰教授家联系过，告诉了自己今天来，同时约好到了千岁再通电话。美砂塞入一个十元硬币，拨通了明峰教授家的号码。不料，并没有立即听到夫人那爽朗的声音，话筒里只有“嘟嘟嘟”的铃音空响着。

美砂又拨了一次试试，仍然没人接听，于是只好拨通教授所在的大学。“麻烦转一下低温科学研究所明峰教授的办公室”，很快传来了教授的声音，依旧是略带沙哑。

“我现在已经在千岁机场了。刚刚往家里打过电话，好像没人呢。”

“对了，今天你伯母出门了，说是去参加什么老太婆们的聚会，大概五点钟回家。要不你直接到我学校来吧？”

“到您学校去不要紧吗？”

“没事没事，你是未来的秘书嘛。哦，对了，这件事情可说不得，我被你母亲狠狠数落了几句，说美砂本来很乖的，千万不要怂恿她做什么傻事。”

“真不好意思。”

“嗯，好久没听到她的说教了，很有趣呀。”教授还是一副乐天豁达的样子，“不多说了，你赶快过来吧！”

“那我就过去啦。”

美砂放下听筒，拿起手提包，朝驶往札幌的车站走去。

[1] 星期五的旅行：在日本一般视星期五为“厄日”，诸事不吉。缘起于耶稣于星期五被钉在十字架上处死的传说。

二

从千岁机场至札幌，大约一小时的车程。美砂下午三点多，便到了札幌。

途中经过的广袤原野依旧覆盖着雪，不过市内的主要道路上，积雪差不多已经全部消融了，雪水朝马路两旁流淌着，被来来往往的车子碾压、溅起，弄得道路脏兮兮的。札幌正忍受着从冬天走向春天再生的痛苦，而美砂正沿着街道向北而行。

北海道大学位于札幌火车站西北一隅，在全国的大学中占地面积首屈一指，拥有十二个院系。这里素来享有“榆树之园”的美誉，一到盛夏，旷阔的校园内、草坪上，到处都是高大的榆树投下的倩影，不过现在却只有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

明峰教授工作的低温科学研究所位于大学的北部，从前以研究雪而闻名的中谷宇吉郎在的时候，研究所办公楼在学校的正中央，占据了一栋红色砖瓦的建筑。后面规模逐渐缩小，不得不搬到这座白色的四层小楼里。

美砂从出租车上下来，环视了一下四周。

正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坪，上面还沾着残雪，显得斑斑驳驳。往前面有座建筑，像是学生的活动中心。左边种着一排树，眼下都光秃秃的；右边则是两行白杨树，在它的尽头隐约可见覆盖着白雪的山峰，在午后的阳光照耀下，反射出绚丽的辉光。或许是正值春假的缘故，通向活动中心的路上几乎看不到学生的身影。在早春和煦的阳光中，校园里一片空寂。

“好大啊！”

美砂深深吸了口气，再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真的身处北海道了。

研究所没有门卫室。进了门，左边墙上张贴着研究所的讲座名称、挂着所内职员的名牌。在“海洋学教研室”的名牌左面，列着“教授 明峰隆太郎 副教授 今井正浩”，以下依序是讲师和助教的名字，藤野的名字排在助教的第三位。

然而，美砂没有看到纸谷的名字。再找了一下，在旁边“纹别流冰研究所”的招牌下面，挂着“纸谷诚吾”的名牌。看来纸谷是流冰研究所的专属职员。

接着，美砂走上正面的楼梯。

明峰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右侧。门口插着“明峰教授”的小牌子，门上的去向指示牌上显示着“在室”。

美砂犹豫片刻，然后敲响了门。

听到里面传来应答声，美砂推开门。门口有一道屏风，看不见后面。

“对不起打扰了，我是竹内美砂。”

“噢，是美砂啊，快进来。”

明峰教授说着，似乎站立起来。美砂脱去大衣，朝屏风后面走去。瞬间，一个妇人的身影扑入美砂的视线。

房间里设有会客区，靠窗边背靠背放着教授的大办公桌和书橱，妇人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对着教授。

美砂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似的赶紧后退一步，可是教授却丝毫不介意：“累了吧？快坐下来歇歇。”

“可……”

美砂踌躇着。妇人也立即站起身来。

“哦，没关系。对了，我来给你们介绍。”

于是美砂这才与妇人面对面相视。妇人穿着浅黄色的丝绸和服，系一条嫩绿色的腰带，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瓜子脸，长得眉清目秀。

“这位是我学生时代好友的女儿，叫竹内美砂，刚从东京来的。”

美砂轻轻低头施礼。

“这位是仁科杏子，以前在这里做过我的秘书……”

美砂咽住刚要吐出口的声音，注视着妇人。

“正好路过附近，所以顺道来这里坐一坐。”

“呃，我想我该告辞了……”

“不急不急，再稍坐一会儿，我和你们一起走。”

仁科杏子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美砂小姐住在东京，可是却好像对流冰着了迷。”

听见这话，杏子笑了笑，又点点头。她看上去有二十八九的样子，有着北国女性特有的白皙皮肤，同时露出一位少妇的娴静。

“这次特意来这里，说是要去纹别看流冰。”

杏子的表情微微有变，她转过脸来问美砂：“您什么时候去呀？”

“明天。”

“明天……”

杏子低头喃喃道，随即抬头望着窗外。斜阳映照着她的左半边脸，留下些微阴影。

“这次准备去几天啊？”教授从旁问道。

“计划是住两晚，不过到了那边可能还会有变化。”

“好好玩几天好了。”

电热水壶开了，教授关掉开关，往咖啡杯里放入咖啡和伴侣，冲了两杯咖啡。

“糖你自己看着放吧。仁科太太也喝吧？”

“啊不，我不喝了。”

美砂来之前，两人似乎已经喝过了。

美砂往杯子里放入一块方糖，慢慢搅拌着。她感觉到仁科夫人正在注视她，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虽然现在已经嫁了人，与纸谷没有任何关系，但不知为什么美砂还是感到紧张。

“您去过纹别吗？”

美砂喝了口咖啡，然后鼓起勇气问夫人。她想问些什么，观察一下夫人的反应。

“嗯。”

“也是这个季节吗？”

“嗯……”

夫人一面点头一面答道，可是却让美砂琢磨不透，她似乎对这场谈话不太感兴趣。于是美砂不再多问，又喝起咖啡。

“差不多可以走了吧？”

教授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把摊在桌子上的文献和资料等装入包里。

“安井小姐的病一直没好，真不好办哪。”教授自言自语道。

“还是不行吗？”

“前些时候她母亲来，说请假时间太长不好意思，所以只好把工作辞掉了。”

教授与杏子进行着令美砂感到莫名其妙的谈话。

“反正自从你辞职以后，一直找不到好的秘书。”

“您别那样说……”杏子摇着头。

“所以，我想让这位美砂小姐来做秘书，结果还被她母亲训斥了一顿。”

听到这里，美砂才明白那个安井小姐是在仁科杏子之后担任教授秘书的女性。

“是不是这样啊，美砂？”

“不是的，那只是母亲自己的意见，父亲可没反对呀。”

“不过站在父母的立场，尽管是在熟人身边，但是放女儿到远离东京的北海道，心里总归不是滋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教授收拾好公文包，关上书橱的玻璃门。

“如果是结婚，那当然是另一回事情。”

杏子站起身，将喝过的杯子拿到水斗里。

“你穿着和服，弄脏了可不得了啊！”

杏子不介意，她手脚麻利地打开水龙头，将杯子洗净，然后放好。教授拉上窗帘，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

“好了，穿好衣服走吧。”

教授穿上灰色的薄大衣，杏子则穿上胭脂红色的方领和服外套。

三人一起下楼，教授在中间，美砂和杏子在两旁。教授的个子最高，比美砂和杏子要高出半头。

走到外面，干枯的草坪上洒满了斜阳的光芒。

“稍微走几步应该叫得到出租车吧？”

从对面走过的像是研究所职员的人，看到教授忙低头致意。

“有你们两人陪着，我可真是‘独占双美’哪。”教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用自嘲的口吻说道。

沿着白杨树夹道的小径走了二百来米，前面有辆出租车停下，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下车，三人刚好乘上车。明峰教授和美砂坐在后座，杏子则抢先坐在副驾驶席。

“先送仁科太太吧。”

“不用了，我半路上另外叫辆车回去就行了。”

“没关系的，反正也绕不了多少路，你住在圆山对吧？”

车子在积雪融化的马路上往南驶去。

坐在前排的仁科夫人的后脑发髻，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金光灿灿。美砂强忍住想跟她搭话的冲动，望着那美丽的后颈。

“没想到马路这么脏兮兮的吧？”教授开口问美砂，“这个时候，是札幌最差的季节了。”

“纹别那边也是这样的吗？”美砂说话时很注意地看着杏子的后颈，她却一动也没动。

“那边也是，雪融化的时候脏得很哪。”

“流冰怎么样了？”

“我今天接到的电话说，已经漂走不少了。”

“那看不到了吧？”

“他们说明天开始又要刮海风了，可能还会漂回来的。”

“特意来看流冰的，要是全漂走了可真扫兴呀。”

“不会的。”

杏子一语不发地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车子从道政厅前经过，向右拐去。宽阔的道路前方可以看见山，山上有一条白色的带子，那便是冬季奥运会时使用过的滑雪跳台。

夕阳朝山的那边沉落下去，此时散着刺眼的斜光，司机将遮阳板放下。

这会儿正是下班的时段，路上相当拥堵。两旁的车子都被路上溅起的污水弄得肮脏不堪。大约走了十分钟，开出塞车带，出租车又开始快速行驶起来。远处的山渐次逼近，同时夕阳也变得暗淡起来。

道路右边有一大片树林。驶过树林，杏子对司机说：“对不起，请在前面的信号那儿往左拐。”

车子拐了个弯，刚才还因斜阳而明晃晃的车内，一下子暗了下来。

“请在这里停一下。”

车子停下的地方左边有一幢乳白色的西式楼房。

“那我就先告辞了！”杏子向教授道别。

“哦，你辛苦了。那件事情不要太放在心上。”

“明白了。”

杏子点点头，又朝坐在后排的美砂微笑着施礼，美砂也轻轻低头致意。

“接下去请到伏见。”

杏子又一次低头道别，教授也在车内向她摆摆手。

车子重新启动。美砂回过头，只见杏子迈着小碎步，避开路上的污水，背影消失在乳白色楼房里。

仁科杏子下车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美砂的心情放松了许多。现在只有她和教授两人，车内又恢复了轻松活泼的气氛。

“老太婆已经回到家了吧？”

教授心里惦念着伯母的事情，不过美砂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情：“她来有什么事情呢？”

一瞬间，教授有点摸不着头脑地望着车窗外，随即醒悟过来，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是来请教一些关于冰方面的问题的。”

“冰？”

“她丈夫不是经营着一家室内滑冰场吗？他好像有些问题想来请教我。”

美砂脑子里想象着那个身为仁科杏子丈夫的年轻企业家。

“那您会跟他丈夫会面吗？”

“也许吧。”

教授似乎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美砂觉得再问下去有点失礼，于是闭口不语了。

车子离山麓越来越近，天色也越来越阴翳，四周全暗下来了，夕阳已经躲到山的另一边去了。

“到了！”

美砂先下车，站到了残留着一抹余晖的明峰教授家门口。

这天晚上，明峰教授家的晚餐十分热闹。

除了美砂、教授夫妇和明人外，在东京读大学的长子良人也回家来了。

为了欢迎美砂的到来，教授夫人特意去了一趟二条市场，买了条新鲜的鲱鱼，又肥又鲜，非常好吃。

“从前这种东西多得要扔掉，现在却变成奢侈品了。”教授颇有感慨地说。

明人在旁边立即接口道：“老爸又开始怀旧了。”

“你刚才的话是不是也算是一种怀旧啊？”

教授当真起来，惹得全桌的人大笑起来。

吃过晚饭，全家人玩了一会儿奥赛罗棋[1]和纸牌，两个男孩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起居室只留下明峰夫妇和美砂，这时教授问美砂：“明天几点钟的车？”

“十二点十分的快车。”

“直接到研究所吧？”

“藤野说他会来车站接我。”

“大伙儿都在盼着你去呢。”夫人在一旁羡慕地说。

“没有的事啦。”

“对了，上次纸谷先生来过了呢。”夫人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他到东京出差去了，你们没见面？”

“那……”

美砂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可是夫人却好像对此并无兴趣。

“美砂呀，你真的打算来这里工作？”

“是的。”美砂毫不犹豫地答道。

“在这儿你一个朋友也没有，真打算一个人生活下去？”

“可是，不是还有伯母你们吗？”

“只要我们做得到的事情，我们会尽量去做的，可是你母亲……”

“不管母亲说什么，只要我从家里搬出来，她也就没办法了。”

“不行啊！那样的话她会恨我们的。”

“我很理解，这么讨人疼爱的独生女儿，当然对她不放心啦。”教授语带感慨地说道。

“这个不去管它啦，伯父，您觉得我到底能做秘书吗？”

“当然没问题。刚才遇见仁科太太了吧？她也做了两年秘书呢。”

“我可没她那样漂亮。”

“秘书又不是凭脸蛋来做的。”

三人同时笑了起来。

三十分钟后，美砂才上床睡觉。

房间还是以前良人使用的二楼的西式房间。良人虽然回家来了，但为了招待美砂，他搬去明人的房间住，把自己的房间让了出来。

美砂进入房间，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灯光照亮的庭院。

离上次来不过两个多月，庭院里的积雪已经基本消融殆净，只有北边墙角下还残留着少许。美砂看了好一会儿，才拉上窗帘，仰头倒在床上。

她感觉很累。

中午之前离开家，从羽田机场直飞千岁机场，再乘坐巴士到札幌，然后又去了大学，最后来到明峰教授家。这一路上对美砂来说，几乎像是急行军，因此现在全身感觉非常疲倦。

不过，下午与仁科杏子的会面，却更是给美砂的心里压上了一块重负。

即使闭上眼睛，杏子的脸庞还是不时地在脑海里若隐若现。

那真是一位美人，在美砂周围还没有过如此美丽的女人。虽然美砂长得不算丑，但是跟她简直无法相比。

而且在她的美丽之中，还隐藏着某种忧郁，因而具有更加致命的吸引力。而这不是来自演技或是化妆，而是出于内在，是一种内在的娇媚。

死去的织部和纸谷被她吸引是理所当然的，作为女性的自己况且被她吸引，男人们为她倾倒也是自然不过的事情。

美砂越想越没自信，那样的绝品美女，自己无论如何也敌不过她。

可是，她现在已为人妻，已经不可能成为纸谷的结婚对象。

“她已经毫无关系了！”

美砂轻声自语道。

不错，她跟纸谷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美砂对自己说，可是仍然难抑心中的不安。

或许纸谷现在依旧爱着她？会不会因为对她难以忘怀，所以才一直独身未婚？至今滞留纹别，是不是也是为了将对她的思念永远珍藏起来？

想着想着，美砂情不自禁地憎恨起杏子来。如果没有她，纸谷也许会更加坦诚地接近自己、接受自己。

美砂闭起了眼睛。冥冥之中，又浮现出杏子那张白皙的脸。

当说起自己要去看流冰的时候，杏子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

要不要同她单独再见个面……

美砂脑子里突然涌起这样一个念头。

见了面说些什么还没想好，但还是想再见她一面。今天已经打过照面了，给她去个电话邀约，或许她会答应见面的。姓名和住址也知道，只要打个电话到“104”去问一下，立即就能查到杏子家的电话号码。

对，这次从鄂霍次克回来之后就约她见面。不，明天就见！去纹别之前见上一面，出其不意地抖出纸谷的名字，看看她如何反应，岂不是很有趣。

美砂心里，渐渐萌生一种恶作剧的念头。

不，这不单单是轻而易举就可为之的恶作剧，也许是潜藏在自己内心的嫉妒在作祟，是因为爱上纸谷，百般无奈才不得不如此恶作剧。

明天的列车十二点十分发车，如果顺利的话，在这之前两人或许可以谈上二三十分钟。假使明天不能见面，那就等回来之后，反正总得跟她单独会一次面。

拿定主意后，美砂才安心地换上睡衣，渐渐入睡。

第二天早上，美砂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雪。昨天夜里，露出黑土的庭院，现在也是白茫茫的一片，重新变成了冬日的庭院。

俗谚说“三寒四温”，果不其然，春天的脚步姗姗而来。

美砂七点半下楼，明峰夫人已经起床了，正在准备早餐。房间里开着暖气，非常舒适。

“哟，时间还早哪，再躺一会儿来得及啊。”

“可是已经醒了嘛。”

“没睡好？”

“不，睡得很好。”美砂答道，随后说，“我想借电话用一下。”

“行啊。给家里打电话吗？”

“我在札幌好像有个朋友，不过电话号码忘了，想打给‘104’查一查。”

说完，美砂穿过起居室来到玄关门口的电话跟前。夫人在起居室的另一边，教授他们睡觉的房间还在里面，现在不用担心任何人会听见通话内容。

美砂拨通了“104”查询台。

“我想查一查仁科先生家的电话号码，住址我记得好像是圆山吧。”

“请问叫仁科什么呢？”

“下面的名字我也不太清楚，是经营滑冰场的……”

“请稍等。”

过了一会儿，传来对方的声音：“您想找的是仁科恭平先生吧？”

“应该是的。”

“他的号码是：561……”

美砂赶忙将对方报的号码记下来。与东京相比，札幌毕竟是个小地方，电话号码一查就清楚。

美砂看着手里的号码，想象着杏子与丈夫在一起的情景。或许两人还在睡觉，或者她已经起床了，无论如何，自己这会儿往她家打电话过去，她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透过玄关门旁边的磨砂玻璃窗，美砂看见外面正飘飘洒洒地扬着雪。是打还是不打？早晚要打，还是早打为好。可是，说什么好呢？突然间说见面，她会不会觉得奇怪？有没有什么贴切的理由？

犹豫归犹豫，美砂的手还是自然而然地伸向了听筒。

铃声响了三下，传来拿起听筒的声音。美砂一下子紧张起来。

“喂喂！我是仁科。”

声音很轻，但是很柔和。没错，正是仁科杏子。

“我是昨天跟您见过一面的竹内美砂。”

“竹内小姐？”

“在明峰教授的办公室。”

“哦……”杏子好像想起来了，“不好意思，昨天还让您特意送到家，真是太谢谢了。”

“哦不……”

“您有什么……”

“嗯……”美砂语塞了。怎样转入正题？她咽了口口水，鼓起勇气用稍带嘶哑的声音说道，“有些问题想向您请教……我能和您见个面吗？”

“向我请教？”

“我也许会给明峰教授当秘书，所以想请教一些……”

“哦哦……”杏子轻声应着，反问道，“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假如可以的话，我想今天……中午过一点我要乘火车去纹别了。要是不方便，等我从纹别回来以后也可以。”

短暂的沉默之后，杏子答道：“今天可以啊，车子是几点钟的？”

“十二点十分开车。”

“那……就到火车站附近碰面吧。那附近哪家咖啡馆您熟悉？”

“这个嘛，我一点也不熟悉……”

“火车站前有家很大的咖啡馆叫‘明石家’，很容易找的。”

“十一点钟左右在那里碰面可以吗？”

“明白了。”

“那就一会儿见了。请原谅，这么早把您约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放下听筒，美砂的手心里因为紧张已经出汗了。

“这下好了。”

美砂像是完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工作似的，只觉得浑身疲惫。她拖着倦怠的身子，回到餐厅。

“怎么样，电话打通了？”

“那个人结了婚，名字改了，所以查起来花了点时间。”

一面回答夫人，一面却为自己竟能谎话脱口而出感到吃惊。

明峰教授家的早餐一向很晚。两个孩子正值放春假，而教授不上课的时候，差不多十点才慢悠悠地出门。

要一直这样，秘书也一定很轻松。美砂好像自己已然是秘书似的，开始想象着将来的事情。

九点多钟吃了早饭，美砂开始收拾行李。这次除了旅行箱外，还带了一个旅行用的折叠式西服挂袋。与上次一月份来时不同，天气已不是很冷，因而想稍许穿戴得漂亮些。当然也只是在屋子里，外出的话风衣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十点钟收拾完毕，美砂走下楼梯，系着领带的教授回头冲她问道：

“哟，这就要走了？”

“我想去跟一个朋友碰面。”

“哪里？”

“火车站附近，约好了十一点钟见。”

“是吗？那，我和你一起出门吧？”

“可是您时间不要紧吗？”

“噢，我没关系啊。是不是你不愿意跟我这个老头子在一起啊？”

“没有哇。”

结果，两人说好了一起出门。

美砂心中暗暗想，与杏子见面的事情应该不会被教授知道吧？想到这里，她心里多少有点不踏实。

十点二十分，两人一起离家。雪仍在下着，不过已不是一月份的纷纷扬扬的细雪，而是大朵大朵的雪片，在阳光灿烂的天空中翻滚着，缓缓落下。

从教授家到公交车站步行大概五分钟。从那里乘上公交车坐到市中心的四丁目，教授在那里下车换乘地铁。

“我就从这里去火车站吧。”

“等一下！去火车站也可以乘地铁的，下一站就是啦。”

被教授这样一说，美砂无奈，只好随教授一同乘坐地铁。

“那我告辞了。”地铁刚到札幌火车站，美砂赶紧向教授道别。

“路上小心，到了那边可不要乘什么冰啊！”

“知道了。”美砂应答着，却不经意间被最后一句话悄悄打动了。

走上台阶，来到地面，迎面就看见了“明石家”的招牌，靠马路这边是糕点铺，里面像是咖啡馆。这会儿是星期六上午，所以来往的行人不多，但因为占据了车站前的宝地，店内顾客还是不少，相当嘈杂。美砂在进门右边靠墙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咖啡。

看了看表，刚好十一点钟。

美砂喝着咖啡，眼睛注视着门口。

雪仍在下，轻轻的，缓缓的，好像无精打采、有点慵懒的样子。

十一点十分了。

她会不会不来？美砂不安了。再朝门口望去，正好门被打开进来一位女性，她身穿胭脂红色的和服外套，将沾着几朵雪片的伞折起来。

正是仁科杏子。

一瞬，美砂装作没看见似的将脸转向墙壁。杏子好像发现了她，笔直朝美砂面前走了过来。

“让您久等了。我来晚了，对不起。”

“啊，不好意思，您正忙着吧？”

“刚要出门，不巧家里有客人来。”

杏子说着，脱下和服外套，在美砂对面坐下。

附近的女服务生立即过来，杏子点了一份柠檬茶，然后轻轻地将前额被吹乱的头发向上捋起。

今天杏子穿着一身蓝色的琉球绸丝和服，配一条盐濑横绫纹的腰带。白皙的脸庞在蓝色和服的衬托下，愈加突出。霎时间，美砂觉得仿佛就像流冰似的。

“突然间给您去电话，让您吃惊了吧？”

“没有，我觉得好像是在哪儿听到过的声音。您是从明峰教授家过来的吗？”

“是的。今天和您会面的事情请不要对教授说起，好吗？”

“当然，我不会说的。”仁科夫人亲切地点了点头。

服务生端来了柠檬茶。杏子用纤细的手拿起小匙，一面慢慢地搅动，一面问道：“您有什么事情要问我？”

“我在考虑要不要接受明峰教授的邀请，做他的秘书，您觉得我可以吗？”

“您的话一定没问题，像我这样的人也做过呢。”

“教授像口头禅似的经常说起，说仁科太太是个好秘书呢。”

“我想教授是消遣开玩笑说的吧？”

“不是，是认真的。昨天和您分手后他也是这么说的。”

杏子轻轻啜了口茶。

“秘书工作都要做些什么呢？”

“我在的那个时候，包括接听打给教授的电话啦，查找文献资料啦，打打字啦什么的，大致就做这些事。”

“可我打字打得很差劲。”

“主要是打些简单的文件，所以打字不必那么好也可以的。”

“工作时间呢？”

“一般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教授的为人您也知道，不会盯得很紧的，所以做起来还是很轻松的。”

“可是，教研室里还有助手等其他人吧？”美砂开始一点点地引向自己想打听的事情。

“大伙儿都不错呀。”

“是不是还要帮他们干些活儿？”

“那顶多也是帮着查找文献资料或者简单的调查之类。”

“会不会跟着一起去纹别啊？”

“那个与其说是去工作，倒像是去旅游呢……”

说到这里，杏子轻轻伏下视线。在白昼的阳光下，她的额头显得特别白皙。看着她白皙的额头，美砂仿佛突然受到某种诱惑，想稍稍戏弄她一下。

“我特别喜欢纹别！”

“……”

“上次去的时候，那个叫纸谷的带我去观赏了冰原呢。”

霎时间，杏子的表情动摇了，她立即转过脸朝窗外望去。

“您知道纸谷先生吗？”

“嗯……”

“他是个非常和善、亲切的人，对吧？”

杏子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落雪的窗外。乍一看，好像对这个话题了无兴致似的，但她冷淡的表情却反而让人觉得，她的内心一点也不宁静。

她仍没有忘记那个人……

出于女人敏锐的直觉，美砂一眼便察觉到了。

“这次去又能见到他了，真叫人高兴。”

短暂的沉默之后，杏子打破了难堪的静默，问道：“您今天就去纹别吗？”

“是的，有什么要办的事情？”

“哦，没有。”杏子摇摇头，表情略带凄凉地笑了。

“从纹别回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嗯……”

“要不要给您带点土特产回来？”

“啊，不要麻烦了。”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让您不愉快的话？”

“哦，没有没有。”杏子说着，脸上露出亲切的微笑，“等您回来，请把您在纹别的事说给我听听。”

“那就是说，我们还能见面？”

“期待着下次再会面。”

美砂看着点头承诺的杏子的脸，心里将纸谷的脸叠在了上面。

[1] 奥赛罗棋：一种双人棋盘游戏，在划分成64格的棋盘上排列正反为黑白色的棋子，夹住对方棋子时可将它翻面换成为己方棋子颜色，以此争胜负。

三

美砂到达纹别是傍晚六点多。昼短夜长的北疆的鄂霍次克已经日落了，但落日的余晖还残留在天空的一隅。

藤野依约开车到车站来接美砂。美砂刚走出检票口，藤野立即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或许此地青年男女在大庭广众面前握手的习俗很少见的缘故，加上美砂一副大都市时髦而俊俏的打扮更加惹人注目，两人的举动顿时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

美砂见状，慌忙松开手。

“大伙儿都等着呢，这就走吧！”

“我想先把行李放到旅馆里去。”

还是上次来时的同一家旅馆，美砂已经对情况很熟了。

与两个月前相比，雪已经融化掉不少。原先堆积在道路两旁、高近一米的雪堆几乎不见了踪影，铺设的路面东一块西一块地探了出来。白天因为太阳光的照射冰雪融化，到夜晚又结冰了，所以车子速度开不快。

“今天晚上有什么节目啊？”

“基本还是像上次一样，吃吃火锅，喝喝酒，不过今天既是欢迎美砂小姐，又是给纸谷过生日，也算好事成双吧。”

“今天是纸谷先生的生日？”

“严格讲应该是明天，反正顺带着就一起过了。”

美砂不由得埋怨起藤野来：要是早点告诉，自己就带份礼物来了。

“这么说，我也得送点什么礼物了？”

“不用啦，我们都给他准备好了。”

“是什么礼物？”

“围巾。他这个人落伍得很，一条围巾皱皱巴巴的还舍不得扔呢。”

这么一说，美砂记起来了，去东京出差的时候，纸谷西服外面套了件大衣，领口光秃秃的，好像确实什么也没有。

“可是，眼看已经春天了，围巾不是用不上了吗？”

“才不会呢。纸谷马上要去北极，围巾照样用得上啊。再说我们是趁冬装清仓大甩卖的时候买的，超便宜，一举两得啊。”藤野说着嘿嘿笑起来。这些一门心思放在冰上的男人们的友谊，毫不造作，不由得让人心生羡慕。

“让我也出一点吧。”

“反正已经买好了，你就算了吧。你来了，这就是送给纸谷最好的礼物啦。”

“可是……”

“嘿，纸谷听说你来，高兴得不得了哪。”

“真的吗？”

“你不信？今天晚上吃的扇贝，就是他为了给你吃得新鲜，自己特意跑到雄武去买来的呢。”

“雄武？”

“在这北面，开车去二三十分钟，那里有个捕鱼的叫吉川，跟纸谷关系很熟。”

假如藤野所说是真的，那么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纸谷表现出来的冷淡又是怎么回事？是为了掩饰不自然的感情吗？

车子很快便到了旅馆。

还是上次的那个服务员立即迎了出来，并且特意给美砂准备了上次的同一间客房。

美砂来到房间，放下行李，又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和妆容。换上放在西服挂袋里带来的蓝底白色格子纹的丝绸连衣裙，两耳戴上缀有小粒珍珠的耳饰。

“不错！”

美砂脑子里想着仁科杏子的脸庞，穿上大衣。

“让你久等了！”

走出旅馆的玄关，藤野正看着手表等候着。

“大伙儿都空着肚子等着呢。”

美砂恍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即将去参加舞蹈晚会的女王。

车子到达流冰研究所的时候，四周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上次来时夜色中从山丘上看到的白茫茫的冰原，现在冰已经开始融化，变成一片混沌难辨的黑暗。

美砂走进研究所食堂时，大伙儿一起拍手来迎接她。到了这个地步，根本用不着再客气和矜持了。

“不好意思我又来了，请多多关照呀。”

美砂一面寒暄着，一面急忙低头施礼。

“这次来就不用回去了吧！”毕竟是第二次见面，大家都不再拘束。

“欢迎你来！”

最后是纸谷伸出手来。

“又来打扰了。”

纸谷握着美砂的手，用眼神做了个点头的示意。

“现在，就让我们正式开始欢迎晚宴！请大家入席。”

今天晚上是加贺担任主持人。

空落落的食堂中央，桌子上摆放着一口大锅和几瓶酒，另外只有些盐烤扇贝之类和若干只大碗。说是欢迎晚宴，似乎有些夸大其词了。

“首先，请主宾并排坐中间。纸谷、美砂小姐！”

“嗨嗨，我就不必啦。”纸谷拼命推辞着。

“不行！纸谷坐这里，美砂小姐坐这里。”

藤野将力辞不就的纸谷硬是推到中间主宾的座位上。

“美砂小姐也请就座吧！是不是讨厌坐在纸谷旁边啊？”

屋子里顿时哄笑一团。笑声中，纸谷与美砂稍稍隔开点距离，并排坐在了一起。

“好，接下来让我们为欢迎竹内美砂小姐的到来和庆祝纸谷诚吾三十岁生日，干杯！”

“喂喂，是二十九！”

“哦，对不起，二十九岁！”众人的爆笑声中主持人高声叫道，“干杯！”

“干杯！”

大伙儿一齐喝下一大口啤酒，随后拍起手来。

“噔噔得噔……”

不知是谁用嘴哼唱起《结婚进行曲》的旋律。

“错了错了！”

“不过真的很配啊！”

“喂，别再哼了！”

笑声中，纸谷突然提高嗓门喝道。随着这一声喝，那个小伙子搔搔头皮，不好意思地笑了。

“下面，为庆祝纸谷先生二十九岁生日，献上纪念礼物！”

大伙儿使劲拍着手，纸谷从主持人加贺手中接过一个长方形的纸盒。

“谢谢，谢谢！”

“这可是最高档的礼物噢。”

“可以打开看看吗？”

“一会儿再看吧。”

“我收下了就是我的东西嘛。”纸谷说着撕开包装纸，打开盒子，“嗬嗬，这可真的太破费了！”

“别讽刺我们啦。”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纸谷将蓝色与浅红色交错的围巾围在脖子上，站起身来道：“Thank You！”

“不要把它忘在北极哟！”

“用这个代替国旗留在那里怎么样？”

打趣调侃中，火锅煮沸了，于是众人拿起家什开吃起来。六个男人的大汤匙一齐伸向锅中的场面，堪称壮观。

“这个扇贝很好吃的喔。”纸谷低声对美砂说，“我替你来盛吧。”

纸谷将扇贝盛到一只碗里，端到美砂面前。

“这是本地捕的吗？”

“是从稍稍前面一点的雄武捕上来的。”

纸谷说罢，拿起一个小瓶装的酒喝起来。自己特意跑去那里买来的，他却不说，看来他的确是个挺要面子的人。

尽管如此，当有人说他俩“真的很配”的时候，纸谷“别再哼了”的那一声真的好凶，在场的人似乎一下子被镇住了，闹得差点冷场。看上去纸谷像是真的发怒了，说者并无恶意，但是看得出纸谷对这件事情是相当在意的。

坐在纸谷的身旁，美砂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也许她想得多了，可对于一个陷入恋爱中的女人，也是无可奈何。

席上渐渐热闹起来。春天的气息开始吹到鄂霍次克的尽头，人们不由得也同样精神焕发。

热闹了大约一小时，大伙儿开始自说自话地唱歌、侃“山海经”，那山海经也是有关科学调查的研究方法、教研室研究体制中存在的不足等枯燥的话题。纸谷是这个研究所事实上的负责人，所以大伙儿都围住他，争先恐后地同他搭话。

“关于这一点请说说清楚！”

一个人起了头，旁边的人立即随声附和：“对，这个问题一定要搞搞清楚！”看来年轻的研究员们在和纸谷较着真呢。

对于他们的谈话美砂是一窍不通，她只能呆呆地坐着，感觉自己好像被排斥在外似的。正在这时，纸谷摆脱开伙伴，回到美砂身边。

“扇贝怎么样？”

“太新鲜了！”

似乎纸谷一面在和别人谈论着，一面仍不忘记照应美砂。这或许正是他的体贴之处吧。

“喂，去把唱机拿来呀！”纸谷对藤野说道。

“怎么？要在这里听吗？”

“听听唱片，才有气氛嘛。”

藤野点点头，立即跑了出去。别看他脸上已露出微醺的红晕，可步子倒是一点不含糊。

目送着藤野出去，美砂问纸谷：“明天有空吗？”

“明天星期天嘛……”

“我想求你件事。明天可不可以带我去乘流冰？”

“流冰……”

“不行吗？”

“不是不行，只是太危险了。”

“不要紧的，我即使掉下去也没关系呀。”

霎时间，纸谷瞪大了眼睛，随即抬起右手，慢慢地捋了捋垂到脸上来的头发。

“这个念头还是打消的好。”

“为什么？”

“因为不能去！”纸谷斩钉截铁地说完，一口喝光杯中的酒。紧闭的嘴唇，透露出无论说什么都不会答应的决心。

“那，今天你送我回去吧。”借着酒劲，美砂勇敢地说道。这会儿不说，或许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送到旅馆，行吗？”

美砂低声道：“嗯……”

藤野拿来了唱机，放在桌子的一端。

“今天是庆祝纸谷的生日，所以先从纸谷想听的歌播起。”

加贺刚说完，藤野立即点播：“那就先播阿达莫的《落雪》！”

“来啦！”随着加贺一声喊，四下里喝彩声骤起，看来这首歌确实是纸谷的最爱。

落雪了

今夜你不会来……

阿达莫低沉、略带哀伤的歌声，一下子令酒后闹哄哄的屋子里安静下来。

落雪了

我心笼罩在黑暗中

这柔软的

白色的泪

枝头上的鸟儿

为诱惑哭泣

今夜你不会来

我宣布我的绝望

可是落雪了

回天无术

落雪了

今夜你不会来……

美砂忽然看见纸谷正和着歌声在轻声唱着，他闭起眼睛，仿佛在祈祷一般。

欢迎会临近尾声，已将近九点了。所有人都喝得酩酊欲倒，有人甚至吐字不清，说话都走调了。

尽管如此，所有人还是惦念着美砂，怕她闷得无聊不时过来跟她搭话，从流冰说到北海道的冬天，从东京说到外国……话题一转再转。

过了九点，藤野来到美砂身边轻声问：“接下来大伙儿一起去喝酒，你也去吧？”

“去哪儿？”

“车站附近一家叫‘鄂霍次克’的酒吧，从那里回旅馆也就一点点路。”

美砂朝右边望了一眼，那边纸谷正和雷达技师面对面说着话。

“其他人呢？”

“大家都去的。”

刚才和纸谷约好让他送自己回旅馆的，这样的话看起来麻烦了。不过，既然纸谷也去，只好随着他一起去了。

“好吧，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外面下着雪，加上都喝得醉醺醺的，叫出租车吧。走过去的话，本来飘飘欲仙的感觉一下子就清醒了。”

要是雪中和纸谷一路款步走去，那该多棒啊。美砂想起了刚才听过的阿达莫的那首歌。

十来分钟后，出租车来了。大家分乘两辆车，美砂也没有特意挑拣，却偏巧坐在了纸谷旁边。

“鄂霍次克”酒吧一进门左边是吧台，右边则有四五个包厢。或许是地方偏僻的缘故，店内显得颇为宽敞，不像东京的那么狭窄逼仄。

吧台上有五六位客人，研究员们同他们似乎都很熟，简单打过招呼后，七个人分坐两个包厢。

这次美砂有意坐在纸谷的旁边。

“这里也供应简单的餐点，要来点什么吗？”

“不，肚子已经撑饱了。”

“那喝的呢？”

小伙子们不再喝啤酒，而是要了威士忌。

“那我也稍微来点威士忌吧。”美砂挑逗地说道。

在研究所食堂已经喝了不少酒，可是一点没感觉到醉意，大概是因为想着等会儿纸谷要送自己回旅馆的事情，心里紧张的关系吧，可是这样一来闷在肚里不成喝闷酒了吗？所以美砂想让自己微醉可能会舒服些，尽管真喝醉了怪难为情的。

包厢里又热闹起来。大伙儿不再谈那些枯燥的话题，而是互相交流研究中有趣的失败教训之类。虽然都带了些醉意，但年轻人在一起依然热情高涨。

“对了美砂小姐，明天打算做什么？”坐在斜对面的藤野，醉意阑珊地问，“假如你愿意，可以坐车子去枝幸看看，从这里再往北，海岸辽阔，景色真的很不错呢。”

“哦，可是……”

美砂瞥了纸谷一眼，接着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乘在流冰上出海去看看。”

“要是合适的冰块那倒没什么，可是稀里糊涂乘上去的话，随海水一起漂走可不得了啊。”

“带把桨什么的就没问题了吧？”

“那东西碰到强风是毫无意义的。像只鹿一样被漂走可是划不来啊。”

“鹿？是怎么回事？”

“前些时，一只从山上下来找饵食的鹿就被漂走了。”

“后来怎么样了？”

“大概被漂到知床半岛一带，然后沉到海里去了吧。”

真可怜。然而，一只鹿乘在流冰上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想想就令人好笑。

“近来游客当中也有些人乱来。前些时候，有个家伙居然跑来问我，说想乘流冰漂到知床半岛去，乘哪块好？”

“乘流冰能漂到吗？”

“漂流的方向基本上是朝知床那边去的，不过，只要风向稍有变化，弄不好就漂到俄罗斯那边去了。”

究竟是勇敢还是鲁莽，这些旅游者真是叫人无话可说。

“真的想那样的话，就必须乘船漂流过去。”

就在藤野对身旁的加贺这么说时，刚才在一边一直没发表意见的纸谷转过脸来说道：“乘流冰的事，我看还是打消这个念头的好。”

“可是上次，你不是说过我这次来的时候带我乘的吗？”美砂紧追不舍。

“今年流冰离岸比往年要早，所以很危险。”

“我又不会乘很长时间，就乘二三十分钟就可以呀。”

“那样的话，乘船也一样嘛。”

“我觉得不一样。”

“行了行了，不要再说了！”

“人家特意为这来的，真扫兴。”

一开始没想如此顶撞的，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嘴就有点管不住了。谁站出来周旋一下，把话题引开就好了，可是所有的人都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那好吧。”

美砂说道，好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与此同时，眼泪却一下子涌了出来。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美砂站起身，朝洗手间走去。

补了一下妆再回来，只见大家都安静地喝着酒。虽然都已醉得不轻，但刚才的那种热闹却不见了，大概是纸谷与美砂的争执使大伙儿冷了场。

“对不起，我失陪了。”

美砂说道，没有回到座位上。再这样坐下去，不知道还会说出什么话来。纸谷的话是没错，但正因为如此，才令人更觉难受。

“不用那么早回去呀！”

藤野劝留着，其他人也都露出遗憾的眼神。

“不过，已经挺晚了。”

“没关系的，旅馆就在旁边呀。大家还想接着一家家喝过去，好好玩一玩纹别的夜店呢。”

“不好意思，恕我不能奉陪了。”

“那我送你回旅馆吧。”

“还是我送吧！”

突然，纸谷站了起来，脖子里围着先前大伙儿赠送的围巾。

“谢谢各位的热情款待！”

美砂以低头致谢向大家道别，大伙儿则呆呆地目送她离去。

来到外面，刚才飘着的雪已经停了，气温似乎降得更低了。

美砂走在纸谷右边，并肩而行。

这条街是饮食街，街道很窄小，只有为数不多的霓虹灯和灯笼忽闪忽闪着，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星星和月亮都隐在厚厚的云层后面，道路两旁积起的雪，在黑暗中泛着白剌剌的光。

“对不起……”

走过百来米，到了霓虹灯尽的地方，美砂低声说道：

“刚才我太任性了。”

“哦，不……”

纸谷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步一步缓缓地走着，显然是在合着美砂的步伐。

前面有几点光亮，那一带像是车站前的街道。从那里到旅馆，只有几步路了。

刚走出酒吧的一瞬，感觉吹在身上的风有点冷，而现在却几乎感觉不到寒意了。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两个人被包围在这北国边陲的黑黢黢的夜里。

“哎……我想求你一件事。”美砂望着道路前方的白雪说道，“带我去海边吧。”

“去海边……”

“我想看看夜色下的大海。”

纸谷停住脚步，像是在考虑似的望向黑暗的夜空。过了片刻，他点头道：“那走吧！”

“谢谢。”

纸谷转过身，又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美砂跟在纸谷后面，相距半步。对面走过来两个喝醉酒的男人，嘴里咕哝着什么，从旁边擦身走过。雪中的道路上重新恢复了宁静。

两人往右拐入一条小路，不一会儿走到一条宽阔的大道跟前，那里似乎更加静谧，也更加冷寂。

“这里离海边还远吗？”

“这条路的后面就是了。”

纸谷插在口袋里的手肘轻轻碰到了美砂的手腕。

夜色渐次透明起来。四下里看不见一间房屋，从左边飘来了海的气息，同时听得见轻轻的波涛声，宛若有人在悄悄呜咽似的。

夜风也不像想象中那般寒冷，而有了些春天的甘甜，残留的冬雪中，已经蕴含了春天的暖意。

左边是一排黑黢黢的房子，像是仓库一类的建筑物。房前孤零零亮着的街灯，愈加显出一种凄凉。

在仓库的尽头一拐弯，眼前便是辽阔的大海。一月份还被无边无际的冰原覆盖的海，此时只看见一片黑乎乎的平面。

然而低头细看，看上去黑乎乎的海面却涌动着无数碎浪。浪花拍击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冷吗？”

“不冷。”

美砂不想破坏掉夜的宁静，所以压低声音回答。

“看那边，看得见一块一块白乎乎的东西吧？”纸谷手指着海的远处问。在暗黑的水平线尽头，漂浮着淡淡的白色斑块，“那是流冰。”

“漂到那么远啊？”

“今天的海风弱……”

流冰驻足在那里，似乎还没有确定行进的方向。

“真静啊。”

码头左右灯火绵延，全都像死了一般，一动也不动。也许，流冰之都此刻已经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蓦地，美砂涌起一股冲动，想扑入纸谷的怀中，不管发生什么。在这样的夜色中，只要被紧紧抱住，就是呼吸停止了也心甘情愿。

这个念头不是遽然而生的，而是很早以前便孕育在美砂心中，只不过现在终于开始萌发了。

大概是夜色下的海和海上吹来的春天的风，唤醒了美砂心中这个念头。

美砂深吸一口气，然后悄悄觑视着纸谷的脸。夜空中，纸谷两眼直直地望着远方的海。

“抱紧我。”

美砂自己也被这大胆的举动惊呆了。明明是自己这么说的，可却不敢相信真是自己说的。

接下来的短暂片刻美砂记忆不起来了。脑子一瞬空白之后，美砂紧紧地被拥在了纸谷的臂弯里。

“不……”

稍稍抵抗了一下，美砂闭上眼睛，接受了纸谷的吻。

黑夜中感受着纸谷的热唇，不知道为什么，美砂的眼眶里流出了泪水。或许是因为眼泪在黑暗中闪动着光，纸谷用粗大的手指替美砂拂去眼角的泪水。随后，猛地再一次紧紧抱住美砂。

温柔而粗壮的胳膊。

美砂将脸依偎在纸谷宽阔壮实的胸膛上。耳边响着海的波涛声，同时一种真切的感受在她脑海中苏醒：为了追求爱情，她不远千里飞到北疆边陲，在这一刻终于成了现实。

四

“回去吧？”

纸谷喃喃地说道，这是数分钟之后了。

美砂缓缓从纸谷胳膊中抬起头，朝大海望去。刚才看上去黑乎乎一片的大海，此时清晰可见远方的流冰。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又往回走，迈着相同的步调。道路被积雪覆盖，美砂需不时地跳着绕开，不过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挽着纸谷的胳膊了。

返回的道路与来时并无两样，但是美砂觉得简直就像两条路，原先死一般沉寂的夜，现在在静寂之中吞吐着生命气息。

或许是刚才交接的那一吻，令美砂五感亢奋起来的缘故吧。

当他们朝大海走去时，道路似乎无际无涯的，而现在却方向明确。两人再次经过仓库，走到宽阔但空无人影的大路上。两旁的街灯，像大梦初醒似的照在四周的雪地上，将雪地映得一片明亮。

四周万籁俱寂，人都到哪儿去了？寒冬中冻得发硬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声音刺耳，而现在，踏在开始融化的雪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夜空之下，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正在融化着。

美砂有太多的话想对纸谷说，还有些事情想见到纸谷后跟他商量，但是现在她不想开口说，她怕一开口，两人间好不容易生就的情愫会一下子断掉。

两人无言地走着，不一会儿来到明亮的大路上，前面已看见旅馆的霓虹灯招牌。这时纸谷才开口问道：

“明天怎么安排？听藤野他们说，想请你去滑雪，去不去？”

“去是想去，不过我滑得实在太差劲了。”

“那倒没关系。就在附近纹别山的山脚下，有一个滑雪场，那里还可以租滑雪板。”

“你也一起去吗？”

“当然。”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

“中午稍早一点，我或者是藤野会来接你的。”

“好，我等着。”

不知不觉中，旅馆已近在眼前。左右商业街上的店铺差不多都已经门户紧闭了。

“那么，明天见。”

纸谷把手从大衣口袋中抽出，美砂紧紧握住了它。

硕大而温厚的手。

“再见！”

美砂一面品味着那只手掌的感触，一面轻轻点头道别。

“再见！”

纸谷说着，又一次注视着美砂，然后像要努力挣脱似的，将自己的手从美砂手中抽回。

美砂望着纸谷的身影消失在雪路尽头，然后走进旅馆。

第二天，晴空万里。

窗外，在阳光的照耀下，积雪开始消融。

“昨天晚上没吃晚饭吧？”九点钟，女服务员给美砂送来早餐。

“在研究所吃了好多东西，肚子吃得饱饱的。”

“喝酒了吧？”

“喝了一点……”

美砂答道，仿佛昨夜接吻的事情被人识破似的，低下头去。

吃完早餐，正在给家里写信，电话响了。接起来，原来是藤野打来的。

“听纸谷说了，今天一起去滑雪，没问题吧？”

“是的。”

“中午之前我去接你。”

“麻烦你了。”

“乘流冰的事不考虑了吗？”

“那倒没有……”

事到如今，美砂自己也搞不明白，当初为什么那么执着地想乘坐流冰。仅仅过了一夜，美砂的态度好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过了大约一小时，藤野来接美砂，还是开着上次捎她去网走时的轻型商务车。

美砂穿一件红色毛衣，下身是藏青色的长裤，脖子上围一条围巾。这是她为了乘坐流冰出海而准备的，当时可没想到会去滑雪。

“我这么穿可以吗？”

“今天天不冷，应该没问题。”

车子到研究所绕了一下，载上集中在那里的小伙子们，然后驶向滑雪场。加上美砂，一共是四人。

纸谷要晚些才能去，另两个昨晚上也喝到很晚，爬不起来了。纸谷不在，令美砂稍感轻松，同时心里又有点失落。

滑雪场位于纹别山的山脚下，是一片人工开出来的开阔的斜面。美砂因为不太会滑，所以没有登上滑雪场的最高处。站在半山的斜坡上，便可以俯瞰前方的大海。

蓝色的海面上，浮着点点流冰，看来昨夜的风，还不足以将流冰吹回到海岸边。美砂望着阳光照耀下的大海，又想起昨天晚上的接吻，情不自禁地满脸绯红。

“纸谷昨天晚上喝得太多了，今天可能来不了了。”

正望着大海，藤野上前搭话道。

“喝了那么多吗？”

“送完你之后，又回去喝了好多，没人扶的话一个人都走不回去了。”

“那样……”

“是他自己提出说要来滑雪的，可是今天早上却说爬不起来了，真拿他没办法。”

“他不是酒量很好吗？”

“嗯，很少看他像这样喝醉呢。”

昨夜分手时，他好像没怎么醉嘛，之后为什么又会喝成那样子？

美砂有点不放心。

研究所的小伙子们滑雪滑得都不错，其中最棒的数藤野。大约滑了一个小时，四人来到滑雪场山脚下的小卖部，吃了点东西。

“喂，再滑一会儿吧？”

年富力盛的加贺似乎还准备滑两个小时。

“你不去吗？”

加贺想邀请美砂一同去，可是美砂却放心不下纸谷。

“让我稍稍歇一歇吧。”

“那我们再上去滑一会儿。”

于是加贺和另一个小伙子扛着滑雪板又往山上去了。

“你怎么样？”

留下来的藤野好像很不自在，这儿只有他和美砂在一块儿，他不由得腼腆起来。

“我……要不要去看看纸谷？他现在应该起来了吧？”

“是啊，也差不多了吧。”

藤野的表情不置可否。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一点。

“还是去看看吧。”

纸谷住的公寓在研究所前面一条街上，面对着马路。美砂只知道大概的地方，不过公寓名是知道的，“富士见庄”，所以怎么着也能找到。

“那我送你去吧。”

“没事，我自己能找到的。”

“走着去有点远呢。”

藤野冷冷地说罢，朝汽车走去，滑雪板就那么杵在小卖部门前。

太阳高挂在天空。由于是星期天，中午过后，大群的人流涌到滑雪场来。虽说是北国，但是能够尽情享受滑雪的乐趣，恐怕也就这一两周时间。藤野和美砂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往对面的街道而去。走的话距离不算近，但开车却只有几分钟便到了。

“富士见庄”是一幢用砂浆黏合的两层砖木建筑。

“就在二楼的右边头上。”藤野坐在车里用手指了指。

“一起上去吧？”

“哦，不了，我想再去滑一会儿雪。”

一瞬间，藤野的表情变得异常认真起来。美砂也不好多说，便自己一个人下了车。

纸谷的房间门口贴着张白纸，上书“纸谷”两字。大概贴上去有好些时日了，纸张已经泛黄。

美砂四下看了看，然后轻轻按响门铃。须臾，不见屋内有人出来开门，于是又按了一下。

“谁啊？”

屋内传出略带嘶哑的声音，是纸谷。

“是我，竹内美砂。”

美砂凑近门答道，门从里面打开了。

“突然闯过来，不好意思。”

纸谷穿着薄棉睡袍立在面前。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稍稍有点苍白，一看就知道是刚刚睡醒。

“听说你不太舒服，所以我就想来看看。”

“谢谢。请进来吧。”

“可是……”

“哦，我正想爬起来呢。”

纸谷把门关好。门口脱鞋处丢着长筒雨靴和防寒靴，美砂将它们挪到一边后，脱掉鞋子。

进入屋内，靠门口的左手边是厨房，灶台旁堆着些用过的玻璃杯和空啤酒瓶。房间约有八张榻榻米大，中间空出一块地方摆张沙发用来招待客人，旁边放着一张桌子。屋里杂乱无章地摆放着书和香烟什么的，烟灰和烟头也随处可见。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女人出入的屋子。

“你稍等等啊，我换一下衣服。”

纸谷说完，走进里间，拉上了隔扇。他刚才好像就是睡在里面的。

美砂重新环顾一下屋内，只见桌子的左边立着两个书柜，里面那个好像都是些与工作有关的专业书籍，靠外边这个则塞满了小说、画册之类。书柜前面，订书机、气体打火机的充气罐、鸟的羽毛、海獭皮制成的钱包等杂物扔了一地。地上铺着蓝色的地毯，不过由于不怎么打扫，上面落了不少灰尘。

视线扫过之处，美砂忽然看见里面那个书柜的上面一格，竖着一张照片，大概是翻书时碰倒了它，照片呈略略倾斜状，面对着这边。照片是在冰原上拍的，一个男人身穿大衣站立着，面前蹲着一个女人。

美砂悄悄走近一看，原来男人是纸谷，那个女的，正是仁科杏子。大概是傍晚时分拍的，两人身后的冰原上拖出两条长长的影子。

太美了。虽然毫无特别之处，只是一对男女的普通合影，然而却洋溢着一种柔美的诗意。

“不好意思……”

听见隔扇拉开的声音，美砂慌忙坐回到沙发上。

“昨天晚上有点喝多了。”

纸谷换上了黑色的裤子、藏青色的毛衣，点燃了屋子中央的煤气取暖炉。

“冷吧？”

纸谷又走到厨房，将烧水壶放到煤气炉上。

“怎么样啊，滑雪？”

“太有意思了，他们还在滑呢。”美砂答道，她清楚自己的表情有点僵硬。

“我本来也想去的……”

“为什么喝得那么醉呀？”

“一下子喝得来劲了……”

纸谷咔哧咔哧地搔着头皮。然后，他突然想起来道：“我去洗把脸。”说着站起身来。

五

纸谷用接到洗脸盆里的水洗脸，他先用手掌舀一抔水使劲搓两三遍，然后用手巾一抹，便算完事了。真会凑合。

冷水洗过之后，纸谷总算彻底清醒了。

“帮你冲杯咖啡吧？”

“不用客气了。”

纸谷拢齐了速溶咖啡和奶精，但是却没有杯子，所有的杯子都用过却没有洗。纸谷从厨房灶台旁边拿过两只杯子洗起来。

“啊，让我来洗吧。”

“你是客人，你坐着，别动手。”

纸谷动作飞快地洗好杯子，擦也没擦便搁在桌子上放好。这时水也烧开了。

“让我来吧。”

美砂从毛手毛脚的纸谷手里接过水壶，冲了两杯咖啡。

煤气取暖炉的热气散发到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身上开始感觉到了温暖，刚刚冲泡好的咖啡香气飘荡在屋里。

咖啡连个杯托也没有，可是却暖暖的，很好喝。

“我还以为你是不会喝醉的呢。”

“不不，也经常醉。”

“喝醉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不想什么啊……”

美砂朝左边的书柜方向望了一眼，照片上的仁科杏子正直视着这边。

“我帮你大扫除吧！”

“不要不要，我自己会做的。”

“不行啊，屋子这么脏。”

美砂不顾他反对，起身将喝过的杯子拿到水斗去洗。水斗四周摆满了空啤酒瓶子和脏杯子。

“抽空我会收拾的。”

“收拾屋子当然是女生擅长啦，你就歇着吧。”

“可是……”

“那，你就收拾一下桌子吧。”

美砂打开热水器，洗起碗碟杯子之类的餐具来。

因为是去滑雪的，所以穿了毛衣和长裤，这样干起活来正适合，即使稍稍弄脏也不怕。

不过，屋子里脏得真是够可以。无论是水斗还是橱柜，仔细看去，上面全蒙着一层灰。

美砂洗完餐具，又将不锈钢的灶台和橱柜从头到尾擦拭了一遍，再将刚洗好的玻璃杯摆在上面。纸谷则依美砂的吩咐，收拾桌子四周。

“吸尘器有吗？”

“有倒是有，不过好像不大好使。”

纸谷从用作卧室的里间壁橱下面拖出吸尘器。看上去成色还不旧，可是插上电源后却吸不进去。

“是不是不行？”

美砂打开吸尘器的集尘盒一看，里面的积灰差点溢出来。

“你这里头从来没有清扫过吗？”

纸谷露出讶异的神情。

“真拿你没办法。”

美砂走到门外的垃圾桶前，把吸尘器集尘盒里面的积灰倒出来，然后再通上电。

“你看，不是好使了吗？这里面也要经常清扫的呀。”

美砂一面嗔怪着，一面打开窗户，开始用吸尘器打扫起来。掠过雪原吹来的风仍有寒意，但毕竟已不像严冬的风那么阴冷刺骨，在寒意之中含着些许柔意。

打扫着屋子，美砂的心情快活得想哼上一曲。和喜欢的人在乡村租一间小屋，过平静的生活，自己干家务，他则倚在窗边，口里衔一支烟，望着窗外的田野愣神儿——这便是美砂曾经梦想的幸福世界。

“稍稍往那边让一下好吗？”

这男人无所事事什么都不干，杵在那儿反而碍手碍脚的，只好将他轰到东轰到西。但是，再过一会儿他将温柔相拥。将屋子打扫干净、布置得清新可人，也是为两人的爱续写新的一页。

美砂时常幻想着这样的情景。

现在，眼见着这情景变成了现实：美砂忙忙碌碌地打扫着房间，纸谷双手交叉，吸着烟，屋子里只有自己和纸谷两人。

用吸尘器四下吸过一遍，接下来又接了一桶水，在各处擦拭起来。

“谢谢，差不多可以了。”

“没事，你坐在那里好了。”

此刻美砂的心情，仿佛自己就是纸谷的妻子一样。她打扫、整理的是自己和纸谷两人的屋子，是他们的爱巢，眼前这个大男孩不懂事弄乱了、弄脏了，自己在收拾残局而已。一想到这些，美砂便觉得满足了。

美砂将仅有的一块抹布蘸水、绞干，从纸谷的桌子开始擦拭。吩咐他收拾一下桌子，可他只是将散放的书和资料等归在一起便算完事，真拿这个大男孩没辙。

美砂将它们挪到旁边，擦拭桌子，擦完桌子又擦窗框，随后返身转向书柜。

美砂的视线再次落在了仁科杏子的照片上。

为什么要把这东西放在这儿？美砂突然间对纸谷的愚蠢行为怒不可遏。

明明是自己心血来潮不请而至，并自说自话地打扫起房间，如果因为看见纸谷与另一个女性的合影而对他动怒，显然是毫无道理的。假使纸谷因为美砂来了赶紧将照片藏起来，那反倒说明有问题。

可是这会儿美砂根本就无暇去冷静思考，虽说是自己主动提出打扫房间的，但却是抱着一种打扫自己与纸谷两人爱巢的感觉，于是心里更觉委屈和不满。她一下子没了兴致。

美砂盯着照片，口里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知道这个人。”

霎时间，纸谷从沙发上抬起腰，朝书柜望去。

“她是叫仁科杏子吧？我见过她，在明峰教授的办公室。”

纸谷一语不发，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吸着。

“她长得很漂亮啊。”

嘴上是在恭维，可是声音里却充满了敌意。

“她到这里来过吗？”

“……”

美砂强忍住没说出“你喜欢她吗”，虽然心里最想问明白的就是这句话，但到底问不出口。

其实美砂心里顾虑很深：假如问了，纸谷说不定会脱口而出“喜欢”，假如他这么回答的话，美砂等于将自己逼到了绝路。她慢慢地离开书柜，走到厨房，将抹布在水桶里洗了洗。

“她以前是明峰教授的秘书对吧？”

美砂好像要将心中的愤懑全都发泄掉似的，使劲拧着抹布。

“……好像已经结婚了？”

“……”

“嫁给札幌一个年轻的企业家……”

仍然没有任何回答。美砂将桶中的脏水倒掉，擦着手返身看了看。纸谷坐在沙发上，右手托着脸颊，望着窗外。在晚冬豁亮的阳光下，他的脸显得有点凄惘。

看着那张默不作声的侧脸，美砂心里恨不得再残忍地折磨他一下。

“我还知道她的家在什么地方，和明峰教授一起坐车送她回过家呢。”

“……”

“你想知道她为什么到明峰教授办公室去吗？”

纸谷回过头，眼睛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美砂。

“她是来请教关于滑冰场的冰的问题的。”

美砂将从教授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串起来，煞有介事地发挥着。

“她丈夫在札幌经营室内滑冰场，对吧？”

“是吗？”

“你不知道？”

“嗯……”纸谷的声音带着点嘶哑。

“听说为了造出更好的人造冰，她丈夫还准备去拜访明峰教授呢。”

“……”

“看她那样在乎滑冰场的事情，看起来她非常爱她的丈夫呢，你说是吧？”

纸谷无话可说，只好默默地两眼盯着前方。烟头冒出的烟雾悠缓地向上升腾，在纸谷的胸前裂成两半。

美砂这会儿对自己刚才所说的话重重地敲打着纸谷的心而悄然感到一阵快意。谁叫这个男人忘不掉仁科杏子，那就让他痛苦去吧！痛苦着掉进地狱的深渊去吧！

“我回去后还要和她会面，因为她邀请了我和她丈夫一起吃饭呢。”

此时的美砂，简直可以说沉醉在这种折磨捉弄的愉悦之中了。

“她丈夫年纪轻轻的，却非常有钱呢。”

“……”

“你有什么话要转告她吗？”

“没、没有……”

纸谷走到窗前，眺望着雪晴后的天空。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将纸谷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屋内地毯上。看着纸谷的背影，美砂思忖自己是不是说得有点过分了？

“我给你泡杯茶吧？”

美砂想缓和一下气氛，于是走进厨房，拧开煤气灶。左边的餐橱里有茶叶罐和茶壶，还有三只茶杯，不过各个杯沿都豁了口。美砂泡好茶，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请喝茶。”

“谢谢！”

纸谷离开窗口，坐回沙发上。

“我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

“上次在东京的时候也说起过，我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来北海道给明峰教授当秘书。”

纸谷看了一眼美砂，然后重新低下头，品了口茶。

“一直待在父母身边的话，每天帮忙干些琐琐碎碎的家务活，总不是个长久的办法……”美砂也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想也是时候去探寻一下自己的人生道路了。”

“那么，你家里同意吗？”

“母亲老是起劲儿地帮我张罗相亲啦什么的，希望我早点结婚嫁人，可是我现在还不想结婚。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啊？”

“我也说不太清楚，不过，如果有合适的对象的话，女人早点结婚嫁人也不错呀。”

“你也是这样想的？”

“毕竟，结婚对女人来说，是最大的幸福嘛。”

“你的意思是说，即使是我不喜欢的人，也可以跟他结婚吗？”

“我不是拼命劝说你结婚的意思。不过，我觉得女人即使结婚前对对方有许多不满，但是结婚以后，慢慢地两人兴许会蛮合得来的。”

“可我不是那种随便找个人结婚的女人！”

说到这里，美砂忽然想：纸谷这番话是不是在说仁科杏子？

说不定杏子以前也曾向纸谷表示过，她不喜欢那个人，可是如今却摇身一变，为了丈夫工作上的事情，竟会特意跑去找明峰教授讨教。也许他始终对女人怀着这样一种不信任：嘴上说合不来，但结了婚还是不由自主地改变自己以迎合丈夫。

“人各不相同，但是我不是那样的人。”

这一点美砂无论如何必须说清楚。她要让纸谷知道：自己虽然长得不如杏子漂亮，但是不是那种趋势拜金的女人。

纸谷又扭头朝窗外望去。阳光遽然阴沉下来，屋子里稍稍显得有些昏暗。

美砂望着纸谷眺望窗外的侧脸，心里已经明白：他仍然爱着杏子。

美砂说了许多关于杏子的话，但纸谷只是默默地听，一言不发，也一动不动，唯一的动作就是不时地朝窗外张望。他越是沉默不语，就越证明他心里还爱着杏子。在这脏乱不堪的屋子里，一直到现在还仔细保存着他和杏子的合影，也是这种爱的确证。

“我到这儿来，是不是让你觉得碍事了？”

美砂忽然悲从中来。自己不远千里跑到最北疆来，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知道纸谷至今心里还想念着杏子？

“假如打扰了你的话，那我回去。”

“哪儿的话，你来这里，我们大家都很高兴。”

“是我们吗？”

为什么要说“我们”而不是说“我”很高兴？美砂绝不是为了藤野、加贺还有其他人才到这里来的，她只是想让纸谷一个人高兴，其余人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这和美砂毫无关系。

“觉得碍事的话就直说好了！”

“没有啊！”

美砂态度的突然转变，好像让纸谷很吃惊。为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找碴儿，似乎有点蛮横不讲理，美砂心里明白，但是一旦爆发出来的情绪却怎么也收揽不住。

本来充满期待，现在却遭此辜负，真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

两个人身体相对，四目却齐齐看着窗户的方向。太阳从云层穿出，照射到屋子里，屋里又明亮起来。

望着那一抹阳光，美砂真希望纸谷对自己说几句体己话。“喜欢你”，仅此一句也足够了。假使这样难以表白的话，那么轻轻伸出手来搭在肩膀上也行。

昨夜不是相拥亲吻过吗？望着夜色下白茫茫的流冰，纸谷不是用宽阔厚实的胸膛，将自己紧紧揽在怀中的吗？

为什么这会儿就不行呢？

是因为在杏子的照片面前，纸谷做不出来，还是必须像昨天晚上那样美砂说声“抱紧我”，否则他便不会做？

假如真是这样的话，美砂也实在可怜。那样的话，一个女生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出口来呢？那是男人应该做的事情呀。也许那便叫作男人的气魄。

为什么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我走了！”

美砂想以此作为最后的杀手锏，别看语气冰冷，然而内心在寻求温情，她期待纸谷立即用温柔的话语来哄哄自己。可是纸谷却只露出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什么也没说。

“到明峰教授那儿工作的事情，我还要好好考虑考虑。”

“……”

“我，说不定今天晚上就回去，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情。”

“可是，接下来……”

美砂拿起提包朝门口走去，纸谷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他为什么不拦住我？

现在只要穿上鞋子，走出门外，就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出了门，她就必定回札幌去了，可她并不想返回。她拼命努力地想要表明留下来，为什么纸谷一丁点儿也不懂呢？

“承蒙你关照了……”

“一定要回去吗？”

“嗯。”

“几点钟的火车？”

“不知道。”

“查一下时刻表吧？”

“等回到旅馆再作决定。”

美砂所说全是信口而出的，他怎么就不明白呢？为什么不肯劝阻她甚至命令她“不许走”？！真是个糊涂、愚钝的混蛋！

“时间定下来后告诉我一声。这是电话号码。”纸谷递过来一小片纸，“你要是就这样回去了，大家都会感到遗憾的。”

“代我向大家致谢。”

“我很为难啊。”

为难的话就抓住我别让我走呀！固执的家伙！榆木脑袋！美砂差点冲着纸谷叫道，但她强忍住了，低头说了一句：“再见！”

美砂的手触到了门把手。

“再见。”

美砂又轻声说了一遍，随后不顾一切地拉开门。一瞬，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扑入眼帘。

混蛋！混蛋！混蛋！……

美砂一面匆匆地奔下公寓楼梯，一面在心里狠狠地骂道。

怎么竟有这样钝感、愚笨的人！对女人的心理一窍不通，自以为是、只想着自己的家伙！这种男人我再也不会理他了！今天晚上就回去！

美砂暗暗骂着，快步跑向旅馆。

尽管自己也知道这么做未免任性，但这天下午四点，美砂还是坐上了开往札幌的火车。

火车直到远轻一路上都是各站停车，从远轻与从网走方向开来的特快列车“鄂霍次克号”接续，晚上十点就能到札幌。

“伯母，我今天回札幌，不过可能会到得晚一点。”

出发前，美砂在旅馆给明峰夫人挂了电话。

“哎哟，这么快就回来啦？出了什么事？”

“没有，玩得非常高兴。我十一点钟左右到您家，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美砂没有多说，便挂断了电话。

由于出乎意料的事情造成了美砂的仓促返回。当初计划至少在纹别住两夜，心情好的话甚至可能四五夜，从雄武到网走，一路悠闲地转上一圈，好好欣赏一下北国旷野的风光。可是现在，计划完全被打乱了。

不过老实说，美砂对这次匆忙离去除了遗憾之外，也感觉到些许欣慰。

虽说为一些小事情猜忌、赌气进而离开，但是那也是她和纸谷两人之间的秘密，且不论这样分手是好是坏，分手的经过只有两个人知道。

更何况，纸谷还到火车站来送她。

美砂曾经幻想过有朝一日纸谷到火车站为自己送行的情景，现在这终于成为现实。

“刚才，是什么事情不高兴了？”

这个纸谷真是感觉迟钝得可以，他挂念着美砂为什么要突然离去，于是这样问道。

“没什么，很开心呀。”

虽然分手令人感伤，但是纸谷急忙赶到火车站来送行，还是让美砂心里很满足。

“这是今天早上捕捞上来的毛蟹，如果不嫌麻烦的话，带着路上吃吧。”说着，纸谷将用报纸简单裹着的大毛蟹递了过来。

“谢谢。”

打电话告诉他自己要回札幌才没多久，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毛蟹。

“下次请再来。”

“真的可以吗？”

“嗯。”纸谷使劲地点了点头。

美砂说服自己相信他这一次。

美砂什么也没说，站到了纸谷身旁，纸谷好像很难为情似的干咳了几声。这时发车的铃声响起，广播在提醒送行的人们退回到白线后面去。

“那么，”美砂伸出手，纸谷那双大手有力地握住了它，“再见了！”

美砂再次注视着纸谷的脸，像要确认什么似的。纸谷的眼里流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望着美砂。他领口裹着昨晚大伙儿为他庆祝生日送的围巾，外面只穿了件外套，那副漫不经心、不修边幅的样子，让人感觉特别凄楚。

“再见！”

美砂望着眼前那宽阔的胸膛，想起昨夜里曾依偎在那胸膛，被紧紧地抱住，被温柔地吻过，耳边还响着轻轻的海涛声——收获了这份难忘的记忆，美砂此行还是值得的。

尽管因龃龉而分手，但是分手的一瞬间却与昨夜相同。

美砂心里不想离去。

纸谷脸上也露出遗憾的表情。

那种依依不舍、留下许多眷恋的分手，又令美砂感到满足。

六

“我要留在北海道工作！”

从纹别返回的途中，美砂不知是在哪一段路上明确无误地作出了这样的决定。是远轻，还是接近旭川的时候？反正是火车在黑夜中急速行驶的时候。

远处只见一盏孤灯。北海道的列车线车站与车站之间的距离很长，夜色中的车窗外，几乎看不到一点光亮，刚才看见的孤灯也渐渐远去，外面一片漆黑。

车内接近满座，一开始甚至还有站立的乘客，这会儿所有乘客都坐下了。

不管母亲说什么，我一定要离开家……

说实话，这次旅行得知纸谷心里还未放下仁科杏子，这对美砂来说是个打击，或者说原本只是一种隐约的担忧，然而看到两人的合影，使她不得不正视这种担忧。一瞬间她甚至想：自己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究竟为了什么？简直像个大傻瓜。

可是这次纹别之行，与纸谷的接吻是令人难忘的。不管纸谷心里是否犹豫、动摇，两人在大海注视下的那一吻却是不容怀疑的事实，美砂的身体比她的心更加深深地铭记着。美砂明白，应该忘记过去而珍惜现在，即使纸谷的记忆中还存有过去的女人，且随它去，重要的是“现在”。

这样一想，美砂便觉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了。

“我一定努力！”

口中自然而然地说出这样一句话。她有种预感，自己将要去开拓一个崭新的未来。

那天夜里，美砂十点半回到明峰教授家。

两个孩子都不在，可是夫妇二人尚未就寝，正坐在起居室里看电视。

美砂在表抒纹别之旅的感想之前，先说出了自己的决心：“无论如何请伯父允许我在您身边工作吧！”

“哦，那好啊，不过你母亲那边……”

“反正我已经决定了，请您答应我。”

“但是我可不想被你母亲怨恨哟。”

“家里面嘛，我会跟父亲和母亲去说的。问题是，伯父打算什么时候录用我呢？”

“是呀……”教授困惑地望着夫人，“现在倒是正好缺人，什么时候都可以，可……”

“那就让我下个月开始上班吧。下个月是四月份，新学年刚开始，不是正好吗？”

“要说新学年，已经没剩几天了呀。”

“我先回家一趟，收拾一下行李，然后马上就回来。”

“你这样做真的不要紧吗？”夫人很担心地问道。

“这种事情，只要拿定了主意，就一定要趁热打铁马上去做。”美砂一面说给明峰教授夫妇听，一面也是在提醒自己。

假如错过了意气风发的现在这个时机，可能再也无法脱离家庭、独立闯一番了。再说像这种事情，如果不气势凶猛地一气呵成，怎么可能成功呢？

“可以吗？”

“我是没什么不好哪。”

“那我明天就出去找房子。”

“哎哟，美砂你不住在我们家吗？”

“本来也想那样来着，可是毕竟会给你们添麻烦的，不太方便呀。”

“哪儿的话，我还以为你要一直住在家里，所以才不怎么担心呢。”

“可是，既然离开了家，还是想一个人锻炼锻炼。”

美砂当然清楚，住在明峰教授家可谓万事便当，假如以此作为条件，兴许母亲也会同意她独自一人到北海道来工作的。

但是既然离开家出来，美砂还是想租套房子，一个人自立地生活。虽然在无亲无友的札幌，一个人独自生活是有点凄苦，可只有那样才能毫不拘束，更加自由自在，而且，她也可以时不时地招待一下纸谷呢。

“可是，重新去租套房子住的话，从家具到取暖设备，可够呛啊！”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试一试。”

“住在家里的话，吃饭都不用花钱呢。”

“行了，不用多说，既然美砂这么说了就让她去试试吧。”

“伯父，真的请您多多关照。”

美砂说着诚恳地向教授低下头。

假如正式接受这份工作的话，教授就不再仅仅是伯父，而且还是自己的上司，在明峰教授家里时倒还好，在其他场合就必须公私分开，注意彼此的身份。

“不过，你母亲究竟会不会答应你离开家啊？”

“她就是说不行我也一定要离开。”

“如果这样的话，你就先填一份履历吧，我要交到学校去。”

“怎么填呢？”

“我拿份样本给你参考一下吧。”

教授站起身朝书房走去，夫人却忧心忡忡地低声问道：“可是真的不要紧吧？怎么突然想起非要到札幌来呀？”

“我对这儿早就充满憧憬了呢。”

“那个我知道，可是……是不是喜欢上什么人了？”

“什么‘什么人’啦？”

“札幌的哪个男人呗。”

“您说什么呀？我又没生活在这里，怎么可能有什么喜欢的男人？”

“这倒也是。”夫人歪着头想了想，随后点点头。

翌日，一大早便下起了雪。

已经四月份了，但似乎冬天还想逞一逞余威。不过尽管如此，比起一月份的严冬来，毕竟是强弩末矢，冷不到哪儿去了。连飘飘洒洒的雪片也是大朵大朵的，翩翩舞动着缓缓落下来。

将近中午时，美砂趁夫人不注意，悄悄给仁科杏子打了个电话。

“啊，回来了？”

或许是美砂自己的心理作用在作祟，电话里杏子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有点冷淡。

“已经充分享受到了鄂霍次克大自然的壮美。如果您方便的话，今天能不能见个面？”

“好呀……”

“我随便几点钟都行的。”

最后，约好下午两点在上次会面的咖啡馆见面，美砂挂断了电话。

美砂预计在札幌还要待两天，这期间，想把租公寓的事情定下来，这样一回到东京，马上就能将东西托运过来。

连住的地方都决定了，谅母亲也没有办法再反对了。

中午刚过，美砂离开明峰教授家，乘巴士前往火车站。

雪还在下个不停，但是一落下便被行人踩过，或者被车轮轧过，立时就融化得无踪影了。不管怎样落，也不像冬季那样轻易积起来了。

巴士驶过南一条时，车站前面有一家房屋中介，朝马路的玻璃橱窗上贴满了贴纸，上面飘落着几片大大的雪花。

美砂中途下车，走进了那家房屋中介。

一套公寓是六张榻榻米的房间加四张半榻榻米的厨房，月租两万五千日元，另一套带浴室的要四万日元。价格不算低，但是跟东京比起来，已经是非常便宜了。

“现在正是跳槽、搬家的时期，倒是有一些不错的房子，如果您有兴趣的话，我来给您介绍介绍吧？”

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热情地接待了美砂，把各种类型的房屋介绍给她，基本上预算在每月三万日元上下。

“我过一会儿再来。”

美砂将自己的租房要求告诉对方，然后便离开了。

一旦自己出来找房子，立即便有一种自己做主、自立生活的感觉。美砂情不自禁地精神亢奋，心情也为之振奋。

美砂重新乘上巴士，朝火车站方向赶去。

到约会的咖啡馆是两点差五分。美砂拂去落在头发上的雪，推开玻璃门走进去，仁科杏子已经坐在正面靠里的座位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编织连衣裙，脖子上围着条绿色的围巾，与穿和服相比，另有一种成熟的风韵。

“把您约出来，不好意思。”

“哪儿的话。您一路辛苦了吧？”

两人站立着互致问候，随后面对面坐下。

“让您久等了吧？”

“我刚好事情提早办完了，所以直接过来了。好久没有来这种地方了，一个人放松放松也不错呀。”

杏子面前摆着咖啡，于是美砂也点了一杯咖啡。

“您很忙吧？”

“每天忙里忙慌就这么过去了，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美砂对杏子的话感到很不可思议，作为一名青年企业家的妻子，看上去生活很优裕，莫非也有什么忧愁？

“对了，纹别的感觉怎么样啊？”

“正好流冰开始离岸，看上去非常壮观美丽呢。”

“已经四月份了嘛。”

“去的那天，凑巧是纸谷的生日，大家一起围着火锅举行了个庆祝晚会呢。”

“……”

“那天晚上大伙儿一直喝到很晚，非常高兴。”

杏子轻轻点了点头。美砂看到那张故作镇定的面庞，不由得又嫉妒起来。

“他呀，喝醉了很有意思呢，大声唱着歌，忽然又变得罗曼蒂克起来。”

“罗曼蒂克……”

“他对我说，要带我到海边去。”

“那，去了吗？”

“去了……”

美砂自己也觉得有点恶作剧了，但还是故意露出一副陶醉的眼神，同时观察着杏子的反应。

“第二天，大伙儿一起去滑雪，只有他喝得大醉，爬都爬不起来。”

“……”

“没办法，我只好去看他，才发现他一个人睡在那样脏的屋子里。”

杏子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那个人真是够呛，生活邋里邋遢的，又没有规律、没有节制。他以前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呃……”

“我只好帮他打扫房间，还帮他全部收拾了一遍。”

杏子低着头，视线朝下，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她果然还爱着纸谷，虽然已经结婚，而对方仍身在北方的天涯海角，可依旧挂念着他。

“您能听我说一句吗？”

“您请讲。”

杏子抬起脸。美砂望着她痛苦的眼神，低声但却坚定地说道：“我想自己是喜欢上纸谷先生了！”

一瞬间，仁科杏子的脸抽搐了一下，随后缓缓地转开去，漂亮的鼻尖低垂着，宽宽的额头上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

看来美砂的话的确起了作用。但美砂还想进一步确认，于是她望着杏子的脸庞继续说道：“我这次去纹别，就是为了去见纸谷先生的。”

“……”

“我回来的时候，他还到火车站来送我呢。”

杏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问：“您这次打算给明峰教授当秘书，也是因为这个吧？”

“也有这个原因，但不是全部原因。我是想在一个没人知道我的地方，独自一个人生活着试试，闯闯看。”

“……”

“以后真的当了教授的秘书，还望您多多关照，我有许多东西要向您请教呢。”

“我可没有什么好指教的。”

“可是，仁科太太是前辈呀。”

“哪里，作为一个秘书我还不合格呢。”

“哪儿的话呀。因为有仁科太太这样优秀的前任，我倒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呢。”

“关于这个，不去说了吧。”

杏子打住这个话题，然后用小匙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

“有机会的话，我想与仁科太太的丈夫见见面，他一定是个非常优秀的人吧？”

“……”

“听明峰教授讲，他经营着一家滑冰场吧？我下次一定要去见识一下。”

“请啊。”

“仁科太太您不滑冰吗？”

“运动我可不行。”

“经营滑冰场可太了不起了。那里能进行比赛吗？”

“正准备改建成那样的呢。”

“那么，您上次就是为这事去找明峰教授商量的吧？”

“我对丈夫工作上的事情也弄不太清楚，他只是让我去找教授问问看……”

在这数分钟之后，两人分手了。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小雪依然在下，杏子说还要去购物，于是冒着雪一个人消失在商业街。

美砂一面下楼梯朝地铁站走去，一面在后悔自己刚才对杏子说出喜欢纸谷的那句话。如果不说出来的话，今后两人还可能继续顺利交往下去，因为那句话，杏子的态度霎时间变得疏远了。

看来她一直到现在还爱着纸谷呢……

“假如真是这样，那绝对不容许。”美砂暗暗下定决心。

大概是白天的缘故，地铁里空荡荡的，乘客很少。美砂坐上地铁，乘到南一条站，又来到刚才进去打探过的房屋中介。

因为先前大致讲过要求了，中介公司已经为美砂准备了两套比较合适的房子，一套位于大学旁的北二十条，另一套是在靠近明峰教授家的圆山。大学旁边的那套是六张榻榻米加四张半榻榻米，月租三万日元；圆山的那套是同样的面积，租金则要三万五千日元。

“先看一看再决定吧，我这就开车领您过去。”

美砂依言坐上了车子。

看过之后，美砂弄清楚了两套房子各自的优劣。单从居住环境来说，自然是靠近西部山冈地带、四周绿树葱茏的圆山那套房子好，所以租金也高出一些，那里离明峰教授家也近，不过考虑到学校上下班，还是大学旁边那套更加便利。

大学周围由于住家多，建筑拥挤，显得非常逼仄，居住条件好不到哪里去。美砂一旦到札幌来工作，势必与家里大吵一场，根本就别指望家里还会寄钱来接济自己。所以，最终美砂还是决定租学校旁边的那套。

美砂先付了两万日元定金给中介公司，并告知明峰教授的家作为联络地址。等到离开房屋中介，美砂也被自己如此性急吓了一跳，不由得苦笑起来。

从市内的北部到西部，两处房屋看下来，天色已晚。雪已经停息，雪后的天空映着暗红色的晚霞。

美砂往明峰教授家走去，但是突发奇想，决定到杏子丈夫经营的室内滑冰场去看一眼。

上次坐在出租车内经过那里，因此知道大致的方位。美砂像个札幌人似的，沿着黄昏的街道款款而行。走过一条热闹而宽阔的大道，前面是薄野，再往前走一段，街道右边峙立着一座巨大的像口倒扣着的锅状的建筑，那便是札幌滑冰中心。

美砂站在入口处，朝里面张望。

上次路过时，四周和门口都灯火辉煌，人群熙来攘往的，今天却大门紧闭，霓虹灯也熄灭了。美砂颇觉奇怪，于是走近门口，看见玄关的右边贴着一张告示：

本中心定于近期暂时关闭，将于宫森建造一座更具规模、具有北欧风格的标准室内滑冰场新馆，给各位使用者带来不便，谨表歉意，并敬请期待九月新馆建成。谢谢！

告示的内容仅此而已，最后是落款署名为——札幌室内滑冰中心社长 仁科恭平。

美砂看完告示，又对着这座像死一般冷寂的建筑望了许久，重新朝地铁站走去。

当天晚上，明峰家的晚餐主菜是一锅清炖小鸡，看来教授很喜欢吃暖锅、砂锅菜，冬天经常吃这类东西。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美砂把找公寓的结果告诉了教授夫妇。

“你说什么？！”夫人吃了一惊，大声问道，“真的去租了？”

“早点决定下来，也好让母亲早点死心嘛。”

“可是，这样不要紧吧？”夫人担心地望了望教授。

“既然已经决定了，也没办法了呀。”教授道。

“伯父，我可真的要来了哟。”

“我这里当然没问题啦，就看你怎么顺利地离开家了。”

“他爸……”

夫人嗔怪地看着教授，可教授到底是个男人，对这种事情似乎一点儿也没太往心里去。

“既然都这样了，我只好希望你能干得长一点喽。”

“我会一直在这儿干下去！”

“美砂你可别勉强啊。”夫人好像也明白事情已无可挽回，她啜了口茶，但还是有点不放心。

“伯父，我今天在街上碰到仁科杏子了。”

“喔……”

“她好像是出去买东西吧。我跟她打招呼，告诉了我要在您这儿当秘书的事。”

“今后要在这儿居住生活，同她成为朋友的话也很好啊。”

“回来的时候，顺便到她丈夫经营的滑冰场去看了一下，没曾想关掉了，说是要在宫森那边再造个规模更大的呢。”

“他是想把现在的这块地卖掉，在别处重新建一个，可是碰到点问题。”

“怎么了？”

“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教授掐灭烟头，接下去说道，“既然要再建造一个更好的，他想干脆造一个最气派的，能够在那里举办世界杯……”

“别看年纪轻轻的，考虑事情眼光到底是不一样呢。”

“有远大的梦想当然不是坏事，可一旦真的要做起来，就碰到各种各样的问题了。如果造一个普通的室内滑冰场是很简单，可是要建造能够举办世界杯的滑冰场，光是地下的排管工程就必须动相当多的脑筋才能解决哪。”

“地下还要铺设管道吗？”

“要用装满氯化钙的管道来冷却呀。”

“那么说，是从地下把地面上的水……”

“理论上讲，要想造出世界标准滑冰场用的冰，从室内的冷却设备到蒸馏装置等，是缺一不可的。”

“蒸馏装置派什么用处呢？”

“用来制备滑冰场内的水呀。”

“不是普通的水吗？”

“普通的水含有杂质，滑冰场的冰是从下面往上冻结的，所以水里如果有杂质的话就会浮到表面上来，为了确保冰面平整，要花费很大的功夫，把冰面的这些杂质去掉。”

“那是怎么去掉的呢？”

“用一种专门的冰面平整机在冰面上反复铲磨。”

“原来造冰这样复杂啊。”

“那当然，不像用冰箱来做冰块那样简单啦。”教授笑笑，喝了一口茶，“近年来，大的滑冰比赛基本上都是在室内进行的。”

“室外不行吗？”

“也不是说不行，不过室外的话会因为气温的关系，条件很容易变化，不好把握。而在室内就可以自由调节温度和冷却度，造出最好的冰来。”

“滑冰用的最好的冰，到底是指什么样的冰呢？”学无止境，美砂仿佛已然成了低温科学研究所的一名职员，因此打破砂锅问到底。

“简单来说，就是纯度要高，不会随时间而变化，冰的温度在零下两三度是最适合比赛的。”

“冰也有温度呀？”

“当然有，冰也是各种各样的，从零度到零下三十多度的都有。”

“我还以为只要是冰，温度全都一样呢。”

“根据调查，到目前为止的世界滑冰纪录大多数都是在零下两三度的条件下创造的，所以标准的滑冰场也都是按照这种条件来设计、建造的。”

“哦……”

这么看来，作为专门研究冰的科学工作者，研究的内容真是千奇百怪、与众不同哪。

“那么说，仁科太太的丈夫就是想建造这样气派的滑冰场？”

“他的目标是这样，但是要投巨资才可能做得到。再说滑冰比赛也不是经常举行的呀。”

“那平时作什么用呢？”

“当然是对一般公众开放啦。”

“为了每年一两次的比赛，大张旗鼓搞那些大规模的设备，是不是不值得啊？”

“这个嘛，我看他还是想搏一个名哪。”

“搏名？”

“假如在那里举行全国滑冰比赛，创造出世界纪录的话，岂不是声名大振吗？”

“可是伯父反对他的计划，是吗？”

“谈不上反对，不过我觉得，作为个人经营的企业，还是不必去考虑什么正式比赛，而是造个供一般顾客使用的滑冰场为好。”

虽然还不甚清楚仁科恭平的详细计划，但他似乎是既想博取声名，同时也不想放弃一般顾客，达到一举两得的目的，足见北国青年企业家的气魄，然而从像明峰教授这样的专家的立场来看，似乎蕴含了巨大的风险。

“杏子太太是怎么想的呢？”

“她呀，对丈夫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不会干涉，上次来找我，也是因为她丈夫说想跟我见个面，所以她只是来和我说一声而已。”

“这样说来，杏子太太的丈夫也会到研究所来吗？”

“估计以后会时不时地来吧。”

美砂一面点头，一面想象着自己与杏子的丈夫相见时的情景。

树影

一

美砂的新生活开始了。

五月初，美砂再次来到了北海道。

原先计划好四月份正式开始的，但实在太急促了。假如四月份起在札幌工作，她从北海道返回后，隔几天就必须再飞回去不可。而在这期间，必须彻底说服父母亲，并且收拾好行李。

延迟了一个月，美砂终于有时间慢慢向父母详细解释，最后取得了他们的同意。

母亲开始时还是坚决反对。即使是深明事理的父亲，在美砂离家的那一瞬间神情也显得失落。

“以后要是后悔，我可管不着啊！”母亲甩出这么一句话。

连好朋友康子也反对美砂的北海道之行。

“没必要非得不远千里去那种地方呀。”

康子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望着美砂劝说道。

“可是我要去。”

除了这句话，美砂再也说不出其他理由。事到如今，美砂真的不知道怎样才能解释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去北国。

然而周围的人越是反对，反而越是激起美砂的勇气。自己一个人孤军奋战的悲壮感，转而成为坚定她决心的动力。

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即使心里不赞成，但只要父母说“东”，她就绝不会朝“西”，总是顺从父母的意愿。她根本没有胆量和勇气去开拓自己的人生道路。

最终父母同意美砂去北海道，是因为终究拗不过她，不得不服输了。

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美砂对自己感到不可思议，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变了，在自己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也许是一段刚刚开始的感情改变了自己，是一次感觉美妙的接吻让自己变得坚强了。

五月的札幌是鲜花的季节。

先是梅花盛开，紧接着樱花也绽放了。在札幌，这两种花的开花时期几乎前后相挨，人们心理上以为是梅花先开，但实际上两者是同时开放。

美砂住的公寓位于从火车站出来，越过立交桥，向北大约两公里的地方，具体讲，是北二十条西七丁目。

札幌市中心的街道分布像个大棋盘，以大通街道与一条名叫创成川的小河的交汇处为起点，往南往北各街区称为条，往东往西各街区称为丁目。换句话说，美砂住的地方，从这个起点起往北走二十个街区、往西走七个街区便是。

这一带是战后才开发的住宅区，但随着最近数年的建房热潮，住宅越来越密集。如今再稍往前面一点，新建成了大麻、新琴似等几个大型住宅区，于是这一带也变成了市中心。

以前从这里到市中心只能乘坐有轨电车，最初是用车顶的导线杆从架空电线导电，后来改为弓架式的集电导电器，再后来演变成两节车厢相连的列车式电车。如此仍然满足不了乘客的需求，于是以冬季奥运会为契机，开通了地铁。

美砂的公寓至地铁北十八条站步行只需五分钟。坐上地铁到市中心要五分钟，再加上等候的时间，二十分钟也足够了。

当然每天上下班的地方并不是市中心。从公寓出来，向西步行两三分钟便是北海道大学的校园了。北海道大学的校园南北从北十七条至北二十三条，东西从西五丁目至西十四丁目，札幌市西北部这整个一大片地方都是它的。校园里面不光有各个院系的办公楼和教学楼，而且还有农场和马厩，以占地面积来讲，在全日本首屈一指。

低温科学研究所在校园的北部，以前与校内中央大道旁的理学系相邻，后来搬到了这里。研究所是一幢白色的四层钢筋混凝土建筑，风格雅致，小巧玲珑。

美砂从家里慢悠悠地走到研究所，也只需十二三分钟。每天早晨，上班的人群匆匆赶往地铁站，朝市中心涌去，只有美砂一个人相反而行。

在充满朝气的花荫下款步穿过绿油油的校园，令人心情愉快。九点上班，美砂早上八点半出门，时间还绰绰有余。

早晨校园内几乎看不到学生，来往的都是在学校工作的职员，然而在旷阔的校园内，分散于各处，一点儿也不引人注目。

北海道大学一如它“榆树之园”的美誉，到处栽满了榆树，而且都是树干粗壮得两个人才能勉强合抱起来的巨树，树木枝叶繁茂，在刚刚发芽萌绿的草坪上投下浓密的树荫。

每天早上呼吸着充满新绿的空气，美砂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确实身在北海道。住的公寓、满眼的绿色、呼吸的空气，全都与东京不同，一切都是那样清新、舒爽。

美砂的工作从九点钟开始。办公室在三楼图书室的一角，面积约十六七平方米，中央是一张大桌子和黑板。虽然称之为图书室，实际上这里也是研究员和学生们休息的场所。

在朝南的窗口旁，有一张美砂专用的办公桌，每天早上一到，美砂先从桌子旁边的衣帽柜拿出白色的工作服换上。穿上工作服，站在更衣镜前自我端详着，美砂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变得了不起了，就像个美容师或者医生那样。

虽说美砂并不参与研究工作，没必要穿工作服，但毕竟是研究所的一员，上班时间穿工作服也算是惯例。

身材小巧、脸架子稍大的美砂穿上白衣非常合适。

“哟，这么可爱的研究员哪！”明峰教授首先开玩笑道。

美砂自己也感觉确有几分可爱。雪白的工作服，竟出人意料地妩媚。

美砂一面朝镜子端详，一面想象着杏子身穿白色工作服的样子。自己穿上就显得这样可爱，杏子的话一定更加漂亮，而且还洋溢着一种聪颖的气质。

换好工作服，九点钟美砂开始打扫图书室。先将绿色的地板扫除一下，接着擦拭桌子等，然后用钥匙打开门进入隔壁的教授办公室，同样打扫一遍。

等美砂打扫完毕，研究员们也陆陆续续到了。

低温科学研究所的成员中，明峰教授是负责人，下面有今井副教授、细野和平山两位讲师以及三位助教，此外还有吉冈、秋叶等几个在读研究生，大家到了之后都先到图书室露一下脸，然后再去各自的办公室。海洋学教研室下面除了副教授办公室，另外还有两个研究室，每人在里面都有自己的办公桌。

白天美砂的工作主要是接听打给明峰教授或是教研室的电话、帮助查找各类文献资料以及打字等，此外，每天早晨和中午为大家泡泡茶、干干杂务，总的来说并不复杂。

研究所的成员都很和蔼，特别是教授，时时刻刻费神照顾着美砂。第一天上班，他一看见美砂，立即关切地上前询问：“昨天晚上睡得好吗？一个人没有哭鼻子吧？”

“才没有呢，睡得非常好。”

美砂嘴上爽朗地答道，其实不可否认心里感觉非常难受。晚上，从教授家回到自己住的公寓，打开黑乎乎的屋子里的电灯时，她一下子孤寂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父母此刻正在做什么？想着想着就想哭鼻子了，她终于体会到，自己一直追求的自由，原来与孤独竟像是一奶双胞的孪生姐妹。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此刻独自一人？美砂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就像艾丽丝的冒险一样，在睡梦中飘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可是美砂立即便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因为她听到了窗外轻轻的风声，远处的汽车声也清晰可辨，自己挪动一下身体，就会有个身影随着她一同晃动。

千真万确，美砂现在是身处北国札幌，独自忍受着难熬的孤寂，正孤零零一人坐在屋子里。

所有这一切，全都是为了纸谷诚吾，为了离纸谷更近一点，美砂才抛开一切追到这里来。想到这里，美砂情不自禁地顾影自怜起来。

可是，他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衷肠呢……

希望他能与自己心心相印、灵犀相通。最后，美砂闭上眼睛，心里默祷着。想到纸谷，她才能驱走孤独，慢慢地入睡。

明峰教授也无法明察美砂的内心。

“缺什么东西尽管说。今天晚上不来一起吃饭吗？”

“不了，今天就不过去了。”美砂爽快地谢绝了。

要想真正独立生活，就不能老是向教授家撒娇领宠，第一天就乐颠颠地去的话，以后就很难约束自己，不远千里来北海道租房子也就毫无意义了。

况且美砂还有许多事情必须做。首先回到家，要整理托运来的行李，衣服和餐具也都还没来得及整理呢。接下来还想买一块地毯铺在地板上，窗帘也想换个稍稍厚实点的，墙上也要装饰一下，布置得稍稍女性化一点……一个人正儿八经地过日子，光这些事情也够忙活一阵子的。

工作方面，大伙儿都热心地指导她，从文献的查找方法到打字机的使用等，美砂很快就熟悉了。

迄今为止，美砂基本上就是囿于家庭这个狭窄的生活圈子，要想说说话对象也就是母亲，顶多是几个朋友，实际上算不上真正接触过社会。因此，美砂在大学里所看到的、听到的，对她来说，一切都是那样新鲜，她从不知道在自己以往的生活圈子之外，还有如此充满生气的世界。

从这个意义上讲，美砂对自己来札幌工作一点也不后悔。夜晚，当她躺在床上，孤独向她袭来的时候，只要想到白天充实的生活，很快就释然了。研究所里的职员们从上到下，对美砂也都爱护有加，每天清晨睁开眼睛起床时，愉快的时刻又在等待着她，足以使她忘掉孤独。

“来北国没有错。”

美砂在五月明媚的校园里，深深吸一口气，想到假如能够在校园里遇到纸谷，那该多好啊。

二

札幌没有梅雨季节。

在没有梅雨的六月，街上盛开着紫丁香花。

从美砂的公寓通往低温科学研究所的路上，也到处是紫丁香花。美砂喜欢紫丁香的花香，就像它柔柔的、浅紫色的花骨朵一样，它的香气也充满了某种恭谨的神秘感。

美砂穿过夹道的紫丁香花走进研究所。

六月份第一个星期一，明峰教授的日程安排是：十点半在研究所会议室有一个讨论学术会议的碰头会；下午三点起到理学系参加教授联席会议；四点钟当地一家报纸的记者前来采访，内容是关于预定于七月初出发的北极圈联合科学调查队的事情。

十点钟明峰教授一到，美砂立即将时间安排告知了教授。

“知道了。不过，昨天晚上仁科先生打电话来，说今天下午五点钟左右要来这里。”

“仁科先生，是杏子的丈夫吧？”

“还是关于那个滑冰场的事情。报社记者的采访大概半小时可以结束，万一时间晚了，你让他先在图书室等一下。”

教授交代完，便去准备上午的碰头会了。

美砂刚目送着教授离开转身回到图书室，一个月前刚从纹别回来的藤野走了进来。

“去哪里了？”

藤野说着竖起右手的大拇指。在教研室里，这个手势代表明峰教授。

“去开学术会议的碰头会了。”

藤野点了点头，自己烧起了开水：“我也想去哪。”

“这次只有纸谷一个人去吗？”

“低温科学研究所只有一个名额，本来希望再增加一个名额的，可是不行。”

藤野似乎为未能被选上调查队员而感到很遗憾，作为一个研究冰的人员，当然期望能亲自去北极看看那里的冰河。

“这次的队员不只是日本人吧？”

“这次是美国、加拿大、芬兰，还有日本四个国家共同进行的研究，日本方面的人选是由学术会议全权决定的。”

“T3是什么意思？”这是美砂从送到教研室来的关于联合调查队的文件中看到的，可是不明白它的含义。

“哦，是一个岛的名字。”

“有这么个岛吗？”

“是不是觉得好像没有吧？事实上地图上是找不到的，但确实有这么个岛，不过整座岛都是由冰构成的。”

“那不是会融化掉吗？”

“不会融化。它是由流入北冰洋的大冰河冲到海里的岛，面积大概有五平方公里。整座岛都是大冰块，夏天的时候会因为融化而变小，但是没等完全融化掉冬天又到了，岛又变大了。就这样反反复复，一直浮游在北冰洋上，消失不掉的。”

“所以才没印在地图上吧？”

“因为它全是冰，跟平常概念中的岛完全不一样。不过只从外观看的话，那里所有的岛都被冰雪覆盖着，看上去都一样。”

“冰有多厚？”

“厚的地方有四五十米吧。”

“那调查队员要在冰上生活吗？”

“联合调查队的目的是要调查整个北极圈的海洋环境，这次好像主要是以T3为中心吧。”

“那种冰形成的岛不会开裂吗？”

“偶尔也会的。一直到前不久还存在的T1岛，听说就是中间出现大裂缝，结果裂成了两半。”

“那岂不是很危险？”

“当然不能说是很安全的啰。”

“太可怕了！”美砂叫起来，随即赶忙用手掩住了嘴巴。

纸谷要到那样危险的地方去做什么呀？美砂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走到电热水壶旁冲了一杯咖啡。每天早上就像这样，一面喝着咖啡，一面跟研究员们闲聊。明峰教授不在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感到轻松。

“要在那儿待上几个月吗？”

“好像是七到八月两个月吧。”

美砂内心是希望纸谷不要去那样危险的地方，让藤野取而代之。这样对藤野固然不太好，可是他本人既然愿意去，这也不算什么坏事。

“纸谷去那儿的事情，是不是已经定下来了？”

“对于流冰，他毕竟是数一数二的专家嘛。”

美砂到这里来之后才知道，教研室的职员们并不全都是研究流冰的，就像教研室名为海洋学教研室一样，涉及的范围远不止流冰，例如明峰教授是专门研究洋流的，副教授专门研究海水的性质，平山讲师则专门研究海洋浮游生物的生成，每个人都有各自擅长的领域。

“这次集中的全是研究流冰的研究人员吗？”

“那倒不是。海洋学的专家当然少不了，其他的应该还有地质学啦、考古学啦、生物学等方面的专家。因为虽说是冰，但毕竟是冰河，对它进行调查的话，还可以弄清楚古代的历史以及植物分布等。”

整个冰河向大海中滑移，浮游在海面上，而科学研究者们在它上面进行各种各样的研究。美砂试着将纸谷的身影放进这幅画面中。

“怎么去那个岛呢？”

“先到阿拉斯加的安克雷奇，再从那里到巴罗。”

藤野说着指了指身后贴在墙上的地图。在阿拉斯加的最北部、北纬七十度再往北的地方，标着BARROW这个地名。

“然后从那里坐直升机上岛。”

“可是，那个岛不是浮动的吗？”

“说是浮动的，也只是顺着洋流的方向浮动而已，大致的方位还是能知道的。”

“那里一定很冷吧？”

“那当然，到底是北极啊。不过，因为现在是夏天，所以基本全都是白昼。”

日光对于在明晃晃的冰上生活的研究者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现在的美砂还完全无法想象。

“不会感冒吧？”

“不要紧的，大伙儿都习惯了。对了美砂，你好像很关心纸谷嘛。”

“哪儿的话，没有啦。”

“反正有点怪怪的喔。”藤野恶作剧地笑笑，随后又加上一句，“又可以去T3，又有美砂小姐关心，纸谷真是交上好运啦！”藤野丢下一句叫人捉摸不透，不知道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的话，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一人时，美砂走到窗边，望着翠绿的草坪，又想起了纸谷。

离开东京的家来到札幌的那个夜里，美砂用公寓的电话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纸谷。

“明天起就到大学上班了！”

可是纸谷只回了声“哦”，再没有说别的。

“以后也得请你多关照了。”美砂说。

纸谷客气地答：“不不，请你关照。”至于“你现在住在哪里？”“一个人生活不要紧吧？”之类关心的话，纸谷一个字也没有提起。

美砂把公寓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告诉了他，随后又问：“下次什么时候能在札幌见到你呀？”

“现在还没定下来，大概六月份会去趟札幌。”

“七月份要出发去北极了，对吗？”

“就是去讨论那件事情。”

纸谷语气淡淡的，听上去似乎他早将一个月前两人在漂浮着流冰的夜色下在海边接吻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我就期待着和你见面啦。”美砂说完，挂断了电话。

原以为他一定会喜出望外，才满怀期待地打了电话，没想到他非但不显得高兴，而且还客客气气的，这不免让人感觉有点生分。

又一个月过去了，纸谷依然音信全无。有时也会寄邮件给明峰教授或教研室，但都是事务性的文件和报告之类，丝毫不涉及个人的事情。

美砂不禁悲从中来。

自己不顾父母亲的反对，毅然决然来到札幌，只是为了能接近纸谷，哪怕更近一步也好；独自在公寓里忍受着寂寞和害怕的夜的煎熬，也是因为相信能和纸谷相见。可是，纸谷好像对此毫不体察，问也不问一声。

要是他能像我思念他这样思念我就好了，哪怕十分之一也行……

美砂抚平心绪，离开窗口回到桌旁。

整个下午工作不太忙，美砂接了几个电话，去中央图书馆查找并取回教授交办的文献资料，将其中的部分内容打录下来，其间还有三位客人来访，美砂给他们端茶送水。傍晚时分，报社的记者按时前来采访明峰教授，但因为教授联席会议拖延了，明峰教授返回时已经四点半了，采访于是开始，直至五点钟尚未结束。

“美砂，已经五点了，你可以先走了。”

中途教授离开座位，特意出来关照美砂一声。

“反正我回去也没什么事情。”

“是吗？”教授喃喃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中午休息时，藤野来邀美砂：“回家的路上一起去喝点啤酒吧？”但是被美砂回绝了，倒不是因为另有什么事情，而是她想起仁科杏子的丈夫要来研究所拜访。

“老爷子还在吗？”

五点一过，藤野又进来了。美砂点点头示意教授还在里间，藤野缩着肩走了。他刚出门，紧接着有人敲门。

美砂打开门，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面前。

“您是仁科先生吧？”

美砂一眼判断出来客就是仁科恭平。

“明峰教授现在正在接待客人，马上就结束了，请您在这儿稍等一会儿。”

仁科恭平点点头，四下扫视两眼，走了进来。他的个头将近一米八，体格健壮，大概学生时代参加过体育运动。

美砂示意他在桌子前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泡上一杯茶。仁科恭平谢过，随即扬起脸，问道：“是竹内小姐吧？”

“是。”

“我从我妻子那里听说过你。”

美砂局促不安地低下头。

仁科恭平三十五六岁，与纸谷一样身材魁梧，不过感觉与纸谷有些不同：在女性面前完全没有拘谨害羞的样子，甚至可以说有些厚脸皮，但却不令人讨厌，待人和蔼，没有距离感，这或许也是北海道男人的一种类型吧。

“你是什么时候来这里工作的？”

“从五月份起。”

美砂一面回答，一面偷偷地朝他的胸部觑了一眼，灰色的西服，黑色的领带，显得干练而潇洒。

仁科恭平喝了口茶，起身走到美砂身旁的窗边，朝外张望着：“夕阳中的北海道大学真漂亮啊！”

被他这么一说，美砂也情不自禁地朝外望去。

右边群山上空挂着晚霞，巨大的榆树在绿草坪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校园结束了初夏的一天，此刻正欲潜入夜的宁静中去。

“哦，这是我的名片。”

仁科恭平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从胸前口袋里掏出名片，名片上印着——仁科兴产董事长 仁科恭平。

“马上就要建造一个新的滑冰场，所以来向教授请教。你以前滑过冰吗？”

“没有。”

“等造好了请过来玩，我一定会邀请的。”

这时，教授办公室的门开了，记者们走了出来。教授办公室与图书室是相通的，用一道门隔开着，来找教授的客人都是从图书室进出。

“请进吧。”等记者和摄影师等出去之后，美砂向仁科恭平招呼道，于是他施了个礼，推门进去。

美砂望着那宽阔的背影，又想到了杏子。

纸谷和仁科身上都充满了男人味，果敢利落，不过仁科好像是那种热情爽朗的人，而纸谷的性格则稍稍有点沉闷，有时给人感觉忧郁，有时又给人感觉冷冰冰的。

杏子到底真正爱哪一个男人呢？

如今想这些事情似乎毫无意义，但美砂还是忍不住去想。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仁科从教授办公室出来，紧接着教授右手夹着皮包也走了出来。

“对了，你要不要也一起去？”仁科出其不意地说道，“我想请教授一块儿去吃饭，你看怎么样？”

见美砂迟疑，仁科接着道：“薄野有一家味道很不错的寿司店。反正已经下班了，没关系吧？”

“去吧？”教授也在旁怂恿道，于是美砂答应一起去。

“对了，我再叫上我妻子，四个人一起吃吧。可以借用一下电话吗？”

仁科走到电话机前，拨打电话。美砂赶忙收拾好手提包，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

“明峰教授和他的秘书也一起去……你来不了？……”仁科在讲着电话，他并没有特意压低声音，“是吗？那就下次再说好了。”

仁科挂断电话，稍感歉意地解释道：“妻子好像有点累，今天只好失陪了。”

“这个嘛，不必勉强。”教授说完，三人一同走出房间。

出了研究所的正门，一辆白色的进口轿车停在那儿。是仁科开来的车子。快要没至群山山脚的落日，将浓浓的红色余晖染在白色的车身上。

“请上车。”

仁科请明峰教授和美砂坐在后座，自己坐在了驾驶座上。

车子直接开到了薄野一幢大楼底楼的那家寿司店。

虽说有关工作的话题已经结束，但仁科筷子上夹着鱼肉刺身，还是忍不住滔滔不绝地谈起了即将建造的新滑冰场的事。

“我想五年以内，在那座新的滑冰场里举办世界杯比赛。”

教授主要是在听他讲。两人谋面时日尚短，除了滑冰和冰以外，也无法聊及其他共同的话题。

一个多小时后，三人从店内出来。

“还想再陪你们去一家酒吧什么的，怎么样啊？”仁科问道。

教授谢绝了：“已经太谢谢啦。我还有点东西必须弄好，明天要用的，只好就此告辞了。”

“那就下次再约时间吧。”仁科低头施礼道别。

剩下教授和美砂两个人，教授问美砂去不去家里坐一坐，美砂觉得回到独自一人的公寓甚是寂寞，便点头同意了。

两人很快坐上一辆出租车。

教授点上一支烟，喃喃地说：“唉，那样的年轻人真是没办法啊。”

“年轻人？您是说仁科先生吗？”

“嗯。想法是不错，可惜考虑得太简单了。他读大学时是有名的滑冰运动员呐，不过到底还是没有真正吃过苦头啊。”

美砂在一旁只是听着，但她也隐约觉得，仁科尽管洋溢着运动员的执着劲头，可的确有点过于沉醉在自己的想法中了。

“这样下去，杏子也够呛啊。”

“可是，作为仁科先生的太太，她什么都不缺，不是蛮好的吗？”

教授没有接茬，只是咬着香烟，望着前方。

三

一到六月十五、十六日北海道神宫祭日，札幌市民齐齐换上了夏装。女学生们脱下之前的黑色长袖水手服式学生装，穿上了白色的短袖水手服式学生装，女人的和服也由有衬里的换成了单层的。

北国的大地也好，北国的居民也好，这是其最为生气勃勃、美丽多姿的季节。

美砂已经开始适应这个城市了。市区内的话，去任何地方她都没问题，只要告诉地址她就能知道大致的方位。

在研究所，除了藤野、斋藤等男性朋友外，美砂还结识了其他教研室的秘书野田荣子、横山美良等女性朋友，并且在公寓里也交上了朋友，因为她是大老远从东京来的，大伙儿对她都非常亲切友好。

一开始的那种孤独寂寞已经不知不觉地烟消云散了。

纸谷从纹别来这里，是六月份最后一周的星期三。

这天下午，事先毫无预告，纸谷动作迟缓地推开了图书室的门。

“啊！”

美砂惊诧地叫出声来，纸谷只应一声“嗨”，同时举起右手招呼道。

他背一只大大的双肩包，上身穿了件衬衫，胸口敞开着，裤子肥大，显得有点晃荡，脚上蹬着双笨重的登山鞋。

“这是怎么回事？”

“我刚刚到这里。”

纸谷将背包放在地上，顺手解下挂在腰间的手巾擦了把汗。

“教授呢？”

“现在有事去校部了，再有一个小时就回来。”

“那我就稍微休息一会儿。”

纸谷坐到椅子上，然后解开背包，从包里取出用报纸包着的毛蟹。

“吃不吃？今天早上刚捕到的。”

报纸里包着十来只大毛蟹，横七竖八地叠着。

三月份纹别一别至今已经有三个月了。美砂自那以后回到东京，随后五月份来札幌，与纸谷一直还没见上一面。

“马上要去北极了吧？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

“后天……”

“明天晚上在东京举行组团式，后天夜里从成田机场出发。”

“那，在札幌只待今天一晚上？”

“是的。”

纸谷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美滋滋地喝着水。

这个人怎么这样沉得住气啊？后天就要出发去世界之极北冰洋了，而他现在才慢悠悠地从纹别出来。这样他在札幌、东京都不能好好休整，急急忙忙赶到东京，然后便直接飞往阿拉斯加了。

“都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

“还有什么要买的？”

“没啥买的。”

纸谷自信十足地点点头，随即开始吃起自己带来的毛蟹。

“很新鲜，很好吃哪。”

“今天晚上怎么安排的？”即使毛蟹再新鲜，美砂更为关心的也还是纸谷。

“还没定下来，我睡在藤野那儿。”

“那怎么……”

美砂刚要说下去，立即停住了。她本想让纸谷睡到自己新租的公寓来，可是在这儿实在不方便说。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我当然……”

“那一起吃饭吧？”

“可是，藤野他……”

“叫上他一起没问题吧？”

“我是没关系。”

临出发前的最后一晚，美砂希望只和纸谷两人一起吃顿饭，可是他好像并不在乎。

“我等会儿跟教授会面，再到低温研究所的其他教研室去转一圈，然后再回这里来。”

“知道了。”

约定好再碰头，美砂稍稍定下心来，便去通知其他人。

研究所里只有藤野、秋叶等四人在，大伙儿听说纸谷来了，都兴高采烈地来到图书室。

“哟，终于来啦！”

“还带着毛蟹来，真是值得钦佩的好前辈啊。”

“算是提前开庆功会啦。”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一面说着，一面大口吃起毛蟹来。美砂担心地想：在图书室里吃毛蟹，教授回来看见了不会挨骂吗？可是大伙儿谁都不在乎。从事野外考察的科研人员，在这些方面竟出人意料地散漫。

美砂也尝了一只，的确很好吃，比札幌薄野一带卖的毛蟹新鲜多了。

“这才好吃哪。”纸谷挑了一只蟹黄饱满的毛蟹递给美砂，“动手慢的话都给大家吃光了。”

众人下手果然神速，堆成一座小山似的十来只毛蟹，转瞬之间便分崩离析，报纸上全是碎壳了。

“给老爷子留一只吧！”纸谷提议道。

于是藤野挑出两只大的毛蟹划拉在一边。

“真是太爽了。大概什么时候能到T3啊？”藤野羡慕地问道。

“七月六号从巴罗出发，应该是七号到吧。”

“那七夕要在北极过啰？”

“听说T3今年出现了裂缝，好像变小了。”

“等到了那里不会消失掉吧？”

“要是不见了，那就再找一个T4出来嘛。”

小伙子们爽朗地笑起来。

今年冰结成的岛屿好像变得小了，美砂在旁边听了都情不自禁地有点担心，但是他们却一点儿也不在意。

“今天晚上怎么安排？”藤野一面嚼着毛蟹一面问。

纸谷偷偷朝美砂看了一眼，说道：“想请她一起吃饭呐。”

“那我们就不要打扰了吧？”

“喂！别往歪里想好不好？”

“可是，说不定美砂小姐会觉得我们讨厌呢。”

“不会，没有的事……”

美砂摇着头，心里却对藤野明目张胆的使坏很生气。

这天晚上，大伙儿一块去了位于道厅北侧一条小路上一家名叫“围炉”的烧烤店。进门左边摆着一只大炭火炉，上面正热气腾腾地烤着多线鱼、比目鱼、扇贝等。

众人似乎从学生时代起就与这儿熟稔了，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大爷高兴地欢迎一行人。

一共是六个人，吧台上坐不下，于是便进入靠里面的半封闭式包间，围桌而坐。

清酒和啤酒很快送上来了，大伙儿先干了一杯。鱼是老大爷推荐的“不知时”，老大爷介绍说，“不知时”是一种大马哈鱼，因为它的汛期不像一般的大马哈鱼那样在秋季，而是初夏被捕捞上来的，所以被冠以这个名字。

“现在这个时候脂肪厚，最好吃。”

被老大爷这么一介绍，禁不住送到嘴里品尝起来。果然一接触到舌头，立即像化了一样酥软可口，有股甜味，因为是刚刚捕捞上来的新鲜鱼，烤的时候连盐都没放。

大伙儿吃着喝着，话题自然而然地又扯到纸谷的北极之行上，还有人托纸谷带些海豹的毛皮，或者将北极的冰放在干冰装置中带回来作礼物的。

兴许是空腹，或者是纸谷坐在自己身旁的缘故，美砂很快便醉了。

一个半小时后，一行人离开烧烤店，准备再去薄野一带去喝点，于是美砂向众人告辞先回家了。因为这样待下去，也不可能与纸谷两人单独相处，再说也担心万一酒后说话走嘴，引起不必要的不愉快。

“是嘛，那太遗憾了。”

走出店时，纸谷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说道。

“明天几时出发？”

“千岁机场，十二点钟的飞机。”

“那明天碰不上了，自己一路保重啊。”

“谢谢。”

纸谷朝美砂伸出硕大的手。在小路的昏暗路灯下，看不清纸谷的脸，只觉得样子似乎有点疲惫。

跟大伙儿分手之后，美砂借着微醉带来的快意，独自回到公寓。

她歪斜在沙发上，读着晚报。

这个纸谷，到底应该说他是亲切呢，还是说他冷淡呢？……

在酒醉的慵懒中想着事，不一会儿美砂便迷迷糊糊睡着了。虽说已是初夏，但夜晚仍有点透心的凉。将近十二点，美砂醒来，她换了睡衣，上床睡了。

不知什么时候，美砂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由于是木造公寓，外墙只涂着一层砂浆，所以半夜三更的敲门声特别响。美砂一下子跳起来，在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向门口走去。

“是哪位？”

“是我，纸谷诚吾……”

声音突然停顿，随即传来“哐”的一声，像是人倒在门上了。

美砂慌忙从里面扭开锁，把门打开。

与此同时，纸谷巨大的身躯顺着打开的门重重地跌滑进来。

看样子他醉得很厉害，头低垂着，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脸。纸谷向玄关口的脱鞋处倒过来。

“喝得多了，给我一杯水……”

美砂赶紧拿一只玻璃杯倒上水，递给纸谷。纸谷接过水，一饮而尽，然后喘着粗气：“对不起。”

“你怎么……”

“突然一下子想见你……”

“先把鞋脱了再说。”

纸谷踉踉跄跄地进入屋子，随即瘫坐在门口的地板上。

“今天晚上，可以在你这里睡一晚吗？”

“没关系……”

“我就睡在这里好了，明天一早就离开。”

醉成这副样子，实在不忍心让他回去。可是，女人独住的屋子里要留宿一个男人，美砂又踌躇不决。自己喜欢纸谷，对留宿他自然没有抵触，不过两人睡在同一个房间里，总有点害怕。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不用什么东西，就睡这里没关系。”

纸谷说着，又大口大口喝起水。

“不行啊，那儿怎么能睡觉？到这边来休息吧。”

美砂的屋子是一间半样式的，靠门口是间四张半榻榻米大小带厨房的房间，里面是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日式房间。美砂在日式房间里铺上地毯，支了张床，作为卧室。

美砂架着摇摇晃晃的纸谷，扶他到床前。

“睡哪里都……没问题……一直在冰上睡觉的。”

“早点休息吧。我来帮你把衣服脱一脱。”

“不，不用，绝对不要紧……”

嘴上这样说，可是胳膊却怎么也无法从袖管里脱出来。美砂只好从后面帮他把袖管拉下，就像在帮一个小孩脱衣服一样。

“没有睡衣喔。”

“那个不需要，不需要。”

纸谷只脱掉外套和裤子，便像摔倒一样躺到了床上。“对不起。对不起。”嘴里像梦呓似的，随即马上响起了轻轻的鼾声。美砂将蹬乱的被子拉上，帮他盖在胸口。

在哪里一直喝到这么晚呢？美砂看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钟。

夜半的突然到来吓了美砂一跳，但是想想他喝得这么醉，还是跑到自己这里来，心里又有几分欣慰。烂醉如泥中还记得自己，这令美砂感到高兴。

然而，藤野他们怎么办？他们会不会知道纸谷今夜来这里？要是让藤野他们知道两人共处一室，那可不得了。

纸谷却不知美砂的心事，他兀自轻轻地打着呼噜。

“真拿他没办法。”

美砂将纸谷脱下的衣裤用衣架撑起来，然后朝四下张望。自己接下去睡哪里？总不能和纸谷挤在同一张单人床上睡觉吧？从家里又只带来一床被子。

思来想去，最后美砂从壁橱里拿出一条多余的毛巾毯，裹在身上，坐在屋子角落里打算继续睡。

六月末的拂晓时刻，天气虽还有点透心凉，但是穿件外套外加毛巾毯，还不至于着凉感冒。美砂关了灯，靠着墙壁，蜷缩在床脚的屋子一角。

一开始，神经出奇地兴奋，怎么也睡不着。渐渐地，终于迷迷糊糊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美砂忽然一激灵，只看到床上一个黑影在动。

“怎么了？”

“水……”

美砂赶紧起来，从冰箱里拿来冰镇的大麦茶。纸谷张开手指抓住杯子，一仰脖子，喝下一大杯。看来酒醒了，因此喉咙才感觉特别干渴。

“真好喝。”

“再给你倒一杯吧？”

“不要了……”

昏暗中纸谷轻轻摇了摇头。可是紧接着，突然间他伸出他那粗壮的胳膊，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将美砂娇小的身体搂住了。

“别……”

美砂一面压低声音叫道，一面摇头。她缩起身体，想从纸谷的胳膊中挣脱出来。可是纸谷的胳膊搂得紧紧的，就像被一条铁链锁住了似的，根本无法挣脱。

散发着酒气的脸庞凑了过来。

“不要……”

美砂左右摇摆着头，竭力躲开，但是纸谷双腕更加用力，嘴唇不容分说地压了上来。

“啊！……”

美砂惊叫一声，随即呼吸停滞，被夺去了双唇。

在美砂的脑海里，远方的海潮声和看到白色流冰的那个夜晚又复苏了。这是两人的第二次接吻，美砂心底感到某种平静和安详。

这晚美砂的又一次抵抗，是在局促的单人床上，纸谷的手朝美砂胸前伸过来的时候。手的动作稍迟缓，好像带着点不知所措，但却是勇敢而坚定的。

仿佛在表明“这次我再也不会放过你了”的决心。

美砂再次缩起身子想逃脱，但霎时间心里另一个意念在劝服自己：算了，不要拒绝他吧。这既是给自己的一个理由，也是自己一直的期待。

美砂意识模糊、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一段时间很快过去了。羞怯和惊恐，令美砂不敢去回想。

然而当一切结束的时候，窗外已隐隐发白，初夏的黎明早早来临了，刻在美砂记忆中的只有这些。

美砂打了个盹儿，浅睡过去了。

纸谷紧紧地将美砂抱在胸前。一旦分开，便有一个人要滚落到地上，所以两人也不得不抱得这么紧。

依偎在纸谷怀里，美砂感到不可思议：男人的身体原来竟是这样的温暖、柔腻，与其毛茸茸、刺戗戗的外表相比，感觉完全不同。

仅此一夜，美砂的感受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纸谷仍然发出轻轻的呼噜声酣睡着。此刻身边的纸谷不再是那个科研工作者纸谷，而是与自己肌肤相亲的纸谷。

美砂望着微明的屋子，不知为何流出了眼泪。

早晨，美砂翻身下床时已经七点多了。纸谷还睡着。

美砂尽量不吵醒纸谷，蹑手蹑脚地走到化妆镜前。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脸上略显浮肿，眼睛周围也出现了淡淡的黑眼圈，然而却精神焕发，对崭新的一天充满了期待。

美砂洗完脸、化好妆，来到厨房间准备早餐。她先用生菜做了盘沙拉。冰箱里还有点火腿肉，于是煎了个火腿鸡蛋。接着在电烤炉上烤面包。牛奶也是现成的，只要再烧点开水冲两杯咖啡就行了。美砂一面切着卷心菜丝，一面情不自禁地轻轻哼起歌来。虽然全身还感觉倦怠，但心情无疑是灿烂的。

纸谷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十二点钟从千岁机场起飞的话，最晚十点半必须从札幌航站楼启程。看他一件行李都没拿，一定是存放在什么地方了。现在虽说还不到八点，但差不多也该起床了。

美砂擦干了手，走到床边。

“纸谷、纸谷……”

她一面唤一面轻轻拍了拍纸谷的肩头。突然，觉得好像是一位妻子正在唤醒丈夫似的，美砂不由得感到一阵难为情。

唤了两遍，纸谷慢慢睁开了眼睛。还带着醉意的惺忪的眼睛，直直盯着美砂。

“已经八点钟了。”

“噢……”

纸谷点着头，两只粗壮的胳膊再次紧紧抱住了美砂。

四

纸谷始终以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吃着早餐。

一夜之间，两人由若即若离的他人变得无以复加地至近这一事实，让两个人都有点困惑和紧张。

喝完咖啡，纸谷说了声“太叨扰你了”，便站了起来。

现在是九点。纸谷等会儿要去取临时寄存的行李，然后去航站楼，再从那里乘坐巴士去千岁机场。

“学校那边……迟到了吧？”

“不要紧。”

九点半时，两人一起走出公寓。初夏明媚的阳光，照得美砂很刺眼。

沿着公寓前的小路来到大街，两人必须分手了，纸谷朝市中心方向，美砂则往大学的方向。

“那么再见了……”

“注意身体。”

两人的视线紧紧交织，随后轻轻点头致意。接着，纸谷朝地铁车站走去，美砂向看得见白杨树的大学农场方向举步。

走出几步后，回头一看，纸谷也正返身朝这边看着。纸谷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挥挥手，大步走去。美砂走到开放着紫丁香花的街角，再回头看时，纸谷的背影已经不见了。

这样的分手太草率了。

既然已经迈出那一步，此刻的分手似乎理应更加浪漫、更加富于余韵。心里还有许多想说的话，但美砂只说出一句：“注意身体。”

不过，美砂还是满足了。停住脚步，四目相视，仅此两人的情感就足以交流相通了。身体的结合，使得言语也会变成多余。

这天，美砂一整天心里都没着没落。她看着手表挂念着：纸谷现在到千岁了吧？飞机已经起飞了吧？

脑子里已经被纸谷填满了。

以前也经常记挂纸谷，可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强烈，尽管想起，但克制一下还是能忍住。可是现在，似乎不是头脑，而是身体在记挂着纸谷，头脑在对自己说要克制，可是身体却依旧心神荡漾、摇曳多情。

美砂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自己本来能约束得住自己，可现在似乎失去控制了，另一个人潜入自己的身体，自作主张地行动着。

明知这样不行，可还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下午三点，藤野和研究生吉冈走进图书室。

“哟，美砂小姐今天这是怎么了？”

“什么呀？”

“看上去光彩照人哪！”

“说什么哪……”美砂慌忙走到水斗旁边。

冲上咖啡，两个人站着喝着，藤野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纸谷大概已经到东京了吧？”

“昨天晚上他是住在你那儿的吧？”

“本来说是的，可是乘到一半他说要下车，我记得他好像在大道一带下了车。”

“那……他去哪里了呢？”

“说是去一个熟人那儿，谁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不要紧吧？那时已经快一点钟了吧？”

“不，差不多两点了。”

“没有误了飞机吧？”

藤野稍稍担心地望了望窗外。窗外晴朗的天空，从中午起云层开始密起来了。

“昨天晚上喝得可是不少啊，我到现在这儿还在痛呢。”吉冈说着用拳头敲了敲后脑勺。藤野的样子看上去好像也没有完全清醒。

美砂装作不知情，听着两人的对话。根据刚才两人所说，纸谷昨天晚上先与大伙儿一起喝酒，最后撇下大家，独自一人来到美砂住的公寓，而大伙儿尚且被蒙在鼓里。

“可是，纸谷好像醉得很厉害，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他醉成那样子。”

“中间不停地猛喝了一气嘛。”

“到底是要去北极了，心里高兴吧。”

“不，不是因为那个。”藤野话中有话地弹了一下烟灰，接着说道，“还记得那个叫仁科的男人吗？”

“是那个说自己经营滑冰场的？”

“仁科先生也在吗？”美砂被他们的对话吸引了，忍不住插嘴问道。

“喝到第三家的时候吧，在一个叫‘情话’的酒吧里碰到的。他好像是跟公司里的同僚一起来的，半当中看见我们，就跑到我们这桌来了。”

“纸谷和仁科先生没见过面吗？”

“大概没有吧。”

“纸谷跟那个男人之间有什么故事吗？”

吉冈还是在读的研究生，去年才进教研室，所以有关仁科杏子的事情他一无所知。

“不不，没什么特别的故事。”

“那后来怎么样了？”美砂急于想知道后来事情的发展经过。

“仁科掏出名片递给纸谷跟他打招呼，到此为止倒还没什么，可是后来硬要托纸谷帮他带北极的冰回来。”

“纸谷答应了？”

“一开始没答应，后来被他缠得实在没办法，只好答应啦。”

“好像还说钱不在话下，多少都出得起之类的。”

“这倒也算了，还说什么妻子也会很高兴的。”

“就因为这个所以喝醉了？”

“这就不清楚了……”

美砂想起昨夜纸谷出现在自己公寓时的样子。当她打开门，纸谷倒进来的时候，与其说是醉了，不如说是烂醉如泥更加准确。

事情若果真如此，那么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到自己公寓来的呢？是一开始就决心来的，还是喝醉后突然间想起自己，借着酒劲儿鼓起勇气来的？这一点，今天早上美砂一句话也没问，心里原是想问的，但怕纸谷为难，于是打消了。不管出于什么理由，美砂只想好好珍惜他最终来了的事实。

可是听了现在的对话，也可以理解为：纸谷似乎是因为受不了仁科的纠缠才来找美砂的。尽管可能不是直接的原因，但却是为此才喝醉的，所以与仁科的见面多少有点关系。

如果仅仅是因为见不到杏子，而来找自己发泄其空虚、寂苦，对美砂来讲无疑是痛苦的。美砂想着想着，不禁心灰意懒了。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经藤野一问，美砂笑笑，赶紧转身去洗杯子。

那天，美砂一到五点便准时下班了。

楼梯口的信箱里有张明信片，美砂赶紧取出来，一看是母亲寄来的。上面告诉美砂说，另外寄了一个包裹，送来些夏天穿的衬衣和浴衣；虽然札幌不像东京那样暑热，但美砂每年老是疰夏，所以要当心身体；还有，夜里睡觉注意不要着凉等，唠唠叨叨地写了不少。

虽然离开时差不多像母女吵架后离家出走一样，但母亲还是无时不在为美砂担心着。

美砂突然间非常想回东京，回到家里，尽情地在母亲面前撒撒娇。

可是一跨进屋子，心情立即一转。

天亮时分，纸谷确凿无疑地睡在这里；七八个小时以前，自己和纸谷在这儿一起吃的早餐，纸谷那宽阔的肩膀就在眼前。

美砂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不管纸谷是因为什么理由而喝醉的，但两人的结合是不容怀疑的。不愉快的琐碎事情多想也无益，还是应当珍惜眼前的事实。

这样一想，美砂终于定下心来。

在纸谷回来之前，还要再添置些盆子、茶杯等；筷子和牙刷也得备好纸谷的那一份；床稍嫌窄了些，但至少可以并排放两只枕头；最好给纸谷买几件让他能够在屋里穿的居家便服；烧菜做饭的水平也得再提高……定下心来之后，脑子里便涌起各种计划。

虽然纸谷不在显得有点寂寞，但只要一想到纸谷还会回来的，这点寂寞就算不得什么了。想象着与纸谷的二人生活，美砂忽然感觉到自己蛮幸福的。

“Belong to me……”

情不自禁地，嘴里轻声哼出几句英语歌词来。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美砂一心等待纸谷的信，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来。在东京只待一天，紧接着又要飞往阿拉斯加，兴许没时间写信吧。

这段时间里，美砂时常会呆呆地发愣。交代给她的工作也忘得一干二净，等问起时才恍然记起。

愣怔的时候脑子里还是被纸谷占据着。为什么对纸谷如此念念不忘，而对其他男性却毫无兴趣？即使身边有男性，美砂也不会主动去搭话、去接近。

美砂对这种好似上火的症状束手无策。她想强使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只要一闲下来，心思又自然而然地飞到纸谷身上去了。

美砂暗自思忖：女人的身体真是不可思议，仅仅一次以身相许，便会连大脑到身体都成了男人的所属。

可是……他会不会像挂念他这样挂念我呢？他日思夜想的恐怕只有冰吧。

想到这里，便觉些许泄气，自己这样拼命地惦记他实在太傻了。

可是依旧抛不开。即使头脑冷静下来，可身体却好像从芯里在燃烧、在渴求着纸谷。

分手后第十天，纸谷终于来信了。

信是写在便笺纸上的，字写得不光歪斜而且出奇地大，就像纸谷自己似的。

美砂小姐：

你好吗？我现在在安克雷奇，在这里待了数日，一面让身体适应一下北极的寒冷，一面等待飞往巴罗的飞机。目前的计划是后天启程。

考察队里有来自美国、加拿大、芬兰的各国成员，大家在一起非常热闹。我用蹩脚的英语和他们交流，还一起喝酒呢。

想要什么礼物？海豹皮制的手提包之类怎么样？还是喜欢围巾？

出发前一晚突然闯到你的公寓，实在抱歉！其实倒不是什么预谋好的，只不过喝醉之后突然想要见你。那种心情，自己也无法控制。

不过那天夜里的事情我是绝不会忘记的。来到遥远的阿拉斯加后，我越发想念你。

札幌的夏天比较凉爽，但还是要注意身体。接下去要从巴罗飞往T3了，到了那里恐怕写信就不方便了。

预定九月初返回。

再见！

信的末尾落款是“诚吾”。

美砂注意到，纸谷没有署“纸谷诚吾”，而是只署名字却省略了姓，这显示了他的诚挚和亲切。

沧海

一

从七月十日起，学校开始放暑假，学生们一直要休息到八月末。

虽说放假了，学生的身影一下子变得稀稀拉拉起来，但是研究所的职员们仍然要照常上班。本来科研工作与寒暑假就没有关系。

然而没有了学生，课程和讲座也告一段落，相应地稍许空闲了一些。低温科学研究所内各教研室的职员也根据情况，分别开始了十天至两周不等的休假。

美砂从七月末至八月中旬休假两个星期。因为这期间明峰教授也休假，作为秘书基本上没什么事。

休假的第二天，美砂乘白天的航班飞离了千岁机场。

一般人暑期中都是从东京飞往北方避暑，而美砂刚好相反，是从凉爽的北海道飞往东京。看起来颇为奇怪，但是对于家住东京的人来说，这样做也是没办法。

自从五月初来到北海道，至今已经相隔三个月了。时间虽不算很长，但美砂却好像有一种久违的感觉。

父母亲和弟弟健司高兴地欢迎美砂回家。尤其是母亲，将美砂不在期间所发生的事情不厌其烦地讲给她听，同时也追根究底地打听美砂在北海道的事情。美砂将住的公寓以及工作上的事情讲了一些给母亲听。“生活比想象中的好得多”，看到女儿健康朝气的样子，母亲也放下心来。

当然母亲怎么也不会想到美砂已经变成真正的女人了。美砂本想和母亲谈谈，可是自己几乎没有什么交男朋友的经验，这样的话题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那你打算一直在北海道待下去？”母亲忍不住问道。

“是啊，就这样一个人生活下去。”

“简直是说昏话！女人怎么可能永远一个人生活呢？”

“妈妈，你的观念太陈旧了。”

“这不是新啦旧啦的问题。自古以来，女人都是这样一条路过来的，肯定不会错的。康子也是的，人家现在可幸福啦。”

美砂赴北海道期间，康子同那个医生结了婚，据说现在住在荻窪的一幢高级公寓里。前些时候来信还提到，要是美砂回东京的话一定要跟她联络。

“我是同意你去个一年左右的，明年夏天还是回来，找个好人家结婚吧。”面对三个月不见的女儿，母亲还是不忘记叮嘱一番。

阔别东京三个月，一切对美砂来说都太亲切了。以前高楼、汽车和人群拥挤不堪令人讨厌的街道，现在却觉得充满了勃勃的生气；让人闷热难耐的夏天的炎热现在也不觉得受不了了。看起来，美砂从根上讲原本就是个东京人。

第一天在家悠闲地放松，第二天美砂去跟以前的朋友会面。大学时代关系最亲密的六人死党中，三人已经结婚，另外三人仍然独身。美砂似乎觉得未婚的朋友更加亲切。

和在杂志社工作的相泽洋子见过面，又去造访了帽子设计师川津塔子之后，第三个会面的是康子。

美砂一打过去电话，康子立即赶来新宿赴约。两人在诺宝大厦门厅前碰头，然后到地下一楼的餐厅小聚。

康子看上去很幸福，她喋喋不休地向美砂讲丈夫和她一起外出旅行以及日常生活中的琐碎事情。美砂听了，才发现康子与自己两人已经渐行渐远了。

女人一结婚，为什么话题就变得如此狭窄呢？她说的美砂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康子邀请美砂去她的新居看一看，美砂婉言谢绝了，径直回了家。

接下来在家里无所事事地休息了两天，周末随母亲一起去蓼科的别墅。在那里住了一个星期，回到东京，假期只剩三天了。

美砂开始为秋天做准备，她买了几件开襟羊毛衫以及做厚裙子的料子，将家里的咖啡套具和多余的碟碗等也统统装进了旅行箱。回札幌时，美砂的旅行箱装得满满的，手里还提着两个大纸袋。

“妈妈，到北海道去看看吧，真的是个好地方呢。”

“等到秋天的时候去吧。”

母亲一直送她到机场。美砂跟母亲握了握手，便登上飞机。这次再往北海道去，美砂已经没有了最初的不安，北国有自己的小屋在等待自己归去。

一个半小时以后，飞机降落在黄昏的千岁机场。风有点冷。白天气温还将近三十度，夜里就像高原一样，一下子就冷下来。越过火山灰地、横扫平原而来的风，已经在孕育秋的萧瑟气息了。

傍晚六点多，美砂回到了札幌的公寓。半个月没住人，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浑浊的热气。美砂打开窗户，换一换新鲜空气，然后开始打扫起来。打扫完，又将旅行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整理。

这一切都完成后，美砂拨通了明峰教授家的电话。

“伯母，是我呀，美砂。我回来了。”

“哟，喝了妈妈的奶又获得重生了吧？”

“我一个人也能在这里生活的呀。我从家里带来一点点礼物，明天给你们送过去吧。”

“那真谢谢你了。”夫人轻轻笑了，随即好像突然想起似的说道，“对了，前两天接到一份电报，说纸谷在那边受伤了呢。”

“真的吗？”

“好像说是掉到冰河的裂缝里，性命倒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手和脚骨折了。”

“那怎么办？”

“这个我家老头子知道，我就不太清楚了。”

“伯父现在在吗？”

“他刚好出去了，九点左右回来。”

“我现在马上就过去！”

美砂高声说道，挂断了电话。随即穿上刚刚脱下的裙子，套上鞋子。

到明峰教授家是九点刚过。教授十来分钟前已经回来了，刚脱下西服，正在换浴衣。

“今天回来的？”

教授一面束着腰带一面走进客厅。美砂将母亲准备好的紫菜和味精礼盒递过去，马上迫不及待地问道：“听说纸谷先生受伤了？”

“两天前刚接到电报，具体情况还不太清楚，好像是掉进冰河的裂缝里了。”

“裂缝……”

“冰河大的裂缝称作裂隙，要是掉到那里面，可能就没救了。还好他掉下去的是比较小的裂缝，算运气好的。”

“可是怎么会掉到那里面去呢？”

“白天天气晴朗的话不会有问题，可是刮起暴风雪的时候，小的裂缝就看不见了，一般这种时候是尽量不到帐篷外面去的。可是有时候如果刚好要外出观测，就有可能碰到这种情况。”

要是老老实实待在帐篷里就不会发生意外了，一工作起来就什么也顾不上了，都是纸谷这种性格惹的祸。美砂强忍住焦急的心情，继续问道：

“那工作……”

“脚骨折了，当然是没办法了。看样子要在巴罗的医院里住上一阵子，接受治疗。”

“那不能回来吗？”

“现在还不清楚。我昨天写信去告诉他们了，叫他们先打上石膏固定，等情况稳定下来就立即回国来治疗。”

“是纸谷先生自己来的电报吗？”

“是一起去的日本组金杉组长发来的电报，T3上面没有X光设备，骨折到什么程度现在还不清楚。”

“那巴罗的医院里应该有外科医生吧？”

“那个村子人口有两三千人呢，应该没问题吧。”

美砂还是放心不下。纸谷现在是不是正在病床上忍受伤痛的折磨？还有，受伤的脚会不会被截肢？美砂越想心里越不安。

“虽说是阿拉斯加，但毕竟还是美国嘛，用不着担心的。”

“纸谷跟冰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教授和夫人一起安慰着。美砂点点头，她忽然意识到，两人的眼睛正充满疑虑地看着自己。一听说纸谷负伤，刚从东京返回的美砂就失魂落魄地急忙赶来了。尽管没有多说什么，但是教授夫妇两人一定觉得奇怪。

美砂赶紧低下头，心里顿觉一阵羞臊。

“再过两三天，应该还会有更详细的消息发回来的……”

夫人冲了一杯咖啡，又端出来自己亲手做的布丁让美砂品尝。随后话题一转，问了她一些关于东京的情况、家里的情况，可是美砂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教授和夫人似乎也觉察到了，美砂这会儿脑子里装满了纸谷的事。

大约一个小时后美砂站起身来准备告辞，要是在平时夫人一定会留她住下来，但是今天只叮嘱了她一句：“不必担心啊。”

走出明峰教授家，西边黑黢黢的群山之上月亮高悬着。掠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轻轻吹拂过来的微风，仿佛在提醒人们，已经是秋天了。

美砂沐浴着微凉的秋风，心里却在想：好想现在就赶到受伤的纸谷所在的阿拉斯加去。

二

八月的大学校园里一片闲寂。

教研室的职员们也有一半正休假，另一半每天过了十点钟才慢悠悠地来上班。校外的人也以为教授们不会在，所以很少有人来造访。

现在的时光真的是优哉游哉，明媚的阳光令人想打盹。

然而美砂却被这悠闲的时光折磨得痛苦不堪。

假使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反而可能忘掉。可空闲下来，待得无聊，又怎么能控制住自己不牵挂纸谷呢？

接到纸谷负伤的消息已经一个星期，可纸谷却什么也没告诉美砂。

怎么回事？是在巴罗的医院里做手术了，还是伤情太重，连写信也不方便？美砂的心思全被牵至遥远的异国去了。

“纸谷怎么样了？”

心里想不要提的，可还是忍不住去问藤野。

“他呀，本来就是个懒得写信的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次的事件让藤野彻底看透了美砂的心思，但他并没有直接挑明，而是用关切的眼神悄悄看了她一眼。美砂也不是为了受用他的关心，但确实与藤野比较谈得来。

“要是安克雷奇的话，有日本的贸易公司驻在那里，还有NHK的支局，可以知道大概情况。但是巴罗几乎没有日本人，很难联络上呀。”

“跟他一起的还有其他日本人吗？”

“好像有个叫平野的，是北海道大学选派去的。不过，那里同巴罗之间飞机航班很少，所以我想消息可能会晚一些才能传过来。”

看来再问也是白问了。最好是美砂亲自飞去阿拉斯加，可她一个人去不现实。美砂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她脑海里又浮现出与纸谷最后分手那天的情景：

“那么再见了……”

两人的视线紧紧交织，走出几步后，回头一看，纸谷也正返身朝这边看着。纸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等美砂走到开放着紫丁香花的街角再回头看时，纸谷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焦急等待的第二封信寄到学校，同上一封电报隔了十天。是和纸谷在一起的平野队员寄出的，看来他已经返回巴罗了。

信中说，纸谷的受伤是因为乘狗拉的雪橇前往观测点时，遭遇暴风雪，看不清道路，所以才落进冰河的裂缝中的。这次事故中，与纸谷同行的京都大学的大谷队员脸和手受了点挫伤，而牵引雪橇的狗则有一条不幸遇难。

纸谷的伤是右小腿骨折，腰部也有点撞伤。右腿的伤在巴罗的医院立即接受了手术，手术很成功，现在绑着石膏，伤痛的感觉已经不那么强烈了。据医生说，再住十来天院，伤口稳定，用石膏重新固定一下，就可以回日本了。

纸谷顶着暴风雪，前往一个位于突出的尖岬的观测点，那儿有可能与本岛分离，他是明知危险还前去回收观测器材。事故发生时，纸谷也非常紧张，不过幸亏有他，观测器材才被安全回收。

目前平野在医院里陪着，之后将委托给住在巴罗的日本人丸谷先生，平野两天后将搭乘直升机返回T3。

读了信，美砂稍许安下心来，终于确认了生命没什么大碍。不过根据信中所说，被送到巴罗医院后立即便接受了手术，说明伤势不轻。

“看上去挺谨慎的，这么看起来纸谷也够大胆的。”

“表面一副老成稳重的样子，可实际上内心还是很要强的。”

藤野他们一面读着信一面议论纷纷。

“现在再说可能是事后诸葛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这次纸谷好像要出事。”

“为什么？”

“也讲不清楚什么理由，反正这段时间纸谷好像有点鲁莽冲动、豁出去了的感觉。”

“嗯……”

“一喝起来就喝到醉得一塌糊涂，有时候又突然莫名其妙地沉默不语。”

听着藤野他们不经意的对话，美砂陷入了沉思。

现在回想起来，美砂似乎也有同感。出发的前一夜，醉得站都站不稳，突然闯进公寓，兴许就是这种鲁莽冲动的表现。这样说起来，那么他对美砂的追求，还有这次的负伤，也都是豁出去、自暴自弃的结果。

可是，纸谷的信上明白无误地写着——那一夜的事情我是绝不会忘记的。

教研室的各位职员开始给纸谷写信。能动了就早点回国，如想到有什么需要的，不论什么都给送过去，千万别客气等。最后，每人还写了两三行激励的话。

“用日本酒处理伤腿，立即就会好的。加油啊！”藤野这样写道。

美砂写的是：“祈祷早日康复！”本来想写的话太多了，但由于是在众人面前，只好就写了这么句老套而平淡的话。

不过，美砂将地址抄下来，回到家后又重新给纸谷写了封信。

在学校时有许多话想说，可是一旦握起笔来，却不知道如何写了。最终，写下了自己从东京回札幌的当天晚上得知受伤的消息，吃了一惊啦；大家都在为纸谷担心啦；自己买了更加明亮的窗帘，换下公寓里的旧窗帘啦等。结尾又加上一句：“盼望你早日归来！”

一过八月，北海道便刮起了秋风。因为七月末回了一趟东京的原因吧，美砂觉得炎热的天气没几天，难挨的夏天便过去了。学校旁边那家游泳池，人头攒动的好光景也维持了不过一个月。

进入九月之后，天空愈加蔚蓝朗澈，学校农场旁边的玉米和番茄等，个头一下子拔高了许多。到处可以听到螽斯的鸣声。天高气爽的空中白杨树高高挺立。

北国的秋天，小跑步似的不期而至。

纸谷返回日本就是在这个深秋的九月中旬。受伤是八月中旬左右，从那时起已经整一个月了。

傍晚乘飞机抵达千岁机场的纸谷，膝盖以下绑着白色的石膏，腋下拄着丁字拐，被空姐搀扶着走了出来。

“辛苦啦！”

藤野、吉冈等人一齐欢呼起来。纸谷微笑着“哟”的一声，算是跟大伙儿打过招呼，随后径直走到明峰教授面前。

“给您和大家添麻烦了，真对不起。”

“比我们想象的要精神嘛！”教授与纸谷的手握在了一起。

纸谷再次低下头，然后转向美砂。

“你回来啦。”

“谢谢……”

一瞬，纸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又将视线转向藤野一伙。

时隔两个半月，纸谷的脸看上去又苍白又清瘦，大概是住了一个来月医院的缘故吧。

然后，众人乘坐停在机场大楼前的车子朝札幌市内驶去。纸谷的行李基本上都放在巴罗了，随身只携带了一只挎包。

“要不要躺下来？”

“哦，没问题。”

后座上，纸谷弯着膝盖端坐着。身旁坐的是美砂和教授，藤野坐在前面的副驾驶席上。

车子一启动，教授便询问道：“腿的情况怎么样？”

“脚腕这儿稍稍往上面一点点的地方，大骨头和小骨头都折断了，不过做了手术，用钢钉固定住了，上面再绑上石膏，现在感觉已经不怎么痛了。”

“在外国动手术够呛吧？”

“痛倒还在其次，语言不通实在吃力。还好医生们全都对我蛮亲切的。”

“我们还在担心巴罗会不会有像样的医生呢。”

“那儿有个哈珀医生，加利福尼亚大学毕业的，对日本人特友好，是他帮我做的手术。”

“亏得他了。那边的医院怎么样？”

“病房很干净，护士小姐也都很亲切，不过吃的尽是西餐，真够呛。”

“不许走出医院吗？”

“那里只是个小村子，出去也找不到日本料理店的。”

“所以人瘦了。”

“大概是这个原因吧。”

纸谷轻轻抚摸了一下脸颊。略略消瘦的两边脸颊上，薄薄地长出一片胡须，黑黑的。

“不过还真快啊。我们原以为你做了手术，要回国总还得有段日子呢。”

“哈珀医生也说我这个月是回不了国的，可是我求他，请他想办法让我早点回来。”

“看来就算纸谷也会想家啊。”

“一个人躺在医院里嘛……”

不论医生如何亲切，到底孤身一人躺在异国的医院里，难免心中空落落的，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

“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完全康复？”

“石膏说是再有一个月左右就可以拆了，但要想自由自在地走的话，恐怕还得两个来月吧。”

“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应该不会吧……”

“还是叫人不能完全放心哪。”

“我想也可能是因为我提出要回国，所以哈珀医生故意说得严重一点，吓唬吓唬我的吧。”

车子在穿过广袤原野的高速公路上行驶。快近黄昏了，远处群山的上空被染得通红。纸谷起程去北极时刚刚长出一层新绿的树林，一过盛夏，现在已经变成了浓密的深绿。

“不管怎么说，能活着回来才是最值得高兴的。”

听了教授的话，纸谷立即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这也是所有人的真实感受，试想在那样的地方，假使一步偏差，此刻纸谷的身体就已经在冰河下成为活体标本了。

“出发之前喝的那场酒管用了吧？”

“瞎扯！就因为那场酒所以才骨折了。”

“不对，你喝的那点酒帮了你大忙呢。”藤野强词夺理道。

傍晚六点多，车子开至大学的附属医院。不知不觉间，白昼已经变短，医院前面的院子里，投下了医院大楼长长的身影。

教研室已经事先通知医院整形外科腾出了一间病房。病房在三楼，是个双人病房，同室病友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

藤野等人到办公室办理住院手续去了。病房里只剩下纸谷和美砂两个人，美砂轻声道：“我去给你买些日常用品来吧。”

纸谷的挎包里只简单装了些替换衣物，睡衣和洗漱用具等都没带着。防寒衣物、靴子、观测用的一些设备等则留在了T3基地。

美砂到医院跟前的商店买了睡衣和洗漱用具，又买了些水果和一本周刊杂志，然后匆匆赶回来。

病房里却不见了藤野等人。

“他们人呢？”

“说是这么多人在这里，太吵了，所以先回去了。”

纸谷说着笑了起来。看来藤野他们是为了给美砂创造和纸谷单独说话的机会，所以找个借口走了。

“我把水果放这儿了。”

美砂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柚子和葡萄放了进去。

“睡衣的尺寸应该可以，你换上它吧。”

“谢谢。”

纸谷坐在床上，脱掉衬衣。美砂转过脸望着窗外，等纸谷换好衣服才回过身。

“怎么样？”

纸谷穿着条纹睡衣，两手张开着。

“很合适嘛。”

“这样才感觉是真正回到了日本啊。”

美砂将纸谷换下来丢在床上的衣服叠好。

“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害得我什么礼物都没给你买。”

“没关系。对了，我把公寓的房间重新布置了一下。”

“是吗？换成了什么样子？”

“窗帘和地毯全换掉了。等你康复了，一定要来看看哦。”

隔壁的老人轻轻翻了个身，将脸转向另一边。他准以为两人是对年轻的夫妇。

“回到日本就不会语言不通了，真好啊。”

纸谷笑着开了个玩笑。正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一下，护士走了进来。

“今天医生已经回去了，明天会给您做一次详细的诊察。”护士说着，朝美砂看了一眼，“呃，对不起，探望时间已经过了。”

“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走。”

护士点点头，走出病房。

“被训了。”

“跟美国一个样。”

“那，我回去了。”

“是吗……”纸谷脸上露出一丝不舍的神情。

“我明天会再来的，你有什么东西需要买的？”

“没什么要买的了。不过，想请你把教研室的《流冰》杂志带来。”

“知道了。那么，再见。”

“再见。”

纸谷的大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来。美砂紧紧握住了那只有力的手，随后走出病房。

三

晴朗的天空，东一朵西一朵孤零零地飘着几片白云。旷阔的校园里，高大的白杨树遮天蔽日。北国的现在，秋意正浓。

在这样秋高气爽的季节里，美砂感觉心情愉快。

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八点去学校，九点钟开始一直到中午在图书室做她的秘书工作，与以往并无二致。可是，一到休息时间，美砂便一溜烟地朝纸谷住院的医院跑去。

大学附属医院同低温科学研究所一样，也在校园内。从位于校园北部的研究所出来，沿着枫树夹道的校内中央大道往南走五百来米，向左拐个弯，就看见医院的西楼了。

纸谷的病房就在西楼的三楼，三〇六号房间。从研究所到病房，走得快的话，七八分钟就到了。

“喏，给你纸巾、毛巾，还有周刊杂志。”

美砂每天给纸谷带去他需要的物品。毛巾还可以使用，但是用得有点脏了，于是美砂又买了条新的。

“水果还有？一点儿都没少嘛。水果含维生素C，对身体有好处的，不吃可不行呀。”

美砂说着，立即动手将柚子切成两半，连着一把汤匙一起递到纸谷面前。纸谷从床上坐起，老老实实地吃起来。

“下次用这条毛巾。哎呀，这件背心得洗了。”美砂将背心和短裤装进放纸巾和毛巾的纸袋里，“干净的放这儿了，等会儿换一换。”

不知内情的人听了这番话，准当成是妻子在叮嘱丈夫了。事实上，同室的病友，那位土田老人就称呼美砂为“太太”呢。

第一次被这么称呼，美砂和纸谷都吃了一惊，两人面面相觑，随后不由得笑起来，感觉实在太好笑了。

美砂原想纠正的，可是不好意思说，只好不吭声。纸谷也只是笑笑，并没有说什么。于是，老人见到美砂便仍然自说自话地称呼她“太太”。

刚开始时还觉得好笑，可是渐渐地美砂感觉自己仿佛真的变成了纸谷的妻子。不管形式上如何，美砂对于纸谷来说，的确像是妻子一样的存在。

藤野等人好像也知道了美砂频繁地往医院跑的秘密，有时会向她打听一声：“好几天没去看纸谷了，他怎么样啊？”

“还好，可以拄着拐杖在医院里自己走了。”

美砂也不刻意回避。过分回避的话，反倒显得不自然了。

藤野等人已经知道两人互有好感，而且也知道纸谷住院这件事，让两个人的关系比以前又亲密了一步。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两人之间已有肌肤之亲。他们想象不到出发赴北极的前一夜，醉醺醺的纸谷是睡在美砂的公寓里的。

明峰教授夫妇俩也注意到了两人的关系，但是什么也没有说，他们想静观事情的发展。

客观地讲，了解纸谷过去的教授夫人并不赞成美砂与纸谷接近。尽管谈不上反对，但是站在夫人的立场，她也许觉得纸谷毕竟有过那样一段过去，所以还是不要过于接近他为好。

当然夫人并没有明确告诉美砂，不过这种情绪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从她的眼神里，从她的语气中。例如，夫人讲“纸谷怎么老是碰到麻烦呢”，这句话本身倒并不是指责纸谷，但是言外之意，却仿佛是在提醒美砂什么。

夫人不明确说出来，倒让美砂心中越发不踏实。说不清为什么，反正越是感觉到夫人那种眼神，美砂心里就越是向着纸谷。

周围的人对纸谷的过去耿耿于怀，而美砂却似乎反而因为他的过去才被吸引——好友不得不走上自杀的道路，爱慕的女人也离他而去，一个人永远背负着这样沉重的阴影，难道不让人感到悲悯并为之动容吗？

不管怎样，现在的美砂感到非常充实。

白天和夜晚，美砂每天跑两次医院，细心地照顾纸谷。纸谷如今完全在美砂的手掌心里，离了美砂纸谷就感觉不便。对纸谷来说，美砂已经是自己不可或缺的人。仅仅这样，美砂便感到满足了，她从中印证了自己的重要性。

札幌的街头飘溢着烤玉米的清香。随着秋天一步步走近，这种清香也是即将到来的冬天的序章。

美砂和藤野并肩坐在街道旁的长椅上，一起吃着烤玉米。这是九月末的一天的黄昏时分。

身上已经开始感觉到凉意了。美砂在衬衣外面套了件开襟的羊毛衫，藤野则穿着藏青色的西服。在不知情的旁人眼里，两人似乎是一对恋人，正在悠然地享受着秋天的深邃气息。

然而两人却毫无此意。

研究所的工作结束后，藤野要到街上的书店买本书，美砂则想去侦察一下哪儿卖新款毛衣，于是两人才结伴一路同行的。购完物，两人在一个看得到大花坛的餐厅稍稍吃了点东西，随后走到大街上，又买了两个烤玉米。

或许藤野曾经对美砂有过超出一般好感的感情，但是自从知道她喜欢纸谷之后，似乎已经将那种感情收住了。心底究竟如何不得而知，但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纸谷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藤野一面啃着玉米一面发问。提到纸谷的事情，美砂也从不回避，因为在他们之间不需要忌讳什么。

“骨头已经长好了，差不多下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不过医生说，出院后还要接受一段时间按摩和进行运动练习。”

“还不太能走动吗？”

“因为骨折的地方靠下边，所以脚腕动起来不太灵活。走平缓的坡道，他还要把脚横过来走，不然就不行。”

“这么说，出院后还要一直接受按摩治疗了。”

“可是，他住在纹别呢。”

“纹别那里也可以接受按摩治疗的。”

“当然不是说不可以，不过在现在住的医院里接受按摩不是更好吗？”

“要是这样的话，就叫他住在我那里好了。”

“可是膝盖和脚腕还不能自由地弯曲，生活方面不太方便呀。”

美砂是希望纸谷出院之后住到自己的公寓来。

“不过要说起来，好得还真快啊。”

“医生说脚腕周围的骨折是最难痊愈的呢。”

“看来阿拉斯加的医生还真的厉害呢！”

两个人说了一阵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在街上道别。藤野说是约好了要到住在琴似的朋友那儿去。

剩下美砂一个人，她慢慢地朝地铁车站走去。

夜幕已经降临在街道上。霓虹灯一面发出“嗞嗞”的声响，一面在美砂头上闪烁着彩光。现在过了下班高峰时间，地铁站入口处人影稀少。

美砂顺着台阶拾级而下。走到一半，忽然注意到两道视线自下而上在注视着自己。

“啊！……”

从下面走上台阶的是仁科杏子。

“好久不见。”

杏子身穿蓝色的上下两件套裙，腰间束一条白色腰带。兴许是美砂从上往下看的缘故，她的双颊似乎有些消瘦。

“您去哪儿？”

“刚才在下面的店里买了点东西。您如果不介意的话，一块儿喝杯茶吧？”

美砂没什么急事，于是两人并肩一起走出车站，来到街道拐角的一家咖啡馆。

“真的好长时间没见了呢。上次见面还是三月份吧？”

“好像是吧。”

“您一向还好吗？”

“嗯……”

美砂点着头，心里却在想，纸谷的事情要不要告诉她。

好不容易收拾起一份感情，现在过着平静的生活，没必要再让她心里起什么波澜。

可是一面这样想，美砂一面却又想告诉她纸谷的事情，让她吃一惊。

“其实……发生了一件小事情，纸谷在北极受伤了。”

“啊……”杏子将端在手上的咖啡杯放在桌上，看着美砂，“什么时候？”

“已经有差不多两个月了。掉到冰河的裂缝里，脚骨折了。”

“那……现在呢？”

“住在北海道大学附属医院里。手术是在阿拉斯加一个叫巴罗的地方医院做的，九月中旬回国的。”

“治好了吗？”

“骨头是基本上长好了，但是以后还要接受好长一段时间的按摩才能彻底康复。”

杏子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

美砂怀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心理，看着她的侧脸。

即便你现在心里还惦记纸谷，也已经丧失这份权利了，已经做了别人妻子的人，就不该再想着以前的男人……

美砂在心里暗自嘀咕着，将话题转向别处：“滑冰场的事怎么样了？”

“哎……”

“进展得很顺利吧？上次，您丈夫到学校来好像对明峰教授讲过一些滑冰场的事。”

杏子没有接茬，她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盯着美砂：“这么说，纸谷先生还要住在医院里？”

“不，再有个把星期就可以出院了。”

“那之后呢？”

“大概会回纹别去吧，好像还没有彻底想好。”

杏子点点头，视线落在桌子上，没有再作声。

风花

一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六，纸谷终于出院了。

纸谷本来希望直接回纹别的，但是经不住医生和明峰教授等人的建议，他在札幌还要再待上一阵子，接受按摩疗法治疗。

膝关节的石膏拆得早，已经可以接近正常地弯曲了。但是脚腕的动作仍不理想，脚腕内侧仍有轻微的疼痛感。像这样程度的按摩康复，在纹别也并非做不了，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还是留在了札幌，请大学附属医院的大夫进行按摩治疗。

至于研究所方面，现在不是流冰的季节，所以相对较空闲，不需要他操什么心。治疗兼休养，纸谷在札幌要待上个把月。这样一来，住的地方就不得不考虑。

纸谷的老家在函馆，在札幌没什么亲戚。美砂虽然心里希望纸谷住到自己公寓来，但是却始终说不出口。

教研室的同事们纷纷邀请纸谷到自己家小住一月，但都被纸谷谢绝了。他向以前念大学时曾经借住过的人家租了一间公寓，就在学校正门附近。屋主虽已年过六旬，但他还记得纸谷，一个月的押金和礼金都没有收。

六张榻榻米大的屋子虽然挤了点，但是就睡个觉也足够了。

纸谷没有去同事家住，而是在大学附近租了一间单人小屋，这让美砂松了口气。因为距离美砂的公寓很近，不必顾忌别人的眼光，虽说只有短短一个月，但两人总算可以在一起了。

出院的日子定下来的第二天，纸谷的病房里送来了一只大果篮，还有一束康乃馨和百合花。

那天，因为明峰教授到东京出差去了，所以美砂一直在病房里待到下午一点多。中午来病房陪纸谷说说话，已经成为两人每日必修课了。

将近一点半的时候，美砂刚想回研究所，房门打开了，一个男青年捧着花走进来。

“三〇六号房的纸谷先生吧？有您的快递。”

青年说着，将果篮和花随便地往门旁的圆椅上一放。

“请在这里签个字。”

“是谁送的？”

纸谷惊讶地直起身子，看了看送来的东西。果篮大得得有两只胳膊才能合抱起来，篮里装满了网纹甜瓜、葡萄，用透明塑料纸漂亮地包着。

“没有说名字。”

“花呢？”

“对方付了花钱，让我们一块儿送来的。”

店员似乎急着要回去。

“哦，请稍等一下。那位托你们送果篮的人什么样子？”

“穿着和服，非常漂亮。”

“是位女士……”

“是的。那我告辞了。”

店员低头致意，随后拿起签过字的纸片走了出去。

绚烂的鲜花以及果篮，与房间里的白墙显得很不协调。

“真奇怪……”纸谷看着花束喃喃地道。

美砂小心地拿起包在白纸里的花束，顿时一股沁人的花香飘过来。白色的百合与红色、粉红色的康乃馨搭配得非常和谐，单单这一束花大概就得小一万日元。

“是位女士送的呢……”

“……”

看来纸谷的确还没闹明白是谁送来的。

“清清楚楚说的是三〇六号房的纸谷先生嘛，肯定不会错的。是不是纹别那边有什么人来札幌了？”

“不像……”

“是位美女呢。”

美砂语含揶揄地说道，可纸谷似乎还没觉察。

“我回去了。我帮你把花插到水里吧。”

美砂拿起花束，刻薄地将它插在水斗的异物桶里，然后走出病房。

从病房到研究所的路上，美砂一直在想，到底是谁送的果篮和花束。

眼下，纸谷的周围没有女性的影子。从纸谷住院起，美砂就片刻不离地在床边照料，从购买东西到洗内衣裤都是她一手干的，因此她非常自信。

可是，突然间有个女性像风一样地出现，给纸谷送来鲜花。

尽管还不能确定，但美砂从看到花束的那一瞬间起，就隐约地感觉到，送花的女士可能就是杏子。

身穿和服的美女——没错，一定是杏子。

与杏子在咖啡馆会面是前天。美砂当时对她说起纸谷受伤的事，杏子好像还不知道，听了之后吃了一惊，美砂将话题转向别处之后，她还在继续打听纸谷的病情。

也许后来，杏子往医院里打电话，问过纸谷的住院病房号。知道病房后，便买了果篮和花束，请店员专程送来。一定是这样的。

可是，她为什么……

想来想去，有些地方还是想不明白。

明明是两个往事早已成为过去的人了，杏子为什么给纸谷送来这些东西呢？如果是因为听说纸谷受伤而表示慰问，为什么又不愿留下姓名？没必要遮着掩着的呀。是因为顾忌到我，还是她直至今日心底仍然爱着纸谷？

……

美砂望着映满晚霞的窗外，心事重重。一缕不安悄悄在她脑海里扩散开来。

一个声音在说“不会吧”，另一个声音却说“也许呢”。

下班时间已经到了。走廊里传来藤野等人的说话声。

美砂重振一下精神，望着布满赤色火烧云的天空，喃喃道：“真讨厌。”

傍晚，美砂回家前又到纸谷病房绕了一圈。只见花束仍旧插在水斗的异物桶里，而果篮却已被拆开，网纹甜瓜少了一只。

“哎哟，已经吃了？”

“嗯，太甜了。是不是啊，大爷？”

隔壁病床上的土田老人看来也受邀请吃了，所以面带微笑直点头。

“是谁送来的都不知道，就这样吃了好吗？”

“虽然不知道是谁送的，反正是送给我的嘛。真的很好吃，你也尝尝。”纸谷满不在乎地又伸手去揪葡萄。

“花放在这儿真是太可怜了。”

这之前，美砂也时不时地买些花来装点一下病房，但一般只是两三束百合花或康乃馨而已。像今天这样奢华还是第一次，往窗边一放，顿觉病房里明亮了许多。美砂把花的枝条稍许剪短一些，将它们插在窗边的花瓶里。

“是谁送的这样漂亮的花呢？”

看着满满一花瓶的花，美砂越来越嫉妒起杏子来。

“还是想不出来吗？”

“很遗憾……”

“是个女士，有点可疑哪。”

“喂喂！别胡思乱想啊。”纸谷慌里慌张地将刚送到嘴边的葡萄又放了回去。

“可是，难道不奇怪吗？”

“真的不知道是谁送的啦。”

“哎，会不会是她呀？”

“谁？”

“呃……”

仁科杏子的名字已经到了喉咙口，美砂好不容易才将它憋了回去。她既想说出这个名字看看纸谷的反应，相反又感到有点恐惧。过去姑且不去管它了，如今纸谷似乎已经将它忘记了，又为何要在一池静水中再激起涟漪呢？

“你不吃吗？这个好像是叫什么‘麝香葡萄’吧？”

纸谷将盛着葡萄的盘子朝美砂递过来。美砂拿起一颗大大的葡萄送进嘴里。

“好吃吧？”

“嗯……”

美砂一面细细品着葡萄的甘美，一面揣测起杏子的用意来。

即使不留姓名，美砂还是立刻就想到了她。站在杏子的立场上考虑，应该也能想象得到美砂会猜出来，那么她为什么置之不顾仍然要赠送花束和果篮呢？

莫不是她想以此来向我挑战？

我还没有忘记纸谷。白色、粉红色和红色的鲜花，看上去仿佛就是在如此倾诉。

“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美砂吃了一颗葡萄便默不作声了，引得纸谷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她。

“哎，出院以后没事还是不要到街上瞎转悠的好。”

“怎么了？怎么突然间说这个？”

“还不是因为你只要一叫马上就会屁颠屁颠地跟着人家去嘛。”

“偶尔出去喝两杯总可以吧？”

“可是……”

到街上万一遇见杏子就麻烦了。没等伤病彻底痊愈，美砂又新多出一份担忧。

二

十月初，纸谷按照预定出院，搬进了学校前面一栋叫“新木庄”的旧式公寓里。

美砂的生活忙得更不可开交了。

不过，这与其说是忙，不如说是一种充实。

纸谷新搬入的公寓里什么用具也没有，看上去空荡荡的。只有从屋主那儿借来的一只小桌，还有就是美砂拿过来的咖啡壶具和放在水斗旁的几只碗碟。壁橱里的一床被子也是借的，贴身的替换衣物团了个团，塞在一个纸袋里。

美砂买来了扫帚、簸箕等，不料纸谷却认为多此一举。

“反正就住个把来月，用不着嘛。”

“哎哟，那这一个月当中就不打扫屋子了？”

“一个人住，不会那么容易弄脏的。”

“即使不弄脏，也会积灰的呀。”

兴许是住了将近一个月医院的缘故，纸谷嘴里嘀嘀咕咕的，但最终还是顺从了美砂。外人见此情景，一定会把美砂错认作是妻子的。

在美砂的张罗下，纸谷的屋子总算可以住人了，不过吃饭问题还是得到外面去解决。

纸谷每天的安排是，上午十点钟开始到医院接受近一个小时的按摩和运动训练，之后便没什么事了。说是手术后要保证休养，但身体不残不痛的，整天这样也很无聊，因此纸谷从医院出来，总要到研究所来转转。

“天气一下子凉快了好多哪。”

纸谷这样说着，轻轻走进只有美砂一个人的图书室。

“今天晚了嘛。”

“今天看病的人多，等了好一会儿。中午休息时间到了，去吃饭吧。”

美砂放下手头的工作，两人一块儿朝学校的教职员工食堂走去。

“天气凉快下来了，我想在家自己做火锅，你来吃吗？”

吃完面包，美砂一面喝着牛奶一面问纸谷。

“你做得好吃不好吃啊？”

“那你就来帮忙做嘛。”

“行啊，那就去吧。”

纸谷每天在外面用餐，晚饭也得找地方解决，大多数情况下他是在公寓附近的小饭馆吃，长此以往营养颇成问题。

“打了好长时间的石膏，骨头都萎缩了，不尽量多补充点营养可不行啊，医生不是说了吗？”

想到出院时医生说的，美砂已经数次邀请过纸谷来自己公寓吃晚饭了，不过他常常回绝，要么说“今天晚上和藤野他们约好了，去吃烤鸡串”，要么就是说“今天要和屋主老大爷一起喝几杯”。

美砂怀疑纸谷是在躲避自己，想想不禁有点伤心，但似乎又不是这样。

其证据就是，纸谷每天中午必定到研究所转一转，和美砂一块儿吃午饭。有时候纸谷也会主动来说“上街吃饭去吧”，约美砂外出吃晚饭。两人在一起时，纸谷也很照顾美砂。出院后的第一个发薪日，纸谷还送给美砂一只手提包和一双鞋子，说是“反正休息着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为此他还装作若无其事地向美砂打听她的喜好，然后悄悄地买了回来。

纸谷不是在躲避美砂，但对于去美砂的公寓却踌躇不决。

纸谷到美砂的公寓来，是他出院后的第三天。

为了庆祝他出院，美砂特意做了生鱼片和砂锅炖鸡。纸谷高兴不已，连声说：“好久没吃到这样美味的家常菜了。”等吃完饭，却显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收拾完碗筷之后，两人坐在天色暗去的窗边，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两人抱紧在了一起……

自那以后，半个月中，美砂和纸谷有过三次肌肤之亲，每次都是纸谷来美砂公寓吃饭之后发生的。

最初有点不知所措，但是数次云雨之后，美砂渐渐感觉自然了。起初因介意纸谷躺在身边而睡不着，现在也变得满不在乎了，甚至将头枕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才能安心入睡。

美砂为自己的变化而深感吃惊。

在与纸谷亲热之前，美砂自以为男人是粗暴、任性和自私的，现在才感觉到，男人是多么温柔、亲切；以前断定男女性事是肮脏的，现在却觉得，原来性事是如此纯真和丰富多彩。

说实在的，这段时间以来，美砂开始渐渐悟得性的欢悦了，虽然还不甚得要领，但是体内深处隐约体会到一种桴鼓相应、荡气回肠的感觉，她的身体慢慢地，然而切切实实地被纸谷唤醒了。

美砂想，纸谷之所以对来自己公寓显得踌躇不决，可能是觉得这种邀请就意味着对他的身体有所企求吧。

一开始没有这种念头，确实是出自关心他的身体才邀请的，然而几次肌肤相亲之后，便渐成习惯，纸谷每次来美砂的公寓，吃了晚饭，两人必定相拥，必定欢爱，然后便留宿在她屋子里。

也许是美砂想多了吧，总觉得纸谷好像在回避这种程式化了的日子，美砂约他，大概每两次就有一次他会找个理由回绝掉。

当然，美砂并没有向纸谷追问过理由，纸谷也从没坦率地说过什么，只不过是美砂茫茫然的一种猜想。兴许纸谷在害怕什么？他害怕进一步深陷于两人的这种关系？

可是白天，从纸谷的脸上却丝毫看不出这种阴影。他一如既往，充满生气，同时一副笃定悠然的样子。

是自己多虑了？

白天，两人在一起吃饭时，或是看着纸谷在图书室一本正经看书的模样，美砂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是在自寻烦恼。即使他有时回绝自己，不来自己的公寓，也实在没必要朝那个方向去瞎猜想。

然而一到夜晚，美砂独自一人想念着纸谷，便觉无比冷清寂寞。她是希望能常常跟纸谷在一起，可纸谷却很少主动给美砂打电话。

每个漆黑的夜晚，纸谷一个人在做什么呢？

两人抱紧在一起的时候，美砂认为自己紧紧抓住了纸谷，可是分开时，她又毫无自信了。自己抓住的，只是纸谷的外表、纸谷的躯壳，而纸谷的内心，她却似乎一点儿也触碰不到。

美砂越想就越感觉纸谷令她难以捉摸。她心里有种不安，觉得两人总有一天会天各一方。

现在又邀纸谷来自己公寓一起吃晚饭，也是这种不安所驱使。

“那么，六点钟左右，能来吗？”

美砂仿佛是要拂去不安似的，又叮问道。

“知道了。要我买点什么带过去吗？”

“东西我会买的，你不用买。”

“现在正好是刚捕捞上来的三文鱼上市，新鲜得很哦。”

“你就瞧我的吧，保准给你做出一顿鲜美的晚饭来。”

一听说纸谷肯来，美砂早已心花怒放。

两人之间的秘密，不要说美砂的父母，就连明峰教授夫妇和研究所的同事们都不知情。不知不晓间，一个秘密慢慢地，然而却是坚实地在长大。

十月中旬，美砂应约来到明峰教授家。这次不是教授来请的，而是夫人白天直接打电话向美砂提出的。

“你这是怎么了，最近根本就见不着你了？今天晚上过来一块儿吃顿晚饭吧？”

夫人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明快，毫无做作。

美砂上次去明峰教授家是九月中旬左右，已经一个来月没有登门了。

刚来札幌那阵子，美砂几乎每天去教授家，都成习惯了，一天不去，便会心里发痒。而这段日子美砂一心都扑在纸谷身上，的确有点怠慢教授夫妇了。

“难得也露露面，让我见见你嘛。”

话说到这个份上，美砂就不好推辞了。于是她赶紧应道：“好的，我一定去。”

这通电话，似乎与教授没什么关系，是夫人自己打来的，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美砂下午五点从学校直接赶往教授家。教授下午起到道厅去开会了，会后还有个餐会，要晚些回家。

美砂来到教授家时还不到六点钟，可是四周天色已经黢黑了。夫人高兴地将美砂迎进屋内，然后很快便端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晚餐。明人也到朋友家去了，今天只有夫人和美砂两个人吃饭。

两人面对面坐下。主菜是夫人拿手的砂锅炖鸡。

“就咱们两个女人，喝点啤酒吧？”

夫人从冰箱里拿出啤酒打开。这阵子夫人的好友圈当中，也有不少人开始喜欢上了喝酒。

边吃边聊将近一个小时，夫人的脸颊上开始泛起红晕。虽说是比以前能喝多了，但毕竟是女人，喝酒不是强项。美砂也感觉身体好像开始飘了起来一样。

“对了，我问你，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呀？”夫人窥视似的看着美砂。

“我？”美砂迟疑着喃喃了一声，随即回答，“没有啊。”

夫人将杯中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说道：“要是我说错了，你可别见怪啊。”

“什么呀？”

“那个叫纸谷的，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去看流冰的时候，他挺照顾我，我觉得他人挺好的，可……”

“就这些？”

美砂点点头，心里略略不安起来：“是不是谁说了些什么？”

“那倒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的真实想法嘛。”

夫人将空酒杯端在手上，把玩似的转了好一会儿，然后接着说道：“你真的没有喜欢上纸谷吗？”

“……”

“喜欢上一个人，可是件大事情呀，旁人自然不好说什么……”见美砂不作声，夫人便只当美砂默认了，“我不是要瞎操心管闲事，毕竟纸谷和你都已经是大人了嘛。”

话说得很有节制，但是按照夫人的说法，她显得颇有自信，已然察知两人的事情。

是谁告诉夫人的呢，还是这种事情自然而然就会传开来的？美砂默不作声地低头盯着桌子。

“这只不过是我自己的想法，你不要往心里去，听过也就算了啊，和纸谷最好还是不要走得太近。”

“为什么？”

美砂轻轻抬起头来，她刚才一直在竭力克制着。

“确实像你说的，纸谷是一个好人，可到底发生过许多事情……”

“许多事情，是指仁科太太的事情吧？”

夫人点点头，继续说道：“虽然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了，但是总归会在心里留下些记忆的，你说呢？”

“伯母，您的意思是说纸谷现在还爱着仁科太太吗？”

“当然我不是从纸谷那里直接听到什么，究竟是不是不好说，不过，假如是为了忘记过去的人，而使你成为牺牲品，我觉得你就太可怜啦。”

“牺牲品……”

“万一他们两个现在还互相爱着的话，那怎么办？”

“不会吧……”

“不管怎么样，我只希望你能够真正得到幸福。”

夫人说到这里，两手交叉，用一种痛苦的眼神看着美砂。

纸谷与杏子两人难道真像夫人所说，直到现在还深爱着对方？

一听说纸谷住院，杏子马上给他送去果篮和花束，从这一点来看，杏子可能还爱着纸谷。美砂说到纸谷的时候，她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其实竖起耳朵听得仔细着呢，这也显得很不自然。

至于纸谷又如何呢？在他纹别的屋子里，的确放着与杏子的合影，但是光凭这一点不足以说明他仍爱着杏子。也许，那只是对过去记忆的保存，并没有更多的含义。

现在美砂最深信不疑的，莫过于最初那一夜，她依偎在纸谷胸口时听到的那句话——“我爱你”。那是最清楚无误的，那是美砂用自己的耳朵听到并用自己的身体感受到的表白。

“伯母，您这么说有什么依据呢？”美砂稍有点扫兴地问道。

“依据嘛，当然没有什么一本正经的依据，但是总归有点担心呀。”

“可是杏子不是已经嫁人了吗？”

“当然那个仁科先生性格开朗，绝不是个坏人，只不过是有点孩子气，挺任性的，这次建造新的滑冰场的事情也是，好像并不顺利呢。”

“但他说过要造的。”

“听说杏子一开始是反对的，果然因为资金出现问题，看样子这季是造不成了。”

这样说来，仁科恭平这段时间确实很少现身学校。五六月份时，他的语气好像立马就能建造完成似的，可是后来就很少谈滑冰场的事了。

“杏子表面上看起来很文静，但是骨子里却是出人意料地强呢。”

“他们两个之间是不是出现了问题？”

“那倒不是，不过两个人的性格实在相差太大了。”

“那伯母的意思是，让我对纸谷不要心存什么想法，对吗？”

“我不是想搅和你们或者什么。只是，恋爱对女人来说，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情，所以我是希望你能慎重些。”

美砂点着头，但心里并没有完全赞同夫人的话。事实上，即使想收手，两人的关系也已经发展到了不可收手的地步。

“哎哟，你看我光顾说话了，我再去拿瓶啤酒来。”

“不用，我已经不能再喝了。”

“那我给你冲杯咖啡吧。”

夫人起身朝厨房走去。美砂望着夫人的背影，暗暗对自己说道：不管夫人说什么，事到如今，只有朝前，绝不能收手。

北国的秋天是短暂的。

就在前不久还觉着夏天刚刚过去，可现在，早晚吐一口气息，已经看见一抹白雾了。进入十月后，不开空调暖风就不行了。

纸谷的脚康复得很顺利。到了十月中旬，走路的姿势已经基本接近正常了。虽然爬陡坡或者走远路时，脚后跟和跟腱处还是会感觉钝痛，但这没什么治疗办法，只能慢慢地自然恢复。为接合骨头而钉入的金属片还留在里面，不过医生说现在不必急于取出，等明年春天有空的时候再来札幌取出也没关系。

“十月二十七号是星期天，我准备那天回去。”纸谷说。

“可是，流冰还没来呢！”

虽然知道接受按摩治疗最多也就一个月，但真的要走了，美砂还是觉得太急，巴不得纸谷再多待几天。

“流冰十二月份才来呢，不过在这之前，必须把我休息期间的有关数据整理一遍，还有观测器材也要准备好呀。”纸谷的心早已飞回鄂霍次克海去了。

为什么男人能够这样毫无牵挂地抛下恋人，投身到工作中去？换成自己，绝对做不到像这样一点儿都不留恋地撇下纸谷。是因为自己对纸谷的爱胜过他对自己的爱，还是这本身就是男人与女人的差异所在？对他如此缠绵不舍，美砂不禁感到有点伤感。

然而，正是女人为爱情而燃烧生命，男人为事业而倾注狂热，男女间才得以调匀和谐的吧。假使男女都热衷于爱情，两个人势必走向破灭的道路。美砂就是这样来说服自己，送纸谷返回纹别的。

二十六日，纸谷在札幌的最后一天，两人一同走在街上。

白天穿件西服足够了，但是太阳西沉后，不套件风衣就感觉身上冷兮兮的。从人行道旁的法国梧桐树上，飘落下不少枯叶。

“纹别那边一定很冷。”

“不怕的。”一心等待着流冰的纸谷，对即将到来的严冬一点儿没有畏惧的样子。

“去哪里？”

“去哪儿都可以，最好是人少点的地方。”

两人并肩走在寒风中，来到五丁目大街南角一幢旧砖瓦建筑内的一家餐厅。

店堂中央生着一只红色的暖炉，桌椅是古色古香的，还特意做成树皮似的纹样。

“喝点香槟吧？”

“好啊。”

两人接过酒保拿来的香槟酒，端起酒杯。

“首先为我的彻底康复……”纸谷说道，“还有为了你的健康，干杯！”

“我的身体好着呢。”

美砂笑了，两个酒杯轻轻地碰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声音。

甜中微微带点酸味的金色玉液，滋润着干渴的喉咙。纸谷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然后突然想起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裹着精美纸张的细长盒子，递给美砂：“这是送你的礼物。这段时间蒙你悉心照顾，真的非常感谢！”

纸谷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深深低下头。

“这样太见外了。”

“不，我是真心感谢你啊。”

美砂接过盒子。

“可能你不一定中意，不过我可花了好多的心思哪。”

“太高兴了。我可以打开吗？”

“要是不喜欢的话，可以去另换一件。”

美砂慢慢撕开印着百货商店标志的包装纸，只见细长的桐木盒子中，一条珍珠项链静静地躺在黑色天鹅绒上，银色的链子下端，镂着花纹的底座上镶嵌着三颗大大的珍珠。

“哇！太漂亮了，谢谢！”

“我也不知道该买什么好。”

珍珠是六月出生的美砂的生日宝石。纸谷假装不知道，却将这些细小的事情都记在心上。

“这样贵重的礼物，我真的可以接受吗？”

“托住院的福，我的工资剩下来也没地方花嘛。”

美砂将项链在胸前比了比，藏青色的连衣裙刚好衬托出珍珠的高贵气质。

“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它的。”

“来，再干一杯！”

纸谷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拿起酒瓶，往美砂杯子里斟满香槟。

饭后，两人带着些许酒意沿着薄野一带散步。这天晚上，纸谷自然在美砂的公寓住下了。在令人欢愉的醉意中，美砂用整个身体再次感受了纸谷的爱。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天。天高云淡，净莹似镜。蔚蓝色的天空，蕴含着一种仿佛窥到海底般的寒意。

过了这个周末以及接下去的文化节，北国的秋天便告以结束，进入漫长的冬季。竖起耳朵静听，已经能够听到远处的天空传来了冬天的脚步声。

晴朗但寒冷的星期天一早，美砂和纸谷一道去火车站，乘坐九点半驶往网走的火车。坐这趟车就不必在远轻换车了，直接就可以到达纹别。到达纹别的时间是将近下午三点钟。

星期天早上的街道似乎还没有彻底从沉沉的夜中醒来。几乎所有的人家都门户紧闭，门缝里插着报纸。北海道大学周围一片岑寂，廖落的人行道上，只有几个散步的老人和清晨出来遛狗的人。

美砂和纸谷乘坐着摇摇晃晃的巴士，沿着静静的街道，来到火车站。

车站里聚集了许多人。不少是携妻带子早早就来的，大概是想抓住即将逝去的秋天再享受一番吧。

纸谷轻装出发，随身只有一个行李包。原本就没带多少行李，出发之前又将一件行李托运回去了。

“回去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打扫屋子哟。”

“知道了。”

“看上去挺干净的，其实积了不少灰尘，所以还要到处擦一擦。”

美砂恨不能自己随纸谷一道回去，帮他打扫和整理房间。纸谷一个人的话，说不定满是灰尘也照样睡在里面不在乎呢。

“下星期的周末，我去你那里看看吧？”

“那么远就算了吧，等寒假的时候再来也可以嘛。”

“记得不要喝太多的酒哟。还有，在冰上面可不要滑倒，要是滑下去可不得了啊。”

美砂像母亲关照孩子似的一一叮嘱，纸谷则不住地点头。

“因为是星期天，所以我叫藤野他们不要来送了，你碰到藤野替我打声招呼，还有教授。”

“我明白。”

一方面是因为纸谷事先关照过不要送行，另一方面更重要的，藤野等人之所以没来，一定是想为美砂单独给纸谷送行创造方便。

“那么，我上车了。”

快到发车时间了，纸谷说罢便上了列车，放好行李后又走下车，来到站台上，紧紧握住了美砂的手。

“注意身体。”

“嗯，你也是。”

发车铃声响了，列车缓缓地启动。纸谷朝美砂挥动着那双大手，渐渐地，消失在站台尽头的朝霞之中。

“再见！”

美砂高声叫道。不过，纸谷已经听不到了。

列车的尾部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圆点，向右拐一个弯便消失了。这时，美砂突然像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似的，一阵孤单空寂袭上心头。

冰湖

一

札幌的十一月，是秋天向冬天过渡的时节。

北国的街头一过了三日的文化节，树木几乎全部掉光了树叶，蔚蓝的苍穹也变成了寒气逼人的铅灰色。

阴沉沉的天空，有时飘下来雨夹雪，有时则透射出几缕微弱的阳光。天气晴朗的时候，从浓云的缝隙间钻出来的阳光也仅仅给人带来极其短暂的舒畅和安闲，午后起直到夜里阴冷的雨雪又下个不停。被雨雪蹂躏不止的树木，蜷缩在街道的角落里，颤动着衰弱的躯体，朝上看去，只有尖棱的枝杈在晚秋的天空中摇曳着。

即使晴朗的日子，天空也没有了一个月前那种天高云淡、净莹似镜的感觉，细雪珠随着阳光一同在飞舞，而夜幕则像要赶紧将天空包围起来一样，迫不及待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冷雨与短暂的晴和互相交替，互相颉颃着。就在这种抗衡中，冬天的脚步越来越急促。

十一月末的一天，美砂站在研究所图书室的窗前，眺望着被雨水润湿的大学校园。曾经一度紫丁香花盛开，白杨树傲然屹立、郁郁葱葱的校园，如今变成了一片茶褐色。树木、道路、庭园和屋舍，全都屏气抑息，收敛起生气，静待冬天的来临。

一面俯瞰雨中的校园，美砂一面想着纸谷。在那个阴冷的早晨送纸谷去火车站，距现在已经一个月过去了。

坐在驶往车站的巴士中，在站台挥手告别时，美砂千叮咛万嘱咐“要写信来喔”，纸谷也默默点头答应。可是这一个月中，纸谷只在返回纹别一个星期后来过一封信，内容是说他的脚已基本上不痛了，身体很健康，仅此而已。

这期间，美砂给他邮过五封信，还打过两次电话。

电话拨通后，纸谷“哟”了一声，随后照例用他那慢悠悠的语调谈到他的工作。今年的流冰可能比往年要来得早，为了确定雷达观测的区域，正在联络乘直升机等，这些都是美砂从电话中得知的。

杂七杂八地聊了一阵，纸谷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他嘱咐美砂，使用煤气式暖炉时千万要注意，忘记关掉的话会很危险的。

电话中的纸谷还是那样亲切和体贴。

不过尽管如此，写信的数量是五封对一封，这似乎也相差太大了。美砂每次在信的结尾都会写道“盼回复”，可纸谷就是不回信，兴许是他天生就懒得动笔的缘故吧。

“每个星期写一封信！”电话中美砂情不自禁地发起牢骚来。纸谷“嗯嗯”地答应着，随即又嫌麻烦地说，“可是也没什么好写的呀。”

“吃饭的事啦读书的事啦，什么都可以写的嘛。”

“可是最近没读什么书呀。”

看来纸谷觉得，只要没发生什么大事情就没必要写信了。

“写写早上几点钟起床啦，晚上几点钟睡觉啦什么的也可以呀。”

“那不像值班日志了嘛。”纸谷笑出声来。

“只要你想写，什么都可以写的嘛。”

事实上，美砂写起信来总要写上三四张便笺纸，包括学校的事情、藤野等人的事情、过冬的准备等，涉及的内容还真不少。

“反正就是态度问题，你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没有的事，不过稍许有点忙嘛……”

“那是找借口。”

“反正健健康康的，不是就蛮好吗？”

两人轻轻拌过几句嘴之后，美砂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过分。为什么非要为那些琐碎的小事唠唠叨叨呢？就像纸谷说的，只要知道对方健健康康的不就行了吗？一天不落地写信报告，这或许只是女人的期望，男人只会懒懒散散、悠然自得地过日子。再说不写信也不代表对方对自己的冷淡。

稍稍冷静下来一想便想通了，但说话的当口儿却忍不住。为什么不能更加冷静一点呢？美砂开始反省，自己这样强迫式的做法，只会令纸谷感到有压力。

可是下次电话中听到纸谷的声音，美砂又不由自主地发起牢骚来。

以前的美砂不是这样的，她更加冷静、更加沉得住气，即使纸谷不写信来，她也能耐心地等待。可是现在，她连一个星期都等不及。

现在的美砂，脑子里已经装满了纸谷。从早上起床，到上下班的路上，以及工作的时候，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纸谷。她仿佛背负了一个叫作纸谷的巨大包裹在过日子。

美砂为自己这副样子感到不可思议，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好友康子有段时间也是，一开口动辄就是谈论未婚夫的种种事情，可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资格笑话康子？

她虽然听说过女人陷入恋爱的时候，会变得疯狂和极其愚蠢，可想不到竟会如此。原来以为自己与沉溺于恋爱的女人是不搭界的，可现在自己竟也成了这副模样，真把人吓一跳呢。看来，任何人都没资格对别人的恋爱指手画脚。

仁科恭平时隔三月之久又出现在校园，那是在这数天之后，一个雨夹雪的下午。

初夏的时候，仁科频繁地来拜访明峰教授，入秋之后便渐渐疏阔起来，很少看见他的身影了。

好久未见，仁科看上去人好像消瘦了些，甚至还有几分苍老。他穿着件苏格兰呢的竖条西服，系一条灰色领带，依然是无懈可击的潇洒、干练，但是表情却显得无精打采的。

“教授在吗？”

仁科恭平事先也没电话预约，突然间出现在了图书室门口。

“这会儿正在参加教授会议，大概半个小时后回来。”

仁科看了看手表稍稍想了一下，然后道：“我可以在这儿等他一会儿吗？”说着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或许是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淋到了雨，他的额头湿漉漉的。

“您擦一下吧。”

美砂将一块毛巾递过去。仁科接过来，擦了擦额头。美砂给他泡了一杯红茶，而这时候的仁科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

“好久没见了，您一向还好吧？”

美砂想起来一个半月前，从明峰教授夫人那儿听到关于建造滑冰场的计划进展不顺利，现在这副落魄的模样大概就是因为那件事吧。仁科给人的印象一向是非常开朗健谈的，而眼前沉默寡言的仁科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一直想过来拜访的，可老是因为工作脱不开身。”

“今天晚上好像要下雪呢。”

“这天气真叫人讨厌。”仁科喝了口茶，仍然目不转睛地望着雨下个不停的窗外。

“十一月份的札幌一直是这样吗？”

“是啊。我最讨厌这秋天不是秋天，冬天不是冬天，模棱两可的鬼季节了。要晴就好好地晴朗几天，要下就干干脆脆下几天，像这样下下停停入冬的劲儿，实在叫人受不了。”

仁科的声音不大，但是明显饱含着一股子不满。

“下雪大概要到什么时候？”

“到十二月二十号以后，基本上完全就变成下雪了，然后就要一直下到三月份。干脆那样的话，反而死心了。”

“死心？”

“哦不……”仁科又看了一眼窗外，像是要听清雨的声音似的接着说道，“其实没那么严重，我的意思是说，真的到了冬天，心里反而踏实了。”

仁科所说的暧昧不明、模棱两可的季节究竟是指什么呢？的确，现在的北国正处在从秋天向冬天转化的时令，成日阴兮兮的，而过了这阵子，漫长的冬天来临后，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们都将面对一个既成的事实，无处可逃了。

但是仁科所指的好像不光是季节。

虽然美砂并不十分清楚，但是从他阴沉的表情，再与教授夫人所说的事情结合起来考虑，大概仁科现在在事业方面仿佛也正处在从秋天走向冬天的阴郁灰暗的状态。干脆到了冬天反而死心了，是不是表示事业失败、一无所获的结局？

美砂想着，心里涌起一种冲动，她想窥探一下眼前这个男人的内心世界。

“滑冰场的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美砂假装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恶作剧般地问道。

“我夏天的时候是有过那样的计划，可是现在看起来，不要说今年冬天了，到明年春天可能还完不成呢。”

“为什么？”

“我自以为已经蛮成熟了，看来还是嫩了点啊。”

“……”

“嗯，我太天真了，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哪。”

仁科说着，微微笑了。

果然像教授夫人所说的，建造滑冰场的事情进展不顺，不知是因为资金上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虽然从美砂的角度是无法想象的，但是仁科确实遭遇了某种窘境，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可是，好不容易有了建造那样宏伟的滑冰场的计划……”

“我到现在也没有放弃这个计划，建我是一定要建的，只不过现在还不能马上实现。”

外面的雨下得更猛了，雨滴打在玻璃窗上，像一股股涓细的瀑布似的直泻而下。现在才下午三点钟，可是屋里就像傍晚一般昏暗。美砂起身走到门旁，打开电灯。

“再给您添点红茶吧？”

“哦，不用了。”说着，仁科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知道纸谷诚吾这个人吗？”

“嗯，知道。”霎时间美砂吓了一跳，她偷偷觑了仁科一眼。

“这个人怎么样啊？”

“怎么样……”

“哦，其实我跟他见过一面，不过只是简单打了一下招呼。”

“纸谷怎么了？”

“他现在还是单身吗？”

“是的……”

“平常是住在纹别的吧？”

“是的。不过前段时间去阿拉斯加的时候受了伤，在札幌住了一阵子，一个月前才离开的。”

“果然如此。”

“您说什么？”

“哦，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仁科停住，又端起已经有点凉了的红茶啜了一口。

仁科和纸谷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美砂再次偷眼觑视了一下仁科的侧脸。正在这时，图书室的门开了，明峰教授走了进来。

仁科立即从独自的沉思中清醒过来，他站立起来向教授施了一个礼，说道：“我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二

仁科恭平来大学的数天之后，美砂和藤野一道用餐。

自从第一次去纹别时，藤野开车送美砂到网走以来，藤野就成了美砂最适合交谈的对象。藤野也约过美砂几次一同去吃饭，大多数是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或是寿司店。

但是这天，藤野带美砂去的，却是市中心一家叫“鲇川”的高级餐厅。

“来这么贵的地方吃饭，你不要紧吧？”

单身的藤野每到临近发工资的前几天，手头总是紧巴巴的。上个月也是，离发薪日差三天时向美砂借了三万日元，才总算挨到发工资。虽然没买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但他每天都在外面吃饭，加之喜欢喝酒，所以一到月底工资差不多全花光了。

“没问题，今天才第十天嘛。”

现在才十二月的头上，工资刚发了还不过十天，还没到手头拮据的地步。不过，这家餐厅看上去绝对又要用掉藤野不少钱了。

“我们各付各的吧。”

虽说是对方邀请的，但老是让男人付钱，心里感觉挺不自在的。如果是纸谷，两人已经身心结合在一起，那又另当别论。但和只是普通朋友的藤野，就没有道理老是让对方请客。事实上，美砂和其他男性同事一起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是各人付各人的那份。

“你的心情我理解，不过还是算了吧。”

“不行啊，要不我心里会不踏实的。”

“你这个人真顽固。”藤野一面看着菜单一面苦笑着说道。

最终不置可否。两个人各点了一份烤牛里脊，另外要了一瓶红酒。他们有一段时间没有吃烤牛肉了。

“偶尔来这种地方吃饭也不错啊。”藤野四下张望了一圈，好像很欣赏的样子。

店堂内地上铺着高级地毯，桌子和椅子都是木纹的，正中央布置着蜡烛形状的橙红色灯饰，古典音乐低声流淌着，整个环境给人一种非常惬意和安详的感觉。

“你经常来这里吗？”

“不是，我只跟我叔叔来过一次。”

藤野的叔叔是札幌一家银行的高管。藤野缺钱的时候本可以到他那里去借，一准没问题，但因为是亲戚，藤野反倒开不了口。

“你怎么突然间想起到这里来？”

美砂刚才看菜单，一份烤牛肉便要六千日元，再加上红酒，两个人这顿饭吃下来得将近三万日元。

“一直在学校附近的便宜餐馆吃也不是回事啊。”

不管怎样，美砂是觉得两人的身份与这样的高级餐厅不搭调。

藤野家里原来是小樽的海产品批发商，以小少爷派头长大的藤野对于钱实在缺少感觉，每天穿着同一件皱巴巴的西服，却配一只高级的宝石领带夹。看上去很注重打扮，其实另有一种慵懒和自在自得，而这反而成了藤野身上的优点。

酒保送来了红酒，替两人斟上，烤牛里脊也端来放在了两人面前。牛里脊刚刚烤就，端上来还发出“嗞嗞”的声音。

“来吧！”

藤野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美砂的杯子。

“干杯！”

两人对视而笑，也没想好为什么而干杯。

好久没吃到这么高级而且烹制得如此合口的牛肉了，酥软的牛里脊口感十分到位。

“太好吃了。”

“以后多来吃几次，怎么样？”

“到月底不借钱的话，看来你又没法过了吧？”

或许是空腹喝酒的缘故，只喝下一杯美砂便觉得有些醉意了。藤野则闷头吃着里脊，大口喝着酒。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看美砂，不好意思地笑了。藤野长着一张娃娃脸，二十五岁的人，笑起来还是一脸的天真烂漫，就像个孩子一样。

美砂第一次看到藤野就觉得他为人不错，从他的脸上就可以看出小时候的家庭教育。

自从认识以来，藤野一直待美砂非常亲切，也很体贴。一开始开车送美砂去网走时便如此，后来回到札幌的学校仍然一如既往，处处关心照顾着美砂。美砂有时候跟纸谷在一起，早上到学校迟到了，又是他帮着接听电话，让人以为美砂已经到校上班了。

虽然研究所的男同事个个都很好，但还数藤野对美砂最亲切，美砂也觉得任何事情都可以跟藤野商量。

“你今年冬天不去纹别了吗？”

每年一到流冰季节，教研室的职员们约有半数都会到纹别的研究所去考察研究。去年，藤野和他下属的职员共五人去那里，在纸谷手下进行相关工作。

“现在还没完全决定，不过我想不去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呀。”

“可是，以前不是每年都去的吗？”

藤野没有回答，将喝了酒以后微微发红的脸转向窗外。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藤野似乎有点无精打采，提不起劲儿。一开始的时候还蛮高兴的，可是过了一会儿话便少了，现在对美砂的问话也爱理不理的。他喝了口酒，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怎么了，突然间叹起气来？难得一次来这样的高级餐厅吃饭，打起点精神来嘛。”

“我很好呀。”藤野不高兴地回了一句。他轻咳一声，随即盯着美砂的眼睛，问道，“你寒假准备去纹别吗？”

“我是想去呀。”

“是纸谷在等着你吧。”

“这话怎么说？”

“你是去跟纸谷见面吧？”

面对这单刀直入的问话，美砂一瞬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她只好躲开藤野的视线。

“寒假里一直待在纹别吗？”

“东京的家当然还得回去。”

“那是先去纹别吗？”

藤野为什么要问美砂这些？美砂对纸谷有好感，教研室里所有人都知道的呀。

“我是一直待在札幌。”

“这我知道……”

“那你也待在札幌好吗？就我们两个，一起去山上滑雪，怎么样？”

“可是……”

今天的藤野有点反常。说话的口气、看着美砂时的眼神，都与往日不同。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而心存疙瘩。

“你这是怎么了？藤野，你喝醉了吧？”

“没喝醉，我是认真的。”藤野说着，又喝了口红酒。

十分钟后，两人离开了餐厅。

说不清楚为什么，两人就这样话语抵牾、不投契地走出餐厅。霎时间，一阵冷风扑面而来，美砂两只手插入大衣口袋里，与藤野并排而行。

天气骤寒，似乎一场冬雪即将来临。

藤野竖起衣领，默不作声地快步走着。

美砂很少看见藤野如此少言寡语。

“哎，上哪儿啊？”

“稍稍走一走吧。”

“可……”

两人一起散步倒是没什么，可这样寒冷的夜晚，毫无目的地走让人有点受不了。

“谢谢你请我，这回让我请你吧。”

刚才在餐厅，美砂想各自付各自的，可藤野硬是坚持付了账，不肯收美砂的钱。

“我们到‘基昂蒂’去喝点什么吧，好久没去那儿了。”

“基昂蒂”是学校教职员工经常光顾的一家立式酒吧，纸谷和藤野他们带美砂去过那里几次，美砂跟那里的店掌柜以及女客们也比较熟。

“喂，往回走吧。”

“不！”藤野重重地摇了摇头，“再走走吧。”

前方看得见一团亮光，再往前一片黑乎乎的，像个洞窟。亮光的地方是G酒店的入口，它前面黑乎乎的一片则是道厅两旁的树丛。藤野朝着那片黑暗的地方走去。

这一带是道厅及相关的行政机构所在地，道路上几乎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呼啸的寒风卷地而过。

“喂，好冷啊！”

信号灯由红转绿，走过马路，右手边便是植于道厅旁的树丛，在夜色中黑黢黢的着实瘆人。

“你到底要走到哪儿去呀？”

美砂又诘问了一遍，藤野终于站住了。

“美砂，”在街灯的光影下，藤野的眼睛直直地逼视着美砂，“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肯认真听吗？”

藤野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点颤抖。美砂拉紧衣领，点点头。

“或许你不知道……”藤野望着黑树丛，好像感到心里踏实了一些，“我，喜欢你！”

“……”

“是真的。”

美砂低下头不说话。面对藤野的表白，叫她怎样回答好呢？

两人的身影直直地映在洒满枯叶的人行道上。

“你能明白吗？”

对他说声“谢谢”，还是对他说“你这么说叫我很为难”？无论美砂如何回答，都会伤害眼前这个纯真的青年；不管美砂说什么，听上去都像是虚伪的敷衍。

“美砂！”

藤野的黑色大衣，一点点向美砂的脸迫近过来。

“别……”美砂慌忙退后一步，看着藤野，“我要回家了！”

“你等一等！”

“可是……”

“是我不对。但是请你再陪我一会儿。”

美砂不顾藤野的恳求，转身朝着亮光的方向走去。

为什么藤野会突然对自己说出那样的话来？

和藤野分手之后，美砂一路上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迄今为止，一直把藤野当作亲切的令人愉快的交谈对象，他却突然间变成一个正儿八经的异性、一个男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确，美砂以前也曾将藤野当作一个男人欣赏过，刚来札幌工作的时候，举目无亲，一个朋友也没有，藤野是她最可亲近和依靠的人。但是像刚才的这番表白，却让美砂感到困惑，她担心两人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轻松地相处，心里有种沉重的感觉。

说实话，直到现在美砂对藤野仍抱有好感，他待人和善、亲切，又是单身，极容易相处。不过，抱有好感并不等于喜欢，美砂对藤野，只是一种单纯的朋友间的好感，而对纸谷却是不可替代的爱。两者即便在旁人看来差不多，其深度也是完全不同的。

听到男人对自己表白心里自然是高兴的，没有哪个女人因被男人喜欢而感到不快。可是无论藤野如何表白，美砂是不可能接受的，只要有纸谷存在，她就不可能抛开他而义无反顾地投入到藤野的怀抱。

两人走在灯火明亮的街道，在车站前大街一幢高楼的霓虹灯下分手，分手时两人互道“再见”。表面上看，两人若无其事地友好地分了手，但是，在静寂的夜空下，藤野的表白却是确确实实的事实，藤野自己也无法将它忘记。

美砂最担心的是，因为这件事情而失去和藤野的友谊，从认识到现在，友情如果为此而生出芥蒂，那就太遗憾了。最好仍像以前一样，大家无拘无束、轻轻松松地交往下去。

翌日，美砂诚惶诚恐地来到学校。藤野见到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态度？自己又该怎样应付？她心里暗暗盘算着。

可是午休碰面的时候，藤野好像彻底忘了昨晚发生的事情似的，一点也没觉得窘迫。“你好！”稍许不好意思地打了一声招呼，随即便像往常一样明快活泼。下午还来图书室请美砂帮忙复印了一点资料。

看上去两人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变化，至少周围的人看不出一点异样，但是在他明快的背后，毫无疑问还是多了一点生分。

这件事情发生后一星期的一个傍晚，美砂接到了明峰教授夫人的电话。

夫人先是询问：“他在吗？”跟教授通了一会儿电话，然后转到美砂的电话上，“已经五点钟了，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晚上一起吃饭吧？”夫人像是在街上的公用电话亭打的电话。

“可是，伯父呢？”

“他今天要跟以前的朋友聚餐，明人也出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于是美砂和夫人约好一小时后在一家咖啡馆碰头，随后挂断电话。

两个月前，美砂前往位于伏见的教授家时，夫人曾提醒过她关于纸谷的事。当时夫人的语气很委婉，“最好不要走得太近”，美砂默不作声地听着，但事后将夫人的忠告全抛到脑后去了。现在想起夫人的那番话，美砂还觉得有点闷闷不乐。

六点钟来到约好的咖啡馆，夫人已经坐在里面了，独自喝着咖啡。

“想吃点什么？”

“我随便什么都行。”

“我请你吃哟，所以想吃什么尽管说。”

“那，吃寿司吧。”

“想吃寿司的话，我可知道有一个好地方呢。”

夫人领美砂去的是靠近薄野的“福寿司”。正值晚餐时间，店内非常拥挤。两人在一个可以看见柜台的雅座面对面坐下。

“这里虽然很小，不过味道真的没得说。来点啤酒吧？”

夫人说着，要了两只酒杯。

“这段时间喜欢上了喝酒，结果弄得人都发胖了，可怎么办呀？”

夫人一口喝干了杯中的啤酒，同时看着西服的腰部上下喃喃说道。的确，与今年春天时相比，夫人好像是胖了一点，但她原本身材苗条，所以看上去并不明显。

“寒假准备怎么过呀？”

“打算回家……”

“你妈妈一定等着你呢。”

这么一说，去纹别的事情就更说不出口了。

“怎么样，这里的寿司味道不错吧？”

“真的很好吃呢。”

美砂中午只喝了一杯咖啡，所以这会儿食欲旺盛，转眼已经吃下去一大半。

这时，夫人抬起头来问美砂：“你最近没有见到仁科吗？”

“仁科？”

“哦，当然是杏子啦。”

与仁科杏子还是蛮早以前在地铁站前碰到一次，自那以后杏子好久都没跟美砂联系，美砂也一直没有见过她。说实话，本来美砂是想和她碰面的，但自从纸谷住院时她悄悄送花去之后，美砂就打消了跟她碰面的念头。

“她丈夫倒是前些时候来过学校，杏子有段时间没见了。她怎么了？”

夫人一面将盘中剩下的寿司往旁边扒拉，一面说：“杏子失踪了。”

“失踪？！”

“今天下午仁科先生来过，他说杏子昨天离家出走，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竟会这样……”美砂吃惊地看着夫人。

“从昨天开始，他给所有的亲戚还有杏子可能去的朋友那儿都打电话问过，可是都说没看见她。”

“可是，为什么……”

“这个嘛还不清楚，仁科先生说杏子应该是昨天中午到傍晚这段时间当中出走的。”

“带了什么行李？”

“好像只带了只手提包和一只简单的行李箱。”

“那就是一开始就打算出走了？”

“好像是这样。不过照仁科先生的说法，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呀。”

“会不会遇到交通事故什么的？”

“这个也查过了，到目前为止还没这方面的消息。”

“那她会去哪儿呢……”

“仁科先生想了一个晚上也想不出来，就是因为搞不明白，所以才来找我合计呢。”

杏子究竟去了哪儿？一位妻子莫名其妙地瞒着丈夫离家出走，两天未归，怎么想都不是件一般的小事情。

“原因是什么呢？”

“仁科先生没太说清楚，不过两人之间好像拌过嘴。”

“是那天吗？”

“他们两个呀，以前关系就不是特别恩爱，出走的前一天晚上还为工作上的事情发生了争吵呢。”

“是为了滑冰场的事？”

“那件事情因为银行方面紧缩贷款，已经告吹了，不过应该不光是那个事吧。”

“那还为什么呢？”

夫人轻声叹了口气，然后说道：“仁科先生猜杏子会不会到纹别去了。”

“去了纹别？！”

霎时间美砂失声叫了起来，但随即重重地摇了摇头。

“我也觉得不会，不过为了确认一下，我刚才还是跟你伯父商量了一下。”

“伯父怎么说？”

“他说先不要着急，看一看再说。”

美砂将视线缓缓地从夫人脸上移向柜台。

事到如今，难道仁科杏子还是去纹别了？她为什么非要去纹别呢？明明身为人妻拥有美满的婚姻，为什么非要撇下丈夫和家庭，只身去那么遥远的北疆呢？

想着想着，泪水情不自禁地涌出眼眶。

“太过分了。”

“不过，这还不能确定呢，仁科先生只不过这样猜测而已。”

“可是……”

既然仁科恭平这样怀疑，说明纸谷的存在已经在两人之间造成了芥蒂，杏子离家出走前一晚的争吵，很可能就是因为纸谷而引起的。

“伯母，”美砂坐直了身体，使劲咬住嘴唇，“纸谷和杏子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他们两个以前不只是互相有好感吧？”

“……”

“他们两人并不是很早就结束了，对不对？伯母，请您告诉我。”

美砂说着深深垂下头去。夫人歪着头，好像在沉思，过了片刻才很不情愿地说道：“结束是结束了，不过人的感情可不是那样轻易就彻底割断的嘛。”

“那就是说，那之后两人还互相爱着，是吗？”

“纸谷那边我不知道，不过杏子的确还爱着他。”

“可是，她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可两人已经陷得那样深了，女人是没办法……”

“那样深？”

夫人缓缓点头，仿佛在摇摇欲倒的美砂身上又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可是……既然他们两人那样相爱，为什么不……”美砂说到这里停住说不下去了。假使两人结合在一起的话，自己现在也不会如此痛苦了。

“他们当然是想结合的，可是不是还有个叫织部的朋友吗？”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不是已经不存在了吗？”

“可是……”

“请您告诉我吧，全部，都告诉我。”

夫人点点头，充满怜悯地看着美砂，继续说道：“杏子被那个人夺去了……”

“夺去了？”

“我不想这样说，可是……是强行夺去的……”

美砂闭上了眼睛。仁科杏子与纸谷深深相爱，却被好友织部夺去了贞操。

“杏子只对我一个人说了实话，她拼命反抗，可是敌不过织部，所以她差点想去死。”

“那纸谷因为这件事情……”

“具体就不知道了，但是织部的死可能是因为这件事。”

“因为这件事？”

“关于织部的死，我和杏子，都觉得他是自杀的。”

“这么说，他不是在流冰实验时不小心掉进海里死的？”

“我想因为织部做出那样的事情，他自责，所以最后才自杀的吧。”

六年前的冬天，暗黑的鄂霍次克海上发生的那起事件背后，还隐藏了一个美砂所不知晓的阴影。

三

不管纸谷、杏子还有死去的织部之间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情，与现在的美砂都毫无关系。美砂现在想知道的，只是纸谷是否还爱着杏子。

是不是杏子结婚后，两人还一直藕断丝连？杏子是不是弃家跑到纹别去了？假如真的是这样，那么美砂将无权置喙、说三道四。

然而，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至少现在，美砂坚信纸谷是爱自己的。因为坚信这一点，美砂才能忍受关于纸谷过去的种种传闻，而一旦连这点也荡然无存的话，美砂将顿失立足之地。

不管怎样，美砂不想就这样置身于不清不楚的尴尬境地。

“伯母，请您马上给纹别那边打个电话问一问好吗？”美砂直视着夫人的眼睛，恳求道，“我想确认一下杏子是不是真的去了纸谷那里。”

“可是……”

“求您了。只要给纸谷的宿舍或是研究所打过去问一声，不就清楚了吗？”

可教授说过先不要慌，看一看再说，因此夫人显得犹豫不决。

“我一定要弄清楚。”

“你的心情我理解。”

“假如杏子真的去了纹别，我也就接受事实了。”

“你稍等一下，我再去往仁科先生家打个电话试试看，说不定杏子这会儿已经回家了。这种事情，有时候往往会出人意料地草草收场呢。”

夫人说罢，朝店门口旁的电话机走去。

美砂眼睛盯着桌子，早已无心再吃剩下的寿司。

即使有再多的理由，身为妻子，抛弃家庭尾随别的男人而去，也做得实在太过分了，完全是不负责任。杏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美砂扬起脸，看见夫人仍拎着听筒，贴住耳边在通着话。

莫非杏子回家了，就像夫人所说的，只是夫妻间一场普通的拌嘴？

“要不要给您续茶？”

掌柜的隔着柜台对美砂招呼道。

“麻烦了。”

美砂将还剩些茶的茶碗往前推了推。不知什么时候起，柜台前的客人已经走了一半。

不一会儿工夫，一名女服务员端着热茶过来了。

“谢谢！”

美砂颔首谢过女服务员，这时夫人也打完电话回到桌旁。她愁眉不展，脸上露出怪讶的神情。

“怎么了？”

夫人缓缓地在椅子上坐稳，随后说道：“真让人大吃一惊呢，她果然去了纹别。”

一瞬间，美砂呆呆地望着夫人。

“真叫人不敢相信……”看起来夫人也吃惊不小，她原本光洁的脸上显得灰蒙蒙的，“怎么也想象不出……”

“怎么知道她是去了纹别呢？”美砂尽力装作镇静地问道。

“仁科先生往纹别的旅馆一个个都打电话去询问过了，结果，说是她在一个叫小山的旅馆……”

“啊！”

“你知道？她昨天就在那儿住了一晚。”

“那现在人呢？”

“不清楚……对仁科先生来说，他只要知道杏子去了纹别就已经足够了。”

“这样就足够了？”

“因为这样他心里也就踏实了。”

将别人的鸡犬不宁置之脑后于不顾，杏子和纸谷此时在做什么呢？或许，两人正一起眺望着波涛翻滚的鄂霍次克海吧？

想到这里，美砂只觉得心如刀绞，她用双手撑住了脸颊。

她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了。她只想一个人待着。

“人的一生哪，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的……”夫人喃喃自语道，既是想安慰美砂，同时夫人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事态，“我想杏子可能只是毫无目的地去那里的……”

“伯母，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噢，是吗？”夫人点着头，自己先站了起来。

出了店门，美砂却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她双手插入大衣口袋，一个人在初冬的夜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好了。被车子轧死也无所谓了，被歹徒袭击也毫不畏惧。

美砂甚至巴不得发生点什么事才好。

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着，美砂脑海里又浮现出纸谷和杏子在一起的情景。

这会儿杏子是不是正在纸谷的宿舍公寓里，两人头挨头说着话？或许纸谷正拥抱着杏子？假如真是这样的话，她绝不能容忍纸谷，不能容忍这样不纯洁的人。

霎时间，美砂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仿佛有铙钹在颅内乱响一气，震得美砂晕头转向，脑子一片空白。

一面嗫嚅着温柔的话语，一面却一直抛不开对杏子的思念，这样的男人再也不想和他有什么瓜葛了。谁喜欢这样的男人，就让谁抢去好了。美砂在心里叫着、骂着，泪水却不住地从眼眶中溢出来。此刻，她已经不知道委屈，也没有悲哀的感觉，只是任由眼泪哗哗地流淌。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八点多了。

冬夜寒气袭人，不打开暖炉觉得有点冷，可是美砂却顾不得，她裹紧大衣蜷缩在屋子的角落，浑身瘫软。

什么也不想做。

床铺、枕头、桌子……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勾起美砂悲哀的感觉。残留着与纸谷在一起的记忆的所有东西，都让她心里陡觉委屈。到底该怎么办？美砂不知道怎样才能平息自己越来越郁怒狂章的心绪。

美砂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突然冲出门，奔下楼梯。

楼梯口旁有部公用电话。美砂将身上所有的十元硬币全部投进去，拨通了号码：01582……

纸谷在纹别宿舍公寓的电话号码，她不用翻看通讯录就能背出来。

此刻，美砂只想听到纸谷的声音，只想对他说些什么，不顾一切地抱怨、痛骂，美砂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觉得有话非说不可，不吐难平。

拨了号码，将听筒靠近耳朵，里边传来信号声，随即铃声响起。像低沉的笛声一般的铃声响了好几次，五次、六次、十几次……可依旧无人接听。

纸谷上哪儿去了？难道真的和杏子一道外出了？美砂不禁又展开了无穷的想象。

算了，再也不理他了……

美砂又重拨了一遍号码，确认无人应答后，她重重地挂掉了电话。

她不想回到独自一人的屋子里。此刻如果一个人待下去的话，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保不准会疯掉。

美砂愤恨地朝四下环视了一眼，脑子里突然想到了藤野。

前阵子在道厅前与藤野分手之后，两人一直没有单独见面。在学校看不出藤野的态度有什么变化，不过经过那一夜的冲突，藤野似乎死了心，再也没有邀约过美砂。

现在给藤野打电话，也许会令他大吃一惊的，可是眼下美砂实在不想孑然一身回到公寓去，她只想谁能够在自己身边待上一会儿，虽然这样对藤野似乎有点不公平。

美砂急忙跑回屋子，从手提包里拿出通讯录，重新跑下楼梯，来到公用电话旁。

在网走的时候，藤野将自己在札幌住处的电话号码告诉了美砂。大概是市内的缘故，一下子就接通了，铃声响了三声后，传来了藤野的声音。

“你好，我是竹内。”

“哦？”

“我是竹内美砂。”

“是你啊。”大概实在是出乎意料，藤野说着禁不住笑了起来，“这会儿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有空吗？”

“刚从附近的餐馆吃完饭回来，没什么事。”

“能见个面吗？”

“当然可以。你在哪里？”

“在公寓。”

“那，在大通大街的SILO咖啡馆见吧。大概半小时后怎么样？”

“好的，我在那儿等你。”

因何心机陡转？到现在为止，自己一门心思只念着纸谷，却忽然要与别的男性会面。以前美砂尽量避免与藤野单独相处，可现在却主动打电话给他与他会面。

美砂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希望有个人来安慰自己，抚平自己孤寂无助的心。为此，不管是藤野还是其他什么人，她都无所谓。

美砂抓起手提包，又闯入夜幕中。

沿着刚才边流泪边走过的街道，美砂又往回走。街道上寒风冷寂，好像要下雪了。

纹别也在下雪吧？

刚把纸谷忘掉片刻，此时又浮上心头。

即使纸谷与杏子两人在一起，只期盼什么事情也不要发生……

虽然心里对纸谷憎恨不已，但却仍然无法舍弃。一面想两人的关系已经完了，一面却还抱着一丝希望。

可是下一个瞬间，脑海里又浮现出纸谷与杏子浓情蜜意、卿卿我我的情景。

或许两人就这样在千里之外的鄂霍次克结合了？是不是从一开始两人就如此计划好了，杏子的离家出走，正是按部就班依计而行的结局？倘若这样，那自己又算什么呢？只是一时解闷、填补空虚的工具吗？难道自己仅仅就是这样的女人？

突然，美砂狂奔起来。

款款而行只会让她脑海里充斥各种杂七杂八的想象，让她发疯。或许，此刻美砂已经处于发疯的边缘了。

前面看得见点点明亮的灯火，那是地铁站的入口。美砂像是逃避似的，快步奔进明亮的灯火中。

将近晚上九点，驶往市中心的地铁内空荡荡的。车厢内只有一位疲倦不堪的中年男子和一对青年相对而坐。

车子启动，朝着黑黢黢的前方驶去。美砂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纸谷。

望着漆黑的车窗，美砂喃喃地对自己说道：行了，别再去想那个人了。与他有关的一切统统让它过去吧。

地铁驶出黑暗，驶进光明一片的车站。如此反复三回，驶入了大通大街站。美砂目不斜视地登上台阶，没有一丝踌躇。

现在只想快点见到藤野。只要见到藤野，或许自己的心情就能得到平复。

走出地铁站，夜幕下的街道上，开始飘起了点点细雪。

冬野

一

来到SILO，藤野好像也刚刚到，桌子上只有一杯凉开水。

“出什么事了？”藤野用诧异的眼光看着美砂。

“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呀。”

美砂向侍应生要了一杯咖啡。

白天，店内挤满了来这里午休或是商量工作的公司职员，但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店内便显得人影稀疏。

“这么晚了，被你一个电话叫出来真是想不到啊。”

“不好意思。”

“你好像脸色不大好嘛，不要紧吧？”

“没事。”

“有什么事情憋在心里不痛快是吗？”

侍应生端来了咖啡。美砂用小匙搅动着，泛出一圈圈旋涡。看着杯中的黑色旋涡，美砂脑海里纸谷和杏子的身影又复活了。

“你今天好像有点怪嘛。”

明明是自己把对方约出来的，可这会儿却陷入了沉默。明知这样很失礼，可美砂还是没法若无其事地忘怀地谈笑。

“哎，等会儿带我去什么地方好好痛快痛快吧？”

“什么地方？”

“今天晚上，我想喝个够。”

“哦……”藤野将信将疑地望着美砂。

站在藤野的立场看，美砂的确有点反常。迄今为止，美砂与藤野等人一道出去玩，一过九点钟必定回家。哪怕众人使劲劝她再玩一会儿，她都只是淡淡地说句“时间不早了”，然后便毫不留恋地撇下大伙儿往家赶。偶尔留下来到很晚，那一定是纸谷在场的缘故。

“那就去‘基昂蒂’吧？”

“钱我带着呢。”

“不用，我有。”

藤野一口喝尽杯中咖啡，然后站起身来。外面仍在飘着小雪。

“果然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吧？”

“是啊。今天夜里说不定能够积起来呢。”

藤野将大衣的衣领竖起。美砂跟在他身后，嘴里含混不清地喃喃自语道：“十二月十二日，初雪这天，我被纸谷甩了的日子……”

藤野拦了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薄野。”虽然步行去也不过十来分钟，但在这样寒冷的夜里走着去，只恐两人的心里会拉开距离。

薄野最热闹的街市被细雪覆盖，反倒更显得重放活力。霓虹灯光映在雪地上，人们像是要逃脱寒冷似的，纷纷掀起垂帘，躲进酒吧和食肆。

一下车，藤野立即快步朝街对面一幢大楼的地下走去。

“基昂蒂”店堂狭长，容不下多少客人。吧台座位一字儿排开，跟普通的酒吧相比没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这儿的老板跟今井副教授熟稔，关系不一般，所以研究所的职员们也都喜欢来这里。

“你喝点什么？”

“来杯兑水的威士忌吧。”

“哟，很难得嘛。”

“天气冷，喝点烈性的不是会好点吗？”

美砂以前来酒吧几乎都喝果汁，最多喝点啤酒。纸谷替她叫过一两次威士忌，但喝下去喉咙辣辣的，一点也不觉得带劲。

“来两杯兑水威士忌！”

藤野大声叫道。随后和着投币式自动唱机传出的歌声，轻轻哼唱起来。

此刻不管美砂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她主动邀约自己出来喝酒，令藤野感到非常高兴。他用手指在桌上敲击着节奏，显得很快活。

我也要快活起来。今夜和他一起喝个痛快。美砂心里打定主意，端起酒杯猛喝一口，顿时一股灼烧的感觉在喉咙里扩散开来。美砂没有理会，像是跟谁比赛似的，又接着喝了一口。

火辣辣的也好，苦涩的也好，只想让自己快点醉。醉了就可以忘记一切。

“喝得这么快呀！”藤野吃惊地说道，“要不要紧啊？”

“没问题。其实我很能喝的呢。”

一面说着，一面却觉得全身像火烧一般发烫。美砂知道自己开始有点醉飘飘的了，可是这种渐渐进入微醉状态的感觉，让人很舒服。

“十点半了，要不要再去转一家？”

“好啊！”

走出“基昂蒂”时，美砂在台阶口绊了一跤。短短的时间内，一口气喝了三杯威士忌，对美砂来说，可不是一般的量。

“这前面的楼内，有一家叫‘香港’的酒吧，去那里坐坐吧。”

“‘香港’？这个名字好奇怪。”

美砂笑着说道。她感觉自己的舌头转动起来有点不那么灵活了。

“喂，这个，你先拿着。”美砂一面走，一面从手提包里取出钱包，朝藤野递去，“等一下用这里面的钱付。”

“说过不用了。反正不够的话可以赊账，你放心好了。”

“不行！你不接着的话我就扔了它！”

“喂喂！别这样嘛。”

藤野没办法，只好接过美砂的钱包。

“既然你那么想让我拿着，我先拿着就是了嘛。”

钱包里大约装有五万日元，本想买几件过冬穿的毛衣和靴子的。对美砂来说，五万日元可是笔大数目，不过如果今天需要的话，她情愿全部花掉它。要是这样就能够将纸谷彻底忘记，五万日元算什么！

“香港”也是吧台式的座位，但是靠里边还辟有两个包厢座。藤野径直坐进了里面的包厢座。

“哟！今天和美女一块儿来的啊，真稀罕呐！”

“我偶尔也是蛮吃得开的哟。”

藤野笑着将美砂介绍给妈妈桑。

“果然是个美人呢，配藤野君怪可惜的。”

“喂喂！这种话可别随便讲啊！”藤野一下子脸庞涨得通红。看样子，藤野背地里跟妈妈桑说起过美砂。

不知道他跟妈妈桑说过些什么。是说自己喜欢美砂，还是连前些时候遭到拒绝的事情也和盘托出了？

不管说什么，看来他不是一个靠不住的人，不像纸谷那样。他可是一心一意对我怀着好感。兴许以前自己的心完全被纸谷俘获了，所以忽视了藤野的许多优点。

“今天喝得很高兴。”

“我也是！”

两人的酒杯碰在一起。

藤野的双眼在淡淡的灯光下，仿佛燃烧着的火焰一般。

“我会送你回家的，尽管放心喝吧。”

“知道的。”

美砂举起酒杯。喝到酩酊大醉吧，好将纸谷彻底忘掉。还有杏子、纹别，全都彻彻底底地切割掉，跟自己毫无瓜葛。

此刻只想痛痛快快喝醉。今后的事情没必要去想它。不摆脱掉眼前、跨过今天，就不可能迎来明天。

“再来一杯！”

藤野朝柜台上叫道。好像是受到了美砂的感染，藤野喝得也很快。

两人边喝边唱，很快一个小时过去了。

“现在十一点半，你打算怎么办？”藤野用认真的语气问道，“你该回去了……”

霎时间，美砂的脑海里浮现出又暗又冷的公寓屋子。

现在回去的话，能睡得着吗？美砂既感觉自己想昏昏沉沉睡了，同时又感觉好像头脑更清醒，睡意全无了。

然而带着醉意无法入睡的话，只会越加想起纸谷，越加令人辗转反侧。

“先出去再说吧。”藤野说着站了起来。

走到外面，道路上已经铺满了新雪。看来两人喝酒的当儿，雪一直下个没停。

“好冷啊！”

美砂缩起了肩膀。这时，藤野轻轻将手搭在她肩上：“我送你吧。”

美砂知道藤野的两只手按在自己双肩上。

除了纸谷，美砂没有容许任何人这样做过。明知这样不可以，但是她喝醉了，浑身发软，一动也不想动。

“到屋里去坐一会儿吧？”

“屋里……”

“去我那里。虽然有点脏，但是有空调，屋里很暖和的。”

“可……”

“暖暖身体再回去吧。”

藤野将自己的住处告诉了出租车司机。司机打开雨刮器，来回刮扫飘落到窗前的细雪，车子在洁白一色的道路上缓缓前进。

仿佛有种诱惑袭来，美砂真想就这样沉沉睡去，不管发生任何事情。

自己一直热心牵挂殷殷念想的东西，突然一下子弃她而去，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芯似的，有种空空如也的虚无感。

现在她将去一个温暖的、舒适的地方，这就够了。

美砂闭着眼，头向下一滑，靠在藤野的肩膀上。

“到啦！”

听见耳旁的声音，美砂睁开眼睛，只见眼前是一栋钢筋混凝土的四层公寓。

藤野一年到头手头拮据，但可能因为家境富裕的关系，单身一人却住在这么好的地方。

“没电梯，要爬楼梯的，你担待点吧。”藤野牵着美砂的手，慢慢登上水泥楼梯。

必须回去……

美砂好像突然间清醒了，但马上又被浓浓的醉意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报复心理征服了。

藤野住的房间在三楼的走廊尽头。来到门口，藤野松开美砂的手，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请……”

藤野站在屋内朝美砂催促道。美砂略微犹豫了一下，随即跨入门内。

身后响起重重的关门声。

“屋里很暖和吧？”

“……”

“到这边来，这边坐着舒服些。”

美砂被藤野引领着，走进靠门口旁的餐厅，坐在沙发上。

房间里除了餐厅外，就是睡觉的屋子了，大约有十张榻榻米大小，一边竖着沙发和装饰柜，另一边则摆放着桌子和床。虽然跟普通男人的屋子没什么两样，甚是煞风景，但不像纸谷的屋子那样乱。

“喝点什么？我这儿还有点威士忌。”

“哎，不能再喝了。”

“那我帮你冲杯咖啡吧。”

“给我来杯凉开水。”

美砂的醉意在慢慢地消退。不知道是因为屋子里灯光的关系，还是与藤野两人单独相处紧张感的关系，美砂的意识渐渐恢复了。

“水来了。”藤野端着凉开水杯子走过来。

“谢谢！”

一杯凉开水下去，美砂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好点了？”

“已经没事了，我该回去了。”美砂站起身。

“怎么要走？”

“可是……”

“美砂！”

突然，藤野横在美砂面前。

两人面面相对，美砂始终闭着眼睛。

“美砂……”

藤野略略沙哑的声音传到美砂的耳朵里，紧接着，藤野一把将美砂抱住了。藤野的胳膊紧紧拥着美砂，美砂却出乎意料地显得颇为沉着。

一星期前在道厅前的那一晚，藤野对美砂也有过同样的举动，但那时的心情却和现在完全不同。那时，美砂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点逃离，而此时美砂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当时支撑着她的是纸谷的存在，而现在这一存在已经从她心里渐渐淡出了，模糊了。

美砂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他从来就没顾及我，我做什么事情与他都毫无关系，我大可顺其自然。

“我喜欢你。”

藤野低声嗫嚅着。美砂感觉到耳根有一股热乎乎的气息。接下来，藤野的热唇凑近过来。

美砂无力地摇着头，她产生了错觉，感觉自己正在向一个深渊慢慢坠落下去。

或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堕落，又或者是背叛，是罪恶？既然自己深爱着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

然而，就在这种坠落下去的感觉中，美砂体验到一种油然的快感。

随它去吧。不管坠落到何处，即使坠到深渊之底，心里也是安静、舒快的。

不知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为了报复纸谷，美砂显示出了前所未有的大胆和放纵。

一阵有气无力的挣扎之后，藤野试探着将嘴唇触到了美砂的嘴唇。这时，如果美砂想躲的话完全可以躲开，可是美砂一点儿也没有躲避，她已经无力挣扎。

此刻的美砂，仿佛是自己朝着那种坠落的感觉主动投躯而入。

两片嘴唇紧紧叠在了一起。一瞬间，美砂又产生了错觉，以为紧紧拥抱着自己、夺去自己嘴唇的是纸谷。

可是，这只持续了极短时间，大约不过十来秒钟而已。

“美砂……”

当藤野又一次轻声唤着美砂的名字，拥着她朝卧室床的方向移动的时候，美砂突然叫了起来：“不！”

这一声实在突如其来，刚才还一直闭着眼睛好像被催眠了一样，现在蓦地清醒了。美砂拼命摇着头，手脚惊慌失措地扭动着，挣扎着。

“放开我！放开我！”

美砂发疯似的叫着，推开了藤野。

仅仅十来秒钟之前，她还接受了藤野吻唇，可这会儿……瞬间的情势急转，使她看上去完全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美砂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竟会如此激烈反抗。不要说藤野，就连她也没彻底回过神来。不过，必须赶快从这里逃脱，这个念头迅即占了上风。这与其说是美砂的大脑作出的反应，更确切地说，莫如说是她的身体做出的本能反应。

激情燃烧的藤野更是被美砂的反抗惊呆了，他愣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了？”

藤野无奈只好松开手臂，掩饰不住脸上败兴的表情，看着美砂。

“我回去了！”

“这么急……”

美砂不理会，她拾起地上的手提包，朝门口冲去，摇晃不稳地穿上鞋，然后推门而出。

“你……”

美砂将藤野叫住她的声音抛在身后，急急奔下楼梯。黑黢黢的街道美砂不知往哪边走，她也顾不了那么多，急步来到前面一条稍宽阔的街道，拦下一辆出租车。

“北二十条。”

司机发动车子起步时，美砂回身朝后面望了一眼。映入后车窗的夜幕下的街道一片白茫茫的，唯有街灯在雪中整齐地排成一列。

车内开着空调，身上暖洋洋的。

美砂从手提包里取出便携式化妆盒，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又用手帕使劲擦了擦嘴唇。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思起来。

为什么自己会那样激烈地抗拒藤野？

被他拥抱、被他求吻的时候，其实美砂心里是接受的。在此之前，当美砂打电话约藤野出来的时候，她甚至做好了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坦然顺从的准备。正因为如此，当藤野的嘴唇贴上她的嘴唇时，她没有躲避。然而其后的暴烈反抗究竟是怎么回事，美砂自己也不明白。

唯一明了的是，美砂两次被吻时的心境截然不同。

第一次可以说是美砂主动引导着事态的发展，第二次她则断然拒绝了。这样两种反差巨大的态度之间，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

美砂望着前方的车窗。细雪飘飘洒洒地落到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将雪左右分开，在窗上形成两个扇形。在反复的相同运动中，雪夜仿佛正在拼命窥测人的内心。美砂望着那块白色的空间，又回想起刚才的情形。

藤野引导着她往床上移动的当口儿，是谁在冥冥之中叫道“不可以”，然后命令她“赶快逃走”？

当时除了藤野和美砂之外，没有其他人。想来想去，那只能是出自本能的反应。

其中没有任何理由，只有一个念头在驱使着她：赶快跑，赶快逃脱。

——除此别无选择。

美砂在心里喃喃道，随即闭上眼睛。这时，不知为什么泪水夺眶而出，她拭了一把，谁料越拭泪水溢得越厉害。

——好想见他……

阒寂的黑暗之中，隐约浮现出白夜。伴随着低沉的海涛声，一望无际的流冰向远处铺展开来。夜幕下，仿佛看见了鄂霍次克的海平线。

“我这是怎么了？”

美砂又一次自言自语道。

二

虽说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但雪势还是够大的。

就在初雪的黎明时分，美砂作出了一个决定：到纹别去。

在此之前，美砂躺在床上，却一刻也睡不着。她想起了纸谷，然后这种思念就像是下个不停的飘雪一样，越来越膨胀，来势也愈来愈猛。

昨夜还在想，让纸谷和他所有的一切都成为过去吧，再不要去想他。而此刻简直令人不敢相信。想要忘记纸谷，只是在拼命压抑自己的感情而已，她的内心深处并没有因为些许琐事而有丝毫变化。

无论纸谷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自己仍旧爱他不渝。不管他现在是否还喜欢杏子，也不管自己是否只被当作偶然、短暂、微不足道的存在，美砂全都可以不计较。最重要的是，自己现在真心爱着一个人，这本身就是弥足珍贵的。

“我喜欢你，为了你，我甚至可以牺牲我自己。”

美砂现在只想见到纸谷，把这句话告诉他，让他明白自己的心迹。

她不想要求纸谷什么。自己如此爱着对方，对方也一定会如此爱着自己。或许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可这就是爱情呀，虽然看上去有点像要求得到回报似的。

喝醉了酒，心里感到委屈，因而差一点将自己的身体容许给并不爱的人，也许只不过是为掩饰自己的软弱而寻找的借口和手段，是逃避感情的权宜之计。

美砂现在开始后悔，不该接受藤野的吻。即便没有以身相许，但曾经有过的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坦然顺从的想法，怎么也无法从记忆中抹去。

想到这里，美砂慌忙狠狠地擦拭了一下嘴唇，还漱了漱口。即使这样也无法抹消接吻的事实，美砂心里很明白，但就是感觉非这样不可。

旭日开始升起来了，美砂也做起了旅行的准备。虽然彻夜想着纸谷和杏子的事情，几乎整夜未眠，但是脑子却格外清醒。

美砂将替换的内衣还有厚毛衣装进行李箱。札幌已经下雪了，鄂霍次克海边一定更加寒冷。

乘几点钟的火车呢？现在出发，到达纹别差不多也得傍晚了。当然也可以乘坐上次纸谷回去时乘的特快列车，不过看来赶不上时间了。

至于向学校请假的事，给明峰教授家去个电话就可以了，但那样的话，教授夫妇肯定会劝阻她的。既然决定了，就不想再受别人的影响，一定要迈出这一步。不去管它什么所谓的“常识”，也不想理会约定俗成的规矩，这一次就想按照自己的判断去行动。

最终，美砂决定乘坐十点十分的快车，这样下午四点左右可以到达纹别。

一切准备就绪，美砂又把屋子收拾了一下。

餐边柜上的座钟显示时间是八点半。

窗外，昨夜的雪已经停息，取而代之的是难得一见的朗朗晴天。地上积雪有十几厘米厚，一群上班族排成一列，踏着新雪，赶着去上班。

美砂走出房间，来到公寓门口的公用电话，拿起听筒。她拨通了学校的电话，请总机转到研究所的门卫那儿。

“我是海洋学教研室的秘书竹内，突然有点急事需要请假，麻烦你看到教研室的同事替我转告一声好吗？”

“转告一声就可以了吧？”

手上没有尚未做完的工作。假如需要待很长时间，到了纹别再跟学校联系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于是美砂回应一声，挂断了电话。

三

踏着洁白的积雪，十点钟美砂赶到了札幌火车站。

开往纹别的火车本该十点十分发车，由于整个北海道遭遇寒流的缘故，包括这趟列车在内，所有的车次都晚点了二三十分钟。

美砂听说发车要延迟二十分钟，便来到站厅二楼的餐厅，要了一杯咖啡。

昨夜的雪积了十几厘米厚，不过车站前阳光照射的地方雪已经融化了，雪水积在街道两侧。

假如去研究所上班的话，现在应该正和藤野他们啜饮着早晨的咖啡。对了，那之后藤野怎么样了？美砂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但随即，似乎为了赶走那情景，她站起身，走出餐厅。

或许是因为列车晚点的缘故，候车大厅里摩肩接踵地挤满了人。美砂只拎了一只行李箱，排在检票口前的队伍里，不一会儿，来到站台上，望着路轨上的积雪，列车终于进站了。

美砂坐在一个靠窗的座位，对面是一对五十岁上下的夫妇。

停车数分钟之后，列车启动了。

只需五个小时，就可以到达纹别。

列车开动起来之后，美砂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前往纹别的途中。

事到如今，似乎已没必要怀着凄惨的心情奔赴纹别。杏子抛弃家庭，只身去投入纸谷的怀抱，自己步她后尘追寻而去，到底应不应该？

“为什么要去……”

望着车窗外，美砂轻声问自己。

铺满白雪的田野，在早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眩光。越往北去，积雪还会更深。

现在再考虑为什么要去纹别已经毫无意义，既然下了决心，登上了列车，就只有去而无其他选择。

对面的老夫妇在起劲儿地交谈着，好像是去看望住在纹别的女儿女婿。美砂蓦地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亲。要是父母知道自己上班请假去追一个男人，不知道会作何反应。

美砂将视线又转向窗外阳光照射下白雪皑皑的田野。许久，才将视线收回，落在刚才在车站买的周刊杂志上。然而，她的意识却既不在杂志上，也不在窗外的景色上，杂志上的文字和窗外的风景目不暇接地跃入眼帘，可是大脑里却没有留下一丝印象。眼睛看似出神地盯住一处，而心思却完全开溜到别处去了。

列车驶过旭川，对面的夫妇买了两份走过来推销的便当盒饭，开始吃起来。两人将各自盒中的菜互相分让给对方，看上去感情非常和睦。美砂早上起来到现在，只在车站二楼的餐厅喝了杯咖啡，但此刻却一点也不觉得饿。

随着列车越来越往北，天空也越来越阴晦，好像又要下雪似的。

这是第几次鄂霍次克之旅了？今年一月份和三月份去过两次，算上现在十二月这次，已经三次了。三次旅行，目的完全不一样。第一次仅仅是一般的观光，是为了欣赏流冰；第二次带着明确的目的而去，就是为了见纸谷一面；而这次，则是想对纸谷说再见才踏上旅途的。

短短一年间，变化多么巨大啊。

然而，回想这一年来的巨变，美砂并不感到后悔。不管怎样，自己竭尽全力全身心地爱着一个人，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无论结果如何，美砂对这个事实充满了自信。

假如说，生命就是在每年每月每天留下一段段鲜明的记忆，那么这一年，就是美砂活得最充实的一年：相恋、痛苦、分离……这一切像死一般难以承受，但是这一年的记忆却永远也不会忘记。

回首这一年，过去的岁月简直不能称之为生命，它只不过是平凡的、千篇一律、毫无光彩的日子的积累和叠加而已。

即使自己的付出最终得不到应有的回报，但是体验到了爱的精彩和生的充实，这就足够了，她会为此感到满足的。而对于教会她这一切的人——纸谷，她还是充满感激。自己作为一个平凡的女生，领略到了爱的喜悦和痛苦，这是一笔巨大的收获。

望着窗外空寂的景色，美砂对自己这样说道。

这不是失败者的自我慰藉，而是美砂发自内心的真实感受。

事实上，就爱情来说不存在加害者与受害者，有的只是自己究竟有多爱、自己被爱得有多深。不能因为爱情无果而终，便认为自己是受害者，而对对方横加指责或抱怨。不安与失意天生就是恋爱的另半张脸孔，如果畏惧，就注定不应该恋爱，那样的话或许更好。

车窗外，一路上都是绵延不绝的光秃秃的树木和白雪覆盖的荒原。天色渐暗，不久到了远轻。列车在这里分成两列，一列驶向网走，一列继续驶往纹别。

美砂所在的这列驶往纹别。对面的老夫妇俩向美砂点头道别之后，换乘了另一辆。留在车上不动的都是去纹别的乘客。车厢内更加空荡荡。美砂坐的四人包厢座里，只剩了她一个人。

美砂朝窗外望去。这一带积雪不是特别多，但几乎没什么人家，只有荒原和平坦的群山向前伸展着。偶尔看见一两户人家，也只有几棵枯树相依，在向晚的天幕下显得那样孤寂和凄凉。

不一会儿，群山豁然敞开，前方露出一片开阔的平面，那便是鄂霍次克海。低垂的乌云下，鄂霍次克海与覆盖着浅浅一层白雪的海岸线互相映照，越发显得灰蒙蒙的浓重。

“终于到了！”

美砂将身体倾向车窗，凝视着走进黄昏的鄂霍次克海。

十二月中旬了，流冰还没出现，但是激涌而起的白浪，却已经溅射出严冬的寒气。

列车到达纹别车站是下午四点多。由于发车延迟，虽然途中抢回一些时间，但还是晚点了大约十分钟。

美砂提着行李箱，独自走下站台。

上次来的时候，是藤野开车来接的她，但今天没有一个人迎接她的到来。

出了火车站，纹别的街市早已天色暗淡了。这里毕竟是北疆，扑在脸上的风冷飕飕的。美砂不由自主地缩起肩膀，将大衣领高高竖起。

“好冷啊！看样子今天晚上还得下雪呢。”

从车上下来的乘客们相互搭着话，消失在因积雪而容颜一新的街道中。他们个个都脚蹬长筒靴子，穿着厚厚的大衣。

美砂在寒风中稍微停立了一会儿，随后走进车站右边的公用电话亭。

离开札幌时，美砂没有给纸谷工作的研究所打电话，也没有往旅馆打电话。一来因为纹别之行是突然决定的，没时间打电话；再说美砂不想预定好之后才成行，她想顺其自然地随心所至踏上旅途。到纹别后，假如纸谷不在，她就住一晚，看一眼鄂霍次克海再返回；如果上次住宿的旅馆客满了，那么随便住哪个旅馆都无所谓。反正只要到了纹别，重睹魂牵梦萦的大海，她心里就会踏实了。

假如纸谷在，她只想跟他说一声“再见”；万一杏子也在，她只想看到两人在一起的情景，然后立即登上列车，去附近的随便哪个城市都可以。因为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次目的地特别明确的旅行。

美砂轻轻吐了口气，拨下了流冰研究所的号码。现在不到五点，纸谷说不定还在研究所里。

“你好，”美砂压低声音说道，“请问纸谷诚吾先生在吗？”

“请稍等一下。”

对方的声音毫无感情，但也算不上冷淡。等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脚踩地板的“咯吱咯吱”声，好像是从隔壁房间走过来的。

“喂喂……”

没错，正是纸谷的声音。美砂一瞬间紧紧咬住嘴唇，屏息片刻，然后换个手重新握住听筒。

“嗯，我是美砂呀。”

“哦，怎么了？”纸谷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

“我现在在纹别。”

“真的吗？”

“是的。”美砂轻声回答，“可以去看看你吗？”

“当然可以。你在哪里？”

“在火车站。”

“那你马上过来吧。”

“可是……不打搅你吗？”

“说什么哪！”纸谷坦荡地回道，“我现在马上回宿舍去，你直接到我的宿舍公寓来好了。”

“真的不要紧？”

“我住的宿舍公寓你认识吧？”

“记得的。”

美砂放下听筒后，立即朝出租车上客处走去。

昨天纸谷应该刚刚和杏子见过面，今天又要和自己见面。吃不准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美砂无暇揣度纸谷的想法，她匆匆坐上了出租车。

“请到流冰研究所所在的海鸣町。”

车子立即驶入暮色笼罩的街道。看样子纹别昨夜也下了一场雪，白天雪化之后又结成冰，所以车子换上了防滑轮胎。

“这位小姐，是从札幌过来的吧？”司机看着前方问美砂，“那边也很冷吧？”

“嗯……”美砂含混地答道，眼睛却望着车窗外。

车子很快驶出市中心，房屋也稀疏起来。平野上的积雪从早上起一直没有融化掉，四周一片寂静。

“照这样子，今天晚上就要来。”司机手指着左边黑黢黢的大海说道。

“什么东西来？”

“流冰啊。”

雪原在昏暗中闪着白茫茫的幽亮。美砂望着雪原前方的海面。

“流冰一夜之间就会过来吗？”

“兴许明天早上一觉醒来，你就会看见这一带完全变样了。”

这时，美砂忽然看见道路左面有家杂货店，旁边就是通往纸谷的宿舍公寓的一条小路。

新生

一

虽然只来过一次，但美砂不会忘记纸谷的公寓。那是今年三月末，下着雪，现在地上同样也积着新雪。尽管有白天和傍晚之别，但是心爱的人住的地方她记得清清楚楚。

美砂来到纸谷的房间门口，屏息停住。

夜幕笼罩中，房门旁边的窗户里透出亮光，纸谷已经先回到家，正在等着美砂。

美砂深深吸了口气，随后鼓起气力，敲了敲门。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传来，从窗户可以看到有人影在晃动，紧接着门打开了。

“哟……”一瞬间，纸谷的声音说不出是惊讶还是欣喜，“进来吧。”

“方便吗？”

“我正好回来，刚刚点上暖炉……”

美砂在门口脱掉大衣，拿在手上，走进房间。

屋子里和上次来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变化，仍旧散乱不堪。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沙发，沙发后面则并排放着书柜和桌子。刚刚点着的暖炉在屋子中间正熊熊燃起，红焰升腾。

“我马上给你泡杯茶，你先坐。”

纸谷先前已经烧上了开水，他从灶台上拎起水壶。

“冷吗？”

“不冷。”

站在灶台水斗前的纸谷的背影一点也没有变，还是那样宽阔，那样敦实。

“稍微泡得浓了点，不要紧吧？”

纸谷双手端着茶杯，端到美砂和自己的面前，然后在美砂对面坐下。

“好长时间没见了，你还好吧？”

“嗯……”

“怎么了？好像没什么精神嘛。”

现在就说出自己到纹别来的理由。不，不用说他肯定也明白的。美砂的内心里，两个声音在交替主张着。忍了又忍的情绪，眼看就要决堤而出。

“不是寒假才来吗？”

“不，再也不来了。”

“不来了？”

“是的……”

“你今天很奇怪呀。发生什么事情了？”

纸谷朝前探出上身。望着那张饱经风雨、黑黝黝的脸，美砂终于忍耐不住，一吐为快。

“杏子怎么样了？”

“……”

“仁科太太。”

“你说她呀……”

纸谷点点头，好像在说明白了似的。随即拿出一支香烟点上，慢悠悠地说：

“你就是为这事来的？”

“……”

“她已经回去了。”

“什么时候？”

“大概是今天早晨吧。”

“就是说，她果然到这里来了？”

纸谷眼睛盯着香烟，点点头，随后便沉默不语了。

隔了许久，美砂提高声音说道：“我就想问问你这事。我回去了！”

“你怎么了？”

“再见！”

美砂拿起大衣和手提包，朝门口走去。

“喂！你……”纸谷从后面追上来，“你等一等！”

两人在门口一里一外站着。

“你好像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没有误会。”

“真是搞不懂。”

“搞不懂的是你！你到现在还爱着那个人，对不对？”

“喂喂，不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要不是这样，那杏子也不会跑到这里来。杏子到这里来找你，札幌的人全都知道了，明峰教授的夫人，还有杏子的丈夫……”

“……”

“杏子是有丈夫的人，她跑到这里来找你，这太不正常了，对不对？”

“是不太正常。”

“可是让她做出这样不正常的事情的，就是你吧？一定是你让她来的，所以她才不顾一切跑到这里来。”

纸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歪着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见纸谷沉默不语，美砂心中旧怨添上新恨，更加怒不可遏：“你是个胆小鬼！你是个骗人、狡猾、不负责的人！”

“等等……”

“你明明爱着杏子，还要来骗我……”

“这是谁说的？”

“明峰教授夫人还有藤野都这么说，说你和杏子相爱，可是织部插了一脚，他后来死在鄂霍次克海里了。”

“真是多管闲事……”

“不是多管闲事！对我来说，这可是件大事！你知道我听了之后有多难过吗？”

“可是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不！事情没过去，所以杏子才会又来找你。”

“不是这样的。”

“怎么不是？”

“自从她结婚以后，我跟她一次面也没见过。”

“没见过？那她为什么要跑来这里找你？舍弃家庭、抛弃丈夫……”

“那只不过是她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

美砂冷冷地看着纸谷，纸谷那张戳着几根胡楂的脸就近在眼前。

“你这样说还算是个男子汉吗？一个女人抛家弃夫跑到这里来，你竟然说这种话？”

“……”

“胆小鬼！又胆怯又狡猾，不负责任……我不想再见到你！”

美砂的手抓到了门把手。刚要顺势推门而出的当口儿，纸谷从背后抓住了她的胳膊。

“等等！”

“我讨厌你！你放开我！”

“你等一等。”

纸谷用力将美砂的上身拉过来。

“你看着我。”

“你做什么？”

“叫你看着我嘛。”

美砂只得转过身来，只见纸谷的脸看上去憔悴而苍白。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

“我和她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她是来纹别了，可是又悄悄地回去了。”

美砂感觉这声音好似从遥远的天空传来的一样。到底是真的，还是在撒谎？美砂无法分辨真伪，思绪只能恍恍惚惚地随着这声音游动。

“的确像你说的，她到这里来是件大事，对她来讲，一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但是在我的心里，我跟她之间真的已经结束了，已经过去了。”

“可是……”

美砂吸了一口气。她对自己说，一定要冷静。

“假如已经结束了，那为什么书柜里还放着她的照片？”

“……”

“上次来的时候，我清清楚楚看到的。”

纸谷平静地点头答道：“原来是放着的。可是现在已经不放了。”

“藏起来了？”

“我把它放到普通的相册里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你是我的女朋友。”

“那在这以前呢？”

“说实话，那时还没有彻底忘掉她。”

“那好，我问你，”美砂直视着纸谷，“去北极前，有一天晚上你喝醉了突然到我的公寓来，对吧？那天你在酒吧里是不是碰到杏子的丈夫了？”

“碰到了。”

“你是为了忘掉杏子才来我公寓的吧？”

“……”

“没关系，请你说实话。”

“是有点这个原因。”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我知道你爱杏子……”

“叫我怎么说呢？不是这样的。那是以前的事，现在你……”

“你不用勉强。”

“我没有勉强啊，真的是这样。”

“你是为了忘掉杏子，才拥抱我、跟我亲热的吧？”

“老实讲，一开始不能说没有这个原因，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呀。”

“反正，你是把我当作解闷和填补空虚的工具。”

“你不相信我？”

“杏子有没有到这里来？”

“待了两天，不过没到我宿舍来过。”

“可你们两个见面了吧？”

“在研究所见了一面，就见了这一面。”

“骗人！她既然到这里来，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只见了一面，要不她为什么要待两天呢？”

纸谷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我当然不相信！”

美砂说着拉开了房门。霎时间，一股寒风从门缝中钻了进来。美砂顶着寒风向外冲去，她一面快步走着一面穿起大衣，奔下楼梯。来到楼下跑到路口，美砂回头看了看。

身后的公寓门紧闭，看不到纸谷的人影。

“混蛋！混蛋！这种人再也不理他了！”

美砂对自己这样说道，然后奔上积满雪的小道。

“骗子，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这样叫着，美砂在呼啸的寒风中又停下了。

也许纸谷会追出来吧？美砂转身看了一眼，只见宿舍公寓映出的光亮在雪中显得只有很小的一团。

奔到大马路口，美砂终于停住，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雪下了一会儿便停了。寒风吹在美砂脸上感觉生疼。夜幕之中，地上薄薄的一层积雪，仿佛将远处的群山拉近了。

美砂跺着脚驱赶寒意，心里还在等待纸谷的身影出现。他为什么不追出来呢？为什么不一面解释曾经爱过杏子，但现在已经结束了，一面将自己紧紧抱住呢？

这个倔强固执而又狡猾、自以为是的家伙！不负责任的男人。一点也不理解女人的心理，还自以为了不起。哼，混蛋！

美砂恶狠狠地咒骂着，一辆出租车驶近面前，美砂扬手拦下，乘上了车。

“请问去哪里？”

“到火车站前面的小山旅馆。”

不知道有没有空的客房，先去了那里再说。如果有的话就住下，假如没有，那就乘上末班车，不管上哪儿都行。

反正是为了与纸谷告别才来的，不必再恋恋不舍。从一开始，他就属于杏子，自己想要从别人手中夺过来，那是自己的错。

怪不得别人，全是自己不好。美砂望着远方黑黢黢的大海的某一处，喃喃自语着。

二

原以为突然到访，房间可能会客满，没料想小山旅馆有空房间。上次来时见过面的脸圆圆的女服务员麻利地走上前来迎接。

“冬天来这里的客人很少呢。”

的确，在这样的严寒时刻到鄂霍次克来的人，一定是万不得已的。

“还是来看流冰吗？”女服务员还记得上次的情景，“今天夜里天气转冷，所以说不定流冰会来呢。”

美砂点点头，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望着漆黑的窗外。

白天下了一小会儿的雪已经停息，远处的天空隐约看得见点点繁星。天气虽然放晴了，但是寒意浓浓，玻璃窗上甚至结起了薄薄的一层冰。

“我马上去给您准备晚餐。”

女服务员泡好茶后离开了。看来今晚客人很少，整个旅馆显得静悄悄的。

待服务员离去，美砂起身来到窗前，用手指轻轻拭着白色的玻璃。于是，玻璃外面的冻冰因指温而微微融化了。

“杏子会不会也来过这里呢？”

假如纸谷所说的是真的，那么仁科杏子昨天晚上应该也住在这里。她是从这里前去研究所的吗？

过了一会儿，女服务员端着晚餐又进来了。美砂试探地问道：

“昨天或者是前天晚上，有没有一个从札幌来的女人来这里住宿？”

“哦，有啊，好像是叫仁科太太吧，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士哪。您认识她？”

“嗯……”美砂动了一下身子。

“那位客人也是说来看流冰的，可惜她来得早了一点点，没看到就回去了。”

“她真的走了吗？”

“是呀。昨天和前天，在这里只住了两个晚上。第一天晚上是很晚才到的，昨天待了一整天，今天一大早就走了。”

“就她一个人待在这里吗？”

“白天出去过一趟，说是去研究所看个朋友什么的。”

果然跟纸谷说的一模一样，两个人只在白天见过一面。

“那……晚上一直就只有她一个人吗？”

“是的……”服务员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反问道，“那位客人是不是碰到什么伤心事啦？”

“为什么这样说？”

“她来的时候倒没什么不对劲的，可是离开的时候好像一副很伤心的样子。”

“她是今天走的吗？”

“嗯，昨天札幌那边打电话来了，所以今天一大早就回去了。”

看来纸谷说的话还是可信的。美砂的心里，重又燃起了希望之火。

“请您慢用。吃完了您随时招呼。”

美砂正想着，服务员说了这么一句便退了出去。

美砂面前摆着丰盛的晚餐，新鲜的生鱼片和硕大的盐烤扇贝等，只有在鄂霍次克才有机会享受到这样的口福。

可是美砂却迟迟下不去筷子。

莫非纸谷和杏子真的什么事也没有？不行，得再到他那里去确认一下。可又一想，现在再回去算什么呀？不觉得害羞？

刚刚还将纸谷骂了个狗血喷头，什么胆小鬼、不负责任、狡猾的家伙等，还推开纸谷挽留自己的手，不顾一切地跑了出来……

可是听了服务员的话，美砂开始为自己的举动后悔不已。或许应该冷静地听听纸谷的解释才对。

纸谷所说也许是真的。曾经爱过杏子，为了摆脱对杏子的思念才闯到自己的公寓，这一切都不假，然而那些都已成往事，他现在爱着美砂这似乎也是真的……

爱，或许就必须经历这样的百折千回，才能成就坚贞不渝的爱情，就像人们常说的：好事多磨吧。既然如此，自己为什么那样在意纸谷已经过去的感情呢？不管两人爱情的大幕如何开启的，但只要看到现在两人相爱这一结局，不就行了吗？

美砂站到窗前，朝结着冰碴儿的玻璃窗呼了口热气，随即用手指在瞬间变成一片水汽的玻璃上写下“纸谷”两个字。透过字的缝隙朝窗外望去，夜幕下看得见银装素裹的屋顶，还有星星闪烁的天空。

“要不要去呢？”

美砂再次审问自己。

虽然那样不堪地分了手，但是此刻自己能够去的地方，除了纸谷那儿，还有哪里呢？即使他怯弱、狡猾、不负责任、不诚实、撒谎骗人，可是自己深爱着他这一事实却是无法改变的，这不正是自己到这里来的真正目的吗？

不管旁人怎样看待、怎样责难，现在，自己只有往前行进。

世间千人千面，有的人是先思考后行动，有的人是边思考边行动，有的人则是行动之后再思考。迄今为止的美砂，应该说属于边思考边行动的类型，做任何事情都是想想做做，做做再想想，听上去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但是相对于思考来说，她的行动总是难以取得大的突破和飞跃。

而现在，要不要闭上眼睛“盲目”地闯一闯？

先行动起来再说，以后有的是时间思考。既然已经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就容不得再拖拖拉拉的，赶快行动！

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美砂在命令着。

“走！”

想到这里，美砂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抓起大衣急急地穿上。随即她要求服务员帮她叫辆出租车来。

“我很快就回来。万一要是回来晚了，你就把晚餐撤掉吧。”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女服务员很吃惊。

可是对美砂来说，一旦拿定主意就不容踌躇，当自己游移不决的时候，还不如朝着相信的方向前进。

美砂奔下楼梯，跃身坐上等候在门口的出租车。

夜深人静，外面比白天愈加寒冷了。道路上的积雪不算深，但是寒气逼人。

“快点……”

美砂对自己说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急切地想扑进纸谷的怀抱，时间久了，她怕自己的心情又会发生变化。软弱的、过分介意别人看法的自己，很容易变卦的。

车子向前射出两道白光，飞速行驶着。夜深了，路上来往的车子很少。四周的房屋在雪夜中发出零星的灯火，周遭一片冷寂。

车子又行驶在刚才返回时的路上。表面上是来回的重复，但是刚才与现在的含义却截然不同。刚才一路上满怀着怀疑、苦恼和憎恶，而现在则是努力去相信、去理解。

道路左边看见了那家小小的杂货店。或许是不再有客人光顾了，店里出来一个男人在关店门。在这个街角往左拐进去，就是纸谷的公寓。

“要等着我呀，千万不要离开。”

美砂专心致志地盯着公寓看。二楼最右边的房间亮着灯。

下了出租车，美砂立即快步奔上楼梯。绝不能犹豫。站在纸谷的房间门口前，美砂一刻也没有踌躇，拍响了门。

“纸谷！”

“你到底怎么了？”

门打开来，纸谷站立在面前。奇怪的是，他穿着大衣，一只脚正准备往靴子里蹬。

“我正要到你那里去呢。”

“到我那里去？”

“我到处打听了，知道你住在小山旅馆，可是你不在旅馆里。”

纸谷的大衣衣领竖着，眼睛直视着美砂。看到这双眼睛，美砂心中所有的疑问和怀疑，立时像阳光照耀的冰一样，融化了，烟消云散了。

“对不起。”她低声说道，突然扑进纸谷怀里。

纸谷温柔的大手缓缓地抚摸着美砂的肩头。这双大手，此刻比什么都要确切、不可动摇。

“原谅我对你的怀疑。”

“你这个傻瓜。”

纸谷胡子拉碴的下巴戳在脸颊上，令美砂肌肤上那种久违了的感觉又复苏了。

“我哪儿也不去了！”美砂忘记了两人是站在门口，她紧紧依偎在纸谷的怀中。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美砂睁开眼，只见纸谷的眼睛里红红的，有点湿润。

“好了，进去吧。”

美砂顺从地进了屋。

“今天就住在这里吧。”

“可是，旅馆那边……”

“打个电话说一声，没关系的吧？”

“那，我就住这儿。”美砂轻轻点了点头。

“吃饭了吗？”

“还没有。”

“一块儿出去吃吧。”

“就在这儿也可以啊。”此刻，美砂一刻也不愿离开纸谷，“我来做饭吧。米和味噌汤有的吧？”

“只有一点方便面。”

“那也行啊。”

美砂站到灶台旁的水斗前，烧起开水。纸谷脱下大衣，去掉围巾。

“我先打扫一下啊。”美砂说罢，从壁橱的下面拿出吸尘器，插上电源。上次来的时候，已经大概知道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了。

“我稍稍打开会儿窗子啊，可能会有点冷。”

将屋子简单打扫一遍之后，美砂开始泡面。

“其实什么也没做。”

“哎呀，这个就已经够奢侈的了。”

两人坐在桌子前，相视而笑。

为下班后回家的纸谷打扫屋子、做饭烧菜，一度是美砂的期盼，而现在这终于变成了现实。

“我去给你泡茶。”

收拾茶杯的动作，添茶加水的动作，一切都与以前不同，再没有丝毫的不安和游移了。现在，除了为他做这一切之外，什么也不去想。

两人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后，躺到床上已是十一点多了。两人合盖着纸谷唯一的一条单层棉被，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愿意以后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嗯……”美砂看着纸谷宽阔的胸膛，点头答应道，“不管你到什么地方，我都跟着你。”

“我想回札幌去。”

“真的？”

“真的。我想，织部这家伙也会原谅我的吧？”

“原来真的是因为织部的关系才一直待在这里的啊。”

“有这个原因，但也不全是。”

说到这里，纸谷像宣誓似的，郑重其事地说：“让我们把过去的事情统统都忘掉吧！”

“嗯。”美砂深吸了一口气，也郑重其事地答道。

接下来，两人沉默了许久。冬天的夜晚万籁俱寂，静得令人可怕。

“一点海涛声也没有。”过了好一会儿，纸谷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怎么了？”

“说不定是流冰带把海涛阻隔掉了。”

美砂脑海里又浮现出茫茫黑夜中，从鄂霍次克海的遥远尽头漂浮而来的白色流冰带。

“今天夜里流冰会漂过来吗？”

“有可能。”

的确，一直隐隐听得见的大海的怒涛声，此刻在静寂的黑夜中消失得干干净净，毫无声息。

“冷吗？”

“不冷。”

美砂说着，将脸往纸谷的怀中贴得更紧了，仿佛要再一次确认他宽厚的胸膛上的体温似的。

第二天早晨，流冰笼盖了濒临鄂霍次克海一线的海面，近岸处变成了白色的冰原。从这一天起，北疆开始了漫长而冷寂的冬天。

目录

第一章 预感

第二章 昏睡

第三章 大脑

第四章 固定

第五章 时间

第六章 背景

第七章 转变

第八章 不在

第九章 记忆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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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预 感

有一句俗语叫“冥冥之中的预兆”。字典上的解释是：毫无根据来由地感知到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但是，这种现象真的存在吗？即便真有，也只是事后人们联系已出现的结果，让自己深信这就是“冥冥之中的预兆”吧。

福士高伸原本是个与这类灵异感应无缘的人。他倒不是有心要否定神灵、灵感的存在，只是觉得那种东西跟自己毫不沾边罢了。

但是，那一天的那一个瞬间，还真有些不同寻常。虽然他也拿不准那感觉该不该称作“冥冥之中的预兆”，但是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却是千真万确的。

那是四月初的一个早晨，他去公司上班的路上。东京的上空笼罩着低矮的云层，遮挡住了阳光。气温倒是挺高，樱花正在这密不透风的空气中悄然绽放。

高伸像往常一样，早上八点钟离开家门。他首先要去大苍山站乘坐东横线的电车，然后到涩谷站换乘地铁，到新桥站下地铁出站，最后再步行七八分钟到他所供职的“玫瑰皂业”，整个路程合计需一个小时左右。

那种不祥的预感，就是在他乘坐的东横线的电车刚刚驶离中目黑站的时候向他袭来的。

当时，他站在电车内，手握着吊环，视线刚刚扫落到对面座位正在读报的乘客身上，一个大大的“死”字就不期然闯入了眼帘。

仔细一看，原来是报纸向下折叠后将“脑死”一词的两个铅字隔断开来，单单只露出一个“死”字的缘故。

“这算什么嘛……”

搞清楚原委的高伸略微定了定神，但是一种看了不能看的、犯忌讳的东西的感觉却再也挥之不去。

“真没意思……”

高伸仿佛要挥去那转瞬之念似的，刻意将视线移向了窗外。然而对于刚才为何会对一个“死”字过分敏感，他有着自己的解释。

今天早晨临出门时，他特意看过手表，再过一个小时，妻子邦子就要接受子宫肌瘤的手术了。恰好那家医院就坐落在他上班的必经之路——中目黑站的附近。他原来打算，只要来得及，就顺便到病房去看上一眼。可是，由于昨晚睡得太晚，现在根本无暇兼顾了。

虽说他还没到特别懊悔的程度，可内心里确实隐隐有些自责。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才会对妻子的手术表现得过于敏感了吧。

虽然现在仍旧处于上班拥堵时段，车内大多是选择错时上班的公司职员，也有一些不怕迟到的老资格的管理层人士。福士高伸正是属于后者，他通常会在规定的上班时间九点钟后到公司，因而他将今天的会议安排在了九点半。

三天前，在确定会议时间时，高伸也曾犹豫过，因为这天正好是妻子动手术的日子。因为会议由担任企划设计室主任的他自己主持，所以稍微再往后推迟一下也是可以的，但是考虑到会议内容是研讨关于横滨新建的旅馆里洗浴套装的方案，很可能会费些时间，所以他思来想去还是定在了九点半。现在回想起来，若当时明智一点，将会议时间安排在十点，今天就完全来得及去医院探望一下手术前的妻子了。

高伸在懊悔安排失误的同时也心知肚明：问题的真正原因是他昨晚幽会了高木惠理。

高木惠理供职于新宿的“城市饭店”，两年前在采购公司产品时，两人相识并开始了初步的交往。惠理三十五六岁，离过一次婚，聪慧可人且颇具工作能力。起初，他们只是因工作关系有所接触，渐渐地，高伸就被对方深深吸引，一年半前，两人的关系有了深入的发展。

无独有偶，昨天恰巧是惠理的生日，高伸陪着她在赤坂的西餐厅共进晚餐。席间，高伸因挂念着妻子第二天的手术，有些心绪不宁，本打算早些回家。心思细腻的惠理觉察到他的心不在焉，便开口询问他有什么烦心事。

之前，高伸曾向惠理透露过妻子住院的事情，但并没有提到第二天就要动手术，所以他含糊其词地敷衍了一句，谁知反倒招来惠理的不快，甚至赌气说出“我们俩这样子下去有什么意思嘛”的话来。

高伸忙不迭地解释，饭毕又带她一连光顾了两家酒吧以示将功赎罪。等到惠理的心情由阴转晴，他才将其送回位于雪谷的公寓，而他自己回到家时，已是凌晨一点多钟了。

今早晨一觉醒来，时钟已经指向出门上班的时间，所以现在根本无暇去探望妻子。这一切都要归咎于昨夜的放纵。为何偏偏选择妻子动手术的前夜，陪着情人纵饮至深夜？！很明显，今早在离开家门的时候，高伸的心里就隐隐潜藏着这份自责了。

与会人员以高伸为中心，共计八位，除了负责商品开发推广的同事，还有参与设计的工作人员。

最近，香皂也被归入所谓的生活舒适性商品，成为创造舒适生活环境的重要组成部分。香皂的品质自不必说，就连形状、香氛甚至外包装的装饰效果也都备受重视。若能在宾馆的浴室中恒久地展现自己的创意新产品，不仅可以保障稳定的销路，还可以扩大宣传效果。因此，每逢此类大型酒店开业之际，各路厂商都会趋之若鹜，竞争异常激烈。

其实，高伸所供职的这家“玫瑰皂业”并非大型企业，市场占有率也极其有限。但是他们专攻高科技领域，精于生产能满足高端消费者需求的高档次产品。

这次的产品推介会上，肯定少不了行业巨头们的参与，但是基于以往的出色业绩，他们公司胜出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会议开始后，先由企划设计室副主任八木泽就前期草拟的推介会的草案进行了介绍说明。草案要点有二：一是为了配合新落成的酒店的外观，拟将浴室香皂的外形设计成尖顶的帆船形状的方案是否可行；二是由于该酒店坐落于海滨，如何在香皂上做文章，才能更好地表现出清爽的海洋气息。

其中，关于香皂处形的预案很快就获得了大家的一致通过，但是在如何表现海洋主题的设计上，众人的发言非常踊跃。首先是香氛的选择。有人认为，如果只是简单地照搬海风的味道，将无法体现产品的高档特质。有没有一种既能让人联想到大海，又能体现健康明快意境的香氛呢？讨论的结果，大家决定选择那种能表现青春气息的、清爽的微香型。具体的细节还将进一步与香料店磋商，并火速拿出几款样品。至于颜色，则选定为海蓝色，只是香皂外层将设计成透明状，仅让内芯部分保留容易使人联想到海洋的深蓝色。

在倾听众人的发言时，高伸偶尔会想起妻子的手术。

据医生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手术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完成。因此上午十点多，还在进行预案说明的时候，他看过一次手表，心想这会儿手术该结束了吧。等到十一点，大家基本敲定了香皂的颜色、形状时，他又在心里估算着：此刻妻子一定完成手术，回到病房了吧。

长女容子昨晚开始一直陪护在医院。父女俩事先约好，手术一结束，容子就立即打电话到公司，向父亲报告结果。

会议又持续了近一个小时，临近正午才宣告结束。其间，高伸只接到过两通电话，一个是他的大学同学，另一个是一家进货商场打来的。

回到办公室后，高伸询问负责接听电话的女职员角谷，会议期间是否有自己的电话，得到的答复是，只有琦玉的工厂及分室的营业所来过咨询电话。

为何医院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从时间上推算，手术应该结束了呀。

莫非出了什么事故？一股不安的思绪瞬间袭上高伸的心头，然而几乎是同时，他就坚决地否定了这个念头。

也许手术已经顺利完成，但容子忙于照料母亲，顾不上打电话吧。高伸自我安慰了一番，便决定先外出解决午饭问题。可是毕竟心里不踏实，走到出口处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站在了电话机前。正当他掏出电话簿，查找妻子所住医院的电话号码时，刚才的那位女职员角谷跑出来叫住了他。

“主任，您女儿的电话。”

果然是容子搞忘了。高伸急忙折返办公室，拿起电话听筒，张口就问：

“手术结束了吧？”

“嗯……”容子应了一声之后，间隔了好几秒钟才继续说道，“是结束了，不过妈妈好像还在集中治疗室里。”

“她人还没回病房吗？”

手术前医生曾说过，手术本身只需一个小时，术后不久，病人就可以回自己的病房了。

“手术不是结束了吗？”

“那是没错。刚才还让我看了摘除的东西。”

“摘除的东西？”

“子宫被……”

妻子得的是子宫肌瘤，医生已经告诉过他们，在摘除肿瘤的同时，子宫很可能会被一并切除。

“既然病变的地方全部清除掉了，就该没事了吧？”

“我想是吧……”

容子的声音没什么底气，于是高伸又追问了一句：

“知道为什么还没回病房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他们说妈妈还没苏醒。”

“是麻药劲儿还没过去吧？”

“可是，应该只是腰腹以下的半麻吧。”

确实，昨天和妻子通电话时，她还说过，只需对腰部以下进行麻醉，自己能够保持清醒真是太好了。

“那我马上赶过来。”

高伸的原定计划是午餐之后，利用下午上班时间，与营业部门的相关人员开个碰头会。不过，这件工作大可委派给副主任八木泽去完成。反正傍晚下班后也要去医院，现在索性提前赶过去看看情况，倒还更放心些。

高伸跟刚才的那位女职员交代了一声，就离开公司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到目黑的都南医院……”

从公司到医院，不堵车的话，只需半个小时的车程。

坐在汽车座位上，高伸开始重新梳理刚才与容子的那通对话中的主要信息。

医生明明说过，手术中只采用腰部以下的半麻，病人可以保持清醒。那么为什么妻子会昏迷不醒呢？是因为手术中的某种需要，临时改为了全麻，还是为了术后止疼，加用了安眠药呢？

手术已经彻底结束，人却还留在集中治疗室。从这点来看，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新情况不宜搬动病人，所以暂时不能移送病房吧。

想到这里，高伸自问：如果真有那样的突发情况，医生理应第一时间通知家属的。

到目前为止，院方并未给出通知，由此可见，应该只是在回病房的这个环节上耽搁了些而已。

身为患者的至亲，担心之余，总难免会把结果往坏处上去想。

自己之所以会如此神经过敏，也许还有一层缘故，就是早晨别人手中报纸上大大的“死”字所触发的晦气感仍旧盘桓于脑海，挥之不去吧。

“没啥好担心的！”

高伸再一次劝慰自己，将后背软软地靠在了座椅上。

高伸抵达医院时已将近下午一点。

他由正门穿过挂号处，走进安装在右侧候诊区前边的升降式电梯。

妻子五天前办理了住院手续，住在妇产科病房，位于医院北区一号楼的第五层。在她接受术前检查的这段期间，高伸曾经来探望过两次，所以对去病房的路还算熟悉。

在五楼下电梯，从过道向左，穿过一段走廊就是妇产科的病房。由于途中要路经整形外科的病房，所以常常能看到一些坐着轮椅或架着双拐的病患。但一进入妇产科病区，就几乎全是穿着粉色或白色病号服的女性患者了，因而高伸每次过来探视都不免有些局促尴尬。

现在正好是午餐过后的时间，走廊内还停放着一辆配餐车，不时能看到将餐盒送还车内的护士及护工们的背影。

妻子入住的B五○五室是一间单人病房。由于该医院是东京都内历史较为悠久的一家医院，拥有实力雄厚的医疗班底且又紧邻市中心，所以总是人满为患，他们也是足足等了一个月才排上床位的。

大概是正值午休的关系，所以位于走廊入口处的护士站只有两三个护士在值班。高伸默不作声地经过那里， 直接来到五○五号病房前。

房门半掩着，门前挂着一面浅驼色的帘布，门口右侧悬挂着一块写有妻子的姓名——“福士邦子”的名牌。

高伸站在门口确认过妻子的姓名之后，轻叩了几下房门，便推门而入。

单间病房内摆放着一张病床，床尾正对着房门，床的右侧有一张小沙发，长女容子和次女香织正并排而坐。

“哦？你也来了啊。”

“不是跟您说过，我会请半天假，中午提前下班过来的吗？”

二女儿香织今年刚刚大学毕业，才进入一家与电影业相关的公司工作不久。听她这么一说，高伸这才回想起，早晨临出门时，女儿确实说过要早点下班去医院，只是自己当时行色匆匆，没有听进心里去。

“一会儿达彦也要过来……”

独子达彦排行两个姐姐之下，目前还在读大二。

“是你们喊他来的吗？”

“是他自己打电话来的。”

高伸坐在了右手边的圆凳上，容子和香织坐在左手边，中间横隔着那张病床。中间的病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空空如也，不见患者的踪影。

“那之后，医生有过来说些什么吗？”

听到高伸询问，容子当即摇了摇头。

“但是……”

高伸想说：等的时间也太长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妻子迟迟未归，两个女儿肯定也担心得要命，如果做父亲的率先发起牢骚，只会加剧孩子们的不安。

“中午饭吃过没？”

“还没呢。”

如果妻子已经平安归来，他一定正带着女儿们一起在医院附近的某处大快朵颐呢。然而此时此刻，大家根本没有这样的心情。他习惯性地从口袋里往外掏香烟，忽又想起病房内是禁烟的，只好中途作罢。

这里是单间病房，床头附近有一扇窗户，窗台上摆放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满了清一色的红玫瑰。这些好像是与妻子要好的素描班的老姐妹们送来的。

病床右侧的墙壁上嵌着分为上下两层的壁橱，妻子的换洗衣物及洗漱用品都放在其中。左侧有台小型冰箱，可兼作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小台钟和一本妻子正在看的书——《素描技法》。上方的墙壁上装饰着妻子创作的六号大小的寒椿图。床尾方向还有一张移动式桌台，上面摆放着一台租来的小电视。

“可是，时间也太长了呀！”二女儿香织终于憋不住了似的叫道，“这都一点多了嘛！”

妻子上午九点钟按计划离开病房，从那时算起，时间已经过去四个多钟头了。

“他们让你看摘除掉的东西时是几点呢？”

听到高伸询问，容子看了一眼手表说：

“我记得平井大夫喊我过去时，是十一点钟左右。”

平井医生是妻子的主治医师，他身材修长，戴副眼镜，年纪在三十五上下。

“是把你叫到手术室去的吗？”

“不，是一个叫作集中治疗室的地方，在那门口……”

“就你一个人看到了吧？”

“放在一个不锈钢的容器里，红红的，不，准确地说是粉红色的，这么大一团。”

容子有两手比画出一个大过拳头的环形。

“那是子宫吗？”

这回，轮到香织抢着发问。

“子宫和肿瘤连在一起。肿瘤有三个，略微有些发白，像小疙瘩似的鼓着。”

手术前妻子曾表示，希望尽可能地保住子宫，只切除病变的组织。

但是妻子已经四十九岁，且已育有一儿两女三个孩子，所以医生曾跟她解释说：“子宫只是用来孕育胎儿的器官，如果已经不打算生育，那么保不保都无所谓的。”

但是，作为女性，如果失去了子宫，终归会有些失落吧。

所以当妻子提出“还是希望尽可能地保留自己的子宫”时，医生答应说：“等打开腹腔后，我们再视情况而定。如果能单独清除肿瘤的话，就帮你保住子宫。”妻子对此寄予了厚望，一心盼着只切除肿瘤，可是到头来，终究未能得偿所愿。

“妈妈要是知道自己没有了子宫会说什么呢？”

面对香织的担忧，容子回答道：

“不过，我认为妈妈早就看开了。”

确实，妻子似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在住院前，她就曾半开玩笑地说过“如果没有子宫，你会嫌弃我吧”，高伸当时苦笑着没有回答，但是，他知道就算妻子失去了子宫，自己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就变心的。

老实说，和妻子牵手已有二十五个年头，新婚燕尔时的浓情蜜意早已不得存在。尤其近十年来，尽管也时常一起共赴云雨之欢，但多少有些敷衍了事，与其说是夫妻，倒不如说是生活伴侣更为贴切。

虽然夫妻感情生活日趋平淡，但是并不等于说妻子已经变得令人讨厌，甚或是可有可无的。二十五年的共同生活已经使他们相濡以沫、心有灵犀了。虽然曾经的激情已逝，自己偶尔也会移情别恋、行为出轨，但是毫无疑问，只有和妻子相伴时才是最放松、最踏实的。

“可是，也确实太久了……”

高伸虽然明知当父亲的不应该流露出忧心忡忡的样子，可还是忍不住又向容子打听起来：

“医生只喊过你那一回吗？”

“就那一回，他说麻药劲儿有些过……”

“有些过？”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对医学一窍不通的高伸颇难理解。

“只是腰腹以下的半麻，怎么就会陷入昏睡了呢？”

“我也觉得挺怪的。”

容子的心中似乎也抱有同样的疑团。难道说，是推进手术室后临时改变了麻醉方式？

“我还是去打听一下吧！”

香织噌地站起身来。

“你去问谁？”

“当然是医生啰！”

“刚才咱们不也去护士站看过了吗？医生不在那儿呀！”

“那我就去问护士！”

和姐姐容子相比，妹妹香织因为年纪小，行事风风火火的。

“我去去就回！”

“你等一等！”

香织刚走到房门口，就被高伸叫住了。

“我想，要是有问题的话，医生会说明的。”

尽管原地等待着实令人忐忑不安、心急如焚，但是如果在这里吵嚷起来的话，势必会给医生们留下不佳的印象。

“也许再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高伸尽可能语调轻松地说道，但是两个女儿都没吭气。

正当三个人就此陷入沉默中时，门开了，独子达彦走了进来。

“妈妈呢？”

进屋之后，看到父亲和两个姐姐都沉默不语，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还没回来！”

听到姐姐回答，达彦似乎想要亲眼求证般地靠近了床边。

今年二十岁的达彦在高考后复读了一年。那是由于他报考了超出自己水平的大学，结果名落孙山，惨遭淘汰。如今，他就读于武藏野一家私立大学的经济专业。

从小学到初中，达彦一直是个乖巧温顺的孩子，只是上了高中后，就不太喜欢与家人沟通，特别爱和母亲对着干。复读了一年，考上大学以后，他的心性总算安定了下来。谁料，自打今年年初开始，他与母亲的关系再次陷入剑拔弩张之势。起因是家离学校路程较远，他提出想要在学校附近租房住，可是母亲认为每天走读根本不成问题，坚决予以反对。

确实，虽说学校在武藏野，但一个半小时也就到了，倒还不至于不能走读。看样子真实原因是男孩子长大了，想一个人单飞罢了。在达彦看来，他不过是想追求一种独立的滋味，可母亲就解读出了种种不安定因素，担心儿子会就此误入歧途。

高伸既理解儿子的想法也明白妻子的忧虑，他的观点是，既然孩子想独立就随他去呗。

然而，到了四月份，新学期开始了，母子之间仍旧未能达成一致。最近，母子俩索性开始冷战，相互不理睬对方。或许就因为这么个缘故，此次母亲因病住院以来，达彦也只利用放学回家顺路之便来过医院一趟，且仅待了十几分钟就走了。

原本，这对母子正闹着小别扭，相互之间根本无话可说，再加上这里又是妇科病房，到处都是女性患者，一个大小伙子肯定待不住。

“木呆呆地路来，眨巴眼的工夫，啃光了一个别人送给我的甜瓜，只说了声‘再见’，就回家去了。”

在邦子的口中，儿子的行为不可理喻，简直无可救药。可实际上，达彦这孩子只是表面冷漠无情，内心却一直挂念着母亲。他一定是自己掐准了手术结束的时间，立即与姐姐容子通了电话，得知妈妈手术仍未送回病房，便刻不容缓地赶了过来。

“你兼职的地方走得开吗？”

面对高伸的询问，达彦含糊其词地应了一声。高伸此前听说，达彦好像在荻洼附近的一家餐馆打工，看样子他今天也和香织一样，是请假赶来的。

“好像是麻药的药劲儿有些过，妈妈还被留在集中观察室里。”

父亲高伸坐在沙发里，姐姐容子坐在对面的圆凳上，独子达彦靠窗而立，香织则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的红玫瑰花前。自孩子们长大后，他们一家人很少齐聚一堂，所以，此刻大家待在同一个房间内，气氛竟然有那么一丝尴尬。如果母亲在场的话，瞬间就能调剂出和谐的气氛，但是正因为母亲不在，大家仿佛失去了主心骨，如一盘散沙，各自保持缄默。

“我给您沏杯茶吧。”

容子似乎想打破沉默，主动站起身来。

“也好……”

“达彦也来一杯吗？”

容子从床头柜里取出茶杯，拿起暖壶倒水沏茶。

“浓一点，对吗？”

“谢谢。”

“达彦，这里有水果的噢！”

容子又从冰箱里取出草莓，装进果盘。

高伸看了看表，一点半，此时正是要和公司营业部的工作人员开会磋商的时间。临走时，工作都交代给了副手八木泽，应该不会有问题。到两点时，得打个电话回公司。正当他一边饮茶一边思考着工作的时候，一直凝望着窗外的香织回过头来，坚决地说：

“我还是要到护士站去问问！”

“但是平井大夫不会在吧？”

“医生不在，找护士问也一样啊！”

姐姐容子一向娴静文雅，而妹妹香织却是果敢冲动型的。

“我可不能再这么干等着了！”

高伸心知，已经阻止过她一次，这次恐怕是想拦也拦不住了。

香织动作粗鲁地开门而去，足音渐渐远去，留下另外三个人面面相觑。

究竟会带回怎样的答复呢？高伸觉得自己很矛盾，既想早点知晓病情，又害怕听到答案。

医生不应该给予热心的说明吗？或许在他们看来，只是小事一桩，“药力过了点”而已。可是作为家属，不见亲人的面，谁又能保持心情平静呢？只要默默等待就行？即便我们能做到，那么要等多长时间才能见到邦子回病房呢？高伸真希望有人来给个具体的说法。

护士站就在同一条走廊内，距离病房三十米左右，去一趟花不了几分钟时间。大家屏息默守，果然十分钟后，香织回来了。

“怎么样？”

看到香织垂头丧气地回来，容子冲上前问道。

“医生不在，护士长也不在，去问了主任，他还是回答说，药劲儿过了头，现在还在昏睡……”

“这不等于白说吗？”容子嘟哝了一声，接着追问，“妈妈现在人在哪儿？”

“听说还在集中治疗室。”

“那地方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手术结束后，专等病人苏醒、稳定病情的地方。”

“那么，也就是说妈妈还没醒过来？”

“为何醒不了呢？”

面对达彦的疑问，大家都陷入了沉默，突然，香织嘟哝起来：

“要是妈妈就这么一睡不醒了，可怎么办呀？！”

香织的不安也正是高伸心中所虑。想必容子和达彦也是如此吧。

但是，高伸不愿意说出来。因为他害怕自己一张嘴，这份担心就会转化成现实，变得无可挽回了。

“这怎么可能……”高伸慌忙予以否定，“绝对不会的！”

“那为什么会拖这么久呢？”

高伸无言以对，但此时此刻，他只愿意相信，妻子终将平安无事。

“你妈一定会没事的！”

“妈妈可不是个贪睡的人哦！”

容子的话虽然显得有些滑稽，但高伸充分理解她想要表达的含义。

邦子性格开朗，善于交际，与任何人都能谈得来。她最恨无所事事地虚度光阴，总爱一刻不停地找事做。这样一位开朗好动的女人，怎么可能一睡几个钟头呢！

“可是，这也太离谱了！不行，我得再去问问！”

香织又一次走向门口，高伸急忙出声制止：

“等一下！你妈妈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我信不过他们！”

“这里是医院，不能这么讲话！”

如果进了医院又不相信医生、护士，那干吗还要上医院来呢？

“都给我沉住气！”

高伸劝诫道。香织双手掩面哭了起来。

在香织的呜咽声中，高伸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没错，现在唯有继续等待，等妻子平安归来。可是，除此之外，我们还该做些什么呢？想着想着，高伸的脑海中浮现出富田医生的面庞。

对呀，去请教他吧……

富田医生四十多岁，是妻子的侄女婿，就在这家都南医院的内科工作。此前，高伸仅在一位表妹的婚礼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这次妻子要住院时，曾特意去找他打了声招呼。因为妻子想到，虽然富田是个内科医生，与本次手术沾不上边，但至少在同一家医院里工作，说不准能从旁给予关照。实际也是如此，高伸听说，妻子能够较快地排上号，顺利地住进单间病房，正是他在里面帮了忙。想到这儿，高伸心里盘算着，虽然只是个远亲也没啥走动，但是说不定能从他那儿多少打听些消息。

“我去打个电话就来！”

高伸和孩子们打了声招呼，就走出病房，来到电梯间旁边的公用电话前。

途经护士站时，他顺便留意了一下。站内依旧不见平井医生的踪影，五六个护士正在里面紧张地忙碌着。找到公用电话后，高伸首先拨通了公司的电话。

接听电话的是企划设计室的女职员，她为高伸找来了八木泽。八木泽在电话里汇报说：

“会议基本上是按照既定的方向推进的，请您不必担心……”

简明扼要地汇报完会议的大致经过后，他又压低声音问道：

“请问，尊夫人的情况如何？”

“手术结束了，但是人还没有苏醒过来……”

“手术结束就好，总算一块石头落地了。”

“看样子，我恐怕还得耽搁会儿，要晚点回去，那边就拜托你了。”

高伸草草说完，挂断电话，又接着打给富田医生。

虽然身处同一家医院，但是因为他使用的是外线，所以还是要经由医院的总机转接内科诊室。

但是接听电话的是个女声，告诉他说富田医生现在不在，随后，又帮忙把电话分别转到病房、研究室，结果都没有找到富田本人。

“谢谢！”

高伸向对方真诚道谢后，兀自思索着：富田医生不在。此刻他没有留在医院，或许就是最好的证明，说明妻子那边不会发生什么大问题。高伸自己分析给自己听，丢下公用电话，径直往病房走。半道上，他突然改了主意，想乘电梯去一楼转转。

接着该往哪儿去，他并没有一个很明确的目标。可是直接回到没有妻子的病房，又实在令他心情沉重。

高伸直奔正门入口方向。右手边有一家小卖店，那前面便是候诊室。

午后时分，挂号处已经关闭，候诊区内冷冷清清。只在长椅的一端躺着一个女人，身旁有个男人正忧心忡忡地照料着她。

大概是病情突然恶化，被人抬进来的吧。高伸心里为这位病人捏了把汗。走到大门口，他又看见一位三十来岁的女人，手捧着鲜花，向出来送行的医护人员挥手告别。看样子这是一位病愈出院的患者。

有的人病魔缠身、亟须救治，也有的人大病得愈、顺利出院。医院简直就是社会的缩影，一幕幕悲欢离合交替上演着。

待到送别的人群纷纷散去，高伸这才走出了大门。户外的阳光劲头十足，分外炫人眼目。

早晨密布低垂的云层此刻已然散尽，春日明媚的阳光又重回大地。有报道称，今年的樱花较往年开放得早，照这势头，也许明天就能迎来全盛花期。

高伸背靠着门廊的石墙，燃起一支香烟。病房里禁烟抽不了，此刻一烟在手，让他感觉如重获解放一般。吞云吐雾之余，他打量着进出医院的各色车辆、人流，暂时忘却了妻子患病住院的现实。

但是很快，他又记挂起在病房里苦苦守候的孩子们，于是掐灭了烟头，重新回到医院。

刚才还躺在长椅上的病人已经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迎面而来的三名女学生，她们身穿系有红飘带的水手服，看样子似乎是刚刚探视过自己的朋友。高伸避开她们，走进挂号处边上的电梯，直达五楼。从电梯间出来，穿过整形外科的病房，刚一踏进妇产科病区，高伸就看见有个姑娘站在走廊里拼命挥手，他立即认出那是自己的女儿容子。

“爸爸，您去哪儿啦？”

“去了趟楼下……”

“医生来了，正到处找您呢！”

“是妈妈回来了吗？”

“不是，好像是医生要找我们谈话。”

妻子人还没回来，医生却直接来找家属谈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高伸不明所以，满腹狐疑地回到病房。香织和达彦两人正在翘首以待。

“医生是让我们都去，对吧？”

“说是有情况要向各位家属说明。”

“知道在什么地方吗？”

“他们说，只要我们到护士站，护士长就会领我们过去。”

高伸搞不清楚，在妻子还没回病房前，医生为何要召集家属谈话，但是此刻他只能听从安排，走上这一趟再说。

“那么，我们这就去吧！”

高伸叫上孩子们，一同走出病房。父亲一马当先，两个女儿一个儿子紧随其后，沿着走廊很快到达护士站。一位身材矮小，戴着白边眼镜的护士长迎了出来。

“各位都是福士女士的家人吧？”

“是的，这是我的两个女儿和儿子。”

“请跟我来。”

这位护士长，高伸以前见过，当时双方还曾有过简单的交谈，可是她今天的表情看上去多少有些冷漠生硬。高伸本想向她打听一下，接下来是去哪儿？要谈些什么内容？但是眼前的气氛令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行人就这样无声地穿过整形外科病区，乘电梯到了二楼。走廊在此分岔，延伸向两个不同的方向。他们拐向右侧继续前行。迎面那条走廊的尽头好像就是手术室，大门上挂着“中央手术室”的牌子，顶上亮着红灯，门前停着一辆运送患者的担架车。而整个右侧走廊似乎都是用来堆放资料及备用物品的，沿途的房间没有一丝人气。走廊入口处还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有一行字：

无关人员 严禁入内 麻醉科

可护士长对此警示熟视无睹，继续前进，高伸一行也顺次跟随。“麻醉科研究室”“部长室”的门牌相继跃入眼帘。他们很少有机会接触医院的这个区域，都感到既陌生又新奇，一边默默前进，一边四下张望。走着走着，护士长终于停下脚步，敲了敲门。只见门牌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麻醉科办公室。

护士长推开门，先单独走进去，与屋内的人交谈了几句，才回转身冲他们说了声“请进”。高伸一家冲其躬身行礼后，鱼贯而入。房间入口处竖有一道屏风，起着遮挡隔断的作用。他们依次从屏风旁绕了过去。房间并不大，正中央纵向摆放了一张可围坐十余人的长桌。四位穿着白大褂的大夫，在对面一字排开，正襟危坐。

仓促之间，高伸来不及一一辨别各位医生的具体身份。他只能停下脚步向对面的所有人员点头致意。离他最近的那位戴眼镜的医生说了一声“请坐”，招呼他们坐下。

高伸坐进最里面的位置，然后依次是容子、香织和达彦三姐弟，恰好与对面的四位医生人数相当，一一对应。以如此郑重的方式，与多位大夫面对面座谈，这还是头一回，所以高伸感觉浑身紧张。

待大家坐定，最外首的那位大夫像是做开场报告似的巡视了一遍全场。高伸这才认出，他就是妻子的主治医师——平井医生。

“特意把大家请到这里来，真是很抱歉。”

平井医生只说了这一句，略微低了低头表示歉意后，就开始介绍自己身旁的其他医生。

“那边的两位分别是麻醉科的泽田医生和野中医生，我身边的这位是妇产科的部长细野医生，本人是患者的主治医生平井。”

随着平井医生的介绍，高伸一一看过去，并挨个行过注目礼后，发现在座的四人当中，相对熟悉一点的仅有平井大夫一人而已。

为什么除了妇产科的部长亲自出面之外，还要有两位麻醉科的医生在座呢？正当高伸满腹狐疑的时候，平井医生做了说明。

“其实，我们是想谈一谈尊夫人福士邦子女士的病情。手术呢，已经按预定方案顺利完成了。”

平井医生先把视线投向高伸，然后又环视了其他家庭成员。

“刚刚也给家属看过，肿瘤已经完全摘除，这方面是不存在任何问题的。只是麻醉上有些药力过大了……”

说到此处，平井医生将目光投向了两位麻醉医生所在的方向。

最边上的泽田医生很年轻，约莫才三十岁。紧挨着他的野中医生，四十过半，身材矮小，有些谢顶。这两位医生都微微低垂着头。和他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妇产科的部长细野医生，他始终双手抱臂、抬头望天。

“麻醉方面的情况，不是我的专长，所以下面就请负责本次手术麻醉工作的野中医生来做说明吧。”

平井医生说到这儿，好像完成了任务似的眼睛瞟向了别处。取而代之，负责麻醉的野中医生站起身，冲着大家鞠躬行礼。

“我是本次手术的麻醉师野中，各位的母亲……”

话刚及此，由于看到高伸在座，他又忙改口为“尊夫人”。

“昨天傍晚，为手术做前期准备时，我特意去过一趟病房，确认一切正常。”

听医生突然提到头天晚上的事，高伸迅速回忆起，容子确实有讲过，昨天傍晚麻醉科的医生在病房里出现过。

“今天早上，进手术室之前，我也检查过，均未发现异常。麻醉是在上午九点一刻按计划进行的。”

虽然并不知道医生为何要讲解得如此细致，但高伸倒是回忆起这个时刻正是他到达新桥公司的时间。

“麻醉的效果也是很理想，十五分钟后，也就是九点半正式开始手术。”

野中医生的面前放着一本似乎记录有麻醉过程的资料本，他说话时小心翼翼地参照着上面的内容。

“手术照预定方案实施，一个小时后，摘除了肿瘤……”

此时，他身边的妇产科部长插话道：

“没花那么长时间吧？”

“手术本身用时四十分钟。”

平井医生补充说道。于是野中医生慌忙纠正说：

“是四十分钟后顺利结束的……”

野中医生的思路好像受到了干扰，他不知所措地盯着桌上的资料，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

“因此，我以为是没有问题的。因为事前经过多次检查确认，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正当大家闹不明白野中医生到底要说什么时，他终于像是找到了合适的名词似的说道：

“这或许是te shu ti zhi 吧……”

起初，高伸并没反应过来这个名词代表的含义，等到大夫再次重复时，他才弄明白说的是“特殊体质”。

“这种情况是非常罕见的，在数十种的药物当中，或许患者的特殊体质正好碰上了其中的某种药物，因而产生了过敏反应。我们已经及时地采取了适当的急救措施，但是由于药力很强，患者现在还没有苏醒过来，所以……”

稍加观察的话，不难看出野中医生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现在，情况就是这样。”

高伸努力地在脑海中对刚才麻醉医生给出的说明进行了一番梳理。

看来，妻子的手术是照计划进行的，刚开始麻醉效果不错，因而成功地切除了肿瘤。只是由于妻子是较罕见的特殊体质，对药剂中的某种物质过敏，所以药物作用明显，将近五个小时之后仍未能苏醒过来。

“这也是我们极少碰到的特殊病例，为了让患者尽快苏醒，我们现在正在全力以赴……”

高伸瞥见，此刻，容子正将目光投向自己所在的方位。大概是听说母亲陷入了昏迷，心中过于惊恐忧虑之故，她的脸色异常苍白，表情麻木僵硬。

“总之，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请各位耐心配合。”

在一阵沉默后，高伸客气地询问道：

“请问，我爱人什么时候能回病房？”

野中医生似乎早有所料，平静地点头回答道：

“病人需在麻药效力减退到某种程度之后才能重返病房，因此我现在很难给您一个准确的时间……”

“那么，晚上差不多了吧？”

“我们会尽力而为……”

医生的回答闪烁其词，不得要领，高伸忽地焦躁起来。

“手术的麻醉不是只针对腹部以下的吗？”

野中医生忽地低下了头，眼睛盯着桌上的资料回答道：

“您说的没错，但是，我刚才跟您说过的，麻药的效力过强，结果便和全麻是一样的了。”

“那么，连头部也……”

“通常是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的，但我们还是遇上了。不过，现在我们紧急注射了一些药物。”

明明只是腰部以下的麻醉手术，却影响到了大脑，这个问题高伸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大的一家医院会出现这样低级的错误呢？他百思不得其解，一时陷入了沉默。这时，医生安抚道：

“总之，我们会竭尽全力的，请耐心等待。”

野中医生说着，从白大褂的口袋中掏出手帕，擦拭脸上的汗水。

从一进屋开始，高伸就对各位医生的态度心存疑惑。

在说明妻子的病情时，只有野中医生一人孤军奋战，另外三位医生却像闷嘴葫芦一般。也许麻醉方面的问题是该由麻醉师来说明，但是其他医生的态度也未免太冷漠不仁了。主治医生平井虽然坐得端端正正的，但是明显一副不关己事的架势。妇产科的细野部长索性半侧着身，背对着野中医生，仿佛是要划清界限一般。只有坐在最外边的年轻的麻醉师时不时不安地抬眼望向野中医生，随即又低垂双目，一言不发。

尽管妇产科和麻醉科分属不同的科室，但是为何双方的态度如此迥异呢？

不容否认，通过手术，医生成功地将病灶切除，妇产科的任务已然顺利结束。那么，剩下的事情理应由麻醉医生负起全责了吧。

高伸再次审视四位大夫，发现确实只有野中医生一个人在认真考虑问题，其他三位都是安之若素，不以为意。高伸的心中布满疑云，莫非妇产科与麻醉科医生之间失和？然而，他又不方便就此提出质疑。

“现在情况就是这样，还望各位予以体谅……”

野中医生再次强调了一遍，并垂首致歉。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采取了道歉的态度？如果这个意外是妻子的特殊体质所致，也不会是他的责任呀？

“我仅有一个要求，”高伸鼓足勇气说道，“能否让我见见妻子？”

瞬时，野中医生的视线有些躲闪游移，他看了一眼其他医生后，兀自点了点头，说道：

“好吧。”

说实话，听到肯定的答复，高伸颇感意外。

他原本以为，妻子还处于昏迷状态，被留在集中治疗室接受抢救性治疗，医生是不会同意家属去见的。医生们摆出的煞有介事的态度已经让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谁料野中医生竟然毫不犹豫地应允了。

“那么，我这就带您过去吧。”

野中医生话音刚落，其他三位医生仿佛已经完成了规定任务似的，齐刷刷地站起身，一声不吭地退出了房间。

目送着医生们匆匆离场，高伸又开始忧心起来。

连主治医生平井都不留下，难道接下来就得全靠麻醉科的大夫了吗？如果是这样，他该交代一声的，不是吗？一言不发地甩手走开，难不成医生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高伸愣愣地站在原地，这时，野中医生已把桌上的资料收拢起来，夹在腋下，走到他跟前。

“请随我来。”

野中医生只说了这一句话就率先走出房间，来到走廊。

“通道有些狭窄，请各位当心。”

走廊是闲人免进的区域，左右两边也就堆放了许多麻醉器具和硬纸盒箱之类的杂物。高伸他们排成一路纵队，紧随在野中医生身后。走着走着，只见走廊前方顶部亮着醒目的红灯，门上写着“中央手术室”几个大字。刚才下电梯时，迎面走廊的尽头也亮着灯，也有标示“中央手术室”的牌子，看来，这两条走廊都能通往手术室。

野中医生在红灯前面的一个房间停了下来，用右手指着说：

“这里就是集中治疗室，术后的患者从手术室出来，都会暂时送到这里来。”

果然，在高伸头顶右上方绿幽幽的光线下，显现出“集中治疗室”的字样。

“现在，里面还有另外三名患者。”

高伸有些惴惴不安，担心自己这一行人能否获准入内。只见野中医生推门径直走了进去，跟一名戴着消毒口罩的护士交谈了几句便回转身招呼着说：

“请进来吧。”

于是，他们四个人面面相觑地进了房间。

房间相当大，感觉像是由几间大病房相连而成的。

再往里走，就看到左手边有一个用玻璃罩隔离出来的半圆形操控台，这个小小的平台似乎可以掌控整个集中治疗室。

“这里总共有八张床位……”

野中医生在玻璃罩台内一边环视整个房间，一边为他们做着说明。

“我们在这里能监控所有患者的情况。”

果然，从这个角度能够将所有床位尽收眼底，而且玻璃罩前的桌面上还有监控器，通过画面可以及时准确地掌握每个床位上患者的动态。

目前右侧的监控仪上正显示着某位患者的心电图及呼吸频率，各种曲线和数据在不停地闪烁更新着。

高伸努力地搜寻着妻子所属的床位。有四张病床上躺有病人，全是脚朝外，床位与床位之间又有帘布相隔，所以根本就分辨不出妻子所在的位置。

野中医生和正在监控画面的年轻医生简单地交谈了两句，就指着左侧的床位说道：

“那一张床位就是。”

跟在医生身后，一点点走近妻子，高伸的心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

尚未从昏迷中苏醒，沉睡中的妻子到底是怎样一副模样呢？

来到布帘隔挡的床位前，野中医生停下来，嘱咐道：

“由于连接着多个仪器，所以请不要触碰患者的身体。”

四个人同时点头表示明白，于是野中医生让到一旁，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高伸略施一礼，从医生身旁绕了进去。当他看清病人的面庞时，险些失控喊出声来。

千真万确，床上躺着的病人，正是他的妻子。虽然头上缠着白布，嘴里插着一根粗管子，鼻腔里也有一根，但是紧闭的双目、一对弯眉、雪白的额头无不在向他宣告，眼前的这位，千真万确就是他的妻子。

虽说刚刚经历了一场手术 ，但是妻子的气色依旧和平时没有两样，管子旁边露出的面颊分外饱满。

“邦子……”高伸内心默默地呼唤妻子的名字，努力克制想要呐喊的冲动。可身旁的香织已经忍不住轻轻地叫出了声：

“妈妈……”

小女儿弯下腰连声呼唤心爱的妈妈，但是邦子没有回应。只有一旁的呼吸机频繁地发出单调的“呼、呼”的声响，枕边的监控仪也不停地闪烁着动态的曲线。

现在，妻子似乎完全受控于机器了。

看着妻子安静的睡容，高伸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过去的一个画面。

那时，孩子们都还很年幼。一天，妻子难得地患上重感冒，高烧三十八摄氏度多，不得已卧床休息。高伸去里屋看望妻子时，孩子们也围了过来，于是大家一起守在她的床边。此刻，他们父子四人同样围在邦子的病床前，这一幕仿佛是当年的场景在录像带中回放一般。

那一次，高伸本想用手去摸一摸妻子的额头，但发现孩子们都在一旁盯着，于是就放弃了。今天，他也有去摸一摸妻子的冲动，却依旧不能够伸手。

其实，那一次也不全是孩子们在旁边看着的缘故。当时，他确信，只要自己的手一碰到妻子的额头，她一定会立刻醒过来。妻子好不容易才沉沉睡去，平白无故地弄醒她怪可怜的，所以他才努力克制没有去伸手触摸。

然而今天，情况恰恰相反，他是因为害怕，害怕弄不醒妻子才不敢伸出手。

高伸就那样木然地伫立在床边，出神地凝望着沉睡中的妻子。香织蹲在床边，把头埋进妈妈盖着的被子里痛哭起来。

女儿低低的饮泣声与人工呼吸机和显示器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妻子最偏爱的小女儿香织正在伤心流泪，可妻子仍旧无动于衷地沉睡着。

“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好了。”野中医生好像也为之动容，忍不住出声安慰道，“情况你们也都看到了，虽然你们的妈妈现在还处于昏迷，但是请不要放弃。我们也正在尽最大的努力呢！”

“……”

“各位能否暂回病房，耐心等待一段时间呢？”

高伸点头表示同意，他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香织这才好不容易用手帕擦干眼泪站起身来。

四个人依次跟在野中医生身后，鱼贯而行，走出集中治疗室，穿过狭窄的走廊，回到麻醉科的办公室门前。

“那么，就此再会了……”

看样子，接下来野中医生还要返回集中治疗室。

“我今天全天都会留在医院里。”

“想请教您一下……”高伸急促地问道，“我妻子的这种情况算作什么呢？”

“‘算作什么’是指……”

“是昏迷，没有意识是吧？”

“我很抱歉……”

医生没有正面回答，高伸不得要领，继续追问道：

“这究竟是怎么造成的呢？”

“是麻药过量，导致呼吸困难，引起心脏骤停，大脑供氧不足所致。”

医生的解释过于专业，令人费解。野中医生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继续说明道：

“大脑是人体中最需要氧气的器官，如果那里供氧不足的话，人就会昏迷。”

“那么，是大脑不行了吗？”

“也未必就是不行了。还有可能恢复过来的。”

“恢复不了的可能性存在吗？”

“这个嘛，我现在不好说，但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既然医生言尽于此，如今高伸也许只能相信他了。

他们回到病房时已是下午三点半。

高伸原本跟公司那边约定，会议结束时会通个电话，但是现在他根本无心做事。孩子们似乎也是耗尽了全部的体力才坚持走回病房的，所以也没有一个人肯开口说话。高伸和容子坐在沙发上，香织坐在对面的圆凳上，达彦则抱臂站在窗前。

此刻，孩子们的头脑里一定还深深烙印着刚才所看到的妈妈的病容。

“但是……”高伸认为有必要说点什么，开口道，“你们的妈妈一定不会有事的。”

刚说完，香织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不相信，妈妈都这样了，一定是不行了！”

“你快住嘴！”

高伸怒喝道。于是，香织埋首不语。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笼罩了整个病房。

就算是对医学一窍不通的门外汉，也知道邦子的状况不容乐观。只需一眼，就能看出邦子身上发生了他们不曾想象过的可怕的变故。

“总之，我们只能等待了。”高伸像是要给全家上课一般，“你们的妈妈现在正在拼命努力醒来。医生也说了会全力以赴地帮助我们，对吧？”

三个孩子依旧默默无语。当沉默再度袭来时，达彦似早有打算一般，离开窗边说道：

“我，先回去……”

“你要去哪儿？”

面对容子的质询，达彦赌气似的回了一句：

“我当然有事要做啦！”

“亏你说得出来？妈妈现在都这样了！”

“我待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达彦的态度语气虽然不好，但高伸深知他的感受。性格懦弱的大男孩，看到妈妈非同寻常的病情，简直如坐针毡。如果再待下去，眼泪一定会如决堤的洪水，所以这才选择逃避的吧。

“你回去吧。”

听到高伸发话，达彦低着头匆匆离去。

走廊里的足音渐渐远去，房间内只剩下了高伸和两个女儿。

高伸忽然觉得，此时屋内的场景，在过去的岁月里也曾上演过。自己回到家中，妻子外出未归，两个女儿一边准备晚饭一边为他端茶递水。身边有两个女儿环绕着、伺候着，那份安逸感自有一种不同于妻子在家时的新鲜劲儿。

然而，此时此刻，高伸的心情早已与安逸快乐无缘。深深的不安无情地席裹着父女三人。

仔细想来，和女儿们单独相处的安逸感是有前提的，那便是妻子终将平安归来。如今，一想到妻子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那份安逸快乐的感觉便在顷刻间土崩瓦解，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也正说明了这一点吗？

心里忐忑难安的高伸只得干咳了一声。容子听到动静，早就准备似的开口说道：

“爸爸，咱们是不是该给杉并姨妈打个电话？”

住在杉并区高圆寺的这位姨妈是邦子的姐姐。

“还有千叶舅舅以及平冢阿姨她们……”

邦子还有个弟弟住在千叶县佐仓市。而平冢则是妻子在素描班里最要好的姐妹。

妻子在动手术前，好像亲自跟这些亲友通过气。当然，妻子一定是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说的，诸如“我得住几天医院，在肚子上拉个小口子”之类的。

“也许暂时只跟你姨妈和舅舅说一声比较好。”

通知家里的亲戚是应该的，但朋友那边似乎还为时尚早。

“那么，我去给他们两个打电话。”

容子的话音刚落，香织也站了起来。

“我要跟你去……”

香织好像是因为无法忍受一直困守在病房里。

“我该跟他们直说，妈妈陷入昏迷了吗？”

“别让他们跟着担心……”

“可最好跟姨妈、舅舅实话实说吧。”

道理上是该如此，但是高伸心里还是想拖一拖。

“你就说，麻醉药劲太猛，人还没醒就是了……”

两个女儿点头走出了病房。高伸想要汲取点阳光似的，踱到窗边，他的视线越过玫瑰花束，望向窗外。

时近午后四点，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庭院里整幢住院部的病房大楼完全沐浴在阳光中。也许是离市中心还有些距离，周边一带都是些较为低矮的建筑，迎面只有一栋高楼。

能够超出六层高的病房大楼，说明它本身最起码有十来层高。

就在高伸百无聊赖地看风景、数楼层时，忽然触动了心弦，他想起了高木惠理。

虽然暂时将她忘在了一边，但是两个人是午夜时分才分的手，确切地说，应该还算是当天。

说来好像是在事后找借口，但是，如果昨晚未与惠理约会的话，他今早是能来探望妻子一眼的。

“真是恼人啊……”

高伸看着阳光一点点向西移动，自言自语道。

在整件事中，他最介意的就是自己与惠理幽会的第二天，妻子便遭遇了变故。

为何偏偏就发生在这个时候呢？

也许应该将与惠理约会的日子向后错开个一两天。但是昨天恰逢惠理的生日，所以早在一个月前，他们就商定要于此日共进晚餐。倒是手术的日期是三天前才敲定。最初，医院给他们的答复是，由于赶上春季的学会开会密集期，手术日期要向后顺延四五日。但是三天前，院方又突然来电话通知说，可以安排手术。如此一来就定在了今天手术。

高伸根本不可能未卜先知，自己与惠理约会的第二天，妻子就要进行手术。所以他认为，归根结底都是手术排期仓促匆忙才惹出的问题。

正当他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时，出去打电话的容子和香织回来了。

“高圆寺的姨妈说她马上赶过来……”

紧接着，容子又补充说：

“浩平也要来……”

小坂浩平是容子的未婚夫，在品川区的一家制衣公司上班。容子与他是一年半前因工作关系相识的，之后，小伙子就成了高伸家的常客。年前，两个年轻人已经商定，今年秋季举行婚礼。未来女婿二十八岁，年长女儿容子四岁，为人细心周到，妻子对他甚为满意。妻子入院后，他也常常利用公司与医院间距离近便之利，多次前来探望。

“千叶的舅舅说明天赶来……”

亲戚们都愿意赶来探望，这令高伸心怀感激，但与此同时，他又隐隐揪起心来。大家郑重其事、如临大敌的架势，仿佛于无形中宣告妻子的病情回天乏术了一般。

“高圆寺的姨妈刚才在电话里说了，”容子一边拉窗帘遮挡西晒，一边说道，“没听说过我妈是特殊体制！”

“你全都跟姨妈说了吗？”

“我就把医生的原话告诉她了。她们是亲姐妹，也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呢！”

高圆寺的姨妈是邦子的亲姐姐，所以容子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们的体质应该差不多。

“姨妈说，咱们家就没人是特殊体质！”

“但是，他们没人打过相同的麻药吧？”

医生说过，所谓特殊体质，也只是说妻子对某种特殊的药物产生了过敏反应而已。

“有那么多种药呢……”

“那么也就是说，今后我们几个也得当心了！”

容子瞥了一眼香织，继续说道：

“妈妈有问题的话，我们将来也一样会有风险的。”

此话不假，她们姐妹俩身为女儿，一定遗传了妈妈的不少特质。

“你们就别胡思乱想了！”

孩子们的体质问题大可以后再讨论，当务之急是静等妻子早点苏醒。

高伸扔下沉默不语的两姐妹，独自来到走廊，用电梯间的公用电话往公司拨号。

办公室副主任八木泽一接到电话，就利索地向他汇报说，下午与销售部门的会议已经顺利结束，与香料店的磋商也基本有了结果。

“对了，尊夫人怎么样啦？”

汇报完公司事后，八木泽立即向他打听起妻子的情况。

“唉，跟先前一样，还没从麻醉中醒过来。”

“那么，人还是处于昏迷中了？”

高伸点头默认，八木泽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这种情况是怎么引起的呢？”

“医生说，好像是特殊体质造成的。”

“该不会一睡不醒了吧？！”八木泽突然意识到自己言语失当，忙不迭地道歉，又改口说，“您别担心！您今天就留在医院那边等消息吧。”

确实，接下来还有一系列工作要等高伸来做，比如提前浏览一下预案、审批文件等，但是这些工作等到第二天补做也完全来得及。

“如果您急需什么东西，我可以给您送过去。”

虽然高伸的公文包留在了公司里，但是里面不过是几份并不重要的文件和杂志而已。

“我不需要，不必麻烦了。”

高伸也很想亲自回趟公司。但是做父亲的不留下来坐镇的话，两个女儿一定会六神无主。再说，不久亲戚们会相继赶到，而且说不准妻子的病情也会有所变化呢。

“那么，我就留在医院里等消息了。如果公司有什么事的话，你就打电话过来吧。”

“请您多保重。”

听了八木泽郑重其事的声音，高伸不由得点了点头，挂断了电话。

真接回病房吗？那里的气氛实在让人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于是他再次乘电梯来到一楼，经过候诊大厅，从正门走出了大楼。

高伸选择的是与两个小时前相同的路线。但是此时，屋外阳光渐弱，暮色正一点一点地渗入光线当中。

上一次出来透气时，他虽然忐忑不安，却能坚信不疑：妻子一定会平安无事！然而，此刻他已是忧心忡忡，毫无把握了。

正如八木泽所言，妻子该不会真就一睡不醒了吧？

一想到这里，高伸不由自主地心慌意乱起来。他快步穿过医院的门廊，向大道上走去。

第二章
昏 睡

当天晚上，直到七点钟，高伸才和女儿们一起用了晚餐。虽然名为晚餐，实际上只是医院附近出售的简易便当而已。

高伸之前连午饭也没吃，却丝毫未觉得饥饿。容子、香织也是一样，她们甚至都忘记了要吃晚饭。还是容子的未婚夫浩平从公司下班后，顺道来探望大家，得知他们尚未就餐，就特意从医院附近的超市买了几份便当。

便当里的菜肴还算说得过去，有鲑鱼肉块和炸鱿鱼，但是高伸仅扒拉了一半就撂了筷子。大女儿容子因为未婚夫的到来，多少来了点精神，也吃了半份。可是小女儿香织却只是勉强应个景，略微动了几筷子而已。

简单的晚餐过后，大家正喝着容子沏好的热茶，忽闻敲门声响起，野中医生突然不请自来。

这是野中医生带他们去集中治疗室探视之后，时隔四个小时后的再次现身。

这期间，大家都在一厢情愿地期待着医生的驾临。然而，无论是麻醉科的医生，还是妇产科的医生，仿佛都忘记了病房里家属的存在，谁也不曾露过面。

麻醉科的医生，需要留在集中治疗室，寸步不离地照看患者，他们来不了病房倒还情有可原。但是妇产科的主治医师平井大夫总该来过问过问，通报一下病情的进展吧。正当大家对医生不理不睬的态度渐渐不满时，野中医生就如同上帝降临凡间一般，及时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大夫，情况怎么样了？”

面对高伸的询问，野中医生只略一点头，简短地答了一句“我们正在多方努力中”后，便郑重其事地宣布说：

“我有事要与各位商量一下！”

野中医生缓缓地巡视了一遍房间里在场的五个人：高伸、容子、香织、浩平以及邦子的姐姐——高圆寺的姨妈，继续说道：

“实际上，我是来征求大家意见的，希望你们允许我将病人转院治疗。”

“是出现什么新情况了吗？”

“不，没什么变化，还和先前各位看到的一样。只是这种状况，从上午算起已持续将近十个小时了。”野中医生讲到此处，略微压低了嗓门，“如果再这样下去，恢复起来就困难了。所以我特意来找各位商量，看大家能否同意，让我将病人转移到高压氧室去？”

高伸一时没闹明白，医生说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只听野中医生继续解释说：

“那是一个整个空间都充满高浓度氧气的地方，我想把病人送到那里试试。正如我一开始说过的那样，病人现在的状况是由麻醉药效过猛导致呼吸减弱，最终引发了大脑供氧不足所引起的。因此我想，如能将其移到氧气浓度较高的房间里接受治疗，或许会更见疗效。”

听了野中医生的说明，他们暂时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但是并未就此理解转院的必要性。

“不能在这里接受这种治疗吗？”

“很遗憾，这边的医院没有这种高压氧室。不过我们四谷分院的集中治疗室设备齐全，所以……”

野中医生从白大褂的口袋中掏出手帕，擦拭额上的汗珠。他面露倦容，两颊及下巴上已经钻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胡子楂儿。

“大夫您也能跟过去吗？”

“我会亲自护送尊夫人过去。但那边有专门的医生负责，到时会由他们来接手治疗。各位以为如何？”

“我们都是一窍不通的门外汉，全凭您做主了。”

“那么，就请各位立刻准备一下吧。”

“现在就走吗？”

“是的，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事起突然，被迫离开刚刚适应了的医院，令在场的每个人都显得惴惴不安。可是如今之际，他们只能遵循医生的指令行事。

“需要带些什么东西呢？”

“和在这里一样就行了，内衣啦、换洗衣物、毛巾之类的。我这就去叫护士来拿你们带的物品。”

野中医生交代完这句话，便欲转身离开病房。

“请问大夫，怎么去四谷呢？”

“我现在就去安排救护车。一会儿开救护车过去。”

“我们也可以一块儿去吗？”

“没问题，一起坐车去吧。”

“那么，是不是就不回这里了？”

“那要看情况的进展，现在还说不准。不过，这边的出院手续可以稍后再办。”

听到“出院”二字，高伸一时之间有些迷茫了。通常，“出院”就意味着病愈离院，而现在他们离病愈还远着呢！

“是不是接下来就要一直留在分院了？”

“那要走一步看一步了，现在不可能知道。半个小时的时间，我想各位应该能够准备就绪了吧？”

说到准备工作，确实没啥可忙。他们只需带齐妻子的随身物品就行，倒也花不了多长时间。高伸更为担心的还是妻子的病情。

“只要到了分院那边，病情就能有所好转，是吧？”

“当然了。我就是认为通过这种治疗会令病情好转，才决定送尊夫人过去的。”

野中医生离开病房后，众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谁也无法预料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但是唯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邦子的康复眼见着不再是轻而易举之事了。

“我有种不好的感觉！”

一片静默沉寂中，香织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僵局。她开口说道：

“手术之后，立即让咱们转院，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你说什么呢？！”容子立即责备道，“妈妈的昏迷是氧气不足引起的，所以野中大夫才特意为咱们安排，找一个氧气浓度高的房间来治疗呀！”

“但是，我还是害怕……”

高伸很能体会香织心中的不安。确实，听了医生刚才说的一番解释，当下去分院接受治疗好像更为稳妥。但是因此被迫从一个熟悉的地方转入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还真是让人心有所虑、情非所愿。

莫非这又是个“冥冥之中的预兆”？但是很快高伸又自我批评起来，责怪自己太过懦弱。

“大夫是为了让你妈妈早日康复，才特意安排的，所以咱们走吧！”

“可不是嘛！我们现在只能靠医生了。”

容子的话音刚落，高圆寺的姨妈也赶忙给大家打气说：

“好啦，好啦，都打起精神来！赶紧收拾东西吧。”

邦子的洗换衣物、内衣之类的都在墙上的嵌入式壁橱里，容子和姨妈合作，将其一一纳入提包和纸袋中。

“毛毯和枕头怎么办？”

“这些东西，那边的医院也一定都有。”

“那么洗漱用品呢？”

容子的这个问题把高伸给难住了。

“这个嘛……”

失去意识，陷入昏睡的妻子，果真会需要牙刷口杯吗？

“还有收音机，要不要带？”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邦子现在不可能收听广播，但是他们都心存期盼，希望她需要收音机的那个时刻能够早日来临。因此众人一致决定，所有用品一件不落，一股脑儿都带上。

晚上八点钟，一切准备就绪，救护车搭载着他们驶离了目黑的医院。

这是高伸有生以来，第一次乘坐救护车。他观察到，车厢的正中央是停放担架车的位置，两侧设有随行陪护人员的座位。此刻，妻子和他们在集中治疗室里看到的一样：头上裹着白布，身上盖着白床单，嘴里插着粗管子，左胳膊上扎着输液针头。一名急救人员正在一旁为她高举着输液瓶。

救护车内除了野中医生和两名急救人员之外，就是高伸、容子、香织和浩平四位家属，大家全都神情专注地守护着邦子。

妻子依旧昏睡未醒，不过她脸上的气色不错。看上去现在的病情相当稳定。

然而，救护车一路风驰电掣，笛声凄厉，这煞有介事的阵仗，再一次提醒着他——妻子的病情依旧危笃。

晚上八点半钟，救护车终于抵达了四谷的分院。

新医院的四周草木繁盛，大门口的照明灯也未点亮，迎面看去就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方块。汽车通过大门，向左转过一个弯，从侧面一个写着“救护车入口”的通道钻入了地下。穿过一条短短的隧道，前方豁然开朗，一块写着“急救中心”的牌子在灯光中凸显。

刚刚经过的分院大门，淹没在一片黑幕之中，一个人影也看不见。而此处却是亮如白昼，入口处还配有保安。救护车刚在急救中心门前停稳，急救队员们就迅速打开后车门，训练有素地将担架车抬了出去。

高伸顺势在救护车尾部再次察看妻子的面容，只见她依旧双目紧闭，昏睡未醒。

“先送到ICU去。”

野中医生下达指令，救护人员开始推动担架车。香织喃喃地呼唤着：

“妈妈啊……”

随着这声呼唤，容子也依偎在了担架车上。救护队员有所顾忌似的停住脚步，紧接着用眼神劝退了女孩们，然后迅速推着担架车消失在走廊深处。

“我去找一下这里负责的医生，请各位到对面的候诊室稍等片刻。”

野中医生简单地交代了一句，也紧随其后快步走开。

千万要在这里醒过来呀！高伸一边默默祈祷，一边目送担架车渐渐远去。这时，身穿制服的保安走了过来。

“各位是刚才那位患者的家属吧？请在这里签个名。”

高伸按要求在“来访者”一栏写下了自己和家人的名字。

“候诊室就在对面。”

顺着保安给他指的方向看去，候诊室似乎就在刚才担架车经过的那条走廊的右手方向。果然，顺着昏暗的走廊继续前行，右侧有一片较为敞亮的区域，几张长椅上已并排坐着两个人，由于他们后背朝外，看不清长相。没错，看来这里就是所谓的候诊室了。

高伸就近选了张长椅，和女儿们挤坐在一起。一家人现在只能固守在这里，坐等野中医生归来。

五六分钟后，刚才负责运送担架车的两名急救队员重新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正疾步朝入口方向走去。高伸刚想起身，向他们道声感谢，却已然错过了时机，只得目送他们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容子喃喃自语道：

“救护车这就要回去了吧？”

急救队员的任务就是负责运送病人，现在任务完成，自然要离去。只是他们的举动，总让高伸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两名队员的身影消失后，周围又复归沉寂。

高伸观察起坐在前方长椅上的两个人。

因为看到的仅是对方的背影，所以只能大致推测，其中一位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另外一位则是三十上下的男子。从他们并肩相依的姿势，约莫可以判定出二人是母子关系。两个人都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模样。

想必他们的亲人，或因急病或因事故，也被送到这里来了。

高伸再一次意识到，不单单是自己，还有许多人也同样在经历着各自的生死大戏。

然而，他们所在的位置确实有几分怪异。

明明写着“候诊室”，应该是陪护患者的家属们临时落脚的地方，可是却被安排在地下室中，既没有门也没有窗，冷冰冰、昏惨惨的，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间储物仓库。唯有右边靠墙摆放着的一台自动售货机，看起来异常明亮。

走廊的深处愈发幽暗，看不清任何物体。高伸忽然觉得瘆得慌，担心尽头就是阴森的太平间。

到底要在这个鬼地方等到什么时候？高伸整个人被恐惧不安的情绪所支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就在此时，远处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两名医生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其中一位正是野中医生，另外一位大概就是这家医院的大夫。

高伸站起身来，女儿们也相继离开座位，站成一排迎候医生的到来。

野中医生首先为高伸等人介绍了这名新医生。

“这位是急救中心的村木医生。”

村木医生身材瘦长，年纪在四十岁上下。看样子，他好像刚从工作台上下来，身上穿着外科专用的分体式白大褂，胸前垂着个口罩。

“接下来就交由这位医生负责了。”

“请您多多关照！”

高伸等人全部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村木医生只轻轻地点了点头算作还礼，随即开口道：

“病人在我们这里，主要是接受高压氧室的治疗。虽然具体细节要视情况而定，但是我们初步打算，目前，每天暂时进行两到三次的高压氧室治疗。”

高伸原本以为，只要一办理转院手续，妻子就能立即被安排住进氧气室浓度高的病房里，谁知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高压氧室似乎是个独立的专用房间，病人只能偶尔进去，接受规定时间的治疗而已。

“我们就先按照这个时间表进行治疗吧。”

看到医生作势要离开，容子赶忙问道：

“请问病房在哪里？我们带了内衣和洗换衣物来的。”

“哦，我一会儿让护士来取。患者留院期间一直都在集中治疗室。”

“那我们该在哪儿……”

“集中治疗室闲人免进，所以你们可以回家去了。有什么变化我们会通知各位的。”

“我们可不可以留在这里？”

“当然没问题。护士站在这上面的一楼，如果有什么事，你们可以从前边的电梯上来。”

两位大夫紧接着又用一些专业的医学术语简单地交流了几句，随后，村木医生先行离开，只留下野中医生一个人。

“暂时就把尊夫人留在这里观察一下吧。”

“大夫，您也要回去了吗？”

听到高伸的询问，野中医生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把所有的工作都委托给这里的医生了，医生一定会妥当处置的，请各位放宽心。”

道理大家都懂，但是一种像遭人抛弃的复杂情绪横亘在心头，令他们难以踏实。

“您还会到这里来吗？”

“当然会来。就算不亲自过来，我也会每天打电话来询问进展的。”

从今天下午，得知妻子陷入昏迷时算起，高伸仅与这位麻醉医生打过两次交道而已，但是内心深处已经对他抱有了亲切感。和此前负责为妻子诊治的妇产科医生冷若冰霜的态度相比，这位大夫可谓是全力以赴、面面俱到。再者，野中医生身材矮小，前额微秃，单在外形上就与英姿飒爽、高高在上的外科医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他现在虽然也是西装伴身，但是里面的衬衫已略显破旧，领带也歪在了一边。他这种不修边幅、忙前跑后的随和样子反倒更容易让人亲近与依赖。

“在这里，病情不会突然恶化吧？”

面对高伸的疑虑，野中医生从上衣口袋中掏出名片，并在上面写了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我家里的电话，有急事请随时与我联系。”

从电话号码上推算，野中医生的家大概是在千叶县方向，所以他即便现在就动身离开医院，到家也应该很晚了。

“谢谢您为我们做了这么多。”

“哪里哪里，我也没做什么……”

听到高伸开口道谢，野中医生也连忙低头还礼。

“谢谢您！”

很快，野中医生微微弯曲的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急救中心入口处，候诊室里只剩下了高伸、容子、香织和浩平四个人。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显得无话可说。

到目前为止，高伸所能了解到的情况，就是妻子病情危笃，为今之计，只有寄希望于高压氧室的治疗效果。

此时此刻，高伸最感遗憾的便是，自己无法采取任何积极的行动。如果妻子是因为犯了错，惹了祸的话，他一定会挺身而出，筹钱、道歉，竭尽所能地帮她解决问题。无论多么辛苦，只要自己付出的努力能够使情况有所好转，让他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可是现在，妻子是因病陷入了昏迷，他只能眼巴巴地袖手旁观，无能为力！

“你们有什么打算？”

高伸想跟大家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我要留下。”香织率先答道，“我想离妈妈近点儿。”

没错，只要留守在医院，就算有突发状况也能随喊随到。

“我也留下。”

容子也表了态。高伸点头赞同。

“可是，待在这里能行吗？”

浩平打量了一眼四周的环境。他们刚刚到达时，偎坐在长椅上的那对母子已经离开了。现在留在这里的只有高伸一行四人。随着夜色越来越深，地下候诊室变得愈发寒意侵骨。

“我去借条毛毯来。”

“那还不如回家去拿点毛衣、外套来更好些呢！”

虽说大家打定主意要在这里过夜，但是如果不休息好的话，明天就很难支撑下去。

“那么，我跟浩平君回去取些东西来。”

容子打算和未婚夫一起回一趟家。

“可是，医院也太差劲了，就让咱们在这种地方等！”

浩平抱怨得没错，医院对陪护而来的家属缺乏必要的同情和关怀。

当候诊室里只剩下自己和香织两个人时，高伸忍不住想要抽烟解乏。

总院的病房是禁烟的，该不会这里也不允许吧？

高伸站起身，四处搜寻，果然在前排长椅的一端发现了一只用铁皮罐做成的代用烟灰缸。他把烟灰缸拿到自己身边 ，叨起一支香烟。

上一支烟，是在午后抽的，中间已经隔了六七个小时。

高伸深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烟圈。香织在一旁开口问道：

“真的不用告诉平冢阿姨吗？”

高伸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女儿说的是妻子素描班里的好姐妹。

“妈妈曾对我说过，‘如果我万一有事，你们要赶紧通知平冢阿姨一声’。”

“万一有事？”

“妈妈该不会是感应到冥冥之中的预兆了吧？”

听到香织嘴里冒出“冥冥之中的预兆”一词，高伸也忍不住联想起今天早晨的那张报纸。

“你妈妈竟然会跟你交代这事？”

“当然是半开玩笑说的……”高伸弹了弹手上的烟灰，香织兀自在一旁絮叨起来，“其实，我也有感觉到的。手术前那晚，妈妈叫我帮她揉揉腰的。可我因为正好有事，随口说了句‘等一会吧’，就没给她揉。当时我脑子里就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不对妈妈温柔体贴些，或许会有报应的’。”

“结果，你还是没揉，对吗？”

“我要是给她揉一揉，就好啦……”

高伸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算作“冥冥之中的预兆”，但是很明显，他和女儿内心里都各自存有一份悔意。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正当他继续吸着香烟时，迎面昏暗的走廊里走来一团白色的身影。一名护士出现在他们面前。她的护士帽上有圈黑线，看来应该是位护士长。

“请问是福士先生吧？”

护士在确认过高伸的身份后表明来意，自己是来取患者的洗换衣物的。

香织递上纸袋，交代了一下里面的物品，护士接过去后开口说道：

“患者正在接受二十四小时的全程特级护理，所以各位可以回家去休息。”

“但是， 因为是头一个晚上……”

“病人今天刚刚转来，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过，我想明天早晨，你们大概可以与患者见面。”

护士只留下这句话，就拎着纸袋离开了。

此后，高伸和香织两人一直在候诊室里等消息，护士站那边再也没有传来任何讯息。

晚上十点刚过，容子和浩平从大仓山的家中取来了毛衣、外套等御寒衣物。地下室里虽然也开着暖气，但是随着夜色渐浓，寒气也越来越重。

高伸解下领带，脱掉西服，套上毛衣，又在外面加了件大衣。容子和香织也分别在自己的毛衣外罩了件对襟外套。

“我还给您带了件干净衬衫来。”

容子考虑到父亲第二天要上班，特意给他带了件替换的衬衣。

“明天，你们几个有什么打算？”

容子由于婚期在即，已经辞职在家。而香织是因为妈妈动手术中午临时请假过来的。

“妈妈都这样了，我得请假。”

高伸也想请假，可是繁重的工作令他身不由己。

“我明天直接从这儿去公司上班。”

浩平也表态说要留下来，但是他还不是正式的家庭成员，高伸不好意思拖累他。

“不，你还是回家去休息吧。”

“没关系的，我没事！”

看到容子似乎也希望浩平陪伴在自己身旁，高伸也就不再坚持。

话说回来，大家聚在一起，底气也足些。倘若真的只留下一个人，那心情是可想而知的。

正当四个人围坐一团，喝着从自动售货机上买来的热咖啡时，达彦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达彦手里拿着个纸包，头发乱蓬蓬的。看到大家齐刷刷地聚在这里，一丝尴尬困惑的表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他挑了一张最近的长椅坐了下来。

“你上哪儿去啦？是听了我们给你的留言吧？”容子的语气略带几分责备，不等达彦答话又忽然提高嗓门叫嚷起来，“你是不是喝多啦？！”

果然，达彦满嘴酒气，脸色十分苍白。

“妈妈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情喝酒？！”

“算啦！”高伸拦住容子的话头，问了一句，“吃过饭没有？”

“嗯……”

达彦的回答虽然冷漠生硬、爱答不理的，但是看得出，由于担心着母亲的病情，他虽然喝了不少酒，仍旧不顾一切地赶了过来。

第二天早晨，因为听说上午九点钟能够与妻子见面，高伸便试着在上班时间之前拨通了公司电话。

公司正常的上班时间是上午九点钟，不过副主任八木泽已经到达了办公室。

“我现在在四谷的分院，院方说九点钟能让家属探视……”

高伸简单地将昨晚转院又熬了通宵的经历叙述了一遍，八木泽听后惊讶地喊了一句：“情况那么严重吗？”随后补充道，“办公室这边我会帮您盯着的，您放心地守在医院里吧。”

高伸很感激他能这么体贴，不过自己可不能真的一直扔下工作不管不问。

于是，高伸向八木泽表明，自己最迟中午之前便会回公司，就挂断了电话。之后，他又打电话通知了自己在札幌的弟弟、弟媳。打完电话回来，先前出现过的那位护士已经来接他们了。

“我先带各位到ICU去。”

高伸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目黑医院里一直叫作集中治疗室的地方就是英文Intensive Care unit的头字母缩写ICU——重症监护室。

从地下室的电梯上到一楼就是分院的重症监护室。

迎面是一扇紧闭的大门，门的上半部嵌有玻璃，从那儿可以观察到室内的情况。

护士从门前的一排柜子里拿出帽子、外套和口罩，一一为他们做说明。

“每件物品都有大、中、小三个号，请各位挑选合适尺寸的穿戴好。”

在总院的时候，他们是穿着自己的衣服，直接进入集中治疗室的。想必这里因为有高压氧室，所以要求也相应严格些。高伸和达彦拿了大号，容子和香织选了中号。当四个人穿好衣服又戴上帽子和口罩后，仿佛全都摇身一变，成了像模像样的医生。

护士带领着穿戴整齐的一行人进入室内。没走几步远，眼前出现了一排排病床。虽然名为分院，但是由于这里专门以急诊抢救为中心业务，所以房间竟比总院的大出许多，有近二十张床位。数名医生、护士在各张病床间忙碌地穿梭着。角落里，不时传出病人痛苦的呻吟声、沉闷的咳嗽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令他们不由得双腿发软。

“就是这里。”

护士停在左前方的一张床位前，招手叫他们过去。

不知为什么，只有那张病床是有墙壁隔开的。昨晚露过一面的村木医生正在床边，看护着床上的病人。

高伸只一眼就认出了病床上的妻子。

“我们接下来就要进高压氧室了。”

村木医生一声吩咐，立即就有护士上前，麻利地将妻子搬上了旁边的担架车。

经过了一个漫漫长夜，说不定妻子已经好转了。带着这样的期盼，高伸仔细地打量起来。然而，妻子仍旧双目紧闭，意识全无。

看到双目紧闭的妻子，一股倦意蓦地向高伸袭来。

虽然明知妻子很难轻而易举地康复过来，但是他仍旧在候诊室里默默祈祷了一夜，希望这一晚能有奇迹出现。然而，现实无情地击碎了他的幻想，眼前的事实告诉他，一切都是徒劳。

担架车向门外移动，高伸和孩子们紧紧尾随。

高压氧室似乎就在重症监护室的隔壁。穿过一段走廊，打开又一扇门，进入到另一个房间。只见房间中央横放着一个庞然大物，它状如坦克。担架车在这个筒形的大坦克的尾部停了下来。村木医生抓住把手，揭开圆形的舱盖，露出里面巨大的空洞。

这时，高伸才明白过来，所谓的高压氧室并非是个房间，而是眼前这个长形的“大坦克”的内舱。

“大坦克”敞开的洞口处自动伸出一张平台，护士们把邦子移送上去，按下电钮，平台连同妻子缓缓地进入了舱室。高伸联想到以前在电影中看过的潜水艇。当然，这家伙比潜水艇小得多，但是吞下妻子却不费丝毫力气。不一会儿，舱盖也自动闭合了。

“请往这边来。”

他们跟着医生来到“坦克”一侧，它的侧腹部嵌有一块厚实的玻璃，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躺在舱室内的妻子。

高伸有些担心起来：妻子一个人被关在这狭小的空间内，该不会恐惧不安吧？然而，妻子毫无知觉地仰面朝天躺着，纹丝不动。

村木医生调校好时间，并按下了开关。于是，妻子静卧其中的舱室内，氧气浓度迅速蹿升。

医生一边盯着旁边的刻度器，一边观察邦子的反应。不一会儿，浓度达到了预设的数值，于是医生放心地从仪表上移开视线。

高伸无法准确估测出氧舱内的气压到底是多少，但是他觉得妻子的模样并无明显的变化。

一个人被独自关在舱内，妻子会思考些什么呢？

她是希望尽快离开这个狭小局促的空间呢，还是只知道一念不生的横躺着呢？正当一家人全神贯注地守望着舱内的邦子时，一旁护士发话说：

“好了，各位，我们该离开了。”

那意思仿佛是在说，重症监护室也来了，高压氧室也看了，所以也该配合一下，回到候诊室去了。

高伸点头默许，后退了一步，向村木医生询问道：

“她要在这里待多长时间？”

“我暂时设定的是两个小时。”

“那么说，要到中午了……”

“是的，下午还要再做一次。”

原来，妻子在这里是要接受一天两次的高压氧舱的治疗。

“那么，这种疗法的一个疗程是多久呢？”

“我们的目标是一周左右。能否起到作用，在这期间也就一目了然了。”

看到高伸还未挪步，刚才的那位护士又催促道：

“各位可以走了吗？”

在护士的一再催促下，高伸一行人又全部折返回候诊室。静下心后，高伸觉得医生的说明很是耐人寻味。

昨天晚上，他们手忙脚乱地从目黑总院转到这里来的时候，野中医生曾明白无误地保证过，进高压氧室接受治疗肯定会有效果。但是刚才，村木医生的口气仿佛是在表明，邦子即使进了高压氧舱，也未必会见疗效。不过是以一周为限，边治疗边观察，看看到底能否奏效而已。

或许医生之间早已沟通清楚，说的是一回事。但是高伸却从两个的说法中捕捉到了微妙的差异。

野中医生断言，高压氧舱肯定有效，而村木医生却说要试过以后才能知道，到底哪一种说法才是准确的呢？作为家属，他对这种拿患者做试验的处置方式甚为不满。

不过，容子的不满似乎是针对另外一个方面。

“你们不觉得这里的大夫、护士，个个都冷冰冰的吗？”

“可不是嘛！”香织立即随声附和，“就说刚才吧，爸爸还在着急地向医生咨询，那护士就一个劲儿地催，‘可以走了吧！可以走了吧！’”

“或许是他们这里太忙了。”

高伸想找理由替医护人员辩解，可容子并不买账。

“再忙也不能像撵鸭子似的，把我们当包袱甩吧。”

高伸倒没有觉得问题有这么严重。或许是女儿们从昨天一直坚持到现在，心情焦虑使然吧。

“再说了，也不能因为我们是转院过来的，就让咱们在地下室等一个晚上呀！太过分了！”

“他们不是劝过咱们，说可以回家等吗？”

“这帮人根本就不了解患者家属的心情！”

“好了，都少说几句吧！”

此刻，光在这里发医生、护士的牢骚，并不能帮助妻子恢复正常。

高伸规劝完女儿之后，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已过十点。

回到候诊室，高伸再次与孩子们沟通了下一步的打算。

妻子的现状，全家人已经有目共睹，即便他们守在医院，情况也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再者，医生也明确表示，家属可以回家等消息。

于是，高伸率先表态说，自己将去公司上班。昨天刚开完会，今天一定还有一大堆文件等着他过目。此外，他有必要去找副经理通报一下妻子目前的病情。

“你们俩也都回家去吧。”

看得出来，容子和香织早晨都已经化过妆，但是依旧难掩倦容。

“达彦也有工作要做吧？”

面对高伸的询问，达彦默不作声低垂着头。自打刚才在重症监护室探望过妈妈之后，他就变成了一个闷嘴葫芦。想必是母亲的病情使他深受刺激吧。

“但是，如果我们都回去了，妈妈这边万一有啥变化，可怎么办呢？”

香织挂虑着母亲，担心她随时可能出现变化，但是高伸却不认为妻子的病情会出现较快的转机。若是非要追问根据何在，他也答不上来，但是这病症很棘手，是连一个门外汉都能一目了然的。

“接下来，还需要接受一段时间的治疗呢，所以咱们还是得养足精神啊！”

与病魔的战斗刚刚打响，为了能够坚持长期作战，必须要养精蓄锐才行。

“那么，让香织回去，我留在这儿。”

“那怎么行？还是姐姐先回去吧！”

两姐妹就回家的先后顺序争让了一番，最终决定妹妹香织先回家休息。

“虽然医生是说过，叫我们不必留下，但是如果真的一个人也不在身边，妈妈一定会很寂寞的！”

香织的一席话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达彦在一旁孤零零地嘟囔着说：

“让我留下来。我昨天一直不在，所以……”

达彦似乎很后悔自己昨天的行为，他不该早早离开医院，还到处找酒喝。

最终，容子和达彦一起留守医院。高伸则在中午下班前赶回了公司。

此时，距他昨天中午得知妻子的病情突生变故匆忙赶赴医院，已整整隔了二十四小时。

企划设计室的同仁们都关切地跑来问长问短，高伸略微讲述了他所经历的曲折，随后便直接去了副经理室。看来副经理已经从八木泽那里了解到大概的情况，一见面便关切地问道：“没什么大碍吧？”

高伸向他报告说，手术本身已经顺利结束，但由于麻醉药力过猛，妻子至今仍昏迷未醒。听完汇报，副经理眉头紧锁，深表忧虑。

“有希望治愈的吧？”

“现在，人在重症监护室，医生正积极采取措施……”

虽然高伸心知肚明，妻子要恢复正常绝非易事，但总觉得自己如果实话实说，仿佛真的就会不幸应验而治愈无望似的，因而他避实就虚地搪塞着。

“那可真让人揪心哪！虽然你手头工作很忙，但还是要尽量抽出时间，去医院照看一下哦！”

见过副经理之后，他又和常务董事打了招呼才回到办公室。往常，一到午餐休息时间，他就会在附近的中餐馆或者日式面馆解决中饭问题，但是今天，一来没有胃口，二来也不想到人声嘈杂的地方去凑热闹，所以他打算找个地方喝杯咖啡了事。于是，他乘电梯到一楼，刚走出公司，无意间瞥见公用电话，就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在此之前，高伸并没有明确的目标，非要打这通电话不可，但是在看到电话的一瞬间，他迅速想起了惠理。

细想之下，要给惠理打电话的念头在医院时就有，只是妻子危重的病情和医院里紧张的气氛令他暂时忘却了这个想法。

此刻，他人已回到公司，见到了朝夕相处的同事，多少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高伸试着拨通了惠理的电话，原以为午休期间对方会外出，没想到惠理立即接听了电话。

“怎么搞的嘛？”

惠理的语气中似乎还流露着对他一整天音讯全无的不满。

“其实，昨天动了手术。”

高伸特意略去了“妻子”二字。惠理立即接过话头说道：

“我早猜到了。前天晚上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嘛……”高伸颇为意外，愣了一下，惠理紧接着追问了一句，“那么，手术结束了吧？”

“出了点状况。”

高伸开始重复先前对副经理说过的话，惠理中途打断他，抢着问道：

“这种情况常有发生吗？”

“不，极为罕见。说是特殊体质造成的。”

“太可怕了！”

惠理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道。

高伸补充道：

“搞不好会再也醒不过来了。”“怎么会……”

“总之，现在无论我们说什么，她都没反应，始终闭着眼睛。”

高伸说着说着，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自虐一般。

“现在这副样子，真跟死了没两样了。”

“太糟糕了！”惠理说完又接着念叨了一句，“您太太，真可怜……”

在两个人以往的对话中，从未正面言及他妻子，所以这一声“您太太”令高伸感到很怪异。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呢？”

“人暂时留在重症监护室了。”

“不过，今天才是手术后的第二天，我想一定会没事的。”

“嗯，但愿如此……”

高伸不置可否地回应着，心里期待着能够得到惠理精神上的抚慰。

“你现在在哪里？”

“在公司门口的电话亭。”

“不用去医院吗？”

“去不去都一样……”

“那怎么行？！如果你不陪在身边……”

这话惠理为什么前天晚上不肯说出来呢？如果当时惠理能大度点儿，自己完全能够在手术前见妻子一面的。不过，仔细想想，这也不过是自己在找借口罢了。

“过个两三天，我想和你见个面。”

“你说什么呀？！”

在妻子病重之时还想着幽会情人，是让人觉得有欠妥当，但是这样做似乎能够帮他暂时逃离眼前的困局。

当天下午，高伸一直坚持留在公司办公。这期间，销售部和营业部的同事陆续过来向他表达同情和慰问，但是，知晓的人一多，他反而感到了一种压力，人也烦躁起来。

或许是自己失去了平常心，有些方寸大乱了。

高伸不停地劝慰自己，努力做到冷静行事。

公司规定的下班时间为五点三十分，正常情况下大家都会加班到近八点钟。但是今天，大家都劝他早点下班，于是他六点钟离开公司，直接赶往四谷的分院。

高伸在候诊室与留守的达彦会合，又一起来到护士站，询问妻子的病情。得到的答复是，下午又进了一次高压氧舱，情况无明显变化。

“病人家属根本无须留在这里！”

因为医生再次强调了一遍，所以高伸决定和达彦一起回家过夜。

当晚，福士一家人整齐地聚集在大仓山的家中，当然女主人不包括在内。不过，取而代之的是多了容子的未婚夫和高圆寺的姨妈两位。

大家吃完晚饭在客厅饮茶，话题很自然地落在邦子的病情上。

“咱们大家都加加油！就以长期作战的心态来应对吧。”

高伸首先鼓舞士气，然后开始商量今后的具体安排。

商量的结果是，眼下，高伸仍旧每天照常上班，香织也重返工作岗位。因为容子辞职在家，就由她一人负责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但是，仅凭容子一己之力，独自照料一切，必定会吃不消，所以大家每天都要到医院里去一趟。

“和咱们相比，你们的妈妈要辛苦多了……”

高伸刚一说到这里，浩平就微微向前探出身子，开口说道：

“我认为，这件事有些令人费解的地方。”

浩平似乎对自己非家庭正式成员的身份较为谨慎，开口前先铺垫一句“请恕我冒昧”才直入正题。

“总院的麻醉医生声称，目前的结果是特殊体质造成的，但是在座的各位，谁知道岳母大人有这方面的迹象？”

听了浩平的话，大家都面面相觑，于是高圆寺的姨妈开口答道：

“好像没有吧！我没听说过有这方面的问题啊！”

“我也不知道呢！爸爸有听说过吗？”

听了容子的询问，高伸也认真地回忆起来。

和妻子结婚二十五年了，这期间还真没听说过妻子是什么特殊体质，况且高圆寺的姨妈也证实，完全不知晓此事。

“既然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迹象，为何突然就成了特殊体质了呢？”

浩平的怀疑，高伸也不是没有过。但是他以为，这问题也许不像外行人看来那么简单。

“麻醉术中所使用的药物都很特殊，也许平时并无明显过敏特征的人接受了注射也会引发异常反应。”

容子也对高伸的看法表示认同：

“野中医生也说，这是几万分之一的特例。”

“但是，应该只对腰腹以下进行半身麻醉吧。这需要什么特殊的药品吗？”

“浩平君，你是在怀疑医生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腰腹以下的麻醉手术我也做过，以前滑雪时，这里曾经骨折过。”浩平指着右边的小腿说道，“当时医生让我躺在床上，上半身蜷起，像只大虾一样，然后就在我后腰上推了麻药，这过程总该是一样的吧。”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也打过麻药的。”高圆寺的姨妈也探出身子说道，“高中割盲肠时………但是，我就什么事也没发生呀！”

“既然姨妈未见任何不良反应，为何岳母大人会变成这样呢？”浩平说到这里，巡视了在座的每一个人，“我想，常规手术中的麻醉，是不会用什么特别药物的……”

“但是，问题不是药，而是体质有些特殊吧？”

听了容子的问题，浩平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也许你说的没错，但是我总觉得，这背后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其他的原因？”

“我是说，这根本就是个事故，但是他们推说是特殊体质所致。”

“你这么说，对野中医生也太不尊重了！”

容子的观点立即得到了香织的鼎力支持。

“那位大夫尽心尽力，可比妇产科的大夫强多了！”

“可不是嘛！特别是那个什么部长，野中大夫在拼命给我们做解释，他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他简直是要把所有责任都往野中大夫一个人头上推嘛！”

“我却并不这么认为。”浩平小心谨慎地予以反驳，“因为这是麻醉事故，本就和妇产科大夫无关嘛！”

“但是，妈妈和我们，现在只能依靠野中大夫了！如果怀疑他，就没法在医院待了。”

“我相信他！”

面对姐妹俩的联手夹击，浩平很无奈地闭了口。

高伸从旁听着三人的辩论，心中一目了然：容子和香织的看法是血脉相连的家属的自然反应，而浩平的大胆质疑，正是出于局外人的客观立场。

“但是，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高圆寺的姨妈喃喃自语着。大家顿时都陷入了沉默。就在这时，电话铃响起。容子起身接听电话，一听是亲戚富田医生打来的，就立即将话筒递给了高伸。

“听说是出了大问题？！”

富田医生昨天下午去了趟学会，人不在医院里，所以他好像刚刚得知邦子的事情。

“我真是挺吃惊的！听说现在人留在了分院，对吧？”富田医生似乎已经将情况打听清楚了，“去了那边的重症监护室，应该就没问题了！”

“我想向您咨询一下……”因为是亲戚，高伸也就毫不犹豫地开口问道，“我们都是外行，根本搞不清楚状况。您能给解释解释，现在的情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隔行如隔山，我也说不大清楚。估计是大脑缺氧造成的后遗症吧。”

“麻醉科的大夫说，是邦子的特殊体质造成麻药药效过强，真的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吗？”

“我想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富田医生说到此处，略作停顿后，又继续说道，“再简单的麻醉手术，也有可能导致原因不明的休克。造成这种不良反应的原因，如果不详加调查的话是无法下定论的……”

富田医生似乎也没有把握做出确切的判断。

“我还想再请教一下……”

对于高伸来说，现在最关心的根本不是追究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而是今后能否治愈的问题。

“我妻子变成这样，还有希望清醒过来吗？”

“我想，应该是有希望的。”富田医生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听说过此类病例，有的病人会在一个星期、十几天，甚至一个多月之后顺利地苏醒过来。”

“那么，也就是说，有治愈的可能了！”

“那是当然的，千万别灰心！”

此刻，富田医生的一席话，简直就像是上帝的福音。

“谢谢您！”

高伸冲着话筒深鞠一躬。当他放下电话转过身时，发现大家都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富田医生去开学会了，今天才听说。”

紧接着，高伸又向大家转述了电话的内容。他告诉大家，哪怕最简单的麻醉手术，都有可能引发不明原因的休克，有的病人在沉睡了一个月之后仍能苏醒过来，所以千万不要气馁。

“你瞧，果然没错吧。”

容子似乎还对刚才浩平质疑特殊体质的说法心存芥蒂。

“哦，有人昏迷一个多月都能醒过来？那就不必太担心了！”

高圆寺的姨妈说完，长舒了一口气。

“妈妈一定会加油的！”

“肯定没问题！妈妈最坚强了！”

容子和香织也相继欢呼起来，满座顿时一扫阴云，精神大振。

“那咱们喝一杯吧！”

高圆寺的姨妈颇有酒量，最中意葡萄酒。她利索地从冰箱中取出白葡萄酒，给大家都倒了一杯！

“那么，就让我们为妈妈的早日康复，干杯！”

在香织的倡议下，大家纷纷举杯，畅饮美酒。

“妈妈也喝过葡萄酒吧？”

“妈妈说过，她更爱喝干红。”

“那我们拿去给妈妈喝，说不准就能帮她醒过来！”

“你该不会，想用这方法……”

香织的提议让大家都有些目瞪口呆，但高伸突然也有了同感。

确实，妻子看似是陷入了无意识的昏迷，但是会不会只要让她品尝些红酒，就能促使她苏醒过来呢？也许从医学的角度讲，这种念头多少有些愚蠢滑稽，但是谁能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呢？

第二日的夜晚，就在这样的气氛中画上了句号。次日清晨，高伸在上班前绕道去了趟医院。他满怀期待：妻子也许已经恢复了意识。但是现实再次无情地宣告：重症监护室中的妻子依旧沉睡不醒，毫无变化。

转眼到了下午，在妻子即将接受第四次高压氧舱的治疗前，容子突然打来了电话。她兴奋地向高伸转述说，她在候诊室里结识的一位患者家属声称，确实见过有个患者在接受高压氧舱治疗后，第三天就顺利苏醒过来了。

“说不定妈妈也会在今天醒过来呢！”

听了容子的话，高伸的内心里也顿时充满了强烈的期待。

但是，在随后的电话联系中，他却获知，妻子在接受第四次治疗后，不仅丝毫不见起色，反而出现了低烧。高伸的心一下子就被揪了起来。好在，妻子在输液之后，很快就退了烧，不过，意识全无的状况并无改善。

本来就做好了长期奋战的准备，绝对不可以再被这些无谓的干扰弄得一惊一乍、时喜时忧了！

高伸反复宽慰着自己，极力保持平静，坚守在工作岗位上。话虽如此，但实际情况是，他一整天都没敢离开公司半步。按照日程表上的安排，他应该先到新宿的商场去洽谈中秋节商品促销计划，接着顺道去涩谷观摩一个生活文化展。但是因为心里惦记着医院的来电，便全部取消了。

当天下午五点半，副手八木泽特意过来劝说高伸：

“下班了，您赶紧回去吧。”

虽然高伸也对大家的关心心怀感念，但是源源不断的善心好意反而让他感到有种不能承受之重。

“不要紧的，请别为我操心。”

高伸断然拒绝了八木泽的提议，一直坚持工作到六点半。离开公司后，他直接去了分院，与守候在那里的容子、香织一起来到医院附近的一家寿司店。

高伸被两个女儿簇拥在中间，在餐台前坐定。容子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妈妈也爱吃寿司的。”

原指望在吃饭的时候，能够暂时忘却这场灾难，不承想，话题还是兜转了回来。

“真想让妈妈也尝尝这种寿司啊！”

听了容子的话，香织向前探出身子，提议道：

“咱们买点回去吧！”

“呃，你想干什么？”

“给妈妈吃呀！虽然没有恢复意识，但总会饿的呀。”

香织的话确实有些天马行空，但是细想之下，也不无道理。

妻子现在是意识全无，终日昏睡，但是她有呼吸、有心跳，热了会出汗，累了会发烧。除了没有意识，其他一切都很正常。所以香织突发奇想，提出要“给妈妈吃寿司”，也是情理之中、非常自然之事。

“但是，妈妈真的会吃吗？”

容子左思右想似难认同。香织回答说：

“只要帮她放进嘴巴里，不就吃下去了吗？”

“现在，妈妈是靠输液在维持营养的吧？”

“那些东西，既没味道又没口感的！”

听着姐妹俩的对话，高伸再一次意识到妻子的病情有着诸多不可思议之处。

妻子在麻醉药的作用下，大脑丧失了功能，可肠胃仍是健康的，肝、肾等脏器也应该无甚大碍。妻子的脸部、手部的皮肤一如往昔，这些现象都可以让人给出健康的论断。

“妈妈只是什么也不能说而已呀！”

正如香织所言，如果将人体视作各种器官的集合的话，妻子目前受损的只是大脑部分。从整体的比例来看，仅仅是有限的一个局部而已。

只因为这局部功能的丧失，就认定整个人作废，也未免太过夸张。

然而，这念头仅存在了一瞬间，就被高伸自我否定了。他意识到，这种说法不过是砌词诡辩、自欺欺人而已。因为大脑是人体至关重要的一个器官，拥有至高无上的特权。无论肠、胃、肝、肾等其他任何一个部位有多健康，只要大脑陷入瘫痪，也就宣告了一个人的病情危笃。大脑虽说只是众多器官之一，却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

人类的第一大特征，就是大脑会思考，能够产生思维。如果大脑功能丧失，人也就难以为人了。当然，也许只要有生命体征存在人还是人，可毕竟是与独立自主的正常人有所区别的。

高伸之所以会觉得妻子病得不可思议，也正是由于上述的这层原因。

无论是何种生活，只要持续一段时间之后，便会形成自己固定的模式。

自打妻子入院之后，福士一家的生活慢慢形成了一个全新的模式。

首先是家务活。以前由妻子负责打理的家务，现在基本上由容子包揽。每天早上七点钟起床后，她会给全家做好早餐。但是，和妻子爱做的热米饭配日式酱汤不同，女儿是以面包、牛奶加蔬菜沙拉的组合为主。

高伸和香织吃完早饭后，大多在八点钟左右离开家，而达彦则会略晚一些。

待大家都出门上班之后，容子会抓紧时间收拾、打扫房间，在临近中午时赶往分院。

邦子依旧被留在重症监护室，家属不能自由探视。所以容子每次去医院都会把洗换的衣物、毛巾等必需品送交护士站。

偶尔，她也能获准去探视一下母亲，但大多数见不到母亲的时候，她就从医护人员那里探听母亲的病情。之后，她就会在候诊室一直守候到傍晚。虽然院方明确表示，并不需要家属留在医院，但容子依旧坚持这么做。她希望，至少下午这段时光，能够近距离陪伴在母亲周围。

傍晚时分，容子会和从公司下班绕道来医院的香织结伴回家，一齐动手赶做晚饭。偶尔，她们也会在外面解决一顿。虽然高伸也很想尽早回家，但是他并不希望因为妻子生病而得到大家的特意关照，所以从第四天开始他又恢复了加班，以至于每晚到家都是九十点钟。

“虽然妈妈一直在昏睡，但气色很不错哦！”

第四日晚，容子还是精神抖擞地向高伸报告情况，可到了第五日晚，她又略带哭腔地诉说：“医院里的护士们也太没人情味儿了！”高伸询问原因后得知，容子特意买来优质的纸尿裤送到护士那里，希望她们能为母亲单独替换，但护士以“医院只使用统一规格的产品”为由，断然拒绝了她的请求。

“妈妈的皮肤本就不经磨，真是太可怜了！”

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高伸明白：女儿是体贴母亲，用心良苦，而医院的拒绝也无可厚非。家属当然希望尽可能为亲人提供最优质的生活用品，但是人人都将自己的意愿强加进去，医院的护理工作非乱套不可。

“既然有规定，那也没办法，对吧？”

“但是他们可以好好说嘛！怎么能满脸不耐烦呢？！”

高伸也隐隐约约地知道，容子和护士之间时有不愉快的小摩擦。不单是拒绝使用她买来的纸尿裤，护士甚至不愿意按容子所要求的那样为病人更换内衣、毛巾等。

当然，在这些具体事情上，很难一概而论孰对孰错。在容子看来，她只不过是希望护士们能善待自己的母亲；可对于护士们而言，她们的工作对象远不止一个患者，对每位家属都言听计从，不仅麻烦费力，还会造成厚此薄彼的不公平现象。

但是，归根结底，矛盾的根源还是在于家属无法直接接触到患病的亲人。如果让容子守在自己母亲身边的话，她就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加以护理，而不必转求护士，看人脸色了。

“是护士们工作任务繁重，忙不过来吧？”

“但是，我觉得是她们在糊弄人！”

容子将两家医院的服务态度做了一番对比，对分院护士的麻木不仁意见相当大。

“她们总认为我们是个麻烦！”

哪有医护人员将患者及家属视为麻烦的道理呢？想必还是女儿心绪不佳才过分敏感吧。

“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别往心里去！”

“但是，我亲耳听到一个护工这么说的嘛！她说像妈妈这样突然转院过来的病人就是麻烦！”

“怎么回事？”

“说白了，咱本来不是这里的病人，只不过是总院临时转来托管的，所以看护起来就不那么上心呗！”

“这怎么可能……”

高伸刚想反驳容子的说法，但细细一琢磨，女儿说的也颇有几分道理。

妻子只是暂时来做高压氧舱治疗的，终归还是要返回总院。对这种临时托管的病患，医护人员不能全心全意护理也是极为正常的。

“到今天为止就整整五天了。”

刚到分院时，村木医生说过，会以一周为限，尝试高压氧舱疗法转眼间，期限将至，可妻子的病情依旧不见好转的征兆。

“别着急，再耐心等等！”

现在，即便有这样那样的不满和委屈，他们也只能坚持忍耐，希望皇天不负有心人，妻子最终能够平安醒来。

在妻子转院整整一周后的下午，高伸被分院的村木医生请去谈话。

那天，高伸本该出席一个由各部门领导参加的营业会议，他说明了情况后，中途请假赶往医院。虽说大会小会常常有，可是他知道，今天的会议是众多会议当中格外重要的一个。然而，一听说村木医生要找自己当面谈话，他哪里敢耽搁呢？

约定见面的时间是下午三点，高伸特意提早请假离开公司赶往医院。当他和容子在候诊室等待了一段时间之后，护士来通知说，医生临时有事，要推迟一个钟头。因为医院通知说三点面谈，他才特意请假赶来。早知道四点才能见面，他开完会再来，时间也绰绰有余！高伸本想发顿牢骚，但考虑到对方是医生，可能是被某个急症病人拖住了走不开，他也就隐忍了下来。

父女俩就这样在候诊室足足坐等了一个小时。先前的那位护士小姐才千呼万唤始出来，将他们带往一楼护士站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那里也许是护士夜班休息及平时更换服装的地方，屋内摆放着一排橱柜，还挂满了白大褂和帽子。

高伸和容子坐在沙发上又等了一会儿，村木医生才手持病历出现在门口。

“让您久等了。”

医生说着，坐在他们对面的圆凳上。看样子他刚刚结束一台手术，口罩悬垂在胸前，外套上还溅有两抹新鲜的血痕。

“尊夫人的情况是……”医生急不可待地进入正题，“在我们这里接受了为期一周的高压氧舱的治疗，但是令人遗憾的是，效果并不理想。”

“每天上午、下午各进行一次治疗，下午的时间还相对较长一些，但是病人并没有恢复意识，所以……”医生说到这里，将目光移向手中的病历本，接着说道，“到今天为止，高压氧舱的治疗就将告一段落，我想你们也该回总院去了。”

转院之初，高伸就从村木医生保守的表态中隐约预见到，此次治疗并无百分之百的把握。可是现在，医生面对面直截了当地宣布说“治疗无效”时，他还是慌了。他多么希望医生能补充一句：“虽然病人尚未苏醒，但是治疗获得了一定的进展，向好的方向迈进了一步。”

“和治疗前一模一样吗？”

高伸不肯死心，试探性地追问了一句，但是医生的回答简直冷若寒冰：

“很抱歉，好像并无改观。”

“那么，您的意思是说，‘毫无效果’，对吗？”

“这我不好说。不过，我们已经尽力了，所以……”

“就不能再继续治疗一段时间了吗？”

“我们没有这样的临床报告，说是超过一个多星期，还能见效的。”医生的声音颇为自信，令人不容置疑，“我们也很难承担这份责任。”

话说到这份儿上，高伸似乎也只能认命了。正当他还在暗自思忖着的时候，医生像开导似的劝说道：

“还是尽早回去的好！回到总院，在主治医生的指导下，继续接受治疗多好！”

听了医生的劝告，高伸心中不禁有些愤慨：转院至此，本非所愿，还不是总院医生说转院好，才来的吗？

“我们已经通知过野中医生了，想必他一会儿就到。后续治疗的问题，你们去找他详谈吧。”村木医生说完这些，便站起身，想要结束这次谈话，“我们已经尽力了，这一点请各位家属务必给予理解。”

高伸连“谢”字都忘记说出口，木然地目送着医生远去的背影。正当此时，一名帽檐镶有黑边的护士长走了进来。

“医生刚才所说的，两位都听明白了吧？”

懂与不懂又有何分别呢？医生宣布治疗无效，他们也只有接受的份儿。

高伸没有作声。护士看了看手上的资料，接着说：

“现在可以跟我去办出院手续吗？”

“今天就要出院吗？”

“明天也可以，不过，最好尽早办理。”

“但是总院那边还没打过招呼呢……”

“这您不必担心。移交的事，我们已经与那边联系过了。如果没有别的事，还请您在这里签个字。”

护士递过来的文件似乎是转院手续和缴费清单。

“但是，我们恐怕没法在今天交费……”

“这事儿不急！都算在总院的账里，所以您只需在此签名就可以了。”

高伸再无理由推拒了。

他签好名字递还过去，护士长说了句“请在此稍候”，就匆匆离开了。

没隔几分钟，另外一名护士提着两个大纸袋走了进来。

“这是您母亲的洗换衣物和洗漱用品，全给您拿齐了。”

容子手忙脚乱地清点了一番。

“没有搞错吧？”

眼前的一切表明，出院是院方早就决定好了的事情，所以护士们甚至连随身物品也都早早收拾妥当了。容子检查了一遍，点头表示认可。紧接着，刚才的那位护士长又再次现身，对他们说道：

“总院的医生会派救护车，于六点钟前后到达这里，两位能否去候诊室等他？”

事情的发展令他们始料不及，院方根本不容他们表达意愿，三下五除二就将他们扫地出门了。这份匆忙慌乱，与当初转院来此时如出一辙，都是医生们在发号施令，他们唯命是从。

“我们简直就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高伸不由自主地感慨道。容子也怒火中烧，愤恨地说道：

“他们也太随便了！说了一句‘立刻动身’，我们就莫名其妙地来了。如今，一句‘无效快回’，又将我们打发了。而且，还说什么不见丝毫好转的迹象……”

尽管高伸内心也有诸多不满，但是他还是相信医生的所作所为是出于“一片好心”。

“总之，他们也尽力了，所以……”

“但是，一周的时间都白费了，不是吗？”

正当容子带着哭腔诉说着的时候，野中医生的身影出现在入口处。

他一身藏青色的西服，搭配着一条已过时的条纹领带，手中拿着资料文件。由于光线的作用，只能看清医生的上半身。他正行色匆匆地向这边赶来。

“让你们久等了！我已经是以最快速度赶来了。真是万分抱歉。”

看到野中医生微秃的前额和柔和的目光，高伸感到了一丝宽慰。

“突然就要求我们出院……”

“好像是高压氧舱的疗效不佳，我也觉得很遗憾。”

“用这种方法坚持治疗下去真的没用吗？”

“确实是，超过一个星期以上就不会有效了，不过，我想，这总比没有试过强。”高伸很难理解此话的含义，于是野中医生继续说道，“经过一周的高压氧治疗，才维持住了现在的状况，如果咱们什么都不做的话，或许病情会更加恶化呢！”

高伸闻言点头，表示理解这种说法。

“不能说完全没有效果的！”

确实，高伸也是这么想的。要不然，这一个星期，全家人的祈盼岂不就付之东流了。

“那么，要是能略有好转就……”

“具体的情况必须等我检查过后才能知道。总之，该做的事不能不做。”

野中医生的话语总是令人备受鼓舞。这位大夫一出现，他们心里就踏实些，或许正是源于他这种积极乐观的态度吧。

“咱们这就把尊夫人接回总院吧。救护车已经到了，我想他们会直接将病人送上车的。”

高伸抬手看表，指针正指向五点半钟。

“这次回去，我决定将尊夫人安排在紧邻麻醉科重症监护室的单间病房里。”

“妇产科那边……”

“他们的手术已经完成，所以以后就交给我来负责吧。”

“拜托您了！”

如果这位医生给他们当主治大夫，他们会安心许多。高伸低头行了一礼，容子也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十分钟之后，妻子出现了。她依旧横躺在担架车上，口中还插着一根粗粗的管子，全身上下仅有前额暴露在外面。

高伸抑制住跑上前去的冲动，探身张望。

最近一次看到妻子是在转院后第三天，在重症监护室里，几天不见，妻子的额头竟冒出了几道皱纹，脸色也略显苍白。

担架车刚一出现在急救中心入口，等候多时的急救队员就迅速上前完成交接，随即训练有素地将病人送入车厢内，看到妻子面容上的变化，高伸忍不住悄声对容子说道：

“你有没有察觉到妈妈脸上的变化？”

“爸爸也看出来了吗？”

“是有点苍白，会不会是灯光的效果啊？”

“我两天前看到妈妈时，也是这样以为的。”

两个人正说着话，野中医生来到他们身旁，为他们打开了急救车的后门。

“请上车，靠着你妈妈坐吧。”

和七天前转到分院来时一样，担架车摆放在车厢正中，野中医生、高伸、容子和两名急救队员分坐两旁，细心看护。

正值晚高峰期，救护车一路笛声长鸣，在拥堵的车道中迂回穿梭，奋力前行。三十分钟后，救护车终于抵达了目黑总院。众人簇拥着担架车直奔病房而去。

高伸、容子与担架车分乘两部电梯，他们在三楼护士站略作停留，重新办妥入院手续后，跟着护士来到了病房。

新病房是紧邻中央手术室的重症监护病房旁边的单间，似乎是为特殊病号单独预备的。这里离麻醉科的诊室极近，二十四小时都能置于医生的监管之下。高伸父女对此安排颇为放心。而且，这间病房面积远远大于先前的妇产科病房，入口处设有屏风遮挡，旁边是一张长沙发，可供陪护的家属休息睡觉。病床则安置在房间深处，与窗户平行。床头边，监控心电图、脑电波的显示仪以及呼吸机等设备一应俱全。

“还是有个病房才让人踏实啊！”

容子很满意地打量着这间宽敞的病房。

“大概不用再搬来搬去了吧？”

“野中医生特意准备的，应该没问题。”

“只是，这到底是哪一科的病房呢？”

确实，这里和妇产科不在同一幢楼内，医生、护士也是全新的班底。

“大概是重症监护室的一部分。”

暂且不用管它隶属哪个部门，只要今后能随时随地见到妻子的面，高伸就心满意足了。

十分钟后，野中医生走进病房。在分院出现时，他还穿着藏青色的西装，此刻已经换上了外科专用的白大褂。

野中医生一边观察妻子的面容，一边测算她的脉搏。紧接着又翻看眼睑，用笔形电筒探照瞳孔，随即又按压了两下太阳穴。当医生做着这一系列检查时，妻子依旧默默无言地静卧着，没有丝毫反应，医生的手刚一移开，她的眼皮又闭合了。

野中医生接着又解开了妻子身上的睡衣，检查完胸部，又在两名护士的帮助下，将其身体侧转，检查整个后背。

此时，夜幕初降，在明晃晃的荧光灯下，妻子的每一寸肌肤都暴露无遗。

面对这久违的躯体，高伸有些羞赧地偏过头去，可医生却毫不避讳地仔细察看了一番。当检查到纸尿裤遮挡着的后腰部分时，医生轻轻侧过头，面露忧色。

医生的这个表情到底有什么含义，高伸并不十分清楚，但是接下来，医生说的话让他恍然大悟。

“这可不妙……”

原来，妻子由于长时间处于同一种卧姿，后背到腋下周围的皮肤略显发黑，甚至还有几处小小的垢斑。

“立即给病人清洗一下！”

听到医生给护士下达的指令，高伸几乎可以想象出妻子在分院里的境遇。

重症监护室里收治的都是病重的患者，光是监控呼吸、监测血压之类与性命攸关的工作都忙得不可开交，哪里还有多余的工夫为病人翻身、清洁身体呢？

虽然他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然而当他亲眼看见妻子身上脏得出垢时，真是心痛。

妻子虽然口不能言，但内心深处一定希望自己全身上下干净清爽。她一定希望能有人为她用湿毛巾擦拭全身，条件允许的话，甚至好好泡个澡，彻底痛快一下。妻子不会说话，她只能默默无言地横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

医生又掀开床单，细心地检查膝盖以下的部位。

双腿的皮肤上也随处可见黑斑，用手轻轻一碰，污垢就扑簌簌地往下掉。

“今后，绝不会再让你遭这种罪了！”

高伸极力抑制住自己想要叫喊出来的冲动，在一旁观察妻子袒露在灯光下的躯体。

“检查一下头部。”

护士遵照医生的指令，解开了妻子头上的白布。一个被剔去头发的光脑壳赫然映入眼帘。

这之前，在分院的重症监护室也好，在回来的救护车上也好，高伸见到妻子时，她的头上都有头巾，所以根本没有留意到她的头发已经被剃光。

“那边的护士可能没有跟你们打招呼……”

野中医生紧接着为他们说明了给患者剃光头的原因。

“当病人失去意识，大脑严重受损时，我们会提前将头发剔掉，以便随时实施手术，抢救病人。”

此话不假，病人随时都有可能接受开颅手术。提前剃掉头发可免去事到临头时的手忙脚乱。再者，剃光了头，也便于医生观察头部的细微变化。

“那么，一直要这样……”

“这样既卫生，观察起来也一目了然，对吧？请把头部也清洗干净！”

由于此前，妻子头上一直缠着白头巾，所以高伸认定，头部是碰不得的。谁知，突然呈现在眼前的光溜溜的脑袋并无特异之处，兀自在荧光灯下反射着光芒。

这颗头颅为什么会失去了意识呢？外观上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呀！

然而，这些只是表面现象。圆圆的头盖骨下面，大脑也许正在苟延残喘，渴求氧气的解救，说不准一部分脑组织正面临土崩瓦解生死存亡的考验呢。

遵照医生的吩咐，护士开始用蘸着消毒液的棉团清洗头皮表面。

虽然不及后背那么脏，但是头皮部分也积聚了相当多的污垢。用过的棉团很快由白变黑，愈发反衬出擦拭过后的皮肤洁白炫目。看着妻子洁白发亮的光头，高伸不禁悲从中来。

为什么这么漂亮的脑袋会没有意识呢？既没有外伤，又没有长肿瘤，为何就是不能睁开眼睛和我说句话呢？

高伸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妻子的病情之重。

护士为妻子简单地擦洗了全身，重新缠上头巾，换上新睡袍，料理完毕已是晚上八点钟。

妻子依旧微闭着双眼，或许是心理作用，高伸总觉得妻子的表情柔和了几许。

野中医生又复查了邦子肘弯部的静脉，打开了输液管的开关，继续开始输液。

“我想，今天的工作基本上全妥了。”

野中医生说完，又为他们介绍了身旁的两位护士。

“如果有什么情况，请与她们两位联系。我就在手术室或病房附近，她们能找到我。万一找不到，重症监护室那边还有二十四小时值班的医生。”

“我们可以留宿病房吗？”

“这里有人全程特护，所以各位不必担心。当然你们也完全可以在此过夜。”

“那么，今晚我们还是留下来吧。”

“好的。有任何困难都可以跟我说，请别客气。”

野中医生说完，行礼告辞退出了病房。这位大夫一如既往，事必躬亲，真诚可靠，和妇产科以及分院医生冷漠无情、公事公办的态度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充满了人情味。

“一开始就留在这里多好啊！”

容子心里充满了对分院医护人员的怨愤之情。

“但是，那边也是必须去的。”

不管结果怎样，高伸依旧希望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

“还是野中大夫为人亲切热情啊！”

确实，高伸也很佩服野中医生的细致周到。

“大夫是因为自己有责任吗？”

“责任？”

“是他负责麻醉的吧？”

“但是，并非是他失误造成的。”

“那倒也是！”

晚上八点过后，四周变得鸦雀无声。之前还能听得见护士们的说话声、脚步声，此刻全都没有了。

“今晚怎么办？”

“我要留下来！”

病房里有沙发，又开着暖气，可以保证一个人舒适地睡在这里陪护。

“我去泡杯茶。”

容子说完，离开房间去护士站要开水。不一会儿，她回来描述说：

“这附近一个人也没有，好恐怖哦！只能看见对面重症监护室和护士站的灯光。咱们孤零零的，周围根本就没有其他人。”

“但是有开水供应吧？”

“护士带我去了。盥洗室、卫生间好像也都是工作人员专用的。”容子一边将暖壶里的开水倒入茶杯，一边说着，“这里果然有些特殊。看样子，也许就是重症监护室的一间病房。”

后续治疗中，主治医生换成了野中，护理工作也由重症监护室的护士们负责，所以难怪容子会有这样的推断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这里不许一般人进来的。咱们进来时，不也看到严禁入内的告示了吗？”

容子提到的告示，高伸也确实注意到了。

“那大夫一定是费了很大劲儿，才让我们住进来的。”

是否费劲暂且不论，野中医生特意为他们做了精心安排，已是再明白不过了。

“接下来，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呢？”容子问完，像是想让妈妈听见似的，看着病床的方向，“一定不会待太久的哦！”

容子似乎也在获求父亲的认同，但高伸信心不足地答道：

“应该没问题吧？”

“我真希望妈妈早日康复，跟我们一起回家去！”

这其实正是高伸及全家人共同的心愿。

第三章
大 脑

从四月中旬开始，也就是妻子在手术中意外丧失意识的第八天，他们又回到了总院，开始接受正式的治疗。

当然，这并不是说，院方在妻子手术出现变故后，整整一个星期内都不闻不问。实际上，当天晚上医院就安排他们转入分院，去接受高压氧舱治疗。只不过，妻子虽然在那里接受了特殊的针对性很强的高压氧舱的治疗，却并没有得到应有的细致入微的护理。这当然是因为临时转院托管的病人，对方的医护人员不愿意多投入精力造成的。

总之，在高伸一家看来，回到总院之后，妻子的治疗工作才算是真正地运转起来。

他们从主治医生野中那里了解到邦子目前的基本情况和以下的护理要点：

呼吸、脉搏正常，血压也基本平稳，收缩压保持在85～120毫米汞柱。抽血化验的结果显示，血细胞成分未见异常，肝功能也正常。从外观上看，四肢处有轻微浮肿的迹象。这是由于病人长时间躺卧，心肺功能下降所致，所以这也是无可避免的，短期内并无大碍。

另一方面是目前的护理工作。子宫肌瘤术后的伤口已顺利愈合，回总院后不久就拆线了，考虑到病人倘若长时间保持平躺姿势，会对后背、后腰处的肌肤造成压迫，久而久之必有引发褥疮的危险，为防患于未然，护理中拟采取一日多次变换体位的方法，甚至要在一些受力点上加垫软枕，同时，要坚持为邦子活动四肢，以防止关节硬化。

病人的饮食，目前采用的是鼻腔插管，推流食入胃的方法。据说下一步将有所改变，将直接从锁骨处的静脉往血液中注射营养素。

消化、吸收方面目前都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但要密切关注排泄物的清洁处理，以防止病人尿路感染。

邦子的病情中最核心的问题是意识障碍，由大脑缺氧造成的后遗症依旧没有出现任何改善的迹象。

为了尽早改善症状，医生拟选用可加速脑细胞活动的催醒剂。

虽然该药剂价格昂贵，但是目前选它来进行治疗是最理想的。

在进行一系列新的药物治疗的过程中，必须随时注意观察，以防出现脑水肿、脑压亢进等不良后果。

野中医生为他们说明的病情以及治疗方案大致就是以上内容。

“请您多多费心！”

在高伸看来，现在只能将一切都托付给医生。所幸的是，这位大夫不仅肯给他们做出耐心细致的说明，还每天亲自到病房探视两至三次，所以高伸心里踏实了许多。

在确定了治疗方案后，高伸一家的生活又重新做了调整，以配合新的一轮治疗。

和转去分院时的待遇完全不同，病人现在不仅有单人病房，而且房内还有一张可容一人留宿的沙发，所以家人留在医院陪护变得非常方便。

容子不用上班，因此这段时间就由她留宿病房陪护母亲。

香织虽然每天都要去公司上班，但她总是在下班时绕道来医院探视，有时还和容子交替留守。

高伸和达彦也常常会在下班之后顺道过来探望。由于医院就在目黑，离高伸的公司不算远，所以他偶尔还会趁外出之便，临时过来瞧瞧。

除此之外，高圆寺的姨妈和千叶的娘舅也经常来探望并帮忙照顾，所以看护的人手倒也十分充裕。再说，真正复杂的看护工作，如变换体位、替换内衣等较为麻烦费力的任务，都有护士们从旁协助，病人用餐也只是通过鼻孔直接送入胃里，所以陪护起来并不十分费劲。

邦子现在意识全无，只知道卧床昏睡，所以并不像普通患者那样脾气差，爱抱怨，是个令人极其省心的病人。陪护时，只需留意她是否因咳嗽或无意识地挪动胳膊而弄歪了输液针头。医院方面说过，并不需要家属二十四小时的陪护，但容子和香织都表示要尽可能地陪着妈妈。她们表面上只强调说“把妈妈一个人留在这儿太可怜了”，而内心真实的想法是“希望妈妈一醒来，就能看见自己”！

“看到我在身边，她会说些什么呢？”

高伸也对这个问题的答案饶有兴味。是啊，如果妻子苏醒过来看见自己在身边，会说什么呢？

“老公，怎么啦？为什么不去公司上班呀？”

若是白天，她一定会这么问。如果是晚上，她也许还会揶揄几句：“今跑怎么不去找漂亮姑娘呀？”

“我小的时候，一醒来，看到妈妈的大眼睛正注视着我，我就会特别开心！”

香织幸福地回忆道。她能够如愿地出现在妻子苏醒后的第一眼的视线中吗？关键是，妻子真的会苏醒过来吗？

高伸每天都在日历上画一个×，以计算妻子昏迷的天数，如今这个符号已经积累到了十个。

回到总院后的第一个星期日下午，高伸独自一人陪伴在妻子身边。

以前，他总是在下班后才去医院，病房里一直是容子或香织在陪护。而这天是周日，妻子的病情也比较稳定，所以高伸提出自己单独陪护，好让女儿们放松一下。

“但是，爸爸您一个人能行吗？”

女儿们一是害怕父亲不会看护，二来也担心他要护理母亲下体时的尴尬。

尽管他身为人夫，但是遇到像给妻子换纸尿裤、检查导尿管这类的活，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在高伸那一代人眼中，似乎很难认同一个大男人去做这样的事情，即使他愿意做，妻子也未必会乐意接受。

女儿们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临走前，特意换好新的纸尿裤。

“这样坚持到傍晚都没问题哦！”

女儿们交代完开门走了，房间内顿时陷入了沉寂。他转过身，见妻子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

有多久没有与妻子享受过二人世界了呢？

仔细算下来，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光真是少得可怜，他们的生活好像总是围着其他的家庭成员转。

最近的一次，是妻子临住院两周前的一个周日，高伸九点钟起床后正要去餐室，察觉到家中只有妻子一个人，当时她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他开口询问孩子们的去向，妻子回答说，各自约了朋友都出门去了。

或许，上了年纪之后，他和妻子共处的时光会慢慢变多吧。他清楚地记得，当时他一边注视着妻子略显粗壮的腰身，一边无意中做出联想。那时的妻子多么健康，能说会动，可他却几乎一声不吭，看完报纸，就一直呆呆地守在电视机前。

时光飞逝，一晃都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高伸环视四周，仿佛要确认房间是否还有外人一般，慢慢靠近床边。

午后柔和的阳光，透过蕾丝窗帘，铺洒在妻子的脸上。

自打年轻时起，妻子就很讲究容貌的清爽整洁，可如今她的口鼻处都插入了导管，还在脸颊上留下了淡淡的暗影。妻子依旧双目微合，表情平静。也许是久卧病床所致，她的脸色略显苍白，但并没有浮肿的迹象。

高伸在床边站了片刻，微微俯下上半身，将脸凑到妻子跟前。

结婚二十五个年头了，妻子始终近距离地陪伴在他左右。但是他们如此近身贴面的凝望，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当然，热恋时期，他们也经常相互深情对视。只是共同生活以后，就再也没有过这样亲昵的举动了。

现在，高伸带着久违的心情，近距离地凝视着妻子的脸庞，忽然他有了新的发现。

在自己的印象中，妻子面部只有左颊和右唇边各有一枚黑痣。没想到今天细看之下，右颊和下巴上也有几颗。包括细小的在内，大大小小总计十余个。皱纹也是如此，不单单是眼睛周围，连额头脖颈上都有。有的地方甚至还出现了色斑。

年近五旬，无论男女，出现皱纹和色斑都是在所难免的事。

回想当年，他和妻子是在网球俱乐部里相识的。那时，妻子风华正茂，年方二十，而高伸也不过刚大学毕业。现在，妻子的身材是发福了不少，但是高伸当初向她求婚的时候，她可是娇俏可人，身上的迷你短裙有着说不出的韵味。虽然球技并不出众，但是性格活泼开朗的她，颇受男孩欢迎，追求者不乏其人。

高伸一路过关斩将，终于抱得美人归。一眨眼，二十五年的岁月已悄然逝去。现在，妻子脸上的皱纹与色斑，恰恰是他们共同走过的漫长岁月的印记啊！

“老婆，辛苦了！”

高伸忽然就有了向妻子倾诉的冲动。

日常生活中自然少不了磕磕绊绊，他们两口子也时常拌嘴、争吵，有时甚至会不理睬对方，但是抛开这些旁枝末节的小插曲，高伸还是想说，能过上如今的生活有妻子一大半的功劳。

“谢谢你！”

高伸在心中默念着，温柔地轻抚妻子的手臂。

妻子的左臂裸露在床单外面，肘弯处插着输液的针头。高伸顺着她的胳膊一直慢慢摸向手腕、手掌。

妻子的手握成拳状，他替她将每一根手指掰开、抚平。女儿们曾经说起过，妻子掌心会出汗，常有汗酸味。果然，现在自己摸上去也觉得有些潮湿，似乎还有些轻微的肿胀。

高伸用毛巾替妻子擦拭掌心，然后轻轻地握在手中。

有种柔软而又温暖的感觉。高伸体会着这份温暖，不经意地眼望向妻子的脸庞，于是他赫然发现，妻子原本紧闭的双眼睁开了！

“啊……”

高伸不由自主地叫出声，重新打量妻子的脸。

一直沉睡中的妻子真的睁开了双眼，正直勾勾地看着他。高伸刚才既没有呼唤，也没有倾诉，他只是抓着妻子的手，体会着她的温度而已呀！

“喂……”

他开口了。小女儿香织还一直希望，妈妈醒来时，能最先看到她的模样呢！如今妻子醒了，看到的竟然是自己的脸！

“是我呀！你认出来了吧？”

妻子没有回答，眼睛仍旧盯着他。他甚至在妻子棕色的眼眸中央看到了自己的脸和身穿的白衬衫。

“是我，阿高呀！”

两人新婚之初，妻子将高伸的名字略去后面的“伸”字，一直喊他“阿高”。所以他特意使用了这个老称呼，想帮助妻子迅速认出自己。

“我是阿高啊！”

他再一次握紧妻子的手，呼喊着。

“你认出来了吗？”

高伸一面紧握妻子的手不放，一面又腾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摇晃她的肩膀。他晃动了几次之后，妻子的嘴角微微偏了偏。

“你想说什么？”

“你醒了，对吧？你认出我来了，对吧？”

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或许她将永远不再醒来，高伸心里有些发急。

“是我呀！你快起来！”

高伸不由自主地去拍打妻子的脸颊，妻子下意识地将头一偏，同时，上下眼睑如照相机的快门一闪，“唰”地闭上了。

“喂，不行呀！你不能睡呀！”

无论高伸怎么呼唤，妻子都紧闭双眼，仿佛疲倦至极，不想再睁开。

高伸一时间恍如置身于梦境中。

虽然现在妻子双目紧闭，但是就在刚才，她确实睁开了双眼瞧着自己，还动了动嘴唇想表达什么。无论别人会怎么说，这些都是高伸亲眼所见，千真万确的事实。

高伸立即按响了床头铃，与护士站取得了联系，通报了妻子睁开双眼的情况。

很快，一位资深的护士赶了过来。她细细观察，又连声呼唤了两三声，确认没有任何反应之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很遗憾，病人好像并没有苏醒。”

“可是，她刚才真的是睁开眼睛了……”

并且，妻子是在高伸握住她的手时睁开眼睛的，而在他兴奋地想去拍打她的脸颊时，才侧过头去闭上双眼的。

这样的举动难道不能证明，妻子在刚才的那一瞬间里，确实已经恢复了意识吗？

但是，护士的话无情地粉碎了他的希望。

“即使在昏迷中，病人也常常会睁开双眼的。”

这怎么可能？高伸难以接受这样的结论，但护士检查完输液瓶和导管之后，交代了一句“液体快挂完时，请告诉我们一声”， 离开了房间。

当房间里再度剩下高伸一人时，他又弯下腰，抚摸起妻子的手臂，从手腕到手指，然后捏在自己的掌心。

他按照先前促使妻子睁开眼睛的动作程序，连续试了两遍，可妻子仿佛忘记了一般，闭着眼睛，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刚才的一切果真只是个偶然吗？那双眼睛真的只是无意识、无目的地睁开又闭拢的吗？

高伸难以置信地反复自问着。

“好歹，刚才的那一瞬间总该是清醒的吧？”

哪怕是短短的一瞬间，只要妻子有过反应，这本身就足够重要。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尚未真正苏醒，只要能够暂时睁开眼睛，也许就预示着她不久会真正地苏醒！

想着想着，高伸的情绪渐渐地高涨起来。

只要给她一定的刺激，妻子是会有反应的，哪怕是短短的一瞬间。至于这刺激到底该怎样给，他暂时还说不清楚，不过他似乎看到了进行此类尝试的价值。

“喂，你刚才是醒着的吧？”高伸又一次试着问妻子，“刚才，你确实看见我了吧？”

然而，无论他怎么问，妻子都充耳不闻，兀自昏睡着。

傍晚时分，高伸终于盼来了女儿们，他忙不迭地将下午发生的一幕讲给她们听。

“我握着你妈妈的手，她就睁开眼睛看着我了。”

虽然要和盘托出自己趁女儿们不在，偷握了妻子的手，这令他多少有些害羞，但是他还是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容子听完点头说道：

“我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替妈妈擦身子的时候，她会悄悄地睁开眼睛哦！可是那感觉和清醒的状态不大一样！”

“刚才护士也是这么说的，不过……”高伸还是不死心，“虽然光跟她说话是没有反应，但是一接触她的身体，说不定她真能感觉到。”

“那么，后来怎样啦？”

“我以为她有反应，就跟她说话，但是，她又把眼睛给闭上了。”

“我当时也和您的想法一样。可是，之后又擦了几遍身子，还抓住她的手，但是有反应的就那么一次！”

确实，高伸也试过反复多次握住妻子的手，但是妻子始终闭着眼，再没有任何回应了。

“那难道，真是偶然反应吗？”

“可是，她确实清清楚楚地睁开眼，而且还动了动嘴唇呢。”

“那说不准是认出爸爸来了吧。”

高伸内心里希望事实如此，但是他有些信心不足。

“爸爸，虽然我并不想说出来，但是医生确实告诉过我，这与苏醒过来是两码事。”

尽管事实如此，但是妻子的这个动作还是很接近有意识的状态。就算是一厢情愿，高伸也要坚定地相信，妻子正一步步地朝康复阶段迈进。

“或许，给她些刺激会收到效果。”

第二天，容子将此事告知了野中医生。医生给出的意见是，仅凭这些举动不能说明病人已经苏醒，不过值得尝试一下刺激疗法。

听了医生的专业意见，大家立刻商议具体的可行方案。结果他们一致决定，先给邦子在耳边放点儿音乐。

“妈妈年轻时，爱听什么音乐来着？”

被女儿们一问，高伸还真有些答不上来。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他和妻子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日本正流行着美空云雀的《伤心的酒》，同时，西方的披头士也传入日本，在年轻人当中掀起了一股铺天盖地的狂潮。于是，他们经过遴选，将妻子一直钟爱的岸洋子的《恋爱的心》以及披头士的《密歇尔》等几支歌曲录进了磁带。

另外，他们还将包括高圆寺的姨妈在内的全家人的声音也录了进去。

他们认为，在邦子耳边播放这些声音刺激她的听觉的同时，也要刺激她的视觉神经，在她眼前播放这些电视节目。

这类刺激疗法在实施的过程中也有一个难点，那就是分寸把握的问题。教科书上没有细致的说明，野中医生也给不出明确的答案。不过，大家都认为过犹不及，太多了反而会变成负担，会让邦子疲劳过度。所以他们暂定，每次播放三十分钟，每天上午一次，下午两次。

另外，他们还决定，在白天尽可能将邦子的身体调整为半卧姿势。

这样一来，邦子的视野可以更开阔，头部更易于活动，还能够促进内脏器官的正常运转，以达到预防肺炎的目的。

“一下子让妈妈听到那么多声音，她一定会很吃惊。”

容子说完，香织也认真思索起来。

“要是我，听这种曲子肯定醒不了！”

“你当然是爱听B，z或者米米俱乐部的啰！”

“要是姐姐，那就得放浩平哥的甜言蜜语了吧！”

和妈妈一起欣赏音乐，女儿们也变得活泼热闹起来。

说到底，最不可思议的，还是妻子的大脑。

表面看来没有任何的损伤，可就是不能恢复意识。野中医生解释过，这是由于在麻醉作用下，大脑一时供氧不足造成的意识丧失，也就是所谓缺氧造成的后遗症。

对医学一窍不通的高伸当然只能相信医生给出的结论。但是他想不通的就是，大脑都已经严重受损，甚至达到意识全无的程度，为何眼睛还能动，吃下去的食物也能消化、吸收并且排泄出来呢？针对他的这一疑问，医生解释说，这是因为，虽然大脑严重受损，可脑干依旧健全的缘故。

“脑干”一词在日常生活中很少出现，所以医生为他做了追加说明。人类的脑组织可分为居于外侧的半圆形的大脑和位于中央下方的脑干两部分。

其中，大脑部分就相当于一个司令部，我们人类看到什么，思考什么，表达什么，悲也好，喜也罢，总之一个人应有的各种自主行为都是由这里发出指令。换句话说，大脑部分操控着与人的意志情绪相关联的所有活动。而脑干部分不同，它负责执掌消化、吸收、排泄，以及呼吸、血液循环、汗液分泌等一系列最基本的生命体征的正常运转。

脑干部分不同于大脑部分，它的活动与人的意志无关，而是与人的性命息息相关，一旦这部分受到了损坏，人就难以存活，转眼间便要宣告死亡。

妻子此时还会眨眼，是与生俱来的生理反应，这就如同一只小飞虫快要钻进眼中时，人体出于防御的本能而必须闭眼一样。

“食物送入胃中，她会消化、吸收、排泄；屋内温度高，她就会出汗等，这一切都是由脑干控制的活动。”

确实，妻子会无意识地吸收由鼻腔导管送入的流食，然后将其中的一部分代谢出体外，所以并未出现明显的消瘦迹象。

“只要脑干部分工作正常，病情就不会突然恶化。”

虽然野中医生能将这些知识讲解得非常透彻，但关键的还是要解决恢复意识的问题。

至于病人何时能恢复意识，医生似乎也没有什么把握。

“大脑神经，异常敏感且纤细脆弱，所以……”

正因如此，大脑一旦受损，恢复起来就格外艰难了。

每天清晨，高伸都是在满怀的期待中醒来。

或许今天，妻子已经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了。

高伸睁开眼睛赖在床上，想象着在刚刚过去的长夜，情况已经悄然好转。每当电话铃响起，他首先想到的是医院传来的快慰人心的喜讯，便忙不迭地竖起耳朵听。

然而，转回总院已经一个星期了，陪护在病房的容子却没有传回任何音讯。

今天早上还是没有好消息吗？他总是在这份失望中，情绪低落地洗脸、更衣。

妻子不在的日子一久，高伸的日常生活也深受影响。

首当其冲的是家庭卫生。虽然容子或香织每天也进行打扫，可总会留下些死角，积满尘埃，显得杂乱无章。厨房也是如此，水池中一天到晚泡着该洗的碗筷，难得有干净清爽的时候。需要清洗的衣物，如衬衫、领带之类，他会让女儿们帮忙送到车站前的干洗店去，但是换下来的内衣即使丢进洗衣机里，也没人能及时帮他洗干净。家里的生活垃圾，她们倒还能按日子分装进垃圾袋里丢出去，可是其他的空纸箱、旧杂志之类的废品却与日俱增，俨然要填满家中的各个角落了。

一个家，主妇不在，果真就会乱套到这种煞风景的地步了吗？

高伸再一次意识到妻子存在的重要性。

主妇是家庭的灵魂，妻子的缺位，不单单使家庭卫生每况愈下，甚至危及家庭的和谐，让一家人变成一盘散沙。

家里乱糟糟的氛围，令儿女们相继显露出倦怠之态。

这既是没人打理家务，生活上出现诸多不便之故，也是没有母亲的家庭，寂寞冷清所产生的消极反应。

“再这样下去，非得请个钟点工来了！”

高伸一边想，一边就着牛奶，塞了几口香织烤好的面包，便出门上班去了。

公司的业务并没有因为妻子的病情而停滞下来，相反倒更为忙碌了。他不仅要在新年度拓展新业务，还要抓紧时间设计出今年岁末的促销计划。

按往年的惯例，香皂都是以赠品的形式捆绑销售。可是，最近由于品种翻新，花样繁多，香皂销量的好坏往往都取决于企划部门创意的优劣。

几年前，玫瑰皂业公司就与法国著名的品牌成功结盟，借助该品牌的号召力，他们源源不断地生产出多款新产品。比如，用他们本公司的三色花型香皂，配搭上一条有著名品牌标记的毛巾，作为组合套装上市销售。在突出高品质和实用性的前提下，加入巧妙的设计和搭配，彰显出高贵华丽的气质，从而获得市场的认同。

然而，这一领域竞争异常激烈，靠普通的点子已经无法战胜其他公司的产品。

关于今年的岁末商品，高伸目前正在酝酿一个新创意——香皂变身计划。

换句话说，就是实质不变，让产品依旧具备香皂的一切功效，取而代之的是在外形和包装上下工夫。

比如说，不再将香皂包装成人们一眼就能认出的模样，而是仿造成奶酪的形状，打造成圆形。很久以前，高伸就开始留意奶酪产品的外包装了。他认为奶酪产品华丽、多变、妙趣横生的包装风格同样适用于香皂。

其他液态的洗剂也如法炮制，摒弃一直沿用至今的单调的长方形容器外观，改用红酒的造型，外面再裹以特别的米色或绿色包装纸。

这样一来，多款洗洁精并排摆放在厨房时，便能达到各色高档红酒陈列的效果，令人赏心悦目、趣味盎然。

只是，新包装也会带来一些隐患。万一有粗心的顾客真把香皂当成奶酪，把洗洁精当成红酒，便会引发误饮误食的麻烦。

为避免此类纠纷，必须事先在外包装上加注警示说明。总之，正因为市场上鲜有这种包装的同类产品，预计到时定会博得不俗的人气。

“这主意倒是挺别致！就这么定了，放手去试吧！”

负责主管企划工作的副经理年富力强，思维活跃，对高伸的新创意倍加赞赏。

只要得到了副经理的首肯，新方案就等同于顺利通过，剩下的工作便是具体实施而已。不过，他的最终的设计稿还需早日完成才行。

全神贯注于工作时，高伸会暂时忘却妻子的病情，然而，每当工作告一段落，得以稍作喘息之时，他又会自然而然地想起妻子来。

当然了，新婚燕尔时，工作之余他也常常会想起妻子，常暗自揣测她在做些什么。而此刻，他想起妻子来，更多的是希望能赶紧回到家，一边吃着妻子为他准备好的可口饭菜，一边观看电视里转播的棒球赛。也就是说，与当初甜蜜温馨的激动相比，此时更多的是一种平和安宁的渴望。

高伸这么表白的话，也许有人要说，这并非是对妻子的思念。但是他心底向往的这份平和安宁不正是证明了他对妻子的无条件的信赖吗？

不管怎么说，一个工作累了、想喘口气的男人，能够想到妻子想到家庭，实在是一种幸福。

说实话，这之前，高伸并没有认识到这其中的重要性。

由于妻子、家庭带给他的这份平和安宁总是不离左右，唾手可得，所以他根本不在乎，并没有刻意去冠以“幸福”二字挂在嘴边。但是如今，回到家中，既见不到妻子的身影，又见不到热饭热菜时，他才体会到这其中的宝贵之处。

“您是不是有些累了？”

一天，高伸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正神思恍惚地抽着烟，八木泽走过来询问道。

“噢，没什么……”

被人突然一问，他下意识地应付了一句。八木泽放低声音提议道：

“要不，一起去喝一杯吧？”

一直以来，公司同事结伴出去饮酒时，大多是由高伸发起倡议，八木泽等人随声响应。

“上‘御福”去散散心好吗？”

“御福”是位于新桥的一家吧台式酒馆。八木泽的提议让高伸意识到，他已经有两个月没去酒吧了。

“是啊……”

高伸一边掐灭烟头一边思忖着。要是接下来上酒吧去，定会遭遇那位稔熟的妈妈桑——一位四十多岁的半老徐娘和一群二十出头的女大学生。

“对不起，我今天就不去了。”

拒绝了八木泽的邀请之后，连他自己都有些想不明白。妻子又不在家，回家干什么，为何不去喝上一杯呢？

临近四月末，也就是妻子返回总院十天之后，高伸约会了惠理。

上一次幽会，还是妻子动手术的前夜。掐指算来，他们已有两个多星期未曾碰面了。这期间，两人倒也并未完全断了联系。一次是高伸打过去，另一次是惠理主动打过来的。

第一通电话里，高伸把妻子昏迷不醒的手术结果告知了惠理，第二通电话，自然也免不了要谈及妻子的病情，所以交流都是在沉闷的气氛中结束的。

一直以来，高伸和惠理的交往中，都极力避免触及妻子的话题，而现在张口闭口都要聊到妻子的病情，自然会影响到两人谈话的情绪。再加上因为手术前夜的约会，耽误了自己探视妻子的机会，高伸心中一直深有悔意。妻子病情危笃，自己还要继续约会其他的女人，岂不是太不检点了？在他的意识深处，潜藏着这样的愧疚之情也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仔细想来，没有任何接触的两个多星期，或许正是他用来平复上述心情所必需的时间吧。

但是，就算现在暂时平复了心情，也无法将一切事实全部抹平。只要妻子的意识一天不恢复，他的羞愧之心也必将持续一日。然而与此同时，他又那么渴望与惠理见面，希望她能安抚自己的心灵。换句话说，这两个多星期，他就一直摇摆在两种完全相左的情绪之间，现在，后一种情感终于占据了上风。

这次见面，是高伸提议的。他主动打电话向惠理发出邀请，还把见面地点安排在了银座大厦三楼的一家高档西餐厅。

此前，若非生日之类的特别日子，他们两人大多会去吧台式小餐馆，或者关东煮、烤肉铺等小吃店。但是这一次，高伸打破常规，特意预定了银座大厦的高级西餐厅。

至于为何要这么做，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也许是想表达与惠理约会的兴奋心情，抑或是对久未联络的补偿吧。再者，就是西餐厅明快宜人的浪漫氛围，更便于愉快交谈吧。总之，高伸就是想借此番与惠理见面的机会，暂时忘却妻子病重的事实。

高伸在预定的餐厅望眼欲穿，约定的时间过了十分钟，惠理才翩然而至。

时隔半月再次相逢，惠理愈发显得青春可人。她身穿一件白色丝绸衬衫，外罩一套洋溢着初夏气息的茶绿色套裙。在医院里看多了形形色色的患者和家属们晦暗苦闷的神情，惠理活力四射的装扮着实令高伸眼前一亮。

“好久不见……”

“你瘦了！”

确实，近来休息不足，外加饮食不规律，已影响到了高伸的身体。

可他并不希望惠理联想到这是妻子病重的缘故，他微笑着举起脚杯。

“我可是好久没喝酒了。”

“工作忙吗？”

上次见到惠理时，他正在为那个海边新落成的酒店忙产品创意，惠理还为产品推介方案提供了中肯的意见。

“是啊，这不，又在忙岁末商品的计划呢！”

惠理点点头，随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

“你太太的情况怎么样了？”

高伸内心极力想避开这个话题，但二人都惦记着此事，不交代清楚，根本无法进行其他的对话。

“还算比较稳定……”

他记得，上一次打电话时，他有些夸张了妻子的病情。

“那么，意识呢？”

“还是没有恢复。”

高伸想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但是惠理却似乎反而更加在意了。

高伸不由得意识到，妻子病重的事实已然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如果妻子依旧身体健康，那么两个人在餐间的闲谈中就根本不会出现关于她的任何话题。

“那么，你每天都要去医院吧？”

“也不是每天都去。”

“真是辛苦你了……”

高伸一边介绍妻子的病情，一边渐渐体会到自己目前所处的尴尬境地，在惠理面前，如果无视病情危重、昏迷不醒的妻子，一味表现出久别重逢的欢喜，势必会让她认为自己是个冷血之徒。可是，如果他因此就喋喋不休地描述妻子的情况，又等于是在向她宣示自己对妻子的炙热爱情。

因此，他想尽快将关注的焦点从妻子的问题转移到别的话题上去。

比如，他可以就现在正在筹划的岁末商品的方案，向惠理征求些意见。惠理在城市饭店这种人员流动频繁的地方工作，对时尚风潮的把握一向颇为敏锐，所以，她的审美直觉很值得参考。

他们还可以绕开工作方面的话题，聊一聊最近看过的影视作品，甚至还可以讨论黄金周的计划，确认下一次见面的时间，以便调整日程安排加以配合。

以前，他俩聊到这类话题的时候，总是嫌时间过得太快。可是今天，无论谈什么都是干巴巴的三言两语，很快便无话可说了。比如，当高伸将话题引到目前正在风靡一时的热播剧上时，惠理仅回了一句“最近的节目都太幼稚，无聊得很”便不肯开口了。这个话题自然无法再继续。

在这种情况下更不用奢谈去讨论黄金周的幽会安排。即使将自己的心愿如实表白，也终难获得一致的意见。

二人相交这么久，从未出现过冷场的局面。但是今天，他们频频遭遇尴尬的沉默。高伸千方百计地做补救，没话找话地东拉西扯，总算在难熬的气氛中把这一顿饭打发过去了。

按惯例，他们会在饭后继续找家酒吧坐一坐，然后一起去惠理的住处。可是今天，还未等高伸找到合适的机会提议，惠理就抢先说道：

“百忙之中还特意邀约，真是太感激了！”

听到惠理很见外地说起客套话，高伸一下子愣在了当场。只见她已经拿起手袋站起身来。

高伸被动地跟在她身后，追出餐厅，开口邀约道：

“方便的话，再找家酒吧坐坐吧。”

惠理当场就摇头拒绝了。

“今天就到这儿吧。”

“她那病，你不用太在意的……”

“但是，不行的呀！”惠理说完，又加了一句，仿佛要教育他一般，“你太太，她现在可比咱俩苦多了！”

听到这话，高伸顿时失去了继续挽留她的气力。

“请保持联系，让我知道病情的进展。”

惠理说完，用眼神征询他的许可。

虽然今天的约会并没有达到高伸所预期的欢愉效果，但是他也并没有就此低声下气地乞求惠理。他原本只是想从与她的约会中，获得片刻的心灵安慰而已，并没有进一步寻欢作乐的打算。

妻子患病之后，他的那种欲望也立即随之减退。由此看来，他的逍遥自在也是建立在妻子平安健康的基础之上的。

高伸彻底败下阵来，在杂沓的人群中，目送着惠理渐渐远去的背影。

妻子患病的日子一长，家中的亲人也相继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容子，母亲入院以来，一直由她陪护在侧，所以显得身心疲惫。虽然护理工作并不费劲，但是每天都要面对昏迷不醒的妈妈，精神上的压力可想而知。四月末，容子发了一次低烧，皮肤也出了问题，所以暂时留在家中休养。于是，夜间陪护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香织的头上。

医院有二十四小时的全程特护，也明确表示过“无需家属前来陪护”，但是邦子深度昏迷，若无家人陪伴，他们终究内心难安。

但是，香织仅陪护了三天，就提出要辞掉公司里的工作。

香织今年才从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刚满一个月。她似乎是看到母亲的实际病情，知道一时半会儿难以康复，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香织向用人单位说明原委，递出了辞呈。回到家中和姐姐轮班陪护母亲，着实缓解了容子一个人的压力。

高伸和达彦是男同胞，自然被免除了陪护的任务，可是达彦反而很不平衡似的。

“姐姐们多好啊！”

一天，高伸听到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便追问了一句，探出了他的心声：“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确实，达彦是个大小伙子，不方便派他去照顾母亲。因此他显得有些干着急。高伸也深有同感。自己每次去病房，也只能坐在一边守着，具体的事情一件也帮不上忙。

在精神方面，对于未婚的女儿们来说，母亲的病倒，也给了她们很大的打击。正当妙龄的女孩，有着太多的私房话要和母亲说，有着太多的问题要向母亲求解，可是如今，她们的母亲既不能倾听，也无法指导，怎能不备感寂寞呢？

可是，这方面的需求，他这个做父亲的，无论如何也满足不了。

不单是女儿，儿子达彦也有着相似的需求。尽管他是个男生，但毕竟还只是个学生，他也需要找妈妈帮他解决问题，向妈妈撒撒娇。忽然就失去了母亲的依傍，他难免会有些惊慌失措。了解到孩子们的切身需求，高伸唯有祈求上天，让妻子早日康复。

在这样的状态中，他们迎来了黄金周的长假。妻子依旧没有苏醒。

邦子依旧在长时间地沉睡。偶尔她会睁开眼睛，漫无目的地转动着眼球，随即又倦意十足地合上眼帘。除此之外，她的头部能轻微地左右转动，嘴角也会蠕动，看似是在倾诉，抑或是在应答，但实际上却是毫无意识的条件反射而已。

手术之后，邦子的症状一直没有改观，倒是子宫肌瘤术后的刀口长势良好，没有出现非正常的出血现象。妻子意识全无，可妇科手术却相当成功，面对这样的事实，高伸愈发感到人体的复杂与神奇。

每当他看到昏睡不醒的妻子时，都忍不住悲伤，这副样子岂不是与死无异？可是一看到一天好似一天的伤口，他又心生希望，因为妻子体内还蕴含着旺盛的生命力。

现在还远远没到放弃的时候。高伸也常常去向野中医生打听病情，以便获得更多的信心。

比如，回到总院一周后，妻子的大便正常了，小便也顺畅了。医生会一边教他看统计着排尿量的记录本，一边评价说，“情况很不错哦！”言语当中满是宽慰与鼓励。再比如说，医生还告诉他床头仪器上显示的心电图曾出现过暂时的不稳定现象，但进入第十日，一切也都恢复了正常。

另外，也许是听磁带收到了一定的效果，邦子在白天睁眼的次数也略微增加了一些。

每当听到这些消息，他们全家人都会重新燃起希望，期待着奇迹赶快出现。但是冷静思索后，他们又不得不承认，这些细枝末节的小问题根本就与意识的恢复毫无关联。

“今天妈妈眼睛睁了有半个小时呢，到处看来着！”

听了女儿们的报告，高伸心里很是高兴。可是，第二天，情况又会急转直下。

“今天，妈妈一次也没睁开眼睛，手部的水肿也加剧了！”

女儿们的情绪又跌落到谷底。野中医生安慰说，病人的情况每天都会出现波动，这是正常现象，不必太过在意。

尽管情况的波动属正常现象，可妻子长时间昏迷不醒却是不争的事实。她每天的情况都不尽相同，有时好些，有时差些，但整体来说，妻子是一天天虚弱起来了。

这样下去果真还能行吗？高伸的焦虑与日俱增。最关键的原因在于，一月之期眼看就到了。

据亲戚富田医生所说，像妻子这种昏迷的患者，也有苏醒的先例，不过上限是一个月。超出这个期限，康复的可能性就相当渺茫了。

当然富田医生是内科大夫，他见过的此类病例并不像麻醉科、脑外科医生那样多。再说，现在医学突飞猛进，治疗手段层出不穷，以一月为限或许过于武断了。

“具体的，你还是去问问主治大夫！”

富田医生说的没错，可是该让谁去向野中医生求证呢？

病患家属向医生打听病情天经地义，可是去开口询问妻子到底能否苏醒，其实就等于在逼问医生到底能不能医好病人。

当然，问这个问题也是家属的权利，可是逼迫主治医生给个明确的答复，似乎并不合适。

高伸之所以会有顾虑，是因为野中医生一如既往的热情、细致，他诚挚的医德医风深深地感动了他。

这一个月，野中医生可谓是尽心尽力了。工作日自不必说，就连节假日也会来病房查看，还总是交代说：“我从早到晚都会留在医院，有任何情况变化，请尽管来找我。”

高伸不忍心将这样一位敬业忘我的好医生逼入困境。

尽管他没向医生求证过，但是也能推测出妻子的康复不是件易事。确实，这一点，他这个门外汉也能看得出来。

明知现状如此，还去追问医生，还有意义吗？再说，高伸也害怕贸然逼问，得到的会是彻底无望的答复。

但是，怎能因为前怕狼、后怕虎，就一直暧昧含糊地拖着呢？

高伸下定决心，要在黄金周假期之后，直接找野中医生，当面问个清楚。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孩子们。

大家听后都点头表示同意。过了一会儿，容子说道：

“我觉得爸爸去问医生有点不合适。爸爸一问，大夫一定很为难的。”

“那么，你去替我问吧。”

“这事，香织最合适。香织和大夫最谈得来了。”

确实，香织和野中医生很投缘，从大学生活到职场工作，再到电影、音乐的喜好，几乎无话不谈。

虽然香织从小娇生惯养，但是她性格开朗活泼，好开玩笑，所以也许野中医生能与她轻松对话。

“你去问最合适了！”

姐姐一怂恿，香织就毫无难色地应承了下来。

“你就问，马上要到一个月了，妈妈能不能治得好？”

或许香织去问，医生才能实话实说。

“如果他说‘没希望了’，我们该怎么办呀？”

“那个到时候再说了！”

“真不是个美差！”

听了姐妹俩的对话，高伸忽然意识到，现在的情形确实反常，连去打探病情都必须小心翼翼。

黄金周假期一结束，香织就代表全家，直截了当地向野中医生提出质询。那天，野中医生照例上午、下午各巡视了一次病房。由于上午查房后，他还要准备几台手术的麻醉工作，样子有些匆忙，所以香织是利用他下午三点左右来病房的机会提问的。

“大夫，我妈妈这个样子下去，真的还有希望治愈吗？”

香织鼓足勇气脱口而出。野中医生吃惊地望着香织，然后反问道：

“你认为治不好了是吗？”

“绝对没有！只是这都快一个月了，所以……”

听她这么一说，野中医生安慰道：“我们还不可以放弃哦！”甚至还反过来给她打气说，“有的病人昏迷了三个月，最终都醒过来了，所以我们无论如何也要继续加油呀！”

“医生一说叫我们‘加油’，我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高伸很理解香织想哭的心情。做大夫的尚且如此拼命地坚持，他们却要追问出个黑白短长，确实是只顾自己任性胡来。这岂不就等于是在宣布，家属已经向病魔缴械投降了吗？

“那么，医生是说还有可能治好了？”

容子想要加以确认，香织嘟囔着说：

“他说，有过先例，病人昏迷三个月也最终醒过来了，所以……”

三个月，推算下来是七月初，那就是说还剩两个月的时间。如果在那之前仍旧有治愈的希望，那么就必须再继续接受为期两个月的治疗。

“啊，还早着呢！”

容子轻叹了一声。这一声叹息仿佛是替包括高伸在内的全家发出的幽叹。

事隔两日，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以高伸为首，容子、香织、达彦以及高圆寺的姨妈、容子的未婚夫浩平又聚集在大仓山的家中商讨邦子的病情。

这次齐聚一堂并非是事先刻意安排的。那天，高伸顺道去了医院，正赶上香织说要回家拿些替换的衣物，而高圆寺的姨妈也恰好前来探望，于是三个人就结伴回了家。容子和浩平本来就在家里，这样一来便凑巧聚齐了。

大家凑在一起，话题自然免不了要说到邦子的病情。

照例，由香织汇报了一下当日护理中的细节，当然并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

不过，高伸却在医院里遇到了稀奇事。

前一天，高伸算了算妻子住院的天数，已满一个月，所以他便去结算窗口缴纳医疗费，但是工作人员回复说，尚未正式结算，请他下次再交。

于是，今天，高伸再次去窗口缴费，却突然被告知无须他个人缴付。

他颇感惊愕，忙询问原因，得知治疗费已经悉数减免了。

这没道理！他是妻子法定的扶养义务人，有工作及支付能力，所以妻子不符合免费医疗的条件啊！

高伸立即返回病房，在护士站找到野中医生一打听，医生很干脆地回答说：

“是我申请了手续。”

“但是，为什么……”

“我考虑到各项治疗加在一起，费用相当可观，所以就决定将尊夫人转为特殊患者。”

野中医生的好意令他满心欢喜，但是又有些于心不安。

“但是，这其中还有分院的费用呢！”

“那也不成问题的。”

“我们占用了那么大的一间病房，还有各种医护措施，怎么能……”

“这些事您不必介意。这是我们医院提供的优惠服务。”野中医生说完，又追加了一句，“今后，所有的治疗费用，您都不必操心了。”

确实，缴费窗口的工作人员说了无须付账，但是他们真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吗？是不是应该在明天或其他什么时候，再找野中医生谈一谈，让他收取适当的费用？不管最终收与不收，医生为他们所做的这番努力，高伸都必须找机会讲给孩子们听一听。

碰巧，这一晚大家齐刷刷地聚在一起，在座的都不是外人，高伸便一股脑地将此事讲述了一遍。

“那个大夫，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第一个发问的是容子。她的疑问，高伸抱有同感。

“但是，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没有看见缴费单，他们计算不出具体的数额，但是分院的高压氧舱的治疗费，每天的输液用药，再加上单间病房的床位费，这一项项加起来，绝对是一笔惊人的数额。当然，邦子是医保投保者的被扶养者，所以可以免去八成的费用，但是，老实说，高伸早已有心理准备，目前为止至少要缴纳四五十万日元。

“这些和以后的费用全都免收了吗？”

“我没问可免到什么时候，但是目前是不需要的。”

“我就说嘛，那个医生人很好的！”

香织一副开心的样子。但是，这真的是一件简简单单值得高兴的事吗？

“可是，这种情况有过先例吗？”浩平小声地嘟囔着，似乎难以理解似的，“那里是一家公立医院，就算是内部的医生想减免医疗费，也不一定能轻易办到。”

确实，私人诊所倒还罢了，公立医院的医生想凭自己的意愿减免病人的医疗费，是很难办到的。

“您没问问他理由吗？”

“说是病情久拖不愈，家里一定会很吃力，所以就……”

“这事，要不去请教一下富田医生吧。”

在同一家医院内科工作的富田医生是高圆寺姨妈的乘龙快婿，找他打听，或许能了解到个中的内情。

于是高圆寺的姨妈自告奋勇拨通了富田医生的电话。

电话打到富田医生的家里，得知他人尚未到家。约莫过了十分钟，富田医生亲自回了电话。

姨妈在客厅一角接听电话，短暂地交流后，回来报告说：

“他说，他们医院有减免患者医疗费的规定。”

姨妈紧接着细述了三个条件：

“第一种情况是国家有特别规定的几大疑难重症，这种情况是由国家来全额买单的。第二种情况是患者患有罕见的疾病，医生们想将其作为科研对象的。第三种情况就是医院有责任医治的。大致就是这三种情况了。”

听了姨妈的说明，大家都你看着我，我望着你。他们这次得到的免费待遇究竟属于哪一类呢？

“妈妈得的可不就是疑难重病吗？”

“国家有规定的就那么几种，病名都一清二楚，我们的想必不在此列吧。”

“那么就是极为罕见的疾病？”

“这种情况，好像在大学附属医院里叫‘教学用患者’，是有特殊待遇的。”

“那么，妈妈会变成研究材料吗？”

“目的不在于研究，而是因为是特别罕见、危重的疾病，所以要替家属减轻些负担。”

“可是，妈妈符合这种条件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浩平歪着头似有所思。

“这第三条，医院有责任医治的是指什么呢？”

“就是说医院负有责任，要承担起全面治疗的义务。”

“那不就是说，医院是有过失了吗？”

“过失”一词刚一出口，全家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万一，岳母搞成这样，就是医院的失误造成的呢？”

“浩平君……”容子瞪着浩平，想要打断他的话头，“我不希望你总往那方面想！”

大家理解容子的心情，可浩平确实道出了问题的关键。

“也许，还是要去证实一下为好！”

高伸打了个圆场，浩平点头表示赞同。

“也许我说这样的话会令你们心里不舒服，但是，自打事情一开始，我就觉得医生的态度令人难以理解。”

确实，手术刚结束那会儿，浩平就对医生的处置产生了怀疑。但是，当时大家包括高伸在内，心绪都有些紊乱，无暇进行深究。

“说得直截了当一点，我是认为医生一定有什么疏漏。”

“你说，到底是什么疏漏？”

香织立即追问道。

“我并非医生，太专业的东西也搞不清楚。但是，我想，造成岳母昏迷不醒的原因，恐怕就在一开始为我们做解释的野中医生身上。只有这位医生在自始至终地关心着这件事。他亲自送咱们去分院，又亲自接咱们回总院，这之后还照顾得面面俱到，无微不至。但是，咱们得想想，通常情况下，会有哪位大夫能做到这些？！”

“难道无微不至地关心咱们，还有错吗？”

“我并不是说这种做法有什么错。只是，想请你们想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是说，这位大夫之所以无微不至地忙前忙后，就是因为他在手术中出了差错？！”

“虽然我也不希望事情如我所言，但是，很可能这就是事实真相。”

“你这样说，对大夫也太不敬了。这不是凭空怀疑人家吗？”

“那么，请你们耐心地听我分析一下。”浩平表情严肃地环视了一眼大家，继续说道，“那位大夫曾解释说，岳母之所以会这样是特殊体质造成的。但是，我们知道，不单岳母，就连全家近亲属中也未曾出现过这种情况。再者，如果真的是特殊体质引起的，而非医生的过失造成的话，他们就没必要为我们减免医疗费了。”

听着浩平的分析，高伸再一次回忆起初见野中医生时的情景。

当时，手术刚刚结束，妇产科的医生们也在座，可是为家属解释妻子昏迷不醒的原因的正是野中医生本人。其他医生态度冷淡，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只有他一人孤军奋战，额上冒着汗珠，全力以赴地做着说明。

这之后，妻子转去分院时，也只有野中医生一人从旁照应，后来还亲自将他们接回了总院。虽然，在分院接受高压氧治疗时，野中医生并未照面，但是却比分院的医生还要用心。返回总院之后，更是全心全意，面面俱到。

这些举动在浩平的分析中，都成了医生犯有过错，满心自责的补偿行为。

“也许只是我的胡乱推测，但是我看得出，这位大夫的处境现在有点儿孤立无援的味道。这或许正说明过失在他，所以其他大夫才会袖手旁观。”

“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浩平似乎早有准备，听到香织的反问，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岳母原本是妇产科的病人，对吧？”

“那是没错！”

“但是，现在，妇产科的大夫几乎从不露面，只有野中大夫一人负责，不是吗？”

确实，妻子回到总院之后，妇产科的医生仅仅来拆过线，并检查过一次伤口的长势，剩下的工作，全是野中医生一人在忙前忙后，“而且，本来是妇产科的患者，现在却独自一人住进了重症监护室边上的单间病房，由麻醉科的医生来全权负责。”

“那是因为，这样便于给妈妈治病呀！”

“你说的是有道理。可是真正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像岳母这样的患者，再留住妇产科病房会有诸多麻烦吗？”

“你指的是什么‘麻烦’？”

这次开口提问的是高圆寺的姨妈。

“这有点不太好说。我想，咱们的这个病例如果张扬开来的话会给医院带来负面影响……”

“你是说，他们是为了掩盖？”

“我不敢说得太绝对，但是他们确实是不想让其他人都知道这件事！”

浩平的见解也许有那么点尖刻，但无疑是冷静的。确实，因子宫肌瘤住院手术的妻子却成了麻醉科医生手上的病人，这怎么讲都有些说不过去。

几天，一位客户方的部长曾询问过高伸“您太太住在哪个病区”，他一时竟不知该怎样来回答，犹豫了片刻才答说“妇产科”，但是心中却久久不能释然。

“会不会是后来没必要再回妇产科呢？”

听了高圆寺姨妈的喃喃自语，浩平回答道：

“照目前的情形来看，他这是在硬撑着。”

“可是，妈妈最近连血压也稳定了。”

“你说到这儿，正好提醒了我。我对此也是有疑问的。野中医生总是不断地给我们讲：今天岳母的表情越发有了生气，血压一直都很稳定，肝功能正常，等等。可是各位仔细想想，这些全部都是显性的变化，跟意识障碍本身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呀！”

“可是，总比变坏要强吧！”

香织再次插话道。

“是没错。可是咱也别忘了，不是也有好些坏苗头吗？比如褥疮加重了，手脚的水肿也明显了，甚至有时还会发烧……”

浩平并非每天都去医院，这些情况似乎都是他从容子那里点点滴滴打听来的。

“或许是我自己在这里信口胡说，但是我真的觉得，大夫所说的那些变化仅仅是想暂时安抚我们的情绪罢了，实际上岳母身上并没有见好的迹象。”

“那么，你的意思就是说，大夫的话都是骗人的了？”

“骗人倒也谈不上，总之，一定是为了消除咱们的忧虑才那么说的。”大家都沉默不语，于是浩平继续说道，“其实，我有个高中时代的朋友就在外科当医生。我曾向他咨询过的。”

果然，浩平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做了不少调查。

“他虽不是脑科专家，但是一听说岳母的病情，还是认为‘不妙啊’。”

“什么地方不妙呢？”

“那么我就直说了，可以吧？”

听到浩平一副郑重其事的腔调，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据我这位朋友说，这种病例，病人有望康复的最长限期就是一个月。”

富田医生也说过相同的论断。

“丧失意识的人超过一个月仍旧能够苏醒的病例并非没有。但是，这仅限于像中、小学生这样的未成年人，所以成年人是很难再……而且，就算有万分之一的机会醒过来，后遗症也是相当可怕的。”说到这里，浩平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讲得太多太过了，停顿了好一会儿又补充说道，“我没明说是我们家里人，所以他才会口无遮拦，有什么说什么的……”

“你那位医生朋友，有没有说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原因嘛，当然也有特殊体质引起的啦。不过，这种病例也是多发生在脊髓尚未发育健全的未成年人身上。”

“那么成年人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啰？”

“也不能说得那么绝对，但是似乎确实极为罕见。”

在浩平说话的整个过程中，容子一直低垂着头，可香织却始终是气鼓鼓地瞪着浩平，达彦则把头扭向一边，一副不知所云的模样。

“据我朋友所说，最常规的看法就是麻醉剂上了头部造成的。”

“可妈妈手术中是腰腹以下的麻醉呀！”

“此话不假，可有时，药剂会顺着脊椎骨中的缝隙向上逆行。”

“野中大夫可是个行家里手，不可能出这种低级错误的。”

“我朋友也是这么说的……”

“那么说到底，你还是不知道啰！”

香织气冲冲地扔出一句。浩平听后回答道：

“但我坚持认为，就是医生在什么地方出了纰漏。”

确实，这一个月以来，高伸衷心地感谢野中医生对妻子无微不至的关心与照顾，但是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了些许的不合情理之处。

不过，高伸从未因此就立即怀疑到野中医生本人。

说实话，妻子刚刚昏迷的那些日子，他慌得六神无主，根本无暇深思。他只是一心一意地祈盼妻子早日康复，并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野中医生身上。后来，去分院也罢，回总院也好，只有野中医生是他们全家人的依靠。

就算刚才浩平所指出的种种疑点，在他看来颇有道理，可能性极高，但是内心深处，他还是不愿意去接受。

这样的心情，不单单是他一个人有，女儿容子、香织也是一样的。

这一个月，他们一直都在想，与其怀疑医生，倒不如去相信他配合他。

高伸和女儿们选择感情用事，而浩平则是冷静观察、理智分析，他们之间的巨大反差恰恰是由血缘纽带关系决定的。

“那么，浩平哥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听了香织的提问，浩平平静地点了点头。

“具体该怎么做，我也没想好。总之，我想要尽可能地调查下手术前后的细节。”

“那么说，你是想追究野中医生的责任了？”

“还没到那程度！我只是想弄清楚，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你看，医生都说过是特殊体质了，对吧？再说……”香织似乎想平复一下激动的情绪，做了个深呼吸才继续说道，“野中医生是妈妈的主治大夫。我们都把妈妈全权委托给他了，又怎么能再怀疑他呢？那样做，最可怜的就是妈妈了。我们绝对不能做这么失礼的事情啊！”

“好了，别说了！”

因为香织说着说着，已经转为了哭腔，所以高伸慌忙劝阻道。

浩平的意见也好，香织心里想说的话也罢，各有各的道理，高伸全都能理解接受。

但是，就这样让他们各执一词地坚持下去显然不是办法。

作为一家之主，高伸此刻必须要表明自己的看法了。

高伸等情绪激动的香织平静下来后，发话道：

“浩平君所虑不无道理。或许事情真如他所说也未可知。但是目前，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要争取妈妈早日康复。找出昏迷不醒的原因固然重要，但是如何让她苏醒才是关键。而这件事我们只能依靠野中大夫了。”

容子、香织一边听，一边默默地点着头。

“正如大家有目共睹的，野中大夫确实在全力以赴。我想，再没有别的大夫能有他那样的热心肠了。”

“那么，您的意思是不用去管原因了吗？”

达彦冷不丁地冒出这句话，令大家都吃惊地转头看他。

“您瞧，现在妈妈弄得多可怜啊！”

达彦当然希望妈妈早日康复，可是他似乎也非常赞同浩平的意见。

“这一点，我们大家的感受都是相同的！”高伸再一次强调说，“确实，这样下去，妈妈实在是太可怜了，所以一定要让她尽早恢复正常。而这件事我们也只能依靠野中大夫了，对吧？”

“也许那大夫真的有过失呢？”

“这事当然要进行调查的。我们就请浩平君继续帮忙。但是正如我反复强调的那样，目前的头等大事还是治病。”

说着说着，高伸的头脑里也渐渐形成了清晰的脉络，越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你们可以怀疑，但是首先要好好配合野中大夫的工作，齐心协力让妈妈尽早恢复健康。我们必须这么做！”

浩平微微低垂双目，达彦则略微歪着头，听高伸继续训话。高伸冲着他们两人掷地有声地说道：

“现在，光知道怀疑医生，妈妈回不来！”

对于高伸而言，令他最为痛苦的就是，在母亲的事情上，孩子们的想法已经出现了分歧。

第四章
固 定

当光阴的脚步从五月迈进六月，白昼也在悄悄拉长，气温开始节节攀升。

五月中旬，冲绳地区率先进入梅雨季节。五月末，东京也迎来了黄梅天气。梅雨季节之外的日子，自然少不了习习的夏风，万里的晴空。

春夏之交，阳光一日强似一日，可卧病在床的妻子并无任何好转的迹象。

她依旧意识全无，照例会经常睁开双眼，像在寻找什么似的望向空中，目光迷离而虚幻，一眼便知不是清醒行为。有时，她还会将视线转向门口，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似的。其实，这也只是她无意识的举动，并非真能辨别声音。她的脸颊有一阵子看上去有些红肿，但是自从五月中旬之后，反倒又变得苍白、浮肿。

内脏器官并未明显变化，血液检查结果也显示一切正常。只是偶尔心电图上会显现心律不齐的异兆，血压也时常偏低，似乎表明心脏功能正在日渐衰弱，但是还没有恶化到必须加以特别治疗的程度。

比心脏问题严重的是褥疮。五月初开始，妻子腰下部的正中间位置，皮肤出现了凹陷，且范围逐渐扩大，直径已达四五厘米，中间皮肤破损处还露出了血淋淋的肌肉组织。很快，她的整个腰部及脚跟处也相继出现了褥疮。每次在一旁看护土换药，高伸都觉得痛彻心扉，可妻子却一副麻木的样子，并不知道喊疼。除此之外，妻子身上又多了一处明显的变化，她右锁骨下方的静脉已被切开，导入了一根新的管子。野中医生的解释是，目前为止，一直采用鼻腔导管直接向胃里输送流食的做法，但是这唯一的通道有时会发生梗阻，如果因此造成咽喉部位发炎的话就会很棘手，所以要确保另一条较粗的血管作为备用。有了这条新通道，不仅可以注射大量的营养液，还可以解决不时之需，在抢救时发挥巨大作用。

这之前，妻子的喉部下方正中央的位置就已经打开过一个小孔，插入了一根可确保呼吸顺畅的导气管。如此一来，她喉部到胸前的位置上就同时交叉并存了两根插管。

加上心电图的软电线、肘弯处的输液管和下身导尿用的导尿管，妻子身上始终同时连接着五六根管线，只一眼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可怜的提线木偶。

这种情形，还有望康复吗？每当看着这一大堆的仪器和各种各样的管线，高伸总觉得妻子真没必要接受治疗了。这想法与他五月中旬做过的那场梦有关系。

高伸此前也多次梦见过妻子，但是总是未及开口说话，人就不见踪影，而且形象轮廓都不分明，总是一片模糊朦胧的状态。然而，只有那一次，梦境出奇地鲜活。妻子端坐在靠近阳台的座椅上，正要动笔画一幅她所喜爱的作品，突然开口说道：“我已经不行了，请你放弃吧。”

高伸大惊，坚决不同意。但是妻子凄凉地说了句：“你心里也明明白白的，对吧？”她似乎有满腹的话要说，却欲言又止，只留下一句“我今天很忙”，就默默无语地出门去了。

梦境中的一切是那么清晰逼真，以至于高伸从梦中惊醒后，很长一段时间回不过神来，以为是现实世界里发生的真事。但是仔细一回想，妻子打算画画却穿着白色的睡袍，手里明明拿着画笔却直接出了门，这其中诸多矛盾冲突之处，让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做了一场虚幻的梦。

之后好一会儿，高伸都沉浸在大梦初醒的空虚错愕之中。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呢？在儿女、亲戚面前，自己从未说过妻子“已经不行了”这类的丧气话。可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难道说，自己的内心深处已然萌生了放弃治疗的念头了吗？

高伸重新审视自己后发现，在妻子丧失意识长达一个多月之后，他的内心深处确实开始产生动摇，已经对妻子的康复不再抱有奢望了。

不光是高伸自己，三个儿女似乎也是如此，他们在家里几乎绝口不提母亲的病情。

更严重的问题是，家庭成员之间也不再对今后的生活进行展望性的讨论。

母亲清醒健康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常常会聚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谈论：夏天去哪里玩，秋天干点什么，诸如此类的规划性话题。但是如今，这样的对话几乎成了大家心中的一大禁忌。

在母亲处于深度昏迷的状况下，根本不适宜规划未来，即便讨论，也不过是徒增悲伤罢了。

然而，到了六月初，长女容子犹豫再三，还是鼓足勇气提了个未来性的话题——一件不容回避的头等大事。其实，这件事不单是容子个人，高伸及全家也都一直铭记于心，片刻未忘。只是由于母亲丧失了意识，全家人都陷入了忙乱，所以直到今天，容子也没找到机会提出来与大家讨论。

“我的婚礼是否应该如期举行呢？”

六月第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容子不经意似的提起这个话题。

那天晚上，全家人难得地聚在一起，容子和香织合作完成了一顿丰盛的晚饭。餐后的片刻闲暇，正是与大家商量的好机会，容子瞅准时机，道出了自己的心事。

容子和浩平去年岁末订了婚，并商定于今年的九月二十日举行婚礼。高伸和妻子亦早已欣然同意，从那以后，两口子就一直将浩平当成了自家的一员。当然，订婚的时候，谁也不曾料到母亲会突发状况，变成现在的模样，所以此刻容子显得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浩平君是怎么说的呢？”

高伸问道。容子听到父亲询问，立即回答道：

“他当然是说照计划进行呗！”

妻子病重，并没有影响到浩平与容子的关系。这一点可以从浩平近两个月的一举一动当中得到印证。

“我当然也希望你们的婚礼能如期举行啊！可是你妈妈还不知道何时才能醒过来呢！”

第一个孩子的婚礼，高伸自然希望妻子也能亲自出席。这当然也是容子及全家人共同的心愿。

“那么，要等到妈妈醒过来才能举行婚礼吗？”

香织抢着替姐姐问道。高伸一时无言以对。如果此刻他真的提出要求，“你们得等妈妈醒过来再说”，那未免过于残酷了些。因为这很可能就意味着，婚礼将无限期地延后。

“也不是这个意思……”

容子的婚礼何时举行，与如何看待妻子的康复问题重叠交织在一起。他当然不能因为妻子无法苏醒，就将女儿的婚礼一拖再拖。母亲的病情固然重要，但是结婚也是人生的头等大事，关系到女儿容子一生的幸福啊！

“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了。”

经女儿一提醒，高伸也意识到时间并不充裕，必须开始张罗女儿出嫁前的各项准备工作了。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妈妈很可能无法出席婚礼了。”

“这个，我也知道。”容子心知肚明，她抬头说道，“可是妈妈交代过，要我如期举行婚礼的。”

“你妈妈？什么时候说的？”

“动手术前。她说：‘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的婚礼可得如期举行啊！’”

“这话，我也有听到！”香织也在一旁频频点头，证明确有其事，“是手术前的那个晚上，我和姐姐都在，妈妈突然说起的！”

手术前的那天晚上，正是高伸和惠理在外用餐的时间。他没想那那一晚，妻子竟对孩子们交代了这件事。

“你妈妈怎么想起来说这些呢？”

“我想是开玩笑吧，可没想到……”

“该不会是冥冥之中的预兆吧？”

手术在即，尽管有两个女儿陪护在侧，妻子的内心依旧是紧张不安的。于是，她半开玩笑地交代了这件事，谁料一语成谶，竟然不幸应验了。

如果那一晚，高伸去了病房，妻子一定会将女儿的婚事托付给自己，然后安心踏实地入睡。

“既然妈妈那么交代过，那就如期举行吧。”

“爸爸，您同意了？”

“只是，妈妈无法出席了。”

“不过，妈妈一定会为我而坚持活下去的，对吧？”

容子尽可能语调轻快地说着，但是高伸越发觉得孩子很可怜。

“嗯，那肯定没问题！”

这么重要的仪式，妻子不能出席，只能由高伸这个做父亲的一人做代表了。所幸的是，新郎浩平父母双全，不至于让她太感凄凉。但是，容子内心终究是期盼母亲能亲眼看见自己身披嫁衣的模样。

妻子也一定早就盼着自己的女儿成为新娘吧。

今年正月，举家共饮屠苏酒时，妻子还一个劲儿地说：“今年，我们家容子就要当新娘子啦！”当时，谁也不曾料到会有今天的这个劫难。高伸回想起当日，她们母女三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婚宴要在哪里摆，婚礼该请多少人，礼服更换几套时的情景，真可谓是历历在目，宛如昨日。

“但是，接下来我们该做些什么呢？”高伸紧接着向容子打听道，“亲家那边知道你妈妈的情况了吗？”

“浩平跟他们通过气，所以都已经知道了。他们说，只要咱们家同意，婚礼就如期举行。”

“这么说，得赶紧交换彩礼了。”

“浩平妈妈说，打算下个月初，在东京的饭店里举行，您看行吗？”

高伸没有料到，容子和浩平之间早已商量过此事。

“爸爸，您看这样行吗？”

“星期六或星期天的话，我应该没问题的。”

“那么，我就给他们回话了。”

容子仿佛吃了颗定心丸，开始忙着沏茶。

“但是，诸如衣服什么的，你要准备的东西可不少，任务可不轻啊！”

“好多东西妈妈都替我预备下了，所以……”

“已经买好了吗？”

“妈妈住院前，带我一起去挑的。”

这事高伸还是头一回听说。

“什么时候去的呀？”

“三月的第二个星期六啊！”

容子连日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妈妈说下聘仪式大多会在和式房间举行，所以就带我去了‘竹屋’。”

“竹屋”是一家老字号，妻子常常在那里定做和服。

“九月份举行婚礼的话，照例应该在六月左右就要下聘礼，所以妈妈帮我挑的是单层的长袖和服……”

三月初起，也就是手术前一个月，妻子已经频频抱怨身体不适了，但是依旧干劲十足、精力充沛。

“妈妈还跟我一块儿挑了婚宴上换穿的礼服呢！”

“那么，已经买下来了吗？”

“爸爸，您没听妈妈说起过吗？”

高伸这时才忽然意识到，妻子确实曾经念叨过，为女儿筹办婚事得花不少钱呢。

“妈妈说，衣服还是早些备下比较好，所以当场就决定定做了。”

“这么说，已经做好了吧？”

“那当然！妈妈住院前就送来了，我还穿给妈妈看来着呢！”

知道她们母女们一起完成了这些准备工作，高伸放心了不少。

“这么说，纳彩那天要穿的衣服都妥当了？”

“嗯，没问题了。只是我没什么把握，不知道穿出来的效果会怎么样。”

“那么，剩下的就是婚礼上的衣服喽！”

“那件用租的，样式妈妈也陪我去看过了，基本上都拿定主意了。”

还是妻子考虑周到，计划周详啊。

“嗯，那就好！”

就算现在失去了意识，昏迷不醒，妻子的脑海里也一定会深深地烙印着住院前曾欣赏过的，女儿身着华丽礼服的靓丽身影吧。

“其他，还有嫁妆之类的要准备吧？”

“那些，也和妈妈一起去看过，只是……”

“还没定下来吗？”

“可不是嘛！那时，我们连结婚后住的房子都还没选定呢！所以，妈妈只是给了我一些建议……”

从婚礼礼服到长袖和服都已悉数预备齐全，连日用家具也带孩子去看过。由此可见，在接受手术之前，妻子或许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想及此处，高伸更加后悔，手术前没能陪在妻子身边，和她好好聊上一聊。

一旦确定按照原计划于九月举行婚礼，容子手头的工作顿时应接不暇起来。

为照顾到浩平上下班的近便，小两口打算在新宿私铁沿线一带寻觅结婚后单独居住的新房。由于暂时还没有找到称心如意的房子，两个人一有空就结伴外出物色、打探。房子的问题悬而不决，自然大件的家具、窗帘之类的物件也没法做决定。不过，像餐具、电器之类的小件，凡是他们看上的，他们都已经顺带着往家里搬了。另外，今后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被子、衣服也都在积极置办中。

此时此刻，如果有母亲在一旁加以指点，准新娘一定会底气十足、游刃有余。可是，肩负如此重要使命的母亲却偏偏昏迷不醒，缠绵病榻。万般无奈之下，容子也时常去找高圆寺的姨妈商量，但是，终究不能像自家母亲那般轻松随意，无话不说。因此，她常常要靠自己，一个人思前想后地拿主意、做决定。

每当看到容子操心劳神的样子，高伸这个当父亲的总想冲上前，助她一臂之力，可是自己一个大男人什么都不会做，只能以精神鼓励为主。

“怎么样，准备工作还顺利吧？”

每次在家中见到女儿，他都会问上几句，容子总是笼统含糊地回答说：

“正在准备着，我也不知道……”

“跟浩平君商量着办吧。”

“他已经表态说，全都由我拿主意。可是，婆婆的要求却挺烦人的。”

浩平的老家在仙台，是当地一家经营水产加工业的名门望族，所以做法与东京人多少有些不同。

“但是，婆婆说的话要尽可能听哦！”

“这我当然知道。准备工作所需的费用会全部替我支付吧？”

容子大婚在即，他们是准备了一笔钱的，容子也有上班时攒下一笔收入，是不是打算让她全部带走呢？如果妻子现在好好的话可以和她商量着定下来。

“你妈妈还病着，不宜太过铺张……”

“但是，妈妈说过可以的呀！”

即将出嫁的容子没法找母亲商量具体事宜，确实挺可怜的。高伸也想尽可能地为她做些事，无奈一个工薪阶层的能力实在有限。

容子为婚事而忙碌，留在病房陪护的工作自然就落在了妹妹香织的肩上。当然香织也对看护工作驾轻就熟了。可是妻子住院已然两个多月，小女儿的不满也渐渐多了起来。

“最近，姐姐光顾着和浩平哥在一起，根本就不来帮我了！”

一天，高伸下班顺路到医院探望，香织像是逮着了机会似的诉起苦来。

“昨天也该是姐姐值班的，可是她说了一句‘帮帮忙吧’就走了，直到十点多才回来！”

妻子入院之初，女儿们都争着要陪伴在母亲身旁。可是现在也许是日久人乏，孩子们常常会溜号外出。

“中午给妈妈翻身的时候到了，也不见她的人影。”

香织抱怨几句似乎也是情有可原的。整天照顾一个意识全无的病人，哪怕这个病人是自己的母亲，也是相当辛苦的一件事。

六月初的一天，高深自己留在病房里，全程体验了个中的艰辛滋味。

上午的例行检查以及之后的吊瓶、针剂都有医生和护士们负责，但是，除此之外，还需要进行其他各项辅助性护理。比如，更换睡衣和变换体位，等等。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仅要把病人扶至侧卧位，有时还需抬起病人的上半身并托住其后背，做这些工作都需要耗费相当大的体力。

当时，由于已有一段时间没有接触，高伸立刻发现妻子后腰上的褥疮更加严重，后背和脚后跟处也出现了新的褥疮。更令他吃惊的是，或许是由于长期仰卧的缘故，妻子腋下至腰部的浮肿越发明显，大腿至小腿内侧的肌肉不再圆润、丰盈，而是像一块被刀削过的平板一样。更令他受刺激的是，妻子的身体明显地消瘦起来，空荡荡的失去了往日的感觉。

妻子原本身高一米六，身材略显丰满，而此刻已全无往日的风采。单从露出被子外面的部分来看倒不是十分明显，可是看完她整个裸露的全身就会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人仿佛已经了无生气，仅仅是一具白色的躯壳了。两个月的时间里，妻子没有离开病床半步，她的皮肤正悄悄地退去光泽，肌肉也渐渐失去了弹性。

只有一个新发现让高伸略存希望。那就是每次替妻子翻身时，她都会轻微地抽动嘴角，紧皱眉头，仿佛苦不堪言一般。高伸心想，既然能因为移动身躯而感知疼痛，就不能说是完全丧失意识了。

另外一件同样辛苦艰巨的工作就是给邦子洗头和擦身。

由于不能直接去沐浴，所谓的洗头也仅仅是在妻子的头部下方，垫上一块胶皮垫，用毛巾反复擦洗而已。所幸的是，妻子的头发已经剃光，倒还不算费事。可是擦拭全身就显得格外吃力了。妻子虽然消瘦了许多，但是毕竟还有些体重，再加上整个人瘦骨嶙峋的，既坐不稳也侧卧不住。

这时候，连高伸也要上前帮忙，和其中一名护士一起扶住妻子的身体，另一名护士则趁势用热毛巾替她擦净全身。虽然整天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干，但是妻子的身体依旧会有污垢，稍稍多用一些力气，就会像豆腐渣一般扑簌簌地往下掉。这让高伸明白了一点，看上去失去了生机活力的肌肤，仍旧在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新陈代谢。

最后进行的工作是下身的护理。妻子体内排出的尿液，通过导尿管引入悬挂于床侧的塑料袋中，而大便则直接排泄在纸尿裤上。看到这些，高伸才知道，由于食物都是用静脉注射替代或通过鼻腔向体内注入流食，所以排泄物几乎没有异味，粪便也是稀软的，大部分都被纸尿裤吸收了。

此项护理工作开始前，护士曾征询过高伸的意见，问他要不要回避。他心想，如果离开房间躲出去的话，就不会知道妻子到底有多辛苦，于是坚持留了下来。

“现在，我们要给您换上一片干净的哦！”

护士一边说着，一边替毫无反应的病人更换纸尿裤。

在一旁观看护理的全过程，高伸终于体会到了女儿们近来倦息的根由。

女儿们并不是有意要忽略母亲，也不是有意想千方百计在护理时偷懒。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守护，没能换来母亲的丝毫起色，她们都太压抑，太辛苦了。

陷入昏迷不醒、意识全无的状态是异常残酷的。表面上看起来宛如在安静地沉睡，毫无痛苦，可实际上却是悲惨至极，生不如死。

人若没有了意识，还能算是活着吗？

法国大思想家帕斯卡尔曾经说过，人是会思维的芦草，如果头脑不再运转，那将无异于行尸走肉。单是有心跳、有体温、能呼吸、会排泄就可以算作是一个人了吗？如今，病床上的妻子究竟是该视为“生”，还是“死”呢？

说实话，高伸半辈子下来，也从未曾考虑过如此深奥的人生命题。

他一直认为，生与死是该由医生下判断的，轮不上自己这个医学外行来指手画脚。但是，横躺在眼前的妻子，仿佛在用自己的身躯拷问着身为丈夫的他。

“我现在这副模样，你认为是生是死呢？”

护士走后，病房内又恢复了寂静。高伸独自凝视着妻子的面容，喃喃自语道：

“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坚信，你是活着的！”

高伸不要理会那些大道理，此刻在他的心目中，妻子依旧是自己熟悉的爱人。她只是闭着双眼，静静地休息而已。虽然，她的脸色略显苍白，脸庞轻微浮肿，可是容颜依旧，高耸的鼻梁，柔美的双唇，一丝一毫都未改变。

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透进了病房。高伸在洒满阳光的房间内，久久地凝视着妻子。忽然，他的内心涌动起一股被媚惑的冲动。

房间内如此寂静，如果说有声音的话，那也只是监控器中传出的宣告妻子心跳与呼吸存在的单调的“咻咻”声。高伸慢慢地俯下腰身，噘起嘴唇，凑近妻子的双唇。

妻子略显干燥的双唇近在眼前，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

有多久没有与妻子接吻了？好长时间了吧。他一边想着，一边轻轻地吻了上去。

看上去了无生机，可实际一接触，妻子的双唇竟出乎意料的柔软、温润。

高伸弯着腰，俯就上身，双手轻轻放在妻子的胸前。

如果此刻有人进来看见这一幕，定会大呼小叫，以为是一个不明身份的人正压在病人身上图谋不轨。

但是，高伸不想放弃，他继续亲吻妻子。

最初的柔软温润的感觉渐渐扩散到整个双唇，他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又加了些劲道。于是，妻子的双唇微微开启了。

高伸记得，他与妻子的初吻就是这种感觉。

当时，妻子又羞又怕，欲迎还拒，紧张得双唇紧闭。高伸奋力强攻，顽强突破，她才像是招架不住了似的，微微启开了朱唇。之后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适应他的吻，享受他的吻，并努力回应他的吻。最后，两人的唇舌终于幸福地、热烈地缠绕在一起。此时此刻，妻子微微张启的双唇就像当年初吻时一样，正被动地接受着他单方面的入侵。

患病的妻子，仿佛又成了当初那个未经世事、娇羞难当的小姑娘。

高伸又与妻子温润的双唇缠绵了片刻，才缓缓地抬起头来。他猛然发现，妻子已经睁开了双眼。

“喂……”

没错，妻子的眼睛正盯着前方，黑黑的瞳仁里映照出高伸的面容。

“你有感觉啦……”

“……”

“你刚才接吻了，对吗？”

高伸连续询问了两遍，妻子并没有回答，但是她确确实实睁着双眼在看着他。

这样的情况前不久发生过。当时，他独自陪伴妻子，忽然发现她睁开双眼，望着自己，便误以为妻子恢复了意识，还叫来了医护人员，结果却被告知是病人无意识的条件反射。

或许妻子这次睁开眼睛，依旧是个偶然，但是高伸却坚持认为是自己的亲吻起了作用。

如果再多一些刺激，说不准妻子真的会苏醒呢！

高伸的手从妻子的衣领处摸了进去。

妻子刚刚擦洗过全身，身上很清爽。高伸轻轻地扒开她胸前的睡衣，一对丰满、柔软的乳峰顿时高耸在眼前。

妻子袒露的胸脯令高伸受到了更加强烈的诱惑。

高伸心想，如果遍抚全身，说不准真能唤醒妻子呢！比起医生打针用药，也许直接握住她的双手、亲吻她的双唇更能刺激妻子恢复意识。

这些只是他脑海里的突发奇想，并无什么理论依据。可是这还需要什么理由吗？坚持了这么长时间循规蹈矩的治疗，还不是一样不见成效吗？恢复无望的焦虑感日盛一日，也恰恰给他提供了这大胆假设的果敢。

现在，妻子毫无保留地袒露着前胸，展示着丰满的双乳。

高伸痴痴地看着，不时紧张地张望一眼房门口。

如果此时护士或者其他什么人闯入的话，一定会疑窦丛生。

可是此刻，高伸管不了这许多，一种崇高的情感油然而生。就算被别人撞见，说他淫乱也无所谓。这是必须采取的行动，必须帮助妻子恢复意识！

“你同意我这么做吧？”

高伸像是在乞求妻子的同意一般，喃喃地低语着，双手也抚上了妻子的前胸。

妻子转眼间就要步入天命之年了，她的乳房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般坚挺、弹性十足，但是依旧不失柔软、丰满，和昏迷前一样。高伸的双手笼罩在诱人的双峰之上。他轻轻地握紧妻子的乳房，细细感受其中的温暖。

双乳是那样的暄软如绵，可是一经温柔地抚摸，便迅速传递出的信息。

妻子的乳房一向比较敏感，只要用指尖稍加逗弄，乳头便会立即有所反应，兴奋得挺立起来。

此刻，雪白、丰满的双峰之上，乳头只是小巧而柔软的模样看来，过去的那份敏感还在沉睡之中。

高伸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钳住其中的一个乳头，来回摩挲抚弄着。

如果乳头有反应，变得坚挺起来，就足以证明妻子能体会快感，自然也就能证明她残存着一些意识。

高伸这样告诉自己，他不停地用手抚弄其中的一个乳头，同时又用嘴含住了另一边。

无论如何也要你醒过来！

这既是爱抚，也是满心虔诚的祈祷。

他希望妻子能像过去那样小声地呻吟着，轻轻地扭动身体，回应自己的爱抚。

高伸轻轻含着妻子的乳头，用舌尖肆意拨弄。此刻，他已经忘记了这里是冰冷的病房，妻子是危重的病患。

高伸快速地晃动着头部，手指也不停歇地摩挲着妻子的乳头，此刻，他的内心像个赌徒般孤注一掷。

如果妻子能对这一切有所反应，就说明她能够恢复原貌。

此刻，他对妻子的抚摸，就是由这样一种信念和冀盼驱使下的行为。

静寂的午后，高伸偷偷地在病房里兴致勃勃地重复着这些私密的举动。渐渐地，他内心深处的情欲也被撩动起来。如果说刚开始，他是抱着一种催醒妻子的目的而为之的话，现在他已经是一腔柔情似水，只想痛快地温存，亲热地爱抚了。

细想之下，他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动过这样的念头了。两个月来他只是看着、守着病榻上的妻子，什么事也插不上手，被迫扮演着局外人的角色。

或许正是这与日俱增的不甘和焦虑，使他最终做出了这个大胆的举动。

高伸的头埋在妻子的双乳间，不停地用舌尖来回拨弄着乳头，而他的手则从妻子的腋窝处开始一路向下挺进。

从胸部到腹部，再到全身的最私密之处，高伸的双手曾经无数次地遍抚过妻子的整个身体。胸部的隆起、腰腹的凹凸，以及腰身的曲线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记忆中。

此刻的一连串爱抚正是复习以往的亲昵，重燃过去的激情。

高伸一边解释给自己听，一边用手向下探摸，当他深入到妻子的小腹，触碰到纸尿裤时，他犹豫起来。

真的可以继续深入吗？

然而，仅仅一瞬间的踌躇之后，他的手指便义无反顾地探入了纸尿裤之中，一番奋力寻找，终于抵达了梦想的丛林。

高伸已经分不清，自己的行为到底是爱，是欲，抑或是纯粹为了给妻子刺激？

光天化日之下，如果医护人员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定会被视为疯汉。尽管知道存在这样的风险，高伸的手指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在进一步加大爱抚力度的同时，渴望着那个时刻的来临。

往常，每到此刻，妻子就会有所动静。先是小声娇喘，随后一点一点急促起来，不久就会达到高潮。

现在，该是妻子达到高潮的时候了。

高伸是这样期待的，可是他一抬眼，看到的却是另外一幅景象。

他满怀期待地悄悄抬起头，想窥探妻子的反应，结果却发现本来睁着眼睛的妻子不知何时已经闭拢了眼帘，表情平和安详，就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

高伸顿时泄了气，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春梦。

刚才，妻子的确是睁着双眼的。尽管他也搞不清楚，她是在看着自己还是在看空气，但是毋庸置疑，眼睛是睁开着的。

高伸轻吻妻子的乳房，反复爱抚她裸露的身子，都是因为他坚信自己的想法。

说不准自己的爱抚，能使妻子苏醒。比起不得要领的常规治疗，直接唤醒肌体的感觉也许更有效。在这种想法的驱动下，他反复地抚摸着妻子的身体，竟不知不觉涌动起撩人的欲火，仿佛和妻子一起达到了快感的巅峰。

然而，白日梦醒了，他的幻想戛然而止。

他自以为妻子已进入高潮，想抬头偷看她的表情，谁知，眼前上演的竟是出乎意料的一幕。

妻子本该睁开的双眼闭上了，她安安静静地睡着。

高伸恨不能去摇晃妻子的双肩，大声地问她为什么。可是冷静之后，他明白这样的结果才是理所当然的。

在刚才亲吻与爱抚的过程中，妻子既没有呻吟也没有扭动，尽管他虔诚地努力着，却依旧没有得到妻子的任何回应。

他所以为的满足、高潮，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是过高期待之下产生的错觉而已。

总之，妻子此刻像没事人似的静卧在床榻之上。她的表情平和安宁，与快感兴奋无涉，而是异常安详。

爱抚也不起作用吗？想到这里，高伸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妻子裸露的胸部。只一眼，他便惊讶得屏住了呼吸。

刚才还没有任何反应的乳头，此刻竟然变红了，坚挺了。

在他刚刚解开妻子的睡衣时，乳头还深陷在乳晕之中。经过他刚才的一番手摸唇咬之后，两个乳头并没有显现出兴奋的痕迹。

为什么，它们现在反倒挺立起来了呢？

高伸恍若再次跌入美丽的梦乡，整个人都被魅惑住了。

正当他为刚才的爱抚不能奏效而心灰意冷之时，乳头却仿佛大梦初醒般恢复了朝气。当然，它们不如平日健康时那么精神抖擞，而是微微侧着头，羞答答地看着周围。

但是，和最初软塌塌地深陷乳房中央的模样相比，显得多么有生气啊！

这种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如果乳头在爱抚之下能有所反应，不正说明妻子是有意识的吗？

妻子能够感觉到快感，也有要表达出来的欲望，只是大脑出了问题，无法办到而已。

高伸再次盯住妻子的脸，寻找答案。

“你是有感觉的，对吧？”

“……”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的，对吧？”

无论他怎么问，妻子都没有回应。但是他细致端详之后发现，妻子的睡容比先前柔美安详了许多。或许是心理作用，他甚至感觉到要子的双唇绽开了微笑，在表达愉悦的心情。

“你的心情不错，对吧？”

换了干净的纸尿裤，又用热毛巾擦净了全身，妻子的精神似乎已经好了许多。再加上丈夫的深情爱抚，她的内心一定是春情荡漾、心满意足的。

“这里也……”

高伸再次将目光移回乳房之上，刚刚还挺立着的乳头已经软软地耷拉了下来，重新埋入了乳晕之中。

“超棒的！”

高伸郑重其事地冲妻子呢喃。

“我就是坚信，你一定能感觉得到，所以……”

他一边念念有词，一边细心地替妻子合拢衣襟，理顺腰带，轻轻地系了一个结。

“你好好休息吧。”

午后的阳光钻过百叶窗洒落屋内，在明媚的阳光中，高伸再次确信，妻子的嘴角微微上翘，正露出盈盈笑意。

妻子的乳头能在自己的爱抚之下兴奋得挺立，这件事高伸无法对任何人提起。

一来，他认为即使说了也无人相信，二来，如此私密的举动确实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启齿。

这一切，只能作为高伸与妻子之间的秘密，收藏起来。

妻子的病情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据野中医生给出的专业解释，妻子是因为覆盖在大脑表面的，也就是所谓的大脑皮层的部分受到了损伤。这一部分主要操纵人体的自主行为和主观表达能力，也就是说，人们平时看东西，听声音，下判断，以及依据自己的感觉谈话，办事，表达喜怒哀乐的情绪，都是由它说了算。

妻子现在躺在病床上，不能回答任何人的提问，也无法有意识地自由活动。从这个角度来讲，高伸非常认同医生所给出的专业解释：妻子的大脑严重受损了。

可是即便如此，在爱抚之下，妻子的乳头仍旧能够有所反应，会因为强烈的刺激变得兴奋坚挺，又当作何解释呢？

爱抚行为，接触的是体表的皮肤，正是主管知觉的神经的工作范围。如果妻子的大脑受损，按理说，她不应该有感觉。可现在事实证明，她分明能够有所反应。难道嘴唇、乳房周围分布的是专门的神经？又或者，她的这些反应，根本就与主观意识无关，仅仅是局部肌体的反射作用？

妻子的变化不仅仅局限在乳头，她的表情也和先前不同，变得温柔生动起来。

这到底是洁身的功劳，还是爱抚的效果，高伸不得而知。但是不管具体原因如何，妻子能对温柔的爱抚有所感知，才会露出如此安详的神情。这样的看法是否会得到医学上的认可另当别论，总之，高伸愿意相信自己的爱抚是功效卓著的。

一周之后，高伸又在病房里巧遇野中医生，他鼓起勇气询问道：

“人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会感觉到舒服与否吗？”

听了高伸的问题，野中医生反问了一句：

“你说的舒服是指什么呢？”

“比如说，给她擦干净全身，换上干净的纸尿裤……”

“这要视脑损伤的程度而定。”

“那么我妻子呢？”

“她是有什么反应了吗？”

“是一种非常惬意的表情。”

野中医生有个毛病，每当被问及棘手的问题时，他就会频频擦拭额头上的汗。现在，他就是一边擦汗一边回答道：

“很抱歉，我并不认为尊夫人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这些。”

“可是，我确实觉得她的面部表情一下子变得温和恬静了。”

“确实，换上干净的纸尿裤，用热毛巾擦净全身，会起到清洁表面皮肤，促进新陈代谢的作用，进而可以让人睡得更舒适。所以我认为，是客观上造成了气色的改善、表情的变化。”

“您的意思是说，并非是残存着意识的表现？”

“意识一词，从广义上讲也包括非意志性的下意识的行为，所以或许也能算是有意识的。但是从医学的角度讲，我们没有这方面的证据……”

“坚持做下去，会不会令她慢慢地苏醒过来呢？”

“擦洗、换尿裤的工作是我们一直都在坚持做的。”

确实，这两件事一直由护士们尽职尽责地完成着，可是自己所做的亲吻、摸揉乳房的举动还是头一回呢。

“如果，在此之外，再给予一些较强的刺激……”高伸索性豁出去了，他接着问，“也许是我个人的傻念头，比如说抚摸啦、接吻啦之类的，会不会有作用呢？”

“您尝试过了吗？”

“没有……”

高伸言语支吾，野中医生会心一笑。

“如果能够因此治愈，当然是再好不过了。但是，这类知觉只是较一般的知觉更为高级些……”

“您是说，只是高级些的感觉而已？”

如果医生所说属实，那么高伸所看到的妻子兴奋起来的乳头和平和安详的表情，就只是偶然的巧合而已。

“也许我说的是外行话，但是，我觉得，比如，多给大脑一些较强的刺激、猛烈的摇晃之类，采取这些非常规的手段是否会更有效些呢？”

“您的心情我可以充分理解，但是现在急也没用。咱们还是耐心地坚持治疗吧。”

从医学常识上来看，医生的话无疑是正确的，但是果真唯此一途了吗？

近来，高伸常常会被医学领域的问题弄得一头雾水。其实，说得确切些，是对医疗方式心存疑虑。

比起过去，现代医学已经有了超乎想象的大进步，越来越多的人正在从中受益。医学的发展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同时也滋生了一种倾向，那就是过分依赖科技的力量，认定医学是万能的。一个门外汉对此高谈阔论、指手画脚似乎有口出狂言之嫌，但是高伸确实感觉到，如今的医学太趋向专业化、学术化，从而忽略了一些近在咫尺的客观真相。

比如说，妻子这次的反应就是其中一例。

如假包换的事实表明，妻子睁开了双眼，深陷在乳房中的乳头也昂首挺立了，可是，医生却将这样的事实一语抹杀，断然认定只是偶然巧合，病人不会就此苏醒。

也许正如医生所说，目前为止，还没有这方面的医学先例。但是如果医学进一步向前发展，能够解释更多的现象的话，说不准这正是苏醒前的征兆也未可知。

当然，像自己这样的一个门外汉的异想天开，即使讲给医生听，至多是博人一笑而已。但是高伸真的相信，人体拥有另外一种力量，一种科学道理无法解释的能量。

高伸会这么想，是有他自己的依据的。

比如有这样一个例子。很久以前，他曾听一位咖啡店的老板娘讲述过她的亲身体验。这位老板娘非常喜欢植物，养了许多品种的观叶植物。她每天播放优美的旋律给它们欣赏，结果，每盆植物都枝繁叶茂，生机勃勃。此外，在给花儿浇水的时候，她还会用轻柔的声音冲着它们打招呼，“早上好啊！”“你多漂亮啊！”等，于是花朵开放得越发娇艳了。

当高伸初次听到这件事时，也曾半信半疑，心想真的会有这么奇异的效果吗？然而，另外一位园艺师又给他讲述了下面这个类似的故事。

这位园艺师说，早年他在南方一带的大森林里伐木时，亲眼目睹过一行将被伐的林木相互摩挲着枝叶，亲耳听到了它们发出悲怆的沙沙声响，仿佛知道自己已经在劫难逃了一般。当电锯切入树身时，它们更是发出了临终前痛苦的呻吟。听完他的讲述，高伸提出了自己的猜想，那悲怆的沙沙声响或许只是风吹过树林，摇动了枝叶所致，而临终痛苦的呻吟也许就是林中鸟兽的哀号。可是园艺师一脸严肃，断然予以否定。他说，当时既没有起风，也没有其他的动静，他听得真真切切，格外清楚。

高伸总觉得自己不经意间，已经瞥见了另一个神秘莫测的世界。当他在病房中守望着妻子时，忍不住开始相信自己听到过的故事：绿叶有情、林木有心。

此时此刻，妻子正如林中木、盆中花一般，既无法开口倾诉也不能自由行动。

但是她的内心深处，一定有她自己想说的话，想做的事，也异常渴望将其表达出来。就像播放优美的旋律给植物听，可以促进其叶片光亮莹润。同样的道理，擦洗全身之后，妻子的表情也变得平和安逸。柔声细语可使花朵娇艳可人，深情爱抚自然也能使妻子的乳头昂首挺立。

既然表面上无知无觉的花草树木尚能回应主人无微不至的关爱，那么病榻上的妻子自然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呼应亲密爱人。

如果花草树木会表达自己的情意，那么妻子也一定能传递心声。只是她的心声唯有特定的人才能体会，拘泥于医学理论的医生们是根本听不到的吧。

“我说得对吧？”高伸郑重其事地问妻子，“对我，你可不要保留啊！”

他一再叮咛，妻子仿佛听懂了似的，微微眯缝着双眼。

在医院和公司之间疲于奔命，高伸常常会有些紊乱，搞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处梦境还是置身于现实。

公司里，事务繁杂，迎来送往，难得有片刻闲暇。于是他以为这一切才是活生生的现实，俨然忘却了医院中还有缠绵病榻的妻子。 可是一转眼，当他跨入医院的大门，守在妻子身旁，便又认定此刻才是真实的世界，纷纷扰扰的办公生活异常遥远，宛如久远的幻梦。

困惑的人并非只有高伸，女儿们也是深有同感。

特别是大女儿容子，新婚在即的她与浩平相约去挑选房屋、家具的时候，总是幸福萦怀、满心欢喜地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可是，当她折返病房，看到病情严重的母亲时，黑暗的现实又一下子将她抛入了绝望的谷底。一边是华美绚丽的未来，一边是黑暗沉重的现实，两者交错更迭，简直让她难以分辨，哪一个才是自己真实存在的世界。

香织也不能幸免。当她与三五好友相聚时，自然是一个刚刚步出大学校门的快乐女生的模样，可是留在病房里陪护时，她又成了个母亲卧病在床的可怜孩子。

一旦外出，就尽量不要想起母亲，尽情地抖抖羽毛吧。

高伸的内心，自然是如此期待的。可是实际上，谁能做得到呢？这一明一暗，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真能切割得如此清楚吗？

尽管女儿们也想痛痛快快地尽情释放自己，可是每当她们下意识地想到母亲，就会立即失去欢乐的动力，变得郁郁寡欢，闷闷不乐。这种体验，高伸也亲自领教过。偶尔和同事们一起外出饮酒，正聊到高兴处，忽然想起了医院里的妻子，他就会迅速地萎靡不振，少言寡语。

挚爱的亲人正遭受着不幸，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不会轻松愉快。

或许说实话会残忍地伤害到妻子，但是家中出现重症患者，确实如同一副千斤重担，沉甸甸地压在每位家庭成员的肩头。这副重担究竟要背负多久？每当想到这个问题，任何人都会莫名的焦躁，继而会刨根问底，想要查找悲惨命运的源头。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六月初之前，对于这个问题，高伸是不打算深究的。

事已至此，就算追究到原因也于事无补呀！

他坚信只要全力以赴，采取必要的治疗手段，妻子一定能够康复。因此，他不仅常常这样自我安慰，也时刻鼓励着家人。

但是事实却不能尽如人意。时光一天天飞逝，妻子的病情却迟迟不见任何好转的迹象。他的信心也开始崩溃了。

每当高伸守在不言不语的妻子身边，品尝着难言的苦闷时，他就会悄悄地对自己说：

“不要把妻子当成一个人，就当成植物好了。”

人们在看护病人的时候，之所以会心情沉重、焦躁难耐，就是因为他们常拿病人与健康人相比较的缘故。如果换一种思维，将病人当成静卧在床的花朵，就不会感到特别的伤心。正如植物虽不能言语却可以安抚人们的心灵一样。只要妻子还能平平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就是对全家人最大的宽慰。

这几个月来，每当高伸期待妻子的病情能有所转机的时候，就感到悲伤缓解了许多。虽然谁都不愿意将事情往坏处想，但是如果妻子真的撒手人寰，那么全家人将要面对怎样的悲痛与寂寞啊！撕心裂肺的伤痛一定会几倍于现在。

就算妻子不能苏醒，不会说话，只要她还在病房里躺着，自己能够看得见她，摸得着她，便是最大的满足了。

这点仅存的安慰对孩子们来说也是同样重要的。只要他们来到病房，就能看到外貌上并无巨大变化的妈妈。那些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再也无法见到自己的母亲，可是邦子的儿女们只要想见妈妈随时都能见到。尽管母子、母女间无法尽情地沟通，可是他们起码能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母亲的体温和气息。

“只要妈妈还在我们身边，就是幸福的啊！”

每当高伸这样鼓励全家人的时候，孩子们也都频频点头认可这样的事实。

然而他却无法继续补充一句，要求他们“就把妈妈当成植物吧”。

如果此话真的说出口，孩子们该多可怜啊！

把妻子当成植物的想法，只是高伸内心世界里秘不可宣的东西。

高伸自己愿意相信，即便是一株植物，只要给予足够温柔的呵护，也能和主人进行各种情感的交流。既然对花草柔声细语、深情浇灌尚能使它们越发娇艳出众，那么不断呼唤、反复爱抚或许也能促使妻子苏醒过来。

高伸想把妻子视成植物，正是因为这样做更能够使他心境平和，从而更有耐心从容地等待妻子的康复。如果面对妻子时，总想着一个好好的大活人，却整天只知昏睡，口不能言，身不能行，定会焦躁难耐，继而愤愤难平，怨恨上苍为何偏偏让自己摊上这样的厄运。对高伸来说，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老老实实地接受现状，不要怨天尤人。

实际上，他如果做不到这一点的话，就无法正常上班，无法正常与同事、客户沟通。

尽管他想开了，要把妻子当成维系全家人平和心态的植物，可是“植物”一词却在不断地放大膨胀，成了压在他心头的又一份重量。

如果现在，妻子真如自己所想的那样，成了一株植物，那么不就是所谓的“植物人”了吗？“植物人”一词，高伸早就听说过，但是却并不知晓其具体的定义。迄今为止，他只知道因遭遇交通事故或者罹患脑病而丧失意识、卧床不起的人叫作植物人，但是并没有对此做过深入的研究。

以前，高伸虽然也知道有“植物人”一说，但是总认为那种事离自己很遥远，是与自己的生活无关的。

但是自从妻子失去了意识，终日缠绵病榻之后，他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这个名词的现实性。

莫非，我的妻子也会变成植物人？

尽管这样的惶恐不安终日纠缠着他，他却没有贸然开口向医生求证，他是害怕得到肯定的答复。或许自己的儿女以及亲友们也有相同的想法，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提及这个字眼，想必也是害怕担心会变成事实。

但是现在，高伸自己开始深信不疑，妻子就是一株植物。于是他很想找个时间，去向医生求证：自己所想的植物妻子与医学术语中的植物人并无关联。

高伸每次在医院里遇到野中医生，都欲言又止。

“大夫，现在，我妻子的状况该不会是植物人了吧？”

他之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下，是出于谨慎考虑。医生尚未主动地下结论，自己就不该过于造次地多想多问。

如果情况真的演变至此，医生应该会主动说出来。

但是，到了六月末，高伸终于还是忍不下这份煎熬，亲自去找野中医生求证。

“大夫，我妻子该不会是成植物人了吧？”

那天，例行查房结束，护士们已经撤离病房之后，高伸终于开口问出了这个困扰多日的问题。当时，只有野中医生独自一人留在病房内，检查着心电图的监视器上显示的信息。负责陪护的小女儿香织也拿着换洗衣物出去了。所以，病房内只剩下高伸和野中医生两个人。

“这个……”

忽然被问及如此沉重的话题，野中医生一时之间好像有些不知所措。他盯着高伸的脸看了几秒钟，好像要搞清对方此话的真正意图，之后，反问道：

“是有人跟您说了些什么了吗？”

“不，那倒没有，只是我自己这么琢磨的……”

医生听了他的回答，释然地点了点头，说道：

“您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但是尊夫人还不是植物人。虽然她确实一直昏迷不醒，意识全无，可是现在还没到那种程度。”

高伸暂时松了一口气，但是他对医生的表述有些担忧。

“照目前这个势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当然也不能过于乐观。只是，目前就下植物人的断言，还为时尚早。”

“这么说，说不准什么时候，还是会变成植物人的……”

“是的，我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

“什么样的状态，会被看成是植物人呢？”

“那需要满足好几个专业性的指标，不过，简而言之就是，大脑功能受损，可脑干功能依旧健全。”

“具体来说呢？”

“通常是指，意识障碍，同时丧失表达能力。”

这些条件岂不是和妻子的症状很吻合吗？

“那么，现在不就是……”

“不，正如我刚才跟您所讲的那样，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从医学角度上讲，这种情况需持续三个月，病人仍不见好转才能下此定论。”

“三个月……”

高伸一边紧盯着医生的脸，一边在心里推算着日子。

三个月，不就是说，只剩十来天的时间了吗？如果在这期间，妻子不能苏醒，不能恢复正常，就要被宣判为植物人了！高伸忍不住偷偷回头去看躺在病床上的妻子。

护士刚刚给妻子患褥疮的地方上过药，还更换了干净的纸尿裤，所以她的表情非常安详。

此刻，高伸和野中医生当着她的面，在讨论植物人的话题，可是她本人却无知无觉，依旧沉沉昏睡。

“接下来的十天时间，她还有可能醒过来吗？”

“这我不能打包票，只能尽力而为。”

这样的表态，医生已经反复说过多次。在分院的治疗宣告无效返回总院时，在头一个月的限期结束病情却毫无起色时，他都说过要全力以赴，竭尽所能。每次听到这番话，高伸都会备受鼓舞，继而勉励全家人：医生的态度尚且如此坚定，我们也要继续加油啊！

可是，今天，他似乎很难心悦诚服地认同医生的说法。

医生总在强调说，为时尚早。可是大家已经夜以继日、全力以赴地奋战了八十余天。这么久的治疗都不见丝毫好转的迹象，又怎能祈望在剩下的短短十天内，突然天降奇迹呢？！

“真的还能治愈吗？”

现在，他只希望就这个问题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他不想理会那些医学上的复杂定义，他只要一个字，“是”或者“否”。

“还不能急于下结论。”

野中医生刚说完这句话，香织就回来了。因此，高伸只得中止了这次谈话。

当天晚上，高伸趁孩子们都在家，把白天从医生那里得到证实的内容做了宣布。

“如果你们的妈妈，在接下来的十天里无法康复，就会变成植物人。今天，我已经从野中大夫那里得到证实了。”

高伸原本以为，这番话可能会在孩子们的内心世界掀起巨大的波澜，但是他们却表现得出奇平静。或许，长时间的卧床不起，已经使孩子们意识到母亲的病情恢复无望。孩子们平静的态度使得高伸略微放宽了心，继续说道：

“希望能够赶快好转，听说恢复意识要在三个月内。”

“如果超过这个时间，就治不好了吗？”

香织插嘴问道。

“不，不是那意思。医生是说，三个月不见起色的话，就会变成植物人。”孩子们都陷入了沉默，高伸想要打破僵局，又继续说道，“剩下的十天时间，好歹再加加油吧！”

高伸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此刻自己的口气，简直就是野中医生的翻版。

“总之，还不知道是否能够治愈……”

高伸之所以现在向孩子们宣布这件事，就是不希望事到临头，对他们产生太大的冲击。

“大家都清楚了吧？”

高伸再次叮嘱了一遍。达彦突兀地问道：

“成了植物人会怎么样？”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医生说，昏迷不醒再加上丧失语言功能长达三个月，就是植物人。”

“那不是和现在一样吗？”

确实，孩子的话并没有错。

“只要妈妈还活着，就行了呗。”

虽然达彦的语气态度都不好，但是这番表态反而让大家沉重的心情得到了舒缓。

接下来的十日，高伸每天都在默默祈祷中度过。

高伸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的日历上，圈出了那十个日期。每过一天就划去一个，一天、两天，妻子未见任何起色，第三天、第四天，又是无声无息，紧接着就到了第五天，十日之期眨眼工夫去了一半。三个月的期限在一天天向他们逼近，可是孩子们却像突然间哑巴了似的，对妈妈的病情始终保持缄默。

就这样过了六天，到了第七天的晚上，高伸来到病房。容子看着墙上的挂历喃喃自语道：

“只剩下三天了。”

高伸含糊其词地应了一声，转头看向病床上的妻子。

如果三天之内还不能恢复意识，妻子就要被划定为“植物人”。

妻子还在安安静静地闭目昏睡，她自己究竟知不知道呢？

“大夫有说些什么吗？”

听了高伸的提问，容子默默地摇了摇头。高伸顺势坐在椅子上，容子一边打开床头灯一边说：

“其实，大夫心里清楚着呢！”

“……”

“他明知道治愈无望，却拿三个月的说法扰乱我们的心绪。”

“你可不能这么说。就算昏迷了，三个月之内还是有治愈的可能性。”

“可是，总不会在剩下的两三天内，一下子就好起来吧！妈妈都到这份上了，今天、明天，或是其他什么时候，不都是一样吗？”

容子说到这里，一下子扑到床边，向沉睡中的妈妈倾诉起来。

“妈妈，您可千万别当植物人啊！我不希望您变成那样啊！”

似乎是被女儿晃动醒了，妻子睁开了双眼，她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头，凝望向空中。

妻子昏迷整三个月的这天，恰好是九州至四国地区宣告出梅的日子，四月初，妻子接受手术时正是春暖花开之际，而漫长地等待中，他们经历了由春到初夏的过渡，如今更是迎来了真正的夏天。

季节确实明显变化了，那么妻子的大脑有变化吗？

这一天，高伸算准医生查房的时间，中途离开公司，来到医院静候医生的到来。

野中医生下午查房的时间通常是两点左右，但是今天略微晚了些，过了两点半才出现。

医生和往常一样，在手持消毒器具的护士们的簇拥下走进病房。当他看到高伸也在场，显得有些意外，轻轻地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医生有条不紊地测完脉搏，又开始逐一检查气管的插管以及静脉插管。

整个过程，医生和护士们都一言未发，但是高伸一眼就能看出，妻子依旧毫无起色。

在检查完所有的项目，并观察过心电图监视器上的数据后，野中医生这才转过身来，对高伸说道：

“今天，就是三个月了。”

野中医生先发制人般地讲完这句话，紧接着便神色郑重地低头致歉道：

“很遗憾，尊夫人似乎没有变化。我感到万分抱歉！”

此时此刻，高伸又该怎样来回答呢？正当他无言地呆立原地的时候，容子按捺不住开口了。

“结果，还是成了植物人，对吧？”

“成了植物人，就没有治愈的希望了吧？”

“那倒不能绝对而论……”

“但是，我妈妈已经变成植物人了！”

“现在的状况确实如此。”

无论怎样用言语去粉饰，妻子沦为植物人都已经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这太可怕了！”

容子的哭声回荡在耳边。高伸在心中喃喃自语：妻子变成了植物人，那我就是植物人的丈夫，容子就是植物人的女儿了。

第五章
时 间

近来，高伸的心情常常大起大落。头一天还神清气爽、精神百倍，第二天又会没来由地浑身乏力、无心工作。当然，以前他的身体也曾有过类似的周期波动，只是最近，这样的波动愈发频繁，愈发剧烈了。

若说这一切是工作操劳所致，可他参加工作已非一日两日，理当早就应付自如了；若说是梅雨季节的闷热潮湿所致，那么这样的气候一年一度，也并非头回遭遇；若说是因为上了年纪，身体机能出了问题，可是一个月前，他刚刚参加过集体体检，除了血压有些偏高之外，其他各项身体指标均告正常。

那么，这莫名其妙的疲惫感到底源自何方呢？

思来想去，答案不言自明，那就是妻子不在家中。

确实，一个贤内助的缺位会带来怎样的不便，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充分体会。

当然，这些不便大多是日常生活中的些小琐事。比如一日三餐没人妥当料理啦，房间卫生没法彻底打扫啦，一些寻常小事无人代劳啦，等等。这些麻烦琐事确实是令人头疼的问题，但是只要假以时日，自然也就习惯了。实在不行，干脆请个钟点工，照样能够一切如常。

然而，在这些日常琐事之外，还有很多问题是离了妻子就不行的。

比如，在公司里受了气，或是工作上遇到了烦恼，高伸可以对着妻子倾诉，一吐心中的苦水。下班回到家，哪怕是一声轻微地感叹“今天可累坏我了”，妻子也会迅速地做出反应，“您辛苦了！”

言语中满是关切。深夜归家时，只要一想到妻子一定会等着他，给他留门，就会倍感踏实温暖。妻子所起的巨大作用都是精神上的，正因为肉眼看不到，所以平日里根本不以为意，可是一旦妻子不在身边，他才恍然顿悟，深刻体察。

近来高伸的情绪出现明显的波动，原因或许就在于他已经意识到，这个一直充当自己精神家园的卫士般的关键人物，已经沦为植物人，很难再复原了。

想到这里，高伸不由自主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再这样下去，家里的卫生状况、日常秩序自不必说，就连孩子们的情绪也一定会大受影响，甚或有渐次失控之虞。

高伸再次意识到家有危重病人的巨大压力。心灵的重荷，远胜于日常生活中的种种艰辛，它正在一点点地蚕食着每个家庭成员内心的安宁。

七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高伸怀揣着这层忧虑，与容子及她的未婚夫浩平一起共进了晚餐。

在此之前，高伸就一直想找寻一个合适的机会，与浩平一起吃顿饭，顺便聊一聊他们婚事的筹备、进展情况以及将来的生活打算，等等。无奈双方的时间总是配合不上，此事也就一味地迁延了下来。当然，这其中也有高伸自己身心疲惫，妻子病情未见起色等深层原因。

然而，到了七月初，高伸手头的岁末商品促销计划已经完成，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另一方面，妻子也已被确诊为植物人，她的病情在短时间内似乎不会再出现较大的变化。眼前波澜不惊的生活和工作现状使得高伸的心态日趋平稳，但是内心的凄清寂寞却根深蒂固、如影随形，于是多少也想借助与这对准新人的聚会来提振自己萎靡低沉的心绪。

由于两个年轻人一致要求吃日本料理，所以他们就将那天的晚餐选定在新桥附近的一家常去的小餐馆。高伸先于约定的七点钟到达，小两口不一会儿工夫也到了。高伸、浩平和容子三个人一字排开，坐在了吧台前。

“这位是您的千金吧？”

店老板一看容子的相貌就猜出了她的身份。

“真是像极了。”

“这位是我未来的女婿。”

高伸为他介绍了浩平，店老板心悦诚服地点头夸赞道：

“我就说嘛！多般配的一对啊！想必尊夫人乐得合不拢嘴了吧？”

高伸不由自主地回避了他的目光。当然，店老板并不知晓妻子昏迷不醒的事实。

“几位喝点什么呢？”

“先来啤酒吧。”

显而易见，适才店老板的无心快语并无丝毫恶意。此类误打误撞的尴尬，势必要在他们今后的生活中频频上演了。高伸想要一扫愁绪，拿起酒瓶就往两个孩子的酒杯里斟满啤酒。

“来……”

举杯相碰，本该有个说道。两个孩子的未来是值得干上一杯，可是高伸的生活现状却无喜可贺。

于是，他只是略微做出了一个干杯的动作，就扭头问店家：

“今天，做生鱼片的是什么材料？”

“牙鲆鱼和海鳗的都有。”

他们听从店主的推荐，点了牙鲆鱼和海鳗的生鱼片，又要了一份烤蛤蜊肉，外加一份干炸鬼蚰。

“别客气，多喝点！”

高伸拿起酒瓶为浩平添酒，浩平赶忙恭敬地伸出酒杯。如果换成儿子达彦的话，那小子一定会满不在乎地欣然受用。正因为是未来泰山和东床的关系，两人之间才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拘谨和郑重。

“请……”

这次，是浩平抢着为他倒酒。高伸觉得自己仿佛多了一个好儿子，一股满足感油然而生。

“对了，你们的房子选定了吗？”

“选好了，位置稍微有些远，在中央林间那里。”

中央林间位于神奈川县，不过，由于电车班次较多，所以来往东京市中心依旧很方便。

“现在，那房子里还住着人，预计八月底之前会搬走腾空的。”

高伸一边听回话一边品着杯中酒。平时，高伸喜欢喝温酒，了解到浩平喜欢喝凉酒，所以今天特意就着他的喜好。

“容子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家也好，在病房里也罢，他们父女俩即便碰到面也没机会聊到这些话题。

“没问题，剩下的就等您掏钱了！”

说到这儿，两人相视一笑。

“可是，真的不用一起工作挣钱养家吗？”

高伸的话音刚落，容子就不假思索地反问道：

“我可以去工作吗？”

“找份儿工作，日子会好过些。”

“可是，妈妈……”

看护妻子的工作不能一直由容子来承担，所以高伸最近也正在考虑是否该请一个护工。

“那个，我会去想办法的。”

听到高伸的回答，浩平略微向前欠了欠身，郑重其事地说道：

“我正想跟您谈谈岳母的事情。上次谈话之后，我着手进行了一些调查，果然发现了一些不合常理的事实。”

高伸闻言，放下手中正在细品的冷酒，转身望向浩平。

“你又了解到什么新情况了吗？”

“上次，我曾和您说过，有个朋友在那家医院工作。我就是通过他，对岳母的病因进行了多方调查。或许我的执拗让您很头痛吧？”

“哪里，没有的事！”

“那么，请恕我直言。”

话题突然转到妻子的身上，高伸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料理台，只见老板在厨房里正忙着对着年轻的小伙计指手画脚。

“据说，岳母手术时，野中大夫中途离开过房间。”

“你说的‘房间’是指？”

“就是手术室。我那位朋友是都南医院外科的大夫，这个情况是他亲口告诉我的，绝对错不了！”

“那么，野中大夫去了什么地方呢？”

“这个他并不清楚。不过，据他说，中央手术室的广播里叫到了好几次野中大夫的名字。”

高伸陷入了沉思：莫非这件事与妻子昏迷不醒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浩平继续说道：

“实际上我认为，正是在大夫走开的这段时间，岳母的情况才发生突变的……”

“何以见得？”

“理由我也说不上来，但是据我朋友讲，一位参与手术的护士说过，手术进行到关键处，情形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那么，这期间到底……”

“总之，野中大夫离开手术室，脱离岗位期间，岳母的状况出现了反常的变化，这一点似乎是毫无疑问的了。”

这确实是一个惊人的发现，如果一切属实，那么导致妻子突然昏迷的或许就是特殊体质之外的其他因素了。高伸想要稳住自己的情绪似的，掏出一根香烟点上了火。

“我以前说过，这一切很有可能是医生的失误所致。果然，现在看来，岳母之所以会变成植物人，并不是‘特殊体质’这么简单。”

“此话怎讲？”

“岳母是顺利地接受了麻醉的，对吧？因为实际情况也是如此，麻醉起效之后医生才会开始手术。但是，如果像大夫之前解释的那样，岳母是一个特殊体质的患者，那么，当她的后背注射了麻醉剂就会立刻出现异常反应。通常，大多数的休克症状都是刚注射完就出现的。然而当天手术的实际情况是，岳母顺顺当当地接受了麻醉，还开始了手术。所以，我的医生朋友对我说，隔了那么长时间之后病人才出现反常症状，这一点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浩平的声音显得有些亢奋，嗓门也高了起来。高伸惊恐地打量了一眼四周。

“对不起。”浩平不好意思地低头赔罪，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刚才我跟您提到，野中大夫中途离开了手术室，对吧？我的医生朋友据此推断说，那位大夫一定是确认了麻醉剂顺利起效之后才离开房间的。如果真遇上了特殊体质的病患，一针麻药下去，过敏反应立竿见影，怎么也得手忙脚乱地抢救个半天，哪里还会得空离开呢？”

“这么说，野中大夫之前给我们的解释与事实不符了！”

“此时此刻，咱们还不能百分之百地下结论。但是，我认为，包括这个疑点在内，咱们有必要再向野中大夫求证一下具体的细节。”

高伸不得不承认，刚才浩平的一番话确实合情合理，然而，当面去质疑数月来尽心竭力的野中大夫是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差事。高伸左右为难，陷入了沉思。于是，浩平又问道：

“岳母的医疗费还是免收的吗？”

住院至今，妻子的医疗费一直悉数全免，高伸尚未掏过腰包。

“因为说过免收了，所以……”

“那么，院方是不是打算一直免费下去呢？”

“以后的事情我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我认为，这件事本身就令人怀疑。如果医院不存在过失，何必要免收这么一大笔费用呢？”

高伸沉默无语。浩平用低而有力的声音问道：

“岳父您有没有想过要起诉？”

“起诉？”

“就这起事故，起诉他们医院。我也知道，要您去起诉一位尽心尽力的大夫，多少会于心不忍，可是，这也是患者家属的正当权利啊！我认为，任由这类事故不了了之，终究不是一件好事。如果您真有此种打算，我来替您搜集相关资料。”

“什么资料？”

“迄今为止，与医疗仲裁有关的东西……”

高伸手里夹着香烟，隔过浩平，观察容子的反应。

五月之初，他们一家人也曾经进行过一场类似的讨论。那一次，浩平陈述了自己对野中医生的怀疑，当场遭到了两个女儿的联合抵制。容子作为浩平的未婚妻，态度上多少有所克制，可是，香织言辞激烈，坚决反对浩平去怀疑那位细致入微的主治大夫。

两个月之后，女儿们的态度会发生转变吗？

“这事儿，你怎么看？”

面对高伸的提问，容子似乎早有准备，回答道：

“但凡可能，我就不希望这样做。不过，我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这一点高伸与容子不谋而合，他们并不希望起诉哪位医生，只是迫切希望了解事实真相。

“我认为，那样做也是为岳母讨回公道啊。”浩平说着将身子转向了容子一侧，极力主张道，“这样下去，岳母太可怜了。”

“可是，就算我们去告他们，也改变不了妈妈的现状啊！”

“这是两码事。固然，现在起诉也治不好岳母的病。可是通过法律诉讼，能够促请医生反省自己的行为，杜绝类似的事故重演呀！”

“可是，你要我们起诉的这位大夫，他每天都在积极治疗，悉心照顾着妈妈呀！”

“我不懂他的治疗方法，我只知道目前的事实是，岳母已经成了植物人！而令岳母陷入意识全无、一睡不醒的植物人状态的元凶或许就是他！”

听到这儿，高伸连忙打断了两人的争论。

“浩平君要说的我全明白。我们这几个月的遭遇确实让人难以接受，可是，现在就打官司是不是操之过急了呢？这并不是说我们不会采取法律手段，只是在采取行动之前，还是由我出面，再找大夫详谈一次！”

现在，高伸能说的就是这些。虽然，他还不想用赶尽杀绝的方式将野中医生告上法庭，可是他无论如何也要澄清事实真相：妻子昏迷不醒的背后是否隐藏着“特殊体质”之外的其他玄机。就算当面锣对面鼓难免会伤及野中医生的感情，但是只要能查问出真实的病因，他就必须要有所行动。

促使高伸痛下决心的，或许与妻子陷入植物人状态不无关系。

说实话，在此之前，他还一直怀揣着美好希望，相信妻子能够康复。

然而，经过三个月漫长的煎熬之后，妻子被残忍地宣告了植物人的命运，自那一刻起，高伸内心的天平瞬间倾斜了。以前，碍于对方是妻子的主治医生，他强迫自己不要疑神疑鬼，不要刨根问底。可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必要刻意地回避什么了。

“下次见到他，我一定会问个明白的！”

“您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去见野中大夫？”

“你也想一起去？”

“是的，如果方便的话……”

高伸思索了片刻，摇头拒绝道：

“不，还是我自己去吧！”

浩平似乎认为，两人结伴同行，说起话来也有个帮衬，可以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可是高伸认为，自己此行的目的，并非是找茬吵架，人多没用。再者，浩平只是女儿的男朋友，自己的准女婿，还算不上真正的家属，带上他也显得不太妥当。

“你们就放心吧！”

先前，浩平带来的内幕消息，显然已经坚定了高伸的决心，他要当面去找医生问个清楚。

三人聚餐后的第二天，高伸直接致电野中医生说：

“有事相商，务必拨冗面谈。”

野中医生在电话里回答说：

“您有急事找我面谈对吗？我这边只有明天下午四点有空，要不然就得等到后天八点以后了。”

高伸暗忖：明天下午要会晤一位合作单位的商场部长，肯定脱不开身，而后天晚上只有一场员工欢送会，他可以中途离场。于是开口问道：

“那么，后天晚上，我去拜访您可以吧？”

医生答复说：

“可以，请您直接到我的房间来。”

通常情况下，医生与患者家属的会面都会安排在病房或是护士站。野中医生身为麻醉科的医生，在医院里似乎享有专门的房间。很少有医生会请患者家属直接去自己的专用房间。因此，野中医生这么做多少有些打破常规，似乎也想借此表明，他给了高伸特别的礼遇。

约谈当天晚上，高伸八点之前赶到了医院。他先去病房与陪护妻子的长女容子碰了个头，随后造访了野中医生的单人房间。

敲门入室后，高伸观察到，房间呈狭窄的长条形，门边有一个为宾客预设的沙发，里面摆放着桌椅，四周塞满了书架。

野中医生指着沙发，说了声“请坐”，随手将自己的转椅调整为面对高伸的方向。

“这么晚还来打搅您，真是抱歉！”

高伸率先开口致歉，医生忙摆起一只手，连声说道：“哪里，哪里，反正我也没事！”说着，拿起桌上的暖壶，为高伸沏了一杯茶。

“谢谢，您别忙了。”

高伸客气了一句。医生一边往自己的茶杯里续水，一边问道：

“您去过病房了吗？”

“刚才去看了一眼。”

“听说容子小姐快要结婚了，是吧？”

野中医生每天查房巡诊，常跟容子和香织亲热地拉些家常。女儿要结婚的消息，想必也是聊天时听说的。

“什么时举行婚礼呀？”

“九月二十号。”

野中医生看了一眼桌子前面印有某家药厂名字的挂历后，点头感叹地说道：

“您这两位千金都很出色啊！”

“您过奖了。”

“我呢，只有几个傻儿子，没有闺女，所以每次看见别人家的千金，就艳羡不已啊！”

这个话题与他们需要面对的疾病毫无关联，但是野中大夫主动用这种轻松自如的方式与病人家属攀谈沟通，一下子就拉近了他与高伸间的距离。高伸多多少少是有些喜欢这位医生的，容子和香织也是一样。尽管她们也曾想到过，母亲的悲剧或许正是这位医生一手造成的，可就是难以硬起心肠责备、怨怼。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们对野中医生的热情率真抱有好感的缘故。

但是，感情归感情，正如在浩平面前承诺的那样，他今天必须要把所有的疑团和困惑一股脑地摆在台面上。高伸正襟危坐，直奔主题。

“今天来找您，是有几个问题想向您打听核实。”

“您请说。”

野中医生爽气地应诺着。

“请恕我冒昧，我妻子变成这样，果真是特殊体质造成的吗？”

高伸的一席话令野中医生的面部表情随之一紧，但是很快又恢复了以往的沉着镇定。

“您是想说，还有其他别的什么原因，对吗？”

“实不相瞒，我有个朋友略通些医术。据他分析，应当是有别的原因的。”

“您那位朋友是医生吗？”

“他本人倒不是，不过他有个要好的医生朋友。他的倾向性意见是，不能断言就是特殊体质所致。”

“我也只是说，特殊体质的可能性最高，并没有说一定就是啊！如果仔细深入地去查找病因的话，或许能有其他新的发现。但是就目前而言，我只能说这种看法是较为稳妥的……”

高伸姑且听着，紧接着问道：

“听说手术当中，您离开过手术室，请问这是真的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如同一颗重磅炸弹。野中医生满眼狐疑地盯着高伸看了一会儿，才用略带嘶哑的声音开口问道：

“这事，您是听谁说的？”

“就是刚才提到过的那位朋友。”

“可是，您不是说他不是医生吗？”

“他是通过朋友，从一位了解这所医院情况的医生口中，道听途说来的。”

野中医生沉默良久。隔了一会儿，他像是拿定了主意似的昂起了头。

“您说的没错，手术过程中，我是离开过房间。请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真有其事，我们就有理由怀疑，正是在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妻子的病情才突然出现变故的。”

“这也是您朋友的医生朋友说的吗？”

“不，这是我们胡乱琢磨的……”

“您不必客气，直说就是了！”

野中医生一副严词正色的架势，双手交叉在胸前抱定，目光直视着高伸。

高伸心里一下子没了底气，可转念一想，哪能在此刻打退堂鼓呢？于是，他在心里暗暗给自己加油鼓劲儿。

“您别嫌烦，我再多问一句。您离开房间的时候，是刚打完麻药之后吗？”

“不，不是立即走开的。”

“如果是特殊体质的关系，那么过敏反应应该会立即显现出来的，如果间隔了一段时间的话，就不能认为是特殊体质造成的了……”

“真了不起！”野中医生叹服似的，重重地点着头说，“您好像雇了一个超级侦探一样啊！”

“哪里，您千万别误会！”

“当然，诚如您刚才所言，其他的可能性并非不存在，但是，我们也不能据此就完全否定特殊体质的可能性。”

“可是，手术之初不是一切正常吗？”

“确实如此，我离开了手术室一段时间。待我重新返回，尊夫人已经出现了异常反应。”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造成的呢？”

“我不晓得，不晓得。或许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导致异常反应的事情。”

“此话怎讲？”

“因为我离开之后，手术室里就只剩下妇产科的大夫了。”

“您的意思是说，问题出在妇产科大夫身上？”

“这话该怎么说好呢？”

野中医生的话让高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得要领。但是，其中的蛛丝马迹透露出麻醉科和妇产科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争执。

“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如果没有不便，我希望您能如实相告，我妻子的真实病因究竟是什么？”

“您要的这个真实病因，我确实不知道。如果能那么容易弄清就不用费劲了。但是，我想这原因一定是存在的。”野中医生话里话外都想撇清自己，说着说着仿佛拿定了主意似的，挺直后背，郑重其事地说道，“您能否答应我，接下来我跟您说的这番话，仅限于你我二人知道，绝不向他人透露半点？”

在对方恳切的目光之下，高伸只得首肯。于是，野中医生像是要整理一下自己凌乱的思绪一般，仰望着天花板，思忖了半天，才开口说道：

“比如说，那种情况下，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当然，这纯粹是我个人的假设了……大概是手术中移动过身体。”

“您说的移动是指……”

“尊夫人的身体被移动过。”

“可是……”

妻子已经注射过了麻药，按理说她自己是动不了的。

“手术当中，医生移动的吗？”

“手术操作台有个特殊的设计，可以通过摇柄自动调节患者头位的高低。医生在需要的时候，只要吩咐一声，外围的护士就会动手操控。”

“外围的？”

“手术室里，既有双手消了毒、直接参与手术具体操作的护士，也有在外围打下手的护士，她们专门负责在一旁观察患者表情变化、输血、捡拾丢弃在地上的纱布等等。”

这是高伸第一次听人讲起手术室内的情景。

“这也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大概是将患者的躯干稍微抬高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是为了抬高骨盆的位置。这样一来就将上腹部一并麻醉了。”

野中医生说到这儿，用手比画了一下自己心窝的位置。

“他们大概是想让这一区域也麻醉到吧。”

高伸在脑海中努力想象着妻子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她的腰腹部位被人略微抬高了一点儿。

明明是子宫肌瘤手术，有必要连带上腹乃至胸腔部位也一并麻醉起来吗？这子宫肌瘤到底长在哪里呢？高伸只能不耻下问了：

“这子宫不是应该在下面吗？”

“您说的没错，子宫是在骨盆里，没有这么高。但是手术中，具体下刀时，不会直奔子宫一处去，多半会从外围入手。因此扩大麻醉的范围更便于操作。”

“那么抬高了又怎样呢？”

“通常，腰椎麻醉就是将麻醉剂推入腰骨附近的脊髓腔内，利用液体本身的重力作用，控制麻醉的具体范围。比如说，要做膝盖腿部的手术，我们就让病人头高脚低，麻醉剂自然下移，从而达到腿部麻醉的理想效果。但是子宫的位置要靠上一些，就不能采用同样的方法了。于是我们会让病人保持平卧的姿势，同时将其腰部略向下调一些。”

高伸也是第一次听说，医生们是通过调节患者的体位来控制麻醉的有效范围。

“在这场手术中，一开始也是采用这种体位的。但是，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中途好像调整过身体的姿势。”

“是为了让腹部以上的位置也麻醉到吗？”

“我想应该八九不离十吧。但是麻药作用上行是相当危险的。”

“为何这么说呢？”

“因为稍有不慎，麻药作用就会影响到头部。”

“那么，我妻子也是头部……”

野中医生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高伸看着对方的脸，只觉得一阵轻微的眩晕。

本该麻醉妻子下半身的麻药为何会作用到头部了？听到这一不曾想象过的结果，高伸闭上了双眼，右手撑住额头。过了好一会儿，等到自己恢复清醒平静，他才喃喃地说道：

“您是说头部也麻醉了……”

“我当时人并不在场，所以不太好说。但是，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在说明的过程中，野中医生的脸上又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在荧光灯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可是，为什么……”

妻子是为了一个子宫肌瘤的小手术上的手术台，为何会阴差阳错地连头部也被灌了麻药？这么愚蠢低级的错误怎么会出现在一家号称现代化设备一流的大医院里呢？

“当然，通常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最容易想到的可能性就是由于某种缘故，出了差错，麻药影响到头部所致。”

“但是，头部的位置不是高于腰部的吗？”

“这一点确实没错。但是正如脊柱是S形一样，脊髓腔也呈现出特别的弧形曲线。表面上看，病人是水平平卧或者腰部略低，但是在移动身体的一瞬间，极有可能造成麻醉药液向上逆行。”

“但是，旁边不是有医生吗？”

“当然，妇产科的医生是在旁边的。但是他们正在进行手术，精力高度集中，往往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手术本身固然重要，可是怎能对接受手术的患者置之不理呢？

“您是说，负责手术的医生们没有留心吗？”

“观察病人的工作，通常是由外围的护士负责的……”

“那么，也就是说，是护士们的失误了？”

“也许她们认真观察就不会出任何问题了。但是手术中的一切责任都应由医生来承担，所以……”

“那么，昏迷不醒的原因是妇产科的医生们在手术过程中移动了身体的话……”

“不，不，现在还不能如此肯定。”

“可是，三个月过去了，我妻子和死人有什么区别啊？！”高伸说着说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喷涌面出，“一两个小时就能完事的小手术，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叫我们怎么……”虽然知道声嘶力竭有失风度，但他还是提高了嗓门，“我总觉得，我们被人耍得团团转。如果这样的话，我妻子，还有我们全家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您想怎么样？”

“我的朋友建议我打官司。”

“请您少安毋躁！”

“再等还能有什么结果？”

野中医生又忙着擦他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断断续续、磕磕巴巴地说道：

“请……让我……再考虑一下。这事……能否暂时……交由我来处理？”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看到野中医生跪在自己面前，双手扶地，俯身行礼，高伸再也无法继续说出追究责任的话来。

随着梅雨季节的结束，盛夏的热浪一鼓作气，排山倒海般地扑面而来。家家户户的房顶、高楼大厦的白墙一扫阴雨连绵日子里的晦暗沉郁，在艳阳高照之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在这样一个炎炎盛夏，而且与大婚仪式相距已不足两月余的时候，结婚双方才举行交换彩礼的仪式，确实显得有些拖拉。但是这一切都是因为女方的母亲出人意料地遭遇病祸，到底是无可奈何的。

那天，上午十点半钟，高伸带着容子一道离开位于大仓山的住处。

交换彩礼的仪式定于十一点半在赤坂的一家饭店里举行。男方家到场的是准新郎浩平及他的父母，而女方则是准新娘容子和父亲高伸以及代替母亲出席的高圆寺的姨妈。

最近，纳彩仪式也去繁就简了。办喜事的人家通常在饭店里租下一个房间，出席仪式的只限双方至亲，甚至连媒人也不在邀请之列。实际上，他们结婚时会邀请浩平公司里的上司来充当这个媒人，因为他属于临时客串的性质，所以也没来出席今天的纳彩仪式。对此，高伸当然没有什么异议，但是浩平家是仙台的名门望族，所以男方父母对如此简办下聘仪式多少有些找不到感觉。

但是，未来的新郎官强烈主张“内容重于形式”，因而亲家也只好听之任之。

按照两个年轻人的意思：当天的活动一切从简，不事张扬。着装不必刻意费神，平日生活里的装束就好；纳彩仪式也干脆简化成两家人的聚餐联谊会。高伸对应上述标准，给自己选了一套灰色西装，配上一条合适的领带，而容子则身着橙红色的连衣裙，在耳垂和脖颈处配搭了一组珍珠项链和耳环。临出门前，香织看见穿戴整齐的姐姐，由衷地赞叹道：“哇，姐姐好漂亮！”确实，毫不夸张地说，自家的孩子只消稍加打扮就足够美丽出众了。

“姐姐加油哦！”听到妹妹为自己呐喊助威，容子忍不住笑着说，“我又不是去参加比赛！”

妹妹香织性格开朗，活泼好动，脸庞也生得清秀俏丽。而姐姐容子则恰好相反，她面如满月，目光如水，给人的整体印象是温柔娴静，端庄大方。高伸一下子就联想到了妻子年轻时的模样，他很想说，“你真像你的妈妈”，可是又自知此言一出，必将勾起大家心中的隐痛，于是默默无语地钻进了提前叫来的出租车里。

父女二人抵达饭店时，十一点刚过，可高圆寺的姨妈已经先行到达并在大厅等候了。姨妈平时爱穿和服，今天也穿了一件淡紫色的罗和服。她看到迎面走来的容子也不禁啧啧称叹：“好美啊！”继而她冲着高伸打趣说，“把这么出众的女儿嫁给人家，实在是太可惜了。”

三个人说笑间上了二楼，进了包厢“桔梗间”，在房间里略等了一会儿，浩平和他的父母也如约而至。

高伸之前见过浩平的父母，所以在座的唯独高圆寺的姨妈是初次会面。

双方互致了问候。由于前期已做过沟通，通报过容子的母亲因病缺席，由姨妈全权代理，所以大家并没有感觉到别扭生疏。浩平一身藏青色西服，而他的父亲则选了一套深灰色的西服。老头子不愧是经营水产品加工公司的大老板，体格健硕，西服紧紧箍在结实的身板上。相比之下，浩平的母亲则显得身材娇小，她身着一件带花纹的罗和服，脸上自始至终洋溢着愉悦的笑容。

寒暄过后，进入了正式的主题，纳彩仪式开始了。饭店方面事先在房间的一角做了一番布置，必要的清单、礼签和聘礼等一一码放整齐。于是，大家在大堆聘礼前完成了一个交接仪式便宣告纳彩礼成。其中，最让高伸感慨的就是交换戒指的环节。小两口大大方方为对方戴上戒指，还喜滋滋地向双方父母展示这件美好的信物，整个过程中表现出的大方、自信确有当代青年独特的风采。

纳彩仪式的现场随即被改造成了宴会的场所。稍事休整后，两家人再次入席，相向而座。浩平对面是容子，浩平的父亲对高伸，浩平的母亲对高圆寺的姨妈，六人对应落座，共进午餐。

浩平的父亲乍看之下像个不苟言笑的人，其实颇为健谈。

刚一入座，他就开口说：“我真是领略到了梅雨过后东京的酷热天气啰！”接着又告诉大家，“今年东北地区的气温也是居高不下”，后来还兴致勃勃地预测，“今年夏天鲣鱼的捕获量肯定会蔚为大观的哦。”浩平的母亲则在席间盛赞容子的美貌，并模仿浩平弟弟的原话说：“嫁给我浩平哥真是浪费了。”她的话语令在场的每个人都很舒心。

在与两位亲家攀谈时，高伸一直时刻准备着，担心话题迟早会转移到妻子的身上。

但是，浩平的父母都好像是忘记了此事的存在一样，谁也没有触及。

看来是浩平事先向他们讲明了未来岳母已成为植物人且恢复无望的实情，并且牢牢叮嘱过他们，千万要回避这个话题。

高伸长舒了一口气，心里踏实了一些。可是他同时又深刻感受到，不愿让人提及妻子，其本身是多么让人痛苦和无奈啊！

用餐完毕时，时钟已经指向了下午两点钟。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深入交谈，双方已经相互了解，亲密无间了。

浩平的父亲虽然已经一把年纪，还坐拥一家水产加工公司，但性情却豪爽冲动，甚至还像个年轻人一样爱好唱卡拉OK。相比之下，浩平的母亲则显得沉静内敛。看样子，小坂家实际的掌权人正是这位身材娇小的母亲大人。

表面上夫权至上，实则母亲独揽大权，这种感觉看着就令人欣喜。

享用完餐后甜点，大家正式结束用餐。双方再次互致真诚的嘱托：“今后还请您多多关照啊。”此时，浩平的母亲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说道：

“亲家，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去看看亲家母……”

高伸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将头转向高圆寺的姨妈和容子的方向。

浩平的父母能够借此番上京的机会，特意提出去探视邦子，这份真挚的心意令高伸万分感动。然而，他担心的是悲凉的现实：妻子现在丧失了意识，终日浑浑噩噩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虽然这亲家老两口似乎已经从儿子浩平的口中得知了大概情形，但是这病床之上深度昏迷的病人的模样，他们当真能够接受得了吗？

高伸征询的目光得到了容子肯定的回应，她用眼神表示自己欣然接受这个提议。高圆寺的姨妈似乎也并无异议，于是高伸转身答复浩平的母亲说：

“想必您已经知道了，内子昏迷至今，意识全无，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听儿子告诉我们说，亲家母很可能是遇上了麻醉事故。听到这个消息我们都很震惊啊！真是太不幸了！今天我冒昧地提出要去医院探视，或许是给您添乱。但是，你们把女儿嫁到我们家来，说什么我们也要亲自去跟亲家母打声招呼啊！”

“谢谢您的心意！”

“咱们现在就去医院看她，您看行吗？”

星期天下午，恰属正常的探视时间，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于是，经过一番商议，参加午餐聚会的六个人，以家庭为单位，分乘两辆出租车，立刻动身赶往目黑的都南医院。

在出租车上，高伸从容子口中得知，浩平的父母早已知晓邦子的实际病情，所以没有必要刻意回避遮掩。至于昏迷的原因只透露了“有可能是医生的疏失造成的”，具体详情并没有细说。

“如果说是什么‘特殊体质’的话，他们又得怀疑我这个做女儿的将来也许会有类似的麻烦了。”

正当欢天喜地谈婚论嫁的节骨眼上，容子还得顾虑到这层麻烦，真是够招人怜见的。

高伸点头默许，与此同时，他想起了前几天自己亲自质问野中医生的场景。

那天晚上，那场在医生办公室里进行的长达半个小时的对话，高伸还未向子女以及高圆寺的姨妈透露过任何内容。野中医生的说法暂时还只是他个人的推测和猜想。但是当时，医生诚恳地双手扶地，俯身恳求“请少安毋躁，静候几日，定当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的画面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下午三点多钟，一行六人赶到了医院。容子在前面领路，带着大家从候诊区里面的电梯来到二楼，直奔麻醉科室旁边的病房而去。

星期天下午没有例行的查房，所以病房内只有香织一人陪护在侧。由于已经接到浩平的父母要来探视的通知，所以香织早已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正如她半开玩笑地保证过的那样：“为了姐姐，我会做足功夫的！”一见面，香织就主动地向浩平的父母行礼问好，热情地迎接他们的到来。

一番寒暄过后，浩平的父母缓步移向房间深处的病床旁。

高伸伫立在离病床一步远的地方。只见邦子静静地躺在窗边的病床上，双目微合。她的脸庞较平日白皙，五官的轮廓也更为立体生动，看来是香织提前为母亲化了精致的淡妆。

浩平的父母并排站在高伸身旁，轻轻地冲着病床行了一礼。

“内子现在正在沉睡，所以……”

虽然明知妻子现在即便睁开双眼也是空洞迷茫、毫无意识的状态，但是高伸只能轻描淡写地无话找话了。

“真漂亮啊，亲家母。”

浩平的母亲在此之前，曾经与邦子会过面，所以她知道邦子健康时的模样。

“跟我上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一点也没变哦！”

“我记得好像是今年的二月份。”

“那时还是天寒地冻的，你妈妈竟特意赶到宾馆来看我……”

“妈妈非常喜欢您带来的特产——‘竹圈鱼糕’，特别爱吃呢！”

听到她们的这一番对话，高伸也回忆起半年前的那一幕幕生活画面。

“现在，你妈妈吃饭怎么办？”

“基本上都是靠从鼻腔和静脉的通道直接输送营养液……”

“看上去，倒也没怎么消瘦呢。”

“也许是有些浮肿的原因吧，不太显瘦。”

在容子与浩平的母亲一问一答之间，高伸一直都在暗暗祈祷，他多么希望哪怕是短短的一瞬，妻子能够睁开眼睛看看大家啊。

亲家两口子特意亲自来医院探视，哪怕能微微睁开双眼，轻轻地点个头也好啊。

然而，几乎是同时，他又默默祷告，希望妻子就这样安安稳稳地保持现状，继续沉睡才好。

因为就算妻子能够万分巧合地在此时睁开双眼，也只是茫然空洞地遥望虚空罢了。她根本无力去做出恰当的反应。如果看到这样的情景，亲家老两口也许只会更加手足无措。

“您可要早日康复啊！”

妻子表情依旧，可是连接在她身体上的多根插管以及床头那台屏幕闪烁、“滴滴”作响的监控器，无一不在向浩平的父母呈现着冰冷残酷的事实，似乎令他们领教了触目惊心的含义。

他们守在病床边，战战兢兢地端详了片刻，才像是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一般，转身向高伸辞行道：

“那么，请允许我们就此告辞。”

“您二位不辞辛苦，特意跑来探视，还请恕我们礼数不周啊！”

高伸忙代表妻子还礼答谢。

“能亲眼见见亲家母的面就足够了。看到她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精神，我就放心了。”

妻子外表看上去并不过分的消瘦憔悴，可是颅内至关重要的大脑受到了严重的侵害，很难轻易康复了。尽管高伸对此心知肚明，但他却不愿意说破，仍客气地感谢道：

“您两位亲自到医院来看内子，我想她本人也一定是满心欢喜的。”

亲家两口子再次冲着邦子的位置默默地行礼祷告。无疑，邦子是不能出席女儿的婚礼了，或许这就是双方的最后一面了。

“请您多多保重身体！”

二人冲高伸打过招呼，安静地退出病房。容子和高圆寺的姨妈随行送亲家夫妇至医院的大门口，于是病房里只剩下高伸和小女儿香织两个人。

“这位未来的婆婆挺面善的，姐姐好有福气哦！”

高伸并没有接香织的话茬儿，而是直接问道：

“你给妈妈化过妆，对吧？”

“嗯，化了点淡妆。让妈妈一个人素面朝天地躺在那儿，不是太可怜了吗？”

“手艺不错，挺漂亮的。”

香织莞尔一笑，忽然开口说道：

“我想，如果妈妈好好的，一定有一大堆问题要跟浩平的父母商量。”

“哦，那些事，今天你姨妈已经都和他们商议妥了……”

“我指的不是那些。我是说，妈妈一定会千叮咛、万嘱咐地把姐姐托付给他们。”

高伸明白，妻子深埋于心底的那份作为母亲所特有的难分难舍的感情，可是如今她完全不能自主，多说也是无益的了。

“但是，今天，他们能亲自过来探视，也算是懂你妈妈的这片心了。”

“妈妈能坚持到婚礼那天吧？”

“没什么问题，别操心了。”

就算康复无望，只要认真护理，妻子还是能够好好地活下去的。

大女儿容子的聘礼落定，高伸肩上的担子仿佛也轻松了不少。

总算是要把女儿成功地嫁出去了。

“啊，容子也要嫁人了吗？”

晚上回到家中，高伸独自一人自言自语着，一股莫名的失落寂寥的情绪忽然占据了他的心房。

女儿出嫁本当是举家欢庆的大喜事，可是对于含辛茹苦将女儿养育成人的父母而言，却像是被人挖去了心头肉一般。高伸虽然在公司的同事面前满不在乎地说“这下好了，清静多了”，但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自己不过是在假充硬汉罢了。

此时此刻，如果妻子健健康康地陪在自己身旁的话，两个人还可以彼此宽慰一番，可是如今他只能顾影自怜、独自心伤了。

“不行，你可得打起精神来！”

高伸急忙为自己打气，可也许是高温天气来势汹汹的缘故，他感觉浑身的倦意让他力不从心。

最近，手头的工作并不繁重，生活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难心事，可他仍旧情绪低落，精神萎靡。是的，妻子不在身边的状态已经长达三个月了，它像块磐石横亘在必经的出路之上，一点一滴地消耗着他的体力，蚕食着他的心力。

不久前，高圆寺的姨妈也劝他说：“容子一出嫁，你就找个保姆来料理一下日常的生活起居吧。”雇人帮忙，容易倒是容易，但他总觉得反倒是个负担。

“算了，目前还能应付。”

所幸，容子和香织一直都在细心周到地照料着一切。容子一出嫁，少了一个得力的臂膀，日子似乎很难达到现在的水平了。

“邦子那边，你别存指望了，就当她不在了吧。”高圆寺的姨妈是妻子的亲姐姐，所以她才会直言不讳地劝导他要面对现实。确实，在思考今后的生活时，将妻子忽略不计似乎更合乎现实。

高伸整个人靠在椅子上，恍恍惚惚地想着心事，忽然脑海中浮现出了惠理的身影。

最近的一个月，他和惠理之间的联系只是通过几次电话维系着，彼此一直没有见过面。

这其中自然有客观因素，高伸忙于岁末商品的展销计划，而惠理则去海外旅行了一趟等，双方确实无暇约会。但是不能否认，上次见面时生分、别扭的感觉尚未消弭。

虽然两个人的关系有些微妙尴尬，但是还不至于闹到发生口角、反目成仇的地步。

在妻子昏迷不醒、缠绵病榻的客观现实下，两个人即使见了面，不出三句话，就会谈及妻子的病情。甚至，妻子还变成了两人之间唯一的交谈话题，他们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享受卿卿我我的二人世界，融洽的关系自然大打折扣。当然，高伸的内心深处还掺杂着一些内疚的情绪，对自己在妻子病重期间与情人幽会的行为进行谴责。

但是，随着高温酷暑天气的来临，高伸的想法渐渐有了一些改变。

他开始筹划，暂时忘却妻子的存在，与惠理重返二人世界。

就算自己愿意苦等，妻子也不会好转，她只知终日缠绵在病床之上，宛如一株植物。既然事已至此，何不抛开枷锁，让自己尽情释放一下呢？

妻子沦为植物人的事实，无疑让高伸心灰意冷，但同时也让他的心态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八月初，天气酷热难挡，炎炎烈日将气温催升至三十多摄氏度。这天傍晚，在高温的余威中，高伸邀约惠理前往新桥的寿司店。

时隔三个月再次出现，惠理显得比以往更具青春活力、更加耀眼夺目。当天，她身着一件清凉舒爽的白色连衣裙，腰际配搭了一条红色的腰带。发型也做了改变，剪成了利落的短发。

席间，高伸小心翼翼、千方百计地绕开一切能联想到妻子的话题，可是当他们碰过酒杯，相互询问完这段时间内的大致情况后，话题不可避免地定格在妻子的病情上。

“您太太，后来怎么样了？”

“没什么变化……”

高伸已经将妻子成为植物人的结果告知了惠理，只是没有具体说明原因。

“听你说过以后，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一个节目，里面介绍了一个植物人患者的家庭。”

惠理不单新换了发型，就连眉毛也精心修饰了一番，眉头浓密，末梢上挑，看上去更加神采奕奕、活力四射。

“迄今为止，很多人都选择了放弃。可是，他们全家和护士们一起，坚持不懈地努力，每天在患者身边倾诉心声，为他洗澡按摩。你猜怎么着？一直毫无反应的患者竟然能够点头示意，想要开口说话了。我当时看了特别感动！看来，就算是植物人，也未必说就完全没有希望了。”

惠理似乎是为了鼓励自己才特意这么说的，高伸听在耳里，嘴上含糊其词地应承着：

“你说的没错，确实有植物人患者最终病情好转的例子，但是我们的情况不同，一开始大脑就处于深度麻醉的状态，所以……”

“是大脑被麻醉了吗？”

“怎么说好呢？总之，几乎是毫无希望了。”

高伸想说，造成目前严重后果的原因极有可能是医院方面的疏忽。可是，他担心现在讲出来，两个人的情绪又会大受影响，那么结局就无法掌控了。于是，他一口气饮尽杯中的啤酒，想为这段谈话画上一个句号。

“唉，对了，你怎么剪了短发呀？”

“这个嘛，原因就是……”惠理顽皮地一笑，不当回事地说道，“夏天到了，天气太热了呗！”

“就为了这个？”

“那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吗？”

“比以前更年轻漂亮了。”

“哦，是吗？”

看着微微侧歪着脑袋的惠理，高伸再次深刻体会到，所谓的活着，就该是眼前的这幕画面：能够轻松地交谈，目光流转，表情生动，甚至时不时给对方出点小难题，将上一军，刁难一下。

“该不会是遇上什么开心事了吧？”

高伸半开玩笑似的调侃了一句。他想起了横滨的那家可以看到海景的宾馆，就是在那里，他和惠理第一次有了肌肤之亲。当时，高伸恰巧承接了一项旅馆浴室洗浴套装的设计任务。为了获得整体而直观的印象，他在旅馆中留宿了一晚。也正是这一晚，高伸有了与惠理对饮的机会，进而发出了共度良宵的邀请。

如何选择一个发展两性关系的最佳场所，向来是男人最为费心劳神的难题。那一天，恰好得益于高档宾馆房间所营造出的豪华舒适、浪漫温情的氛围，令惠理心甘情愿地委身于他。自此之后，他们俩也曾频频幽会于东京的大饭店或情人旅馆，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他们大多是在惠理租住的公寓内过夜了。讲起来有些羞于启齿，但是仅凭高伸那点上班族的微薄薪水，每逢约会就动辄吃大餐、宿豪华酒店，还真是难以为继。或许也正是惠理看出了他的窘迫，才欣然同意带他回家过夜。

惠理的公寓位于雪谷，和高伸家不是同一条乘车路线，好在从都心出发，两处属于相同的方位，所以距离并不算远。公寓位于住宅区内，是幢二层小楼，外墙装饰有白色瓷砖，内有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分别为十席的带有厨房的起居室和一间六席大小的卧室。对于单身女人而言，宽敞程度是绰绰有余了。从今年年初起，高伸平均每个月要登门两至三次。

惠理由于长年在第一线工作，养成了干练利落的行事风格，而且对于专业设计也有着较强的审美直觉，因此她的意见往往会成为高伸工作中的重要参考。虽然两个人相处的时光总是令高伸心情激动、血脉偾张，并纵情体会到了彻底释放的快感，但是他从未想过要完全占有她并与她结婚。他一直期待的是一种不离不弃，但又与家庭婚姻关系有别的、能够得到一种刺激、获得一份激情的情人关系。

实际上，迄今为止，两人的关系正是以这样的一种状态发展着。但是今后会何去何从，他就不得而知了。

“咱还是换日本酒吧。”

高伸把啤酒换成凉酒，重新给惠理斟满。

惠理颇有些酒量，啤酒、威士忌都行，但是最喜欢的还是日本酒。每次酒酣耳热，她的眼眶周围就会一片晕红，人也变得格外活泼。只是一旦喝醉了，就容易胡搅蛮缠、无理取闹。但是和耍酒疯不同的是她偏爱说一些尖酸刻薄的话。

比如“你又到处拈花惹草了吧”，或者干脆说“你这人，处处留情，却又偏偏无情至极”。这些话既带批判又满含娇嗔。每当此时，高伸就会手忙脚乱、惊慌失措。虽然自诩深爱对方，但是毕竟已有妻室，而惠理还是离异单身，所以到底矮人一截，底气不足。

“上一次你们设计的透明香皂，内芯里有花朵的那一款实在是太棒了。”

惠理由衷地夸赞起高伸负责设计的中元节的香皂产品。

“那还不是多亏了有你的建议吗？”

“我常常被那花朵吸引，忍不住就要去用它。”

高伸被赞美得有些飘飘然，他看着惠理，发现她的眼眶周围已经飞抹上一片桃红。于是，高伸干脆挑明了自己的意思。

“好久没去了，今天我想去。”

“想去哪儿？”

惠理有些明知故问。

“雪谷呀。”

高伸已有三个多月没和惠理亲热了。

“你别太勉强。”

“我一点也不勉强。”

高伸有些着急，恨不能让对方看见自己的真心。他继续说道：

“我想在你房间里好好放松一下。”

“一会儿又会挂念你太太那边了吧？”

惠理究竟是什么意思？从她答应赴约并且开怀畅饮的样子来看，她好像无意回避自己。可是，当他提出进一步要求，希望共享两人世界、鱼水之欢时，她又巧妙地躲开了。

“总之，我还是头一次在这样长的一段时间里，如此清心寡欲地生活。”

高伸非常清楚，妻子处于病危之中，如果自己还对其他女性穷追不舍，是有失检点的。如果这种事被儿女们知道了，一定会蔑视他。

可是，自打妻子卧床不起之后，高伸一直坚持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说实话，头一个月是因为他全部的心思都在妻子的病情上，那种欲望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之后的两个月，随着病情的稳定，他的内心又开始摇摆不定了。

今天，在约会惠理之前，高伸已经做出决定，他要彻底抛开此前的犹豫，积极追求自己的“性”福。忍耐了这么久，应该能够得到妻子的原谅。男人的生理需求不像女人认为的那样，轻易就能忍耐过去。想要的时候心急火燎，片刻也无法忍受。可一旦获得满足，迅速化解掉勾魂附体的欲望，人也就老实了。就这么一回事，只要是男人，该原理基本通用。

虽然嘴上这样强调，但是高伸的头脑中还是若隐若现病房中妻子的身影，这让他有些胆怯。

可人当前，内心却还在顾虑妻子，这是不是出于内疚呢？他有些茫然，不由自主轻叹了口气，被惠理听到了。

“你怎么啦？”

“啊，没……”

这声叹息里面的含义是不能告诉惠理的。

“有点醉了。”

“你喝得还不到位啊？”

“我们走吧。”

“那好吧……”

从惠理的语气中，他似乎听出了对方同意带他回自己公寓的意思。

离开寿司店时将及八点，整个城市暮色初降。

高伸装出喝醉的样子问道：

“我可以去吧？”

“去哪儿啊？”

“你家。”

他重复着先前的要求。惠理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真让人烦啊！”

“什么？”

“我说，你现在必须得检点些。现在还想着去女人的房间，让人无法想象。”

“可是，我清心寡欲得够久了……”

“要是你太太突然病情恶化，你怎么办呢？”

“不可能的。总之，我要去。”

说完他就义无反顾地拐进小巷子，往新桥车站走去。惠理站住了。

“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惠理万般无奈似的叹了口气，然后说道，“请好好回去吧。”

“我不愿意。”

“不管你怎么说，就是不行！”

惠理说完看向路前方，好像是要拦找一辆空车。

“喂，等一下！”

虽然周围人流如织，可是高伸还是大声喊道。

“没必要现在就回去吧？”

如果惠理现在就这样回去了，他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见这次面。

“不是还早吗？”

惠理好像没听见似的，从人行道上没种植被的那一截横穿出马路，向车道上挥手拦车。就在高伸为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发愣的时候，一辆出租车溜边停了下来。

“你不能冷静些吗？”

“我很冷静。”

惠理回过头，与整晚神采奕奕、有说有笑的神情判若两人。她那冷静理智的眼神镇住了高伸，然后趁势上了出租车。

“喂……”

高伸想要紧紧拉住她的臂膀，但最终放弃了。

此时，他也完全可以强行一同钻入车内，可是那样反倒会招惹不快，徒增双方的烦恼。之所以没有这样做，还因为那仅存的一点理性。

在一脸错愕、茫然呆立的高伸面前，车门“砰”的一声闭合，汽车开走了。

惠理坐在汽车后座上，目视前方，连头都没有回。

怎么会是这样？今晚一见面，惠理就心情愉快地坐在吧台前与他对饮，之后始终兴致不减，有说有笑，看似已经欣然同意了自己的请求。可是为什么突然就变了卦呢？

“搞不懂……”

高伸走在高楼大厦间暑气未散的路上，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果然，直截了当地提出想去惠理的房间，是大错特错了吗？妻子病笃，还一味求欢的男人就会被视为任性妄为、行为不检了吗？

可是，那一套终归是女性的理论，用来要求男人太过残酷了。

如果是自己求欢的用意过于明显，惠理这才刻意躲避的话，倒还能理解，只是究竟怎么做才算恰当呢？

直白地说，高伸不能否认自己有些依恋惠理。两个人交往两年多，关系一直发展得很顺利。虽然两人并非总是如胶似漆，但是彼此很默契，在肉体关系上也堪称琴瑟和谐。

正因为如此，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自己开口，对方一定会答应，用不着绕弯子。可是回想惠理今天的态度，他又怀疑自己是否有些一厢情愿了。

“或许分开的时间有些长了……”

妻子病倒之后已经有三个月了，这期间与惠理一起吃饭只有这区区的两次。虽然他们也通过几次电话，偶尔还假借外出工作顺道之便碰过头，可是与以前正常交往时相比，见面的次数确实是少之又少了。再加上妻子的病情，一直使高伸顾虑重重，所以两人之间不知不觉出现了较大的隔阂。

“归根结底，男女之间一旦有了距离，关系也就疏远了。”

高伸喃喃自语，呆立在车站前。

这就径直回家吗？一想到家中冷冷清清，连一个守候的人都没有时，高伸委实提不起精神。

原本打算与惠理约会后，直接去她家过夜，可现在如意算盘落空，他竟不知该往何处栖身。他想，索性找个地方喝几杯吧。可是形单影只，又了无意趣。

在车站前左思右想，考虑再三的高伸最终决定去医院。虽然时间已近晚上九点，早已过了规定的探视时间，但是只要跟护士站打声招呼，还是可以如愿以偿的。

今晚，容子因为要商量结婚仪式的细节，外出未归，而香织也和朋友外出就餐，所以病房里应该是空无一人的。

此时此刻，高伸之所以下定决心去医院，也正是因为他忽然觉得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独自一人缠绵病榻的妻子格外令人疼惜。

高伸站在山手线的电车上，手握着吊环，不禁扪心自问。

自己果真是深爱着妻子的吗？……

刚才，他为了要获得片刻的鱼水之欢，全力以赴地追求惠理，所以一直刻意地忽略妻子的存在。然而，此时此刻，他满脑满心都只想着妻子一个人。

刚才，他还在为惠理的态度骤变而伤怀，可是这一刻，他蓦然发现，自己也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当然，自己心性的转变，是拜惠理斩钉截铁的断然拒绝所赐。他求欢未遂，无处可去，才又想起回到妻子身边。

这难道是爱吗？……高伸不甚了了，但他知道，此刻自己确实担心妻子，一心想要陪伴在她身旁。

“我回来了……”

望着流光飞舞的窗外，高伸喃喃自语。

真是久违了，每次回家时脱口而出的这句话。

如果此刻回家，妻子能够出来迎接自己的话，那是怎样一种心满意足的喜悦啊。九点刚过，医院正门已经关闭，他只能从西侧的偏门进入。

他进门时发现一辆救护车停在门前，而入口处不远的候诊室里，急救队员和家属模样的人正站在那里交谈着。

高伸迅速联想到四月初的时候，自己和家人护送着妻子奔赴四谷分院急救中心时的情景。

当时他还满心期待着妻子能够很快恢复健康，可结果却不见丝毫起色。

现在，这位刚刚被送来的患者的命运究竟会如何呢？他忍不住探头张望了一下，判断出患者似乎已经被送往急诊室。

高伸从候诊室左手走廊前的电梯上到二楼，穿过麻醉科的办公室，直奔妻子的病房。这条路他已经走过无数次。此刻四周静悄悄的，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高伸在门口站定，正欲抬手敲门，但转念一想，房中只有昏迷不醒的妻子，便径直推门而入。伴随着房门“吱”的一声轻响，高伸走了进去。只见屋内唯有入口处亮着一盏夜灯，散发出昏暗的光芒。房间深处模模糊糊显现出一张病床的轮廓。

“我回来了……”

高伸在心底默念着，缓缓靠近床边，在床前站住，病房内光线昏暗，他猜想妻子一定是在沉睡。不曾想，借助昏暗的灯光，他发现妻子正瞪着两只大眼睛，凝望着自己。

“啊……”

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轻呼，立刻脱掉外衣俯下身子，房间内光线不佳，但是借助窗外透进来的灯光，他可以清楚地观察到妻子的表情。

“你怎么醒着呢？”

高伸微微点着头，拿起妻子露在床单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

“你是在等我回来，对吧？”

妻子不言不语，只是直勾勾地凝望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但是，高伸已经认定，她就是在等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是我不好……”

高伸轻抚着妻子的脸颊。此时，他完全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与惠理不欢而散早早归来的结局了。

妻子好不容易张开双眼，屋内却一团昏黑，实在是太可怜了。高伸赶忙打开了床头柜旁边的台灯。

瞬时，妻子好像受不了强光似的，眨了眨眼，瞳孔也随之收缩起来。尽管失去了意识，她依旧能够感受到光线的刺激。高伸颇觉不可思议，轻声询问妻子：

“刺眼吗？”

妻子毫无反应，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高伸所在的方向。

“我说对了，确实晃眼了，是吧？”

高伸兀自点着头，伸手调暗了灯光。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当他再次回头看到妻子时，发现她的表情惬意多了。

“你果然什么都明白的，对吧？”

高伸干脆坐在床边，继续拉着家常。

“今天，我会一直在这儿陪着你的。”

高伸自言自语着，蓦地想起了刚刚被惠理无情拒绝的那一幕。

“我刚刚被女人甩掉啦！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

妻子似懂非懂地听着，两只玻璃珠般纯净透明的眼睛紧盯在高伸的身上。

“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自始至终我还是喜欢你的！”

妻子健康之时，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也羞于启齿，现在他反倒可以毫无负担、无所顾忌地一吐为快。

“你是最好的。”

此话刚一出口，高伸就愣住了。他暗暗思忖了片刻：无疑，自己对妻子的满腔真情是如假包换的。但是，这其中就没有被惠理抛弃后心情寂寥的成分了吗？如果自己没有遭到拒绝，此刻应该是在惠理的香闺里颠鸾倒凤、乐不思蜀呢。究竟还能否记得妻子的存在呢？

扪心自问后，高伸坚定地摇了摇头。就算与惠理重修旧好，他也绝对不会忘记妻子的。惠理就是惠理，他绝不会因此而改变自己对妻子的爱恋。

“这和别的女人没关系。”高伸看着妻子喃喃自语道，“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我都会一直爱着你！”

在这一瞬间，妻子的眼珠微微转向右侧又停住了。

“你听懂了，对吧？”

“……”

“你回答我呀！”

高伸由轻声询问转为高声呐喊，可是都无济于事。看着浑然无知无觉的妻子，高伸不由得悲从中来，扑倒在病床上。

夜晚九时已过，病房里寂静无声。唯有监控器顽固地发出节奏单调的鸣响。高伸俯伏在妻子的胸口上，一动不动地趴了半天，直到感觉出自己的眼角渗出了眼泪。

高伸在黑暗中默默地拭去泪水。他意识到，自妻子昏迷后，这是自己头一次伤心落泪。

在这四个多月的日日夜夜，高伸亲眼目睹过包括达彦在内的三个孩子或泪眼婆娑，或情不自禁地痛哭失声，唯有他在坚持着，许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吧。其实，肩负着多重重荷的他终日紧张忙碌，也根本无暇哭泣。

此刻，积攒了多日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了。

痛快地哭了几分钟，高伸忽然感觉到妻子温暖的体温，于是他慢慢抬起头。

一个大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真够寒碜的。

“你都瞧见了吧？”

高伸问完，妻子似乎微微一笑。

“你一定都看见了，你肯定在笑话我没出息了，对吧？”

无论他怎么追问，妻子都不作回答，甚至刚刚看似露出那抹笑意的脸庞也和先前别无二致了。

“你放心，我不会再哭了。”

高伸喃喃地说着，像是对妻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一定不喜欢这种窝囊废的，对吧？”

说着说着，高伸忽然有了一种冲动，他要和妻子并排躺下，一起盯着天花板瞧瞧。

“那上面，能看出什么来吗？”

高伸紧挨着妻子躺下，也仰头凝视天花板。

房间的光源仅仅来自枕边的小台灯，所以头顶上的天花板宛如研钵的钵底，四周漆黑，只有中间塑料盖的部分透出微弱的白光。

“你就整天看着它吗？”

和妻子并排躺着看天花板，高伸越发有了深刻的体会：妻子整天蛰守在狭窄的病床上，眼睛一动不动地守望同一个空间，这是多么痛苦而悲哀的命运啊。想到此处，高伸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妻子微微浮肿的手。

第六章
背 景

随着长女容子婚期的日益临近，高伸的周遭也被带动起来，陡然间忙乱了不少。

由于新房已经选定了具体的地址，所以容子便开始马不停蹄地到处选购合适的家具和必需的家用电器。此外，她还要筹备婚礼以及宴会的各项准备活动，真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

高伸只是不时听取容子的汇报，具体的工作则全部交由两个年轻人自己去完成。话虽如此，他倒也并非只是坐壁观望，当个甩手掌柜。

从确定出席婚礼以及婚宴的众多宾客的名单，到安排座次，再到新娘妆的准备，许多大事小情仍需要高伸出面定夺。所幸，新郎浩平家早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婚礼本身已无需担心，因此也就免去了让容子尴尬难堪的烦恼。

“让我瞧瞧，离姐姐出嫁还剩几天了？”

妹妹香织总是一边说着，一边翻挂历算日子。全家人的生活节拍都被统一起来，准备迎接容子婚礼的到来。

高伸理所当然地以为，准新娘容子一定整天欢天喜地、喜气洋洋的。可是实际情形并非如此。八月初的一个星期六的午后，高伸刚到病房，陪在母亲身旁的容子就忽然一脸凄楚的表情，幽幽地开口问道：

“妈妈真就这么让人白白欺负了吗？”

迄今为止，容子从没说过这样的狠话。她使用了“白白欺负”一词，可见矛头是直指医生的。

“上次，大夫不是答应过咱们，要好好查找原因吗？”

确实，前不久高伸与野中医生面谈时，对方表态要查明原因，希望家属能多给几天时间。可是这之后便泥牛入海，杳无下文了。

“难道还没查清楚吗？！”

此事，高伸也一直挂念于心。只是野中医生尚无正式的回应，他也只好按兵不动，因为他担心催逼过紧反而适得其反。

“总这样敷衍搪塞，我可受不了。这种情况下，我怎能安安心心地嫁人呢？”

从女儿的言语中，高伸似乎看出了容子的心事：她在担心昏迷不醒的母亲。抛下这样的母亲，一心一意忙着出嫁，使得女儿的内心备受煎熬。

“浩平君也问过我几次，妈妈的事到底怎样了？”

“大夫还没给回话呢！要么，我再去问问吧。”

女儿已经急成这样，高伸当然不能再等闲视之了。

高伸再次会晤野中医生是在这场谈话的三天后，一个星期二的傍晚。

和上次面谈时一样，野中医生邀请高伸到自己的房间。高伸如约而至。只见野中医生似乎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一脸的倦容。稀疏的头发凌乱不堪，白大褂敞开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运动服。

高伸首先寒暄了几句，感谢医生对妻子的多方照顾。然后直奔主题，单刀直入地表示，自从上次谈话后，时间已过去近月余，因此想打听一下，这之后的调查结果是否已有眉目。

野中医生闻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似的，将脸别过一边，支支吾吾地说：

“本来我想尽快回复您的，可是中间放了个暑假……”

高伸默不作声地听着。突然，野中医生向前探出上身，紧张地询问道：

“上一次咱们谈话中提到的，我不在手术室的事情，您没对任何人讲过吧？”

“这个……当然。”

听到肯定的答复，医生像吃了颗定心丸似的，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他以一种干脆果断的口吻说道：

“请允许我开诚布公地说，这确实是一次失误。”

医生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令高伸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正当他讷讷无言之时，医生继续说道：

“当时，我要是没有离开房间就好了。”

“上次，您不是跟我说过，您怀疑手术中患者的身体被移动过吗？”

“这种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还有其他原因吗？”

“特殊体质也可能引发……”

“那么，到底是哪一种原因？”

在高伸再三追问下，野中医生压低了嗓门，低语道：

“总之，我就不应该离开手术室。”

“您是有什么急事才离开的吗？”

“不，并不是我有急事。这么跟您说吧。那天，手术安排得很密集，可偏偏不凑巧，正赶上学会活动，所以麻醉师的人手紧缺得很。虽然每台手术都各安排了一名麻醉师，可是这其中有个新手，就因为放心不下，所以我才会到他负责的手术室去照应一下……”

高伸并不十分清楚，这家大型医院的中央手术室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布局，他只能做一番大致推测：一条过道，两边分布着若干间手术室。当天的情景似乎是：野中医生在其中一间手术室给邦子注射完麻药后，就离开房间，去另外一间手术室坐镇、帮忙把关。

“那么，您其实并未走远，对吧？”

“那是当然！”

“为什么会来不及呢？”

“我确实是回到了手术室，可惜那时已经……”

“人已经不行了，是吗？”

“也不能说已经不行了。反正呼吸停了，血液也变黑了。”

好几位医生围在妻子身边动手术，怎能眼睁睁看着让她的血液变黑的事情发生呢？患者的血液由红变黑，这么长时间为什么就没有人去注意到呢？在堂堂的大医院，在全国闻名的手术室里，怎么会上演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荒唐一幕呢？

“为什么？”

高伸的满腔疑问脱口而出，野中医生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您无法理解也是应该的。可是按照惯例，主刀的大夫只需负责手术本身。”

“那么手术中，该由谁来负责观察患者呢？”

“这本来是麻醉师的职责所在。但是，如果医师不在的话，应该由我上次跟您提到过的外围的护士负责观察……”

“难道就是那位护士没有尽到职责？”

“我想，她应该是观察着的，不时看上两眼的那种……”

“可是，最终不还是没有人发现问题吗？”

“不，发现问题了。妇产科的主刀大夫发现血液颜色不对，才派人广播找我的。”

“您是说，虽然把您找来，但是为时已晚了，是吗？”

“确实是晚了一步。”

一旦触及事情的核心问题，野中医生的解释就开始变得闪烁其词、语焉不详。

“大夫……”高伸郑重其事地望着野中大夫，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我之间有约在先，我不对旁人泄露此事，您理应如实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这话我确实说过。可是我也找不出真正的原因啊！在普通人眼里，医学如此昌明发达，仿佛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水落石出似的。但是事实上，现代医学无法解释的现象比比皆是啊！”

或许从专业的角度来看，此言确实不虚。然而，医生想用这种太极推手般的方式回答问题，避重就轻，敷衍搪塞，是高伸万万不能接受的。

“您说不知道原因，可是事实摆在这儿，我的妻子变成植物人了！她只做了一例小小的子宫肌瘤手术，就能伤及了大脑，从此人事不知、沉睡不醒了吗？！”

“因此，我们正在对这起病例进行分析，想要由外及内，用抽丝剥茧的方式，推演出可能性最高的原因。”

“请您务必要给我一个答案。到底是特殊体质造成的，还是手术中移动了身体导致的，抑或是其他别的什么原因？大夫，您认为这其中哪种可能性最大呢？如果连这个问题都搞不清楚，我们全家断难再如此沉默、坐视不管了。”

“……”

“请您实话实说吧！”

在高伸的再三追问下，野中医生似乎放弃了坚持，他点头说道：

“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不敢保证绝对准确。我认为也许还是麻醉药倒流入脑的结果。”

“那么，是手术中移动了身体的结果吗？”

“也许这么认为是最为合理的。”

“那就是说，是妇产科大夫们的过失了。”

“不，不能这样断言。因为即使那几位大夫真的调整过患者的身体，也并非一定会出现这么个必然结果，直接导致那么大的一个事故。”

“可是，确实已经酿成了一个大事故了，不是吗？”

“所以我才会产生猜想，也许正是在身体调整的瞬间，不幸命中了那几百分之一的概率，麻药逆流影响了大脑。但是，妇产科的大夫们在移动病患身体时，并没有想到过会引发这么严重的后果……”

“那么，在您回到手术室的时候，我妻子的身体是抬起的状态吗？”

“看起来是的……”

云山雾罩中，事情的全貌终于呼之欲出了。

就差这关键的一步了，高伸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继续提问：

“刚才您提到，血液变色的事情，我想请教一下，这和丧失意识有什么关联吗？”

“当然有啦。因为血液变黑，正是呼吸停止后，血液中缺氧直接导致的结果。”

“那么也就是说，手术中，我妻子曾经一度停止过呼吸，对吗？”

“是的，暂时性的……”

“可是，是什么原因造成呼吸……”

“这个原因，我反复强调过多次了，我真的弄不清楚。如果是麻药逆行影响了大脑，那么位于大脑中的呼吸中枢就会受到牵连。那里一旦麻痹，人就无法呼吸了。”

手术中竟然发生了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高伸简直难以置信。

“人的呼吸一停，不就会马上死掉了吗？”

“您说的没错，如果不进行干预的话，病人就会很快死亡。不过我一回到手术室，就立即采取了急救措施，切开气管，帮助患者苏醒。呼吸恢复后，血液也迅速恢复正常，呈现鲜红色了。”

“意识呢？”

“和其他的器官相比，大脑是需氧量最多的组织，而且它的结构更精密也更敏感，一旦缺氧，哪怕是短时间，破坏性也是极强的，往往很难恢复。”

“当时，我妻子的呼吸停顿了多长时间呢？”

“准确的时间我说不上来，大概几分钟吧。我想时间应该不会很长，若是其他脏器，即便遭遇短时间的缺血，只要恢复供血，就会完好如初，可是脑神经正因为它高度复杂，所以格外脆弱，一旦受到冲击，往往会万劫不复。”

如果呼吸停顿是如此致命的因素，那么野中医生不在手术室的准确时间自然再次成为高伸关注的焦点。

“恕我冒昧，大夫，我想知道，您当时到底离开了多长时间？”

似乎遇到了棘手的问题，野中医生沉默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十五六分钟吧。”

“据您所说，在这期间，我妻子的身体被人移动过了。请问妇产科的大夫们有权这么随意移动病人的身体吗？”

“他们是主刀大夫，只要手术需要，自然是没问题的。”

“可是这一次，他们对病人的实际情况不管不顾，随性而为，不是吗？”

“当然，要说大意，也确实够大意的……”

“妇产科的大夫和外围的护士们都已经承认自己移动过患者的事实了吗？”

“不，不，我刚才说过了，这一切只是我个人的推测而已。”

“这事就不能进行调查吗？手术中，他们到底有没有移动过患者……”

“您等一下！”野中医生突然表情严峻、面色凝重地看着高伸，说道，“您是想知道责任在谁，对吧？”

“当然！我妻子现在都变成那样了，所以……”

“要说责任，全在我一人身上。就因为我当时没有守在手术室里。”

麻醉师暂时离开一会儿，去了另外一间手术室。难道就因为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便白白断送了妻子一生的幸福吗？

“这就是原因所在吗？”

高伸俨然忘记了医生的存在，一拳重重地捶在桌上。

“真是岂有此理！”

高伸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他无法相信，如此些小的差池，就会令妻子从此人事不知并陷入深度昏迷。

高伸双拳紧握，呆坐原地。野中医生无言地垂首领罪。

“都是我一时的疏忽……”

看到医生低头道歉，高伸不由得怒火中烧。

谁要你道歉？我只要我的妻子完好如初！你救不回我妻子，光知道低头认罪，算什么本事？懦夫！

“就因为你……”

正当高伸想要再次放声高喊时，医生一连声怯怯地道歉：

“我万分愧疚！”

高伸已经气得无话可说，他怒目圆睁，只觉得近在咫尺的医生的身影忽然变得一团模糊，一种说不出的虚脱感在他的五脏六腑内蔓延开来。

令人遗憾的是，对手此刻早已缴械投降，俯首就范。堂堂的医生身体早已折成九十度，口中不住地道歉，乞求自己的原谅。但凡对方稍有不逊，胆敢言语傲慢、盛气凌人的话，高伸一定会如烈火烹油一般，冲冠而起，斗争到底。然而，对方却是这样一副诚恳的态度，令他满腔怒火无从宣泄，无计可施。

真恨不得让这个大夫饱尝一顿拳脚！高伸克制住内心的冲动，无奈地闭上了双目。只听野中医生在一旁缓缓地开口说道：

“我并非是在给自己另找借口。正如刚才对您说过的那样，那天正赶上春季的学会活动，人手本来就紧张，手术又多。在这种情况下，妇产科的人找我商量，能否再追加一台手术，也就是尊夫人的这例手术。本来我是一口回绝的，可是对方说很着急，于是我寻思着，只要想想办法应该没问题吧，就满口答应下来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高伸把脸别过一边，可野中医生并不介意，依旧在自说自话：

“不瞒您说，那天我一直有不好的预感。早晨，我像往常那样下了电车，本来应该直接出站的，却昏头昏脑地跑到了另一条线路的换乘口。当时我心里并没在想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感觉脑中一片空白，不知不觉就随着人流走岔了道。”

这段医生上班路上的小插曲，高伸听来索然无味，可是野中大夫却一本正经地接着说道：

“我意识到走错后，慌忙折回出口方向，那时我突然就有了种预感，心想：‘今天该不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吧’。当然，这本是无稽之谈、不足为信的东西，可是，谁知后来我在打麻药的时候，又想起了这件事……”

“因此，您就离开了手术室，对吗？”

“不，一开始，我就打算中途过去看一眼。因为那边的麻醉师太年轻，所以，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如此看来，妻子也好，大夫也罢，似乎都被一条无形的命运之绳绑在了一起。

“也许您听上去像是我在找借口，可实际情况真是如此。当手术室的喇叭广播在找我的时候，我还稀里糊涂的。不，也许应该说是漫不经心才对。我确确实实听到了广播在喊我的名字，播了两遍‘请回五号手术室’，可是我竟然没能听出那声音有多么急迫，所以当时并没有当回事。”

“您回去了吗？”

“当然回去了。但是我怎么也没料到，会出这么大的事，所以还慢条斯理的……”

“他们为什么不火速找您呢？”

“不是的，当主刀大夫发现血液变色之后，命令护士火速将我叫来，那位护士又立即通知了中央广播室的工作人员，请求广播找人，事情到这儿都没问题。可是中间经过了若干个环节，口口相传的过程中，十万火急的紧迫感被人为地稀释了，所以听起来只是喊了几声我的名字而已。我还想当然地以为，最多是输液水打完啦、血压下降啦等等，这类寻常小事，并没往心里去……”

根据野中医生的描述，高伸猜想，中央手术室里应该有七八间或者更多的手术室。每个房间似乎都装有扬声器，每天都会有若干次的寻人广播，找医生的，找护士的，络绎不绝。然而，当天妻子的病情突发变故，紧急找人的广播经过多人的口口相传，到最后真正播出时，已失去了紧迫感，变成了常见的寻人通知，因此野中医生才没当一回事。

“这在大医院里是很常见的现象，但是，我说出来并不是想找托词。”

野中医生再次低头致歉，但是高伸视若无睹，他拼尽全力问出了心中最关心的问题。

“我最后问您一个问题。我妻子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或许是因为话题突然一转，野中医生显得反应有些迟钝，他愣了片刻才回答道：

“正如以前与您沟通过的那样，尊夫人现在暂时陷入了植物人状态。也正因为这样，我想病情不会有太大的转变的。”

“照您这么说，那也就是没有好转的可能了……”

“很遗憾，我认为确实很难！”

“那么，会不会一味地恶化下去……”

“那就要看护理的水平了，植物人状态下，头号难题就是如何防范感染，呼吸道、肺部以及尿路，任何一处一旦感染发炎，身体机能都会随之下降，往往会有生命之虞。”

“那么只要护理得法，病情就不会恶化了，对吗？”

“理论上确实如此。可实际上，病人整天躺着不动，以心脏为首的各个器官，如胃、肠等的功能都会显著退化，这也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高伸现在最操心的就是长女容子即将举行婚礼。他希望妻子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到那一天。

“再过一个月，我的女儿就要结婚了，所以……”

“坚持到那时，肯定没问题！”

“拜托您，多多费心！”

一涉及妻子的具体护理，高伸眼下也只能全权委托这位医生了。

“那么……”看到高伸欲从座椅上站起来，野中医生急忙上前追问道，“请问，您刚才说的想起诉的事……”

关于这个问题，现在仅凭高伸个人的意见是无法做出回应的。到底要不要打官司，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这事关系到孩子们甚至妻子的切身利益。

因此高伸没有回答，在一片沉默中，野中医生紧追不舍似的继续说道：

“如果您不起诉，我希望能由我为您找出一个最佳的解决方案。”

高伸满腹狐疑，他不明白野中医生所说的最佳方案到底是指什么？可是野中医生不管不顾地继续恳求道：

“请您相信我吧！”

高伸没有回答，他只是冲野中医生行了个注目礼，就转身告辞，离开了医生的房间。

八月中句，也就是在高伸与野中医生会面后不久，“玫瑰皂业”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大麻烦。

迄今为止，高伸所在的公司向阳光酒店集团供应的浴室洗浴用品套装一直备受好评，顾客反响强烈，所以阳光旗下的十二家连锁酒店纷纷向他们公司追加订单，要求订购同样的产品。

该酒店集团是全国连锁经营，总计有近五千间客房。如果高伸的公司能为其提供货源的话，每月的交易总额将高达两亿日元。

因此，接到大订单后，玫瑰皂业公司就马不停蹄地开工赶产，终于在一周前，完成了订单上的全部货品，正待如数发往各家酒店。

然而，当看到生产出的样品后，八木泽吓得魂不附体，一头冲进高伸的办公室。

“主任，大事不妙！”

此时，午休刚过，高伸正在办公室里喝着速溶咖啡，抽着香烟。

“工厂那边刚刚来过电话，据他们报告说，咱们提供给阳光酒店集团的组合套装，里面的洗发水和护发素弄混了。”

“你说什么？！”

“分装错了，瓶子搞反了！”

通常，为了营造舒适氛围，酒店的浴室里会提供一整套洗浴用品，如固体香皂、化妆水、洗发水、护发素、剃须化妆水和生发液等等。

这类产品无论是容器外形，还是色彩组合，无不体现着酒店独到的审美意趣，很能吸引住宿客人的眼球。如此，常有客人会因为爱不释手而顺手牵羊。酒店出于宣传效果的考虑，也睁只眼闭只眼，提前将这一部分的损耗计算在成本之内。

这些洗浴用品根据灌装的产品不同，价格也会有所浮动，但通常一整套产品的成本都会控制在一千日元以内。因为是日常洗发、沐浴时不可或缺的用品，所以这类产品的好坏，直接关系到客人对酒店服务品质的满意度，绝对不容小觑。

据八木泽汇报的情况来看，目前已经查明，正是这套用品中的洗发水和护发素两件单品，在灌装时出现了严重的错误。

为了帮助阳光酒店体现出店如其名的阳光特色，洗发水、化妆水等小产品的容器外观都分别选用的是高度为十厘米左右的圆柱形瓶体，顶部再配以象征着太阳的圆形瓶盖，瓶身则用赤、黄、青、紫等颜色排列出彩虹的效果。这款产品原本是高伸统率全体企划设计室的同仁为横滨的阳光酒店独家打造设计的，谁知面世后好评如潮，引得该集团下属的十二家全国连锁酒店集体下了订单。为此，工厂方面马不停蹄地加班加点，刚刚赶制完成。

“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迄今为止，同款产品早已源源不断地生产了许多批次，所以突然出现如此重大的疏漏，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这事我是刚刚听琦玉的工厂汇报的……要不要找他们的厂长问问？”

“赶紧给他打电话！”

如果消息无误，那么刚赶工生产出来的大量产品都将报废，势必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巨额损失。

高伸哪里还有心情喝咖啡，他狠狠地捻灭了手中的香烟，“腾”地从座位上蹿起来，一把夺过八木泽递上来的话筒，劈头就问：

“听说洗发液和护发素装反了，是不是真的？”

“嗯，好像是……”

工厂厂长语无伦次，说起话来吞吞吐吐的，他的声音足以表明内心的慌乱。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这个嘛，我们现在正在调查，初步结果是说明书……”

“说明书上就是那么写的。”

该款产品的说明书全都出自企划设计室一手。如果是说明书出了问题，那么责任就要由设计室主任高伸来承担了。

“你有没有复查说明书？”

“我现在手头就有一份……”

“赶快给我传真过来！”

高伸不由自主地叫喊着，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失真。紧接着，他又追问了一句：

“货品都还没出厂吧？”

“是的，这您放心！”

如果洗发水和护发素在错误分装的状态下交货到位的话，酒店方面势必会提出索赔要求，那么公司不仅要损失大笔的金钱，甚至还会影响到今后的信誉问题。

“那就好……”

高伸不由自主地嘟囔了一句，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

“这个错误是怎么发现的？”

“好像是工厂的职工试用了一下……”

“用了包装好的？”

“好像是包装有瑕疵的产品……”

公司有明文规定，禁止职工私自将产品携带回家，但是眼下歪打正着，让他们发现了这一重大失误，高伸也不好再挑拣对方的不是了。

“这真叫歪打正着，因祸得福呀！”

“可不是嘛！要是谁也没发现，就这么把货发出去了……”

“行，我知道了。你先把货原封不动地放着，我们调查清楚了再跟你联络。”

高伸放下电话，环视四周，只见以八木泽为首的全室工作人员都神情忧虑地看着自己。

“我刚刚与琦玉的工厂通了电话，据说在这批专为阳光酒店生产的洗浴用品套装里发现了问题，洗发水和护发素两种产品被灌装反了。”

高伸向全体人员简述了电话里的内容。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啊！工厂方面说，是按照说明书操作的。如果事实果真如此，我们的麻烦就大了。好在，那边及时发现了问题，出错的产品还没有出厂。”

大家闻言都松了口气，全都一个劲儿地点着头。

“咱们这里还保留着说明书的底根吧？去拿出来，和工厂发来的传真对比一下，赶紧给我弄清楚！”

高伸说到这儿，整个人跌回到座椅上。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大的失误？

通常，产品的设计说明书要由制作团队的具体负责人加盖印章。之后，送交总负责人也就是高伸审阅并加盖私章，最后才下发到工厂。这次设计团队的负责人是八木泽，总负责人是高伸。如果说明书果真出了问题，他们俩肯定难辞其咎。

“怎么会……”

“真是太奇怪了！”

正当他和八木泽不约而同地仰天长叹时，工厂发的传真到了。

高伸一个箭步飞扑上去，将说明书平铺在桌上，与八木泽一道逐字逐行地查看起来。

他们首先查验了签章，果然，在文件的最后，赫然加盖着八木泽和高伸两个人的印章。

确认印章无误后，他们赶紧翻看正文，找到了写有洗发水和护发素的那一部分。文字说明得很细，从尺寸到色调都规定得清清楚楚。中间颜色一栏赫然标注着“淡红色——护发素”“淡紫色——洗发水”。

“就是这儿吧？”

“是的……”

八木泽面白如纸，在一旁颓然地点着头。正确的信息应该是洗发水为淡红色，护发素为淡紫色。而眼前的这张说明书恰恰弄颠倒了。

“不应该的呀……”

二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这里有存根。”

一名年轻的职员拿来了公司内部保管的底根。那上面也是错的。

“怎么会……”

高伸自言自语，而八木泽已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我不明白……”

大家谁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可是他们两个人确确实实是在有问题的说明书上签过字、盖过章。

进公司二十年来，高伸从未犯过如此重大的错误。

虽然他的工作还称不上尽善尽美，但是至多只犯过几次小失误，而且全都是略加调整就能解决的小问题。迄今为止，要说最大的一次纰漏，莫过于贴错了岁末商品的标签，价格上少标了二百日元。不过，他在事前就发现问题，及时更换了标签，可谓是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一劫。

但是这一次，问题就没那么简单了。

本该装洗发水的瓶子里装上了护发素，而护发素的瓶子里却装上了洗发水。看起来问题很简单，似乎只需将瓶内的东西倒出来，重新灌装即可，可实际操作起来并不容易。往容器内灌洗发水或护发素是填充车间的工作，单纯地直接灌装并不费事。但是要想把装进去的东西倒出来就格外麻烦了。而且清洗容器、再次分装等等，一道道工序下来，需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如果是大瓶装的高档香水自然可以另当别论，可是一小瓶不到一百日元的小玩意，还要费这番周折实在是得不偿失。所以照目前的情形估计，最终这两件单品都得重新置办。

“可是……”

高伸仍然不敢相信，他心有不甘地看着八木泽说：

“只有瓶子的颜色这一处弄错了，对吧？”

“我再给工厂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八木泽再一次拨通了工厂的电话。而高伸则重新审视着说明书，算起了经济账。

如果分装完毕的洗发水和护发素，最终全部报废了的话，一瓶单价为一百日元，酒店的客房约有五千间，那么二百日元的五千倍就是一百万日元。说明书上显示，这次生产出来的是两个月的使用量，按六十天计算的话，一百万日元的六十倍，总额将高达六千万日元。

“天啊！六千万啊！”

高伸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可问题还不单单只是经济上的损失！由于交货期是本月末，因此，即便现在赶工，重新生产，似乎也来不及了。到了规定的时间交不了货，那该如何向酒店方解释，又该如何补救呢？

“糟了！”

实话实说，有生以来，高伸还是头一次遇上这么大的危机。这样下去，不仅会给公司带来巨额的经济损失，搞不好还会连累到超级客户的日常业务。

不管怎么说，这些问题不是推诿搪塞就能轻易化解的。

高伸的思维快速地运转着，他自己也意识到此刻自己表情严峻，面白如纸。

“怎么样？”

八木泽放下电话，向他汇报说：

“核实过了，容器、颜色都没问题。”

“英文标识也是对的吗？”

“您说的没错，好像只是说明书上有误。”

洗发水和护发素的分装容器在用颜色加以区别的同时，还分别印上了各自的英文名称。就算瓶子的颜色指示错误，只要看一眼英文标识，也能分清哪个瓶里该装洗发水，哪个瓶里该装护发素，填充车间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吗？

通常情况下，英文标识都被当作设计装饰来看，工厂在具体操作时，依旧会按日文指示说明来完成。

“他们哪怕是能多看一眼啊！”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关键的日文说明部分出了差错，怎能怨得了别人呢？

“可是，我真搞不明白！”

高伸长叹了一口气，双手抱臂，瘫坐在椅子上。八木泽凑了过来，低头认错道：

“主任，对不起，我没有认真核对，是我的责任。”

“……”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因为这批产品和上次横滨酒店下的订单是相同的套装，所以我就想当然地认为不会有问题的。是我粗枝大叶地看漏了，没查出毛病。全是我的责任，我来负责。”

“住嘴！”高伸瞪着八木泽，气呼呼地说道，“你说一声负责任，又管什么用？！”

他的大嗓门引得设计室的职员齐刷刷地看向这边。高伸意识到影响不好，压低了声音说道：

“就算出错的是你，可是别忘了，我也盖了章，签了字的。最后为此事负责的还得是我！”

高伸此话既是在对八木泽说，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企划设计室把文字说明标识错误，此事一经核实，所有责任都将由自己来背负。

高伸再次拿起电话，与工厂取得联系，指示他们立即着手生产新的洗发水和护发素的包装瓶，同时要求他们计算出重新灌装相同的货品需要多长时间和经费。

此外高伸还和阳光酒店集团新宿总公司的物资供应部部长通了电话，说明有要事相商，并预约了见面的时间。

办完这些具体的事项，高伸径直来到副总经理室，叩响了房门。

玫瑰皂业公司的总经理年事已高，近来因身体欠佳正在家中体养。公司的实际业务由他的长子，即副总经理全权负责。这位副总经理今年才四十二岁，年富力强，干劲十足。他很欣赏高伸前卫而又颇具创意的设计理念，相较之下，要比古板的总经理容易沟通多了。

高伸冲着副总经理深鞠一躬，口中说道：“这次我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紧接着开门见山地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仔细交代了一下。

副总经理在听取汇报的过程中，表情极其复杂。他先是一愣，随即睁大了双眼，一会儿惊恐万状，一会儿呆若木鸡，他的双手因紧张而不得片刻的安宁。当高伸汇报完毕，他就捶着桌子叫喊了起来：

“你说，这事该怎么收场？！”

高伸一直垂首躬身，保持着谢罪的姿势，同时报告上司，自己已经布置下去，要求工厂立即着手补救，自己还将亲自去阳光酒店当面说明情况。

副总经理似乎从这番话中得到了一点安慰，他燃起一支香烟，指示说：

“虽然是因为说明书出了岔子，可是此事若让对方知道，还是会影响到咱们公司的信誉！”

“这点我完全清楚。所以我打算这样跟对方解释，就说洗发液的香氛出了点问题。请他们通融点交货时间，让我们立即重新生产一批。”

就算是重新生产，也得找一个能够令对方接受的理由才行。

“可是，对方会同意吗？”

“我这就亲自登门谢罪。如果酒店方面还有存货，就请他们暂时拿出来应个急。我们则抓紧时间生产，起码能赶出一个星期的产品。我想，两下一结合，或许能够补救得了。”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副总经理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这是你唯一将功赎罪的机会！”

“实在对不起！”

无论上司怎么批评，此刻高伸都只能以道歉来回应。

高伸从副总经理办公室出来，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索性来到了公司斜对面的咖啡屋。不知为什么，他不想立即回去，只想找个地方一个人静一静。而午后静谧的咖啡店就成了最佳选择。

他向年轻的女招待要了一杯咖啡，自己点燃了一支香烟。不一会儿，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就送到了眼前。他轻轻地搅拌了几下，抿了一口，顿时，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了，整个人平静了不少。他趁热又呷了一口咖啡，自言自语起来：

“真是糟糕啊！”

说老实话，他是平生第一次遭遇这么大的劫难。

“简直愚蠢到家了！”

在烟雾缭绕中，高伸回顾了一遍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阳光酒店集团的正式订单是在两个半月前，也就是六月初送来的，一接到订单，他们就立即动手修订设计赶制生产说明书。最后，在七月中旬将说明书下发给了工厂。

此前，他们已经生产过一批同样的产品，所以说明书上需要修改的地方并不多，只有包装瓶、容量等几组数据有些变化而已。

和上次一样，说明书仍旧由八木泽起草，定稿后，高伸也亲自过了目。但是，他当时只盯着那几组有改动的数据看了两眼，关键的包装瓶和填充物的那一部分却一扫而过。

八木泽似乎也和他犯了同样的错误，以为上次生产过完全相同的一批产品，就掉以轻心，未加注意。两个人的疏忽大意，最终酿成了这次的大麻烦。

高伸在心里暗暗咒骂自己，懊悔得咬牙切齿。

只要认真仔细地浏览一遍，这处错误一定能够发现。他自以为是，看也不看就草草地签字盖章了。

“我怎么会昏了头，捅了这么大的娄子啊！”

高伸拼命回忆当天的情景。

想起来了，当时他刚刚去过医生的房间，还毫不客气地就妻子的病情向医生提出了质询。

那时梅雨刚过，盛夏的酷暑报复性地袭来。人体机能本身就处于弱势，再加上妻子久病不愈，更是令他日日心焦。碰巧公司里也有一大堆繁重的工作，要为完成岁末商品计划不得不天天加班。正是这一系列操心劳神的事情搅在一起，才令他精力衰退、注意力分散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高伸哀叹了一声，不禁想起野中医生也有过类似的感慨。

当天，高伸再度与工厂取得联系，就说明书上的错误诚恳地向厂方道了款，并委托他们迅速重新生产出一批洗发水和护发素的专用瓶。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又吩咐八木泽亲赴琦玉的工厂，进行现场指导。

虽然只是电话中的口头承诺，只要厂方能够答应优先生产，加足马力赶制货品的话，估计在原定的交货日一周后就能全部完工了。高伸他们当然会使出浑身解数，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精神，挨个儿与相关环节的负责人软磨硬泡，因为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挽回败局。

当然，这些美好愿望得以实现的前提是，酒店方能够允许他们延缓交货的时间。

高伸首先与酒店集团总公司的物资供应部部长见了面。他向对方说明，因为自己的工作失误，交货时间不得不延期一周。然后连声道歉，请求对方通融。所幸，这位部长是高伸的大学校友，他们平时也有些交情，所以当下表示了充分的谅解。只是对方强调说：自己拿不准，不知道公司里的存货究竟能否应付这一周的周转。

高伸当即自作主张，拍板定案说，万一货品出现短缺，玫瑰皂业公司将无偿提供其他套装组合以应付紧急情况。

最后，高伸还诚恳地向对方发出邀请，择日聚会以表达公司诚挚的歉意。晚上七点钟，高伸圆满地完成了此行的任务，走出了酒店本部的大楼。

经过一番拼死的努力，这家超级大客户总算被稳住了。当然，接下来，高伸必须要认真地算一笔经济账，看看到底给公司带来了多大的损失。唯一幸运的是，现在损失全部控制在了经济范围之内。

高伸长舒了一口气。他忽然想到了新桥车站附近的那家烧烤店。

从前，高伸常和同事们一起光顾那里，还与那位店老板保持着十多年的交情。每次坐在吧台前，就着杯中酒，品着烤肉串时，高伸都会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轻松、畅快，仿佛一切烦恼都能抛到九霄云外。

当高伸坐电车赶到烧烤店时，已是晚上八点多钟，店堂内的客人已有人喝得东倒西面、酩酊而大醉了。

“咦？怎么搞的？这么晚了一个人……”

看到高伸突然一个人出现在面前，老板讶异地问道。

“哎，没什么，糊里糊涂地出了点岔子。”

“怪不得，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呢！”

“现在好了，都解决了！”

高伸冲着老板笑了笑，喝起了啤酒。当他独自吃着烤肉时，他想到了妻子。

如果此刻，你还健康地陪在我身边，咱们聊聊这件事，你一定能为我出谋划策、分担烦恼的。

“这样的失败，我只能和你一个人说说啊！”

高伸在心里自言自语，形单影只地喝着闷酒，嚼着烤肉。

当天晚上，高伸再次来到妻子的病房。已是晚上十点多钟，探视时间早已结束。高伸轻车熟路地从西侧的角门进入医院，穿过麻醉科诊室前长长的走廊，直达妻子所在的单间病房。以前，每当他踏入光线昏暗的走廊时，就会情绪低落，心情沉重。可是今天，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不仅对周围阴森的环境视若无睹，反而情绪高涨，一心想着快点见到妻子。

这一次，他一如既往地停在门前，想要抬手敲门，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多此一举的动作，默默地推门而入。借助微弱的灯光，他看见妻子正在沉睡。

“你已经休息了吗？”

高伸像做了坏事的孩子一样，蹑手蹑脚点着头，搬来一张圆凳，在床边坐下。

“不要紧，你睡吧，只要闭着眼睛听我说说话就行……”

高伸说完，主动地将整件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在自己絮絮叨叨的声音中，高伸回想起自己曾经不止一次向妻子倾诉过工作中的烦恼、委屈和麻烦。

刚进公司不久，遭遇上司讽刺挖苦，愤而想要辞职时；与顶头上司意见不合，发生龃龉时；辛辛苦苦设计出的方案惨遭枪毙时……通常他和妻子谈论的都是自己在事业上遭遇瓶颈、情绪低落的悲观话题。

也许整天听他讲这些烦心事，妻子也会感到为难吧。但是正因为妻子会在乎，能与他同喜同忧，高伸才会感到心里踏实，只有在妻子面前，才会毫不设防地暴露自己的真性情。

“我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也只有在妻子面前，他才会承认自己的无能。

“这次的工作失误，很可能会让我降职或调任。但是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抛弃我的，对吧？”

现在，自己因为一个不起眼的小失误，几乎陷入了绝境，而妻子则因为医生犯下的差错陷入了昏迷。

“我们俩真是同病相怜啊……”

高伸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摩挲着妻子的手臂，渐渐地一股倦意向他袭来。

自从知道自己工作中犯下重大失误，这一整天，高伸真可谓是忙得人仰马翻。也许用“上蹿下跳”一词加以形容略显不妥，可实际上他真的是为此使尽了浑身解数。

“总会有办法的。”

“……”

“我说的对吧？”

显然，高伸不可能得到妻子的回应，但是一番倾诉后，他的心情平静了许多。

“好了，咱们睡觉吧。”

在家的时候，他总会这样打声招呼，再上床休息。此时，在与往日相同的平和心境中，高伸把头枕在妻子的胸前，慢慢地合上了眼帘。

第七章
转 变

这一日，高伸全天奋战，终于给自己的房间做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其实，此番整理房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外力因素。只是一迈进九月，炎热的夏季眼看着步入尾声，高伸意识到季节即将转换，忽然心血来潮，想要借此打扫舒畅自己的心情。当然，客观原因也显而易见。自从妻子缠绵病榻后，房间就再也没有彻底整理过，杂乱无序的程度已令他忍无可忍。虽然只要他开口吩咐，女儿们就一定会来帮忙打扫，可是倘若他不亲自动手，不从根本上处理掉那些堆积如山的书本、杂志以及其他无用的零碎，房间是无法恢复整洁的原貌的。

高伸的房间紧挨着二楼的楼梯口，六席榻榻米大小，临窗一面有一张宽大的写字台和一张沙发，余下的两面墙则全排满了书架。屈居于公共住宅区，很多男主人都被迫放弃了自己专属的房间。而高伸在当初建房时，就决定保留自己独立的房间，并使之具有充裕的空间。

作为一个工薪族，这样做或许有些奢侈，但是他必须要有独自的空间来思考方案、画各种产品的设计稿，以及进行绘图制图等作业，所以这间书房和大写字台是必不可少的。以前，高伸痴迷于工作时，过去睡也非常近便。不过，他总以为自己只要打个盹儿就行，结果每次一躺下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这个房间不仅仅是他工作的阵地，偶尔还能帮他脱离工作和家庭琐事的困扰，享受怡然自得的时光，所以是他不可或缺的精神休憩室。

但是，几个月下来，这个房间已经乱得不成体统。

虽然女儿时常来帮他打扫，但毕竟与妻子做事的水准不同。女儿的扫除只是表面功夫，而妻子则截然不同。她不仅会把沙发后面，壁橱里面，以及每一层书架都打扫干净，还会把他脱下来的内裤和袜子、随处乱扔的公司样品、七零八落的纸袋和箱子都一一清理出去。虽然他也曾因为妻子扔掉了自己有用的东西而埋怨过甚至争吵过，但是不得不承认，正是由于妻子的果断、彻底，房间才能始终保持整洁有序。

能干的妻子一不在，房间顿时乱得一塌糊涂，这也是在所难免的。

“过分了……”

高伸一边收拾，一边感慨自己房间脏乱的程度。直到四点多钟，他总算大功告成，收拾妥当后他长长地出了口气。

虽然秋老虎还在耀武扬威，但白昼却是一天天短了起来。立秋前后，即使过了下午四点，太阳也依旧坚持高悬天空，但阳光不会射入书房半步。此时此刻，斜阳已经越过桌面，一股脑地倾泻在地毯上。虽然这是季节的自然变化，但是高伸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躺在沙发上仔细观察。

难得如此勤快一回，他感到了些许疲劳。

书桌前的大窗和房间右侧的小窗全敞开着，微风穿堂而过，令人心旷神怡。

高伸闭目养神地躺着，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老公，醒醒啊……”

远处仿佛传来妻子的呼喚，高伸一下子醒了。

四周与他小睡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窗户大敞着，香织一个多月前为他悬挂的银色风铃，正在窗边发出悦耳的声响。窗外，一望无际的天空愈发澄净透明，云霞的周围镶起了一道彩色的花边。时间已近五点，他似乎小睡了一个小时。

高伸再次环视周围。空荡荡的房间，难觅妻子的音容笑貌。

“是在做梦吧……”

缠绵于医院病榻之上的妻子，不可能独自跑回家中，许是自己的幻听吧。高伸重新闭上双眼，想要再续前梦。

回想从前，每次蜷缩在书房的沙发上小憩，妻子总会适时地给自己加盖一条薄毯。当然，这些是他一觉醒来看见身上的毛毯后才知道的。有时他还会因此更加惬意地继续沉睡。刚才听到的妻子的声音，也许正是在梦境中完成的对过去的追忆。

幻梦一场，愈发寂寥。

该起床了，他心里想起来，却并不动身，怔怔地看着窗外。正在这时，门开了，香织出现在门口。

“爸爸，您醒了吗？”

高伸觉得这声音和梦中的一模一样，他赶忙确认道：

“你刚才叫我了吗？”

“是啊，您看起来睡得好香哦！”

原来是自己把女儿和妻子的声音弄混了。

“该起来出发了！”

听了这话，高伸想起，今晚已经约好了全家人一起外出就餐。

近日来，由于自己忙乱不堪，连跟孩子们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而眼看着再过半个月容子就该出嫁了，在此之前，应该在没有外人介入的情况下，全家人一起吃顿团圆饭。

高伸能够得空考虑到这一层，是因为截至本月末，阳光饭店的危机终于基本解决了。尽管由于要对此次过失负责，他还要提交书面检查，但是公司是不会再往下深究了，由于副经理的关照，再加上自己长年为公司做出的贡献，事情得以就此画上句号。所以，今天的聚餐对他来说有两层含义：一是庆祝这件事的圆满解决；二是对容子的结婚表示祝贺。当然，公司发生的事情他没有跟孩子们说起过。

家庭聚餐定在晚上六点，他们预约好了赤坂饭店的西餐厅，所以下午五点，全家四口人便乘坐达彦驾驶的汽车离开了家。途经目黑附近的时候，高伸心里默默地想起了住院的妻子，但是他嘴上什么都没有说。孩子们也都一言不发，默默无语。此时，车厢内的鸦雀无声，正是大家同时思念着母亲的明证。

他们到达饭店时，因为尚早于订餐的时间，所以大家趁便在饭店内四处参观。这里也是容子将要举行婚宴的地方，正好一举两得，权且当作前期调研了。

六点刚过，全家人进了西餐厅。他们的座位被安排在窗口，达彦和香织靠窗相向而坐，高伸和容子则分别坐在他俩的身旁。

“这还是第一次啊。”

正如香织所说，在妈妈缺席的情况下，他们一家四口还是首度在外聚餐。

高伸要了瓶香槟，四人举杯共饮。

“恭喜你！”

其他三人同声祝福。容子一边回答“谢谢大家”，一边乖巧地鞠躬行礼，霎时，空气里平添了几分庄重，但是很快就轻松如常了。

“姐姐要是不在家，我可就寂寞了！”

香织说得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容子忍不住揭她的老底：

“你肯定早就盘算着，这下房间宽敞了，也自在多了吧。”

姐妹俩一直共用一个房间，所以今后香织总算可以一人独享了。

“人家才没有呢！其实，爸爸才是最寂寞的哟！”

看到香织转移目标，高伸笑而不答。

经常听人说：有的父亲会在女儿的婚礼上失声恸哭；甚至还有的父亲，竟然因为不能忍受女儿出嫁的痛苦，就竭力拆散女儿的好姻缘。不管怎么说，疼爱女儿的父亲形象，是令人欣赏和称道的。但是如果到了过分的程度，高伸就不能苟同了。

女儿确实是心头肉、掌中宝，做父亲的舍不得放手，这些都是人之常情，高伸完全能理解。但是如果因此就反对女儿出嫁，在婚礼上恸哭，就实在让人感到匪夷所思了。他把自己的观点说给同龄的朋友们听，朋友皆不以为然地说：“你没到那个时候，是不会明白的。”高伸觉得，自己并非一个过分娇宠溺爱女儿的父亲，但是随着婚礼的日益临近，女儿出嫁的日子迫在眉睫，他也开始切实感受到了一种孤单寂寥的滋味。

我的这个女儿，就要成为别人家的人了吗？

有时他会因为这种想法而目不转睛地望着容子。但是这里面的含义与一般的父亲稍有不同。

现在，对高伸来说，最令他感到孤寂的是，妻子不在身边。那个在他遇到任何问题时都能推心置腹交换意见的人没有了。说老实话，这种孤寂要比女儿离开身边的寂寞来得更强烈一些。换句话说，或许是因为被一种更深重的寂寥所笼罩着，所以就顾不上体会较轻微的那一种了吧。

“爸爸，你可不要哭啊！”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是香织好像挺期待父亲痛哭流涕的场面似的。

“那么丢脸的事，我才不会做呢！”

“那就等着瞧好了……”

女儿半信半疑。总之，最终兑现的日子近在眼前，即将到来。

“爸爸，你最近遇到野中医生了吗？”

冷盘刚送上来的时候，容子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

高伸与野中医生在八月中旬进行过那次深入的交谈，可是女儿们还蒙在鼓里，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医生最终承认：千不该万不该，是自己当时不该离开手术室，并明确表示了谢罪的意思。可是如果接受“这就是导致你们母亲病情危笃的原因”的说法，那么他们所遭受的劫难实在是过分荒诞，过于不值，孩子们也就太可怜、太无辜了。

“那位医生问过我，说需要什么结婚礼物？”

“那么，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当然拒绝啦，说请他不必费心，可他说让我再想想……”

虽然是自己负责的患者的家属即将新婚大喜，但是做医生的有必要殷勤地准备贺礼吗？如果医生和患者交情深厚，或者沾亲带故，自然另当别论。可是他们一家只是一直蒙受野中医生的关照，除此之外并无深交。或许是容子在母亲留院期间始终陪护在侧，医生觉得双方相当熟稔，特意想表示一下祝贺。如果是这种情况，他们理当表示感谢。尽管如此，高伸还是觉得医生热心过度了。

“但我觉得吧，还是回绝比较好！”

容子似乎也不能理解医生的举动，但是对方好心表示祝贺，又不便毫不留情地断然拒绝。

“总之咱们先拒绝，剩下的就随他了。”

“大夫真是心思细腻啊！”

香织刚一说完，达彦就小声嘀咕道：

“他是觉得对不起妈妈吧？”

“达彦，你这话可有点过分哟！”

容子忙出言告诫。达彦话里有话，分明是在说：野中医生如此热心关照，是因为他对母亲的病情负有责任。

“你不能那样说医生的！”

嘴上虽然还袒护着野中医生，但是容子近来也对医生不太抱有好感了。

“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医生向我打听过，爸爸最近是否很忙？”

香织似乎刚想起来。这半个月，高伸因为要处理与酒店方面延迟交货的问题，忙得焦头烂额，一直无暇与野中医生会面。

“他好像有事要跟您商量。”

是关于容子婚礼的事呢，还是上次话题的延续呢？

“好，我回头给他打个电话。”

高伸不再说话，他环视儿女及满桌的盛宴。

或许这是他们一家四口第一次在一起聚餐，也是最后一次聚餐了。正因为有这层想法，所以高伸才决定痛快地奢侈一把。他开天辟地头一回主动地提出请客吃西餐。鲈鱼生菜卷、孜然羊羔里脊肉比较清淡，很适合自己。而孩子们点的是各自喜欢的，相比较而言更油腻一点、菜量更充足一些的牛肉或野鸭之类的菜肴。

原本以为，一家四口没有外人干扰，一定其乐无穷。谁承想高伸素来与孩子们鲜有共同语言，而两个女儿与儿子之间的共同话题也少得可怜，结果餐桌上就成了容子和香织两人的对口表演，她俩一无话可说，就会立刻冷场，安静得令人窒息。这时，倘若妻子在场，话题肯定源源不断，情绪也会节节高涨的。无论怎么说，家庭是以母亲为中心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全家是没指望能够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顿饭了。

高伸如此一想，愈觉寂寞。然而，事到如今感伤是无济于事了。

美味佳肴无可挑剔，可是气氛却差强人意。晚上八点，在低迷的情绪中，一家人结束聚餐离开西餐厅。

在讨论接下来的安排时，儿女们出现了分歧。女儿们想去饭店顶楼的休息室，可是达彦却要求直接回家。最终达彦的意见占了上风。

“咱们顺便去看看你妈妈吧。”

高伸提出了折中方案，大家全都表示赞成。

于是，达彦驾车带领全家，从青山大街经过天现寺朝目黑方向驶去。许是周日夜晚的缘故吧，道路非常空旷，他们仅用二十分钟就到达了医院。从夜间值班入口走向病房的路上，高伸意识到，自妻子四月初突然陷入昏迷之后，全家四口人还是头一次同时来病房探视。

自那以后，都快五个月了。高伸一边想着，一边走进病房。妻子还是跟以往一样，在微弱的灯光下安静地躺着。

“妈妈，晚上好……”

女儿们无所顾忌地高声报告：“我们刚才一起去吃了顿饭噢！”

如此看来，即使母亲已经失去意识、紧闭双眼，但是只要还能看到妈妈的这张脸，女儿们就会感到安心踏实。

四个人整齐地守候在病床前。正在此时，敲门声响起，护士走了进来。

“今天到得真齐啊！”这位熟悉的圆脸护士环视了大家之后，看着高伸，“野中医生说，若是方便的话，想见见您。”

“现在吗？”

“是的，他在房间等您。”

看样子，虽然是星期日，可野中医生还是来医院上班了。加班似乎原本就是医生们的常态。只要遇到紧急手术，即便是休息日，麻醉科的医生也必须随叫随到，而且根据术后患者的病情，有时还需留院坚守岗位跟踪观察。当然，动手术通常是当值医生的工作，但是一遇到复杂的大手术，就常常需要借调其他的医生来助阵。也许今天，野中医生就是为了某台大手术，临时赶来襄助，并且滞留下来的。

“好的，我马上过去。”

护士点了点头，说：“孩子妈妈今天好像休息得不错。”说完离开了病房。

护士刚走，香织瞥了一眼门口，小声说道：

“咦？医生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当然啦！刚才我们来病房的路上，经过护士站时不是打过招呼嘛。”

此话不假，也许正是值班护士将他们到来的消息通报给了野中医生。

“那么，我去一下就来。我想时间不会太长的。”

高伸冲孩子们说完就离开了病房。

虽然是星期日的晚上，可是前方手术室的大门还亮着红灯，估计里面正在连夜进行紧急手术吧。高伸一边远远地望着那盏红灯，同时敲响了野中医生的房门。略等了片刻，里面发出了一连串的动静，不久门打开了。

“啊，突然请您过来，真抱歉！”

野中医生热情洋溢地迎接高伸的到来。高伸是第三次走进这个房间了。等他像往常一样在沙发坐定，医生踱到房间一侧的水龙头前问道：

“您喝点茶或啤酒，怎么样？”

“不，不用了……”

“天这么晚了，不会耽误事儿的。”

高伸定睛细看，发现桌子上摆放着一听罐装啤酒和喝了一半的杯子，估计野中医生刚才是在房间内自斟自酌的。外科医生们大多习惯在手术之余喝些啤酒、清酒之类的解解乏。野中医生大概也是刚做完夜间紧急手术回房间休息，一边喝啤酒一边舒缓神经吧。

“下酒小菜只有这些了……”

医生从水龙头下的小冰箱中取出啤酒，倒进杯子里，又将一碟花生米摆在桌子上。

“您在公司里也经常喝吧？”

“是的，偶尔也喝……”

高伸并不是讨厌酒的人，在对方盛情邀约之下喝了半杯。医生好像在一旁恭候似的，立刻又给他满上了。

“令爱的婚礼就快到了吧？”

突然提到女儿的喜事，高伸有些不知所措。

“我正在考虑，要送给她一份礼物呢。”

“请您千万不要这么费心。我女儿也会惶恐不安的。”

“可是这机会多难得呀！您看，我送什么好呢？”

今天晚上，突然被叫到医生的房间里来，就是为了咨询这件事吗？高伸有一种锐气顿消的感觉，对医生说道：

“真的，有您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那么，我自己考虑送什么合适吧。”

高伸以为谈话到此结束了，没想到野中医生又重新打开了一罐啤酒，正欲给他的杯子满上。

“不，我足够了。”

“不要客气，再喝点嘛！”医生继续给他倒酒，同时也把自己的酒杯加满后，微红着脸说道，“实际上，我是想与您私下通个气，对尊夫人进行补偿的事就快解决了。”

“您是说，补偿？”

高伸一时之间不明所以，疑惑地问道。医生点头确认：

“是的，是补偿。上次跟您见面时，我说过，我会负责来解决的。您夫人现在的状况，院长也十分忧心，所以院方也决定进行一些补偿。”

突如其来的新话题，完全出乎高伸的意料，他忙放下杯子，正视野中医生。

“难得的休息日，却把您找来谈这件事，实在有些失礼。这件事毕竟是因为我的疏忽造成的。我个人的疏忽也就是医院的疏忽，所以，我们有此不情之请，想以赔偿费的形式做出补偿。数额方面，您看多少您能够接受？”

“怎么……”

“不，我们非常清楚，就算我们提出用钱解决，您也无法接受认同。比起金钱，家属更希望看到自己的亲人恢复原状，你们的这种心情我们也是非常理解的。但是，目前，能够表示我们诚意的，也只有这种办法了。”

高伸没有点头附和，他直视着医生。

“您答应不起诉，也不到处宣扬此事，我们已经感到万分庆幸。为了回应您的好意，这一个月来，我一直在千方百计地想办法。”

“不……”

高伸没有说过不起诉。这件事是必须弄个水落石出，要彻底解决的。只是在容子结婚之前，他不想把事情闹大而已。

但是，野中医生不顾他的反应，继续说道：

“好在院长非常通情达理，他指示，要尽一切可能安抚患者家属的情绪，因而决定竭尽所能地拿出……”

野中医生说到这里，稍作停顿，压低嗓音道：

“八千万，这个数额，您看怎么样？”

高伸一言不发，抬头望着因酒精作用而有些面红耳赤的野中医生。

“暂且，把它称作赔偿费……”

高伸拿不准，这种赔偿费到底算什么？不，他更不能理解的是妻子的病情怎么可以用金钱加以补偿？

说句实在话，迄今为止，高伸一直想不通，妻子为何会无缘无故地丧失意识，并最终沦为植物人？他始终想查明事情的真相。他以浩平多方调查到的内情为依据，直接向野中医生发出质询，也是由于内心无法了然的缘故。

虽然高伸向医生发难，要求给予说明，但他真正盼望的还是妻子恢复原状。究竟怎样努力才能让妻子恢复健康的原貌？正当他一门心思只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医生突然表态说，已经医治无望，欲以金钱赔偿，这是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答应的。

“当然，您也许会不满意，但是我们已竭尽所能了。”

对高伸来说，比起讨论赔偿问题，他更想听到如何治疗的话题，诸如“还需要多久？”“妻子能恢复到哪种程度？”等。就算最终不能彻底康复，至少也要给他一些对未来充满希望的鼓励。医生不是更应该说这些话的吗？

“您认为如何？”

野中医生小心翼翼地探询他的口风，高伸缓缓地摇了摇头。

高伸摇头并不代表他对野中医生给出的条件不满或者否决。这并不是“Yes”或“No”的问题，而是他根本就不想去考虑这个解决方案。这才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是不行吗？”

面对野中医生的再次询问，高伸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在病房里看到的妻子的面容。

如果现在回复“Yes”的话，妻子是不是永远都不会醒来了呢？如果贸然同意接受金钱补偿的话，医生会不会放弃治疗，妻子是不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呢？

“不……”

高伸比刚才更加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就不好办了。”

于是，两个人隔桌对坐，如同两尊木头人一般陷入了沉默。高伸摇过头后，把脸轻轻地扭向右边。而野中医生则盯住相反方向，好像形成对照似的。

不久，野中医生似乎难耐尴尬的沉默，故意轻咳了几声。

“我刚才突兀地说起这件事，您一时无法接受，这种心情我非常理解。可是，恕我直言，尊夫人的病情出现好转是极为困难的，想要彻底康复，更是几乎不可能的。”

从妻子被宣布是植物人的那一刻起，这种话高伸早就听惯了。可是此时和赔偿费的事情连在一起说，又多了一种全然不同的感受。

医生仿佛是在强调：事情明摆着，邦子已经无药可救、医治无望了。拿上钱，就放弃治疗吧。现在，高伸一直保持沉默的原因，就是他还无法适应这种新感觉。

“虽然这话难以启齿，但是我不得不如实相告。余后的日子，患者只会渐渐衰弱下去。”

这样的结果，高伸已经充分地预料到了。可是他还不想松口说“行”。并非是他固执，有意任性，而是他害怕自己一旦点头同意，就等于和医生联手将妻子送上了死路。

一股无形的恐怖力量将高伸推向绝境，他坚持沉默着。医生站起来，走到半开的窗边拉上了窗帘。

看到医生的举动，高伸突然想起孩子们还留在病房。虽然来之前说过“时间不会太长”，但是这样下去的话，不知还要耽搁多久。

“您着急吗？”

野中医生似乎从高伸的态度上判断出时间所剩无几，赶忙重新端正坐姿，以一种坚决的口吻说道：

“我非常明白，您在感情上很难接受这样的现实。可是，作为我们来说，这是我们唯一可以表示出诚意的方式。这也是我与院长反复协商的结果，为了千方百计回报您的好意。”

野中医生阐述的理由，高伸了然于心。如果院方存在失误，并且想认错道歉的话，当然首选向患者家属支付赔偿金的方式，以示谢罪之意。在无法将妻子恢复原貌的情况下，这也许就是唯一的方法了。

“作为我们来说，是诚心诚意替您考虑的。”

高伸也曾有所耳闻：因医生的失误而引发的医疗事故屡有发生，但绝大多数的医生或院方都会极力掩盖事实真相，千方百计地蒙混过关。即便家属心有不甘，提出质疑并对簿公堂，由于涉及的都是医学领域的专业问题，患者一方胜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横向比较的话应当承认，野中医生的态度是严谨而诚实的。当高伸质疑妻子的病情时，他能够比较坦率地承认自己的过失，如今更是主动地提出了院方的补偿方案。虽然也有己方一味克制，没有扩大事态，对方感恩戴德的因素，但是从种种方面都表明，野中医生也算得上堂堂君子，行事磊落正派。

“实际上，前段时间，别的医院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患者当场死亡了。双方闹上了法庭，最后法院判决，院方败诉。当时裁定的赔偿金就是八千万，所以我们希望您能够接受这个数额……”

和往常一样，野中医生有些秃顶的额头又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室内温度适宜，不冷不热，这样的环境下，他还不停地冒汗，究竟是手术后畅饮啤酒的缘故呢，抑或是开诚布公后的紧张情绪使然呢？

“请您理解我们的诚意。”野中医生异常渴望得到最后的答复，他一个劲儿地追问道，“金额方面，您觉得如何？”

高伸明白，已有的案例显示，八千万是个行情，对方的说法他无力抗争。可是，如此一来就要他接受妻子的死亡，他依旧会抵触到底。

纵然获得一亿、两亿的赔偿，也无法弥补患者家属心灵的创伤。与数万、亿计的金钱相比，他更希望让妻子恢复健康的原貌。通过诉讼途径打赢官司的那些家属，他们的目的也绝不是为了金钱。借助法院的裁决，令院方低头认罪，承认医生的过失，这才是他们内心最为强烈的愿望。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几千万也好，几十亿也罢，赔偿数额的多寡是没有分别的。

就在高伸踌躇如何应对之时，野中医生几乎是在呐喊了：

“恕我如实奉告，八千万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一笔巨款啊！”

八千万的数额，变成明晃晃的现实，压迫着高伸必须做出反应。

“这笔钱，是您……”

“不，我个人是无论如何也支付不起的。我已请求过院长，由医院想办法解决。当然其中有一部分要从我的工资里扣除，大部分则由医院……”

听了野中医生的叙述，高伸第一次体会到支付赔偿费一方的痛楚。医生不仅要如实坦承自己的失误，还要千方百计地斡旋，让医院拿出近八千万的赔偿费，这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虽然高伸并不清楚医院的内幕，但是他几乎能够推测到，野中医生是如何忍辱负重、低声下气地说服院长的。

“也许您会觉得数额太少，可是这也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在野中医生的房间里已经滞留了二十分钟。是否接受这笔八千万的赔偿金？这个问题最终要有一个结论，可是，当场表态是他绝对办不到的。

“您以为如何？”

当野中医生再次追问的时候，高伸开口回答：

“刚才，我已经听明白了您和院方的心意。可是，这个问题太……所以请给我一些时间考虑！”

“现在答复不了吗？”

“事出突然，我需要跟家人商量一下……”

“那么，能尽快给我回复吗？明天，或者后天也行……”

野中医生表现得异常迫切，也许是他的底牌全部曝光，已经没有任何退路的缘故吧。

“我会尽快给您回话的。”

“还有一事，今天的谈话，拜托您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及，消息外泄就糟糕了。”

“我明白。”

高伸行过一礼，正欲起身告辞，野中医生忙又递过来一罐啤酒。

“再来一杯如何？”

“不了，孩子们都在等着我。”

“今晚你们好像都到齐了啊。”

“是的，大家一块儿吃了顿饭……”

野中医生再一次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同时说道：

“是令爱的庆祝会吗？”

“也可以算是吧。”

当高伸正式起身离席时，野中医生千叮万嘱道：

“恕我啰唆，方才的谈话请您务必保守秘密。”

“我知道了。”

高伸再次行礼，抽身告辞。

高伸回到病房，孩子们似乎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你们聊什么呢？”

容子率先发问。高伸一时语塞。

刚才，野中医生提到赔偿费的时候，高伸还一直暗自思忖：此事必须要与全家人共同商议。可是现在身处孩子们的包围之中，他突然觉得很难启齿。

如果知道医院欲用八千万解决问题的话，也许孩子们反而无法冷静，说不准会冒出各种过激的言论。眼下，他们虽然对医院的处置方式多少有些怀疑，但是总体上是心平气和的，是信任野中医生的。也许不该冒这个险，重新挑起事端，破坏眼前平稳的局面。

高伸装作没事发生，轻松地回答道：

“啊，没什么要紧事。”

“可是，您耽搁了这么久啊？！”

“医生他好像刚刚结束了一场手术，正在喝酒解乏，所以我就陪饮了一会儿。”

“医生和爸爸一起喝酒？真少有啊！”

“我们聊了会儿天，讲讲你妈妈的情况，还谈到了你的婚礼……”

“他又提到送贺礼的事情了吗？”

“我帮你回绝了，不过……”

“收下它，不行吗？”

妹妹香织在一旁插了嘴，可是高伸没有给予回应，他默默地站在床边。和刚才离开前一样，妻子始终双目闭合安然昏睡。只是她的眼眶周围肌肉松弛，没有充分合拢的双眼看上去就像微微睁着。

高伸一边凝视妻子平静但没有生气的脸颊，一边重新思考着野中医生的话。

给处于昏迷中的妻子的补偿是八千万……

这个数字，如果作为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赔偿，显然是微不足道的。人的生命绝非金钱可以补偿。就算能接受补偿，到底意难平。

“这件事，还是应该拒绝吧……”

高伸在心中喃喃自语着，容子有些狐疑地问道：

“您在瞧什么呢？”

“没……”

“妈妈刚才睁了下眼睛噢！不过她马上又闭上了，好像是受惊了似的，左右摇着头……”

莫非妻子已感应到野中医生提出八千万补偿的事了？

我绝不会答应！她是想表达这样的心声才睁开双眼的吗？

“我们回去吧……”

高伸在心里对妻子道了声“晚安”，率先离开了病房。

当天夜里，高伸没有将赔偿费的事情告诉孩子们，他独自一人关在房间里思考着。

从今晚谈话的情形来看，野中医生似乎急于得到他的回话。

“怎么办呢……”

高伸仰面朝天地躺在沙发上，自问自忖。

现在，接受这八千万的赔偿，就等于承认妻子的病情恢复无望，就等于同意今后不再对此事提出任何异议。高伸不知道自己是否用词恰当，他觉得这是在放弃对妻子病情的“追索权”。尽管妻子病情危笃，但是高伸始终抱有些许的期待，所以他才横不下心来踏出这一步。或许妻子还会奇迹般地康复！他还不能彻底抛开这样的希望。

可是，既然医生已经开口讨论赔偿的问题，就说明妻子真的康复无望了。事实上，野中医生的语气已经表露无遗——妻子完了。

既然医生都已宣布回天乏术，事到如今，或许该放弃了吧。

“真没办法了吗？”

高伸闭目嘟哝着，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妻子病榻上的面容。

刚才他进出病房时，妻子一直都处于半眠半醒、似睡非睡的状态。

“医生那样表态了，我该怎么办呢？”

高伸向心海中的妻子寻求问题的答案。

“我和孩子们，都没有放弃过啊！可是，这种情形，似乎真的无力回天了。医生好不容易为我们争取来赔偿，我该答应他吗？”

再问也是无济于事，妻子的幻影当然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可以接受吗？”

高伸冲着意识中妻子那张渐次模糊下去的面庞再次追问，依旧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第二天，高伸利用午休时间去了趟附近的书店，他一口气买下五本有关医疗事故的书籍，提前下班赶回家发奋啃读。

书中的内容包罗万象，既有医疗失误的实例汇编，也有法院裁决的相关个案的汇总。阅读中，高伸开始感到触目惊心。医疗过失比比皆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其中，竟不乏与妻子相似的病例。

有本书的后记中赫然写道“这些仅仅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读及此处，高伸只觉背后阵阵发冷。更可怕的是，书中还强调在这些已经曝光的冰山一角的案例中，由于原告缺乏医学常识，而院方则是专家云集，双方实力悬殊，所以在诉讼中往往难偿所愿，毫无胜算。

当高伸读到患者家属在诉讼中的辛酸经历时，心中犹如烈火烹油一般，对医生的不信任、对案件久拖不决的狂躁，一股脑地钻出来，几乎令他失去了继续阅读下去的勇气。

目前，针对此类医疗事故的发生，社会上已经相继出现了一些团体，如“揭批会”“对策会”等，但是若想形成合力，共同抵制不良的医师，就必须要成立一个类似“医疗仲裁所”这样的官方机构。

临阵磨枪式的一目十行，高伸草草翻完了买来的书籍，他开始意识到，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并非自己一家。社会上还有许多人和他们一样在备受煎熬，其中有的人竟最终无可奈何地选择了忍气吞声。

对比他们的遭遇，高伸一家也许算是相当幸运的一个。他们不必像书中描述的那样，找律师，打官司，医生已经坦承了失误，并主动提出由院方支付赔偿金。这样的特例确实是绝无仅有的。

现实中，有些医疗失误，即便是连外行也能轻易识别的事故，院方也会先发制人，占尽先机。不仅如此，他们还会找出各种理由，最终轻而易举地为自己完成辩护。比起这些同行的丑恶嘴脸，都南医院、野中医生都该被称作道德楷模了吧。八千万的赔偿是不多，但是诚如野中医生所言，参照以往的判决结果，这是一个恰当合理的数额。

“接受它吗？”

一旦到了做决定的关键时刻，高伸又有所挂碍。这可是在拿妻子的生命交换金钱呀。

这件事，该找子女、亲友们商议，大家一起拿主意。他们若认可，便接受；他们如反对，就拒绝。

但是，征询孩子们的意见，一来，他们未必能意见统一，再者，轻举妄动还存在破坏家人与医生信赖关系的风险。那么，去找浩平商量吗？虽然浩平得知医生承认了失误，肯定会替自己开心，但是究竟该不该接受赔偿，这个问题最终还是得自己做决定。

“该如何是好啊？”

高伸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左思右想，终于拿定了主意。

既然医生已经推心置腹地交了底，看来妻子真的是康复无望了。

如果以此为出发点思考整件事情的话，接受院方的赔偿是天经地义的，因为正是他们把原本健康的邦子变成了植物人。虽然高伸对接受金钱赔偿还存在抵触情绪，但是除此之外并无更好的方法了。当然，让院方谢罪认错是第一位的，可是野中医生已经不止一次地向他赔礼道歉，如今再老调重弹也毫无意义。

剩下的是赔偿数额多寡的问题。虽然八千万并不理想，但这已经和法院判决类似案件时裁定的数额持平，他似乎也只有勉强接受的份儿了。

换位思考之后，高伸不得不承认，无须法院审理，院方就主动拿出八千万赔偿，足以显示他们的诚意了。此外，他还必须要考虑到另一个关键问题——这个赔偿方案是由一直精心照料着邦子的野中医生申请来的。

如果予以回绝，就意味着拒绝和解，势必会令野中医生陷入两难境地，同时也令院方尴尬。高伸尤为担心的是，拒绝接受赔偿会令医患关系变得紧张。

高伸可不想破坏好不容易坚持至今的融洽关系。在备受关照的特殊礼遇下，任何争端都是不足取的。

他原本还有一个在意的问题——赔偿金的出处。据野中医生说，一大半赔偿金将由医院负担。如果是单位掏钱，他是可以欣然接受的。

最后一个令他忧虑难安的问题是，一旦接受赔偿是否就得放弃妻子的治疗？这件事他只能依靠野中医生。医院应该不会一交付赔偿金，就态度大变，翻脸不认人的。再说，如果杞人忧天到这种地步的话，那可就没有个头了。

如果继续等待下去，结局都是一样的话，那么不如当下就接受赔偿，今后再另作打算为好吧。

“接受了吧……”

高伸下定决心之时，已近黎明破晓，窗外的天空微微泛起鱼肚白。

翌日午休前，高伸还在公司上班，野中医生的电话追了过来。

“您考虑得如何了？”

野中医生一上来就直奔主题，足见他心中焦虑的程度。

“您是否同意了？”

“嗯……”

高伸话音刚落，野中医生立即抢过话头：

“您是答应啦？真是太感谢了！”

也许是心底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野中医生激动得声音发颤。

“您，最近，能否抽空来一趟医院？”

“什么时间合适？”

“您等我电话，我这就去与院长联系……”

“是要让我见你们院长吗？”

“是的，一来院长说要向您当面致歉，二来此事最终还需院长拍板定案，所以我一确定了院长的日程安排，就立即给您打电话。”

“还是我打给您吧……”

“不用了。我马上要进手术室。再说，我也不敢保证能否立即找到院长。所以，您还是等我的电话吧。”

高伸以为他会立即挂断电话，没想到医生继续说道：

“我一直在担心，生怕您不乐意接受呢！”

高伸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脱口问出了自己关心的问题。

“我们接受赔偿后，治疗还会继续吗？”

“这是自然。赔偿金只是对以前的失误进行补偿，所以今后的留院治疗还将一如既往。”

“我明白了。”

高伸刚回答完，野中医生又小声叮嘱道：

“恕我唠叨，此事还请您千万别对任何人说起！”

“我知道的。”

放下电话，高伸不是没有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过于仓促草率了？

当天晚上，他又重新思考至深夜，最后还是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真要抱怨，哪儿还有个头啊。这总算也说得过去了。”

高伸自言自语，为自己打气，不久进入了梦乡。

两天后的下午三点钟，高伸接到野中医生打来的电话，再次赶赴医院。他按照与野中医生电话中的约定，首先来到医生的办公室。野中医生一看到他出现，就立即与院长通了电话，表明当面会晤的愿望，随后和他一同离开了房间。

院长办公室和麻醉科不在同一栋大楼内，位于医院大门正上方二楼的中央。

野中医生在写有“院长室”字样的办公室外间向秘书通报了来意后，立即被领进了内室。整个二层楼，大概相当于一般公司里的董事办公区，周围一排的办公室挂的全都是“局长办公室”“名誉教授办公室”等响当当的大牌子。他们被领进去的房间似乎是与院长办公室相连的接待室，墙上挂着历任院长的大照片。

高伸正在抬头细看的时候，院长开门走了进来。

高伸赶忙起身相迎，院长做了一个劝阻的手势，与他相向而立。

“这位是福士邦子女士的丈夫，福士高伸先生。”

等野中医生介绍完自己后，高伸低头行了一礼。院长则一边自报家门“鄙人小姓吉田”，一边从白大褂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名片。高伸赶忙与他交换了自己的名片。

院长名叫吉田邦太郎，年纪在六十岁上下，他身材魁梧，戴副眼镜，满头银发分外抢眼。

“您请坐！”院长一边手指沙发的方向，一边坐在他自己的专用椅上，和蔼可亲地说道，“今天百忙之中，劳您大驾，深感抱歉啊！”

“哪里哪里，您别客气……”

秘书端茶进来，分别放在三人的面前。等秘书退下，吉田院长重新面朝高伸，郑重地说道：

“此番尊夫人的事，给您带来了莫大的困扰，我谨代表医院向您表示衷心的歉意。”

身材高大的院长缓缓地低头致歉。此时，自己该如何回应呢？高伸绷紧全身，俯首回礼。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院长开始劝茶。

“请用茶……”

高伸颔首以示应承，却并没有去碰茶杯。

这是高伸第一次与大医院的院长会晤。据说，这种规模的大医院，掌门人不是大学的资深教授，必是久居官位的人，所以均是高高在上、普通人无法靠近的重量级人物。

“出了这样的事，我原本早该与您会面的……”

院长的声音与他的外形一样，沉稳而大气。

“手术中，我们好像犯下了严重的失误……”

高伸听到“失误”一词，猛然间意识到，妻子正是在这位院长大人管理下的医院里遭遇灭顶之灾的。

今天，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给妻子讨要伤害赔偿。想及此处，高伸总算卸掉了觐见大人物的局促感。

“至于为何会引发如此严重的后果，我已责令他们进行全面的调查，结果好像是疏忽所致……”

高伸用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野中医生，只见他的脖子已经勾成了九十度。

野中医生似乎已经就此事向院长做了如实的说明，并且取得了他的谅解。这一点，高伸能够从野中医生在院长面前始终垂首致歉的身体语言中解读出来。

“我想您已经明白，为表我方致歉的诚意，我们希望您能接受这笔补偿金。”

院长说到这儿，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

“虽然人的生命无法用金钱来替换，但是除此之外别无良方，所以恳请您收下吧。”

高伸闻言抬起头，院长将信封递了过来：

“我们深表歉意！”

高伸一言不发，恭恭敬敬地躬身双手接过。

“我们医院还是头一回发生这种事，我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啊！”

显然，院长大人已经知道此次事故是野中医生疏忽造成的。如果没有发生这种事，他就不必俯首屈尊地在患者家属面前不停地道歉，更不必亲手奉上大笔赔偿金了。从这种意义上说，身为最高负责人的院长大人也该算是此次事件的受害者。

院长虽然没有点名道姓地直接批评野中医生，可是心底里无疑是恼恨有加的。

然而，现在处境最为尴尬的，理所当然非野中医生莫属。

高伸恨不能立刻起身告辞，头也不回地离开。

院长的歉意他已了然于心，赔偿金也收下了，如果再继续迁延久坐，只会平添院长的困扰，徒增野中医生的难堪。

但是高伸不方便主动告辞，在一片静默之后，院长用他特有的深沉的声音说道：

“虽然承蒙您谅解，事情暂时得以解决，但是尊夫人的护理工作，我们今后仍将继续下去。”

“那就拜托您了！”

高伸俯首致谢。院长轻轻地向他靠拢上半身，嘱咐道：

“想必您已同意我们之间的约定，不会向第三方谈及此事……”

此前，野中医生也已经为此特意叮嘱过多次。高伸额首表示应允，院长彻底放了心，缓缓地站起身来：

“让您今日在百忙之中劳步至此，真是万分抱歉！”

看到院长主动伸出手，高伸忙递手相迎，两只手牢牢地握在了一起。院长大人的手，宽阔而厚实，似乎不像是一双拥有精湛技艺的医生的手。

四目相交，两手叠握后，院长轻轻地顿首行礼，退出了房间。待他身穿白衣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高伸做了一个深呼吸。

仿佛一股滔天巨浪奔涌袭来，又悄然退去。十分钟的时间，高伸始终紧张不已。如今，如释重负，他开始重新思考刚才握手的含义。

此番握手，或许是宣告事情就此了结了。

正当他面门而立、凝神沉思之时，野中医生开腔了：

“太感谢您了……”

这句“感谢”究竟该怎样解读呢？是感谢自己能来与院长面谈，还是感谢他同意将事件做个了结，抑或慰问己方的辛劳？思忖中野中医生催促道：

“咱们走吧！”

高伸依言行事，默默地离开院长办公室。只见周围静悄悄的，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两人在走廊内并肩前行，野中医生说道：

“您大概看不出来吧，我们院长可是帝都大学的资深教授。”

“他是专攻哪一科的？”

“内科。”

高伸有些意外，回想刚才那孔武有力的一握，他原本以为对方是个外科医生出身。

“蒙院长大人错爱，亲自点名，我才受聘至此的，谁承想……”

高伸虽然不懂医院的人事安排，但也约莫了解到，曾经备受器重的野中医生辜负了院长的殷切期盼。

“我们院长行事果断，多亏了他，这件事才能……”野中医生说到这儿，忽然语调轻松一转，说，“您要顺便去趟病房吗？”

“嗯，去一下……”

他们现在置身于二楼中央主楼的入口处，走廊在前方分出了左右两条岔道。

“那么，我从这边先走一步了。”

野中医生说完，用手指明通往手术室方向的走廊，略一低头，快步离去。

高伸则沿着走廊继续前进，拐过两个弯，进入了妻子的病房。午后的斜阳钻过百叶窗，溜入了房间。

妻子仿佛是在刻意逐光而眠，脸轻轻地侧向临窗的一面。

昏睡了五个多月，妻子并不十分消瘦，只是她的肌肤有些苍白，毛孔愈发凸显。以前，高伸大都是晚间来探视，所以并未留意到。现在妻子整个暴露在阳光之下，他才发觉妻子浮肿的程度更加明显了。

高伸站在妻子面前，掏出刚刚从院长手中接过的白色信封。

房间内除了妻子再无旁人，高伸还是不放心地回头确认了一眼，这才打开信封，从中取出一张支票。

长方形的纸条上明白无误地写有八位数的金额，一长串的字符，足足七个零。这是一张没有填写开票方的银行支票。

这张薄薄的纸片，就是对他无法康复的妻子的补偿。

“这个，就是你生病的补偿啊！”

妻子仿佛有所反应，原本朝窗的脸微微地转了回来。

“医院说，希望用它来获得我们的原谅。”

“……”

“我们可以原谅他们吗？”

突然，妻子似乎奋力地睁开双眼，可旋即又无力地闭合了。

“这是你的钱，你想要什么，就可以买什么啦！”

妻子不能回答他的问题，高伸心如明镜，可是他继续问道：

“你想要什么呢？”

眼下，妻子所需要的不过是毛巾、卫生纸、纸尿裤以及预防褥疮的软垫和睡衣。

细数这份清单，高伸不由得悲从中来，他闭上双眼，摇晃着站起身来。

第八章
不 在

秋日的艳阳不遗余力地倾洒在绿油油的草坪上。

直到昨天，台风带来的雨水，还在淅淅沥沥地肆意飘洒。然而，自今日清晨起，天空迅疾放晴，午后时分，热辣辣的骄阳甚至重新勾起了人们对盛夏的记忆。

庭中的绿草、青松以及池边盛开的美人蕉，在雨后艳阳的照耀下，闪烁着动人的光芒。

正当高伸站在旅馆的窗前，出神地俯视着庭院中的风景时，门开了，焕然一新的新娘——容子出现在眼前。

只见容子身着和服罩衫，上有金丝银线精心绣出的图案，头披白色蒙头纱，手持折扇，在高圆寺姨妈的引领下缓步入内。

迄今为止，传统的和式新娘礼服，一律选用一尘不染的纯白色罩裳。但是当下，奢华艳丽之风似乎正在社会上大行其道。因此，容子身上的礼服不仅连腰带佩饰等处都加入了精美的刺绣，甚至还大胆地运用了色彩。

容子径直来到高伸面前，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瞧，更漂亮了吧！”

姨妈说的没错，容子生就一副端庄娴静的相貌，穿上新娘的嫁衣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高伸本想来几句机敏风趣的评价，可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早晨临出门时，容子曾向他鞠躬行礼，并深情地说：“感谢您多年的养育之恩。”当时，他也是一样的笨口拙舌，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要平平安安的哦……”

平心而论，身为父亲，面对即将出嫁的女儿，高伸的心情确实奇妙而复杂：既有无尽的欢欣喜悦，又有些许的落寞寂寥。

“这件礼服，重不重呀？”

思绪万千、心潮澎湃的高伸最终脱口而出的竟然是这样一句不着边际的闲话。容子听后，笑着回答说：

“没事儿，不重。”

如今的新嫁娘，早已不同往昔。在她们身上，看不到即将告别爹娘的悲怆忧伤。取而代之的，是能与心上人携手共度一生的美好憧憬。

“浩平哥要是看到了，肯定会惊呆的！”

一旁的香织插嘴说道。小女儿的话触动了高伸，他多想让妻子也看到眼前的一幕呀！

高伸当然知道，即使将盛装的容子送去给妻子看，她也未必会明白、会开心。可是，他很想这样做，哪怕只让女儿在她的床前站一会儿也好啊！高圆寺的姨妈好像是洞穿了高伸内心的感受一般，开口说道：

“我真想让你妈妈看看啊！”

此语一出，容子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无踪，满面悲容。香织也眼目低垂，默默无语。

新人的婚礼在大饭店的宴会厅里按部就班地举行。新郎新娘在媒人的簇拥下，与双方父母、亲属共同入席。因为遵循一切从简的原则，所以女方出席婚礼的仅有高伸、香织、达彦和高圆寺的姨父姨妈以及千叶县的娘舅。

虽然人数与男方等同，都是六位，但是，女方缺了一位关键人物——新娘的母亲。

仪式开始后，在神官驱邪、诵祷文的时候，高伸痛苦地意识到了这一点。随着仪式的顺利推进，两个孩子开始宣读结婚誓词。

誓词的最后，当“容子”的名字紧随在“小坂浩平”后面出现时，他真切地体会到，女儿终于离开自己身边，成为别人家的媳妇了。

随后，新郎新娘交换婚戒，敬献玉串。

婚礼达到了最高潮。可是高伸自始至终都在想着妻子。

如果妻子在场，该多么开怀呀！

妻子生性开朗活泼，有她在场，也许就能够轻松自如地与男方家的亲朋交流了。

很快，神官为新人送上祝福，众人一起行礼祝贺，仪式宣告完成。

接下来，是必不可少的拍照留念环节。他们移师紧邻的照相馆，两家人合照全家福。

按惯例，新郎新娘需端坐中央，媒人夫妇分坐左右，然后是新人父母的座次。

高伸自觉地走到新娘这一侧就位。而不知情的摄影师则热情地用手招呼后排的高圆寺的姨妈：

“新娘子的母亲，您的位置在前面哦！”

顿时，姨妈一脸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在高伸颔首促请之下，终入前排落座。

“各位，都看我这边哦！”待大家都各就各位，摄影师高声提示道，“今天是大喜之日，各位要笑得灿烂点儿！一起说‘茄子’！”

高伸眼睛盯着镜头，心里却在想着病房里的妻子。

此时此刻，妻子在干什么呢？是一成不变地躺在窗帘紧闭的房间里独自昏睡呢，还是睁着双眼凝望空中呢？随着闪光灯的快速闪烁，妻子的面庞消失在光影的深处。

婚宴在下午四时准时开席。

地点就在同一家大饭店的凤凰厅，与会宾朋多达一百五十人。

高伸带领高圆寺的姨妈、千叶的娘舅以及香织、达彦刚在女方嘉宾席坐定，新人就在婚礼进行曲中缓步入场。全场热烈的掌声中，两位新人在聚光灯的指引下稳稳地在主桌就座。新郎浩平上着带有家徽的和式礼服，下配和服裤裙，新娘还是婚礼上的行头，许是略有些紧张之故，她的脸色显得十分苍白。

不久，司仪自我介绍后，请媒人上台致辞。

他们的媒人是浩平所在的制衣公司的社长，他身材矮小，六十五岁年纪，声音听起来却相当年轻而有活力。

按照惯例，他首先向现场来宾通报了不久前在同一家大饭店成功举行的婚礼，宣告两家顺利完成联姻。接着，他开始介绍新郎新娘。

通过他的描述，大家了解到：新郎浩平年轻有为，是公司里最具活力的核心业务员之一。他兴趣爱好广泛，不仅热衷于棒球、赛艇等体育活动，还是公司爵士乐队的成员，单簧管的演奏令人叫绝。此外，他颇具朋友缘，身边有一大堆的死党。

接着，媒人又介绍了新郎的家庭情况。小坂家在仙台经营着妇孺皆知的水产品加工企业，是历史悠久的名门世家。父亲是企业的掌舵人，德高望重。接下来又一一介绍了新郎的母亲及主要亲友。随后，媒人开始介绍新娘容子。

“新娘容子小姐是福士高伸先生的长女……”

听到这儿，香织和达彦都紧张得全神贯注起来。

“正如大家有目共睹的那样，她美丽出众……”

尽管媒人语调夸张，但是赞美之词听来依旧格外顺耳。

“新娘的父亲是玫瑰皂业的企划设计室主任，他是公司的中流砥柱，多年来一直备受器重……”

高伸不经夸，难为情地低下头。只听媒人又介绍到了妻子。

“新娘的母亲开朗大方，善于交际。多年来，她对新娘精心呵护，疼爱有加。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她今天却无法亲临女儿的婚宴现场。因为自今年春天开始，她就抱恙在身，现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豪华的婚宴会场陡然掠过一片阴云。

“如果她能健康地出席，看到今天的盛况，该是多么欣喜呀！这也是我们唯一的遗憾。”

听了媒人的讲述，高伸忽然觉得，尽管妻子昏迷不醒，但只要她还活着，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媒人的演讲结束后，由新郎的顶头上司——营业部的部长，作为男方代表上台致贺词。女方派出的代表则是容子以前供职的那家银行的管理干部，他致辞后，提议大家举杯同庆。

紧接着，新郎新娘站在高过头顶的婚礼蛋糕前，携手同心分切蛋糕。一时之间，全场掌声如潮，闪光灯频频闪烁。

对于两位新人来说，他们正沉醉于一生一次的盛大庆典之中。可高伸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病房里的妻子。

他只能把这份感伤暂时深埋心底。宴会厅里已经布置妥当，圆桌上摆满了丰盛的中国菜，宾客们开始进餐，两位新人退场换装。

不久，新人重新闪亮登场。这次，新娘身着一袭粉色婚纱，手持花束，新郎则换上了无尾晚礼服。最近，新郎也需要在婚宴上更换不同的服装，而新娘的婚纱也不再局限于纯白色。这些细节都表明当今的风尚已经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随后，来宾们纷纷开始席间致辞。从两人相识相遇之初，到约会中的种种小插曲，都被一一爆料出来。其中，有一位医生自称是浩平的挚友，他说道：

“新郎在五月份的时候，突然关心起疾病的常识，频繁地向我咨询。我当时心里很疑惑，后来才知道，他是在担心未来岳母的病情。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这个男人体贴的一面！”

而容子的女友们则感慨不已：“你母亲若是看到你今天美艳动人的风采，该多么开心呀！”这样的话，无疑再次提醒了全场嘉宾女方母亲缺席的事实。

紧接着，幻灯机开始连续播放记录着两位新人成长历程的照片，其中一幅照片正是妻子拉着容子的小手上幼儿园的画面。高伸看后反觉一阵心酸，默默地低下了头。

接着，司仪开始宣读贺电。野中诚一郎的名字也出现在了名单之中。高伸这才知道，野中医生已往会场打来了贺电。

预计两个半小时的婚宴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临近尾声时，司仪安排了一个向父母献花的环节。

高伸本意想回绝，可新郎一方言辞恳切，他只得作为容子双亲的代表，独自站起身来。

“新郎新娘今天能够喜气洋洋地站在这里举办婚礼，完全得益于双方父母长久以来的悉心呵护、精心培养……”

在司仪动情的解说中，高伸从浩平手中接过花束。同时，他在内心里反复强调：妻子才是最有资格接受这束花的人！

婚宴结束后，年轻人将转战事先预定好的大饭店的顶楼社交室继续第二轮宴会。中间预留了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给新郎新娘换装休整，但是容子提出要利用这段时间去医院探望母亲。

高伸原本正有此意，或许是心有灵犀吧，看来容子也急于要向母亲报告婚礼顺利举行的喜讯。

他们迅速调派好车辆，高伸与高圆寺的姨妈陪新娘子一同前往。容子已经换上了第三套服装，身着一件水蓝色晚礼服。高伸希望妻子看到的是女儿着和式婚礼礼服或西式婚纱的模样，但是他自知这样的提议强人所难，不切实际。

于是，三人迅速离开饭店直奔医院。

“去目黑，一个来回至少要一个小时哟！”

姨妈有些担心，但是容子笑着答道：

“反正大家要玩到很晚才散呢！我迟些露面也没关系。”

浩平和容子今晚就住在宾馆，明天直接出发去箱根蜜月旅行。也许有人会不以为然，这年头哪里还有跑到箱根去度蜜月的？！其实，这是因为容子提出，母亲病势沉重，自己无心去海外游玩，所以两位新人才决定就近选择的。

“对了，野中医生打来贺电了……”

高伸说完，发现容子早就知道了，她还补充说：

“刚才，我去房间的时候，看到医生还送来了鲜花呢！”

医生一再表示，要送一份结婚礼物，看来他最终是选择用鲜花表心意。

“医生真的不必如此客气的。”

确实，野中医生太过体贴入微，让人难却他的盛情厚意。

一路上，三人说说笑笑，闲聊一些席间致辞的趣话，不知不觉中，汽车抵达了医院。

已经过了晚上的七点钟，走廊里一片寂静。他们三人快步穿过走廊，直奔病房。

高伸一马当先，打开病房的大门。只见病房内只点着一盏小灯，微弱昏暗的光线中，妻子独自静躺在病床上。

清冷死寂的病房与富丽豪华的宴会大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没有迷人炫目的水晶吊灯，有的只是影影绰绰的昏暗光线，高伸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收住脚步，呆立原地。

把妻子一人孤零零地留在这冷清的地方，自己是多么残忍啊！高伸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床边。

“小邦啊，容子拜堂成亲啦！她特意来看你啦！”

高圆寺的姨妈高声报喜，可是妻子依旧双目紧闭，没有任何反应。

就算邦子没有睁开双眼，在场的三人也不会有丝毫的惊讶。容子身着婚宴上的晚礼服争分夺秒地赶来，也并非是要强迫妈妈睁开眼看见。无论母亲能否感知，容子只是想以盛装的打扮出现在妈妈面前而已。

“妈妈……”容子轻轻地俯身，在妈妈耳畔轻声诉说着，“我刚刚结婚了。”说到这儿，她有些哽咽，用手捂着眼角，“我，嫁出去了。”

勉强说了几句，容子就扑倒在妈妈的胸口上。高伸和高圆寺的姨妈谁都没有开腔。也许，此刻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才是最好的安慰吧。

“妈妈，我……”容子哭一阵，诉说一阵，“我希望您看看我呀！这衣服，还是您陪我一起挑的呢……”

高伸心里也一阵酸楚，他默默地从床边向后挪了一步，刚一回身，便赫然发现，妻子突然睁开了双眼！

高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忙凑近细瞧。果然，妻子的眼睛睁得溜圆。

“喂……”高伸赶忙轻拍女儿的肩膀，“醒啦！你妈妈醒啦……”

容子闻言，像弹簧一样猛地抬起上半身，看着母亲。

“瞧，快瞧！”

在高伸、容子、姨妈三人热切地注视下，邦子的眼睛直勾勾地定在容子的脸庞上。

“妈妈……您醒啦？”

邦子没有作声，她完全睁开的双眸中倒映着容子身着晚礼服的倩影。

“谢谢……”容子紧紧攥住妈妈的手，“您看见我了，对吧？”

邦子没有回答，眼睛依旧盯住容子。

迄今为止，高伸曾无数次地幻想：妻子就会在眼前这一时刻苏醒！可是，现实总让他从希望的巅峰跌落到失望的谷底。然而，今天妻子的眼神确实迥然不同。虽然还和往常一样，睁着双眼仰望着天，可是此刻，她的眼睛睁得那么圆，眼神也无比坚定有力。她不再是迷惘地看着天花板，而像是在主动地搜寻着什么。

“妈妈……”

容子似乎受到母亲眼神的鼓励，把手放在妈妈身上，凑到她的面前呼唤着。

“您明白的，对吗？”

莫非，这一次，是真正的苏醒？！邦子总算要从漫长的昏迷中艰难地醒来了！她想要开口说点什么了！

高伸、容子和姨妈围拢在邦子面前，紧张地屏息守候。妻子圆睁的双眼似乎在脉脉传情，干涸的嘴唇眼看就要吐露出美妙的心声。

高伸一边等待着激动人心时刻的到来，一边连连向神灵祷告：

求求您，让她醒过来吧！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再不苏醒，她就要永远沉睡下去了。

只要能让妻子苏醒，做出再大的牺牲我也愿意！

也许在场的三人都抱着相同的心愿，他们全神贯注地守候在邦子身旁，等待她彻底地苏醒。

空气仿佛已经凝固。高伸紧张至极，他刚想转开视线，又忽见邦子的嘴唇微微颤动起来。

原本紧闭的下唇在下颌的带动下，慢慢向下拉，导致两唇之间露出了极小的空隙。

“您说什么？”

容子不由自主地叫出声。姨妈也在一旁呼喊着：

“你醒了吗？”

高伸以为奇迹终于发生了。昏迷半年之久的妻子，竟然苏醒了！她想要表达自己的意愿了！

然而，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妻子再没有新的动静。她的下唇依旧微启，却无视亲人热切的企盼，停止了更进一步的动作。就差一步，不，就差半步，再多动一下，她就能开口说话了！可是在最最紧要的关头，妻子的嘴唇不动了，无力地停在现有的位置上，眼睛也迅速地失去光华，缓缓地合上了眼帘。

“妈妈……”

容子慌了神，一边奋力呼喊，双手一边使劲摇晃。

“不可以呀！快醒醒！您快醒过来呀！”

容子仿佛要抓住稍纵即逝的光明，在做最后的挣扎。但是妻子的双目已经闭合，嘴唇也随之合拢，就像一朵渐欲枯萎凋零的花朵。

“妈妈……”

容子的悲鸣响彻整个病房，随后又变成了无声的饮泣。

妻子在短暂地睁眼张嘴后，又退回到无边黑暗和沉默的世界里去了。

虽然从时间上来讲，不过是极其短暂的瞬间，还不足一分钟，可是妻子真的是凝视着容子，想要开口说话的。高伸坚信不疑，他看到的事实就是如此。

“容子……”高圆寺的姨妈喃喃地劝慰着已经哭倒在床边的容子，“你妈妈看见你了！她明白的！”

“……”

“你妈妈知道你特意来看她，才努力睁开眼，还动了动嘴呢！”

听到姨妈的劝慰，容子抬起身，用一双模糊的泪眼看着母亲。

“你妈妈拼尽力气，看过你了。她累了！”

容子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认同了姨妈的说法。

“你妈妈看到你这身新娘子的打扮，心满意足地闭眼睡觉了。”

妻子似乎在努力配合这一解读，闭着眼睛安详地睡去。

“行了，咱们走吧。看过就安心了。”

在姨妈的催促下，容子用手轻抚母亲的脸颊，小声地说道：

“妈妈，谢谢您！谢谢您能睁开眼睛看看我。”

也许是听懂了女儿的感激，邦子的睡容前所未有的安静祥和。

办完容子的婚事，高伸有一种完成了重要使命的感觉。

在妻子缺位的情况下，总算把女儿嫁出去了。虽然他并没有亲自参与任何具体的细节，而是把一切都全权委派给周围的人打理，尽管如此，他还是感到了些许疲劳。许是第一次经办家庭大事之故吧。

高伸听说，女儿出嫁后，做父亲的会处于短暂的放松状态。在这个阶段，他们不会感觉到特别寂寞，反倒是一种完成了为人父母的职责与使命的强烈的安心感牢牢地占据上风。

可是，当他在家中偶尔有事想托女儿代劳，开口欲喊“容子”时，他才会猛然意识到，这个女儿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边。这不禁令他黯然神伤，久久地陷入沉默。

果然出现了吗？女儿出嫁后的寂寞……

高伸觉得自己能够承受住，因为这份寂寞总要比妻子不在身边带来的悲凉轻松多了。

其实，容子出嫁离开后，最感寂寞的要数香织。

自母亲陷入昏迷后，香织与容子两人搭伴合作，一直坚持到今天。所以她尤其无法适应被姐姐独自抛下的孤独感受。

“姐姐现在在干什么呢？”

她常常在冒出这个问题后，呆呆地陷入良久的沉思。

新婚后，容子第一次回大仓山的娘家，是在蜜月旅行归来后的翌日。

高伸家中出现了久违的热闹欢腾的场面，大家畅谈旅行见闻。高伸察言观色，断定这对新人相处融洽，心下甚是宽慰。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浩平起身提议告辞，容子顺从地站起身。

接着，大家一起将两人送出大门，目送他们钻入车内。站在门口挥手告别时，高伸深切地体会到，这个女儿真的是嫁走了。

“是啊……”

高伸点着头，恍然大悟般地意识到，女儿口中所说的“回家”，不再是指回到父母身边，而是奔向她自己的小家。

进入十月，秋风乍起，家中空落落的，愈发凸显容子离开后的寂寥。然而更令高伸牵肠挂肚的还是妻子的病情。

不知是何缘故，妻子近来精神不佳。尽管她依旧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不可能亲口向高伸描述自己的病况。

可是，高伸看得出来，最近妻子在急剧消瘦。她的脸颊肌肉松弛，眼窝深陷，皱纹猛增，头发也迅速地花白了。前不久，她虽然有些浮肿，但是胖乎乎的脸庞还显得有些生气，可是如今，妻子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二字可以形容的，简直是面如土灰，肌肤也异常干燥。

高伸没有亲手给妻子换过内衣，对她身体的变化不是很了解，但是她四肢的肌肉明显地在萎缩，完全暴露出了骨骼的形状，表皮松垮脱形。孩子们似乎也意识到了母亲的这一变化。十月中旬后，香织不安地说：

“妈妈最近好像虚弱了许多。胸脯、胳膊一下子都瘦了，连骨头都突出来了。”

“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吧？”

“那倒没有。只是，这样萎缩下去，会死掉的呀！”

“怎么会……”高伸否定之后，半开玩笑地劝慰道，“你妈妈是因为容子姐姐出嫁而寂寞憔悴了。”

“那么，妈妈果然知道姐姐离开身边了呢！”

邦子这种引发父女二人心中忧虑的变化，容子似乎也强烈地感受到了。容子结完婚后，又要整理自己的新婚小屋，又要四处拜谢回礼，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能去医院探视。正因为如此，母亲的变化，在她的眼中才会显得格外突兀。当天晚上，她就致电高伸。

“妈妈萎缩得太快了，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适呀？”

“我们已经咨询过护士，她们说一切正常。”

“可是，妈妈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呀！”

容子说的没错，妻子目前的状况确实让人有一种日益萎缩、渐渐消失之感。

“您再去找野中医生问问看吧……”

高伸也正有去咨询的意思，只是近来忙于岁末商品的促销计划，还没抽出空去医院。

“我结婚那天，妈妈脸色还挺红润的，并且还能睁开眼睛看我呢！可是……”

和当时的情形一比较，这一个月的差异自然不言而喻。

“是不是因为我和妈妈聊得时间太长啦？”

“那怎么会？”

“浩平说，他过几天也要去探视。”

三天后，浩平果然如约去医院探视了岳母，那天，高伸一回到家，就听到留言讯息，让他给女儿的新家回个电话，他拿起电话打过去，正巧是浩平接听的。

“我今天去看望了岳母。”浩平刚说完这句话，就急切地询问道，“岳母怎么会衰弱得那么快呢？”

对医学一窍不通的高伸被问得张口结舌，答不上话来。

“我总觉得这种衰弱速度不太正常。医生还在按时定量地提供营养液吗？”

最近，看起来好像还是在利用锁骨附近的静脉往体内输送营养液，但是具体情况高伸并不清楚。

翌日，在与浩平对谈的促动下，高伸去医院拜会了野中医生。

约定见面的时间是下午三点，高伸提前赶到，就先去了病房。阳光经百叶窗的过滤，减弱了威力，妻子在病房里睡得正香。

“早啊！”

最近，高伸无论在什么时间见到妻子，都是开朗地问候一声早上好，但是今天他显得顾虑重重。尽管妻子看似睡相沉稳，可是脸上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双颊瘦削，下巴塌陷，嘴角皮肤松垮。虽然还有微弱的喘息，可是有气无力，让人怀疑似乎立刻就会停止呼吸。

“喂……”高伸拖过一张圆凳，在床边坐下，对妻子低声细语，“你近来精神可不大好呀！”

妻子的眼角濡湿，还沾着眼屎，高伸用纱布轻轻地替她揩干净。

“你可不能因为容子终于嫁了人，就自我松懈噢！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所以，你一定要加油啊！”

以前，高伸在妻子枕边细语时总满怀期待，希望她能够忽然睁开眼来。可是他现在已经忧心如焚，因为妻子连保持正常的呼吸都在拼尽全力了。

“还在吃饭吧？”

营养是通过输液方式供给的，可是高伸不知道具体的底细。

“不加油可不行啊！”

高伸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三时，野中医生如果腾出空的话，应该派护士来请他了，可是现在迟迟不见有所动静。

高伸继续陪伴在妻子身边，他忽然想起，下午给妻子变换体位的时间到了。

平时，一到三点，高伸就会自觉地退到走廊上等待。护士们会利用这段时间替邦子检查导尿管，帮她翻身换姿势。这样做完全是为了防止某个固定的部位受到长时间的压迫。可是今天她们似乎姗姗来迟了。

正当高伸出神地看着一天比一天委顿起来的妻子时，一位年轻的护士走了进来。

“野中医生请您过去。”

高伸略一点头，关切地询问道：

“今天还没有换过姿势吧？”

护士一脸茫然地回答说：

“现在，这项工作已经停止了呀！”

高伸头一回听说这个消息。这种变更究竟是何时开始的？

他来到护士站，看见野中医生正和护士长站着聊天。医生看到高伸，招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高伸会意地走进房间。医生把椅子拉到摆满病历的书柜前，与他相向而坐。

“令爱，都好吧？”

“托福，都好。”

“前几天，她来过医院。我远远地看见她了。”

野中医生说这番话时语调轻松，并不让人讨厌，可是高伸总觉得他的风度是精确计算出来的，有明显的表演痕迹。

“今天，我想就内人的事，咨询您一下。”高伸自己主动转入正题，“近来，她急剧消瘦，精神委顿，这样子要不要紧呢？”

野中医生略微皱了下眉头，好半天才开腔答道：

“确实，最近尊夫人的情况不大好。但是卧床不起半年多，虚弱到这种程度也是在所难免的。”

“可是，她的变化太快了……”

“这还是因为病人久卧病床，虚弱起来势必要比正常人快。”

“不能让她像以前那样，略微保持些精神吗？”

“我们一直在多方努力，可是依旧无法挽回内脏器官的日益衰弱，而且病人的肠胃几乎一直没有蠕动。再加上少许的感染，偶尔的发烧等等。我想病人明显的衰弱，正是这些综合原因造成的。”

“她现在还在发烧吗？”

“已经基本退烧了，但还不能掉以轻心。”

和一个月前判若两人，野中医生表现得相当悲观。

“我刚才一直守在病房里。现在，你们是不是已经不给内人变换体位了？”

“是因为尊夫人最近有发烧的症状，我们暂时停掉了。”

“那么，退烧后还会恢复吧？”

“那是自然。”

“这次发烧，是因何引起的呢……”

“我想，大概是尿路感染引发的。病人长期卧病在床，身体极度衰弱，即便微不足道的感染也会引发高烧，并且很难治愈。”

“这，不能提前预防吗？”

“当然，我们也做了许多努力，可是，全身抵抗力均已告急，就算大量用药，也难以起效，所以很难如您所愿啊！”

野中医生的谈话，始终在强调“衰弱不可逆转”的论调。

“如果任由她继续消瘦下去，会有什么结果？”

“我们还在继续给病人输液，所以我认为病势还不至于急转直下。可是，已经卧床这么久了……”

“那么，不能让她起身动一动吗？”

“那么做，只会加重身体其他部位的负担，所以，现阶段最好的办法就是维持现状。”

年轻的护士手持病历进来请示野中医生。高伸在一旁耐心地等待他们结束谈话，继续问道：

“这种状况下，内人不会突然出问题吧？”

“我们一直在竭尽所能，但是正如您所知道的那样，意识障碍拖久了，难保不会发生万一。”

“那么……”

高伸慌了神，想继续追问，野中医生安抚道：

“说到底，这种万一只是说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性。我们必须要考虑到所有情况，所以您请放宽心。”

问完关键的问题，高伸告辞离开了，可是他的内心久久无法释怀。

他最介意的是，野中医生的态度和以往相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此之前，无论高伸的问题多么悲观绝望，医生都会坚决果断地鼓励他，斩钉截铁地保证说“没问题”。可是今天，他总是随声附和高伸担心的所有问题，几乎不加以任何否定，就连最糟糕的结局，他也坦率地承认“难保不会发生万一”。

医生也许只是在做科学、正确的判断，可是高伸却有一种被人出卖了的感觉。

直截了当地说，仅仅一个月前，他听到的答复还是，只要继续稳妥有序地护理，妻子就能好好地活下去。实际上，妻子除了没有意识之外，脸色还算红润，即便有轻微的浮肿，可是四肢手脚的肌肤比现在要富有弹性。他们全家人也一直坚信，尽管邦子缠绵病榻，却始终是结实健康的。

为何区区一月之隔，妻子便会衰弱到此种程度？虽然还没有到病势告急的程度，但是已经衰弱到了极致。野中医生口中坚称，是尿路感染诱发高烧造成的，可是以前并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情形。那时，每次都能马上治愈，并且根本不会急剧消瘦，为何单单这一次会骤然衰弱至此呢？

医生的解释是，因为邦子长期卧病在床，体力衰弱所致。这一点，高伸早就有所了解，病人如果长期卧病在床的话，内脏器官的功能就会渐渐衰退，并有发生肺炎的危险。野中医生当然对此了如指掌，一直在精心应对，可是为什么现在出现病情急转直下的现象呢？

妻子呈现出明显的衰弱势头始于九月末，正是容子新婚之后，难道这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内在关联吗？

当天晚上，高伸给容子的新家打电话，向女儿通报了与野中医生会面的情况：

邦子突然衰弱是尿路感染引发高烧所致，现在病情已趋平稳，所以不会继续恶化，但是长期卧床不起使得内脏器官严重退化，所以必要密切关注。

容子听后似平略微放了心，她表态说：

“那我以后尽可能去医院陪妈妈。”

“你能帮忙真是太好了。”

虽然女儿新婚不久，可是妻子现在的状况，没有家人陪护总让人无法放心。

随后，浩平接过了电话，高伸重复了相同的说明后，浩平心有疑虑地问：

“真的没有问题吗？我打算再去问问那个朋友，就是在婚宴上致辞的那位医生。如果向他打听的话，或许能了解到岳母突然精神委顿的原因。”

浩平似乎又对野中医生的说明满腹怀疑。

“这也衰弱得太快了！”

“接下来，我也得去医院看着。总之，现在的状况让人不大放心……”

虽然没有明言，但是无疑浩平也和高伸一样，怀有相同的忧虑。

十月后，容子和香织又开始重新交替着陪护在母亲身旁。而每当两人有事或节假日时，高伸就会千方百计地抽出时间陪在病房，守护着妻子。

正如野中医生预料的那样，邦子的高烧暂时得到了控制，可是她瘦削的身体全无好转的兆头。以前，她还经常自顾自地睁开眼睛，可是现在，她只知一味地昏睡，仿佛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着，一眨眼进入了十一月份。邦子的身体愈发萎缩，皮肤干枯发黑，连嘴唇也血色尽失。虽然人还是在昏睡中，可是她憔悴的程度令人心惊，不知情者看在眼里一定会误以为她是一具尸首。而高伸每次走进病房都在提心吊胆，害怕妻子已经停止了呼吸。

妻子不会就这样死去吧……

不仅高伸每次去病房都忐忑不安，孩子们也是如此。有一天晚上，高伸悄悄地走进病房，发现容子双眼红肿，显然刚刚哭过，而达彦则低垂着头，两手撑在膝盖上，似乎正在默默祈祷。

虽然大家都讳莫如深，绝口不提，可是他们都感觉到，邦子已经危在旦夕。

浩平再次前来探视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

正巧，病房里只剩下高伸一人。浩平仔细观察了岳母的现状当即惊呼道：

“相当虚弱了呀！”

高伸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我可以谈谈我自己大胆的推测吗？”打过招呼，浩平就急不可待地隔着病床说道，“上次通电话时，咱们也聊过，我认为，岳母这次突然虚弱或许是因为医生停止了治疗……”

浩平所说与高伸内心的暗自揣测不谋而合，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也许我直说出来，您会不舒服，但我认为这其实也是一种安乐死。”

浩平这句“安乐死”脱口而出，高伸如同遭受了雷击，背后冷汗直冒。

“怎么会？……”

高伸以前若干次在报纸杂志上看到过“安乐死”的字样，电视上也报道过相关的新闻，有一位医生因为帮人安乐死而受到检举。

这并不是什么冷僻的字眼，可是，高伸一直以为它远离实际，与自己的生活毫无瓜葛。

但是现在，这个词不仅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落到了妻子身上，自己和浩平还要围绕它进行深入的探讨，这简直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这，这是什么意思？”

高伸想要稳定住自己的情绪，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后才开口问道。

“这些只是我单方面的推测。我们举行婚礼后，岳母的身体就急转直下，所以，我认为是医生在有意为之。”

“有意为之？”

“我并没有做过切实的调查，只是怀疑，医生是不是撒手不管，对治疗主动放弃了……”说到这儿，浩平似乎是想要找个合适的措辞，略微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以前曾在杂志上看到过，这安乐死也分两种，一种积极的，一种消极的。积极安乐死，就是像以前大学医院里实施过的，往静脉里注射一种药物，诱发心脏停止跳动，从而提前终结生命。而消极安乐死，就是不采取积极的治疗措施。发生感染也不使用抗生素，不管不问，任其自然，由着病人慢慢衰竭而死。”

“你现在说这些……”

“显然，如果我推测得没错的话，岳母纯属后一种。据我朋友所说，这种方法在实际医疗中经常被使用。当然，这些都是私下秘密进行的。譬如，不堪病痛折磨的癌症晚期患者，以及长期昏迷不醒、卧床不起的老人，医生会与家属悄悄沟通后，停止一切治疗措施。”

“你等一下！”浩平讲得活灵活现，高伸直吓得心跳过速，忍不住说，“但是，安乐死会那么容易……”

“没错，本来‘安乐死顾名思义，就是患者本人提出要求，希望能够早日、轻松地从病痛中解脱，请求他人从旁加以协助的行为。”

“那么，不对呀……”

“岳母的情况是有所不同，她早已失去意识，所以不可能亲口提出这种要求。有鉴于此，如果医生单方面采取行动，是不能叫作‘安乐死’的。但是，如果病人病入膏肓，不能言语，这时，家属的意愿就变得至关重要，他们在目不忍睹的情况下，也会向医生提出请求。”

“你是在说，我拜托的野中医生，对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您有这种情况。但是这种时候，由于没有征得患者本人的意愿，所以我认为，它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安乐死。”

“那么，你要得出什么结论呢？”

“如果既没得到本人的同意，又没得到家属的授权，那就是医生依据个人判断，单方面采取的行动，所以应该叫作‘谋杀’！”

“怎么会……”

抛开患者本人不提，在没有征得家属同意的情况下，医生会单方面地杀死病人吗？

“我也认为，那位医生不可能做这种事。尽管我也不喜欢做出这样的怀疑，可是，我总觉得，他已经在敷衍了事、消极息工了。难道您没有同感吗？ ”

一如既往，浩平给出的意见，总是头头是道，条理清晰，却有些过于直截了当。

“我会密切关注的！”

半个小时后，高伸与浩平分手各自回家，可是他的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如果野中医生真的想加速邦子的死亡，那么其背后的原因究竟何在呢？

是因为妻子丧失意识已达半年之久，他认定病人恢复无望，打算放弃治疗了呢，还是因为长期照顾由自己的失误导致昏迷的患者，心力交瘁，无法继续了呢？要不然，就是医院下了指令，他的医护工作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高伸想出了若干种可能性，并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所有的理由纵横交错，相互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是，就算这些推论全都成立，那么他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间，采取这种手段呢？

想及此处，潜藏在高伸心底的一丝不安慢慢冒出头来。

在容子举行婚礼之前，高伸应院方的恳求，接受了支付给妻子的赔偿金。

难道对方支付那笔八千万赔偿金的时候，便预示着今天妻子的病情会急转直下吗？难道接受那笔赔偿金，就意味着自己同意放手让妻子走向死亡吗？

想着想着，高伸愈发心绪难平，他从餐具柜中取出威士忌，没有兑水，直接喝了一大口。到底是烈性酒，他只觉得有一团烈火滑过了咽喉。

高伸又喝干了第二杯，仰面朝天躺在沙发上继续苦思冥想。

如果接受了这笔钱就是症结所在，那么必须得想个办法阻止妻子的死亡。虽然拿了他们的赔偿金，自己可绝不能由着医生任意胡为。

但是究竟该如何劝阻他们呢？

再说，自己手上有野中医生正在加速妻子死亡的证据吗？

没有确凿的证据，就贸然去与医生对质，结果对方矢口否认“绝无此事”的话，他也只能无功而返。

“冷静些……”

高伸再次劝告自己，又猛灌了一大口威士忌。

一进入十一月份，如火如荼的岁末商战又迎来了白热化的新阶段。而高伸所担任的产品设计工作恰恰告别了紧张忙碌的尖峰时刻。接下来的日子，他只需在有事发生时出面解决即可。

高伸向公司请了一个星期的长假，他决定带着自己的睡衣，搬到妻子的病房里去陪护。

“爸爸，您大可不必亲自来陪的。”

尽管香织再三劝说，他还是决定要全天候地驻守在病房里。

高伸一心打算，只要发现医生的态度有丝毫不妥，就立即出面干预。可是观察的结果是：他并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这样一连陪护了两三天，先是护士，后是野中医生都对他的举动表示了费解和关切。

“您还是回家休息一下吧。”

尽管他是患者的丈夫，但是一个大男人守在旁边，有许多事做起来确实很别扭。

说实话，高伸连给妻子换内衣的活儿也做不来，他的陪护简直是形同虚设。可是，只要能和妻子同处一室，有一种同呼吸共命运的感觉就足以让他心满意足了。

细细想来，在漫长的婚姻生活里，夫妻二人独处一室的时间真可谓屈指可数。

高伸现在选择近距离地陪在妻子身边，不是为博得她的欢心，而是出于内心的渴望。与其说是为了妻子，莫如说是自己在进行单方面的补偿，一个未能尽心尽责的丈夫的补偿。不采取这样的实际行动，高伸难以平复心中内疚的情绪。

深夜时分，万籁俱寂，在黑暗中，高伸仔细聆听妻子睡眠中的呼吸声。那声音软弱无力，似有若无，不凑近枕边几乎低不可闻，但是这无疑就是令人鼓舞的“生”之气息。

高伸现在觉得，所谓的幸福，就是普通至极的小细节。

譬如，能够与妻子同处一室，倾听她的细弱的鼾声；又譬如不经意地触碰到妻子的胳臂，感受到指尖传来对方温热的体温。幸福正是这样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在健康之时，在热衷于工作之际，抛诸脑后的认为不值一提的东西。

但是如今，这些小事点点滴滴汇聚心头，令他倍感幸福温暖。

“是啊……”

深夜里，高伸独自感慨着。

几十年风雨携手，悲欢共度，也许正是为了体会这些琐碎的幸福。

妻子的病情突然告急，发生在高伸搬到病房亲自陪护后的第四天夜里。

高伸看完晚间十点钟准时播出的新闻节目，又仔细观察了一遍妻子的表情，确认没有异常后，放心地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没过不久，一连串奇怪的异响传入他的耳朵。

起初，高伸以为，这动静是远处传来的他人的叫喊声，可是随后又变成了哭腔。他一个激灵惊醒后，发现声音来自病床的方向。

高伸慌忙起身，扑向病床。只见妻子双目微开，一个劲儿地左右摇晃脑袋。

“你怎么啦？！”

他的询问没人回应。高伸正欲再次确认时，妻子猛地倒抽了一口气，呼吸戛然而止。

“喂，邦子，邦子……”

高伸一边呐喊，一边摇晃妻子的肩头。妻子没有任何反应，高伸慌忙按下枕边与护士站相连的警报器。

值班护士应声而至，随后医生也赶了过来。他们当机立断对邦子实施了人工呼吸，然后又给她戴上了人工呼吸机。

医生全力以赴，又是测心跳，又是量脉搏。高伸在一旁看着，心里明白，妻子刚才突然呼吸骤停，现在正在接受全面抢救。

高伸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他只能杵在一旁，观看这场营救生命的攻坚战。不久，妻子的脸色终于有所好转，看到这个结果，高伸抽空离开病房，分别给家中和容子家打了电话。

“你妈妈，刚才突然不行了……”

刚说到这儿，高伸就哽咽起来。

“怎么回事？！现在怎么样？！”

香织焦急地问道。高伸不知该怎样描述刚才妻子凶险的病情。

“突然停止了呼吸，幸亏医生及时赶到，所以……”

“我马上过去！”

高伸还用电话通知了高圆寺的姨妈。打完电话，他一看表已经是子夜时分了。

高伸重返病房，看见妻子的脸上戴着黑色的氧气面罩，裸露的胸膛一上一下，缓慢地起伏着。

在值班医生、护士的全力抢救下，妻子终于起死回生了。

高伸一低头，发现自己匆忙套上的衬衣纽扣还敞开着，赶忙重新整理妥当。

妻子的病情突变，实在令高伸措手不及。

他迷迷糊糊中听到的异样动静，大概就是妻子求救的信号吧？幸亏他能在第一时间被惊醒，倘若自己睡得太沉，岂不要追悔莫及？

妻子的枕边多了一台临时搬来的人工呼吸机，一名值班医生在旁目不转睛地监控信息数据。高伸等他把视线从显示屏上移开，见缝插针地询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气管堵塞，导致呼吸骤停。”

“现在，没事儿了吧？”

“及时地接通了人工呼吸机，所以您不必担心。我认为，目前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咻——咻——”，伴随着低沉的音响，人工呼吸机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氧气。妻子的胸口和着节拍，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妻子此刻的呼吸是由机器辅助完成的。

医生继续观察数据，护士忙着往输液管里添加新的药物。

高伸后退了一步，继续守候。他现在再次深切体会到，妻子的衰弱是如此明显。

之前一直有被子和睡衣的遮挡，高伸并不十分清楚妻子身体的情况。现在她的内衣前襟被彻底撩开，胸部袒露无遗，高伸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妻子掉了许多肉，每一条肋骨都清晰可见。

护士为了检查导尿情况，随手揭开床单。暴露在高伸眼前的是一根从妻子的下体延伸出来的导尿管和两条干瘪如枯柴一般的细腿。

妻子的脸，勉强还能看出人样，可是，她的躯干简直就是一具还在呼吸着的尸体而已。

过度的心痛使得高伸不忍正视，他偏过头去，可是耳边又传来护士噼里啪啦地拍打妻子肘弯的声音。

护士想要往静脉里重新插入针头，可是邦子已经枯瘦如柴且血管坍塌，所以显得困难重重。护士试了半天，终未得手，只得又换到手背上继续努力。

幸亏，妻子早已丧失了意识，她也许感觉不到疼痛。可是高伸光是在一旁观看，就已经痛彻心扉了。

“住手，别再搞了！”高伸强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呐喊，终于看到护士成功地将针头扎进妻子的静脉。

医生面无表情地观察着邦子靠机器帮助才得以上下起伏的胸部，对发生在身边的这一幕视若无睹。

直到刚才，始料未及的突变发生前，妻子一直在安静的鼾声中沉睡，可是转眼间，她就沦为一具被各式医疗器具和管线包围的傀儡。

此时此刻，自己该做些什么呢？如果他能尽情地发挥作用，哪怕是跑腿打下手也好呀！偏偏自己是个一窍不通的门外汉，他只能迷迷糊糊地干站着。

不一会儿，医生离开了病房，只剩下护士在观察输液的情况。没隔多久，医生又去而复返，进来调节人工呼吸机的刻度。

时间已过午夜零点，往常黑暗而寂静的病房此刻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高伸始终站在一旁守候着。正在此时，忽然传来几记敲门声，野中医生推门而入。

也许是赶路过急，医生气喘吁吁的，身上还穿着自己的西服便装。高伸曾经打听过，医生的家远在千叶县，难道他是风尘仆仆远道赶来的吗？抑或是，他就逗留在附近，一接到医院的通知便直接赶来了？

野中医生只朝高伸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就迅速奔向病床方向。他与值班医生三言两语短暂交流了几句，便掏出听诊器测量邦子的心跳。

高伸看着野中医生的侧脸，略微放下了心。野中医生亲自出马他才能感觉踏实，心中有底。虽然值班医生也在尽心竭力地投入抢救，但是两者带给高伸的放心程度是有所区别的。

尽管几个小时之前，高伸心中还对这位医生疑窦丛生，可是现在他又对他投入了全部的信任。

这到底是何缘故呢？正当高伸对自己摇摆不定的立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野中医生放下了听诊器，向他走来。

“尊夫人发病时，您就在病房里吧？”

“嗯……”

“刚才，她好像是呼吸困难，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万分感谢！”

此前所有的怀疑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高伸诚恳地低头致谢。

终于，妻子只是暂时性的呼吸骤停，在医生的全力抢救下，很快缓过劲儿来，当夜就撤除了呼吸机。

深更半夜仓皇赶来的女儿们和高圆寺的姨妈确认邦子病情平稳后，又于黎明时分陆续打道回府。坚持到最后的香织要求换班陪护，高伸解释说，自己还在假期中，完全可以应付，最终还是将其劝走了。病房里再次剩下高伸一个人。

妻子仿佛已经忘却了几个小时前的痛苦感受，安静地睡着了。

高伸细细端详妻子的睡容，那么平稳，似乎根本不曾经历刚才鬼门关前的生死徘徊。

据野中医生解释说，邦子虽有短暂的呼吸停止，但是由于值班医生是擅长急救的专业麻醉师，他的处置及时果断，所以终于成功地化险为夷。

高伸调暗灯光，躺在沙发上，重新思索数小时前的惊险一幕。

如果自己没有陪护在病房里，妻子也许已经撒手人寰了。

那一瞬间，妻子在痛苦地挣扎，还发出了声音。只是那声音如此微弱，睡在一旁的高伸勉强能够听到。

倘若自己睡得再沉些，就危险了。倘若病房里无人陪护，更是不堪设想。

不用说，妻子自己没有能力按动警报器，而如果夜班护士不能及时查房，妻子就会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死去。

“太险啦！”

高伸自言自语着，同时想到，这莫非也是“冥冥之中的预兆”吧。

也许是神灵预知了妻子的险境，才命令他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

以前，高伸对这类有迷信色彩的说法一概不信，即使听到别人讲起，他也只会付之一笑。可是，现在的高伸愿意相信这一切。

妻子千辛万苦熬过了呼吸骤停的难关，可是随后的病情却在一路下滑。

最令人忧心的是，她身体的衰弱速度愈发惊人，完全不见任何变好的征兆。这种状态，真不知她还能坚持多久？现在，高伸只觉得自己是在束手无策地等待，不是等待令人欣喜的“生”，而是等待可怕的“死神”的临近。高伸无法忍耐这份煎熬，跑去求医生再为妻子注射一些可以固本培元的营养液。然而，无论是野中医生，还是值班医生都婉言拒绝了。

“我们该做的都做了。现在，病人的内脏全面衰竭，即使输液也毫无反应了。”

他们的语气仿佛是在宣告，事到如今，已经万事皆休了。

“可是，怎么会衰弱得这么快呢？”

“久卧病床，一旦开始衰弱，就会势不可当的。”

“拜托您，想想办法吧！”

高伸能做的就是苦苦哀求。但是，当他看着意识全无、骨瘦如柴、衰弱至极的妻子时，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强求医生们做些什么？

或许，坚持到今天，妻子已经生无可恋了。一向开朗活泼的妻子或许不希望被别人看到自己惨不忍睹的现状，渴望有个痛快的死法。

平心而论，眼前的事实早已证明，妻子已经没有康复的可能了。

在妻子被宣告为植物人之际，高伸已经多少有所明了。

尽管后来妻子在容子结婚等极少的几次，有过脸色好转、睁眼活动等变化，让他不禁心生期待，以为“莫非见好了”。可惜，这些也都只是一时虚幻的错觉。这些，高伸都心知肚明。

可是当时，他起码还有产生错觉的余地。

然而，只有这一次，连高伸自己也明白，不会有奇迹了。妻子迅速地衰竭，一天天走向死亡，已经不容他有产生美丽错觉的余地了。

在妻子呼吸困难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高伸为期一周的休假也满了。他又向公司续请了一周假期。

迄今为止，高伸从未连续请过两周的假期。

但是高伸义无反顾地打破纪录，他重新续假，用更多的时间陪伴在病房里。

女儿们忧忧心忡忡，反复劝说要来替班，可是高伸不为所动，像尊石像一般，寸步不离地守护在妻子身边。

浩平现身病房，是在高伸连续陪护第八天的傍晚。

“越缩越小了……”浩平凝视着衰弱至极的邦子喃喃地说道：“也许此时此刻谈论这些有些失礼，但是我认为，这还是一种‘安乐死’，是医生做了手脚。”

听了浩平的话，高伸干脆地点头说道：

“也许是吧……”

“那么，您不反对吗？”

如果医生的所作所为是在加速妻子的死亡，这无疑是令人痛苦的。然而，与最初有所怀疑时相比，如今的高伸能够较为沉稳地思考这个问题了。

当然，高伸并非盼着妻子早死，只是现实摆在眼前，他愈来愈觉得，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就算妻子现在的迅速衰竭，是医生放弃有效治疗的结果。但是他明白，妻子走向死亡，已经无可避免，仅仅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如果医生们真的有助推行为，也只是将时间略微提前而已，最终的结局还是一样的。

“上次谈话后，我找我那个医生朋友确认过了，看样子，医生的确在按自己的意愿加速岳母的死亡。”

“谢谢……”

高伸真诚地点头表示感谢。

很明显，浩平的怀疑和调查也许都命中了事实。

可是，高伸现在在意的是妻子的立场，而非医生的所作所为。

在目前的状态下，妻子真的愿意继续苟延残喘吗？

意识全无，终日与病榻为伍，被人在骨瘦如柴的手背上反复试针头，在两条枯柴般的细腿间裹纸尿裤，这样的境遇下，她真的愿意继续生存下去吗？

妻子真正的愿望或许就是只求速死。

虽然他无法直接询问妻子，但是他能够想象，妻子如能开口，一定会请求，“让我安静地走吧”。

“你所说的，我全知道了。现在，我只想陪伴在她身旁。”

高伸说完，浩平满脸的惊诧、疑问。可是，在一连几日与妻子朝夕相伴的过程中，高伸的观念发生了转变。

匪夷所思的是，同居一室后，高伸愈来愈觉得自己已经与妻子完全合体了。当然，高伸是健康的，意识健全的，而妻子意识尽失，骨瘦如柴，所以他们并不是肉体上的相互交融。

最初，只要一踏进病房，高伸就能敏感地闻到一股病人身上特有的刺鼻气味儿，可是如今，他不仅不以为苦，反而觉得是一种无比的安慰。妻子衰弱至极，新陈代谢减缓，新鲜健康的体臭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久卧病床后，充斥着整个病房的汗酸味儿及污物混杂的独特味道。可是高伸竟能完全适应，身处其间浑然不觉。

有一次，高伸去附近的浴室洗澡，他一走近，周围的人都满脸的厌恶之情，仿佛闻到了什么怪味儿。原来是他从早到晚留守病房，那种味道已经渗透到他的衣服、毛发之间。高伸不禁愕然，但是并没有丝毫的不快。

高伸觉得自己的这种感觉和他以前听到的一个故事有些类似。有一对夫妇，丈夫吸食了冰毒，妻子不忍心看他独自遭罪，陪他一起上了瘾，最后两人结伴在房间里满地打滚。在正常人的眼中，或许觉得这是人间惨剧，肮脏秽亵，可是当事人只是希望能够感同身受，一起沉沦。

现在，高伸对妻子紧握的双手间散发出的汗馊味儿、下体排泄的便溺味儿全都不以为意。

事实上，由于长期没有摄取正常的饮食，妻子的排泄物都是液态水状。高伸即使看见她使用过的洇湿的纸尿裤也能处之泰然。在帮妻子换尿布的时候，高伸会忽然产生错觉，他觉得自己仿佛变身为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虫。

妻子是一只卧床不起、动弹不得的小虫，半死不活、奄奄一息地趴在病床上。高伸也和她一样，是一只趴在病房里的小虫。

高伸全天候地陪护在病房里，一转眼就是十天。他发觉自己完全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所有的信息都被隔断了。他唯一能感知的就是光阴的脚步，阳光会在窗户上缓慢地推移，由早起到正午，复又进入沉寂的暗夜。

不可思议的是，人一旦适应了这种生活，竟然也会心平气和，不会为信息闭塞而烦恼。

或许这样下去，自己会变得视力衰退、听力减弱、头脑迟钝吧。

高伸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带着某种自虐式的痕迹。

晚秋的黄昏格外性急，来得早，去得快，你刚有所察觉，它已隐身于漫漫的黑夜之中。

高伸眺望了一会儿对面已经开始掌灯的住院部大楼，回到妻子的床边。他轻轻地替妻子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归拢整齐，用掌心温柔地抚摸着妻子的脸颊。

妻子一如既往地昏睡着。高伸用双手捧住妻子的脸颊，感到指尖传来些许的体温。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开始对妻子说话：

“你已经很努力了！”

妻子失去意识已经超过两百天，在医生宣布她康复困难之后又安稳地度过了一百天。这期间，妻子虽病势沉疴却在顽强地坚持着。但是她眼看着体力不支，难以为继了。

“毋庸赘言，我们都真心期待你能活下去！可是，如果你熬得太辛苦，就闭上眼睛睡吧。”

高伸一边轻声私语，一边把手从妻子的脸颊移到胸口，温柔地摩挲着。

“我知道，你已经筋疲力尽了。我们不能只顾自己，一再要求你‘坚持住，一定要活着’！”

“……”

“你就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吧。”

正如在一个人出生之时，无情地拒绝说“请不要降临这个世界”会让人心酸一样，当一个人临死之际，反复哀求说“不要离开我们”，也会令人无奈。

人之将死，就算你有满心的眷念与不舍，唯有理智地放手，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体贴。

“生也好，死也罢，都是人的自由，所以……”

正如生是一种自由，死亦是一种自由，死神已经在召唤，家人还要苦苦强留“不要离开我们，不要死！”，这往往只会徒增将死之人的痛苦。

“你不必强撑着了！”

高伸喃喃地说着，也许是心理作用，他发现妻子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我最清楚，你做过了怎样的努力。”

此刻，高伸特别想好好夸赞一番，向妻子顽强的生命力致敬。

当天，入夜后，高伸亲自替妻子更换纸尿裤。

平时他们是有规律地为邦子更换纸尿裤，全天两次，早晚各更换一块。可是，晚上十点刚过，高伸忽然有点儿心理感应，他觉得妻子应该尿湿了，一检查果然不出所料。

最初，高伸对妻子下体的护理工作从不插手。但是随着妻子病情的日益恶化，他全天候守护在病房之后，便放下了大男子主义的顾虑，扔掉了扭扭捏捏的羞怯。

相比而言，他更在乎妻子的舒适与否，想要帮她解决更多的实际问题。

随着终日陪护左右，他竟然能够自然地感知到妻子的一切需求：比如，纸尿裤湿了，不舒服啦，等等。

所以，当天晚上，高伸驾轻就熟地帮妻子脱下脏的纸尿裤，在她臀部的溃烂处涂上药膏，又擦了一层爽身粉，正当他拿着一片新的纸尿裤要给她换上时，感觉后背被人轻拍了几下。

高伸心里很纳闷，回头一看，只见妻子骨瘦如柴的手耷拉在自己的背上。

“怎么啦？”

高伸轻轻地拉过妻子的手，重新放在床单上，他忽然发现妻子紧闭的双眼中渗出了泪水。

“这算不了什么……”

高伸拿起手边的毛巾，一边替妻子擦拭眼睛，一边连连点头。

或许刚才自己帮她换纸尿裤，妻子觉得很开心，为了表示感谢才伸出手来的。

“舒服些了吧？”

“……”

“我就为你做这么点儿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虽然照顾了这么久，妻子几乎没有任何反应，但是她的内心肯定是全都知道的。她只是无法开口表达自己的谢意，其内心深处一定在默默地表达着感激之情。

就算把妻子的这个小动作报告给医生，他们也只会将其视作偶然巧合，可是高伸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谢谢！”

高伸的内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他给妻子换上了新的纸尿裤，道了声“晚安”，就躺到了沙发上。

和妻子同居一室，相伴而眠，几天下来，高伸竟游刃有余了。

高伸不知自己睡了几个小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妻子的呼唤，他一下子惊醒了。几乎就在惊醒的瞬间，高伸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阴影，他感觉到有事发生。

莫非又是“冥冥之中的预兆”？

刚才的梦境中，高伸远远瞅见了妻子含笑的倩影，他也搞不清具体的地点，反正不是家中院墙的篱笆前，就是蜜月旅行时曾到过的阿苏山山麓下开满大波斯菊的草原。

妻子身穿衬衫外罩对襟毛衣，下半身掩映在一片霞雾之中，高伸和妻子之间隔着摇曳的鲜花与绿草。高伸招呼妻子来自己身边，可是不知是何缘故，她只是保持微笑，并不靠近。

高伸等得不耐烦，正欲主动跑过去，结果，妻子反而愈追愈远。

妻子近在眼前，却偏偏抓不住。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忽然听到了妻子的呼喊，睁眼一看，自己还在病房的沙发上。

高伸的睡姿依旧像往常一样，头冲着妻子病床的方向，身上盖着一床毛巾被。房间里，鸦雀无声。

但是，这份寂静非同以往，静得有些吓人，仿佛所有生灵都被夺走了呼吸。

“怎么？！”

高伸一个激灵，噌地一跃而起。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有事发生！

他连拖鞋也来不及穿，直接扑向妻子的病床，借着微弱的灯光，依稀可见妻子正躺在床上。

“哎呀！”

不知是何缘故，只此一眼，高伸就已经明白，妻子走了。

虽然他没有测脉搏、探呼吸，但是他知道，妻子已经过世了。

“邦子……”

高伸抱住妻子的胸口，摇晃她的肩膀。

“为什么……”

虽然嘴上在问，其实，他心中没有疑问要向妻子求解。他现在只想牢牢地抱住妻子，记住她的这份体温。

高伸按铃喊来护士，是在这数十秒之后。

走廊内立即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高伸专注地盯着妻子。

悄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的妻子，她的表情没有任何痛苦，和梦中看到的一样沉稳，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笑意。

接下来病房里发生的一切，高伸只能充当一个旁观者。

“福士女士！福士女士！”

护士突然噼里啪啦地拍打妻子的脸颊，同时大声呼喊她的名字，看到这一切均不奏效后，护士按下了传唤器，并且掀开了盖被，扯开了她的睡衣。

随即，另一名护士应声而至。接着，值班医生亲自出动，扑在邦子身上进行紧急心脏按压。

紧接着，他们又给邦子戴上了黑色的氧气罩，强行往胸腔里输送氧气。

高伸站在一步开外，仔细看着，医生回过头来询问道：

“您是刚发现吗？”

“嗯，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所以……”

“她有没有呻吟，或者叫喊？”

“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准确地说，当时妻子正微笑着注视着自己。可是，梦中的情景，医生能信吗？

“我凑近一看，发现已经没有呼吸了……”

在高伸答话的间隙，年轻的护士匆忙跑出房去，而年长些的护士则调快了输液器的速度，值班医生继续扶着面罩，坚持输送氧气，全力以赴地进行抢救。在亮如白昼的房间里，大家都在各司其职。只有高伸无事可做，他精神恍惚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不一会儿，刚才跑出去的护士又冲了回来，她利索地将新拿来的注射液推进了输液管中。

高伸看了一下时间，时钟指在凌晨一点二十分。时钟嘀嘀嗒嗒又转动了五分钟，值班医生把黑色的氧气罩从邦子的脸上移开了。

高伸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与医生四目相对。瞬时日，医生低下了头轻声宣布：

“非常抱歉……病人不行了。”

高伸盯住年轻医生略显苍白的脸，缓缓地点了点头。

在看第一眼时，高伸就知道，妻子已经停止了呼吸。他也知道，后来医生护士们的种种努力不过是个仪式罢了，只为了能让他接受事实。

“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是……”

医生转向邦子躬身行礼致敬。

高伸也随着他默默地低下了头。

晚秋的寒气悄悄潜入了医院病房的走廊。

高伸像遁逃一般穿过走廊，来到电梯间，站在角落里并排摆放的公用电话前，他首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随后又拨通了容子家的电话。

凌晨一点多钟，大家都已香梦沉酣，等了较长的时间，大家才爬起来接听电话。高伸平静地向所有人报告这一噩耗。

“你妈妈，刚刚去世了……”

听到噩耗的瞬间，香织、容子都“呀……”的一声，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嘟囔道：“怎么会这样……”

尽管大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母亲的死亡已经无可避免，可是一旦成为现实，她们还是会表现得惊慌失措。

“刚才，我一觉醒来，她就已经没有呼吸了。”

“爸爸，您没发觉吗？”

“她是在睡梦中走的，很安详。”

“我马上赶过去！”

高伸点头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继续给高圆寺的姨妈、千叶的娘舅等几处亲友报了丧。他们接闻噩耗，都惊愕不已，询问邦子辞世的具体时间。高伸回答说，自己凌晨一点钟醒来时，发现妻子已经告别人世了。所以应该就在那几分钟前，或者更早一些。

“她走得很平静，没有丝毫的痛苦，所以……”

事到如今，这算是他们唯一的安慰了。

该联系的亲友都通知到后，高伸放下了电话。晚秋的寒气再次迎面吹来。

高伸欲回病房，刚走几步，发现电梯正巧停在眼前，他不假思索地任由狂风将自己卷入电梯。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深更半夜，他也没处可去。

于是，高伸几近麻木地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运行后，他才发现这个四方形的小空间里只有自己一名乘客。

电梯从一楼升至六楼，复又开始下降，高伸突然歇斯底里地狂吼起来：

“浑蛋……”

这声怒吼未经编排，也未经演练，就在他意识到自己是置身于密闭的电梯内的瞬间，极其突然地从胸膛里迸发了出来。

“浑蛋……”

为什么要骂粗口？骂的又是谁？这些，高伸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如果自己不发泄出来的话，回到病房后，保不准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浑蛋……”

高伸一边狂吼，一边用双手奋力捶打四周，不知不觉泪水漫过了他的眼帘。

“浑蛋啊！”

高伸发出最后的呐喊，颓然地倚靠在电梯里。电梯返回病房所在的二楼。

高伸走出电梯，重回病房。护士们已经为妻子净过身，并且将她的双手合掌放在了胸前。

高伸近身细瞧，发现妻子的脸色和在世时一模一样。虽然脸色苍白，可是表情惬意，不见丝毫苦闷的神情。

“喂……”高伸保持与以往相同的心态，在心中默念，“你辛苦了！”

如果此刻房中无人，他真想牢牢地一把抱住妻子。妻子已经咽了气，即使紧紧地把她搂在怀中，哪怕勒断了胸骨，哪怕透不过气来，也不会造成更坏的结果了。

“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高伸放弃了拥抱，改握妻子的手。她的手冰凉如铁，仿佛在向他传递妻子已经辞世的讯息。

高伸蹲守在妻子身旁。香织、达彦，随后是容子、浩平陆续赶来。

“妈妈……”

两个女儿分别搂住妈妈哀哀哭泣，达彦努力克制住同样的冲动，默默地站在一旁，眼中噙满了泪水。不久，高圆寺的姨妈也赶了过来，陪着大家一起伤心落泪。正在这时，敲门声响起，野中医生出现在门外。

医生似乎是从千叶县的家中远道赶来，他气喘吁吁地冲在场的所有人行了一礼，径直走到病床边，默默凝视了一会儿邦子的遗容后，口中嗫嚅道：

“对不起……”

医生低着头似乎在默默祷告。良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高伸。

野中医生略微秃顶的额头在灯光的反射下，泛着晃眼的白光。

两个人隔着床铺，四目相对。视线对接的瞬间，野中医生刻意躲闪似的垂下了眼帘。

和野中医生一样，高伸此时也不想说话。此刻，如果出言不慎，不仅会有说错话之虞，还会引起家人的情绪失控。在一触即发的紧张空气里，高伸埋头专注地凝视着妻子，而容子和香织则一边一个紧紧搂住母亲放声恸哭，她们的悲咽声此起彼伏。

第九章
记 忆

虽然十一月即将过半，但天气还是暖洋洋的，连大衣都不需要穿。

一周前，妻子亡故的那天，云雾低垂，寒气逼人。而今天，天空却一扫阴霾，显得暖意融融。

尽管和往年相比，近几日的气温，时而偏高，时而走低，但是日光确实是一天短似一天。

头七这天，高伸只通知了包括高圆寺的姨妈在内的近亲属到场。下午六点，寺院的僧人被请到家里来诵经。诵经开始时，屋外已经暮色沉沉。

祭坛就设在一楼的里间，供奉着骨灰盒与遗像。遗像上的妻子身着碎花连衣裙，脸微微侧向一边，正露出盈盈笑意。这张照片是大约一年前的秋季，妻子和几个要好的朋友到箱根写生旅游时拍摄的。

高伸每每看到这张照片，就会联想起妻子辞世前，他在梦中见到的妻子的笑脸。他总觉得妻子这张照片上的模样像极了梦中的画面。

他就那么痴痴地凝望着遗像，倾听着经文。诵经完毕，他叫了简单的外卖，和大家一起吃了晚饭。

妻子去世已经整整六天了，老实说，高伸忙得根本没时间去思念、去悲伤。起初，从守灵夜到举行葬礼的那三四天，他要张罗各种传统仪式，接待各路前来吊唁的宾客。直到昨天，送走远道赶来奔丧的亲友，他才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当然，到此只不过是第一阶段罢了。接下来，他还要递交各式各样的与妻子辞世相关的文件和说明，安放骨灰，分赠遗物，等等。

这一切都需要和孩子们以及高圆寺的姨妈商量着来办。

总之，丧妻之痛、侵皮蚀骨的寂寞，似乎在接下来的日子才会一点一滴、慢慢地渗透出来。

高伸跟僧众商量完七七的具体安排后，毕恭毕敬地送走了他们。顿时，房间里的坐席变得宽敞起来。

祭坛还保留着葬礼时的痕迹，供奉着各色鲜花及各类果品。

现在葬礼已经结束，但是回顾整个过程，令高伸印象最深、最为惊诧的莫过于殡葬公司的人，他们行事之利落，流程之紧凑，简直就是在用固定的模板生搬硬套。

“咱们简直就是在他们的指挥棒下行事了！”

“但是对于他们来说，这本来就是一份工作而已，也无可厚非。”

头七这一天，大家的话题很自然地落到了守灵和葬礼上面。在这期间，令高伸最为欣慰的是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这其中当然也有一些是碍于情面的，但绝大多数宾客都是真正喜欢邦子且交情深厚的朋友。其中，左邻右舍自不必说，就连妻子高中及大学时代的同学，甚至还有合唱队、写生班的伙伴，闻讯后也纷纷专程赶来替她送行。

高伸再一次感受到，妻子因为性格活泼外向、交际面广而深受大家的爱戴。

唯有一件事情令高伸颇感吃力。那就是每当大家坐定闲聊时，必定将话题点落在妻子的病情上。

同龄的友人猝然离世，大家自然很想知道原因。可是非要将妻子的死亡经过和盘托出，对高伸来说确实是一种煎熬。他理所当然地想要避开这个话题。由于妻子去世前曾与病魔斗争过较长的时间，所以宾客当中甚至有人认为，她是因为脑出血，或者是脑血栓病倒的，所以他们想当然地询问道“你太太血压蛮高的吧”时，高伸常常哭笑不得、苦于应对。

客人诚心诚意地赶来吊唁，自己怎好满嘴谎话连篇？所以，他每次都是如实相告：“实际上是做子宫肌瘤手术的时候，麻醉出了问题……”结果此语一出，反倒立刻招来对方的兴趣，刨根问底追问不休。

还有另外一些早就知道真实病因的宾客，看到邦子最终无可挽回地撒手人寰，不禁重新燃起了对医院的不满。

有的人深表同情：“竟然碰上了这种事！”这些倒还罢了，有的人会老调重提：“明明只是动个子宫肌瘤手术，却把人搞得昏迷不醒，这也太蹊跷了。”还有的人语重心长地提出忠告：“你们可得好好调查一下原因啊。”甚至有人仿佛自己遇到了不幸一般，义愤填膺地说：“可不能就这样善罢甘休！”

要想解释得让各方都满意，恐怕再多的时间也不够。

说句老实话，上述的问题在过去的半年时间里，曾经一直让全家人伤透了脑筋，他们好不容易才跨越了这一障碍。如今他们尚沉浸在痛失亲人的悲痛中，可关于病中的种种，又被重新揭开，简直让他们的心情乱到了极点。

这些宾客都是妻子的亲密伙伴，为她鸣不平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但是高伸还是希望起码在守灵和葬礼的时候避开这类话题，让妻子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中安然下葬。

在葬礼上，高伸意外地瞥见了两个人的身影。

一位是都南医院的野中医生。起初，高伸并不知道医生的到来。在守灵的时候，他一直在队伍的最前列，向前来吊唁的宾客鞠躬还礼。紧挨着他的容子轻轻地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说道：

“我看见野中大夫了。”

高伸闻言，抬头在人群中搜寻，果然看见野中大夫一身黑色套装，站在敬香吊唁的宾客之中。

高伸不由自主地行了个注目礼，但是人群中的野中医生似乎并没有察觉到。

很快，轮到野中医生上前祭拜。只见他站在灵位前双手合十，表情肃穆。只看了一眼遗像，就深深地低下头去。

照片中的妻子是保持着侧身微笑的姿势，她的目光恰好投落到野中医生的脸上。

野中医生全神贯注，满腔诚敬，他慢悠悠地燃起一炷香，再次凝望了一眼邦子的照片，就默默离开了祭坛。接下来他将从遗属队列前经过。

当野中医生靠近时，高伸特意扬头迎接他的到来。然而医生却像是要躲开高伸的注视一般，只轻轻地点头行了一礼，便快步离去。

高伸有些诚惶诚恐，他没有想到野中医生竟然会在守灵夜亲自前来为逝者敬香。不仅如此，第二天的告别仪式，他也不请自来，全程参与。

这一次，是高伸的小女儿香织告诉他的：“医生坐在后排的位置上。”

某一瞬间，高伸甚至有几分担心，他害怕大家知道，这位仁兄就是导致妻子昏迷并最终死亡的麻醉师。幸运的是，有惊无险，在场的各路宾朋谁都没有察觉到医生的存在。高伸心里的一块巨石总算落了地。如果有人知道他就是将妻子送上不归路的医生，一定会恶语相加，骂不绝口。就算没到那种程度，也少不了要当众遭受大家的指责和控诉。

野中医生明明知道会有这样的危险，为什么还非要坚持亲自到场不可呢？

高伸一方面很感激医生的勇气和诚挚的心意，可是同时又觉得医生做这么多事，反而令人心情郁闷。

在所有前来吊唁的宾客之中，还有一位是大出高伸意料之外的，那就是高木惠理。

她的存在，高伸一直讳莫如深，孩子们乃至亲戚朋友也都一概不知。所以，她的出现只有高伸一人看在眼里。

那是在告别仪式的当天，来宾敬香祭拜的活动已经进入尾声。

一位身着黑色西服套裙，手拎黑色皮包的女士的身影闯入了高伸的视线。正当他在斜后方暗暗揣度这个背影似曾相识时，猛然意识到：来人正是惠理！只见惠理来到祭坛前，仿佛要仔细查看一般，她抬头久久地凝望着邦子的遗像，随后缓缓地低头合掌祈福，恭恭敬敬地敬献了一炷香。然后，她伫立在原地，默默低垂头颅，裸露在黑色礼服之外的脖颈越发显得白皙抢眼。

高伸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出上半身，双眼牢牢锁定她的身影。可是惠理敬香完毕，似刻意回避一般，目不斜视，她连看也未看一眼家属席，就急匆匆离去。高伸当然不可能立即追上前去，他只得耐心地等到敬香仪式结束。可是无论他在人群当中怎样苦苦寻找，都再难觅惠理的踪影。

真是随风而至，又随风而逝啊！

真没想到，她竟也能亲临现场。

三个月前，不欢而散后，高伸从未再见过惠理的芳容。

那天，高伸提出想去惠理家，遭到断然拒绝，两人情绪化地各自回家。

自那以后，高伸一直想当面找惠理解释误会，可是因为分手方式太糟糕，连电话都难打，再加上即使见面，他也没有多大的把握能为自己巧妙地圆场。

归根结底，只要妻子继续重病在床，他们的关系就很难融洽。高伸偶尔想起惠理时，都带着这种悲观的情绪。后来，他忙着嫁女儿，紧接着，妻子的病情又急转直下，他就再也没能挤出时间与惠理见面了。

就这样，一直到妻子离开人世，在丧礼上才得以见到久违的惠理。

现在，特意赶来凭吊的惠理心中作何感想？高伸用心想过，却无法揣摩到她的内心世界。

头七当日的法事结束后，一个多小时的聚餐也接近尾声。

这次是自家人之间小范围的聚会，除了高伸自己之外，就只有容子、香织、达彦和浩平以及高圆寺的姨妈在座。

连日来，守灵、出殡、回谢宴，等等，家中大事不断，身边总是宾客云集，所以今天是难得的家庭聚会，大家显得无拘无束，格外轻松惬意。

席间，高伸喝完啤酒又换上了日本酒，频频劝浩平举杯。

“我想起来了，举行丧礼的时候，有个叫角田的人主动与我联系过。”几杯酒下肚，浩平心血来潮，扯开了话题，“他是专门揭露医疗事故的检举会的代表。”

“那他想干什么？”

“他向我们发出邀请，问我们是否有意加入他们的组织，为岳母讨个说法。”

面对医疗过失频发的现象，社会上出现了一些由受害人自发组织起来的团体。这一点，高伸曾经在书本上阅读过，但是并未有过直接的接触。

“以前，我也说过，我怀疑这是一起麻醉事故，当时我去过他们的检举会，请他们帮忙做了一些调查，所以……”

高伸并不知道，浩平竟然还去过那些地方。

“打那以后，他们偶尔会打个电话。这次，他们是询问我们要不要彻底查明真相？”

“不……”高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回答说，“都结束了，所以……”

“可是，现在，岳母已经走了，我们没有后顾之忧了，可以追究医生的责任了呀！”

“不，这件事，到此为止。”

高伸这句话有一半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帮我回绝他，谢谢他们的好意。”

尽管浩平依旧不能理解自己的这一决定，但是高伸自己明白，此时，他根本无心向野中医生宣战。

再怎么争来吵去，妻子也回不来了。既然谁也不能把健康的妻子还给他，那么声讨、抗争又有什么用呢？也许浩平会抱怨他胆小怕事，只会忍气吞声，但是要知道，其实医生也早已是伤痕累累了。这一点，与医生打过多次交道的高伸最有发言权。

“你出了不少力，我很感谢！但是，把这事儿忘了吧。”

也许大家会说他态度消极，但是高伸已经认命了，他只想让妻子得到安息。

晚餐后，大家又闲聊了一会儿。十点刚过，高圆寺的姨妈说要走，容子和浩平也应声而起。

“房间很空，你们留下来呗！”

香织予以挽留，可是他们考虑到第二天的工作安排，还是回家更方便。

“我会再过来！”

容子说完，重新走到祭坛前，双手合十默默祷告。浩平和姨妈也陆续上前祭拜。因为浩平饮了酒，所以由容子开车，他们还顺路带上了姨妈。

“那么，回头见！”

容子冲香织打过招呼，转头看着高伸，关切地说：“爸爸，您不要泄气，振作点！”说完，挥手告别。

容子似乎在担心失去了老伴儿的父亲。可是，高伸认为她多虑了。

自己不仅身体状况良好，而且已经打算从下周开始上班了。

也许实话实说显得对妻子不敬，可是比起照顾、看护一个卧床不起的人，现在，他精神上的负担反而卸去了一大半。高伸想说，我可没有柔弱到需要女儿同情的程度，但是他克制了自己的情绪，轻轻点头表示接受容子善意的鼓励。

载着三个人的汽车消失在拐角处，高伸领着香织、达彦返回了家中。

餐后的清理工作，容子和姨妈已经帮他们做完了，所以他们只需收拾一下坐垫，把杯具送到厨房就行。

“晚安！”

达彦率先钻回了自己的房间，接着香织也进了自己的闺房。

起居室里顿时空无一人，高伸回头打量，再次感受到妻子存在的重要性。

全家团圆，尽享天伦，这些都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需要身处核心地位的妻子的存在。没有了妻子，不仅失去了家庭的完整性，连这间起居室仿佛也成了多余的摆设。

高伸本打算回二楼自己的房间，中途突然改变了主意，返身进了里间，坐在了祭坛前。

长明灯依旧明亮，容子敬的香也还在燃烧，上方供奉着遗像，妻子正在里面甜甜地微笑。高伸对着相片开始倾诉衷肠。

“老婆，已经第七天了。”

妻子离开人世已经过去六天了。可高伸依然觉得，只要去一趟医院还能看到她。

“你怎么样？……”

比起半年多来闭目沉睡中的模样，照片上笑意盈盈的妻子似乎更容易沟通。

“今天有些累了，我要去休息了。”

接连几日，每晚高伸都会对着照片打声招呼才回房休息。

在家度过了头七之后的周末，一到星期一，高伸就回公司上班了。

连妻子住院期间的陪护计算在内，中间整整隔了三个星期。他一露面，公司从上至下，包括工作上的客户都纷纷向他表示诚挚的慰问。

“节哀顺变。家里都料理妥了吗？”

高伸忙向关心自己的副总经理表示了诚挚的谢意，感谢他在葬礼期间的帮助，也对自己的超长假期表示了歉意。

“善后工作还有一大堆呢，你可不必太勉强噢！”

“不，我没问题。”

高伸非常感激副总经理的好意，但是如果再休息下去的话，他都无法找回工作状态了。

高伸离开副总经理办公室，回到企划设计室。同事们全都站起身来迎接他，默默地低头行礼。高伸顿时感受到一股暖流，他们在饱含深情地迎接这个刚刚承受丧妻之痛的憔悴的上司。

高伸向他们一一行礼，他为自己长期脱岗，也为他们在葬礼期间的热心相助表示感谢。

寒暄过后，高伸坐到自己的办公椅上。这时，他才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自己终于重返公司了。

“主任，咱们立刻开始行吗？”

副主任八木泽手捧着文件来汇报高伸请假期间的工作情况。

在此期间，他们接到了两家公司的大笔订单，包括产品设计在内所有的细节正在磋商中。此外，八木泽还报告说，岁末商品的销售行情虽然还没有拿到具体的统计数据，但是基本上都是好评如潮。

“还有，之前我们给阳光酒店设计的洗浴套装，也大受欢迎，他们的总务部长还特意打来电话表示感谢呢！”

高伸在阳光酒店的洗浴套装上曾经差点捅了大娄子。洗发水和护发素灌装错误，幸好在出厂前被人及时发现，避免了危及公司信誉的大麻烦，可是因此他们延误了交货时间，高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拼命协调才得以艰难过关。现在，又是因为这套产品而备受赞誉，高伸感到颇有些难为情，同时又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命运的宠儿。

无论如何，高伸心情趋于放松，他开始浏览休假期间的文件，给因他休假而耽搁的审批项目签字盖章。

这样忙碌了一整天，到了傍晚，高伸忽然挂念起医院里的情况，赶紧伸手去抓电话。

几乎同时，他迅速意识到，妻子已经离开了人世，伸出去的手又慢慢地缩了回来。

半年多来，他已经养成了习惯，一到下午，就要打电话给医院，询问妻子的病情。如今，这习惯似乎还在起作用。

恢复工作一个星期后，高伸才终于明白并切身感知妻子辞世的事实。

尽管如此，晚上下班的归途中，他还会猛然想起要去探视住院的妻子，等反应过来后自己也惊诧莫名。再比如，早晨上班时，电车途经妻子入住的医院所在地目黑时，他会条件反射地紧张起来。虽然头脑中已经接受了妻子离开人世的事实，可是半年多养成的习惯已经沁入骨髓，非一朝一夕所能更改。

高伸最为痛切地怀念妻子，还是在夜半被尿意憋醒之后。

在病房陪护时，每当半夜醒来，他都会径直走到妻子的床边，将手悄悄伸进盖毯下面，那样就可以感受到妻子的体温。

但是现在，即使半夜醒来，不仅看不见妻子的身影，更感受不到她的体温了。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孤身一人、形单影只的寂寞。深夜里，他常常因为无法忍受那种孤独，又从二楼走到一楼的里间，呆呆地坐在祭坛前，看着妻子的遗像打发时光。

事到如今，高伸才意识到，自己真是个可怜虫。以前，他颇为强悍，一投入工作就会勇往直前，而且脾气也比较火暴，可是最近他毫无干劲。

难道，迄今为止，自己趾高气扬的强势都是建立在妻子这个强大的后盾之上的吗？

如此一来，自己该如何快速适应没有妻子的生活呢？

高伸做过横向的比较，他发现，孩子们虽然偶尔也会神情落寞，可是他们总体来说干劲十足。因照顾母亲而辞职的香织已经准备开始投身新的工作了。失去母亲后，他们也曾一度悲痛得难以自拔，可是年轻人到底恢复得快一些。

“振作起来！”

高伸给自己鼓劲，同时他又发现妻子所肩负的各种重担。

自己的日常起居、一日三餐自不必说，就连工作和日常交际，他也是对妻子多有倚仗。经年累月，他早已习惯在这种舒适的环境中生活，离开了妻子，他简直无法过活。

如果香织也要出去工作，那么这个家还真得找个钟点工不可了。在寂寞中，高伸开始考虑这些实际的问题。

一进入腊月，公司开始真正忙碌起来。高伸也借此找回了自己的工作节奏，虽然丧妻后的寂寥依旧如影随形，可是高伸埋首公司的事务，在人群中穿梭忙碌，竟也无暇沉湎于感伤之中。

其中的一天，高伸利用久违的早归时间，开始填写明信片，通知各方亲友，因妻子过世，居丧期间恕不拜年。

写着写着，高伸忽然想到了惠理，他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给她寄一张。

这东西原本就是代替贺年片的，不需要寄给身边最亲密的人。再说，他也从来没给惠理寄过贺年片。该怎么办好呢？高伸在思索的过程中忽然萌生出听听对方声音的愿望，于是，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惠理家里的号码。

“你在家呢……”

高伸嘟囔了一句，赶忙向惠理表示感谢，感谢她亲自前来吊唁。

“我很意外，没想到你会来。”

“葬礼挺隆重的，我看见来了那么多人。你现在平静多了吧？”

“住院时间很长了，所以，我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高伸说完，索性试探着说道，“如果方便，我想见你一面……时间由你定。”

“你肯定还很忙吧？”

“我不忙。重要的是，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而且咱们之间又有点儿误会，所以……”

“我，没误会！”

“总之，这样稀里糊涂的，我的心里也很难安宁。再说，我也得对你亲自来敬香表示感谢呀……”

“谢就不必了。我自己想去，就不请自去了，所以你别放在心上。”

“总之，咱们就见一面吧！”

高伸再次提议后，惠理向他摊了牌：

“咱们就此一刀两断吧！”

“一刀两断？”

“我去敬香的时候，在灵堂里第一次见到您太太的照片，她本人长得那么漂亮，我当场就向她赔了罪，说完我心里也轻松多了。”

说实话，在告别仪式上看到惠理的身影时，高伸既感到意外同时又觉得心软。

虽然此前，他们闹了别扭还不欢而散，但是得知他遭遇丧妻之痛，惠理还是心软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成了鰥夫，惠理是特意赶来表达同情和慰问的。

但是，这些不过是高伸自以为是的想法。

现在，惠理坦言，她参加告别仪式，是为了向邦子表达歉意，并下定决心与他分道扬镳。她冲着妻子的遗像双手合十就是为了起这样的誓言吗？

高伸还是搞不清楚惠理的想法。

妻子去世后，自己不就是单身了吗？孤独寂寞是有的，可是他从此也就无所顾忌，彻底自由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最先想到的就是惠理。

和她已经交往多年，脾气性情一概全知。虽然偶尔会有小摩擦，可是以后，他们之间没有了多余的障碍，应该可以轻松自如地交往了。

但是，惠理偏偏要说，丧妻之后正是分手之时。

她为什么要如此刻板教条地思考问题呢？她为什么不能选择更灵活些的生活方式呢？

高伸不能理解。或许坚持原则、不懂得妥协正是惠理的优点所在吧。

“真的不行吗？”高伸紧接着又问道，“是因为，你有别的喜欢的人吗？”

“我没有喜欢别人！”

“那么，你也不必急着分手啊。”

“问题不在这儿！”惠理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我们以后，还是做回朋友吧。”

“朋友？”

“对，我做你最好的听众，你什么都可以对我说。我也把我的心事讲给你听。就是这样的朋友关系，行吗？”

高伸很是费解，在他沉默中，惠理继续说道：

“做朋友吧！那样可以更长久些！”

高伸还是搞不懂惠理的感情，既然她坚持改变，他也只能顺从了。

妻子去世一个月后，高伸才终于习惯了没有妻子的事实。

话虽如此，也只不过是不再产生类似的错觉而已：突生一念，今天要去趟医院啦，或者心下琢磨，妻子的病情如何如何啦。在这些错觉消失的同时，心中的思念却在与日俱增。

近来，妻子频频出现在梦中，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佐证吧。最近一次梦境中，高伸正与惠理在公园里漫步，突然看见妻子遥立远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高伸惊慌失措，刚想要开口解释，自己不过是与惠理一道随便走走，可妻子仅冲他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说“这有什么关系”，微笑无语中翩然而去。

世人都说，梦境是现实生活中一个个印象深刻的记忆片断串联而成的。

照此解释，似乎长久以来，自己心中一直渴望得到的答案。妻子会不会同意自己与惠理交朋友，终于在梦中揭晓了。

尽管如此，梦中的妻子依旧是笑容满面，这究竟是因为受到了丧礼中摆放在祭坛上的遗照的影响呢，抑或是，在妻子的世界里本来就始终充满着阳光呢？

无数次，高伸在梦中与妻子对话，可是正如逝者不能言语一样，妻子始终只是微笑，从不开口。如果梦中能够开口的话，高伸想要对妻子道一声辛苦，感谢她长久以来的操劳。他还想告诉妻子，能与她携手共度大半生，自己无怨无悔，心满意足。

有一连串问题是高伸最想问的，那就是她昏迷时的情景。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劫难，令她失去意识的？这之后的半年时间，是什么让她生存下来的？还有，偶尔睁开眼睛看着家人，以及脸带笑意时，是否真的只是无知无觉中的偶然巧合？

还有，她怎样看待野中医生？怎样看待他接受医院的赔偿？高伸渴望探究的疑问不胜枚举。可是，梦中的妻子只是笑而不语，逼问得紧了，就如风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于高伸而言，梦中是他唯一可与妻子相遇的所在。

“好，我要去见老婆了！”

晚上，临睡时，高伸会自言自语着上床入睡。

妻子的七七恰逢十二月末，正值年关，高伸咨询过高僧，得知法事可以提前进行，所以考虑到大家的方便，他将日子定在了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日。

就在三天前，高伸突然接到野中医生的电话，询问七七法会的事宜。

高伸如实讲明了时间、地点后，劝说道：“您真的不必特意到场。”结果，野中医生反问道：“是不是会打扰到您？”

“那倒不会，您能参加，我想内子也会开心的。”

野中医生听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

星期日做法事时，寒风劲吹，天气爽晴。

高伸带领儿女以及高圆寺的姨妈、千叶县的娘舅，邀请了几位妻子的至交好友，一起祭拜后，将邦子的骨灰送入净法寺的墓园安葬。

其间，高伸多次四下张望，均未见到野中医生的身影。

野中医生打听法事时，自己曾劝他“不必特意到场”，莫非他生气了？要么就是临时有事？高伸带着满腹疑问，离开了墓地。

回到家，与家人同吃了满服宴。同时，里间的祭坛也一并撤除，取而代之，供奉上了佛坛。

大家陆续离开后，高伸又坐到了里间，抬头仰视佛坛。周围依旧供着瓜果鲜花，燃着香火，有所不同的是，白布覆盖的骨灰盒移走了，白木牌位也改成了漆木牌位。

从葬礼到初七，再到七七，妻子身边的装饰越变越少，到如今只剩下一个小小的佛坛。在这个过程中，高伸感受到了悲凉，但是，同时，他又觉得，至此妻子总算又成为自己独有的了。

高伸心血来潮，点燃了一支香，开始对牌位后面的遗像倾诉衷肠。

“从今天开始，你就留在这儿了。”

佛坛既不奢华也不寒酸，恰如其分，沉稳大气。

“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给你换水、打扫噢！”

佛坛深处有些暗黑，但是妻子还是保持着微笑。

“从今往后，你会一直住在家里了，放心吧。”

妻子没有回答，至此，丧事活动好像终于宣告结束了。

七七的法事一结束，转眼年关将至，高伸开始感受到丧妻后难以名状的寂寞。

接下来的除夕、新年，他该怎样打发呢？

往年，他们全家会围坐在一起，品尝着妻子亲手制作的年节菜欢度除夕，而元旦那天，他们会互致新年的祝福，共饮屠苏酒。

可是今年，妻子没有了，这样的新年该怎样度过？他根本不认为香织能够做出和妻子一样的年节菜，嫁作他人妇的容子也已经指望不上。最终，还是得从商场或超市买现成的年节菜了。而且看样子，能够在家一起辞旧迎新的只有高伸、香织和达彦三个人。

高伸仔细一想，今年，妻子死了，女儿嫁了，五口之家竟一下子少了两个重要成员。当然，容子的离开是精神抖擞的，从岁末到年初，她将去浩平的老家仙台过新年。

如此一来，高伸只能和剩下的一儿一女三人一起辞旧岁迎新春了。

三人一起吃年夜饭该多么寂寥啊！而且，每年的正月初二，按照惯例，公司里的同事都要来家中做客，今年妻子没了，看来也只能取消了。此外，每年和妻子结伴参拜神社，今年该怎么办？高伸愈想愈无奈，总之，今年要过一个凄惶的新年了。

“是吗……”

高伸由此也了解到妻子离世后留下的巨大空白。

失去了妻子，已经不再是寂寞孤独那么简单，它甚至彻底动摇了高伸和孩子们的所有生活乐趣。孩子们对此也深有体会，香织已经开始不安地询问了：“就我们三个人过年吗？”

达彦也问过高伸：“正月怎么过？”他甚至提出，“我可不可以去滑雪呀？”高伸明白，达彦是想要借此逃离家中冷清寂寞的新年。

“干脆，请姐姐他们回来吧！”

香织说道。可是，容子已经出嫁，由不得高伸替她拿主意了。

高伸也好，孩子们也罢，都是头一回在如此忐忑不安和心神不宁的状态中迎接年关的到来。

在腊月严寒的空气中，日子随着日历牌一页页地翻过。

年关将近，转眼到了年三十，高伸借公司放假之际，来到墓园祭拜妻子。

午后时分，香织与达彦都在家中，高伸羞于启齿，独自走出了家门。据天气预报称，晨间气温下降明显，但是由于天气晴朗，从中午开始气温有所回升。

高伸把车停在寺院门前的银杏树下，步行迈进寺院大门。

临近新年，寺院内有些冷清，正殿门前似乎可以抽神签，红白两色的幕布叠放在一起。

高伸由旁边绕过去，从正殿后面进入墓园。

高伸此番祭拜没有特别的原因，他只是单纯地想在过年前再到坟前看一眼罢了。

从寺院的前院走到墓地，一路上高伸没有遇到任何人。冬日的阳光驻足在枯木之间。

高伸在净手处给水桶加满了水，把来墓地途中购买的冬菊放了进去。然后，沿着坟墓间泛白的小路缓缓前进。

高伸今天从一开始就没有要请僧侣们诵经的打算，他只想独自一人信步而至，在墓碑旁坐下来，无拘无束地与妻子聊会儿天。虽然家中也有佛坛，可是妻子的骸骨是在坟墓里，所以他觉得妻子待在坟墓里一定会感到寂寞冷清。

走在墓园间的小路上，高伸的情绪有些亢奋。只要沿着小路一直前进，很快就可以与妻子相会了。此时此刻，他就是这样一种期盼的心情。

右手边是一大丛草珊瑚，绕过去，拐个弯，第二座就是妻子的坟墓。

高伸手提水桶，走到灌木丛边，看见不远处的坟墓旁站着一个人。他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所以无法判断准确，看身形好像是一位穿着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

现在，还有人来祭拜逝者吗？

高伸一时间停下了脚步，随后又缓缓地靠近。他发现那个黑衣男人就站在妻子的坟墓旁边。

也许是在祭拜紧邻的那座坟墓的主人吧。高伸暗自揣测，定睛细看，发现那人正冲着妻子的坟墓，双手合十默默祷告。

“会是谁呢？”

正当高伸喃喃自语时，黑衣男子转过身来，高伸这才认出，此人正是野中医生。

竟然在妻子的墓前巧遇！不仅高伸大感意外，野中医生似乎也颇为吃惊。

“这，真是太感谢了！”

高伸忙低头行礼表示感谢，野中医生也点头还礼。

“今天开始放假了，所以来看看。”

“感谢您特意前来。”

墓前，供奉着野中医生带来的土耳其桔梗花。

“七七那天，我没能赶来……”

“您工作那么繁忙，真让我们过意不去！”

野中医生似乎是因为七七那天没到，今天特意补上的。

“我今天连孩子也没叫，自己单独过来的。”

“我打扰到您了吧？”

“没有，没有！”

高伸把自己带来的菊花和野中医生的花并排放好，抬头看着墓碑。

“失礼了！”

说完，高伸双手合十，野中医生和他并排而立，也垂下了头。

“我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

高伸觉得，自己和野中医生并排站在妻子的坟前，很是令人惊讶。

如果旁人看见会作何感想呢？如果容子、香织或浩平看见又会说什么呢？

“从您家到这里相当远吧？”

“不，没什么。”

野中医生家住千叶县的松户，单程路途也需要一个半小时。

“守灵夜，出殡日，您都来了，真是太感谢了！”

“我什么忙也帮不上……”野中医生说到这儿，转头看着坟墓，又说，“就算我祭拜的次数再多，也不能被原谅……”

高伸听了这话，再次激发了他的冲动，他想要打听妻子昏迷的前因后果。

说实话，妻子的事情已经彻底了结了。现在，就算得悉妻子昏迷的原因及经过也于事无补，妻子毕竟回不来了。妻子的事他早已看开，并彻底接受了。可是为何现在又要重新打探一遍呢？现在询问，就能保证不单单是旧事重提而已吗？

因为情形发生了变化，现在妻子已经不在人世。前不久，她还躺在病床上，有呼吸，有心跳，可如今她已经变成了一小撮骨灰，深埋于墓穴之中。

生死两重天，野中医生也许更容易实话实说了。

现在，高伸对野中医生既没有仇恨也没有怨怼。不仅如此，对悄悄来到墓前祭拜的他，还抱有一丝感激，一份亲切。

“在这里问您这些问题也许很失礼，可是我还想再打听一次内子昏迷的事情。”

瞬时，野中医生满脸困惑，但是很快就缓和了表情，点头应允。

“可以，请便！”

墓地前方有一片竹林，挡住了阳光，竹影一直延展到他的肩膀。

高伸为了避开树荫，向后退了一步，回到太阳地里。

“内人的昏迷，果然是因为麻药上头所致吗？”

野中医生两手插在大衣口袋中，回答道：

“事后，我也找妇产科的大夫反复核实过，总之，这种看法是较为妥当的……”

“那么，是因为手术中移动了她的身体吗？”

“这点我也找妇产科的医生确认过了，由于麻醉效果不理想，他们调整了手术台，将她的腰部抬高了一些。”

在冬日的晴空下，野中医生态度沉稳，不慌不忙。

“那么，这就是原因所在吗？”

“没错，当时应该立即停止手术。”

“实际上，手术还在继续，对吗？”

“我回到手术室时，手术正进行到关键之处，他们正在摘除子宫……”

野中医生的说明与以往略有不同。第一点，是手术中妇产科医生究竟有没有调整过手术台的问题，以前他是用一种猜测的语气加以描述，而现在，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第二点变化是，他以前坚称，一发现异常，就及时采取了应急措施，可是，他现在承认当时手术还在照常进行。

“那么，应急措施是在手术后才进行的吗？”

“不是的，我立即确保了她的气管畅通，并且输了氧。可是如果手术暂停的话，操作起来会更顺手些……”

“手术不能停吗？”

“当时正是手术的关键时刻。如果暂停的话，就得从头再来，而且万一是恶性肿瘤就更麻烦了。”野中医生说到这儿，又嘟囔道，“不……这些都不是关键的原因。”

“那么，什么才是？”

“我不在手术室才是问题的关键。如果我当时在场，就不会允许他们随意移动患者的身体。而且，就算出现异常，也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仅此而已吗？”

“是的，仅此而已。”

问题还是出在这儿吗？高伸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还想再问您一句，可以吗？”

“请便……”

“您一开始曾经说过，是特殊体质的缘故。”

忽然，野中医生把手抬到额头上，仿佛是在遮挡阳光似的，他保持这种姿势回答道：

“当时，觉得挺像的。”

“但是，那是错误的吧？”

看来，这“特殊体质”之说只是临时搪塞之词。

高伸目视着妻子的坟墓，继续问道：

“一开始，麻醉挺顺利的吧？”

“当时，麻药推进腰椎以后，一切都挺顺利，没有任何异常。于是我继续向腰部以下打麻药，然后碰她，她也能回答说‘没有感觉’，所以我就以为没问题了，谁知道后来……”

“发生意外了？”

“迄今为止，我已经做过几百例了，都没出过问题，不，是我一直以为不会出问题。”

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野中医生的脸略显苍白。

“但是，出问题了，对吧？”

“是我自己造成的问题。”

据说，野中医生今年五十岁，如果他二十五岁开始行医的话，已经从业二十五年之久，可以称得上是麻醉方面的专家。这位专家似乎是想说，自己将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变成了现实。

“为什么会这样……”

高伸继续追问，野中医生悠悠地感慨道：

“都是因为，我没有严格遵守啊！”

“没有遵守？”

“麻醉师不可以离开实施了麻醉术的患者。这是麻醉师最基本的常识。我把它给忘了。不，不是我忘记了。其实我记得清清楚楚。但是，由于从来没有发生过事故，就掉以轻心、麻痹大意了。”

野中医生说到这儿，自嘲式地苦笑了一下。

“总而言之，习以为常就漫不经心了。”

说实话，高伸并不是百分百地信任野中医生。高伸早就意识到，医生全心全意地给妻子治疗，和蔼可亲地对待自己的女儿，其实背后隐藏着许多为他自己着想的成分，这一点，在他出现在守灵夜和葬礼上，甚至就连刚才在墓前巧遇的那个瞬间，高伸都强烈地感受到了。

但是，现在，他能毫无保留地坦白一切，高伸觉得没有必要再怀疑他了。只要是人，都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思考问题，这也算是自然反应。

“说来有些夸张，这次的教训，多少改变了我的人生观。”

野中医生在冬日的阳光里缩成一团。

“老实说，迄今为止，我一直过分相信自己的专业技术，过分相信科学了。但是，这件事使我懂得，我这个人比我这医生的身份还要不可靠。”

两手插在口袋里的野中医生的影子慢慢超越近在眼前的泛白的小路，延伸至墓碑旁。冬天的日头短，看来太阳已经开始悄悄西斜了。

高伸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影子，反复回味医生刚才的这番话。

自己是靠不住的，没有遵守浅显易懂的道理，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惹出了大祸。

听了野中医生的一席话，高伸忽然觉得是在说自己，他垂下了眼帘。

那时，自己分明也犯了原本不可能会发生的失误。

四个月前，即将交付给阳光酒店的洗浴套装发生了混装错误，造成了巨大的危机。

幸好，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及时发现，他们得以将损害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如果当时发现晚了，哪怕只晚一天，都将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而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失误，竟来源于他工作上的失误，他缺省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工作环节，忘记从头到尾确认说明书。

当然，人命关天的医学问题和微不足道的洗浴套装不能相提并论。一个只是洗发水和护发素的问题，另一个则是性命攸关的大问题，所以，更应该慎之又慎。

虽然它们的重要性天差地别，但是犯错的原因是惊人的相似。

幸运的是，高伸发现及时，总算保住了自己的地位，如果他是一名医生的话，也许同样要因为自己的失误而遭到患者家属的围剿。

尽管医学是性命攸关的行当，但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仔细想来，野中医生自言自语的那句“习以为常就漫不经心了……”真该令包括高伸在内的所有人警醒。

以为自己了如指掌、驾轻就熟就自信满满，往往会犯下低级错误。麻醉这种医学最前端的事故，往往不是技术性的失误，也不是机器缺陷造成的，而是疏忽大意这种人为因素酿成的。这种人祸太过残酷，它舍弃的不单单是一条健康的生命，还把整个家庭丢进了无边的苦海。越是微不足道的小细节越容易造成严重的后果，越是让人扼腕叹息。

高伸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他裹紧了大衣的领口，虽然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但是他还是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慢慢升腾上来。

现在，听了野中医生毫无保留地讲述出前因后果，高伸在得到某种安慰的同时，又有一种不得要领的枉然。安慰是因为他能够接受野中医生所坦白的一切。枉然则是因为他感到委屈，一个细小的失误竟夺走了妻子的性命。

“科技再先进，这种事还是会上演啊！”

高伸感慨着，野中医生再次低头行礼致歉。

“我感到万分的抱歉……”

“不，我不是说您……”

高伸想说的不是单个医生的过失或责任的问题，而是想强调，无论科技如何进步，由于操作时都需要人来完成，既然有人的参与，就难保不会出现意想不到的事故。他想表达的正是这种苦闷和枉然的心情。

“也许，我也犯过类似的失误。”

“您别……”

“不，我说的是真心话。”

高伸现在并不想提自己工作中犯下的失误。尽管它们的诱因是那么相似，但毕竟是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如果硬要把两者相等同的话，也会显得对野中医生无礼。

高伸想调整一下情绪，从口袋中掏出香烟，递到野中医生面前。

“来一支吧……”

野中医生略一迟疑，还是说了声“谢谢”，拿起了一根。

高伸用打火机帮他点着了火，自己也叼起一根。

于是，两个人面朝坟墓站着，慢悠悠地吞云吐雾。

“天，冷起来了啊！”

“嗯……”

野中医生略微抬头看了看天。高伸则凝视着医生前额微秃的侧脸，心中细数与他打交道的次数。自己曾多少次紧盯着这张脸啊！

从最初得知妻子的病情横生枝节匆忙赶到医院时的忐忑不安，到渐渐地产生信赖，再到度过信任危机，如今高伸总是用饱含深情的目光凝视着对方。

突然，耳边传来凄厉的鸟鸣声，两只伯劳鸟收起双翼从天空中掠过，一眨眼就隐没于墓园尽头的竹林中。野中医生似乎是得到了提醒，掐灭了手中的烟头。

“我该告辞了。”

两个人站在墓前已聊了二十多分钟。

“请允许我改天再来祭拜。”

“大老远的，真的不必了。”

“不算远了。从明年起，我就挪到这附近了。”

野中医生的家在千叶县，而上班的医院在目黑。

“您要搬家了吗？”

“不是的，我换了一家医院。就在前面户冢那个方向。”

“为什么……”

面对高伸的疑问，野中医生轻轻一笑，没作回答，高伸盯着他略显寂寥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心底冒出了一个疑间。

难道野中医生是因为对这次的医疗事故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才改换了工作地点吗？在这次事件当中，医院不仅支付了不菲的赔偿金，还承担了巨额的医药费，更是严重损毁了都内顶级医院的颜面。而这一切责任也许都要由野中医生一个人扛起吧……

“抱歉地问您一句，您换地方是因为这件事吗？”

“不，是我一直有打算，想换换地方。”

“可是，还是有关系的吧？”

在高伸的一再追问下，野中医生索性痛快地点头承认了：

“这样，挺好的。”

“那么，果然……”

此时此刻，高伸该说什么好呢？高伸认为，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医疗事故，引咎辞职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真的听说他被迫换了工作单位，高伸又觉得于心不忍。

高伸找不到合适的话说，只能默默地伫立在原地。这时，野中医生把视线移向邦子的墓地。

“请允许我下次再来祭拜！”说完再次双手合十，默默祷告了片刻之后，慢慢地回转身道，“那么，我先走一步……”

“我们还能再见吧？”

“等到新的医院一切就绪后，我会与您联系的。”

双方相互点头行礼，野中医生又欠身做了个辞行的动作，离开了邦子的墓地。

野中医生身穿黑色大衣的背影渐行渐远，从灌木丛前面穿过，消失在正殿的后方。

高伸独自一人留在原地，他重新回头凝视妻子的坟墓。

整座墓园沐浴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四周一片寂静，墓碑被阳光照射到的那一侧在闪闪发光。

高伸在坟墓外沿的石台上坐下来，开始与妻子拉家常。

“喂，野中医生来看你了。”

坟墓里的妻子，应该也看见刚才的这一幕了吧？

“医生全都坦白了，最后还道了歉。”

“……”

“你也听到了，对吧？把你害成这样的原因，那么微不足道，微不足道呀！就因为他离开了手术室一小会儿，就这么阴差阳错地……”

眼前的坟墓无声无息，可是高伸却仿佛看到了妻子的身影，她正看着自己。

“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还丢了性命……”

说到这儿，高伸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哽咽吞声。

“怎么可以出这种事呢？怎么可以这样夺人性命呢？你对我那么重要，怎么能说死就死了呢？”

高伸双手抱住头，拼命地摇晃着身体，继续哭诉。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死了，我该怎么办啊？”

高伸并不是要向谁求解。他只是要倾诉，要呐喊而已。不知不觉中，他的眼泪犹如断线的珠子，纷纷跌落在地上。

“我该怎么办啊？！”

高伸此刻早已忘记自己是置身户外、是在妻子的墓前。他无视周边物体的存在，抛开所有的颜面尊严，放声痛哭。

也不知过了多久，高伸终于止住了哭泣，他像一个哭累了的小孩，慢慢地抬起头来。

开阔的墓园里万籁俱寂，没有一丝声响。透过干枯尖锐的树梢，可以看到日暮西山后的晴空一望无垠，漫无边际。

“我又说蠢话了……”高伸用手帕拭去眼角的泪水，慢慢站起身，他再次冲着墓碑喃喃地说道，“还跑到这种地方哭鼻子。”

他是第一次让妻子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

“不过，没关系！”

高伸再次深情凝望着妻子的坟墓，双手合十。

“请原谅我……”

他一想到妻子，这句话就自然而然地溜到嘴边。

“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会永远铭记！”

也许妻子听到了他的心声。在这一瞬间，黑色的墓石忽然被斜阳镀上了一层金黄色。高伸冲着妻子的坟墓低语：

“我要回去了。你会感到寂寞吧？放心，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明亮却无力的斜阳陡然向竹林前方的山阴里一沉，整座墓园迅速阴冷起来。

“晚安……”

高伸又念叨了一句，竖起大衣的衣领，一手拎着桶，沿着墓间小道，迈步向正殿方向走去。

后 记

于我而言，这是一部久违了的医学题材的小说。

原本这类题材的小说，因为本身极富戏剧性，所以在搭建框架结构时往往容易一蹴而就，在人物刻画上就会显得简单草率，缺乏张力，最后常常就演变成了一部瘦骨嶙峋的作品。为了避免这样的危险，我力争在叙述事件的同时，努力描写出以丈夫为首、包括儿子女儿在内的所有家庭成员的内心活动。至于这种探索是否成功，就交由广大读者们来做评判了。

关于小说的素材是否来源于真实的案例，向来是人们关注的焦点，对此我的回答是两可的。因为类似的案例在现实中并非不存在，只是在小说的加工过程中早已改变了原貌。

有关医学方面的描述，我是力求做到准确的。比如大家在这篇小说中看到的脊椎麻醉术引发的心脏骤停事故，在现实临床案例中，确实存在由极其罕见的特殊体质或其他不明原因导致的可能，即便及时采取了恰当的急救措施也依旧会回天乏术。

但是不管怎么说，在追究各类医疗事故的原因时，我们会发现大多数还是因为微不足道的偶然疏忽所致。正因为如此才让人无法原谅。科学在进步，医疗中也引进了最尖端最精密的高科技，可是在具体的操作过程中，疏忽大意、错漏百出却是我们人为所致。可悲的是这竟然就是不争的事实。本书想突出的主题也恰恰在于这一点。我想，无论今后的科学如何发达，这都将会是个永恒的课题。

在动笔创作本篇小说之后，我再次认识到，遭遇此种医疗事故的患者及患者家属的人数之众。也接触到太多太多对医疗机构、医护人员心怀恐惧和不信任的人们。

在美国，人们通常采取诉讼的方式来应对这样的医疗事故，可是日本还没有发展到这一步，患者一方忍气吞声的例子比比皆是。尽管如此，我也并不认为像美国那样，无论大事小事都告上法庭就是最佳方法。

或许从小说的角度讲，有些离题了，但是我认为要想解决、预防这类问题，就该设立一个由值得信赖的医师和有识之士共同组成的可命名为“医疗仲裁所”的机构。立足于此，这部小说，如果能够促成人们对医疗过失的反省，并且为杜绝此类事故而敲响警钟的话，那无疑将是一大幸事。

渡边淳一

目录

前言

第一章 幼少期

第二章 彷徨与决断

第三章 性爱的精神性

第四章 处女情结

第五章 肉体的记忆

第六章 男人为何流连花巷

第七章 结婚的种种迷惘

第八章 性爱高潮

第九章 “种”的繁衍

第十章 花心与真情

第十一章 职场恋爱

第十二章 妻子出轨

第十三章 绝对的爱

第十四章 分手的形式

第十五章 梦与现实

第十六章 离婚信号

第十七章 孱弱的男人

第十八章 女性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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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本书可以视为男人发自内心的大实话。笔者将结合自身及身边朋友们的体验，来剖析男人从幼少期、青年期一直到壮年期的身心发展历程。

之所以有此一举，乃是因为一般女性对于男性肉体和精神的内在世界并不了解。即便身为妻子、情人，女性也很少会探寻丈夫或男友的生理和身体状况。况且，就算她们愿意那样做，事实上也无从探寻，难以把握。

另一方面，男人很少愿意积极主动地向女人敞开自己内在世界的大门，一来是男人们认为袒露那种事情不怎么光彩，二来也因为许多男人会有这样根深蒂固的观念，“沉默是金”“男人不应该多嘴多舌地谈论自己的事情”。

然而，如今不再是“对对方的性了解不了解都无所谓”“不该谈论那种无聊话题”的时代了。相反，如果人们能够敞开心扉，充分了解男女之间的差异，在此基础上改善两性关系，那么男女之间不仅可以更多一些关心体贴，而且从积极的方面来看，这样做还具有刺激性，可以保持一种更加良好的两性状态。

诚然，如果一个人生而为女人，那么将终身无法改变其女人的生理属性，从这个角度讲，女人想要真正理解男人绝非易事。同样的道理，男性想要真正理解女性也非常困难。但是，因为不了解便不闻不问，与尽力去了解对方，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会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即使不可能完全站到对方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但只要你愿意尽可能地换位思考，那么就一定能够获得更多理解，进而可以拓展你自己的广度和深度。

第一章
幼少期

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要想长大成人委实是“戛戛乎难哉”。这里所说的“长大成人”是指成长为无论肉体还是精神方面都健康且成熟的男人和女人。

任何人的成长都要越过形形色色的障碍、壁垒，经历一个繁难的成熟过程。比如说女性吧，她们首先要经历初潮，克服由此引起的惊恐和迷惘，接着会与男性发生性交合，再经历妊娠、生产……这个过程无疑是一条复杂、艰难之路，对女性来说自不待言，即使男性在某种程度上对其也有所了解。

其实男性也一样。为了成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他们必须艰难跋涉，走过漫漫长路，在此过程中他们会体验到种种挫折、焦虑和失意。

然而女性对这些情况似乎出人意料地缺乏了解。她们简单地认为：男人真是单纯而轻松的家伙！因此，她们往往会在不经意间伤害男性，或者与男性不断产生无聊的误会。

一般而言，人们普遍认为女性的身体敏感且复杂，事实上，男性也是如此。有时候，他们甚至还有比女性更加复杂而天真的一面。

男人们是如何与自己那麻烦多多的身体，一路较量着走向成熟的呢？关于这一点，让我们按成长的顺序先从幼儿期说起吧。

首先，男孩早在4至5岁时便隐隐地感觉到“性”或者说“性感”这东西的存在了。这样说，想必许多人会不以为然。但是，男性的性觉醒要比女性想象中早得多。

有些母亲觉得男孩的小鸡鸡很可爱，便去用手指轻弹或用脸颊去亲摩。殊不知，这时候男孩已经能够感知母亲或者说女人对自己的小鸡鸡怀有一种近乎钟溺的喜爱之情。

这种感觉会变成一种美妙的记忆在男孩的意识深处生根，并且暗暗地等待重新唤回这种感觉的时刻到来。由此产生的对阴茎的一种类似于自负的感觉，使得他们故意在女孩面前暴露小鸡鸡，或者向母亲炫耀似的显示因尿意而胀鼓鼓的小鸡鸡，以此种方式来获得满足。男性的阴茎自呱呱坠地之时便突出于外，当然谁都不可能意识不到它的存在。

稍稍长大到进入小学这段时间里，男孩已经能够清晰地将女性置于异性的地位来审视。入浴时，他们会不自觉地对母亲赤裸的身体产生兴趣，视线在其乳房或臀部周围逡巡。其实自进入幼儿园起，男孩便对同龄女孩发生兴趣，开始关注异性，稍稍早熟点的男孩甚至会有窥探女性秘处的欲念。男孩有时揪女孩的头发、欺侮她们，不过是不恰当地宣泄这种强烈欲望而已。

当然，这个阶段还只是肉体方面的冲动，尚未升华为精神性的情感。然而到了小学低年级阶段，男孩就对女性怀有强烈的憧憬或执迷了。有些早熟的男孩开始羞于和母亲一同入浴，对异性的关注也多了一份精神性的东西，这种关注会通过诸如恋慕邻居家的姐姐，或者成为女明星的狂热粉丝等形式表现出来。

再进一步，到了小学高年级，男孩对异性的关注更加明目张胆，他们由被动转为主动，开始对形形色色与性有关的东西产生浓厚的兴趣。

到了初中一二年级，性成为男孩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主题。从这时起，男孩们便迎来了动荡不安的时代，因为身体内部的内生性性欲令他们烦恼不已，不知道如何应对。

男孩们会在某一天，突如其来地感受到自己体内潜藏着狼突鸱张般躁动狂逸的性欲。

笔者也曾有过大腿之间陡生一种从未有过的、莫名其妙的胀痛感的体会。一次，我正坐着查阅辞典，当“性器”这个字眼跃入眼帘时，大腿中间好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似的，不知不觉间，那玩意儿已翘立起来。霎时间，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什么错事似的慌忙用手去安抚它，可就在触到它的一刹那，又引起一阵几乎麻木的快感。记得当时脑子里满是那种慌乱而惬意的感觉。

当时心想：“不可以抚弄它！”便用双腿夹紧那玩意儿想将它摆平，没想到这样反而令它的快感增强，比先前更加昂扬。于是，体内就像饲养了一匹狂纵的野马，我蒙怔着不知道怎样才能制服它，等到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发现手上握着那玩意儿，在不停地搓挲着。

就这样，男孩的自慰行为与其说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毋宁说它是理所当然发生的。

这种最初的体验往往伴随着惊慌失措，然而由此感受到的快感对于男孩来说是极为震撼的，是其以往从未感受过的，以致使人感到在男人的一生中没有比它更令人快活的快感了。而一旦体验到这种自慰的快感，男孩便欲罢不能，有时哪怕正在学习，那玩意儿也会突然翘起，像被烈焰灼烧一样，令人坐立不安，全然无法专心于学习。

总之，人身上最为敏感的性器明显地突出于外，而且可以随意触及，发生自慰行为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了。男孩的这种困窘，恐怕是那些性器天生隐匿于身体深处的女孩们无法理解的。

自然，自慰会引起射精，从而导致身乏神疲，倦怠萎靡。然而因为年轻精力旺盛，不久又会翘起。不夸张地说，男孩们几乎每天都处在这样的反复之中。

男孩们对这种手淫行为当然也怀有罪恶感。有时候会突然感到口干舌燥、面红耳赤，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激动和兴奋，根本无法学习。他们在感到自己做了难以启齿的错事的同时，还会觉得自己背叛和辜负了父母的关爱。此外，他们还会担心：每天搓挲那个地方，会不会感染细菌患上什么疾病？它会不会变得畸形？

一方面，他们难免会有上述种种不安；另一方面，通过自慰，他们又颇为自豪地觉得，自己终于成为一个男人了。

如前所述，自慰无时无刻不伴随着形形色色的精神压力，尽管如此，男孩们仍欲罢不能，而且一旦体会到自慰的滋味，以后任何东西都会成为刺激性欲的诱因。例如，看书时看到“女人”这个词，身体马上就会发热；翻词典时无意中看到“子宫”“阴部”“阴道”之类与女性或性有关的词语，也会热血直冲头顶，那里变得直挺挺的。更不消说，母亲或姐姐不经意脱下来扔在那里的乳罩、短裤或晾晒着的内衣等，都是挑动其性欲的物品。

假如男孩将这些东西藏匿起来，一定会被大人们斥责为“下流”。不过在斥责孩子之前，笔者倒觉得该斥责的其实应该是女人们，为什么大大咧咧地将这些“危险品”置于男孩眼前呢？

同时，母亲们不经意的行为往往也会困扰着男孩子们。例如，表达疼爱之情时，母亲常常喜欢用脸颊去蹭男孩的脸蛋，或者将男孩紧搂在胸前，而这些行为会形成性的刺激令男孩兴奋，有时情不自禁下面就会挺起来。

时常听到母亲们抱怨说：“我儿子上小学的时候说什么他都肯听，可是一上中学就变得不听话了……”她们担心这是孩子到了反抗期，良好的母子关系一去不复返的征兆。母亲们因此而感到伤心。事实上，男孩升入中学后，开始与母亲疏远、不再听从母亲的指挥，是极为自然的事情。因为这个年龄的男孩本能地感觉到，母亲的女人角色对自己来说是一种威胁，因而他们不希望身为女人的母亲接近自己。如果母亲离得太近，说不定“那家伙”会不听话地翘起来，那样的话，自己也将手足无措。男孩有男孩的苦恼和畏怯，他们实在不想让自己的母亲看到那种羞愧难当的场面。

然而，许多母亲不了解这一点，男孩们越是敬而远之，她们越会黏住不放，拼命想挽回以前的那种融洽关系。尤其是近年来独生子女越来越多，母亲们在孩子们身上花费的心思也越来越多。对男孩们来说，没有比这更令他们感到困扰的事了。

这个时期的男孩们对父母的性生活也非常敏感。

自己是一个人睡，为什么爸爸和妈妈却睡在一起呢？难道大人们正在做听闻中的那种情色勾当？男孩们怀着好奇心，有时到了夜晚忍不住竖起耳朵偷听，或者蹑手蹑脚走到父母的房门前窥视屋内动静……当然，一旦看到父母有那种私密行为，男孩们无疑会受到相当大的震撼。尽管如此，他们仍然抑制不住窥视的好奇心。

此外，假如学校里有漂亮迷人的女教师，男孩们也会因她的女性魅力而心神不宁，有时候将其当作手淫时的幻想对象。

对此女人们常会骂一句：“下流！”然而，女人成为男人手淫时的幻想对象，只能说明男人已经将她的形象铭刻在脑子里，为她痴迷，为她陶醉，她已成为他理想中的女神。因此，女性完全不必为此颦眉怒斥。

女教师不同于女同学或身边的其他女性，她是男孩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正因为如此，她在男孩心目中的形象往往很高大。有时候男孩会因为不能恰当地表达这种爱慕与尊敬交织在一起的情感，反而做出一些故意为难女教师或令女教师生气的事情来。

这种捉弄女教师的行为并非完全出自恶意，因为他们想向这个女人夸耀自己，显示自己的存在，却采取了不太恰当的做法。想惹对方流泪，想让对方狼狈无措，这本身就是与怜爱互为表里的另一种表达方式，而一旦女教师真的犯难了，男孩们就会生出“英雄救美”的念头。老实说，这种复杂的感情不是男孩们所能够收放自如、从容操控的。

从这个时候起，男孩们开始与同窗好友交换某种“情报”。

受对性交、女性生殖器等事物的好奇心的驱使，他们会到处搜寻各种各样有关性的知识。当然，他们大体上知道性交行为就是将自己的阴茎插入女性的那个地方，那么，“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于是他们对“那个地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们弄来色情书刊或女人的裸体照片在伙伴中传阅，并开始在抽屉中藏匿传授性知识的书籍和色情录像带。记得笔者也曾在这个年龄涉猎过形形色色与性有关的书籍。

这个时期的男孩们都对母亲保留着诸多秘密。其中一个秘密就是由于多次射精或梦遗，自己的内裤泛出的黄色污迹。然而，男孩们根本不愿让身为女人的母亲知道自己有自慰行为。这种时候，倘若母亲毫不客气地指出“你的内裤怎么这么脏”之类的话，他就会羞得无地自容，仿佛自己的隐秘部位被人看过了似的，对无意中说出这种触神经的话的母亲产生厌烦。

男孩们的抽屉内会塞满裸体照片、黄色书刊、色情录像带之类的所谓“机密资料”。这些对母亲们而言是不堪入目的东西，然而对男孩们来说却是慰藉自己、传授快乐的宝贝。

因此，男孩与母亲之间经常会发生这样的冲突：

“我去上学的时候，你为什么进我房间？”

“帮你打扫房间啊，因为你从来不知道打扫。”

“不用你管！我不是一直跟你说不要进我房间吗？”

因为有太多的秘密，所以男孩们对母亲进入自己的房间极为不满。在这种情况下，母亲应该在男孩请求“麻烦你帮我打扫一下吧”时才进去，其余时间听之任之即可，即使房间里脏乱不堪，男孩们也绝对不会容忍大人擅自闯入。

话说回来，母亲们恐怕也不单单是为了打扫才进入儿子房间的吧？儿子最近在想什么？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什么事情上？对什么东西特别感兴趣？如果说没有一点想探知某些答案的想法，那纯属自欺欺人。然而，母亲冒冒失失闯进去侦察的结果，却是目睹了一大堆猥亵黄色的东西，不禁大惊失色。

再看母亲们是何种反应。她们或是怒不可遏：“我以为他在学习呢，没想到在看这种东西！”或是悲叹不止，一个劲儿地骂儿子变态。

但翻看那种东西是男孩正常发育过程中无法避免的事情，倘若母亲将这种行为斥为“下流”，那她的想法本身就有问题，委婉地说，是母亲对孩子缺乏足够的理解。

笔者感到幸运的是，我母亲不太干涉我的私事，因此母子间没有发生过这一类摩擦。当然我自己也绞尽了脑汁，绝对不让母亲发现我藏匿的东西，书桌抽屉不保险，我就将它们夹在书架上的精装书中间，或者将它们粘贴在镜框后面……

最让人惴惴不安的是，如果自己正在手淫的时候被母亲撞了个正着怎么办？假装正在学习的样子，手却放在桌子下面搓挲那个地方，还要时刻留神母亲的动静，万一母亲蹑手蹑脚地突然闯进来，那就惨了。即便慌忙用书本来掩盖，仍然掩饰不住那种怪异的气氛，一句“你在干什么”的诘问，再加上一句“看你的脸像被火烤似的通红”，简直让人无地自容。

这种事情反复两三次后，男孩们注定要将房间上锁了，并且还会铁着脸凶巴巴地对母亲说：“我集中精力学习的时候，请你不要随便进来！”“如果我想喝东西自己会去取的，不用你操心。”

然而，不少母亲还是过度关心复习迎考的儿子，其实是瞎操心，殊不知这样反而会令男孩更加焦躁不安。

倘若不幸母亲抓到了现行，目击儿子看色情录像或者自慰的场面，她们一定会惊恐万状，情不自禁地大声怒斥：“真下流！”然后说不定会立即命令丈夫道：

“你好好管教一下儿子！”

但是身为男人的丈夫，百分之百地不会狠狠数落儿子的。即使开口，也只不过含糊其辞地咕哝一句：“你注意点，不要太过分了。”因为丈夫无疑也是“前科犯”，在少年期至青春期那段日子里，肯定也做过同样的事情。

与性有关的种种行为，只要是在家里，就不得不对父母保密，因为毕竟是见不得人的事情。然而，一旦到了学校，反而成了值得骄傲、值得炫耀的事情了。

在像学校这样有许多男性的社会群体中，对性了解得越多就越受同伴尊敬，在群体中地位越高。反之，倘若被人斥责说：“这家伙什么也不懂嘛！”不啻一种莫大的屈辱。在这方面，开窍晚的男孩不仅被人当作傻瓜，而且常常成为欺侮的对象。

如果能够得意洋洋地比划说：“女人的那个地方是这样的。”男孩就会被同伴高看一眼。进入到高中时代，与女孩实际发生过性关系的男孩会多起来，这种男孩非但被高看一眼，甚至会被当作尊敬和崇拜的对象。相反，那些对性一无所知、缺乏勇气又缺少女人缘的男孩们就会自惭自馁，他们怀疑自己会不会因为稚气不懂事而遭女人不屑一顾？甚至还会担心自己那家伙是不是发育不良？他们头脑中时常掠过这种不安，以至失去男孩的自信。

一般情况下，在男子学校，体格健壮或在性方面发育较早的男孩比学习成绩出色的男孩更受同伴尊敬。因此，那些调皮捣蛋的不良少年，尽管学习成绩不佳，却照样能趾高气扬，比循规蹈矩的优等生更吃得开，这种现象一点也不稀奇。

这与女子学校的情形截然不同。在女子学校，性早熟的女孩或者已有过性经验的女孩往往被置于老师监视的目光之下。

母亲们常常训斥儿子：“为什么跟那种坏人来往？”然而，母子二人的感觉时常相差甚远，母亲眼中的“坏人”，在儿子眼里却大多是“了不起的人”。或许女性对于这种感觉很难理解，对男性而言，善恶在其次，而更强、更凶、更大胆无畏才是制服他人、使他人屈从自己的条件。

这种只适用于男性的序列意识在男性头脑中根深蒂固，贯之终身。因此，对女性怯懦畏进、被女人低看一眼的男人一生都难以摆脱自卑感的折磨。虽然说“男人事业为先”，但也可以这样说，其实男人头脑中无时无刻不装着女人，之所以拼命工作，寻求出人头地，最终还是为了在女性面前展现男儿本色。

如前所述，使我们相信：人类终究难逃动物这一本质属性的桎梏，倘若人类真是唯一具有高度理性或知性的生物，那么，与异性的关系以及自身的体格强弱等就不会同序列意识扯上关系。在动物世界里，兽王不仅是族群中最强健的，而且在性方面也处于优势。例如在猴群中，猴王可以同时拥有若干只雌猴并且傲视群猴。虽然说人类社会已经较为理性和文明，但在其深层结构中也源远流长地隐匿着若干近似于动物社会的原理。

而就在男孩们与狂风骤雨般凶猛不羁的性冲动苦苦鏖战的受难时节，同龄的女孩们却将自己的梦想寄托于少女漫画所描绘的爱情故事中。男人和女人对于性的感知方式的差异有天壤之别。

十来岁的时候，大多数女孩将恋爱这件事情看得极其浪漫，充满了美好的憧憬。而同一时期的男孩，显然就没有这么多精神层面的东西。倘若他们表现得纯真烂漫，那一定是因为缺乏表现力才显得如此笨拙。事实上，他们面临的问题更为现实——即如何驯服大腿间那匹狂暴的“烈马”，他们被这个难题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因此，仅就少男少女时期而言，女孩远比男孩浪漫得多。

让我们来观察一下具体情形。假设有位男孩在同学中发现一位令他怦然心动的女孩，而且他运气不坏，开始跟少女约会了，这种时候，男孩一定暗暗期待着能够搂住女孩，上下其手。说得更坦率、更直白些，他期待着同女孩接吻，将她脱得一丝不挂，如果可能的话，更想一步到位与她发生性关系。

当然，这种时候男孩也会心怀不安：万一被她拒绝怎么办？如果惹女孩厌嫌就糟了，这一点或许更让男孩惴惴不安。还有，自己能够令她尽情享受欢悦吗？因为这时候的他们还缺乏作为一个男人的自信，故而才会生出种种怯馁、苦恼。

对于性，男孩们一方面难以抑制心中的不安，另一方面又抱有尝试性爱的愿望，他们置身于这两种相互对立、相互矛盾的情感中，挣扎，烦恼。

最为理想的，莫过于在性欲最旺盛的高中时代便拥有一位恋人，可以尽情享受性爱，然后集中精力在学习上，这样或许对男人的身心健康更加有益，至少从性欲旺盛的角度说，这种做法更加自然。事实上，在动物世界里，我们看到的就是这种方式。

然而，在人类社会尤其是像日本这样升学考试压力巨大的国度，性欲最旺盛的时期却必须面对残酷的现实，日复一日地伏案苦读。在这种状态下，一旦偷尝了爱的禁果，他们只会陷入其中难以自拔，学习更加难以保证。

倘若担心会影响到学习，便要求孩子们既不能涉足性爱，又不准自慰，那么又如何来抑制他们这种内生性的性躁动呢？正如前文多次论述过的，十几岁男孩的性冲动并不是说抑制就能轻易抑制住的。

假如认同了这一点，那么为了不荒废学业，应该怎么办呢？直截了当从结论说起，那就是对于正在复习迎考的男孩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便知道他们在自慰，大人们也不妨装作不知道，这样做或许更好。只要是男性，自然都会有性冲动，这是无法抹杀的事实，甚至可以说，这是繁衍子孙后代必不可少的天性，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总之，能很自然地有自慰行为，又能够潜心学习，这样的男孩才能成长为健康、强壮的男子汉。

话说回来，假如仅仅从学习方面来看，同样是十几岁的少年，女孩和男孩相比，显然处于更加有利的位置。

现今这种激烈的升学考试竞争，对男孩来说是一种相当残酷的考验。如果能参加体育兴趣小组，大运动量地训练，舒展筋骨倒还罢了；倘若在学校便闷在教室，回到家里又被迫钻进自己的房间里埋头学习，整天坐着的话，男孩们体内的能量就会蓄积过剩。和不得不在这样的状态下坚持学习的男孩相比，不必因性欲而烦恼的女孩们学习成绩更好，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因此，男孩能否在残酷的升学竞争中胜出，可以说关键的问题就在于如何克制自己内在的性欲。

除了个别极具有天才头脑的人，能够在升学竞争中胜出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自我抑制能力极强的人，能够抑制自己的性欲；另一种就是天生性欲极弱的人。换句话说，只有从小就习惯于控制自己的性冲动，养成抑欲癖的男孩才能在升学竞争中脱颖而出。

据说，某位女孩同毕业于名牌大学的高材生结婚，不久便发现丈夫阳痿。仔细想来，这种事情也不足为奇。因为倘若男人拼命抑制自己的性欲、一味读书，那么他的性欲会逐渐萎缩，以至于光知道读书而在性方面却成了幼稚无比的“白痴天才”。

男性与女性之间的根本区别在于，男性即使不同女性发生性关系，从中学一二年级开始，他们也已经大致感受到性快感了。在这时期通过自慰获得的快感，和到了三四十岁与女性交合而获得的快感相比，不相上下，不分伯仲。说句极端的话，较之以后通过与女性交合而得到的快感，那种面前放着一张低俗的裸体照片，通过自己的手搓挲而得到的快感，或许更加强烈。

女人的性快感则是通过与自己所喜爱的男人交合，而被慢慢唤醒、开发出来的。与此相对，男人的性快感自少年时代便伴随着强烈的冲动获得自立了，因为存在着如何把握、控制它的问题，因此可以说，男人真的很麻烦。

第二章
彷徨与决断

对男人而言，不论年龄，和相爱的女人何时进入肉体关系是一个不容回避的重大课题。具体来说，男人同喜爱的女性已经开始约会，但是再往前一步，什么时候、采取什么方式才能发展到发生性关系这一步？还有，一旦交合，怎样才能令女性得到满足？这类烦恼想必没有一个男人不曾体验过。

事实上，这种烦恼远比女性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从初次约会之日开始，许多男人便被这种欲望的纠葛和精神压力所折磨，这种精神上的痛苦女性往往毫无觉察，也无法理解。

然而，只要男人觅不到合适的机会跨越这道防线，那么男女间的关系将始终如两条平行线，得不到进一步的加深。当然，或许也有女性主动向男性解除防线，但这只是极个别的情况。

一个男人邂逅某个女人，一直到他终于突破防线，同这个女人顺利交合，男人会因为什么事情而烦恼和彷徨？下面笔者将主要围绕男人是如何煞费苦心地谋划，又是采取怎样的具体行动来做一番描述。

男人一旦希望与某个特定的女性发生密切关系，一般首先会邀请她吃饭或看电影以实现与其约会。完成这一步并不难，只要不是过分消极或者自尊心过高的男人，都应该能以比较放松的状态达成目的。在女性应邀赴约的过程中，男人便会产生贴近、触摸女性身体的欲望。

第一个步骤是接吻，问题是何时、以何种方式进行。毫不夸张地说，约会的时候男人始终在考虑接吻的时机。这样说，有的女性或许会担心，男人在动这种脑筋的时候会不会下身鼓起，弄得双方尴尬不已？在街上散步或是进餐时，是不会出现这种尴尬的，因此没有必要担心。

一般说来，男人在怀有这种欲望时，会希冀进一步了解对方，同时也努力将自己的好感传达给对方。

不言而喻，双方肉体接触的前提条件必须是相互抱有好感，彼此感觉可以信赖、可以安心。假设这一前提条件已经充分具备，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呢？一般来讲，男人会尽力延长约会时间，例如提议换个地方去喝点什么，或者到公园的僻静处小憩等等。一旦发出了这种邀请，便大致可以断定男人怀有某种目的，或者说别有用意。

此外，边饮酒边通过轻触对方的手，或者用膝盖去碰对方的膝盖等轻微的身体接触来确认对方的反应，这也是常用的伎俩。在酒吧里，并排坐在吧台上便是为了使出这一招，通过肩与肩的相互接触，可以试探出对方的态度。倘若对方条件反射地将手或膝盖迅速缩回，那么基本可以断定后面没戏了。

判定“有戏”或“没戏”，没有一定的经验累积是无法做到的。一旦看走眼，误会了对方意思或者时机把握不当，约会就会失败。有时操之过急会遭到对方拒绝，但如果更加委婉、小心地去做的话，兴许还能柳暗花明，绝处逢生——这绝非易事。男人经常会产生错觉，如公司女职员受到男上司邀约吃饭喝酒，一般都会欣然同意，但是这未必是出自好感才答应的，只是碍于上司的情面不便拒绝罢了，而不少男人却误以为女职员对自己有意。

总而言之，男人拼命运用各种“石蕊试纸”来测试和判断对方：是否会同意接吻？是否会应允以身相许？一般的做法是，男人在约会之前便已将当晚自己准备采取的行动方案进行一番推演，计划好何时、在何处进行接吻。而约会时，男人时刻在绞尽脑汁思考着下一个步骤，因此往往在交谈时显得心不在焉，吃东西也全然不知其味。有时对方明明满怀诚意期待着一番愉快的交谈，但是运气不佳的男人却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他对我说的话一点也不感兴趣。”结果扫了对方的兴。

姑且不说这类例子。假设约会进行得比较顺利，可以断定接下去“有戏”，接吻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但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贸然相求，于是两人前往避开众人耳目的僻静地方。

这种情况下，最为简单易行且成功率高的方法是邀请对方乘车去兜风。车内毕竟如同密室，整个空间只有二人，而且可以随意驶往海边等景色优美、环境适宜的地方。此外，还可以通过播放CD、电台音乐来营造气氛，对于男人来说，这种情境有助于他们较从容地掌握主动权。

没有私家车的话，可以去公园散步，或送对方至住处附近，然后抓住机会采取行动。这种情况下，多数男人要喝酒，因为万一被对方拒绝，也可以用“对不起，有点喝多了……”这样的话为自己解围，而有意准备好后路的似乎大多是较懦弱的知识分子。

日语中早有“跟屁狼”一词，用来比喻男人假托护送女性回家意图调戏对方。笔者在这里反其意而用之，男人送女性回家途中不妨心中暗存他意。特别是女性独居的情况下，男性就可以期待对方发出“进来喝口茶吧”的邀请。如果对方没有表示，男人可以主动提出“能给我口水喝吗”或者“我想欣赏一下你的房间”。一般让男人将话挑得这么直白也不容易，所以倘若女性也有此意，则可主动邀请：“顺便进来坐会儿吧。”简简单单一句话会令男人如释重负。

反之，男人邀请女性到自己住的地方（尚未成家单身居住的场所）更加常见。此时，男性的惯用手段是以“我有样东西要给你……”“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进来坐一会儿吧”之类作借口。

即便二人终于能独处一室，也不见得能达到接吻的目的。如果二人隔桌相向而坐，要想越过桌子靠近对方就不方便了。

假如是脑子灵活的男人，往往会装模作样打开冰箱取东西，或去一下洗手间，离开自己的座位，等返回来时大大方方地坐到对方身旁，或至多隔着桌角坐在另一边，这样通过变换位置的方法以靠近女性。木讷、不擅长与女性交往的男人，即使在氛围上佳的情况下也不懂得随机应变，一直呆呆地与女性相向而坐，这样难保不会错失良机。

对于这种情况，倘若女性有意，则可以若无其事地变换一下位置，以减轻男性的心理负担，这或许正好可以体现女性的善解人意。

如此这般，总算跨过第一道关隘，可以一吻香唇了，但如何才能进入发生性关系的阶段呢？还有更为严峻的考验横在面前。

坦率地讲，男人从对女性抱有好感那一瞬间开始，便期待着与之发生肉体关系，脑海中无时无刻不在翻动着这样的念头。但是，要想顺利达成目的，对男性来说绝非易事，可以说这是自信与怯懦的斗争。

男女交合，首先必须女性有此意，同时需要男人善于体察女性的心思并能恰到好处地把握时机，这种体察和瞬间判断来自与生俱来的出色直觉以及积累的经验，不是从理论上可以说清楚的。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般情况下，男人如果邂逅了女性很长时间仍然没有发生肉体关系，那么就错过了最佳时机，再想进展会变得更加困难。这段时间究竟多久为宜无法一概而论，但如果超过了半年，那么再采取行动就困难重重了。甚至会产生这样的悲喜剧——在这期间，女性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大概这个男人没有这方面的要求吧。如此一来，男人更是掉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关系已经由恋人演变为朋友了。

如果两人是互生好感，并且女性似乎也有接受男性的意向，一旦男性体察到这一点，下一步该如何进行呢？初次发生性关系时，一般都是由男人提议，所以男人们还得为在何处、采取什么样的具体行动而处心积虑地动些脑子。

最理想的情况是，邀请女性“一起去旅行吧”，而对方又欣然同意，这种情况无疑表明双方一拍即合。但是不能指望从未与自己发生过关系的女性会轻易接受这种邀请，因此，之前已有过交合的，或许会来得更加自然些。

这种情况下，大多是采取共进晚餐之后去酒店的酒吧继续喝酒的做法，一面喝酒一面若无其事地触碰对方的膝盖或肩臂，来试探其反应。等到可以断定“应该没问题”了，再装作去洗手间，悄悄地办理住宿手续。

然而也有这种情况：女性虽然跟随男性进了客房，但最终的结果还是没能如愿以偿。这类失败最大的原因是没有营造出适宜的氛围。当房间内二人独处、四目相对时，男人便急不可耐地抱住对方，结果对方当头来一句“讨厌！”，然后甩掉胳膊，挣脱而去，非但如此，这样还会使得两人的关系一下子恶化。其实这种情况下，既然女性肯进入酒店客房，说明她对男人并无恶感，但是男人不懂得营造浪漫的氛围，却突如其来地拥抱她，对方尚无准备，情绪还没有调动起来，当然无法进入下一步了。此时房间的灯光也是必须注意的，如果光线明亮，女性恐怕难以投怀送抱，但如果关闭照明，则又会使女性产生戒备心理。所以说，即使有了二人独处的绝好机会，如何循序付诸行动仍然是件有高难度的事情，有不少男人就因为过于紧张而表现笨拙，做出后悔莫及的事情来。

以下是一位朋友亲身经历的事——当时对方已进了房间，可光线过于明亮，而且两人还是隔桌相对而坐，他始终在为下一步该怎样进行而发愁。结果，时间不知不觉逝去，对方终于提出“末班车就快没了，我得回去了”。于是他便慌乱起来，自己给自己暗暗鼓劲儿道：“再不行动就没机会了！”不料越是焦急，行动越是出错，最后到嘴边的话竟然是“啊，那我送你下去吧”。结果自然是白忙一场。

朋友问我：“当时怎么做才能如愿以偿呢？”

我回答说，可以说些诸如“夜色真美呀”之类煽情的话，然后一起伫立于窗前欣赏夜景。听我这么一讲，朋友脸上立即现出一副懊恼的神情：“原来还有这一招啊！”

当然，这种办法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如愿以偿。使女性进入最佳状态，是男人的重要职责，做得不好很有可能失去本可以到手的女性。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就要求男人具有营造氛围的本领，而这点对男人来说，也恰恰是令其烦恼的地方。男人应具备的本领不仅指从房间灯光明暗度到背景音乐等氛围安排、话题调动等，还包括善于抓住转瞬即逝的良机，适时地将女性拥入怀抱。

擅长同女性打交道的男人，面对初次接触的女性，有时也会由于过分慎重小心而弄巧成拙；对女性缺少经验的男人，想要顺利地闯过各道难关，更绝非易事。

毋庸讳言，男人们在初次同女性发生性关系时，事先会无数次地在脑海中进行模拟推演。首先约在何处、去何处用餐，然后如何按部就班一步一步走下去，并不断改进计划，假设进行得不顺利又如何弥补……结果思前虑后，越想越不安。杂志上针对青年男性的“约会指南”之类专题之所以受欢迎，其原因也在于此，而许多男人为了提高成功率，也很积极收集这方面的信息。

但是，无论有多少心理准备、做过多少次模拟推演，事情未必会依愿进行，倒不一定是对方没有此意，有时候也可能因为错过了时机，导致她不肯应允。

若女性不肯应允的话，男人应该怎么办？

令人遗憾的是，几乎所有的男人都不会再次相求，而是选择了放弃。当然，对对方迷恋甚深、非常执着、挖空心思也要得到对方的男人，也会伺机卷土重来。但更多的情形则是，男人们因为精神上的进退攻守早已疲惫不堪，加之遭到拒绝自尊心受到打击，为了免遭更大的伤害，便宁愿放弃努力。

之所以会这样，还有一个原因：男人的性行为直接受大脑支配，因担心被再次拒绝而产生恐惧心理，在极端的情况下甚至会导致阳痿。所以再度追求曾经拒绝过自己的女性，对男人来说，委实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男女间最悲剧的事情莫过于机缘的错位。女性即便有接受对方的意愿，也会感觉“现在还不行”，或者希望“再过一段时间”。作为女性，倘若不将这些情况说清楚，男人是无法明白的，于是会将一次拒绝看得比天还大，从此一蹶不振，消极自卑起来。

因此，如果女性也愿意和这个男人继续相处下去，那么即使当时没有做好充足的思想准备，也应尽量讲清楚，避免误会，这样对双方都有好处。

女性有时只是因经期而无法应允。这种时候，假如是此前曾经有过交合的男人还好说，而对不曾有过性关系的男人，即使坦诚相告“今天我身子不方便”，对方也可能会认为那只是拒绝的借口罢了。于是，本来双方互相感觉不错，只因揣摩不透对方的真实意愿而错失了机缘，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倘若一味朝坏的方面去想，就会放弃努力甚至断绝交往。还有一种情形，双方的自尊成了最大的妨害，因为害怕失败，根本没有花工夫去了解对方的真心，便将机会拱手放走。

总之，只要自己稍加说明，一切便会如愿以偿。遗憾的是，许多男女没有这样做，以致互有好感的两个人只能曲尽人散，最终也未能结成良缘，令人惋惜。

因此，女性倘若也愿意接受对方，不妨发出相应的讯息，尤其在当下，从小娇生惯养的男人日渐增多，这一点显得更有必要。对于一本正经的男人，或者是不擅于同女性打交道的男人，如果女性不采取主动，给对方创造有利于行动的先决条件，恐怕两人的关系永远也无法有所进展。以前面提到的房间内照明的问题为例，女性可以主动发出暗示：“灯光有些刺眼……”当对方因紧张而手足无措时，女性可以若无其事地坐到他身边，假装“让我看看你的手相”，试着触摸男人的手。女性的这种帮助，能大大减轻对方的心理负担。

近年来，拙于与别人沟通交流的男人似乎越来越多，其中有些男人，倘使女性不主动创造机会，他们就会一筹莫展，无从入手。遗憾的是，这种状况严重时会导致他们无法与同年代的女性接触，最终产生“洛丽塔情结”。从这个意义上说，同昔日相比，如今的男人或许已经失去了阳刚之气。

第三章
性爱的精神性

作为探索男人性爱的第一步，首先让我们来考察一下男人的性行为。

性行为中最重要的是阴茎勃起。无需赘言，如果男性的阴茎不勃起，就不可能同女性发生性关系。而对这一点，女性恐怕不会有深刻的认识。有些女性可能对阴茎勃起的样子抱有负面的印象，觉得它是动物本能的体现，给人以野蛮的感觉。事实上，它是一个极易受精神性因素左右、极其敏感、令人深感棘手的象征物。

勃起这种生理现象与大脑有着密切的关系。昂然挺立只是它的一方面，另一方面它却会因为某个细微琐事而萎靡不振，而且这种变化大多受心理因素影响。

显然，如果仅就单纯的勃起力本身而言，越是年轻、体力旺盛，勃起力就越强。但同时，它常常还会受到本人有无自信心和性幻想能力以及外界刺激等因素的影响，尤其是受性行为有无自信心这种精神层面的影响更加显著。因此不能一概而论地认为，越年轻勃起力就越强，这一特征注定了这个问题比一般人想象的还要复杂。

人们往往将男女发生性行为称作“肉体关系”，而这似乎只抓住了性爱的一个方面，并没有全部揭示出性爱的本质。

对男人而言，性爱在某种意义上的确是肉体行为，但究其实质，精神因素也不可小觑，它是无法脱离人的心理状态的。之所以这样断言，是因为男人只有充满自信的时候阴茎才容易勃起；相反，当男人感到不安、胆怯或忧虑的时候，阴茎就不易勃起。

其中有个人的原因，也有社会的原因，无法一言以概之。例如，工作不顺、感觉人生没有意义、地位和收入不稳定，甚至孩子学习成绩不佳、婆媳发生纠纷等等家庭的琐事，都会引起男人精神紧张、焦虑，从而使得阴茎的勃起力下降。因这种情况加剧而导致阳痿的例子也不罕见。

当代社会中，四十来岁可以称为人生的分水岭，因为此时正处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是再上一个台阶跻身公司的高管阵营，还是无所事事地等待退休，又或是不幸被重组裁员？本来，四十岁的男人虽然与年轻的时候相比性欲有所减退，但是在经济能力方面、社会阅历方面，他们都显得从容不迫，性技巧也日臻娴熟。然而近些年来，越来越多四十多岁、本应充分享受性爱的男人，却因为工作压力而引起精神紧张、焦虑等，最终患上阳痿。

另一方面，在二十岁至三十岁这个年龄段、处于适婚期的年轻男人中也出现了阳痿患者增多的现象。这个年龄段的男人原本比四十来岁的男人性欲更强，却患上阳痿，甚至连正常的婚姻关系都无法维系。

时常听到年轻的妻子这样倾诉心中的苦恼：“两人都已经结婚了，可是他却碰都不碰我的身子。”这种情形基本上可以认为是，青年男人缺乏性方面的自信心而导致阳痿。当然，缺乏自信的原因五花八门，但其中大部分确实是属于精神层面的。

阴茎的勃起除了上述种种来自社会的压力、焦躁不安之外，疲劳、感冒、睡眠不足等身体因素对其也有很大影响。换句话说，男性的阴茎是身心健康的风向标，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任何一方出现了问题，阴茎都会变得勃起困难。

精神与肉体两者中，起因于身体衰弱或是疲劳的阳痿病因十分清楚，随着身体的复原，大多又可勃起自如；但如果是心因性的阳痿，问题就不那么简单了。

举个真实的例子，笔者在此转述一个从朋友那儿听来的故事。当时他正与一位女性交往。某日，两人正像往常一样在床上缠绵，对方忽然提议：“把枕头垫在下面会更好。”闻听此言，他顿时便颓挫了，结果两人未能交合。

大多数女性不禁会问：“就这么一句话，怎么会……”究其原因，有以下几方面因素是值得考虑的：

首先，在女性的腰后部垫上枕头可以稍稍抬高其腰部，确实便于阴茎插入，也更加容易刺激到女性阴道内的敏感点，然而由于这是女方提议的，因此，他不禁怀疑起她过去是否和自己以外的其他男人有过类似体验；其次，女性用了“更好”这个字眼，更让他觉得对方的语气似乎在责怪自己以前没能令她得到满足，而希望他今后做得好一点。

当然，这位女性可能仅仅出于单纯的愿望，只不过希望两人的性爱享受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但是男人却觉得自己被视为性爱拙劣无能的人，故而失去了自信。与此同时，男人想当然地怀疑对方曾经与比自己更精于性技巧的男人有过交合。于是疑神疑鬼，顿时感觉自己仿佛被另一个男人打败了，从而导致阴茎挫缩不举。由此可见，由于某些女性所无法想象的原因，男人可以在瞬间紧张不安，失去信心。

常常有些男人会在交合之后询问对方：“感觉怎么样？”这样做，其实也是为了增强自己的信心。也有的男人因害怕听到对方回答说“不怎么样”，所以根本不敢问，而是一个人把疑问闷在心里自寻烦恼。除了那些久经情场，在男女关系中游刃有余、在满足女性方面十足自信的男人之外，绝大多数男人没有那份自信，因而在性爱方面，女性不经意的一句话或是某种态度，会令他们亦喜亦忧，并因此而丧失信心，甚至自尊心受到伤害，与对方的关系走入死胡同。

说得绝对一些，阴茎是傲然而立之物，男人对自己信心满满的时候它就会精神抖擞，但在面对女性缺乏信心的时候，即使在事业或其他方面一帆风顺，它还是无法昂扬起来。

这种时候，所谓自信或许还可以换成另一种说法，即“处于优势”。当男人在女性面前有优越感时，阴茎就会昂然挺立；有自卑感的时候，阴茎就会萎靡不振，严重的甚至会阳痿。这就是男人在性爱方面的神秘难测之处，恐怕也是女性不甚了解的一面。

笔者年轻时在札幌结识了一位出色的女性。过去她曾与一位公认的花花公子——一位颇有魅力的中年男人有过交往。大概是知道了她这段经历的缘故，当终于得以和她共度良宵的时候，我那不争气的家伙一直垂头丧气，全然无法做那事。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通过她看到了那个中年男人的幻影，由于竭力想做得比那个男人更出色而产生了无形压力，加上不知能否战胜他的不安，结果越是性急逞强，那家伙越是萎缩衰歇。到了这个份上，根本就由不得自己的意志控制了，越是焦灼，那家伙就越是不中用。

所幸我遇到的是位十分体贴、又善于理解男人的女性。她温柔地宽慰我：“我喜欢你，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已经很高兴了……”第二天早上，她又对我说：“我们再一起待一晚吧！”到了夜里，她又再次温柔地对我说：“我爱你。”不可思议的是，我那前一天还锐挫气索的家伙渐渐变得坚挺了。是她的鼓舞和激励让我恢复了自信，从而使得阴茎重新精神抖擞起来。

男人的阴茎比女性想象的要敏感得多，一些微不足道的琐事可以让它萎靡不举，而对方一句体贴的话语或一次细心的关照，又可以使它重新昂然挺立。尤其是当两个人关系不甚融洽的时候，此时男人精神高度紧张、神经质，女性不经意的一句话就会使男人受到致命的打击，不少男人因此萎靡并长期阳痿，最终与对方的关系彻底破裂。

这种时候，对男人来说最为残酷的是来自女方的责备，什么“你到底能不能让我满足一下？！”“你这样就完事了？”即使语气没有如此激烈，但诸如“怎么啦？”“累了吗？”“哪儿不舒服？”之类的言词也会使男人受到伤害，甚至“不要紧，以后会好起来的”或“下次肯定没问题”之类的鼓励，有时候也会给男人造成压力，致使萎靡不举。

一旦碰到男人发生这种情况，女性该如何应对呢？不妨暂且将此事抛到脑后，温柔地对他说一句“我爱你”，同时偎依在他身旁。这虽然不能说是绝对灵验的妙方，但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这里不应忘记的是，对女性爱恋的程度与阴茎勃起的力度之间未必成正比。诚然，终于得以同自己由衷爱恋、魂牵梦萦的女性结合交欢时，大多数男人都会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但同时因过度兴奋或紧张，有时反而会出现类似上述身不从心的情况，这其中既有男人自身的原因，也有对方的原因，两者关联微妙，因此无法一言以概之。

尽管如此，好不容易得以同深爱的女性交合，却在此时锐挫气索，没有比这更令男人感到屈辱和遗憾的了。而且一旦发生这种情况，男人会信心大挫，即便机会再次来临，他也可能因担心自己不行而忐忑不安。

正如本章开头所述，阴茎的勃起与自信心、优越感有着密切的关系。一次失败就足以使男人丧失自信，以后勃起就变得愈加困难，因而锋芒初砺便辙乱旗靡，会令许多男人即使喜欢对方也不得不忍痛离去。少数男人甚至会因偶尔的一次失败而患上阳痿。这类男人出于“若再次失败如何是好”的担心，转而变得对女性淡泊无欲，话题几乎不朝那方面引。对此多数女性误以为“这个男人很清纯”“是个诚实的男人”，然而男人之间凭第六感觉就知道“这家伙在那方面缺乏自信”，可是女性就看不透这一点，往往对这种男人给予很高的评价。笔者熟悉的人当中就有这样一个男人，虽然时常出没于银座的繁华夜幕下，却从没有闹出过任何绯闻，女性们纷纷夸赞他“那才叫一个会玩”“玩得很潇洒”，但实际情况却是，他在性爱方面具有强烈的自卑感，没有自信去接近女性。

近年来，日本社会出现了少性化、无性化的现象，越来越多的情侣或夫妻虽然关系和睦，但是性爱次数却很少甚至几乎没有。原因之一恐怕就是当代社会已使男人无法在面对女性时拥有优越感。

中国古时起即有“男女七岁不同席”之说，男孩和女孩是在一种近乎隔绝的环境中长大成熟的，因此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长成大人之后依然互相不了解对方。然而进入现代社会，男孩女孩从小就在一起相处，女孩时常表现出学习成绩优于男孩，并且成熟较早，懂得的知识也更多，这样一来，男孩在女孩面前便产生了自卑感，完全没有优势可言。加之当代女性往往对人生持有积极进取的态度，对事物有自己独立的见解，而相比之下，男人则越来越卑弱，消极且缺乏意欲。

在这样的环境中，男人就算没有到阳痿不举的地步，性感受能力也大大降低，这似乎是难以避免的事情。据说，有位丈夫因妻子的年收入超过自己而阳痿，妻子至今还不明真相。由此可见，男人的阴茎委实是个非常敏感的器官，一点点小事就会令男人产生自卑感，在对方面前难以勃起。

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女性长到十七八岁仍不解风情，处女之身便嫁作人妇，那时男人的阴茎似乎比现在要强健得多。当然笔者没有批评今不如昔的意思，只是当代社会中男女平等、知识水平普遍提高、进入了信息化社会，男人的性爱能力却在日渐下降，或许这也是时代的发展使然，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由于男人性欲降低，勃起力减弱，已经没有了无论如何也要竭尽全力追求女性的动力，于是女性就不得不积极主动地追求起男人来，结果使得男性愈加被动，从而陷入了男人愈弱女人愈强、女人愈强男人就更弱的恶性循环当中，故此男人的雄性指数越来越低。

当代社会普遍存在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即男人在性欲最旺盛的十几岁、二十几岁的时候不能够以健康的方式宣泄性欲。

对男性来说，这个年龄本就不适宜死坐在一个地方苦读。在古代，男人到了这个年龄恐怕早已白天翻山越岭，狩猎打架，争强好胜，到了夜里则同女人调情了。男人的“男”字是“田”下加个“力”字，一如字面所示，男人就应该是一种凭借体力在世上求得生存的动物。

人们往往认为现在的年轻人早熟，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过去城里的年轻人很早就开始流连于花街柳巷，而农村里的年轻人则在十五六岁就开始干越墙翻窗的勾当了，二十岁上下结婚是司空见惯的。而现在的年轻人在性欲最旺盛时期却不容商量只能被束缚于书桌前，升学考试只需用脑力而不用体力，因此性欲无法通过其他方式宣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违背人类生理本能的。

说得极端些，除了极少数的天才，在升学考试中胜出的几乎都是性欲寡弱或是养成了抑欲癖的年轻人，其结果就演变为，越是能考入名牌大学、学历越高的男人，其雄性指数就越低。事实上，最近医院妇产科的统计数字已经揭示了这样一种趋势：学历越高的男人精子数量越少，而且精子的活动能力也越弱。

时常听说这类高智商的男人踏上社会时，还没有同女性接触的经验，等到了一定年龄，大多通过别人介绍与女性相亲结婚，但婚后却发现萎靡不举。这类男人往往在性爱方面怀有自卑情结的同时，自尊心却异常强烈，因此，要想拥有圆满的性爱关系难上加难。特别是经人介绍而结婚的夫妇，大多在举行婚礼之前都没有交合经验，这就使得女性一直到结婚后才发现原来丈夫身上有问题。

由此不难理解，男人在性爱方面的问题，与当代社会环境有着密切的关系。

总而言之，男人的阴茎是个非常敏感而又多难的东西，它不仅受到个人精神状态、身体状况的影响，同时也深受社会因素的影响。社会越发达，男人的雄性指数就越低下，阳痿不举的男人就越多。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或许是当代社会特有的病症。

至此，我们将男人力不从心的那种情况概称为“萎靡不举”，而其程度以及类型却林林总总，有些男人无论对方是谁都无法勃起，而有的男子只对特定的女性不能勃起，而与其他女性却能顺遂和谐。不过多数女性却很容易误认为，如果对方不能与自己交合，那么他与其他女性同样不能交合。

事实上，多数男人萎靡不举是在面对某个特定的女性的时候，最具代表性的事例就是，男人往往无法在自己妻子面前勃起。

男人的阴茎在非日常性的情境中容易兴奋，而在日常情境中却不易兴奋起来。作为夫妇，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经常厮守在一起，丈夫不用担心妻子抛弃自己，所以要让男人无时无刻都对妻子充满性爱欲望，委实是件具有高难度的事情，说得夸张点，这属于过于严苛的要求。这与爱情匮乏是两码事。现实生活中很多男人非常爱自己的妻子，但对她产生不了性爱欲求。

身为夫妇，并不一定意味着男女双方在性爱方面非常合适，不少夫妇从一开始就没享受过性爱的满足。随着双方紧张感的消失，彼此的体恤也会慢慢减弱，不知不觉中，妻子可能无意识地说出一些令丈夫性爱能力减退的话来，例如丈夫提出要求时妻子不答应，或者交合时妻子向丈夫提出要求：“再做得更棒些呀！”

近年来，一些女性杂志的主流论调是：女性也应该在性爱关系中发挥更加积极的作用，要勇于向男人提出合理要求。殊不知，除非夫妇间已经久惯牢成、鱼嬉于水，性爱非常和谐，否则妻子对性爱主动提出要求的话，只会使丈夫性欲减退，垂头丧气。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妻子们一厢情愿地认为，既然两人相爱，就应该保持性爱关系。然而，相爱与性爱却是两码事。由于妻子对此没有正确认识，有时便导致夫妻间产生矛盾、关系恶化，甚至发展到离婚的地步。

无论夫妻多么恩爱，由于妻子毕竟生活在日常生活情境中，结婚十年、十五年仍然要求丈夫对妻子抱有性爱幻想实在是“戛戛乎难哉”。再重申一遍：男人的性爱行为须以阴茎勃起为前提，阴茎勃起才能交合，而勃起现象在非日常性的情境中更容易发生，因此，对于熟悉到极点的女性确实不容易勃起。对此，倘若妻子们指责说没有性爱关系就等于没有了爱情，那么做丈夫的真的是左右为难、急于要为自己辩解了。

要想从婚姻中寻求到一切满足，既要有安定的生活、逸乐闲情、孩儿绕膝的天伦之乐，还要有充满激情的性爱，恐怕是无理要求。倘若幻想永远拥有充满激情的性爱，那么妻子就必须生活在非日常性的世界里，恐怕只有平安时代贵族阶层中的“偷婚式通婚”才能保持这种激情，而普通的婚姻形式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

然而，夫妻间即使没有了充满激情的性爱，双方仍然可以保持不需勃起的性关系，例如相互依偎着、手握在一起等，即使不发生交合，但这种肌肤相亲也能够令夫妇保持圆满的关系，并使妻子心理上感到慰藉。不过，似乎多数日本男人在这方面没有花较多工夫，有点偷工减料、敷衍了事的感觉。

男人的性爱问题中还有一点不能忘记，即男人如果不经常与女性保持性关系，慢慢就会养成不愿交合的积习。人们常说，男人的性欲如杯中的水，满了就会溢出，是一种纯粹的生理现象。这话确实反映了事实的一个方面。尤其是男人年轻的时候，性欲确是如此旺盛，但如果长期抑制，养成了抑欲的癖习，或者到了一定年龄仍长期回避性生活的话，不仅习惯变成自然，而且男人的性欲会越来越弱，性感受能力也越来越低下。

有些男人喜欢沉迷于自己的爱好，如赌博、赛马、自行车赛等，他们会认为同女性交合是件麻烦的事。大凡热衷于这类活动的人，都会无暇顾及女性，于是渐渐地就成了少性化、无性化的男人，长此以往，有没有性爱对他们来说已经无关痛痒了。

从以上论述中可以看到，男人性爱行为的身不由己，远远超出了女性的想象，可以说，当代社会环境是令男人性爱能力低下的最大原因。

但另一方面，现在的女性越来越不屑掩饰自己积极主动去追求性快乐的欲求。这种男女相悖或者说反差现象，可以说正是当代社会的悲剧。如何积极地消除这种反差，是关乎解决当代男女“人生的幸福是什么？”这一人生基本问题的大事。因此，每个人、每对夫妇都应该认真地思考一下。

第四章
处女情结

人们常说：“男人总是渴望成为女人的第一个男人，而女人则希望成为男人的最后一个女人。”或许，这种说法从某种意义上正反映出男女在爱情理想上的差异。

毋庸讳言，男人的确渴望成为女人的第一个男人，这便是通常所说的处女情结。在传统的结婚仪式上，新娘身披洁白无瑕的婚纱，便象征着她将自己纯洁无瑕的心灵和肉体一同奉献给爱人。

这种尊崇处女的思想，至今仍被沿袭。

男人在订婚之际特别看重对方是否为处女，假如周围人告诉他，“喂，小子，那女人可有不少绯闻哦”“那女人以前跟某某有过一腿”。这个男人会立刻犹豫不决，婚姻甚至还有可能因此告吹。

女性“非处女”这一点，在婚姻中即使是在当代，仍然是一个很大的负面因素。而相比之下，似乎没有听说过女性对于男人有什么童贞要求。事实上，在结婚时，几乎没有女性因为男方失去童贞而作罢的。男女间这种贞操观念上的差别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

让我们先从男人为什么会有强烈的处女情结说起。

男人苛求对方是处女，在这种心结深处，除了那份希望对方不曾受人染指的憧憬之外，还潜藏着希望喜爱的女人只打上自己一个人的烙印的独占欲望。具体来说，在他心里暗暗抱着这样一种期待：同处女之身的女性交往，或许便能够将她按照自己的期许来开发塑造。

但是换一个角度来看，将女性按照自己的期许改造或者认为可以随心所欲地加以改造，无疑带有一种将女人视为玩物的不正常心态。说视为玩物或许过分，但至少有一种希望自己处于支配地位的大男子主义思想。

这种将处女情结过分夸大、过分尊崇的现象，以及认为男人可以随心所欲地改造女人的想法，是中世纪随着武士社会的确立才出现的，镰仓时代以后尤其盛行，可以说它就是以男子为中心的社会的产物。

关于这一点，参加过女性解放运动的诗人与谢野晶子曾指出：“处女观念，很明显是男人们强加于女性的。”她还总结道：所谓的贞操及处女情结，只不过是男人单方面的愿望而已。

男人对此显然没有丝毫反驳的余地。然而，当我们探究男人的内心世界时就会发现，他们之所以向往处女，是因为心中潜藏着一种不安，担心对方若不是处女，也就是同其他男人有过性关系，很有可能将同前面男人的性爱体验形成的惯性癖好，深深地印刻在身上。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在性爱方面被对方同以前的男人做比较，因为这有可能导致男人对性爱失去自信。因此，在男人追求纯洁、憧憬无瑕无垢的背后，实际上隐含着男人对于性爱的不安和幼稚，故而不能简单地将处女情结等同于对纯情的向往。

现如今，认为结婚之前必须坚守处女之身的女性已大为减少，结婚前数度恋爱，同多个男人发生过关系的女性也并不少见。另一方面，虽然许多男人仍然希望交往的女性是处女，但他们已然认识到，在实际生活中这已经越来越困难。

尽管如此，男人还是对女性是处女与否非常执着，总想确认对方是不是处女。然而这并非易事，除了经验老到的男人之外，一般经验较少的男人想分辨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女性中一部分人会有意识地假扮处女。这样做是对是错，因各人的看法而异，对错取决于每个人自己的判断。虽然大部分男人仍然希望对方是处女，但如果无法遂心，他们也只好接受现实了。

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都不愿意自己的恋人或配偶脑海里仍然留有从前恋人的影子，尤其无法忍受对方保留着与昔日恋人性爱的真切记忆。对男人来说，不管对方多么美丽聪慧，单凭这一点就很难宽宥她。因为男人本来就是一种在乎性爱的动物，所以若是在性爱方面输给别人，他会感到没有了立身之本。

当然，结婚与恋爱都有顺利和不顺利的时候。不少人因为爱恋而结婚，婚后却发现两人并不十分合适，甚至还会互相厌嫌。不过从男人的角度来讲，如果在交往的时候知道对方仍是处女，那么这个事实会在他的头脑中占据重要一席，出于“她把自己的处女之身给了我”的感念，即使双方发生摩擦或并不十分合适，也会采取比较宽容的态度。

讲一点题外话。

筑波曾发生过一起医生杀害妻子的事件。其作案动机，据推测，很可能是因为妻子同过去交往过的男人一直保持着不正当的性关系。妻子比医生年纪大，是一位风情万种、惹人怜爱的女性，同时也有着丰富的性经验。最初，她在性爱方面的狂放不羁对医生来说充满了魅力，但结婚之后，随着口角增多，两人关系渐渐冷淡下来，这时妻子过往的男女关系在医生脑海里复苏了：妻子之所以会如此性感，是不是因为过去有过许多男人才造就而成的？是不是她与他们之间的性爱记忆阴魂不散，以至于无法忠贞于作为丈夫的我？如果真是这样，她是不是将我同以前那些男人们在做比较，从而把我当成了傻瓜，瞧不起我？或许正是这种疑神疑鬼的念头不断蓄积，转变成憎恨，终于在某一天爆发了出来。

倘若女性在不经意中表露出令男人丧失性爱自信心的态度，这个男人往往会因此受到精神伤害，有的甚至会因郁怅而冲动，实施某种暴力行为。上述案件就不能排除男人的这种复杂心理在其背后推波助澜。

话说回来，男人之所以对女性是否是处女如此执着，对她过去的影子如此畏怯，是因为男人的性爱行为具有很强的精神性，非常容易受其精神状态的左右。

让我们具体分析一下男人的整个性爱过程。

首先，没有女方的容许自然就无法与其进行交合。换句话说，当男人提出这样的要求，而女方若没有某种程度的允许或没有做好接受的准备，那么一切都是无法顺利进行的。除非采用强奸手段，否则不管男人如何强求，两人之间都不可能顺利地发生性爱行为。

假设这一关已突破，对方允许了，那么接下来另一个难题就是男人的阴茎能否勃起。一旦和自己喜爱的女性上了床，脱光了衣服，可临到交合之际，却仍然不能排除那玩意儿死不争气的可能性。例如男人脑子里暗想：“她会不会有过很多这方面的经验？”“她过去曾遇到过比我更加优秀的男人吧？”“她会不会觉得我很笨拙？”这些杂念都会形成一种强迫观念，从而使得他萎靡不举，力不从心。

毫无疑问，对男人来说，这是最屈辱和最恐怖的事情，对方终于进入佳境允许了，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不仅有损男人的体面，自己作为雄性动物的能力也将受到怀疑。更要命的是，一次失败足以令其丧失信心，形成恶性循环，最终演化成难以收拾的局面。

这种时候，假如对方是处女，那么即使失败也不会受到很大伤害，因为不用担心自己会被对方同以前的男人做比较，然后随便找一个借口，如“今晚有点累了”或“稍稍喝多了一点”，就可以搪塞过去。所以说，男人的处女情结背后还潜藏着这种以防不虞时的安心感。

男人喜欢举止温文尔雅、娇俏可人的女性，不仅仅是被其优雅的气质所吸引，还因为这样的女性在性爱方面也比较内敛，不会表现得过分积极主动，这样男人即使临场发挥失败，对方也不会表示不满，可以令男人感到安心。反之，倘若碰上经验丰富、久惯牢成的女性，不少男人恐怕未曾开始便已心生不安，失去信心，卸甲丢盔了。

男人时常会为这样的事情深感不安并受折磨：女性一旦同某个男人发生性关系后，就会在她的肉体上刻下这个男人的烙印，经久难忘。换句话说，男人非常恐惧女性会不会因为肉体的交合而成为这个男人的私有物，对这个男人以情相交，即便心里想忘却，但是肉体却难以忘怀？当然，这或许只是男人单方面的固执之念。

中世纪骑士出征之前给妻子戴上贞操带，也是源于此种不安，因为他们害怕自己不在的时候，妻子同别的男人发生关系，那样的话，自己便彻底输给了那个男人。

一般来说，男人大多是以能动的姿态投入到性爱行为中去的，并且自以为能开导女性接受性爱快乐、带给女性性爱快乐。性爱的快乐对于男人，不仅仅在于射精，从所爱的女性因为自己而享受到快感，到开发女性的性爱欢愉、使之渐渐成为自己的膝下囚徒这一过程中，男人还可以感受到一种更大的快乐。总之，男人只有在引导女性一步步升入性高潮这座性爱神殿的过程中，才会感受到性爱的充实。从这个意义上讲，男人真是种贪婪且会来事的动物。

倘若女性从其他男人那里获得比自己给予她的大得多的快感，这对男人来说，无疑是一种重创，因为它等于从根本上否定了在乎性爱的男人的存在价值。而男人深怀这种不安，所以对女性的过去变得极其神经质，希冀结婚的对象一定要是在结识自己之前从未被他人染指过的处女之身。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男人的处女情结与其说是反映了男人们在性爱方面的敏感和脆弱，不如说是那些不成熟的男人从一己的愿望出发所产生出来的怪胎想法。

最近，女性中间以自己是处女之身为耻的人逐渐增多，处女的价值同以前相比跌落了不少。尽管如此，只要男人拥有着阴茎这样一个敏感脆弱的性爱象征物，不管别人怎样批评说“对处女的过分尊崇是男性社会的产物”，男人的处女情结永远都不会衰亡，它将一直掩藏在男人的内心深处。

第五章
肉体的记忆

就爱情而言，肉体和精神究竟哪个占有更重要的地位？

一段爱情结束后，肉体上又能留下多少记忆呢？关于这个问题，恐怕每个人都曾经结合自身的经历思考过。事实上，关于爱情中的肉体与精神的问题极其深奥复杂，也正因为如此，文学及影视作品都不厌其烦地将它作为主题，创作出无数令人落泪的作品。

不可否认，肉体与精神两者是无法割裂开来的。身心真正成熟的人，爱上一个人之后，自然而然地希望与之进一步发展肉体关系。精神之爱不断深化，肉体之爱也会随之深化，而肉体之爱的深化反过来又可以促进精神之爱的进一步深化。因此，精神与肉体可以说是爱情的双翼，两者互倚互生、相得益彰，男女双方的感情就会更加充实美满。

但事实上，男女之间的关系很难如此理想化地一帆风顺发展下去，有时会停留在精神之爱上，有时肉体之爱又会抢先一步，精神之爱亦步亦趋地跟随其后。有的女性认为肉体先行的爱是不纯的，不相信性爱会发展为真正的爱情。然而男人们却似乎不是这样的，即便是单凭外貌以及性感的言谈举止而开始接近的女性，随着肉体关系的不断发展，男人们也会与之发展出精神之爱。

关于肉体和精神的问题很难一言以蔽之，这也是性爱的不可思议之处。它的复杂、深奥以及凄美，使它成为文学作品和影视作品的永恒主题之一。

本章将围绕爱情意义上的肉体与精神的关系，尝试对这个问题作比较深入的挖掘和探讨。

男女之爱绝非永恒不变的，常常会因一方感情出现降温、移情别恋或是其他琐碎的矛盾而导致双方关系出现裂痕。发生这样的问题后，有时候双方会不顾爱情来之不易，毅然决然地舍弃这段感情，而有时候双方虽然想分手，但肉体上的眷恋和羁绊依旧非常强烈，想说分手也不容易。像这样肉体上的眷恋和羁绊非常强烈的夫妇，有时候能够相对轻松地跨越障碍，重归于好。相信不少人都有过男女双方吵嘴打架，但最终通过身体的交合而重新和好甚至关系更胜从前的切身经历。看到这里，或许有的女性会反驳道：“以为用这种手法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真是太天真了，女人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话虽不错，但是通过这种方法，女性难道就没有萌生出一点点原谅对方的念头吗？说它是糊弄人的把戏也好，认为它是身体的难解之谜也好，悉听尊便，但有一点是不可否认的，那就是性爱确实是男女关系的润滑剂。

不管怎样，肉体上的眷恋和羁绊与理性和逻辑是完全不同层面上的东西，因而它具有不可思议的地方，是不能运用逻辑来解释的。当然最理想的男女关系莫过于双方精神相通，肉体关系紧密。但不是所有的男女都能达到这种境界的，有的男女精神之爱深厚无比，但肉体关系异常脆弱，最终两个人的关系破绽百出；也有的男女肉体的牵缠凌驾于理性之上，因难以割舍而使自己饱受折磨，难以自拔。

几年前饱受争议的电影《钢琴课》，便是一部描写男女之间肉体上的纠缠（性爱）超越理性的影片，相信有很多人看过这部电影。女主人公艾达是个哑女，而且已有孩子，她丈夫或许是出于同情，明明知道这一切仍坚持和她结婚。

然而她却背叛了精明且有钱的丈夫，同富于男性魅力的贝恩斯发生了肉体关系。事实上她并不是个热情奔放的女人，相反，倒给人以矜持内敛的感觉，或者说其内心被厚厚的保护层禁锢了起来。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却将自己委身于一个外表粗野、头脑简单但内心温柔的男人，两人通过身体的交流，感受到了肉体上的强烈牵缠，难舍难分，终于相互间产生了真诚的爱情，最后女主人公离开了自己的丈夫。换句话说，充满理性的丈夫没有叩开她的心扉，而那个野性、给人危险感的男人却通过性爱闯入了她的内心深处。这部电影出自女性导演之手，深刻且成功地剖析了女性自身的性爱感触和感情奥秘，因而受到全世界的广泛瞩目。

由此看来，肉体上的眷恋、纠缠具有人们无法想象的神秘力量，有时能让人不惜抛弃安定的生活。一般来说，女性会比男性更加深刻持久地保存这种肉体上的记忆。正如之前已说过多次，这是因男女对性快感的感受方式不同而决定的。

男人从性交中获得的快感，不外乎就是射精的快感，而自从第一次自慰射精起，这种快感终生都不再有明显的变化。相比之下，女性则从伴随着疼痛失去处女贞操的那一刻起，对于性的感受日益成熟和丰富，快感如夏花般愈开愈盛。正因为这样，对于引领自己步入性爱殿堂、不断开发自己性快感的男人，女性往往会产生一种强烈的依赖感，假如换一个男人或换一种性爱方式，就很难享受到性爱的巅峰快感。

女性倘若除了与丈夫之间的单调性生活，对其他毫无知晓，渐渐便会变得无欲无求，对性事不存什么期待了，以为性爱不过就是这么回事。这样的女性一旦因某种偶然机缘同其他男人有了肉体关系，第一次体验到强烈的性快感，于是很容易陷入痴迷对方的困境，即使明知对方毫无生活能力、毫无进取心，但仍旧难以斩断情丝，甚至不惜为了对方将自己万贯家财搭进去。之所以会这样，就是因为肉体上的羁绊实在太牢固了，其他男人已经无法取代对方带给自己的快感，以至拖泥带水、藕断丝连，进一步退两步，就是无法痛下决心与之分手。

同女性的这种痴迷相比，男人执着于和某个特定女性保持性爱关系的概率却要小得多。其理由不仅是因为男人的射精快感不会因对手不同而有所差异，还因为男人不会像女性那样，其性感受随着双方关系的加深而愈加强烈，这是质的差别。用通俗的话说，与女性相比，男人在性爱中所得到的快感是一种浅层次的快感，而且不可能随着精神之爱的逐渐深化而加深或变得更强烈，因此对男人来说，同某个特定女性的性爱在他们身上很难刻下深刻的烙印。这对性感受变化多端、内涵丰富的女性来讲，或许是难以理解的。

正因为男人的性快感层次较低，所以在性爱过程中握有主动权，倘若男人失去冷静、失去理性，完全进入到忘我的境界，就无法主导和引领对方。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男女从各自不同的生理原点出发，发挥各自的特性和功能，进行有效的配合，双方就可以保持一种和谐的两性关系。

在前文中，我们说过男人的肉体记忆相对比较淡漠，但并非毫无记忆。男人的肉体记忆其内容也好形式也好，都同女性的有所不同，可以这样断言，对男人来说，所谓的肉体记忆主要是两个人之间的性爱方式以及对方的感受和肌肤的感触等方面。

虽说在同女性交合之前，男人已经通过自慰的方式领略了性快感，但到了真正同女性交合的时候，他依旧不知道如何进行，所以还是非常不安的。例如初次交合时，女性的阴道口在什么地方，怎样才能顺利地插入，等等，在这些实用技巧方面，他们仍是一张白纸，许多童贞的男人因此而感到紧张不安，手忙脚乱，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这种时候，倘若一个比自己年龄大、有过性爱经验的女性，对自己进行适当的诱导，并且在以后的交合中传授各种体位以及狎昵方式，对男人来说，这就会成为其最深刻的肉体记忆，将对方视为无法忘却的存在。此外，对方采用何种方式交合、交合如何激烈以及对方在交合过程中有什么样的反应等等，这些都能给男人留下鲜明的记忆。

概而言之，对男人来说，较强烈的性感受会给其肉体留下深刻印象，对男女交合的多样性以及交合过程中女性所表现出来的愉悦反应、性感受方式等丰富的性爱样式等方面的记忆更加深刻，这也是其肉体记忆的主要内容。因此，许多男人在性爱过程中特别注重体位，脑子里时常会想：今天采用四十八招中的哪一招？下次挑战哪种招式？还有人使用性用品，目的也是为了增加性爱情趣。

男人学会和掌握各种性技巧的过程，与动物学习捕猎有着惊人的相似。幼狮与成年狮子一样有食欲，但还不很清楚应该如何自己捕获猎物，在成年狮子的带领下，通过亲身参与捕猎，幼狮逐步掌握捕猎的诀窍：“猎物这样逃命的话，就应该这样追逐”“咬住了猎物的这个部位，它就难以逃脱了”。男人学习性技巧也是一样，必须通过实际的交合经验才会掌握要领：这样做她才肯欣然接纳我，这样做她才不感觉疼痛并且感受得到欢悦。

男人之所以热衷于掌握性技巧更胜于自身快感，是因为只有轻车熟路掌握这一套本领，才能在性爱过程中占据主导地位，同时可以展示其作为男人的存在感。由于男人重视这方面，因此男人的肉体记忆更容易倾向于方法论，即同谁进行过什么样的交合。

当然，也有的男人会沉湎于和某个特定女性的性爱，印象深刻，难以忘怀，这时候无非是多重的积极因素重叠在一起的结果：交合时的氛围宜人，对方不仅反应异常丰富，而且交合技巧出色，等等。然而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男人的肉体记忆仍旧以对方的反应方式和身体本身为主，而非男人自己从中获得的性快感，这与女性纯粹的肉体记忆还是有所不同的。

但不管怎样，男人一旦沉溺于性爱，精神上也势必会更爱恋对方，产生难舍难分的一体感，这同女性是相似的。女性在一开始的时候可能也仅仅停留在较浅的好感层次，但由于在性爱方面特别相适，巫山云雨，肉体渐渐相亲相熟，便会渐渐爱恋上对方。由此我们只能说，肉体与精神的关系就像鸡和鸡蛋孰先孰后一样，两者相依相生，相互促进。

让我们再回到电影的话题上。

相信《午夜守门人》令大多数观众难以忘记，电影讲述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性爱，它经历了时间的冲刷依然鲜活，深深地烙印在男人和女人的肉体记忆中。

女主人公犹太姑娘露西娅，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纳粹抓获，关入集中营，等待着她的是死亡。党卫队军官马克斯被露西娅的美貌打动，把她当作自己的性奴，作为交换条件，马克斯答应救露西娅一命。随着两人性爱关系的发展，露西娅渐渐察觉到他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马克斯真心爱上了自己，对她言听计从。自然，马克斯起初虽然只是在单纯的性欲驱使下侵犯了露西娅，但是后来却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对她的深深爱恋。

一开始，作为纳粹军官的马克斯和露西娅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马克斯单方面地对露西娅进行掠夺和奴役，而露西娅只能听凭摆布，逆来顺受。随着马克斯在同露西娅的性爱游戏中渐渐沉溺，露西娅变得傲慢起来，在性爱中转而掌握了主动权和支配权，两人之间逐渐演变成施虐狂与受虐狂的倒错关系，马克斯像个仆人似的拜伏在露西娅面前。露西娅感受到了马克斯那超越单纯性欲的爱情，从而意识到自己对马克斯来说，已经成为了马克斯无可替代的存在。

倘若两人之间没有肉体的爱，而只有纯粹的精神之爱，恐怕他们的关系绝不会发生如此变化。但是，就像这部电影所描述的那样，肉体之爱甚至能够将男女间原本绝对不可能逾越的关系来一个彻底颠覆。露西娅在两人的性爱中逐渐占据了主导地位，但同时她的肉体也开始适应了马克斯不同寻常的爱，并且只有在这样一种扭曲的关系中，她才能获得性的满足。在这场不知何时死神就会降临的终极性爱中，两人激情燃烧，贪婪地从对方身上索取。

然而直到此时，两人都还没有感觉到他们之间已萌生了爱情。事实上，露西娅对马克斯非但没有爱，反而充满了憎恨，因为对方是一个将犹太人视为猫狗一般蔑视、任意宰杀的纳粹军官，是一个依仗手中的权力将自己当作性奴随意玩弄的男人。而露西娅也是经过一番权衡的：只有委曲求全迎合马克斯病态的性要求，才能够使自己活下去。因此两个人之间的性爱，不过是在一种特殊境遇中发生的一种异常行为，露西娅绝不会想到自己会爱上这种男人。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这种在憎恨之中产生的快乐却偏偏在露西娅的肉体上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战争结束后，重获自由的露西娅同一位指挥家结婚，过上了安定富裕的生活。然而，由于丈夫前往维也纳国立剧院巡回演出，夫妻两人从美国一同前往维也纳，就在下榻的酒店，露西娅同隐瞒身份和经历在酒店担任夜班门房的马克斯再次相遇了。这次偶然的重逢，令露西娅和马克斯万分恐惧，集中营时期的梦魇又重新浮现在露西娅脑海中，而马克斯则害怕露西娅告发自己。露西娅对丈夫说想离开这家酒店，但毫不知情的丈夫只是安慰她“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仍然坚持入住这家酒店。一次，露西娅的丈夫外出，因害怕告发而惶惶不可终日的马克斯忍不住闯进露西娅的房间。“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他一面狂吼着，一面殴打起露西娅，露西娅拼命地躲闪，但很快就被马克斯擒拿在手，于是两人扭打在一起，就在此时，十几年前的肉体记忆突然复苏了，两人又像动物一般贪婪地向对方索取。

与马克斯的这次偶然重逢，彻底改变了露西娅的命运，露西娅同丈夫分了手，但她仍一个人继续留在维也纳。马克斯为了不让露西娅逃走，每天用锁将她锁住后才去上班，两人过着颠倒混乱的日子。马克斯过去的同伙们得知露西娅的出现后，同样害怕她告发他们过去的罪恶，逼迫马克斯赶紧将露西娅打发走，走投无路的马克斯和露西娅躲在屋子里不敢露面，危机时仍沉溺于疯狂的爱欲之中，最后两人都被纳粹余孽杀害。

通过以上的概述可以看出，这部电影在肯定人们性爱过程中的肉体记忆的同时，深刻地描写了超越理性与逻辑、离奇变态、莫名其妙的男女间的性爱。这部与《钢琴课》一样出自于女性导演之手的电影公映后，立即在世界各国引起轰动，在女性中广受欢迎。

让我们再来对露西娅和她的丈夫之间的关系做一番审视。露西娅的丈夫一看就知道是位富有教养、举止优雅的绅士，拥有较好的经济实力，而且他深爱露西娅，作为丈夫可以说无可挑剔。但我们依然想象得出，露西娅从丈夫那里得到的性快感同昔日从马克斯身上得到的无法匹敌，换句话说，露西娅的丈夫虽然外表看来无可挑剔，但在性方面却是个平庸无能的男人。正因为如此，露西娅一旦与马克斯重逢，肉体的记忆复苏，以致她义无反顾地离开丈夫，选择了贫困潦倒的马克斯，最终为此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就这部电影而言，露西娅从前的肉体记忆得以复苏，可以说是因为她现在身边的男人在性爱方面远远不及她以前的男人所致。倘若露西娅过去不曾经历过那么酣畅淋漓、荡气回肠的肉体之爱，或许她将守着丈夫和家庭度过余生，即便感到些许不满足，她也只会归因于“婚姻就是这么回事”，而绝不会想到要舍弃给予自己无私的爱和安稳生活的丈夫。或者，倘若丈夫能够给她更加强烈的肉体之爱，彻底消除她过去的记忆，那么露西娅也不会回到那段疯狂而畸形的爱中。

话说回来，露西娅同马克斯的性爱如此激烈疯狂，在她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与当时那种不知何时死之将至、非日常性的特殊环境有着密切关系。试想，在生活安定的和平年代，人身自由、经济能力都毫无束缚，且可以通过婚姻这一合法途径享有男女交合的权利，温吞水一般的男女关系中能够产生出如此富有刺激性的性爱吗？恐怕是十分困难的。

一如《午夜守门人》所描述的，男女间确实存在着强烈的肉体记忆，所以，男人们才会十分在意女性的过去，并时常为之惴惴不安。不过从露西娅身上我们也可以看到，要想留有这种能够称之为烙印的强烈的肉体记忆也并非易事。然而，男人却往往过高地估计了女性的肉体记忆，这又似乎有些误入歧途、杞人忧天了。

一般来说，男人总是会对女性过去的伴侣产生强烈的嫉妒。面对一个在性爱方面业已成熟、通晓人道的女性，是谁在她身上纵情开拓、引领她步入性爱殿堂的？是谁让她领略了性的欢娱？男人往往会对另一个看不见的男人暗自嫉妒，并因此感到自卑和畏怯，自尊心受挫。

然而大多数女性更看重现在的状态，只要现在过得和谐愉快，就会将过去的事情当作久远的往事彻底遗忘。

可是不少男人仍旧专注于女性的过去，总认为女人难以忘却以往的肉体记忆，并牵丝攀藤地对之眷恋不舍。其实，与其这么一厢情愿地胡思乱想，不如以自己的独特方式好好爱对方，颠覆她以前的肉体记忆。但不少男人丝毫不努力，只是一味地纠缠和恐惧女性的过去，尤其是个别缺乏自信的男人，他们企盼结婚对象是处女，选择那些没有两性经验的年轻女性，这只能暴露出其毫无男人的自信。

总体来说，知识型的、诚实的男人，在性爱方面相对缺乏抓得住女人的魅力。这些人没有办法让女性彻底忘记过去，但嫉妒心却非常强烈，而且这类男人，他们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们将自己的嫉妒心理直接表露出来，于是往往通过一些比较扭曲变态的方式来发泄心中的嫉妒和不满。

男人如此执着于女性的过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很多男人自己时常会想起以前的恋人，希望再次相逢，可能的话，还想重温鸳梦。男人用一己的念头为依据来揣测女性，便会疑神疑鬼，生怕女性哪一天会重新投入过去男人的怀抱，从而心生嫉妒，自寻烦恼。

同男人相比，女性是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者，倘若她们对身边的男人感觉满足、感到充实，就绝不会时时回忆过去。这一点，男人是很难理解的，故此男人容易纠缠于女性的过去并因此而心生嫉妒。

另外一点也可以作为男人们之所以会这样想这样做的一个反面佐证——男人往往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与女性有过一段美满的性爱，那么不管分手多少年，有朝一日重逢，对方一定会一如既往地接纳自己。不知道这算是男人过分夸大了肉体的记忆，还是对自己给对方留下的肉体烙印过于自信了。坦率地讲，这只能说是男人的盲目自恋，明明并没有给对方留下深刻的烙印，却自以为是地坚信对方的身体会一直有所记忆。

笔者曾从一位十五年前离婚的女士那里听说过这样一件事。她的前夫至今仍然每年给她打一两次电话，要求和她见面，然而她却根本不想见，便直截了当地回绝说“我不想见”。前夫不甘心：“别装腔作势了，我们两个可是激情燃烧的一对呢！”似乎在暗示两人过去的性爱如何如何美妙。每当此时，这位女士便感到强烈的厌恶感和屈辱感。

当然也有个别女性的确会死灰复燃，旧情重燃，但总体来说，相对于男人，女性只要眼下生活得幸福，一般是不会为过去的关系所牵缠的。反过来说，那些不满于现状、感觉不到充实的人，或许会因某种契机而重新点燃过去的爱情。

不管怎样，当一个已经分手的男人或是在校友会上历久重逢的男性同窗提出“好久没见了，我们找个时间碰碰面吧”的时候，尽管男人不会明说，但往往怀着再续鸳梦的蓄谋。女性可能抱着抚今追昔感慨万千的心情前去赴约，却发现多数男人心底暗藏着性爱的企图。故此，一旦男人发觉对方毫无此意，态度会立即急转直下，不仅变得冷淡，甚至以为对方故意耍弄自己，让自己空欢喜一场，从而由爱变恨。虽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如此，但作为女性最好还是矜持小心，不要招来不必要的误会。

能够留下深刻烙印成为肉体记忆的爱究竟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只要是狂烈的性爱，或娴熟地掌握了性技巧，就能如愿达成呢？事实上，这其中若缺少了精神之爱，是不可能形成刻骨铭心、经久难忘的记忆的。

例如《钢琴课》中的丈夫是不是向妻子完全敞开了心扉，无私地爱他的妻子？他有没有努力去理解妻子的感受，尝试着主动去打开她的心扉？那丈夫似乎只在乎自己的处境和面子，只要求妻子爱自己、忠实于自己，却从未想过对妻子付出永恒的爱。而《午夜守门人》中的丈夫虽然性情温和、举止优雅，却似乎也没有为了爱情而舍弃一切的勇气。对他来说，自尊心、地位以及所谓的生活品位才是最重要的，爱情勉强可以与之平起平坐，因为美貌的妻子可以用来满足他的自尊心。这类男人的精神之爱显得贫薄浅劣，即使在性爱过程中也难以掩饰，对此，女性能够出于本能而敏感地感受到这种欺瞒性，因而会时常不安。

《午夜守门人》中的马克斯和犹太女性维持着一种见不得光的关系，后来渐渐爱上了她，这无疑等同于自我毁灭，但马克斯还是大胆选择了这条道路。在两人浓烈的性爱背后，露西娅本能地感受到了马克斯那无所畏惧的、疯狂的精神之爱。唯其如此，当肉体的记忆复苏时，两人的关系才没有止于一缘一会，而是涅槃重生、再续前缘。在那一瞬间，丈夫的爱和马克斯的爱被毫不留情地放在一起进行比较，从而让露西娅选择了更加真挚和诚实的马克斯。

由此看来，铭肌镂骨的肉体记忆除了强烈的性快感之外，还有被人深爱的精神上的充实感，当两者完全吻合的时候，才能真正留下炽烈的记忆。

然而很多男人错误地认为，只要两人的交合水乳相融，就会给对方留下深刻烙印，且这种所谓的水乳相融不过是性器的大小、临门的工夫等等表面的东西，从而陷入唯技能论或唯技术论的泥沼，却忽视了两性之爱的本质。

只有给两性关系赋予更深刻的精神性，女性才会感受到愉悦和充实，达到精神与肉体统一、灵肉一致的境界。事实上，在男女爱情中，精神和肉体都占有重要的地位，两者缺一不可。但是，肉体的记忆、肉体的眷恋的不可思议之处在于，它可以超越理性、超越逻辑，有时甚至能将一段成熟的爱情彻底摧毁。正是这种不可思议的神秘魅力，将男女之间的爱情演绎得更加复杂、更加丰富多彩。

因此，完全没有必要过分夸大性爱中的肉体作用，但是低估了性爱中的肉体作用也是错误的。轻侮肉体的作用，认为能通过理性轻松地控制自己的身体，有可能导致错失宝贵的感情，还有可能使自己落入感情深渊中，束手无策，抽身无门。也就是说，肉体完全有可能轻而易举地背叛先前的自己。

总而言之，性爱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它时常会颠覆一个人、改变一个人，通过性爱，人们能够发现迄今懵懂未知的自我，开拓一个崭新的自我。这也正是性爱令人感叹之处。

第六章
男人为何流连花巷

对女性来说，男人花钱去寻欢作乐即一般所称的“买春”，这实在是令她们难以理解且不可饶恕的行为。

然而，“卖春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行当”，它是好现象还是坏现象且不作评价，但是这种营生历经各个时代仍没有灭绝影踪，一定是有其理由的。

本章我们将围绕“男人为什么花钱去寻欢作乐”这一问题，深入其内心世界做一番探究。

很多女性对男人流连于花巷柳街感到非常厌恶，同时困惑不解。首先是男人与素不相识的女人发生性关系，难道就没有一点排斥感？其次是为什么要不惜花费金钱去做这种事情？再有，做了这种事情之后会不会感到羞耻？概括起来说，就是男人们为什么会去花巷柳街寻欢作乐？这个问题让女人们感到难以理解。对此，男人们的回答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因为是男人嘛”，除此之外似乎也说不出其他理由。

同样身为男人，当然也有一辈子从未去过那种地方的人，厌恶此类事情的男人也不在少数。然而这类男人，很多人也只是因为无人邀约，没有机会前去，或者独自一个人没有勇气前去，又或者本身较有魅力而无须去那种地方，等等，而不一定是对此类地方和此类女人毫无兴趣。换句话说，没去过的人不见得更有理智控制，去过的人也不见得就是低俗下流，绝不能如此妄下结论。可以说只要是男人，对这种场所或多或少都抱有一定的兴趣。

男女之间的这种差异，与其说是巨大，莫如说是令人绝望、无法消弭的。这种差异因何而来呢？首先被注意到的，显然是男女之间生理上的差异。

在性爱关系中，男人是主动施与型的，而女性则是被动接受型的。这两者间的差异可谓云泥之别。试想一下，将对方迎纳入自己的身体和在对方的身体内冲锋陷阵，不仅仅在生理上，而且在心理上也显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

如果考察一下与性爱同属“人之大欲”之一的饮食欲就会发现，人们在将食物摄入体内时，即便是个极其粗犷的男人也会非常小心，在选择时谨慎又谨慎，不仅提防它是否有毒，还要考虑它是否对人体有益。虽然性爱不能与食物等而视之，但面对一个形迹可疑的东西，任何人都不愿意让它进入自己的身体，出于本能，人自然而然会产生一种戒备心理并表示拒绝。在这一点上，两者具有相通之处。

不同于这种将异物纳入自己身体的行为，男人在性爱过程中，无非是进入对方体内，释放出精子。理所当然地，这种行为同上述行为相比就无须那样谨小慎微了，不论对方是谁，心理上的抗拒感都不至于十分强烈。

与此同时，雄性动物总体来说都是激情汹涌，对异性怀有强烈的好奇心，尤其是十几岁至三十多岁的男人，性欲旺盛，异性于前，总想一泄为快，至于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女性倒在其次，首要的就是插入其中同其交合。男人这种对于性的好奇心和挑战欲之强烈，非一般想象所能及，它几乎是难以抑制的，女性对此是很难体会和理解的。

通俗地讲，男人在性爱领域就像一个探险家。探险家被好奇心及挑战欲所驱使，越是充满困难和危险的未知世界越是勇往直前，男人对待异性的态度与之类似，越是未知的女性，就越能激起他们强烈的好奇心，即使要冒风险也不惜挑战一番。相反，对于早已熟知的场所，男人就会认为没有必要再去进一步探险了。由此也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男人与同一女性多次交合之后，就会逐渐产生倦怠心理，激不起性兴奋，而对于未知的女性则不仅不会倦怠，反而能持续保持强烈的好奇心。

这些雄性探险家们，对于尚未彻底明了的世界总想加以解明，对于被包裹在一层神秘外壳中的事物具有无限的探知欲。因为他们看到不曾见过的东西便想饱览，不了解的东西便想钻进去加以了解，不曾触摸过的东西便想拿到手里把玩，故此，看到身着衣裳的女性，他们便会涌起一种强烈的欲望，希望脱掉她的衣裳，尽情地欣赏她的裸姿，抚摩她的玉体，但如果女性一开始就寸缕不挂的话，反而激不起他们强烈的情欲来。这就好比去一个近在身边、容易到达的地方，便感觉不到探险的愉悦一样。

所以说，无论身边的妻子多么貌美如仙、温婉似水，男人依旧情不自禁地想接触其他女性并与之交合。这种性的冲动和欲望同对方的外貌美丑并没有什么必然联系。事实上，有些女性客观上讲，与自己的妻子相比毫无颜色，但就因为她们是未知的存在，男人仍然会对她们生发出性冲动，即便没有真的交合，但男人内心里仍可以发挥天马行空的性想象，在想象的世界里与之共赴巫山，现实生活中不乏这样的事例。

男人们这种对于性的好奇心在脱衣舞厅之类的地方更是暴露无遗。当脱衣舞女在舞台上叉开大腿时，看客一齐发出“噢——噢——”的起哄声，纷纷从座位上探出身子争窥舞女的那一点秘处，表面看上去一本正经的公司白领此时也争先恐后，唯恐错过。那种场面实在滑稽可笑，但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可以算是男人不加掩饰的真实一面吧。

如果用女性的例子来做比较，那场面或许同女人们纷纷涌向名牌商品减价特卖会有些类似。特卖会现场的女人们根本顾不上仔细选择货物，而且完全顾不上矜持优雅，什么都行，只管抢到手里再说，唯恐被别人抢先一步。

单从表面上看，脱衣舞厅里男人们的举止与此相差无几。当然许多人对此不以为然，认为争购服装、皮包同争睹女性裸体完全不是一码事。不过站在男人的角度看，女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特卖会的行为同样令其百思不得其解。

总而言之，对于男人我们不妨这样来理解：男人这种动物对于性具有女性难以想象的强烈好奇心，总想观赏、了解、触摸，只要有机会便插进去，而这种强烈的好奇心同爱情毫无等同之处。

这样说，或许有人会对这种低俗、难以克制其动物本能的男人感到失望，实际上正是因为男人具有对性永不满足的好奇和追求，人类的存续繁衍才成为可能。因此，若换一个角度来看，男人的这种欲望可以说正是造物主的绝妙安排。

所有的雄性动物，从其本能上讲都希望将自己的种子广泛散播以延续自己的遗传基因；与此相反，雌性动物则为了确保生育出具有优良遗传基因的后代而对其交配对象严加挑选。换句话说，雄性动物注定是多播种多收获的，雌性动物则注定是精挑细选的，两者通过互补和平衡，使得物种得以绵延不绝。人类作为自然界中的一员，理所当然也具有这种本能，如果单单从道德的层面对此进行非难纠黜，等于否定了人类也是动物一分子这个基本事实。

倘若男人和女性一样，对性伴侣横挑竖拣，过分强调个人喜好的因素，只有万分中意的对象才肯两情相悦、进而交合，那么人类恐怕早已灭绝了。双方互相算计和苛求，两性就不可能顺利交合，而只有一方勇往直前，憨急猛进，另一方谨慎选择，这样才能保持平衡的两性关系。

造物主赋予了雄性动物强烈的性欲求，使其对异性不加苛求，一切为了交合的本能，唯有如此，雄性与雌性的结合才更加频繁，也更加顺利。

这两者的关系在精子与卵子的结合过程中也得到了显著的体现。卵子受精的那一瞬，就像一出精彩的雄雌攻守大战，通过显微镜我们可以看到：卵子超然自得地静候一处，而数以亿计的精子活蹦乱跳、横冲直撞地朝它发起进攻，冲在最前头的一个精子得以冲破卵子的细胞膜，进入到卵子内，这个短暂而震撼的过程便是受精。这一刻无疑可以用“冲锋陷阵”来形容，所有的精子都具有一门心思涌向卵子、进入卵子的本能，而卵子则有着从无数的精子中选择其一的本能。这就是性的原点。

因此，男人的性欲求和交合欲望，可以说是被先天铸就于其雄性DNA中的一种本能，这样说一点也没有夸大其辞。当然，由于人类受到种种社会限制和道德制约，其行为不可能像其他动物那样随心所欲，但是我们仍应清楚地认识到，男人的性好奇心以及挑战欲望都源自于这一本能。

插一句题外话。关于日本结婚率下降，近来舆论一致认为其主要原因是女性参与社会生活的程度大幅提高，她们的价值观发生了变化，以及社会对于独身男女的偏见有所减弱。或许还可以再加上一条，即男人与生俱来、积极主动向女性发起进攻的雄性动物本能越来越弱化了。

至此我们可以理解了，男女是有着完全相异的不同性欲求的两类生物，而卖春这个行当之所以能够经久不衰，是因为它能在一定程度上缓和这种男女两性欲求矛盾。

即便如此，男人不惜以耗费金钱为代价来获得平衡，使女性很难理解。金钱的介入，使其往往因为将女性视作一种商品而遭到批判，这些都是女性竭力非难此种现象的原因。然而从男人的角度上来说，正因为通过金钱来做交易，所以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同时又可以满足男人追求新鲜未知的女性的雄性欲望。

这里要再次强调一下：对男人来说，性同爱是完全不相干的两码事。换句话说，男人即使没有爱情仍然可以有性的欲求，仍然渴望同陌生的女性进行肉体交合。

不过，如果打算与一般的陌生女性交往，就不得不先从双方认识开始，然后一次次地约会、邀请对方吃饭，经历许多繁复的过程。即使这样，对方是否应允进入进一步的实质关系仍然是个未知数，因为男人想方设法博取对方欢心，做一些使她高兴的事，但女性不见得会轻易答应。总之，这是桩劳神费心、事倍功半的买卖。

倘若对方是以性交易为业的女性，就无需经过上述铺垫，当男人欲求高涨的时候可以立即进行交合。很多女性对于男人掷出三四万日元同花巷柳街的女子交臂叠股很不理解。其实男人同普通女性约会多次后，是否能一试云雨仍心中无数，与那种女性相比，事实上这些花费显然要划算得多。行文至此，女性们一定会怒从心生：“不要把女人同金钱进行比较！”但是对欲求高涨的男人们来说，处理欲求、解决眼前的困窘无疑是摆在面前的一个现实问题，如果不加以解决，一味地克制压抑，搞不好会造成心理变态，演变成马路色狼、地铁里的“痴汉”，或做出诱拐幼女等失去理智的偏狭举动来。当身边缺少知冷知热、体贴入微的对象时，花巷柳街里的女性无疑就是男人们得以消除寂寞、安抚躁动的女神了。与此同时，这种女性在性方面的奉献和服侍是没得比的，从满足性欲求的角度来说，男人是难抵如此惬意享受的诱惑的。

另外，这种关系因为有金钱介入，实际上形成了一种契约关系，它不会事后再给男人带来麻烦，这令男人们特别安心。倘若对方是个良家女孩，双方一旦发生肉体关系，女孩就会步步紧逼：“我们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了，你要对我的今后负责！”周围的人也会横加指责，给男人压力，到了这个地步，要想全身而退就非常困难了。男人仅仅为解决生理欲求而非出于爱情才同女性发生性关系，当然不愿意自寻麻烦，掉入难以抽身的泥塘里，因此，可以的话，自然希望用金钱来解决问题。

许多妻子对丈夫无视自己的存在而光顾花巷柳街感到异常愤怒，有的人还因此感到屈辱和深深的伤害。丈夫们却可能在心里暗自嘀咕：对方只不过是以此为业的女人，用金钱就可以摆平，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有什么值得发怒的？更重要的是，面对与自己长期厮守在一起的妻子，丈夫们可能已经难以激发起性兴奋和性欲求，而不断探寻和追求未知的女性又是男人的本性所决定的，因此从风尘女子身上得到满足是最好的方法，不像与普通女性搞婚外情那样影响到夫妻关系和家庭安定。

夫妇之间的性爱不可能是完美无憾的，正像不少妻子在性爱方面对丈夫感到不满一样，许多丈夫对于同妻子的性爱也感到不满。丈夫们对于妻子在性爱中的表现会有各种各样的要求。例如，有的丈夫希望妻子更加奔放狂烈些，有的丈夫希望妻子不要像履行义务似的对待性爱，有的丈夫希望妻子做爱时多些情调，也有的丈夫希望妻子在性爱中稍微收敛些。当这些要求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丈夫们就会很自然地想到花巷柳街的风尘女子，希望从她们身上获得更多满足。

像这类虽有妻子却得不到性爱满足的男人肯定不在少数，他们性欲高涨时，不少人会极其自然地到花巷柳街去寻找慰藉。

当然，男人的这些理由在女性看来只不过是为自己开脱的种种借口罢了，但事实上也只能说是男人的生理特点使然。

或许有人感到愤愤不平，认为男人用金钱买欢侵犯了女性的人权，是对女性的歧视。但是出乎意料，那些从事此类营生的风尘女子大多心态平和，对于用金钱前来买取自己肉体的男人，她们非但没有抵触，反而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觉得男人既可怜又愚蠢，因而抱有一丝同情。大多数风尘女子的想法是：既然你想看就给你看吧，既然你想和我做就做吧，既然你为此而感到满足、心甘情愿地奉上金钱，那就把我的身体借给你享用吧。当然不少人在内心深处也期盼着早日跳出这一行当，但至少在现实中，她们表现出来的是这种态度。

风尘女子们对于自己作为女性可以同金钱等价交换——具有商品价值这一点，有着清醒的认识。从这个意义上讲，她们似乎有些冷漠寡情，但与此同时，也可以说她们真正参悟透了男女之间的性爱本质。

对于这些风尘女子，有人大肆鼓吹她们的“人权遭到男人侵犯”；也有人投以蔑视的目光，认为她们寡廉鲜耻。或许，这只是普通女性在她们面前所显示的一种傲慢而已。事实上，不仅为数不少的男人从她们那里得到了疗愈、解决了烦恼，而且很多普通女性也在不知不觉中享受着性这个商品带来的恩惠，而过上了安逸的生活。

例如，对那些依靠女人养活的倒贴男人，社会上一般都称之为“吃软饭的”，竭尽蔑视，而反过来对依靠男人养活的女性，则呼之为“妻子”，正儿八经地予以认可。仔细斟酌一下，就会发觉这种现象其实很荒唐。当然妻子们会强调说她们也从事家务这一社会劳动，并非完全依靠男人养活，问题是“吃软饭”的男人同样也得对其女主人察言观色、小心侍奉以讨对方欢心，尤其是在性方面，必须时刻让自己处于备战状态，随时接受女主人的垂爱。

概而言之，“妻子”与“吃软饭的”之所以存在表面上的差别，是因为社会大众以及女性自身理所当然地认为女性就应该得到男人经济上的庇护，实际上这正揭示了女性的性本质，即身为女性，天然具有一种可以同金钱等价交换的价值。大多数女性即使没有这种想法，其潜意识中也难以排除存有这样的观念。在这里我们并不想探讨其善恶好坏，只是想指出：花巷柳街的风尘女子们对于女性的这一本质有着相当清醒的认识。

男人们不仅自己主动去那些场所，作为工作上的应酬，也会时常接受对方提供的此类特殊服务，或者为对方提供同样的服务。

我们可以看到，在形形色色的贪腐案件中，所谓的“公关手段”自古以来无外乎就是吃、玩、拿“三原则”。毋庸详细解释，“吃”当然就是指在高级餐饮场所请客宴饮，“拿”就是用金钱买通，至于“玩”就是指提供色情服务。

对女性来说，用女色来拖人下水却美其名曰“公关”，实在是南箕北斗、名实难副，令人无法容忍。然而，尽管由于对艾滋病的恐惧，此类“公关”有所减少，但是出差海外时，接待方提供女性服务至今仍旧不绝于迹。

让我们来看一看此类“公关”的出发点：作为接待方当然希望令被接待者心情愉悦，从而有利于双方下一步的沟通交流，同时作为回报给予己方某种好处，这便是“公关”的基本原则。面对山珍海味、美酒佳肴，任何人都会禁不住大快朵颐，喜不自胜。同样，男人如果享用对方提供的女色服务，相信没有人会不悦的，特别是高官权贵以及一流企业的精英人士。他们平时谨小慎微，不敢恣意妄为，因而当出差海外时，巴不得享用女色招待。只要想象一下那些潇洒干练的职业女性，一旦出差海外，被像迪卡普里奥或是布拉德·皮特一样年轻而帅气的男性恭勤服侍的样子，就不难理解此中的衷素了。

总而言之，出差在他乡异国，能够毫无顾忌地揽抱陌生的美女，尽情玩乐，是许多男人尤其是在国内过着刻板生活的男人热切向往的事情，其公关效果，有时甚至比在高级饭店享用美味佳肴更加立竿见影。这种时候，倘若因对方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女性而无法享受这种特别服务，男人便会心生不满。如果因为这种理由而影响女性踏入社会、参与社会，那真的是一个令人遗憾的社会问题。

这类个别情况姑且不说，从古至今，卖春这种行当一直得以存续下来是不争的事实，其根本原因就在于男人具有和女性截然不同的性欲特点。

不过虽然如此，如果对方的态度过于职业化，男人们也会渐渐感觉到一种空虚。风尘女子在同男人交合时会不住地对其加以夸赞，或者故意发出高声呻吟，做出异常热烈的反应，说穿了不过是一种服务手段、一种技巧而已，当男人意识到这一点后，自然会意兴阑珊。进入花巷之前兴致勃勃、欲情高涨，而完事后跨出店门，不少男人会觉得有种难以名状的虚无感。这种时候，男人们便会追求那份精神上的爱——哪怕只是短暂虚幻的也好，或者希望对方不要太过久惯牢成，而是未经世事、天真清纯且品位高雅的女孩。

打个比喻，这与人在饥饿时只求填饱肚子，而一旦腹中满满时便开始挑肥拣瘦、讲究色香味的情形有些类似。在都市小报的娱乐指南里，时常出现“少妇人妻”“女大学生”之类的广告，无非是强调这些女子并非久经场面的老手，而是天真烂漫的普通女性，让男人们产生憧憬，以为她们虽然进入这一行，但毕竟如普通女性一样具有清纯的一面，从而趋之若鹜，一享为快。

虽然这种关系最终还是离不开金钱，但对男人来说，总算多了一份情调和类似恋爱的感觉。从中也可以看出，男人们的愿望其实非常容易满足。

近年来备受关注的“援助交际”，也因为从事性交易的并不是以性为职业的女性，因而对男人们具有巨大的诱惑力，加之其中多是高中女生，就更增添了一份妻子所不具备的年轻和清纯的魅力。

参与“援助交际”的男人当然最终目的都是与对方发生肉体关系，出于欣赏年轻陌生女子的玉体、与之交欢的期待，男人们不惜赠以皮包或首饰，或邀请她们享用各种美食，以求逐渐拉近距离。

虽然许多男人都怀着鬼胎，但事实上并不是每个男人都能百分之百如愿以偿的，但渴望发生肉体交往的目的即使无法达成，也还是期待着与年轻女孩约会，体验那份兴奋雀跃的感受。换句话说，男人们通过和年轻女孩的交往、对话，感受她们身上所洋溢的天真和奔放，使自己青春再来，即将她们当作一种“回春妙药”。

男人们一方面因自己为一个与女儿差不多年纪的妙龄女孩神魂颠倒、在她们身上大把花钱而感到羞耻；另一方面只要不为人知，他们总想尝试尝试。这与其说是男人的本能使然，莫如说是一个雄性动物的本能使然，而为之花费金钱也有会一种梦幻般的惬意。这是女性无法理解的。

说一个中年女性的故事。她年轻时交游甚广，很受男人的宠爱。其时，她刚和一位年轻男子开始了一段新的感情，每次去饭店吃饭都是她买单付账，看见合适的衣服便毫不犹豫地买来送给对方，甚至有时候还主动给他零花钱。某天她突然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在用金钱讨年轻男子的欢心。而一旦明白过来，她心里顿时充满悲哀，只觉得所有一切都是虚幻的，于是便与那位年轻男子分手了。

然而男人利用自身的金钱和社会地位来吸引年轻女性却是常有的，上了一定年龄的男人们不会将其视为无聊和没有意义的事情。例如与年轻女性一起进餐，男方买单是天经地义的，而年轻女性一般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倘若两者角色互换，女性做了同样事情的话，就会有一种凄惨可悲的感觉，恨不得立即找个洞钻进去。这种感觉及意识上的差距，或许正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别。当然近来也不乏女性买名牌货送给男朋友的事情，但大多仍局限在少数大城市，况且她们自身也并没有从中获得什么满足感。

综上所述，“援助交际”对于男人来说具有价值，只是因为对方是个带有括弧、表明其“年轻”的女性，所以男人们甘愿为之花费金钱，而年轻女性似乎也视其为理所当然的。事实上，从事“援助交际”的高中女生们心里十分清楚这一点，她们满不在乎地表示：“这样的好事也只有趁现在这个年纪才能碰到。”“女人一过二十五岁就成豆腐渣了，到那时只有结婚了。”可以说她们本能地意识到，男人之所以舍得往她们身上砸钱，唯一原因就是她们还是个高中女生。

从这一点上说，这些高中女生同专事此种营生的风尘女子没有多大区别，但至少她们身穿高中校服，显得青春活泼，看上去像是普通的正派女孩。这种微妙的差别，可能正是“援助交际”广受青睐的原因吧。

前面说过靠女人养活的男人被称作“吃软饭的”，而依赖男人养活的女人则被呼为“妻子”。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差异，归根结底在于男女在性方面有着本质区别。无论是迄今为止规定了男人承担妻子经济责任的婚姻制度，还是卖春或“援助交际”，其本质都是一样的，即男人是通过付账买单而享有异性。女性则是作为这样的男人的买单对象而存在的。

这样说或许会招来不少女性义正词严的批判，在她们眼里，女性绝不是为满足男人的性欲求而存在的。

此言自然是不差，男女之间的关系并非只靠性来维系。然而在承认这一点的前提下，对男人来说，男人和女人间的性爱又的确是十分宝贵的东西，值得为此一掷千金。且不论善恶对错，女性的身体以及性爱是男人永远的憧憬，同时也是男人源自本能的一种迫切追求。

至此，我们探讨了男人为什么流连于花巷的诸方面原因，但相信不是所有女性都能够理解的。

女性最大的不满是：即便男人的本性如此，难道他的理性就无法阻止他前去花巷柳街吗？难道他自己不应该用理性加以控制吗？！

毫无疑问，男人屈服于本能而去寻花问柳，确实是意志薄弱、自甘堕落的表现。然而另一方面，如果男人们强行压抑自己的性欲求，或许表面上会成为一个举止合乎规范的好男人，但与此同时，他作为雄性动物所拥有的那部分特性也必将逐渐弱化。

妻子们可能会反驳说：“没有那样的事！男人们完全可以不去那种地方，我作为一个妻子，完全可以满足他。”但事实上，对妻子感到倦怠的丈夫们已经没有兴致再从妻子身上寻求满足。换句话说，丈夫不惜花大笔金钱去花巷柳街寻欢作乐，原因在于那里的女性有着妻子身上所没有的新鲜魅力，有着妻子不具备的恣肆奔放的性爱魔力。

或许有的女性会说：这种事情直截了当地向我提出来不就可以了吗？话虽如此，但实际生活中男人一般不会同妻子进行过分激烈奔放的性爱，也不会向妻子提出这样的要求。至于为什么如此，主要是男人们希望自己的妻子首先必须是孩子的合格母亲和自己的生活伴侣。这似乎同男人们企盼妻子貌美动人自相矛盾，不过认真探究一下男人们的内心深处便会发现，其实男人们心里有种担心和恐惧：如果妻子要求性爱更加恣肆奔放，由于两人过分亲密、毫无新鲜感，自己很可能无法满足她。

还有很多做母亲的，要求自己的单身儿子赶快找个良家女孩交往，而不要去那种地方寻欢作乐。事实上花钱去寻欢的男人往往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交往对象，又压抑不住生理上的欲求，不得已才去那种地方的。

或许有人提出在找到合适的对象之前，应竭力控制自己。但是这样一来，压抑的生理欲求很可能发生扭曲，变成诸如强奸妇女或奸淫幼女之类的变态。

至此，相信大多数人已经理解：男人的性欲求本是极其正常的东西，与其克制它、压抑它，不如设法保持它的自然面目，允许其正常存在。正是考虑到这种性欲求本是天经地义的，为了使其得以正常存在，并加以适当的控制，男人才会很自然地去花巷柳街寻找风尘女子。如果连这个还硬要进一步加以抑制的话，恐怕会导致性欲求衰减，使正常男人变成一个毫无雄性动物血性的怪胎男人。

对母亲言必依、计必从，学习成绩优秀，但缺乏男人的强悍劲儿，像个小绵羊似的男孩，或许是所有母亲们的最爱，不过其他女孩却对其不屑一顾。因为他们不过是母亲的一只宠物。

那些婚礼搞得热闹而隆重，但进入洞房才发现自己垂头丧气不中用、什么事情也做不了，最后不得不离婚的男人，大多就是这类男人。其中的一部分原因，恐怕就在于母亲一味要求儿子清纯，不得同花巷柳街的女子有任何接触。

女性一般都倾心品行端正、有绅士风度的男人，可是如果得知这个男人不能过正常的夫妻生活，恐怕就不会对他再有一丝迷恋。这一倾向在尚未成熟的处女身上也同样存在，她们在潜意识中也都追求富有雄性魅力的男人。

使男人成为一只雄性动物的舞台便是花巷柳街。倘若男人不想压抑自己的性欲求、不愿扭曲自己的本性，希望自己健健康康成长，那么不妨去那种地方修炼一下自己。

这样想的话，对于那些流连花巷柳街的男人或许多少会有些宽容的态度了吧。

第七章
结婚的种种迷惘

结婚，意味着青春的终结。

男人们的内心深处或多或少都抱有这种想法。

单身时代的男人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纵情玩乐，而一旦结婚就不能够放纵自己了。从结婚的那一天开始，多姿多彩的一页就被翻了过去，从今往后将被家庭的桎梏所束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放纵和不负责任了。

朋友结婚时，男人们会不由自主地发出些许伤感和同情：“唉，这家伙终于迎来恶人服罪的这天了。”从类似的表述中也可以看出，大多数男人确实存在这样的想法。

从以上这个例子或许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男人们是群只顾享乐、让人感觉不靠谱的家伙。但反过来说，男人觉得结婚后再也不能纵情玩乐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其重视家庭的一个明证，因而不能由此就认为男人不靠谱。

不过，“单身一枝花”这种观念在男人头脑中确实非常强烈，他们内心确实希望趁着没有家庭羁绊的时候尽情玩乐一番。在这一点上，想必女性也没有多大差别，至多是程度上的差异而已。

近年来，一谈恋爱马上便考虑结婚的男人似乎有所增多，但是多数单身的未婚男人趁结婚前的大好时光激情玩乐的想法仍然没有改变。

远离婚姻和家庭的羁绊、享有彻底的自由的时期，就男人而言，大概也就自跨出校门至三十来岁的这几年光阴罢了。在这段时期内，多数男人将恋爱与结婚视为并无必然联系的事情，换句话说，他们在与女性交往的时候不会将结婚作为一个前提来考虑。当然这个年龄段的男人经过恋爱最终步入婚姻殿堂的情况并不少，虽然这样方向明确、顺顺当当地直达目标确实是个极为理想的发展进程，但毕竟不是所有情侣都能够顺利地照此发展。

这个时期的男人既有快乐，也有苦闷，人生起起伏伏，处于动荡不安的时期。本章我们就来探讨一下男人在结婚前对于恋爱的真实想法。

对二十岁刚出头、尚未意识到结婚的男人来说，最迫切需要的伴侣，是能够在一起愉快地消磨时光的女子。

这里所谓的“愉快”，既包括轻松地交谈和共同从事一些令人愉快的活动，还包括双方在兴趣、情致上合拍以及性生活和谐。若男人尚无结婚的意愿，那么对他们最具吸引力的不是那种适合居家过日子的女性，而是性格开朗、能带来新鲜刺激感的女性。

让这样的男人敬而远之的，是时不时地引出结婚的话题、竭力想用家庭将对方拴住的女性。当男人还想保持单身尽情玩乐时，她们却已经在设想着构筑爱巢，期望早日步入婚姻殿堂。男人对这样的女性会感到困惑、心底发凉，当感觉到对方在认真考虑结婚的事情时，男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糟糕”，随即跳出对方准备的藩篱。

这时，女性往往会以“你对我们的今后有什么打算？”“某某已经结婚了”或者“家里人老是催着我去相亲呢”之类的话，委婉地向男方提出结婚的要求。如果男人对此不置可否，有些女性立刻会气急败坏，诘问男人“你准备怎么对我负起责任来？”或“这么说，你只是在玩弄我？！”坦率地说，这样的女性最令男人害怕。

男女双方只要有了肉体关系，就必须结婚，男人们觉得这是个牵强无理的要求，如果这种逻辑说得通，就等于是说，如果不打算结婚就不能恋爱。假若还是在那种女性结婚前必须保持处女之身的观念盛行的时代，或许这种逻辑会有市场，但像今日这样男女平等、恋爱自由的年代，还恪守着“既然我把身体给了你，你就应该负起责任来”的观念，就显得过于陈腐了。

也有的女性抱有“既然彼此相爱，希望结婚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这种想法，而急于向男人逼婚。此话乍听上去自然不错，但我们完全可以反问一句：爱情真的是万能的吗？假如无法承受对方整个人生就没有权利去爱一个人了吗？倘若真是这样的话，那么美妙的恋爱就变成一桩令人栗栗危惧的事情了。

女性还有一句常用的台词：“是你让我这样喜欢上了你，你却……”这句话也很值得推敲：“让”对方喜欢上自己，男人的确不能无事一身轻，但是将全部责任都推到男人身上则显然不公平，喜欢上一个人不是谁的责任，而是自身主观意志的结果，因此用这种理由来责怪男人是不恰当的。

《艳阳天》这部在电影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电影虽然已是旧作，但时至今日仍常常公映，相信不少人都看过此片。片中凯瑟琳·赫本扮演的美国某公司女秘书简，假期孤身一人来到意大利威尼斯旅行，偶遇一名经营古董店的中年男子，两人坠入情网，然而假期结束后，女主人公不得不返回美国。影片的最后，中年男子手捧白色栀子花，追着列车在站台上奔跑，镜头上叠映着简在车中含泪回望的特写，两个人的心中都百感交集，依依不舍地挥手离别。

笔者为了写有关这部电影的随笔而赴意大利寻访的时候，曾向一名贡多拉船夫提出过这样一个问题：“假设你是电影中的男主人公，如果女主人公无法将你忘怀，再次回到你身边并恳求和你生活在一起，你会怎么办？”

船夫耸耸肩答道：“即使这样，因为我并没有向她保证过和她结婚，所以我根本不可能对她负什么责任。两人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夏天，这样不是很好吗？如果没有遇上我，她只能独自在此度过一个无聊寂寞的假期，正因为邂逅了我，她才有一段美好愉快的回忆。如果她不能够明白这一点，那我会感到很遗憾。”

相信不少男人都会对这名船夫的回答由衷地喝彩。不过在喝彩的同时，作为日本男人，或许在内心一隅还怀有一丝内疚吧。

这种日本式的感觉，直至今日，在企业这样的社会性组织内仍然残存。例如在职场恋爱中，倘若男方对结婚一事犹豫不决、迟迟不定，朋友和同事们便会有意无意地追问：“你打算和她怎么样啊？”言下之意，就是让男方承担起所谓的责任来。还有，有些女性也会聪明地利用这种男性责任论的观念，动不动便在上司面前有意透点口风：“我现在和某某谈恋爱，可他……”

之所以此类现象时至今日依然难以绝迹，原因便在于“既然两人发生了肉体关系，男人就必须负起责任”这种陈腐的观念在日本社会依然根深蒂固。

一般来讲，女性很少会将结婚与恋爱视作两码事。换句话说，女性往往将结婚理解为恋爱发展的必然结果，甚至有些极端的女性从与对方发生关系那一刻起，便开始期盼着同这个男人结婚了。

然而男人的爱情似乎没有那么执着，对他们来说，恋爱就是恋爱，恋爱和结婚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这种观念上的歧异或许就是使爱侣变得男苦女怨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需要申明的是，这里所讲的恋爱是指男女双方都认真投入的恋爱，而不是那种都市里每天都在上演、数不胜数的爱情游戏或者叫“疑似爱情”。这一点必须事先有所理解和区分，否则易导致误解。

对于恋爱，男人希望能忠实于自己的感情，但同时很多男人就像前面的船夫那样，至多将其作为美好和宝贵的回忆而已。总之，恋爱和结婚是没有必然联系的两码事，因此，即使喜欢这个女人但结婚却完全可以选择另一个女人。所以当女方要求结婚时，男人们往往会如此辩解：“我是说过喜欢你，可我没说过要和你结婚呀！”以此作为脱身的理由。

可这一套辩解在女性那里不一定行得通。有些女性只要有此意愿，就会像前文所述的那样向上司求援，或向朋友们哭诉，使尽各种的手段以实现结婚的愿望，尤其是女性怀有身孕的情况下，如不出意外，男人一般都是无处可逃，最终被女方逼迫着乖乖就范。

如此看来，虽然表面上女性似乎对恋爱不怎么积极主动，实际上女性往往比男人更加积极地经营着爱情，编织婚姻的美好前景。

“家里人又在催我去相亲，要不要去敷衍一下？”“我要是去相亲的话，你会不会吃醋？”等等，都是女性旁敲侧击试探的手段。倘若男人实心实意地回答说“那你就去看看吧”，女性必然会怒从心生：“你真没良心！”“原来你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往往会引发一场争吵。

为了避免这类棘手的问题，男人们往往会从友人那儿听取忠告、获取些许经验，例如“那样的女人你最好小心些”或“如果没有和她结婚的打算，最好还是适可而止，不要陷得太深。”

另外，尚无结婚打算的男人为远离这样的麻烦事，往往会挑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性交往，因为年轻女性理所当然地也同样渴望享受单身的自由，而不会急于结婚。

总而言之，越是认真、行事谨慎的女性，以身相许并产生真感情后，就越是倾向于将恋爱和结婚联系在一起，因而这类人特别容易出现感情上的争执和危机，可以说完全是性格使然。

不过，如果我们再深入一步来探讨就会发现，男人之所以不将恋爱与结婚等而视之，其实根本原因在于男女在性本质上的差异以及恋爱观念的分歧。

坦率地讲，在年轻男人的心目中，恋爱之于他们的重要程度同运动、赌博等活动不分上下。这话听上去有些残酷，但事实上他们感觉恋爱确实与这些活动确实相差无几，他们想和女友约会的感觉，和他们想去旅行、滑雪、喝酒的感觉几乎是同等的。

而女性一旦坠入爱河，恋爱便成为她的一切，恋爱即生命。即使提不到生命的高度，但与运动或是娱乐相比，恋爱也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其他事情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绝大多数女性认为男人恋爱之后会像自己一样全身心投入，或者应该是全身心投入，这样一来往往会产生矛盾。

近年来，热衷于玩麻将的男人大为减少，但曾经有一段时期，男人们乐此不疲，几乎每个男人都有过通宵作战的经历，为此同恋人发生争吵的也不在少数。男人们一旦玩起麻将就停不了手，以至彻夜不归，于是恋人自然怒气冲冲地责问：“我和麻将，究竟哪个重要？！”这种时候，虽然男人感到愧疚，却不会因此而放弃麻将。对男人来说，运动、娱乐本来就是和恋人同等重要的事情，但如果照直说势必激怒对方，于是只好敷衍道：“当然是你喽。”

假若女友紧逼一句：“既然这样，从今以后再也不许玩麻将！”男人们一定会大失所望，觉得女友太不近人情。如此几次下来，男人们自然会觉得女友成了一种束缚，于是总想伺机逃出她的藩篱。

无论怎样爱自己的女友，男人终归有属于他自己的梦想，例如驾驶帆船去航海一个月，或者和同性朋友们去打几天高尔夫球，他们渴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被任何人打扰。等到与女友数日不见面，男人又会突如其来地想要见她。要说男人就是随性而为的动物，那么从这个意义上说，男人确实是一种随性而为的动物。这样说似乎有些毫无悔悟之感，但女性若同男友生活过一段日子，便会对此有比较深刻的了解。

这种倾向在结婚之后也不会改变，并不是男人故意忽视家庭或忘记了它的存在，只是对男人来说，家庭固然重要，可是还有其他事情与家庭同等重要。用一句话来概括他们的真实想法：“我迟早会回家的，所以希望你暂且睁一只眼闭一眼吧。”

当然，并非所有女性都能理解男人的世界并乐意对其持宽容的态度。正如男人只从男人的视角出发考虑问题，女性往往也总是用女性特有的思维来看待事物。

例如，有的女性时常对具有浪漫气质和冒险精神的男人流露出赞赏，可一旦自己的恋人或丈夫提出要驾驶帆船远航三个月，恐怕大多数女性都会难压心中怒火，她们绝对无法容忍男人将自己置于不顾，于是有时候就会冒出“驾驶帆船比和我在一起更重要吗？”之类的诘问。既然如此，女性当初最好不要口口声声赞赏那种所谓浪漫的情调。

或许有的女性会恳求说：“那就带上我一起去吧！”对此，绝大多数的男人都会斩钉截铁地拒绝：“NO！”

其理由不是因为男人讨厌她，而是由于不管工作也好，打牌也好，驾驶帆船也好，男人们热衷的这些活动都仅限于男人的圈子，是全部由男人组成的社会里的活动内容。如果带上妻子或女友，不仅有可能打乱男性世界的秩序，更有可能影响到他与朋友之间的友情。

男人异常珍惜这种友情，友情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远远超过友情在女性心目中的地位。理由很简单，男人如果失去友情便意味着他被男性社会排除在外，最终成为一只失群的孤狼，这也意味着男人将彻底被这个社会抛弃。男人早在少年时期就开始体会到这种感觉，所以在男性社会中确保自己的位置对他们而言，同珍视自己的妻子或女友一样重要，是不可或缺的。

这种倾向在日本的男性社会里尤其明显，如果对男人的这种感觉不能理解，也就无法真正地理解男人和女人。

男人二十岁出头的时期，正是其步入男性社会的起步阶段，在这一时期，他的首要任务便是如何确定自己在男性社会中的位置，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一种自由宽松的恋爱关系是最理想的。

日语中有个词叫“适龄期”，近年来这个词在都市渐渐不那么流行了。“适龄期”原是针对一些上了一定年龄的女性使用的词，其中暗含着催促她们早日结婚的意思，故此听起来让人颇感不适。对年轻人来说，这似乎是多此一举的关心，但平心而论，年轻男女的确有那么一段时期可视为最佳婚龄。其实男人也有“适龄期”，在日本社会里，如果一个男人尚未成婚，在很多时候不被看作是个成熟、可以信赖的人，许多企业甚至不会将重要的职位给予未婚男人。

以前曾听说过这样的事例：有一个时期，不少出租汽车公司都将婚姻状况作为招聘新司机的一项重要条件，企业方面认为有家室的人多一份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因此工作中会更加小心谨慎，发生交通事故的概率会更低。有了家庭需要抚养照顾，短期内一般不会辞职，工作更加安稳，因而企业也可以更加安心。

男人如果年近三十还不成家，父母便会不停地催促：也该找个人安定下来啦。另一方面，倘若他年近四十岁仍是独身，周围的人很可能在背地里胡乱猜测起来：“这个人是不是讨厌女人？”“不会是‘同志’吧？”甚至会觉得：“他可能有什么毛病吧？”

面对来自家里家外的有形无形的种种压力，尽管有的男人顶住了，坚持独身不婚，但是大部分男人过了三十岁以后，便自然而然地产生“差不多该成家了”的念头。

男人们开始强烈地意识到结婚一事大多是在三十岁前后，对男人来说，这个年龄无疑是一个动荡不安的时期。

三十岁前后的这个时期，也是男人精神上发生重要转折的时期。

在此之前，包括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大多数男人们涉世尚浅，“初生牛犊不怕虎”，易陷入盲目的自信，对长辈及前辈不屑一顾、无情抨击，甚至恃才放旷、指点江山，很有些忧国忧民的“风华正茂”之气概。在走出校门踏上社会的最初一段时期，面对“象牙塔”外的新世界，他们充满了好奇，依然怀着相当的自负。

然而几年过去，当他们逐渐认识了社会的结构和自己在社会中的地位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人微权轻，只不过是整部社会机器中的一颗螺丝钉而已。单靠他们个人几乎什么事情都做不成，更让他们灰心丧气的是，在工作中时常会失误出错，遭到上司和前辈训斥，先前那点自信慢慢地消失殆尽。于是男人开始认识到社会并不像自己当初想象得那么简单美好，从而对自己越来越失望。

女性踏上社会后，因工作上失误出错而情绪低落的事例也不少，但总体来说，男人受到的要求和期待更为严苛，因而男人更容易心理受伤，如果得不到企业以及上司的肯定，他们会陷入非常不安的境地。

此外，踏上社会最初的四五年内，男人之间的同期意识还较强，经常可以和同期毕业的校友及同期进入公司的同事一起喝喝酒、发发牢骚，借以消愁和调整情绪，然而随着岁月流逝，同期之间也逐渐产生了明显的差距，特别是三十岁过后，仕途有望者与事业无能之辈截然分明，如此一来，即便是同期的校友或同事，一起喝酒的时候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推心置腹、毫无忌惮地诉说工作中遇到的问题，相反，双方极可能变成了竞争对手关系、上司和下属的关系。能够无拘无束相处，抚平自己郁怒狂章心绪的朋友越来越少。

尽管现在的日本社会已有很大进步，但像这种等级森严的“年功序列”现象依旧残存。男人们身处企业或政府机关，相互间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残酷无情的竞争，在这种纵向型的社会里生存和工作，时常出现焦虑不安或灰心丧气等情绪也在所难免。

于是男人们自然而然地希冀从不属于男性社会的女性身上寻求疗愈和精神寄托。在这种情况下，男人并不一定是真心想同女性恋爱或结成性爱伴侣，而是期待身边有一位无条件的同盟者，这样，当男人怨叹“今天又挨部长训了……”的时候，女性就会劝慰他：“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唉声叹气的。”并且还会给予他最需要的鼓励：“我想这不是你的错，可能是部长的处理方式有问题。”

男人这种心理上的脆弱期大多发生在三十岁前后，因此男人在这一时期无时无刻不希望有一位善解人意的女性成为自己的可靠同盟。当然这也可能会导致结婚，假使身边恰好有这样一位合适的女性，男人希望她一辈子成为自己无条件的同盟者的话，就会毫不犹豫地迈出结婚这一步。由此看来，女人若要称心如意地得到心仪的男人，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抓住他的心理脆弱之处。

以上是一般企业白领对于结婚的普遍想法。除此以外，还有的人是因为到了年龄而想成个家、生个孩子、让父母放心，有的人是对单身生活感到厌倦了，希望身边有个人帮他扫地做饭料理家务；也有的人则是为了能够长期稳定地享受性爱生活，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总之，在这个时期，男人们头脑中开始考虑结婚这件事，并且付诸相应的行动。

换句话说，男人之所以打算结婚，不一定是出于爱情，还可能是受其他各种各样的精神因素和社会因素所迫，从而做出这个决定。因此，当听到交往的男友提出“结婚吧！”之类的要求时，女性最好不要简单地将它理解为是对方对自己情深意浓才结婚，而应当打点折扣，冷静地认识到还有其他多种因素都可能导致结婚这一结果。

当然，这样说并不是希望女性去责备男人的小算盘和功利主义的心态，因为结婚本身不就是在考虑现实中种种状况的基础之上，男女双方订立的一份感情契约吗？

正儿八经开始考虑结婚的时候，男人一般会选择哪种女性作为结婚对象呢？

首先浮上脑海的一定是相貌、姿容。没错，有谁不爱美？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妻子貌美如花。但事实上，男人对女性外貌的重视程度远不及女性所想象。出乎女性意料的是，男人最看重的是会做家务、性情温和、率直，真心实意爱自己，如果具备了以上优点，即使其貌不扬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当然，如果能同时拥有美丽的容貌更好。不过一般来讲，男人大都有自知之明，不像有的女性那样贪求无厌。

特别是男人经过在社会上的锻炼，对于结婚，不会再像女性那样追求不切实际的梦想，而会以冷静的目光来观察自己的周围，物色合适、相配的对象。这里值得注意的是，男人往往不像其恋爱时豪言壮语所表白的那样，面对结婚他们其实是非常保守的，他们会特别注重将要成为自己妻子的这个女性能否与自己的双亲和睦相处，能否照顾好家庭、爱护家庭等等，现实中由于双亲反对而取消结婚计划的例子也不在少数。从这一点来看，与女性相比，男人似乎更加顾忌周围人的反应。之所以这样谨慎，是因为男人觉得，如果同一个与自己父母相处不好的女性结婚，以后自己夹在父母和妻子中间，就有得受了。当然也不乏男人是出于不想让父母伤心的考虑才这样做。与以前相比，现在的年轻人中这种尊重父母意见的情形更加普遍，这大概与独生子以及长期同父母生活在一起的年轻人增多不无关系吧。

正如许多公司白领中流行的“贤妻成事”“有个好老婆，就能出人头地”的说法，男人们都希望自己的妻子举止落落大方，谈吐自如得体，当邀请公司同事来家里玩或前去拜访上司时，能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自然，对于穿着打扮是否太过花哨、有无浪费习惯、岳父母的为人以及妻子的家庭环境等方面，男人也很在意。

男人面临结婚时倾向于这种保守与功利的考虑，概而言之，这是因为男人本身是一个非常社会性的存在，故此一个八面玲珑的妻子更加有利于其个人发展。上司一句“你有个很不错的妻子嘛”的夸奖，不仅会令男人感到自豪，同时也暗含着对其本人的赞赏。出于这方面的考虑，男人在选择妻子时往往觉得长相普通但有教养、品行优良的女性要远远胜过那些外表出众却举止欠妥的美女。

对男人来说，正如一句戏言“适合交际的女人不一定适合做妻子”，很多人在拥有极富个性、性感妖娆的情人的同时，却选择同外表毫不出众但性格柔顺的良家女子结婚。或许有人会认为这样的男人卑鄙，但正因为他们是将恋爱和结婚区分开来考虑的，所以才会这样做。

不少女性可能会谴责这类男人，但是冷静地想想，很多女性对结婚不是也抱有相当现实的想法、将结婚与恋爱区别考虑的吗？例如，恋爱时选择花花公子型的男人，充分享受刺激且富有激情的爱情体验，而一旦谈到结婚，首先考虑的是对方的收入、发展前途以及家庭地位等诸多因素。如此看来，至多是五十步笑百步，两者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这种追求浪漫爱情、结婚时则转为极其现实的倾向，在上流的官僚阶层中最为明显。他们中的许多人，为了实现其日后飞黄腾达的野心，竭力攀附政治名门或是财经界的实力人物，将功利目的放在第一位，而将个人的感情置于其次。

如果将这种男人斥为对爱情不诚实，或许一点没说错。不过，女性中也委实有不少人特别经不起金钱或富家子弟的诱惑，所以不能一味地指责男人。

综上所述，与女性相比，男人对待结婚似乎更加理性一些，能够不为感情所动。当他们下定决心结婚时，与其说是爱情的必然结局，不如说是其他多种现实功利的因素使然。

此中的理由除了上文所述“男人是一种社会性很强的动物”之外，还因为男人常常会期待着“即使双方之间没有什么牢固的爱情，但随着两人一起生活，爱情自然会逐渐加深”。换句话说，他们认为夫妇之间的爱情不必来得太炽烈，否则，激情四射的婚姻更容易令其感到疲惫，且难以长久维持。对一般日本男性来说，理想的状态是夫妇间感情平稳、自然，像一盆温水一样；性爱也无需过频，偶尔为之就可以了。

这对那些憧憬着炽烈甜蜜的二人世界和温馨家庭的女性或许是一种亵渎。但对男人来说，他们所期待的家庭无非是一个不必设防、能够彻底放松身心的场所，失意时能够得到抚慰，屈辱时能够得到鼓励，使其第二天继续鼓足干劲儿投入到工作中去。因此，不管对方如何美貌、如何性感，倘若仅止于这些，男人将立刻身心俱疲。男人们在开玩笑时喜欢这样调侃“工作和性严禁入内（家庭）”，其实这一半是玩笑，一半也确是真情。

尽管如此，不论男女，年轻的时候对恋爱满怀憧憬，乃是人之常情，谁都希望自己与恋人由恋爱关系顺理成章地发展为婚姻关系。不过，一旦具体开始思考结婚问题，却往往不那么顺利，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不得不向现实妥协。

在这方面，女性想必也不例外。对于结婚对象，很多女性除了相貌以外，对其学历、收入、父母的职业以及家境资产等也会设定诸多条件，在此基础上，女性们还希望与这些条件俱齐的对象经历一段奔放浪漫的恋爱，然后再步入婚姻殿堂。换句话说，女性就好比先进行第一轮书面材料甄选，圈出达到一定分数的面试者，然后将目标集中在这些人身上，经过恋爱，爱上对方之后，才考虑结婚。

不言而喻，这个时期的女性即使原本不喜欢操持家务，但是怀着与所爱的人共同开创新生活的美好憧憬，也会醉心于学习料理、插花，在摆放有各式各样家具和日常用品的橱窗前流连。女性对于即将到来的婚姻生活的期待，要远远超过男人。

而男性对此似乎并不怎么醉心，他们考虑问题的出发点更加现实，这与女性有着微妙的差异。说得极端些，男人只要具备结婚的条件，即使尚未达到热恋程度，也可以与之步入婚姻。相反，女性则无法跳过恋爱这一阶段，即便是相亲结婚，她们也会宣称：“相亲只不过是两个人结识的契机，双方经过恋爱互生感情，才能一起迈入婚姻。”

由此可见，与男人相比，女性异常看重双方之间的爱情，并且期待着自己的人生会因结婚而发生戏剧性的变化。

正因为如此，即使下了结婚的决心，很多女性仍然会心旌摇摇、心猿意马：难道真的要同这个人一辈子生活在一起吗？自己的选择究竟有没有问题？有的女性甚至会犹豫再三后解除婚约。这是因为女性对于爱情本身的重视甚于其外在形式，而男人则即使稍存不满，但仍可能先结婚再设法去解决。男女之间在这方面显然有所不同。因此，女性没有充足的自信，觉得自己无法牢牢获得对方的心的时候，便很有可能不顾周围人的劝阻，义无反顾地提出悔婚。

不少在小城镇长大的女性，都视婚姻为极大的束缚，一旦结婚，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自由自在地玩乐、出国旅行了；而生活在大都市的女性则担心今后将因为变成妻子和母亲而被禁锢于家庭中，因而告别单身时代时格外感伤。无论何种情形，都造成女性在面临婚姻时比男人更加犹豫彷徨。如今，女性晚婚已经成为一大社会问题，其原因恐怕就在于女性往往比男人更容易感受到婚姻的束缚。

曾经有一个名声在外的花花公子在电视节目中披露了他的艳史。按他的说法，婚约在身的女性最容易得手。依照常理，男人一般绝不会想到去挑逗已经订婚的女性，然而这个花花公子却分析道，女性订婚后往往对自己的婚事踌躇不决、心神不安，此时男人最容易乘虚而入，因此得手率极高，而且“得手之后也用不着负任何责任，没有比这更爽的事了”。他的话使人惊愕不已，笔者不得不佩服那些风月场上的老手，他们对于女性心理的把握可谓登峰造极。

当然，顺顺利利地恋爱、不经多磨而成好事，最后在双方亲友的祝福声中迈入婚姻殿堂的男女情侣也不少。

毋庸讳言，男人这种动物总希望自己是同类中最强的，如果不能在妻子面前占上风，他们便会有一种强烈的挫败感。男人挑选妻子时大多希望对方性情温顺，婚后也希望妻子固守家庭。因为将妻子与社会隔绝、不让其领略到外部世界的风光，更容易显现出自己的优势。这听上去幼稚可笑，却实实在在地反映出那些缺乏自信的男人强烈的自尊心，他们唯恐其自尊心受到一点点伤害。

这种男人大多不情愿同工作出色、能力胜过自己或学历高于自己的女性结婚。当然也有以拥有一个优秀的妻子而感到骄傲的男人，不过这仅是少数，此处我们探讨的只是大多数男人，因而可以将这类男人排除在外。

坦率地讲，绝大部分男人对于自己妻子貌美如花、出身名门及家境殷实等都会怀着自豪的心理，然而倘若妻子的受教育程度和知识水平超过自己的话，他们往往就心里不是滋味了。

因此，面对学历高、能力出众的女性，多数男人会敬而远之，他们担心同这样的女性结合后，很容易出现妻子在外比自己更被别人认可、更受人尊敬的不利情势。另外，这样的妻子在社会上与其他男人接触多，会不会将自己与其他男人进行比较？这类担心会令男人时常处在一种危机感中。

男人即便喜欢上一个能力强、积极投身于事业的女性，希望与之结成连理，也往往会遭到其母亲的反对。这些做母亲的坚持认为，工作上太出色的女性，势必会牺牲掉家庭，甚至对家庭不管不问，故此绝对不适合娶进门做媳妇。近来，社会上自小受到家庭宠爱、对母亲有着强烈依恋的男人日益增多，这些男人最后都毫无例外地唯母亲的意见是从，舍弃自己的选择。

虽然当今社会女性越来越多地活跃在各行各业，与男人分庭抗礼、顶起半边天，但男人心里潜藏的这种山大王般的唯我独尊心理却没有根本改变。或许在男人们的内心深处仍然有一种期待，希望从妻子身上找到母亲的影子，希望妻子能够像母亲一样无条件地接受自己、包容自己，同时甘心居于从属的地位。

或许在女性看来，这纯粹是男人一厢情愿的任性要求，事实上每个男人或多或少都怀有一些恋母情结。男人在心理脆弱、感到迷茫无助的时候渴望结婚，也正是这种心理的具体表现。对此，女性大概都会产生抗拒：“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你妈！”

话虽不错，但仔细想来，做妻子的有时不也会向自己的丈夫寻求一种父爱或友情，而非一味地寻求爱人或恋人般的感情吗？因此拒绝扮演母亲的角色，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任性呀。

总而言之，婚姻并不只是一对相爱的男女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他们有时候需要扮演对方的父亲、母亲或朋友的角色，有时候他们还需要展现出孩子般天真无邪的一面，因为婚姻本身或者说生活本身需要他们这样，如果不能够全盘接受这些要求，恐怕很难称得上是真正的爱情和婚姻。

两人有缘终成眷属后，第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便是婆媳关系问题。

在探讨这个问题时，首先必须明白一点：婆媳关系难以协调是很正常的现象。

对一个母亲来说，说得夸张些，媳妇就是将自己最心爱的儿子夺走的那个女人。虽然多数母亲也试图去理解儿媳妇，但是这种儿子被夺走的意识是难以抹去的。况且，儿子与媳妇是通过性爱结合在一起的亲人，对此，母亲也会抱有一种近似嫉妒的感情。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有的母亲在潜意识里将儿媳妇看作是“勾引儿子的女人”，甚至有的母亲觉得自己好像是受害者，儿子因为媳妇的缘故变了心，要抛弃母亲了。潜意识中抱有这样的感情，做母亲的自然对媳妇会产生敌视和嫉妒，这可以说是做母亲的一种本能，无论多么通情达理的母亲，潜意识中必定难以消除这种念头。

另一方面，媳妇则往往觉得丈夫与婆婆之间的亲情十分牢固，而这种亲情越是牢固，媳妇就越是希望割断它，使丈夫的感情全部集中在自己一个人身上。这既是出于妻子想一人独享丈夫爱情的独占欲，还因为对妻子来说，丈夫理应是自己最重要的亲人，丈夫对妻子的爱情关乎做妻子的面子。

由此可见，婆媳关系的实质其实是围绕着一个男人的“三角关系”，这个男人既担任着丈夫的角色同时又有着儿子的身份。这种关系即便表面上看来和睦融洽，但是在其深处总是交错着诸多相互嫉妒的复杂心理。而且，婆媳之间因年龄差距也会产生隔阂，这一点不容忽视。一般来说，五六十岁的女性和二十多岁的女性委实难以和睦相处，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想不发生摩擦都不可能。

由于年龄差异，人们的生理状态各不相同，呼吸次数、脉搏频率、血压等等，年轻人与老年人之间有着明显的差异。由此带来的是每人的运动量、饮食习惯、生活节奏以及对噪音的忍耐程度，也全都不相同。例如，年轻的夫妇喜欢的摇滚乐，在公婆听来却是难以忍受的噪音，也许会因此产生家庭矛盾。

如此看来，要让婆媳双方和睦相处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两者之中必须有一方做出让步才可能相安无事。旧时是以媳妇的忍让来换取家庭和睦，而今时代不同了，双方都必须克制自己和容忍对方，遇事各让五分，若掌握不好分寸、互不妥协的话，就可能打破两者间的平衡关系，爆发激烈的矛盾冲突。

因此，做媳妇的不妨对婆媳关系事先有个心理准备：两者关系难处是天经地义的，做婆婆的注定对儿媳妇怀有敌意和嫉妒，不要指望双方可以通过沟通来解决问题并构建和睦的婆媳关系。这或许就是处理好婆媳关系的基点吧。

夹在婆媳两者之间的男人，对恼人的婆媳关系又是如何看待、如何反应的呢？

简言之，他们唯一的愿望便是希望婆媳之间风平浪静，不要生出什么麻烦来。

因此，在决定婚事之前，尤其是将来要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家中长子，往往十分重视结婚对象今后能否与自己的母亲和睦相处，觉得毫无问题时，他们才会下定决心结婚。

然而婚后的生活并不会像想象中那么顺利，多数情况下，男人会发现母亲和妻子各自牢骚满腹。母亲会抱怨：“你可不能对她太娇惯啊！”“都是因为你平时纵容她，所以她花起钱来大手大脚的。”妻子则抱怨：“妈妈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动不动就自作主张，命令我做这做那。”

此时，男人最好是保持中立，两面讨好，哪一方都不得罪。对妻子劝说道：“老妈的话不要放在心上，听过就算了。”对母亲则百般抚慰：“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会狠狠批评她的，你就不必动气了。”这或许是男人的狡猾之处，但反过来说，正因为妻子和母亲都是他最亲近的人，任何一方他都无法舍弃，所以只能两边说好话，希望尽力将事态平息下来。

以下是笔者从一位朋友那里听来的故事。有一对年轻夫妇住在离公婆家相当近的地方。因为母亲年纪大了，做儿子的放心不下她的身体，经常在下班途中顺便去母亲家坐一会儿。然而妻子对此却略显不快，所以他只得每次都瞒着妻子。然而母亲并不知情，每次儿子来，母亲总是煮些芋头汤之类的食物让他带回家：“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带些回去，我想她不会做这些的。”儿子想说不要，但怕伤了母亲的心，带回家又怕妻子不高兴，所以每次都是在回家途中独自将这些食物吃掉。

这个故事听上去有些凄惨，但男人夹在婆媳中间过日子确实很不容易。最让男人头疼的是，妻子有时候会诘问：“你妈和我，到底哪个更重要？”几乎所有的男人会回答：“当然是你重要喽。不过妈妈年纪也大了，又寂寞，你要多加谅解。”但同时他们心里一定在想：“哪个对我来说都重要，怎么能说谁比谁更重要呢？”同样，如果母亲追问：“我和你媳妇，到底谁重要？”男人们便会回答：“那当然是你啦，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和你才是血脉相通、骨肉相连呀。”

男人如此抚慰双方，为的是息事宁人，家庭和睦。但一般说来，结婚初期，多数男人会比较护着妻子，当然，这也因人而异。近年来，不少受到母亲无微不至照顾的男人，一有风吹草动便向母亲寻求庇护。随着岁月流逝，结婚多年的男人心理上又会逐渐向母亲倾斜，一是因为同妻子的性爱失去了新奇感，感情的牵缠逐渐淡漠，二是因为母亲年事渐高更需要照顾。

男人深知自身的世故，他们用这种方式周旋于母亲和妻子之间，为片刻的安宁而煞费苦心。

不管怎样，母亲和妻子的矛盾和不满只会使男人倍感消沉，以至男人为了避开妻子诉苦，情愿在公司里加班做事，或和同事朋友一起去喝酒，以此达到晚回家的目的，有的男人则干脆采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反正这些家庭矛盾对他们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部分男人仅仅是听任母亲和妻子发牢骚，然后抚慰几句，而不会积极主动地解决婆媳间的矛盾。从这个意义上说，丈夫对于婆媳关系问题缺乏当事人的意识。事实上，倘若男人想对此采取些什么措施的话，反而有可能火上浇油，激化婆媳矛盾，使局面失控。男人们凭本能觉察到这一点，尽量避免让自己卷入其中。

站在妻子的立场看，丈夫这种做法无疑是在消极躲避，不能根本解决问题。殊不知，这大大超出了丈夫的能力范围，丈夫是因为无力解决问题才这样做的。

母亲和妻子间产生矛盾后，丈夫一般是采取鸵鸟主义，一头扎进沙堆里静待暴风雨过去。当这样做局面还是无法收拾的时候，作为最后一招，男人们有时候会向父亲求援，希望父亲出面劝一劝母亲。这一招出乎意料地有效，但倘若父亲已经过世，或者父亲与母亲的关系本来就不怎么融洽，这一招也就不顶用了。如果父母关系和睦的话，那么他们忙着享受自己生活的乐趣还来不及，不会有闲心对孩子的家庭生活横加干涉的。

如前所述，男人们一心希望婆媳和睦相处，一旦发生矛盾，也不愿意卷入其中。大约有八成的男人对于母亲和妻子的对立和纷争感到痛苦，期盼着从中获得解脱，而剩下的两成人则对此无动于衷。这是因为，当母亲和妻子分别要求向男人提出“你好好劝劝她吧！”“你要好好管教管教她吧！”时，有些男人会觉得这是自己受到双方器重的证据，从而有一种充实感。两名女性不约而同地希望从自己这里得到声援，会让男人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庭的核心，家庭成员都以自己的想法为意志，这对于那些自我意识较强、特别在意别人对自己看法的男人来说，自然是令其感到满足和得意的事情。

即使婆媳两人表面看没什么矛盾，但婆婆一般总是对儿媳妇怀有敌意并抱有竞争心理，因此，每次儿子回到自己家时，总要变着法儿显示其对儿子的深切爱意。

“她不会煮饭烧菜，让你受罪了。”“她只管自己工作，再怎么也应该照顾照顾自己的丈夫呀！”当儿子听到母亲如此数落媳妇的时候，其表面上会模棱两可地回答：“唉，这也是没办法的呀。”内心却往往同意这些说法。或许男人心里原本就是这样想的，却不便向妻子抱怨。现在母亲说出了自己的不满，男人虽然表面上没有附和，但内心却有一种一吐为快的感觉，并且发泄得心安理得。

这种情形不仅仅限于母子之间，在一般的人际关系中也不例外。例如某人对A有意见，而当B言辞激烈地对A进行贬损时，某人说不定就会站到A的立场上替他说几句好话：“其实他身上也有好的地方呀。”同样，当母亲说了一大通有关妻子的过火的话时，虽然男人对妻子也有不满，但也会反过来劝慰母亲：“算了，算了。”这样一来，男人会觉得自己的确成熟了，处理起事情来很大度。

母亲、儿子、儿媳妇这三者间的三角关系建立在一种微妙的平衡基础上，他们之间发生矛盾和争执是极其正常的。当然，婆媳之间偶尔也有相处融洽的时候，最显著的例子便是，当儿子在外面有情人的时候。此时，对婆婆来说，当前的敌人是儿子的情人，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于是婆媳成了同一阵营的同志，母亲一面规劝儿子、数落其情人的不是，一面尽力抚慰受伤的媳妇，有时还会拉着媳妇的手向她赔不是：“让你受这样的委屈，真是对你不起啊。”媳妇此时也感到痛苦万分，尽显脆弱的一面，于是其毫不掩饰自己的痛苦，自然而然地同婆婆结成统一战线。两人互相同情互相安慰，关系变得十分融洽。

此时，婆婆对于曾被自己视作勾引儿子、如今却败给了其他女性、伤心不已的媳妇，会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优越感。但不管如何，当儿子不顾三者间的平衡、试图摆脱“母子媳”这个三角形的时候，婆婆和媳妇之间才能够真正进行心灵上的沟通，这实在很有讽刺意味。

让我们再来探讨一下，随着时代的变迁，婆媳关系会出现怎样的变化？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旧时的媳妇大都在少不更事的年龄便嫁入夫家，在婆婆的管教下学会操持家务，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虽然她们时常受到婆婆的训斥和虐待，饱受委屈，但越是这样，儿媳妇就越希望能早日熟悉婆家的规矩，掌握各种技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家庭主妇，所以对婆婆的欺凌和管教总是坚持忍让。事实上，年轻的媳妇对自己的未来生活也有憧憬，尽管需要熟悉和掌握的东西举不胜举，并且其意识到所谓的婚姻不只是一个人同另一个人的结合，也是一个家庭同另一个家庭的结合，但只要能坚持忍耐下去，今后一定会成为这个家庭的当家主妇，取得稳固的地位，因而她们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未来。

随着时代的变迁，家庭越来越趋向于核心家庭化，现在人们的观念中，女性结婚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出嫁到某个大家族，而是一个女人同一个男人组成一个新的家庭。不过人们的意识还不可能完全转变，如今许多婆婆头脑中还留有做儿媳妇时的痛苦体验，她们虽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再受同样的苦，但对于儿子娶进门的媳妇，却依旧希望她们一如从前，孝敬公婆，恭顺丈夫，遵守旧时所谓的“妇道”。尤其在一些大家庭或是小城镇的旧式家族中，这种观念仍然根深蒂固，难以根除。从这个意义上说，婚姻形态如今依然处于一个过渡时期，而怎样构建完美的婆媳关系，时至今日人们还没有找到良策。

与此同时，随着家庭中孩子数量越来越少，母亲花在抚育孩子方面的精力比以前增多，甚至到了完全不必要的地步，以至于许多男孩觉得做父母的就应当无所不包。这些男孩进入结婚年龄后，自然也会对自己的妻子提出过多要求，希望她们能像自己的母亲一样照顾自己，凡事依着自己。然而，现在的女性已经今非昔比，她们具有极强的独立意识，珍惜自己独有的生活方式，不满足于只为丈夫而活。由于这种夫妇意识上的分歧，使得婆媳关系这一老问题变得更加复杂。

近年来出现了一个新问题：年轻人对于性爱越来越淡漠。如前所述，婆媳关系实际上是两个女性围绕着一个男人所产生的三角关系，说得极端些，其中一个人通过血缘关系与这个男人保持着关系，另一个人则是由于其女性的身份、通过性爱将自己和这个男人联系在一起。作为妻子，她最强大的武器就是包括性爱在内的女性魅力，而倘若丈夫对此视若无睹的话，妻子就不可能在婆媳战争中胜出。因为从饮食到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丈夫从小就习惯了母亲的生活方式。而且婆婆对自己儿子的要求会尽量满足，可谓无私奉献，而妻子却往往对丈夫指手画脚提出各种要求，做婆婆的当然先已在对垒中占据了优势。但妻子可以运用其女性魅力抵消婆婆在日常生活方面所占据的优势，从而保证三角关系的平衡。但是，一旦夫妇间的性爱减少，变得可有可无，母亲在这个三角关系中就极有可能占据更加有利的位置。

换句话说，随着难以摆脱恋母情结的“乖宝宝”式男人的增多，以及男人的性势能的减退，婆婆在婆媳关系中的地位会越来越高。

总之，结婚这种家庭关系形态比婆媳关系本身更具重要意义，目前的现状或许只能说，婆媳双方都在黑暗中摸索最佳的相处模式。

对妻子来说，与婆媳关系同样难处理甚至更加难处理的，是与丈夫的姐妹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姑嫂关系。

同旧时相比，如今的婆婆渐渐不再对媳妇说三道四了，但小姑子们仍动不动就找媳妇的碴儿，毫无顾忌地寻衅滋事。究其原因，恐怕是她们觉得这个外来的女人接管了自己的家，因而对其怀有一种本能的敌意，加上认为媳妇进门之后彻底改变了自小习惯了的家庭氛围，她们会从生理上感觉不舒服。尤其是殷实的人家，这种敌对情绪会更为激烈。此外，作为小姑子，因为身份特殊，即使同兄嫂或弟妹关系闹僵也会不甚介意。当双方剑拔弩张、闹得不可开交时，母亲会出来缓和局势，说一句“你不要这么说”。小姑子则会回嘴道：“妈妈你不好意思说，所以只好由我来替你把话说了。”这样一来，母亲往往也就只好默不作声了。

与此相反，男人对于同自己姐妹结婚的另一个男人绝不会表现出类似的态度，他们连想都不会这样想。为什么男女之间会有如此大的分别呢？最大的原因便在于男女结婚时，媳妇是进入男方家庭中的“外来人”，而除了入赘女婿，男人一般不会进入到女方家庭中，各自所涉及的切身利益不一样。对此，男人和女人会产生截然不同的危机感，加之男人在人际关系方面习惯于拉开一定的距离，使自己能够更加客观地待人接物。

总之，就像世人普遍认为的那样，没有血缘之亲的父母和子女之间，永远都不可能真正地互相理解，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婆媳关系。

当然这并不是说，婆媳永远都不可能和睦相处，绝不能因此而绝望。

要想处理好婆媳关系，必须来一场意识革命。首先，应当对“婆媳二者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这一事实有清醒的认识，双方不必过于接近。在此基础上，试着进行一下换位思考，尽量站在对方立场上考虑问题，假设自己是婆婆的话会怎么做，假设自己是媳妇的话又会怎么做，这样或许对婆媳关系的改善大有益处。

第八章
性爱高潮

至此，我们已经从各个角度探讨了男人的性爱。在探讨女性的性爱时，无论如何有一点是不能不提及的，那便是性高潮。因为女性能否获得性高潮，不仅对其个人来说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对男性同样也具有重要意义。

让我们先来看一看，究竟什么是性高潮？用通俗的话来解释，性高潮就是女性达到性快感的巅峰、获得极大满足那一刻的状态。然而这种状态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其实是含糊不清的，而且也很难对它明确地加以界定。

至于女性是否在性爱过程中达到性高潮，这只能依据女性各人的主观感觉来判断，事实上不少人其实并没有达到性高潮，只不过“感觉非常棒”，便喜不自禁地认为这就是性高潮。

笔者在这里冒昧地给性高潮下一定义：性高潮是性成熟的女性通过性交行为达到兴奋的极点时，伴随着强烈的性快感而出现的一种如同腾云驾雾般的漂浮感，有时甚至会短暂失去意识；与此同时，女性身上还会出现阴道周围组织充血、盆腔内局部体温上升以及阴道内粘膜痉挛等一系列的生理反应。

要达到性高潮，必须具备一定的条件。

首要的一个条件便是女性在性方面必须已较为成熟。初次与男人发生关系时，大多数女性除了感觉到疼痛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快感，以至于不少女性误以为“性爱原来也就这么回事”。在缺乏性经验的情况下，女性是很难感受到性高潮的。只有在不断积累性经验的过程中，女性的性感受得到开发，在交合过程中变得越来越从容，才会逐渐达到性高潮。

这便是女性生理的复杂之处，在这一点上，她们与男人截然不同。男人天生拥有性的感受，第一次射精就能强烈地体验到性快感，这种快感其后也不会有多大变化。与此相反，女性最初只有痛感，其后逐渐转化为快感，可谓变化万千且神秘莫测。

女性的性感受为什么与男性不同，会逐渐向纵深发展呢？最主要的原因是女性在一开始（还是处女之身时），其阴道口内缘有一层粘膜横皱襞也就是处女膜遮蔽着，性交的时候，处女膜自然会破裂，此时，除了少量出血之外，还不可避免地伴有轻微的疼痛和不适。但随着性交次数增多，这种疼痛和不适感逐渐消失，女性变得更加易于受纳男人的性器了。

在肉体发生这一系列变化的同时，女性在精神方面也有不少障碍需要去克服。

首先在性交时女性是受纳男人的性器进入自己体内，对此女性不仅会有一定的抵抗心理，而且还有对怀孕的恐惧。此外，许多人因为是瞒着父母进行性行为，或者自身对非婚性行为不认可，所以会产生一种罪恶感，由此形成一种心理压力。

另外，有些女性童年时代或少女时期不愉快的经历往往也会造成其精神上的创伤，使其对性爱产生强烈的厌恶感和恐惧感，压抑了正常的性感受。这里所说的不愉快经历，不单单指女性因遭到强暴，而对性爱怀有的强烈抵触情绪，还包括从小生活在管教过严的家庭，一直受到视性为邪恶的宗教灌输，或者年幼时曾目睹父母亲做爱的场面从而对性爱产生厌恶心理等等，不一而足。这类女性如果想感受性高潮，享受真正的性快感，恐怕需要付出极大的耐心，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

总之，女性想要获得性高潮，必须从形形色色的心理压抑中解脱出来，砸碎精神枷锁。向心爱的男人敞开心扉也极其重要，心中留有屏障，女性就不可能真正感受到性高潮。换句话说，女性只有充分信赖对方，做到身心共许，才能达到性高潮的美妙境界。从这个意义上讲，女性的性高潮除了生理因素，精神因素也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女性活跃在各行各业，女性在许多领域都展现出了不让须眉的气概。但与此同时，男人却在走下坡路，渐失作为雄性动物的威猛气势和自信心。在不少充满活力的女性看来，这样的男人实在没出息，难以让人对之产生信赖。这种倾向继续发展下去的话，女性势必再也无法对男人产生信赖和完全以心相许，客观上成为女性获得性高潮的一大障碍。

除了前文论及的女性的性成熟程度、消除精神障碍以及对男人以心相许这三点，还必须补充一点，就是男人应掌握一定的性爱技巧。即使前面三点都克服了，但倘若男人的性爱技巧粗糙拙劣，女性仍然难以获得性高潮。这里所说的性爱技巧，不仅仅指交合行为本身，还包括男人如何手法巧妙地消除女性的精神紧张，使其彻底放松。这种性技巧男人必须通过反复的实践才能不断积累，而现今社会却似乎只要求男人正派、自重，故此男人要掌握这种技巧也非易事。

总而言之，女性要获得性高潮，必须跨越以上种种障碍，只有这样，才能享受到极致的性快感。

在考虑双方关系的时候，男女之间是否有性爱关系往往会导致极为相异的结论，这一点应该无须赘言了。

男人认为同心爱的女人有肉体交合，便意味着双方已经进入真正的男女关系，对于对方欣然允许同自己发展这种性爱的关系，男人们会满怀喜悦和感激之情。

然而这仅仅是男女关系的第一阶段，可以说两人的关系还仅仅是发展到门口，远未到达登堂入室的地步。再怎么说，男女关系的终极目标毕竟是获得性高潮体验，因而只要无法令女性到达性高潮，男人总觉得使命尚未完成，并为此不安。换句话说，这种状态就好比虽然酒菜落肚，却丝毫不觉得美味可口一样。

有的女性抱有这样的疑问：“我是不是达到性高潮，他会知道吗？”如果对方是个具有相当经验的男人，毫无疑问是能够判断出来的，因为女性在达到性高潮的一瞬间，会通过性器传达给对方一阵前所未有的快感。此时，无须言语交流，女性的性器官充血发热，紧紧地裹住男人的阴茎，似乎就是在喋喋不休、舌无留言地向对方诉说自己的身体所感受到的强烈快感，此时男人从中得到的快感可以说是无与伦比的。

男人让女性获得性高潮而得到的快感，不仅仅局限于肉体上，更多来源于精神方面。只有在引导女性到达性高潮后，男人才第一次真正地感到“自己终于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了”，并且引以自豪。对于给予他这种快乐与自信的女子，男人自然爱之愈深。

为什么男人对于引领女性达到性高潮一事如此热衷？如前所述，女性达到性快感的巅峰，就意味着她对眼前这个男人彻底敞开了心扉，摒弃了一切虚伪的东西，包括淑娴雅静的假面具，将自己毫无保留、毫无戒备地呈现于男人面前。如此赤裸裸地呈现出一个真实的自我，便是她对男人身心共许的最好证明，由此男人会从心底里感悟到“她真正是我的人了”，因而兴奋无比，而通过性高潮所产生的双方共有归属感和亲密感，也会较之以往更加强烈。同自己心爱的女性一同攀向快感巅峰时的幸福感，对男人来说，是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与此同时，女性往往以此为契机，会在心理上迅速同男人拉近距离，对他产生深厚而执着的爱情。当然，其后女性也会因此而产生许多复杂或令人摇头不已的感情，包括对男方的无条件献身以及嫉妒等等，但总体来说，通过性高潮，男女之间的关系会变得更深更牢固，难以割舍，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当然，沉浸在这种快感中的女性不会对眼前的男人轻易放手，于是男人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对性高潮极其重视，不遗余力地引领女性向其攀登。

男人的最大愿望便是让女性达到性高潮，倘若不达目的，就会缺乏一种真正得到对方的踏实感，无法拂去心中的不安。这种性爱关系上的缺憾也会在日常生活中表露出来，性爱不很美满的男女间常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生矛盾，争执不休，互不相让；而性爱生活十分充实的男女则显得柔情蜜意，相互体谅，相互包容。

让女性幸福地达到性快感的巅峰，对男人来说无疑“兹事体大”。但同时，如果不加努力、不掌握一定的技巧，尤其对于年纪轻轻经验较少的男人来说，是很难得偿所愿的。最为理想的境界是在女性达到性高潮的瞬间，男人射精，但如果男人缺少经验，与对方关系又尚不熟稔的话，很难做到步调一致。要想双方同时达到高潮，男人除了掌控好自己的性欲，还需培养精神上的从容和自信，在交合过程中不时观察对方的反应。不过年轻男人往往性欲强烈，却毫无自信，因而通常把握不住时机，过早结束战斗，所以很难令女性获得绝佳的快感。

而对于在性爱方面尚未成熟的女性，男人们需要花时间开启她们的心扉，通过各种各样的努力使其对自己身心共许，这就需要一定的体力、从容的心理准备以及和善的态度和对对方的体谅。在这方面，由于存在着个体差异，无法一概而论。一般说来，男人年过四十之后自然会拥有性爱的自信以及精神上的从容。这个年龄段的男人体力已开始走下坡路，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快速射精，但就耐久力和持续力而言，反而倒使其具有了更多优势。不过令人遗憾的是，在日本，四十多岁恰恰是工薪族工作最繁忙、精神压力最大的阶段，很多人并不能享有愉快和谐的性爱生活。

此外，对男人来说，要引导领女性达到性高潮绝非易事，以至于不少男人干脆放弃了努力。例如，即使是恋爱结婚的夫妻，结婚前没有体验过真正的性高潮，结婚后虽然保持着正常的性爱生活，但很多人或许在妻子获得性高潮的体验之前就已经对性爱感到倦怠，夫妻交合只是一种惰性的义务，这样，夫妻间可能终生只有那种没有高潮的性爱生活。

不少结婚数年的妻子对丈夫都有这样的不满：“他也太自说自话了，想要的时候，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没有任何前戏一下子就进来了，完事后又立刻自顾自地睡了。”不论学历高低或收入多少，任何层次都有这种在性爱生活中十分自私且单调乏味的男人。事实上，性爱与一个人的学历和身份地位等因素没有任何关系，只有将这些外在的虚幻的东西彻底抛开，才能显露出这个人的真实自我。

有一类被称作“午夜牛郎”的男人，他们是靠以高超的手段让女性在性爱中获得性高潮体验而谋生的。或许有人会觉得这种钱赚得轻松惬意，殊不知这是一种非常不易的营生。因为要想得心应手地做到这样，他们必须进行刻苦的训练、付出超常的努力才可以，这并不是读一所名牌大学或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就能够习得的。

普通的恋人或夫妻要想达到真正的性高潮，也必须关系亲密，身心毫无保留地向对方敞开。这种亲密无间的关系旁人从其氛围上也能够感受得到。有些夫妇上了年纪后不再有性爱生活，但是他们过去曾经拥有美好的性爱生活，因而老后依然能够相亲相爱。即使是那些最终以分手而结束的男女，只要两人曾共同攀上过快感的巅峰，历经若干年后仍然可能是好朋友，因为他们曾相互毫无保留地向对方展示过真实的自我，从而拥有一种相同的情感共鸣，它能够转化为类似同志般的友情。

总而言之，性爱在男女之间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倘若没有美好的性爱关系，要维持良好的男女关系，可以说非常困难。

一如前文所述，女性在达到性爱高潮的过程中，精神因素起了很大的作用。但不少女性在潜意识中克制和压抑自己，从而使得自己无法达到性高潮。

这方面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其中之一便是成熟的女性存在这样一种误解和不安，觉得自己若表现得过于陶醉、过于享受，有可能被看作轻佻淫荡的女人。换言之，她们认为男人一般都厌嫌在性爱中十分张扬外显的女人，而被看作这样的女人，会令她们感到极其羞耻。这种误解、担心以及由此产生的胆怯畏惧，使得她们在性爱中竭力克制和压抑自己。

然而站在男人的立场上看，这纯粹是杞人忧天。女性若能达到忘我的极乐境界，男人欢天喜地还来不及，根本谈不上什么厌嫌。因为女性达到性高潮的同时，男人也能获得无与伦比的快感。因此，那些性感受丰富、容易达到高潮的女性，是男人求之不舍的理想目标，一旦邂逅这样的女性，男人是不肯轻易放手的。

很多时候，人们会感到迷惑不解：这么出色的男人怎么会和这个面目丑陋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为什么如此富有才识的男人会选择这个毫无教养的女人？其实这便是性爱的纽带使得男人无法离开她。

就普通的男女来说，两人之间的性爱行为，对男人而言，不仅仅是获得快感，同时也是精神上和生理上的沉重负担，需要男人为此付出巨大努力，特别是每次都要让对方感到满足绝非易事。男人之所以勇敢地克服这些负担，同女性进行肉体的交合，毫不夸张地说，绝不单单是为了射精那一瞬间的快感，如果仅仅是为了这个，男人完全可以自慰或花钱找个风尘女子，同样能够达到目的。然而男人没有这样做，而是同自己心爱的女性进行交合，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男人希望让自己的女人能享受到真正的性爱高潮。因而那些对此能有所回馈的女性，即那些容易达到高潮的女性，对男人来说就像一件宝物，会令男人爱得越来越深，爱得越来越强烈。

相反，对于那些没有任何回馈的女性，男人会觉得她们毫无感觉，说得难听些，仅仅是横下身子躺在床上而已，无论她们多么美貌或多么富有才识教养，在性爱过程中反应迟缓甚至毫无反应，男人也会觉得索然无味，兴致全无，并且不愿意再在她身上花工夫努力了。

就女性整体而言，总体来说，越是才识出众、富有教养的女性，自我压抑的情况也越严重，她们大多不易达到性高潮。当然这也不能一概而论，不过这种倾向确实是存在的，或许是这类女性还缺少抛开种种外在的虚幻的假面具，将自己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对方面前的勇气，也就是说，她们在性爱中无法做到“奋不顾身”。一方面，这类女性自我保护的本能特别强大；另一方面，拥有足够冲破其自我封闭外壳的强健力量、给她们带来信赖感的真正男子汉也越来越少，这或许是这类女性双重的不幸吧。

在男人看来，女性的身体尤其是其性高潮时的反应实在令他们称奇，也让人叹为观止。登上快乐巅峰的女性竟然忘我地陶醉，这本身已令男人觉得不可思议，而性高潮之后的女性会变得更加美丽动人、更加柔情蜜意。就这一点而言，性高潮的享用似乎是女性独有的特权。

生活中不乏这样的情况，男女之间摩擦不断，或虽已进入性爱阶段但是关系却一直处于若即若离的状态，此时一旦共赴性高潮，两人的关系便会发生戏剧性的变化，女性的神情和举止会即刻变得温柔起来，开始毫无保留地向对方表达自己的爱意，甚至为了对方甘愿自我献身。而且，女性感受了性高潮后，自信心会日益增强，不仅对对方温柔体贴，与周围的人打交道时也更加得体，从容不迫。

每当看到女性的这些变化时，笔者便情不自禁地为女性的性爱之深奥和神秘而感动。相比之下，男人的性爱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第九章
“种”的繁衍

很多男人婚后都希望拥有自己的后代，这种愿望远比女性所想象的更加强烈。

对男人而言，所谓婚姻，除了意味着要和自己心爱的女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之外，还包含着另一个愿望，即让她替自己生育下一代，也就是传宗接代，将自己的种子繁衍下去，而这也是男人下决心结婚的一个重要原因。

当然也有不少夫妇，一开始男人就不想生育孩子，而女性对此也意见一致。不过，这只是极个别的例子，绝大多数男人都对结婚充满梦想，认为结婚就是两人组成一个家庭，然后生儿育女。因此，男人一般都不会同讨厌生育孩子的女性结婚成家。

在旧时的武士社会，若一个家庭没有人继任家长，家业、血统便无以为继。因此，无论如何都必须保证后代的繁衍，有些不能生育的妻子，会被丈夫休回娘家。

时至今日，这样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但就渴望拥有后代的强烈程度而言，现在的男人丝毫不逊于江户时代的先祖。

为什么男人如此渴望拥有自己的后代？剖析其中原因，我们会发现，关键是男人有一种希望自己永世存续下去的愿望。

显然，将自己有生之年缔造的事业或创造的财富流传后世，这是证明自身存在的最好佐证，但遗憾的是，能够实现这个愿望的只是极少数人，绝大多数人随着肉身的死亡，他们生存于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就立刻消失了。这种情况下，若能有自己的孩子，并且这个孩子也能拥有他自己的后代的话，哪怕只局限于一个很小的范围内，自己生存的印记也能永远保留下去，没有比这更确凿有力的证据了。

人生有限。无论是家财万贯的富豪金主，还是位高权重的当权者，死亡对于每一个人而言都是公平的，任何人都难逃死神的造访，最终悄然离开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深知这一点，因而人们总是有意无意地希冀将承继了自己血脉的种子留于世上。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考察，将自身的遗传因子繁衍下去乃是所有动物的本能，人类自然也不例外。不过人类毕竟不同于其他动物，人类能够能动地意识到自身的死亡，并设法赋予其意义，故此，除了本能之外还有一些其他因素在起作用，因而也表现得更为复杂一些。不过，在渴望传宗接代、繁衍种子这一点上，人类与其他动物却是基本相同的。

当然女性也同样会面对死亡，按理说，她们也应希望将自己的种子繁衍下去。但经过仔细观察，我们却发现，在这一点上，男女之间存在着细微的差异，进一步探寻产生这种差异的原因便会发现，其根源就在于男女双方的性差异。

对于两性关系，男人时常被一种虚幻无常的感觉所萦绕，就像泡沫一样。即便是同自己心爱的女人交合，完成射精的一瞬间，男人立即会从性快感中清醒过来，性爱过程便告结束。

与之相反，性成熟的女性在性爱行为结束后，依然会长时间地徜徉在性的愉悦之中，并且性爱还会导致其以后的怀孕、分娩等等，还有无限的未来在等待她。换句话说，女性的性爱并不因交合行为本身的结束而终结，它还蕴含着受孕、历经漫长的妊娠最后分娩生育以及抚养教育孩子等一系列的可能性。

可以想象，造物主或许正是因为洞察到了未来这些无限的可能性，所以才赋予女人与男人不同的性感受能力。倘若女人也和男人一样，交合之后立即变得若无其事，恐怕就难以承受日后妊娠期间以及分娩过程中遇到的漫长的痛苦。

可以说，女性无时无刻不具有通过性爱在自己体内孕育一个新的生命的可能性，因此无论她本人是否能意识到，女性的每一次性爱行为都有创造新生命的可能。

而男人的性爱行为则非常短暂，完成射精的一瞬间便宣告结束。在这个过程中，男人的行为有时候粗暴得让人有一种强暴的感觉，但是一旦结束，立即会变得疲弱不堪。换句话说，伴随着极为强烈的快感，男人释放出自身的激情，留下的便只有让人联想到死亡的幻灭感。正因为这种感觉十分强烈，所以男人便强烈地渴望同自己的生命相联系的遗传基因能够传下去。可以说，男人这种渴望种子繁衍的愿望，与其性爱行为的幻灭感是互为表里、互相印证的。

因此，女性通常也会有“为自己爱的人生一个孩子”这种极其自然的想法，但女性的这一愿望多是显露出其当母亲的愿望。与此相比，男人的愿望则更侧重于留下自己的基因或种子。

进一步分析，我们还可以发现，女性往往希望生下与爱人相像的孩子，而男人则渴望生下与自己相像的孩子。同样是希望有个孩子，但是男女之间显然存在着微妙的差别。

如上所述，男人一般将结婚视同于生孩子，因此在决定结婚时，这一点也起了相当大的作用。

在选择结婚对象时，男人优先考虑的是适合为自己生育孩子、并且能够认真抚育孩子的女性。所以不管对方如何美艳动人、性感十足，如果她将玩乐看得比抚育孩子还重要，或者只顾工作不管家庭，或者头脑笨拙，男人便不会考虑与之结婚。人们喜欢说：“傻女招人爱。”其实只有傻男才这么认为，一般男人还是喜欢聪明伶俐的女性。

所谓遗传，当然不仅仅指姿态容颜，还包括肠胃等五脏六腑以及大脑，因此渴望获得优良后代的男人出于遗传上的考虑，自然对将要成为自己妻子的女性从容貌到头脑都非常在意。

经过一系列筛选终于喜结良缘，当男人得知道妻子有了身孕的时候，除了会有即将做父亲的忐忑不安，同时也会感到无比的喜悦。细细分析一下这种喜悦之情，首先是男人证明了自己也能够让一名女性受孕的那种自豪，其次是自己即将成为人父的那份带些腼腆的欣喜。一句话，自己是个正常的男人，具有繁衍子孙的能力。通过这样的确认，男人从中获得了莫大的自信和安心感。

相反，如果男人得知自己没有能力让妻子受孕时，他会觉得这是自己身为男人的一个巨大缺陷，甚至会因此产生自卑，严重的则可能导致精神扭曲、变态。

德川家的第五代将军德川纲吉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因为没有生育能力而心理畸变，估计这也是他后来制订出种种有悖人情的法令的原因之一吧。

婚后不久，丈夫得知妻子怀孕了，便会无微不至地体贴关爱妻子。妻子的腹部日复一日一点点鼓出来，身材变得毫无美感，可是做丈夫的全然不会感到不悦。非但如此，丈夫还会满怀喜悦地望着妻子的便便大腹，有时央求让他贴在妻子的腹部倾听胎儿的动静，有时甚至会掰着手指计算孩子降临人世的日子。

对怀着自己孩子的妻子，丈夫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深深的敬意和爱意。

然而究其原因，与其说丈夫是因为觉得妊娠中的妻子很辛苦而如此关怀她，莫如说是因为他意识到妻子腹中怀的是自己的种子，是要担负起繁衍自己生命的孩子，所以才对妻子母体无微不至地照顾。说到底，丈夫关心的不是妻子的身体，而是妻子腹中的孩子。当然丈夫不会将这种话说出口来，但事实上的确是因为妊娠的妻子怀的是自己的孩子，所以对丈夫来说，这时候的妻子便显得更加可爱了。

临近分娩的时刻，男人和妻子一样，心中充满了期待和不安，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等得知妻子顺利诞下一个健康的婴儿时，男人们都会情不自禁地振臂高呼：“太棒了！”

近年来，据说希望生女孩的母亲有所增加，但是就绝大多数男人而言，生男孩的喜悦要大于生女孩的喜悦，尤其第一胎，更加希望生个男孩。这是因为男人繁衍后代的愿望本来就是基于渴望自身永世存续下去的本能，男孩会同自己更加接近，使男人更加有一种自己的血脉得以繁衍下去的深切感受。

有一件事情是女性百思不得其解的，那就是当孩子出生后，丈夫在妻子怀孕期间所表现出的对她的体贴关爱便迅速消失了。对于圆满完成分娩生育这一艰巨任务的妻子，丈夫当然是万分感激的，但既然孩子已经平安出生，丈夫关心的重点便转移到今后如何保证孩子远离伤病、健康平安地成长上去了。

还有一点或许也是男人自私自利的表现：虽然每个丈夫都希望妻子尽善尽美地履行做母亲的责任，然而如果妻子因为全心全意抚育孩子而渐渐失去其作为女性的一面，做丈夫的就会觉得难以容忍。

例如，妻子平日不施粉黛、蓬头垢面地替婴儿换尿布，或将奶头塞在婴儿嘴里便自顾自呼呼睡去，这种邋遢的形象很容易使丈夫产生厌嫌的情绪，加上妻子因照顾婴儿而忽视了丈夫，丈夫会产生一种被妻子抛弃的凄凉感觉，这两方面的因素加起来，会渐渐形成丈夫对妻子的不满。

如前文所述，男人性爱行为中不可或缺的勃起现象在很大程度上受到精神因素的影响，如果缺少了对对方的浪漫情感和憧憬，就很难正常勃起。因此，要让男人对整日在身边不修边幅、蓬头垢面照顾孩子的妻子产生性欲，实在是勉为其难了。

在这样的状态下，将照顾孩子置于第一位，夫妻两人都渐渐淡忘了当初你侬我侬的感觉，男人的目光就有可能转向家庭之外，一不小心便做出出轨的事情来。于是妻子无比愤慨：“看你平时那么喜欢孩子，现在却做出这种事情，真叫人难以相信！”一场家庭战争就此爆发。

从妻子的角度看，全心全意地照顾尚未长大、需要大人的孩子，简直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战斗，又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又要像新婚燕尔时一样对丈夫百般体贴，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事实上，要求妻子作为一个母亲全心全意地照顾孩子，同时又要求妻子作为一个女人保持其魅力，这种愿望完全是自相矛盾的，是男人相当自私的要求。正如“既要马儿不吃草，又要马儿跑得快”一样，很难做到，要求女性同时满足这两方面的要求，恐怕是不可能的。

尽管勉为其难，仍然有些女性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做到两者兼顾，而更多的女性也在为此而努力，当然也有少数女性难以胜任，甚至有人从一开始便因认为事不可为而拒绝努力，这就完全取决于成为妻子的女性各自的能力以及悟性了。

事实上，育儿的确是一项艰难沉重的工作，而能够在胜任这一工作的同时，又不失女性独有的魅力、付出了巨大努力的女性，男性对她们也会由衷地表示出敬意和感激。因此，如何找到一个适宜的平衡点，也在一定程度上检验着女性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内在素养。

有一个问题特别希望即将生儿育女的女性认真考虑一下，这便是产妇分娩时丈夫在场这种做法的是与非、优与劣。

近年来，“拉马兹分娩法”被广泛使用，越来越多的丈夫开始守候在妻子的产床前。

这是一种由法国妇产科医生拉马兹于1950年首创的无痛分娩法，它运用了心理学上的暗示法，通过丈夫在一旁给妻子以精神上的鼓励，使得妻子更加安心，从而达到让产妇几乎毫无痛苦地分娩的目的。在推广普及这种先进的分娩法的过程中，有些男人本来不愿意进入产房，但迫于妻子的要求，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入产房。

对男人来说，产房是一块不容亵渎的圣地，因此男人大多情愿退避三舍，在产房外静候佳音。然而面对妻子的要求，丈夫又不能不遵从，于是不少丈夫虽然不想闯入圣地，却又说不出口，只得照妻子的吩咐去做。

坦率地讲，我坚决不赞成分娩时让丈夫在场这一做法。

理由有千条万条，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这种做法有可能将丈夫对妻子抱有的所有性幻想彻底摧毁。

男人自性意识觉醒的青春期开始，便对女性的性器官怀有一种罗曼蒂克的憧憬。对男人来说，女性的性器官既是容纳男人的性器官、给自己带来快乐的场所，同时又是一个永远隐藏着神秘之谜的花园，是男人的精神绿洲。

可是一旦守候在产床旁，亲眼目睹妻子的分娩场面，那么从前男人对女性性器官所怀有的种种罗曼蒂克的感情就会彻底幻灭。不仅如此，还会有一种丑陋而怪异的感觉萦绕于脑海中，久久难以散去，这会给今后两人的性爱关系带来极大的影响。

人类的分娩过程和其他动物的分娩过程没什么两样：痛苦得直打滚，大声呻吟着，从两腿之间产下血淋淋的后代。恕我直言，这个场面没有丝毫美感。面对这种与兽类无甚差别的行为，能够握着妻子的手而无动于衷地全程注视的，只能是那些神经毫无感觉的男人，任何多少有点感觉的男人，都会受到强烈的打击，不忍目睹。

在男人看来，年轻时曾经那么富有吸引力和神秘感的女性性器官，突然间在自己眼前怪诞地张开，伴随着一阵阵呻吟声从中挤压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一旦目睹了这样的场面，男人对妻子那份罗曼蒂克的情感立即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抵触感，丈夫再也不愿探入这样丑陋而可怕的地方了。

根据笔者以前当医生时数次亲临现场而形成的经验，妻子分娩时丈夫在场，虽然能暂时增进夫妇间的感情，但从女性的神秘之窗毫无保留地被打开这一点上说，却是非常不妥的，因为从此以后，无论妻子怎样千娇百媚地展现其作为一个女性的魅力，也很难使丈夫再像以前那样血脉偾张、欲情难抑了。

当然，妻子们希望通过让丈夫走进产房这种形式使其充分体会到分娩是一件如何了不起的伟业这种想法，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丈夫守在一旁握住妻子的手，虽然能够减轻妻子的部分痛苦，但得到的只是一种短暂的安全感。而如果因此便置丈夫敏锐的感觉于不顾，破坏了丈夫对妻子所抱有的美好幻想，就会给日后的夫妻关系罩上一层微妙的阴影。

很多女性似乎对此持乐观的态度，认为“没关系”，但男人往往不愿把在这种场合所受到的精神创伤一五一十地告诉妻子，但是从那以后，他很难再对妻子有性的兴趣，男人们会将此作为一种不能公开的禁忌一直藏在内心深处，这样势必引发后遗症，很有可能使丈夫做出出轨的事情来。

自“拉马兹分娩法”发明之后，其优点广受赞誉，很多女性对此颇感兴趣。当然，正因为它优点显著，所以才如此普及，但不可否认的是，它确实还有着引发上述种种问题的可能性。

无论夫妇之间关系如何亲密，彼此还是有必要保留一扇神秘的窗户，倘若双方毫无隐私、成天赤裸相对，那么就有可能彼此厌倦，原先良好的夫妻关系也会被破坏。

夫妇关系不是只维持一两年的关系，双方既然要共同生活几十年，度过大半个人生，其间要想保持一份经久不衰的紧张感和神秘感，那么彼此最好不要一览无余，还是各自保留一点未知的魅力为好。

第十章
花心与真情

男人移情别恋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东西古今概莫能外。虽然近来女性在这方面也不甘落后，女性花心的事情时有耳闻，但从数量上看，仍是男人占了绝大多数。

这种倾向在自然界也可以看到。大部分动物都天然地具有这样的习性，即一只雄性动物与多只雌性动物匹配，繁衍后代，以期播布更多自己的遗传基因。结果为了争夺雌性动物，雄性动物之间经常展开生死搏斗。而在有些动物群中，强悍的雄性甚至将群体中所有的雌性动物统统占为己有，形成一种特殊的哺乳动物繁殖群体形态，生活在南极的象海豹便是如此。

在此笔者想起一件事。我常去的一家小饭店的女主人曾告诉我：她的小店周围因食源丰富，有不少野猫聚集于此，一到发情期，雄猫数量急剧猛增，为争夺雌猫，每晚它们都发出奇怪的叫声，吵得人心烦，可一旦雌猫怀孕并生出小猫后，那么多的雄猫便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雄性这东西，就是这么回事。”女主人苦笑着说道。或许此时她联想到了一些人类的所作所为。

从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知道，雄性到处散播自己的种子，雌性则负责孕育下一代，这是自然界的法则，造物主的天命。人类也是自然界中的一员，所以就其本质来说，也逃不脱动物的行为法则。换句话说，男人移情别恋或曰“花心”，在某种意义上，乃是其雄性本能使然。

然而与动物相比，人类毕竟具有自我意识且社会体系发达，所以男人不可能为本能所驱使而随心所欲地到处与女性发生关系。

如今，包括日本在内的大部分发达国家，几乎都奉行一夫一妻制，任何与之相悖、试图动摇这一基本制度的行为都会被视为违反道德规范的反社会行为，从而受到谴责，甚至受到制裁。在家庭内，由于此类行为而造成的夫妻间的摩擦，不仅给当事者本人带来精神上的负担，而且会令双方都身心疲惫。

尽管如此，不存花心、从未动过猎艳念头的男人可谓少之又少。不管实际上有没有做，只要是男人，至少都会希望去尝试一下。从这个意义上说，再一本正经的男人，也可能是花心男人的预备役部队。

关于一夫一妻制，理应从本质上来探讨，但如果切入太深，反而有可能视点模糊，迷失了所要探讨的主题。因此，我们姑且只围绕着为什么男人会对日常的婚姻生活感到平淡无味来分析。

一般而言，男女双方通过婚姻这种形式结合在一起，婚后三四年是一道坎，彼此容易出现倦怠感。

在此期间，夫妻双方逐渐对对方有了更加全面和深刻的了解，生活也总算安定下来，于是婚姻生活成了日复一日的单调重复，彼此间的紧张感和刺激感也随之逐渐消失。简单来说，这段时期就是男女双方互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不再感到新鲜和刺激的时期了。通常情况下，这时妻子进入了生儿育女的阶段，几乎全部精力都花在了孩子的养育上，对丈夫的体贴关心自然大为减少，对自己的形象也无暇顾及，不太注重衣着妆容。久而久之，男人自然就会对这种日子产生厌嫌。

恋爱中的男女，双方都会尽量将自己美好的一面展现给对方，而一旦结婚，开始了共同生活，便渐渐不介意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形象。因为婚后就开始过起普通的日子来了，这种生活本来就是由日常琐事堆砌起来的，根本无需再充满紧张感或竭力表现自我。于是，妻子会毫不在乎丈夫看见自己睡眼惺忪没有化过妆的脸，丈夫也会展露出恋爱期间从未示人的邋遢随意的一面。双方越是相互将真实的自我展现出来，彼此的神秘感也就越少，尽管这样，双方也因此而得以毫无戒备地轻松相处，从中获得一份家庭的安全感。在外面工作一天，时刻注意着自己的形象，处于各种各样的压力之中，势必精神疲惫，所以回到家中，就希望能够尽情放松自己——这便是男人最大的愿望。

如果说恋爱是一种非日常性的东西，那么婚姻生活就是极其平淡、极其琐碎的日常性的东西，它会让彼此将真实的自我彻底暴露出来。于是倦怠的阴影必然会悄悄笼罩上来。事实上，舒适安心感与倦怠厌嫌感可以说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人们在获得舒适和安心感的同时，不得不付出一定的代价，舍弃激情、浪漫等等，并容忍倦怠厌嫌的情绪闯入家庭。

在日复一日的日常生活中，有些人发现了恋爱中未能觉察到的对方的某些性格和癖好，于是心生悔意：“没想到他（她）是这样的人！”“如果当初知道的话，就不会跟他（她）结婚了！”即使还不到重新考虑两人婚姻关系的地步，但恋爱期间往往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对方的一言一行都会觉得非常可爱、充满魅力，而在共同的生活当中，同样的言行却可能会招致不满，这种情况在不少夫妻身上屡见不鲜。

以前听一位出版社编辑讲过这样一件事。这位编辑四十来岁，结婚已有十多年。他很早以前就注意到妻子挤牙膏时全无定规，有时从牙膏尾部挤起，有时从中间挤起，弄得牙膏管到处窝窝瘪瘪的。他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每次挤牙膏必定从牙膏尾部挤，否则就会觉得不自在。有一天早上他终于忍不住了，冲着妻子嚷道：“挤牙膏要从尾部开始挤！告诉你，我讨厌你这种做事眉毛胡子乱抓的坏毛病！”话一出口，妻子立即也跳了起来：“那好，我也来说说你身上的坏毛病！”她一口气列举了丈夫很多不是。结果，两人大吵一通。

说实话，听到这个故事时我觉得这件事情很有意思。夫妻生活确实如此，双方常常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无伤大雅的琐事争执不休，但结果往往是双方互相妥协让步，照样过日子。表面上看起来，这些争吵实在无聊，但这正是中年夫妻婚姻生活的真实状况，夫妻就是在这样的争吵中逐渐适应彼此，逐渐走过来的。

上面这个小故事清楚地反映了男女之间的关系随着岁月流逝会发生微妙的变化。假设这位丈夫还处在年轻热恋的时候，很可能觉得对方留在牙膏上的压痕很惹人爱，然而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中，爱情会逐渐淡薄，同样的事情在丈夫眼中就成了邋里邋遢的坏毛病。妻子在热恋时或许也十分欣赏对方做事一板一眼的性格，可如今却会对此心生怨气：一个大男人居然如此在意挤牙膏这类鸡毛蒜皮的事情，真是神经质，作为男人就应该粗犷洒脱些嘛……

同样一件事情，在恋爱时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而到了日常生活里却变得让人讨厌了，这是现实生活中极为常见的事例，这种情况可以说正是夫妻之间倦怠情绪开始冒头的一种表现。

前面曾论及，男人在同某个女性交往的过程中，虽然逐渐适应两个人的性爱关系，但是却不会因此使性快感有所增强，或使性感受更为发达成熟。同样在与不同的女性发生性爱关系时，虽可感受到新奇和变化，但性快感依然不可能随着交合次数的增多而有所加深，只是在对方对自己的行为做出相应的回应中感受到满足。

与此相反，女性则一般是在与某个特定男人建立起固定的性爱关系的过程中，性感受逐步被唤醒并趋向成熟。因此，女性并不会因为与同一个男人发生性爱关系而厌倦，而是在重复不断的过程中使自己的性感受日渐丰富、敏锐，并且对对方的感情越来越深。在性感受的发育成熟过程中，男女之间存在着相当大的差异。

除此以外，男人的情欲表面看起来似乎偏重于肉体，其实它是非常侧重于精神的。男人的激动、好奇以及随之而产生的紧张感，推动着其性欲更加高涨、更加炽烈，对于性爱行为中不可或缺的勃起来说，这种精神上的亢奋无疑是刺激并维持勃起的导火索和助燃剂。因而可以断言，如果缺乏了精神性，性爱行为是不可能成立的。同女性相比，男人的性欲中非但不缺少精神性，甚至其精神性的负担更加沉重。

如果男女双方是初尝云雨，或是背着人偷尝禁果，又或是有种两人相逢不易时的紧迫感，这种时候，紧张和精神上的亢奋将更加高昂。因此当丈夫被妻子以外的女性所吸引时，不一定意味着这名女性比妻子更加出色，因为这样足以令男人从她身上发现新鲜感了。当然，倘若这名女性比自己的妻子更加出色，当然就更令丈夫陷入其中无法自拔了。

妻子撞破丈夫的外遇对象时，往往觉得自尊心大受打击：“那个女人好在哪里？！”实际上这话问得有点离题。或许听起来有点像诡辩，事实上丈夫的心漂向别处并不是因为别的女性比妻子更好，而是因为在妻子身上已经无法产生紧张和亢奋，别的女性却能够将它重新激起。

许多人对那些不安分守己的男人感到不可理解：“家里有那么贤惠的妻子却还……”但妻子再贤惠，一旦男人对其感到厌倦，他的目光自然而然便会转向别的目标。所谓“喜新厌旧”“弃旧怜新”等等，生活中有不少形容旧妻遭到丈夫鄙弃的成语，多多少少也反映了男人的这种心理。

在平淡而单调的夫妻生活中，当男人对妻子产生倦怠时，如果外面有其他女性令他心动，并且有机会亲近的话，他一定会二话不说立即奔向她。大部分男人都是这样，只要有机会都想尝试一下婚外艳遇。大致说来，约有七八成的男人是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的，只有一成的男人同妻子关系融洽，无意花心，另有一成男人则是没有这种勇气，或者是本身那方面就有点不太正常。

在男人中间，很少人会有“花心不可取”的想法，相反，如果听说哪个朋友有这样的艳遇，往往既羡慕又嫉妒，几乎没有一个男人会因为自己没做过这样的事情而骄傲。

归根结底，作为雄性动物，男人虽不至于将婚外艳遇作为生存的目标，但一定会对此向往憧憬，暗暗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一圆此梦。

近年来，女性期待着在婚姻生活之外邂逅一段恋情、同丈夫以外的男人交往的事例也有所增多，不过从数字上来看，显然是男人花心的例子更多。

年轻的时候，妻子尽心尽力支持丈夫，可熬到丈夫成功、经济上也变得宽裕后，丈夫们便开始跑到外面去偷腥拈香，这种情况确实不少。发生这样的事情，妻子们一定会对丈夫的背叛行为火冒三丈，痛责一顿：“日子艰难的时候，我们都一块儿撑下来了……”这些与丈夫共同熬过艰难日子的妻子称得上是“糟糠之妻”，正如人们常用“柴米油盐酱醋茶”来形容她们每天的生活内容，她们长时期来琐琐碎碎，一心操持家务，支持丈夫在外干事业，对丈夫来说，她们是最可信赖的、最能够令其安心的存在，甚至可以看作是像母亲一样的存在。

可是如果将这种关系换回到男女关系，男人是否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作为一个妻子、一个女人的魅力呢？显然问题便产生了。

坦率地讲，让男人对一个成天围着灶台转、泡在油盐酱醋中的女人产生性冲动，恐怕是强人所难的要求，但凡事业上取得一定成功、地位和财富都落入手中、自信满满的男人，十有八九会将目光转向他人。当然，他们对于和自己一起奋斗、无私付出的妻子会感到内疚，可一旦进入职场，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的时候，他们又难以抑制因其他女性而产生的强烈冲动。因此，这种时候正是男人容易出问题的时候。

尽管如此，大多数男人不会抛弃妻子和其他女人结婚。因为对男人来说，家庭是他长时期以来熟悉的、亲切的、疗愈精神创伤的场所。作为社会的一员，男人无论多么努力，有时候仍难免会遭遇挫折和失败。这种时候，男人就会从家庭中寻求慰藉、疗愈其创伤。在这一点上，妻子能够给予丈夫母亲般的抚慰，而年轻的情人却往往无法做到。

就“糟糠之妻”们而言，丈夫在事业上取得成功一般已是四十岁开外、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而此时妻子也不再年轻，因此丈夫会有一种优越感，觉得即使妻子知道自己在外面胡来，她也不敢轻易提出离婚。现实生活中，仅仅由于丈夫出轨胡搞而提出离婚的妻子确实寥寥无几，这主要是因为妻子心里也有一个小算盘，很难下决心抛弃目前较稳定的经济地位。从这个意义上说，夫妻两人在花心的问题上属于一种“共同犯罪”。

经过不懈努力终于获得成功的男人，将婚外艳遇视为其人生中的一个胜利标志，然而当他失败时，则又会重新投向妻子的怀抱。或许许多女性会认为男人好事占尽，太自私了，可事实上很多男人的真实愿望确是如此，他们有了妻子还想拥有情人。

男人的花心，与其本性——作为一个雄性动物的根本性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就是说，男人与女性在生理构造上存在着根本的区别。无需赘述，男人的性行为开始于阴茎勃起，结束于射精。而男女在性爱行为中男人释出、女性受容这一根本差异具有极其重要的含义，由此造成了男女之间对于性爱行为的感受完全不一样：男人向外释出、散播的感觉相对来说比较轻巧和随意，女性将其受容、有时甚至还伴随着受孕的恐惧的感觉，显然就要沉重得多。

男人可以不择对象随性释出，而女性首先必须做好充分的心理和精神准备去受容它。同样是性爱行为，其中却反映出男人的轻率态度和女性的慎重态度。这种差异带来的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男人花心、在外拈花惹草的冲动，正是其轻率的态度使然，这种轻巧和随意作为日常性的东西，即使男人没有做出出轨的事情，但内心也一定多次有过花心的念头。

例如，企业里的男上司请女下属共进晚餐，商谈工作上的各种事情，女性往往单纯地将此理解为上司平易近人，其实男上司的用意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虽然他心里很清楚必须控制自己，不能同对方陷入更深的关系，但这并不妨碍他内心想象与女下属交臂叠股的情景，在精神上，他仍然出轨了。这种例子不在少数。

事实上，很多出轨的丈夫都对妻子怀有一种愧疚心理，但明知这样不好，他们还是难以控制自己。

当然，大部分男人基本上都不愿意与妻子分手，所以为了不让妻子知道，他们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有时候回到家中，对妻子异常亲切温柔，假如妻子起疑心，他们就死撑到底，坚决不认账。丈夫这么做是为了维持既存的家庭，倘若最终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是败露了的话，多数男人仍会出于家庭的考虑，跪倒在地向妻子低头认错，恳求妻子原谅。

但做妻子的却不能因此而心安理得，不思自省。

虽然男人的本性就是弃旧怜新，常常因为内心冲动，寻求一时的刺激而出轨，但客观来讲，其夫妻关系肯定是平淡无味的，而身为妻子不经意间表现出来的惰怠、邋遢懒散、蛮横等状态也是潜在的诱因。妻子如果对此不加自省，而只是一味地责怪丈夫，反而有可能使得丈夫横下一条心，转而追求其他女性。

男人花心可以说是其本性，不值得大惊小怪。然而妻子如果处理不当，便会使男人的一时花心变成真心，义无反顾地踏上抛弃妻子、抛弃家庭这条路。

总之，对于男人的花心，妻子们应“既来之，则安之”，无须大吵大闹，当然也绝不能够轻视，务必掌握分寸，这种尺度或许是非常不容易拿捏的。

至此，想必读者已经对大多数男人有过的出轨行为或至少有过花心的念头有所了解了吧。如此说来，是不是男女之间只要存在着婚姻关系，丈夫就不可避免地会花心会出轨呢？

答案既是肯定的，又是否定的。

说肯定，是因为从目前的婚姻形态看来，要彻底根除丈夫的花心确实是不可能的，但如果婚姻形态发生某种变化的话，这种现象又可以大幅度减少，因此，从这层意义上来说，答案是否定的。

在此，值得人们借来参考的是船员夫妻之间的婚姻形态。从事远洋捕鱼作业的船员的夫妻关系被公认是最和睦的，这主要是由于一年中有很长时间夫妻不能共同生活的缘故。与单身赴外地工作的丈夫有所不同，船员一旦登船出海作业，周围只有男人，根本没有接触其他女性的机会。在港口停泊时，为满足一时的性欲，船员可能会上岸寻花问柳，但在同一个地方至多只停留一两天，因此不可能同某一女性的关系发展到很深的地步。如此天各一方、鸳散鸯离，丈夫对妻子的欲情会变得十分强烈，因此夫妇之间的感情往往好于普通的夫妇。自然，并不是所有的船员夫妻都如此。总而言之，夫妻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感、紧张感，有利于彼此保留一份新鲜感，双方互需互求，这样或许可以减少男人花心的可能性。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近年来，随着女性参与各种社会事务的程度越来越高，不仅有许多情侣饱受远距离恋爱之苦，两地分居的夫妻也数量大增。由于平日双方不在一起，一旦相聚便倍感珍惜，情浓意浓，较之天天生活在一起的夫妇，这类夫妇彼此充满了新鲜感，更容易保持良好的关系。

可以说，婚姻生活越是安定，丈夫花心的可能性就越大，对此妻子绝不能以为结了婚便可以高枕无忧。

当然仍有为数不少的夫妻结婚后关系一直非常稳定，彼此相亲相爱。个中原因，或是夫妻双方非常合得来，或是因为丈夫根本就没有这种勇气。后一种情况另当别论，现实生活中仅凭一次婚姻便遇上情投意合的伴侣的情形实在不多，更多的是恋爱时只看到对方吸引自己的一面，等到双方在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后，才逐渐意识到双方其实并不合拍。

为避免出现失误，目前法国和荷兰等国流行一种试婚的做法，即结婚之前，男女双方先共同生活一段时间，如果双方感觉真正合得来才履行法定的结婚仪式。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或许不失为一种明智的做法。日本古时候也曾有过一种称为“足入婚”的婚姻形式，它与前述的试婚也有相近之处。

即使这种婚前同居也有可能是一拍两散的结局，因此仅凭一次婚姻便决定一个人终身的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如果夫妻双方无论如何都合不来的话，继续维持这段婚姻只会给两人造成更大的伤害，在这种情况下，解除婚姻各奔前程也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日本人离婚虽然在法律上没有多大障碍，但是同欧美国家相比，在人们的观念中，离婚似乎仍是一件坏事。因此，在现实中离婚依然是令人望而却步的事情。

年轻夫妇或许不当回事，但夫妇到了三四十岁的年纪再想要离婚，就可能会考虑到孩子抚养的问题并因此打消离婚念头，或者因为所在企业较保守而担心离婚给同事留下负面印象，影响自己的前途，这些无形的压力增加了离婚的难度。于是便出现了夫妇关系不和睦甚至互相厌嫌，但表面上仍维持着一个徒有其名的家庭，这种情况势必令丈夫觉得家庭对其毫无吸引力，于是便到外面去寻找其他情投意合的女性。

这种离婚难的社会氛围使得日本的夫妻关系尤为扭曲，问题也更加复杂。

假设妻子觉察到丈夫与其他女性有染，那么如何判断丈夫是动了真情还是逢场作戏呢？这对于心里感到极度不安的妻子来说，是最重要的问题。如前文所述，花心是真情的预备役，绝不可小题大做，弄巧成拙，本来男人只是出于轻率偶尔为之，可如果妻子抓住不放、死缠烂打的话，很可能事与愿违，反而使得夫妻关系愈加恶化。

恰如其分地处理好这个问题绝非易事。很多情况下，如果妻子能够适度宽容，则丈夫即使一时在外面偷点腥，最终还是会回到妻子的身边。反之，如果妻子歇斯底里地一味痛骂丈夫，反而有可能将丈夫推入其他女性的怀抱。这其中，可以说是丈夫对于妻子的愧疚感和妻子对丈夫的宽容之间在较量，大部分情况下，后者可以战胜前者，宽容具有出人意料的神奇力量。当然，这并不是说宽容就一定战无不胜。关键是，针对丈夫与对方关系的性质，妻子应该进行相应的策略调整。

那么，如何区分丈夫的出轨行为究竟是一时逢场作戏还是真情投入呢？

前面已经论及这个问题，即男人总是不断地想从男女关系中寻求新鲜感、渴望与不同的女性进行肉体交合。因而即使丈夫与某个女性有暧昧关系，也不能就此断定丈夫是真情投入，因为男人原本就是一种即使没有爱情也可以与对方交合的动物，只要没有爱情，这种关系迟早会逐渐退潮并最终断绝。

男人的性源自其动物的狩猎本能。在极端的情况下，有时候男人与某个女性交合之后，便立即兴味索然，很快将目标转向下一个猎物。只要有机会，男人总是喜新厌旧的，至少他们内心这样期望着。

了解了男人的性欲本质再回头来看，倘若丈夫同妻子以外的某个女性滋生了爱意，并且有了肉体的交合，如果这种关系持续数年，事态就变得相当严重了。虽然很难用具体数字来表明究竟持续多少年后才会发生大问题，但概而言之，若持续时间超过两三年，基本可以断定男人已经对对方动了真情了；如果持续时间超过四五年，则虽然在性爱方面可能已经对对方产生一些倦怠，但只有感情极深才可能持续如此长的时间，因而绝对可以说是“重症”了。

情况最严重的是对方比丈夫还年长若干。如果对方年轻貌美，男人往往是被其肉体所吸引，一开始两人可能激情似火，但大多关系很难长久维持。例如二十岁刚出头的女性，其自身也常常是出于逢场作戏的目的，不愿承担为人妻子和接受一个有妻子的男人所承受的巨大压力，到了一定的程度，她们自会急流勇退。而当对方已是三十岁上下的年龄，不少人就会情不自禁地陷入更深的关系之中。因为男女之间的关系，不仅仅限于外貌或肉体，说到底还是精神上的结合及由此带来的安心感和信赖感，而这个年龄段的女性，无论在肉体上还是在精神上，对男人都具有致命的魅力。

无论哪一种情况，男人在外面花心甚至动起真情来，往往是因为有许多东西他们在家里从妻子身上得不到满足，因此他们试图从其他女性身上寻求的东西，要么是妻子身上不具备的特质，要么是与妻子恰好相反的品质。例如，如果妻子是一位极有教养、知书达理的女性，那么丈夫有可能对虽不太聪明却性格柔顺、适合居家的女性产生兴趣；反之，如果妻子只擅长家务，则丈夫有可能会对有事业心、爽利精干、女强人类型的女性产生憧憬。这可以说的确是男人任性的地方，不过追求现实生活中自己不拥有的东西，这也是人质朴的愿望。

我们已经反反复复论述了男人本质上就是花心的动物，但如果男人不止花心，而且他与其他女性陷得很深，对对方动了真情，这种时候，就不能说妻子身上一点责任也没有。

虽说男人天性花心，但是并不是每个有贼心的男人都能遇到合适的女性并且偷腥成功。当然，对方女性也有选择的权利，无论男人愿望多么强烈，如果对方不答应，他就只能无果而终，不会演变至出轨。换句话说，男人若想和妻子之外的女性勾搭上，也是要付出相当大的努力。这里所说的努力，包括诚意、体力和经济实力等。有家庭，却又挟此三项条件朝别的女性发起攻势，这是需要相当大的能动力的，如果只是一次两次的关系自当别论，倘若要把这种关系深入下去、长期维持下去，就不那么简单了。很多男人会觉得，与其这样费神费力，还不如陪着孩子一起玩耍或是独自去弹子房消遣哩。之所以克服如此巨大的艰辛，同妻子之外的其他女性交往，背后的理由多是因为对妻子产生了倦怠，如果与妻子的关系鱼水相融，男人就绝对不会如此折腾找别的女性了。

因此对妻子来说，得知丈夫在外面出轨，千万不要怒火直蹿，一味指责丈夫，也需要对自身存在的问题好好反思一下。

例如，平时对待丈夫的态度是否给他造成了伤害？假设一直晚回家的丈夫有一天突然提早回来，一进门便问：“有什么吃的吗？”由于丈夫总不在家吃晚饭，一般不事先关照的话，妻子当然不会特意为其准备的。但假设发生这样突然的情况，妻子应该如何回答他？

“冷不丁地说要吃饭叫我上哪儿弄出来？平时你一直不回家吃晚饭，所以根本没有准备。要是回家吃的话，事先打个电话好不好？”丈夫本来工作了一整天已经疲乏不堪，如果听到这样冷冰冰的回答，他会觉得自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自尊心强的男人一定会顿时怒上心头。

如果妻子回答：“不好意思，假如可以的话，我这就给你去弄些简单的饭菜。”结果肯定会大不一样。

男人对面子的重视程度绝对超出女性的想象。其实女性也有自尊心，但相对而言，男人从小就受到母亲“要像个男子汉！”的教育，如果颜面无存，一则怒火攻心，再者会变得极度消沉。女性应理解男人这种心理，即使心里觉得好气又好笑，但只要表面上顾全了男人的面子，男人就会由衷地心情愉悦，夫妻关系自然会和睦融洽。这种策略对妻子来说，可谓是退半步进一步。

男人们常常自嘲：“我只不过是如来佛掌心里的孙悟空罢了。”这里所说的如来佛，便是指深谙驾驭丈夫之道的妻子。

不论在何种情形下，男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自己的人格被否定，其次是地位、收入等受到轻视，再次则是性能力遭到质疑。如果在这些方面，妻子的言行表现出对丈夫的批评指责，那么他们会觉得自己颜面全无，在妻子面前抬不起头来，不但恼羞成怒，而且会对妻子会产生强烈的憎恨。

当然，妻子不留情面地数落和指责丈夫，说明她们也是蓄积了许多不满。例如许多妻子都抱怨丈夫，为什么就不能好言好语地跟妻子说说话呢？哪怕只是一句温柔体贴的话？为什么从来就不把妻子看作有憧憬有梦想的女性呢？在这一点上，天性拙于表达的日本男人的确有必要进行深刻的反省。

从这个意义上讲，在夫妻关系问题上男女双方都有责任，男女之间稍不留神，阴差阳错，就有可能酿成大问题。因此，男女双方对夫妇间的任何细小事情都不能掉以轻心。

如何避免夫妻间言语龃龉，保证和谐、愉快地共处，还取决于夫妻双方共同的智慧和相互感应。这里所谓的智慧和相互感应，与学历、智商以及能力的高低没有任何关系，出身于名牌大学，学习成绩优异，但在人际关系方面却感觉迟钝，这样的人数不胜数，这种人不管是身为丈夫还是身为妻子，夫妻关系出问题也是必然的。

“感受性”可谓是人性的重要组成部分，现实生活中有不少事例是因为双方在这上面出现分歧，随后才导致夫妻感情日渐冷淡，丈夫转向别的女性，而妻子也喜欢上其他男人的。

然而现实生活中，有不少夫妻感受性差异悬殊，却误以为“婚姻生活就是这样子的”，结果死守着家庭，谁也不提出离婚。这种情况可以说是极具日本特色。如果此类家庭今后继续有增无减的话，那么夫妻关系势必将变得徒有其名了。

第十一章
职场恋爱

结婚十年，丈夫与妻子渐渐会演变成生活伴侣，两人之间很少再有浪漫的恋情以及激动不已的冲动了。换句话说，夫妻已经成为“亲人”，与此同时，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种紧张感也随之淡薄了。

这种平淡无奇的生活日复一日延续下去，男人就会萌生寻求激情的念头，随时可能发生婚外恋。不知道是男人的幸运还是男人的不幸，男人们所在的职场里，必定会有一些又年轻又活泼的女性，男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花心的目标。

男人到了四十岁上下，通常都有了一定地位，身居高位，对年轻且缺乏工作经验的女性进行指导。男上司对女下属时而进行指教，时而又对其庇护，在将对方当作工作上的伙伴的过程中，男人会渐渐对她们产生一种亲切感，不难想象，这种亲切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质变成爱情。这种职场恋爱真可谓是水到渠成，再自然不过了。

四十岁正是男人年富力强、在职场上挑大梁的时候，他们成天忙于工作，说得夸张些，回到家里吃完饭便倒头睡去，第二天一大早又离开家人去上班。这样，他们与同一部门的女同事相处的时间远比与妻子共度的时间来得长，由于长时间接触，相互之间默契日深、感情日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此外，大多数丈夫已经失去一家之主的威严，他们往往被妻子当作朋友对待，甚至连朋友的资格都不够。而在职场上，他们却深受女下属的仰慕和敬重。这些女下属与家里不施粉黛、不修边幅的妻子不同，为了工作，她们打扮得端庄而又时尚，因此男人们不可能注意不到她们，只要女下属稍具一点魅力，几乎没有男人会不喜欢她们。

曾经有一则商业广告一时广为播放，成为坊间的话题。广告里出现了男上司与女下属在一起的场景，并配以广告语“恋爱并非遥远的焰火”。这则广告之所以大受好评，无非是因为它巧妙地切中了上述那些职场白领们的心理。

从男人一方来说，陷入婚外恋的条件实在是太充分了。故此，只要女性也有此意，那么职场中的男上司与女下属之间产生爱情、一同出轨，可以说就像“水往低处流”一般自然了。只要想迈出这一步，机会自然多的是。既然是上下级关系，工作结束后带下属一起去吃饭、喝酒，犒劳奖赏或聊天散心，这种机会不会少。此时，双方或是倾吐烦恼，或是“授业解惑”，不知不觉中就会互生亲近感，最终越过最后一道防线。

如此看来，同一部门的男上司和女下属之间，比同一职场的普通单身男女同事更加容易亲近。因为普通的单身男女之间的交往，往往会牵扯到婚嫁，男人对此一般是非常慎重的。而男人已有家室的话，彼此一开始就清楚不用承担如此重责，因此，双方可以更加放松地接近。

正如前面多次提到的，男人是一种性欲极强、容易耽乐于性爱的动物，所以，当他们与喜欢的女性初次交合时，感激之情会油然而生，同时对对方更加爱怜。爱得越强烈，就越不顾及家人的存在以及今后有可能出现的麻烦，甚至根本不愿顾及。

情事之后，男人们也会产生对不起妻子的愧疚感，但他们也会因与年轻女性发生亲密关系而喜不自禁，上班对男人来说成了愉快无比的事情。

然而，男人接二连三地同其发生关系的同时，也开始对一些事情产生顾虑。其中之一是害怕事情在职场里尽人皆知，这会令他们感到些许不安。当然，如果被妻子发觉就更了不得了，不过后者只局限于家庭内部，总会有办法平息。而如果事情在职场里张扬开来，男人就难以在职场立足了，说不定还会被降职或调动工作。当然，两个人冒着此种危险继续偷偷维持关系，会令双方感到更加刺激、得到更大的心理满足，这本身并不是件坏事，但是其中的紧张感有增无减，渐渐会让双方倍觉身心疲惫。

这种情况下尤其成问题的是，男人竭力想掩饰两人之间的关系，而女性那一方面却相当积极主动，不顾一切地投入，于是很快周围人会看出一些端倪。

当然很多女性也不愿周围的人识破这种关系，但随着关系的升温，感情越来越投入，女性就很难继续保持若无其事的平稳言行了，有的女性甚至主动向旁人夸耀两人的关系，以至于演化到翻脸的地步。尤其当男上司是众多女性仰慕的对象时，女性与其发生关系后，为了向其他女性示威、杜绝别人再打主意，她会通过一些细小的举止或态度让周围的人明白两人的关系。例如，同事一起外出聚餐时，她死乞白赖地让对方与之分食一口佳肴，或莫名其妙地使用过分亲昵的语言，于是别人自然会猜测：“莫非他们两人有一腿？”从此传言便在职场里到处散播了。

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女性本应该采取更为谨慎的态度，但是，这种做法的背后其实潜藏了“这个男人是属于我的”宣言。与此同时，她们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对方一心一意同自己发展下去，可以说这也是恋爱中的女性必然会采取的行为方式。

如果男人也希望对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话，除了更加关怀体贴她之外，一旦发现有其他男人对她有所企图，便会采取种种手段击退对方。例如，如果察觉到某个单身男人对她怀有好感，作为上司的他就会刁难那个男下属，并且在喜欢的女性面前毫不客气地数落那个男下属的缺点，目的就是千方百计阻止他俩进一步交往。

男人和女人在职场恋爱中体现出来的最大区别是：男人把不危及自身在职场中的身份地位等作为首要前提，而女人有时则会忘乎所以，忘记了上司和下属的工作关系，深深坠入情网，不顾一切地向前直冲。

男人和女人在对待职场恋爱上的态度的微妙差异，主要是因为男人更多地考虑到其所处的立场，并深受束缚，尤其是在日本，大多数企业实行的是近乎终身雇佣的制度，因而不能不对职场内部其他人对自己的态度有所顾忌，有时候甚至变得非常神经质。而女人则与之不同，除了少数立志干一番事业的职业女性，绝大多数女性并不惧怕被周围的人知悉这种关系，大不了辞职回家，故此她们往往会比男人更加大胆。

不管怎样，女性如果通过各种各样的言行向周围的人夸耀自己同男上司的关系，作为当事方的男人就会觉得非常尴尬，虽然他明白那是对方深爱自己的一种表现，但如果女性做得太过分的话，男人就会将和她的关系视为一种负担了。

所以说，与单身女性陷入职场恋爱的中年男人虽然珍重这份恋情，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同样珍视自己在职场中的地位和名誉，甚至可以说将其看得比恋情更加重要。有时候，由于对自身地位和名誉的极度重视，他们甚至不得不放弃这份恋情。换句话说，中年男人的如意算盘是在不危及自己地位的前提下同女下属恋爱。

因此，一开始令双方都感到愉悦的职场恋情，随着时间流逝和关系的深化，会渐渐呈现出千姿百态的复杂局面来。

例如，有的男人暗地里会打这样的小算盘：虽然眼前不想失去她，但终有一天她会与其他单身男人交往，一旦结婚，那么自己就不必负起婚姻的重责了。当然，有的男人很讨厌这种填补空档式的恋爱关系，从而全心全意爱得更深更强烈。

从女性这方面来看，尽管开始时并不介意对方是有家室的男人，但随着爱情加深，她会情不自禁地希望对方与妻子离婚，同自己结婚。这其后的事态发展可谓五花八门，因人而异。

最棘手的一个问题是女性怀孕了。无论对男人还是对女人来说，这无疑都是一个重大的考验，也可以说这种事是测试男人爱情真假的试金石。

当交往中的女性告诉男人她怀孕的时候，男人首先的反应一定是感到为难和惶恐。倘若男人和自己的妻子之间尚没有生育孩子或者妻子一方无法生育的话，情形则稍有不同，他会突然间将全部感情都转移至这个怀孕的女性身上，对方的怀孕成为他与妻子离婚的导火索。但如果男人已经有了孩子，那么问题就比较复杂了。这种情况下，男人不知道自己应该是高兴还是应该烦恼，因为有的时候女性并不打算真的生下孩子，但为了试探男方的反应而故意说准备生产，此时如果男人的回答稍有不妥就会导致双方分手，有时甚至会引起相当大的麻烦，故此，男人必须慎之又慎地妥善处理。

如果单方面考虑男人的愿望，当然是希望对方主动将孩子打掉，继续保持原来的关系。当然因为对方同意打掉孩子并且继续保持两人的关系，男人会对她怀有一种深深的歉意和感激，与此同时，他会比以前待她更好。

对男人来说，最头痛的是女方坚决要求生下孩子，最终生或不生的决定权掌握在女方手中，男人是鞭长莫及，男人只有坐立不安、惊慌失措的份儿。当然，个别男人会以“如果坚决要生的话就分手”之类的话相威胁，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一旦女方将孩子生下来会闹出巨大的麻烦，所以男人无不狼狈万分、惶恐失措，彻底暴露出男人的本性。

尽管如此，女性还没结婚却要为男人生下孩子，这的确不是件小事，男人做到这个份儿上也算值得自豪了。

倘若男人颇有经济实力或者自己就是老板，那么最后他也许会说：“好吧，由你自己决定！”但是对普通的工薪阶层而言，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经过再三思考，多数男人的态度会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冷淡对方，甚至巴不得躲开她。

或许多数女性会认为这种临阵脱逃的男人卑鄙可耻。可仔细想来，如果女性把孩子生下来，等于是将男人原来的家庭拆散、再和这个男人组成另一个新家庭，而男人的目的只是希望在她身上寻求日常家庭中所欠缺的一种非日常性恋情，如果对方成为现实中的妻子，其魅力立即就会减少一半。假设男人富庶殷实，可以同时维持两个家庭倒也罢了；如果本来就生活拮据，却要负担起两个家庭，那么这种事对两个家庭来说，都只能是一种悲剧。

这种失落感相信婚后在外面偷情的女性也深有同感。原以为非常优秀的那个人随着彼此的关系逐渐熟稔，慢慢也变成了一个邋遢的懒汉，同自己的丈夫没什么两样。这样岂不等于同时拥有了两个让人产生不了激情的丈夫吗？对此，女性一定会沮丧不已。相似的情况，男人也是如此。

再来看一下夫妇年龄与离婚之间的关系。

男人三十岁出头的时候发生婚外恋、与妻子离异再和别的女性结婚的几率比较高，五十多岁似乎也是一个离婚高峰。

离婚率较低或者说离婚比较艰难的是四十多岁的男人。这个年龄段的男人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时期，一方面他们大多背着住房按揭的沉重负担，又面临子女升学等问题；另一方面在职场中职务不断提升，但同时工作上和人际关系中的烦恼也是接连不断。因此，尽管他们对妻子的爱情已经变得很淡漠，却不敢轻易跨出离婚这一步。

然而三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却相对更容易下决心离婚，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从头再来还为时不晚，加上妻子尚年轻，容易再找到合适的对象。等到了五十多岁，子女已长大成人，自己在职场上的前途也早已一眼看透，无需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了，这种情况下，与其同貌合神离的妻子继续凑合下去，倒不如下决心抓住最后的机会，因此也比较容易走上离婚这条路。

与此不同的是，从经济实力的角度来看，如果妻子手头较为宽裕，则丈夫相对较容易提出离婚；若妻子没什么经济实力，丈夫就较难提出离婚。也就是说，随着妻子自身能力和地位的提高，丈夫的责任感就会越来越淡薄。

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最难以跨出离婚这一步的四十多岁的男人却最容易发生职场恋情。当然，如果发生这种情况时女性能快刀斩乱麻，就不至于出现什么麻烦；但随着双方交往日益频繁，相互间的感情也会不断加深，再加上女性独占欲的膨胀，这时候的男人就会遭遇许多麻烦。

就这一年龄段的男人而言，妻子姿色尚存，女人味十足，当然心气也很高，她们对丈夫的花心以及情敌的存在会非常敏感，一旦察觉，她们会立即给予强有力的反击，于是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泥沼一样混沌不清，常常会发生惨烈的混战。

在这种情况下，男人通常会抚慰那个单身的婚外恋情的女主角：“你从一开始不是就知道我有家庭的吗？何必跟她斗气呢？”可是，对处于热恋中的女性来说，这些道理根本讲不通。

当然，女性在交往之初也没有想过要与对方结婚。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内心的独占欲会越来越强，或许这就是她们爱之切的缘故吧。

不过有一点我们是不能够忽略的，即男人和女人在对爱的认识上是有差异的。女性不仅仅需要一份美好的记忆，而且还渴求婚姻或是两人之间的孩子这类具体而现实的东西，作为爱的见证。而男人只注重双方相爱这一事实，却想方设法逃避以后可能会面临的实际问题。许多女性一定会怒斥男人卑鄙无耻，但这样做未免有将责任完全归之于男人之嫌。在事态还未发展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之前，女性似乎也应该三思而行。

总之，热恋中的男人只满足于形式，或者可以说他们追求的目标可能就是这个形式，好比为赏花而赏花，而女性要的却不仅仅是形式，更追求实实在在的内容，她们不会只满足于花朵，还执拗地要求结出果实来。

无须赘言，已婚的男人有妻子、有儿女，这便是实实在在的果实，而这种果实与艳丽的花朵相距甚远，甚至有点煞风景，因此男人们才去追求与之完全不同的花朵。这一点，或许女人是较难理解的。

随着男上司与单身女下属之间的关系逐步加深，女方不可避免爆发不满：对方有家可归，而自己却形单影只，这显然不公平。这种不满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恐惧感，因为对方是在拥有回旋余地的前提下花心出轨的，而自己却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处于孤军奋战的境地。

女性的这种不满是可以理解的，于是人们不禁要向男人们提出这样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说不与妻子分手是在履行做丈夫的责任，维持家庭是在体现对妻子的爱情的话，那么他们对于保持交往却又不与之结婚的单身女下属的爱，又用什么来证明呢？又能用什么去补偿呢？

恐怕多数男人对此都难以立即做出明确的回答。

显而易见，妻子拥有法律以及社会道德的实实在在的保障，而单身女下属却得不到这种具体的保障。有的男人会在经济上给予对方一定的援助，或者最后分手时给予其一次性的补偿，然而这样做的男人毕竟只是极少数，普通男人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男人们一面觉得愧对对方，一面恐怕又在心里为自己辩解：

“虽然我不能给你具体的保障，但是我给予你的爱情却是妻子根本无法得到的。我无时无刻不想着你，比任何人都更加关怀体贴你，比任何人都更加包容你。就连两个人做爱，我都是倾注了全部的热情和精力，努力让你感觉愉快、满意。”

“这样的柔情和宽容我对妻子是从来没有过。说句实话，我对妻子几乎没有使用过像‘美丽’啦、‘喜欢’啦、‘爱你’啦之类的甜言蜜语，也没有给妻子送过礼物。回到家里，跟妻子之间的沟通交流也仅止于‘我肚子饿了’‘饭呢’晚上几乎不与妻子同房，偶尔同房也只是蜻蜓点水，浅尝辄止，从来没有像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那样努力，那样热情奔放啊。”

……

或许还有很多很多台词。总之，男人不能给情人具体的保障，于是就希望付出胜过妻子几十倍的关怀、体贴、宽容和热烈的爱给情人，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这种对于爱的认识只能说是一己的看法。男人给予妻子的是受到法律保护的“妻子”这一名分，是看得见的实体性的东西；而情人得到的最终只能是隐蔽的、精神性的东西，它们是看不见的。

尽管如此，仍然有很多男人认为自己给予情人精神上、肉体上的奉献不逊于甚至远远超过给予妻子的保障。男人们的逻辑是，两相比较，男人给予情人的一点也不比给予妻子的少，如果从现实中所承受的巨大压力的角度考虑，绝对要比给予妻子的还多，为什么对方还会不满呢？

当然，女性同样也会有类似的抱怨。大多数职场情人往往有一种错觉，认为男人不仅给予妻子表面化的保障，同时也将只有同自己在一起时才表现的温柔以及迸发出的激情也一并给了妻子。她们之中所共通的不公平感，其实就来自这种错觉。

可事实上，除了法律上的保障之外，妻子在感情方面往往备受冷落，男人对她们有的只是粗暴或者是敷衍了事。当然，生活中也不乏浓情蜜意的夫妇，但那毕竟只是少数，况且那种爱也只是平和、恬淡的温情，和情人们享受到的那种炽烈的激情不可同日而语。正因为如此，男人们才觉得自己给予情人的远远超出给予妻子的，而妻子们对情人的嫉妒也源自这方面。

于是，妻子们最终只得通过自我安慰令自己试着去接受眼前的现实：“不要看那女人眼下这样神气，早晚有一天丈夫还会回到我身边的。”

总而言之，做妻子的是不会真正理解情人心中的不安的，反之，情人们也不可能真正理解妻子们的艰辛。说得再透彻一些，男人们不可能真正理解女性的悲哀，而女性也不可能真正理解男人的艰难。

职场恋爱注定会引出种种麻烦，所以除了自由职业者或是公司老板，一般的工薪阶层男人都有一种预感，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迟早要结束这种与单身女同事之间的恋情。

这不仅因为他们缺乏走向一次新的婚姻的勇气和精力，同时也因为这种职场婚外恋已经令他们的精神和肉体都相当疲惫了，而一直让情人为了自己而远离婚姻也会令他们感到羞愧。在这种状况下，倘若女性不满重重或者横加指责的话，那么就会促使双方的分手来得更快。换言之，这种不道德的婚外恋情在日本社会是要承受巨大压力的，当事人会身心疲惫。

结果正像妻子们所预言的那样，大多数男人回到了妻子身边。但这并不意味着妻子的胜利，因为回头是岸的丈夫已经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所爱的单身女性身上，如今俨然是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更确切地说，尽管男人回到了家庭，但是对往日情人的记忆仍将深藏在心，甚至可能会一辈子都难以抹去，这种情形就像是男人版的《廊桥遗梦》。所以，如果将其单纯地理解为是妻子的胜利，是存有很大疑问的。

在诸多恋爱形式中，有家室的男人与单身女性之间的恋爱最为常见，因而最具现实感。今后，无论社会发生什么样的变革，这种关系恐怕都会有增无减。

写到这里，许多家庭主妇恐怕会感到不安，担心自己的丈夫做出类似的事情来。事实上，严格来说能够真正被年轻貌美的女下属仰慕和爱恋上的男上司是不多的。俗话说：“有嫉妒老婆无吃香的丈夫。”尽管这是最常见最现实的状况，但其实真正陷入职场恋爱的丈夫仍然是极少数，并且只集中于某一小部分人。因此，像前面所说，女下属想生下男上司的孩子的情况极为少见。

当然，妻子们也绝不能掉以轻心。因为年长且稳重可靠的男人同因仰慕而走近身旁的年轻女性之间的关系，是一种最自然、最令人感觉愉悦的男女关系，这一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问题在于，当察觉到这种关系的时候，妻子会做何反应？而发生这种事情的家庭又是什么样的家庭呢？

“一把年纪了还追人家年轻女孩子！”妻子如此狂怒是可以理解的。但与此同时，人们也不禁怀疑：妻子是不是早已忘却了自己昔日吸引丈夫的那份柔情以及纯情呢？一旦失去了这些，她让丈夫拿什么去抵御仰慕自己的女下属呢？

这个问题同时还可以引申出另一个问题：丈夫是不是值得妻子尊重和柔情以对？不过，如果仅从男人的立场来说的话，妻子是否也应该加以反省呢？

不论因为何种原因，男人在外面追求某样东西一定是因为他的家庭中缺少这样东西。对于长期被束缚在家庭中的妻子而言，这或许是比较残酷的要求，但是当得知丈夫有外遇时，做妻子的不应只是一味狂怒，有时候也需要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一下：“究竟我自己哪方面做得不够好呢？”

第十二章
妻子出轨

当得知妻子在外面出轨时，丈夫们几乎无一例外会感到狼狈、委屈，同时会大发雷霆。有意思的是，不管他们深爱妻子还是并不怎么爱妻子，这种暴怒的程度都是不相上下的。

对日本人来说，妻子因丈夫花心出轨而悲叹不已、痛哭流涕的场景屡见不鲜，人们也见怪不怪了。妻子可以毫无顾忌地向朋友或亲戚们诉说丈夫出轨的事情，周围的人对此则给予同情、安慰或鼓励。但是反过来，如果妻子出轨，丈夫们一般不会有悲叹不已或痛哭流涕的举动。事实上，碰上这种倒霉事的男人肯定也不算少数，但是因为男人们被“男人不该在别人面前哀叹个人遭遇”的社会理念所束缚，所以他们才不会这样。男人在别人面前唠叨这种事情，会遭人嘲笑：“哪还像个男人？”“娘里娘气的家伙！”结果反而越发被人瞧不起。

换句话说，女人是可以哭诉的，因为她们哭诉个人的不幸遭遇能够得到同情和安慰，绝不会因此而有损自尊。然而，男人却是万万不可哭诉个人不幸遭遇的，这样做会被人视为不成体统，只会遭人蔑视，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得不到。

如果妻子对丈夫说出“如果你抛弃我，我就不活啦”这样的话，那么多数丈夫可能会改变主意，仍旧与妻子厮守在一起。反之，假设丈夫对妻子说“你要是离开我，我就没法活了”，或许有的妻子会受感动，但是大多数妻子只会将他视为可怜虫而更加坚定地离开他。

由于这种社会观念上的差异，大多数察觉到妻子出轨了的男人，精神上会遭受重创，但也只能在心里暗暗地愤怒，表面上仍装作很坦然的样子。当然，刚刚得知真相时，丈夫们也会怒不可遏，热血直冲脑门，但男人是要面子的，所以一般很少在他人面前直白地表露出自己的喜怒哀乐，尤其是那些所谓优秀的男人，更不习惯随性而为，他们一定会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之所以不立即采取行动，背后恐怕有这样一种畏怯在起作用：男人们担心盛怒之下痛斥妻子，让她“滚出去”，结果妻子真的离家出走了，那么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这便是男人们性格中天生的懦弱之处，假如妻子真的离家出走，他们的生活马上会变得一团糟，明天的生活如何安排？若家中有年幼的孩子，如果妻子不顾儿子离去，自己总不能丢下孩子跑出去工作啊。因此，很多男人在妻子即将离去的瞬间，立即就能预见现实生活当中将要面临的种种困境。

男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妻子因为有外遇而离家出走的事情告诉给他人，那种丑事一旦传开来，作为男人可谓颜面全无了。由于一开始就有这么多顾虑和恐惧，所以男人们很难态度鲜明地采取果断行动。

这种暧昧不清的态度在朋友和亲戚面前也一样，尽管夫妻之间的关系已经非常紧张，但是男人们表面上仍然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尽力掩饰着一切。

但是，这种事情毕竟会给男人造成极大的精神负担，事实上有不少男人因此而患上了神经官能症和身心疾病。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男人遭遇了妻子出轨的倒霉事，但其之所以没有成为一个严峻的社会问题，一方面是因为男人们性格坚忍，能够忍气吞声；另一方面则是男人们顾及面子而不愿张扬。实际上这个数字一定不会低。

常常有女性说：“女人敏感，所以能够立即察觉到丈夫在外面花心或者出轨，而男人感觉迟钝，所以妻子在外面出轨不容易被发觉。”其实这是女性的一种错觉，因为她们忘记了，男人们即使察觉了妻子的出轨行为，也会装作不知道。

大多数妻子仅仅处在怀疑阶段，便迫不及待直截了当地逼问丈夫：“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甚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刨根问底。就算她们最终放过丈夫，但经过这样一闹也算是警告对手：“我已经知道了！”日后她还会时时不忘旧事重提，揭丈夫的伤疤。

可是，男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直接质问妻子：“你是不是有外遇了？”即使他们心存怀疑，也只会暗藏在心中独自去琢磨、去验证。因为他们担心妻子毫不掩饰地承认了确实有外遇了，自己就会无地自容，丢尽男人的面子。总之，他们害怕知道事实真相。从某种意义上说，丈夫害怕知道妻子出轨的真相，比妻子害怕被丈夫察觉自己有外遇，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此，即使已经明确地感觉到妻子在外面有了外遇，男人们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最近好像回来得特别晚嘛”“今天妆化得太浓了哦”，仅止于旁敲侧击地提醒，迂回地表达自己的不满。如果妻子反驳说：“没那回事！”男人便不再追问下去，即便内心怀疑、愤怒，但表面上仍然装作若无其事。尽管这样，男人们心底里还是希望妻子尽快迷途知返。

偶尔有丈夫想稍加严厉地干涉一下，也只是委婉地问一句：“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和那个男人见面？”而不会直接逼问：“是不是有外遇了？”

如果妻子对此辩解说：“和那个男人只不过是工作上的接触，有时候一起吃吃饭而已。”那么丈夫则会顺着台阶下来，转而从他人的角度或自身形象方面来提醒她：“我倒不是怀疑你什么，不过人言可畏，谁知道别人会怎么想哩，你还是自己注意一点比较好。”

这样，女人也许会松一口气，以为“男人到底是感觉迟钝，居然没有发现”，其实她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这里有实例为证。

某人在出版社工作，是个工作非常勤恳的人，差不多每天都要主动找点活儿做，一直加班到深夜，有时下班后与朋友出去喝酒，结束之后还要返回出版社继续工作。一位关系亲密的同事觉得不可思议，就问他其中原因。他这才说了实话：“一想到自己回家时妻子有可能不在，就不敢回去。”

他的妻子婚后仍在继续工作，并且职位不低，担负着重要的工作，但最近常常深夜才回家。于是自己先回到家而妻子尚未回来，在等妻子回家的时候他就会忍不住去想：“妻子是不是有外遇了？”结果弄得疑神疑鬼，坐立不安。尽管这样，他又难以开口质问她：“为什么总是回来那么晚？！”因为他害怕一旦话说出口，双方就会大动干戈，甚至有可能闹分手。出于这样的恐惧，他干脆每天在出版社加班，总是比妻子回家还晚。

也就是说，他老早就察觉到妻子可能有外遇，只不过为了摆脱那种折磨人的猜测怀疑，所以才主动加班，每天在出版社待到深夜。在旁人看来，他越是晚回去，不就越容易使妻子觉得心安理得，放心大胆地追求婚外恋情，而夫妻两人的感情也就越发疏离吗？但事实上，像他这样态度暧昧，只会将苦水往自己肚里咽的软弱男人着实不少。

男人们竭力装作没看见或者不知道妻子在外面出轨，即使他们知道妻子的外遇对象是谁，也未必就会立即做出反应，这与妻子知道丈夫的外遇对象时的反应截然不同。

妻子得知丈夫外遇对象是谁的时候，大多首先是想到打探出对方的住址和联系电话，然后一通电话打过去，或者直接找上门去，同对方摊牌。有的妻子会直截了当地要求对方：“请你把我丈夫还给我！”有的妻子则可能将对方破口大骂一通：“你这只偷腥的母猫！”

相反，男人得知妻子的外遇对象时，极少会有人想到要同对方直来直往地进行交涉。这种时候男人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面子，他会告诫自己绝不能把颜面丢尽而去做那种事情。其实男人内心不能说没有这样一种恐惧：他害怕见到情敌后只会让自己受伤，让自己产生自卑感。若发现对方比自己更具男人魅力，经济实力也远远超过自己，对男人来说就是致命的一击，心灵所受的创伤会更加深重。

尤其可悲的是，有的男人见到妻子的外遇对象后会出现性无能的情况。女性可能无法理解这种现象，但是正如前文中所述的那样，男人的情欲是极具精神性的，故此男人中因自卑而导致性无能的病例并不罕见。也就是说，妻子的出轨行为会给男人的性造成致命的伤害。

那么，男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怀疑妻子有外遇呢？

首先是夫妻之间的性生活出现了异常。

一般而言，女性一旦有了其他男人就会疏远丈夫或避免与之交合。在这一点上女性与男人不同，男人可以和没什么感情的女人交合，而女性虽尽量小心谨慎不想引起丈夫怀疑，但在床上却会明显地表露出她们试图回避丈夫的态度来。当丈夫提出要求时，开始她会以身体不适、累了等种种理由来推搪，但是次数一多势必引起丈夫的疑心，有时即使答应丈夫的要求，她也显得冷冷淡淡的，敷衍了事，或者一反常态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激情。从这些微妙的反应中，丈夫可以察觉到妻子已经出轨。

反过来，如果丈夫有了外遇，妻子大多从他身上沾到的香水味以及他的举止中就能有所察觉。倒不是丈夫们不善于从这些方面进行观察，而是妻子们善于隐藏，所以男人们大多是在做爱时才开始产生疑心。这就是男女在判断配偶是否有外遇的方法上的差异吧。

当丈夫开始强烈地怀疑妻子有了外遇时，丈夫在床上也会表现出微妙的变化。

想象力是人类所独具的一种高超能力。当丈夫怀疑妻子有出轨行为时，它就会起到负面的作用，丈夫会在脑海里描绘妻子与其他男人交合的场景，在他的想象中，一定是妻子与情敌在一起做得更好，她会表现出同自己做爱时从未有过的愉悦感和种种媚态……越是这样想象，就越容易产生自卑感，从而被未曾谋面的情敌击垮。

如此一来，结局是非常凄惨的：即使他与妻子仍然保持有性爱的状态，这种想象也会时刻跳出来作祟，从而令双方都得不到满足，最终仍可能导致丈夫陷于性无能。

自己不能满足妻子而那个男人却做得到——对男人来说，这种想象是致命的打击，是自己作为雄性动物的败北，或者可以说这意味着自己已经失去了做男人的资格。由此，必然对男人的身体造成巨大伤害。

此外，一想到妻子被其他男人拥抱过、同其交合过，做丈夫的很自然地就会觉得妻子体内还残存着其他男人的残渣余渍，认为妻子肮脏不洁，于是对其憎恨也有增无减。

如上所述，妻子出轨，无论在精神上还是在身体上，都会给丈夫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到了这般地步，仍不质问妻子，继续装聋作哑的话，丈夫的焦虑不安会进一步蓄积，开始酗酒，生活一团糟，也提不起精神工作。除此以外，作为自己遭到妻子背叛的补偿，有的男人会变得格外疼爱孩子，或者对小猫小狗表现出强烈的怜爱之情，因为这时他们认为自己力所能及的也只有孩子和小动物了，因此不得不从他们身上寻求些许慰藉。

在这种情况下，男人最最痛苦的是无法向亲朋好友倾诉因妻子出轨而遭受的极度痛苦，那样做是有损男人面子的，所以只能独自一人闷闷不乐。这或许是由于男人的本性所带来的悲剧。

前面举了一个丈夫对妻子出轨装聋作哑的实例，不过在实际生活中，有的丈夫也会忍不住对妻子大动干戈、严加指责。这种情况，大多是因为丈夫无论在社会地位还是在经济实力方面都处于优势地位，因此，即使万一妻子离家出走，他们也毫不在乎。与此同时，他们大多自己也在外面有其他女性，所以他们有足够的自信去质问妻子。

但即使男人在外面花心或出轨，出轨对象未必肯承担起全部的责任。当双方仅仅打算玩一场感情游戏的时候，男人如果想再进一步的话，对方很可能就此“鸣金收兵”，打起退堂鼓了。

男女之间或夫妻之间的关系说穿了是力量的对垒，根据双方力量对比的优劣、强弱，双方做出的反应也各不相同。

完全靠丈夫抚养的妻子们非常担心：如果丈夫离开，自己便失去了经济支柱，因此不敢深究丈夫的出轨行为，只得忍气吞声接受既成事实；同理，丈夫害怕妻子一旦离家出走便无人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以及孩子，所以即使知道妻子有外遇也不得不装作不知道。事实上，随着近年来女性社会地位的提高，越来越多的丈夫即使知道妻子有出轨行为也不敢声张势厉地质问，而只能选择忍受。不过前提是，这类丈夫大都性情和善，他们供职于不错的企业，既有地位又有面子。

倘若情形并非这样，例如说丈夫只是一个社会混混儿，则他们既无社会地位又无需顾虑面子，一旦遇到此种情况便声疾色厉，甚至诉诸暴力。即使不至于此，如果丈夫既缺少男子汉的胸怀，又不顾体面的话，说不定也会横下心来做出什么荒唐事。

一旦妻子在外面出轨，男人在证据充分的情况才能采取相应的行动，这一点应该是不言自明的。

时下，丈夫有外遇但仍不愿与其离婚的妻子，或是妻子有外遇但仍不愿与其离婚的丈夫，都在不断增加。换个角度来看，这种情况正说明：夫妇关系其实并不需要很深的爱情去维系。男女双方即使“人心隔肚皮”，即使双方各自在外面拥有情人，但至少形式上的夫妇关系还是可以维持的。换句话说，当代社会的夫妇关系早已经名存实亡，徒有其名了。

特别是在有了孩子的情况下，大多数夫妻为了尽到做父亲或母亲的责任而继续维持夫妻关系。在“一切为了孩子”这个绝对正当而充分的理由下，许多夫妇似乎内心已经断念了——所谓夫妻关系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是在“二战”前，情形恐怕就大不相同了。那时候，丈夫掌握着妻子的全部经济资源，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为妻子提供全方位的保障。由于在力量对比上男人占据压倒性的主导地位，因此，妻子出轨就是对丈夫莫大的背叛，是绝对不容许的，一旦发生，丈夫可以毒打妻子，也可以毫不犹豫地休掉她。

然而时代变了，夫妇的力量对比关系与战前完全不同了，如果妻子是个职业女性的话，双方就近乎分庭抗礼了。不仅如此，或许是因为自学生时代就看到了太多优秀的女生，近年来，男人可以说是毫无斗志了。换句话说，如今的男人身上父权色彩正在逐渐淡化，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越来越多的男人不得不看着妻子的脸色来维持婚姻生活。

随着女性参与各种社会事务的程度越来越高，原有的男女关系、夫妻关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夫妇关系究竟是什么”这一本质问题，随着时代变迁也不可避免地处于不断变化之中。今后，夫妻双双有外遇却依然维持一个完整的家庭的情况或许会有增无减。

近年来，年轻男人越来越拙于处理人际关系，也不擅长表现自我，缺乏主动向女性示爱的魄力。相反，总体而言，女性却越来越积极主动了，不少男人变得只会被动地等待女性来选择。这种男人将来即使妻子出轨，也只会一味地忍受。这种态势继续发展下去的话，妻子们会愈加不满足于只会卖弄柔情的丈夫们了，她们或许只能到外面去寻找更有雄性气概的男人。

旧时，已婚女子与其他男人发生关系会被以通奸罪处死，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女性出轨，就必须有赴死的决心。或许女人只有做好了抛弃家庭的思想准备才谈得上出轨，最极端的例子便是男女一同殉情自杀。但是这样一来，也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出轨，而是对真情的追求了。

然而，当代女性大多都不是抱着上述坚定信念去追求外遇的，她们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与丈夫离婚，而只是轻率随意地寻求一种激情和刺激，只准备潇洒地玩一把。尤其是到了三十几岁、眼看将奔四十岁的年纪，她们已无照顾孩子之虞，青春不再的焦虑，使其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老树开花”的念头。

结婚多年，随着岁月流逝，与丈夫之间早已没有了浪漫的情调，想到作为女人的花季就这样迅速消逝，她们着实心有不甘，如果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遇到一位将自己当作魅力尚存的女人看待的男人，不知不觉中就会走上出轨之路，这一点也是容易理解的。

一旦出轨，大多数妻子会觉得有愧于丈夫，而且她们最终都希望回到丈夫身边，所以希望丈夫能够宽容其一时的荒唐行为。这一点与男人希望妻子宽恕自己在外面花心的心理几乎毫无二致。

总而言之，就像男人花心却并不想毁掉家庭一样，当代妻子们的出轨行为大多也是建筑在将家庭维持下去的想法之上的。

如果从前述的态势来看，姑且不论出轨是好事还是坏事，目前或许不只一半的妻子们在夫妻关系中占据优势地位，妻子比丈夫更占上风的可能已占到了百分之六十左右。

毋庸置疑，夫妻平等是当代社会所追求的理想，也是一种极为理想的夫妻关系，但与此同时，它似乎又助长了夫妻双方的出轨行为，使夫妻关系变得名存实亡，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第十三章
绝对的爱

既然相爱，任何人都希望双方心无旁骛地全情投入，不论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能和谐而充分地结合为一体。这样，彼此眼睛里只有对方，为对方付出全心全意的爱，绝不容许花心、出轨，甚至目不旁视，对身边的花花草草不屑一顾。——这种爱，我们姑且称之为“绝对的爱”。

假设一味追求这种绝对的爱，结果会怎么样呢？

真正情投意合的爱侣，随着精神之爱加深，肉体之爱也必然不断得到深化，而肉体之爱的深化又会反过来促进精神之爱的不断升华。《失乐园》中的男女主人公久木和凛子之间可谓就是这种非常投缘的男女关系的典型代表。凛子通过久木初尝了性爱的愉悦，而随着两人性爱关系的进一步发展，她对久木的爱恋也越来越深、越来越强烈；反过来，久木对于因自己而闯入伊甸乐园的凛子的感情也是与日俱增，不断向纵深发展。

像这样随着男女双方感情的加深，爱对方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的时候，任何一个人都会很自然地产生独占的念头。就久木和凛子来说，双方各自有家庭，故此都因独占欲和嫉妒心交织在一起而痛苦不堪。但另一方面，偷偷幽会所产生的紧张感以及为社会所不容的罪恶感，又使得两人的情欲愈加亢奋，爱情之火越燃越炽烈。

然而，就算自认为已经通过爱情将对方彻底据为己有了，但人心却是漂浮不定的。事实上，只要有过爱上别人的切身体验就会明白，爱情之火有朝一日终究会减弱，直至熄灭。

久木和凛子各自都已结婚，说明他们过去也都曾被妻子或丈夫深深吸引，坚信与对方可以共度此生，但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之后，在安稳的虚幻景象之下，渐渐产生了倦怠，当初新婚时浓烈的爱情毫不留情地消逝了，恋爱时不曾注意到的对方令人厌嫌的一面开始无限放大，于是感情越来越疏远，性爱也变得索然无味。

曾经那样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变化如斯呢？这种爱情的不确定性以及对于岁月流逝的不安和恐惧，久木和凛子两人都已经感受得太多，品尝得太细腻了。在《失乐园》的后半部，有一段凛子去见久木妻子的情节，这里我们只引用其后的部分对话：

“她说要和您分手呢，”凛子像是在自言自语，紧接着又说道，“事情闹到这一地步，都是我的错。我见您夫人的时候，望着她就不知不觉地感觉害怕起来……”

“害怕？”

“大概是岁月的流逝让人害怕吧。经过十年或者二十年，人的心应该也会变的。恐怕您当初结婚时也是很爱您夫人的，希望和她共同组织一个美满的家庭吧？可是现在却变了。”

稍稍停顿片刻，凛子又说道：

“有朝一日，您大概也会对我感到厌倦的。就算您对我不厌倦，说不定我也会对您感到厌倦的……”

如果“人活在世，爱情势必会变质”是一个逃不脱的宿命的话，那么最好的办法或许就是在爱情最轰轰烈烈、最情深意浓的那一瞬间，自己和对方一同离开人世，这样就能够确保将一份绝对的爱永久封存起来，除此以外，别无他方。凛子就是在她对久木的爱步步升华的同时，执着地向往着死亡的，希望在那一刻两人一同从尘世上消失。

两人周围的环境也助长了这种对死亡的企盼。同凛子结识之时，久木刚好被排挤出公司核心圈子，在目睹了好友患病去世后，他更加觉得生命中充满了虚幻。另一方面，凛子在性爱巅峰预感到了死亡，作为一个三十八岁的女性，人生已达顶峰，其后便开始走下坡路了，这种莫名的不安和恐惧始终萦绕在她脑际。随着两人感情的加深，双方都面临着家庭崩溃的巨大压力，久木将受到社会舆论的严厉谴责，而凛子的母亲甚至和凛子断绝了母女关系，两人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社会的排斥和逼迫，使得凛子愈加渴望死亡。仿佛是要与此形成对比似的，他们深深陷入了感官世界，耽溺于其中，在深不可测的性爱深渊中沉沦。性爱的极致体验即是死亡，这或许是只有性爱高潮中的女性才能体会到的至上幸福。生活在清醒的现实中的女性或许会反驳道：“哪有那种至上幸福啊！”然而从这里再往前一步便是主观感受的世界了，那是无法用大道理来讨论的。总之，感受得到的人自然感受得到，感受不到的人再说也无济于事。

坦率地讲，笔者并非不负责任地乱发议论，尤其是涉及性爱，有没有真实感受，势必导致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

这些姑且不提。

久木被凛子狂热的爱以及她对死亡的向往硬生生地拖向了死亡，最后两个人终于以紧紧交合在一起的方式殉情而死。

绝对的爱是存在的，但它只是极为短暂的东西，不是永世不变的。倘若企盼拥有永世不变的绝对的爱，那么就只有在爱的巅峰时刻将自己化作永恒。这便是《失乐园》所要表现的另一个主题，创作这部小说的契机或者说参考背景其实就是昭和十一年（1936年）发生的“阿部定事件”。

在东京中野一家小饭馆里当女招待的阿部定，与这家饭馆的老板吉藏发生了肉体关系。就吉藏而言，当初或许只不过想消遣一下，可是阿部定却执着地爱上了他，因为她从吉藏身上体验到了真正的性爱愉悦。

吉藏在与阿部定保持关系的过程中，也情不自禁地陷了进去，就是说，阿部定与吉藏其实是一对极其合拍的性伴侣。于是，阿部定渐渐对吉藏的妻子产生了强烈的嫉妒，不能忍受吉藏每天回到他妻子身边。她疑神疑鬼地想，他回到家之后是不是同妻子也会做同样的事情？一想到这里，她便无法克制自己，几欲发疯。而吉藏也开始耽溺于同阿部定的性爱，两个人只要手头一有钱便将自己关进小酒店，尽情纵欲，尽情享乐。

越是相拥缠绵，阿部定越是眷恋吉藏，在快感蹿至巅峰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说道：“为了不让你再和其他女性这样，干脆我杀了你吧！”吉藏回答说：“为了你，我就是死也甘心！”闻听此言，阿部定从心底里感到高兴，心想天下绝不会有第二个男人会对她说“为了你我情愿被你杀掉”这样的话，对他更加迷恋不舍。

于是两人一边交欢，一边互相扼住对方的脖颈，这样又诱发了一种施虐狂式的变态性爱快感，从而为两人浓厚的性爱增添了新意。如此反复多次，阿部定对吉藏的爱有增无减，她觉得要将这个心爱的男人永远据为己有，就只有杀死他，然后自己也随他而去。

一天，交合之后的吉藏昏昏沉沉正欲睡去，忽然又睁开眼睛，对阿部定说道：“喂！我睡着了之后你还会卡我的脖子吧？要卡的话就不要松手，省得醒来更难受。”阿部定心想：“莫非这个人也觉得活着太累，希望自己结束他的性命？不！这是不可能的。”阿部定揣摩着吉藏的心思，最后为了将其永远独占，还是决定杀死他。于是她用腰带勒住迷迷糊糊的吉藏的脖颈，含着眼泪说了句：“请你原谅我！”随后一用力，将吉藏勒死。接下来，阿部定又用菜刀割下吉藏的阴茎和睾丸，仔仔细细地用牛皮纸包好，外面再裹上一块布，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当她被捕时，那件东西依旧紧紧地贴身而藏。

为什么要割下被杀死的男人的阴茎？面对法官的审问，阿部定回答说：“那是我最心爱最贵重的东西，如果不把它割下来的话，他老婆一定会在为他擦拭身体的时候去摸它的。”还说，将吉藏的阴茎带在身上，就“有一种和吉藏待在一起的感觉，就不会感觉寂寞了”。

这起案件一公布，顿时掀起轩然大波，人们都觉得这是个离奇案件，并且认为阿部定是个淫荡无耻的恶魔。可是随着案件的审理，人们开始同情起她来。因为当年正好发生了“二·二六”事件，日本正疯狂地向军国主义突进，社会处于极度闭塞的状态，看不到出路，而从阿部定这种不惧自我毁灭、将纯粹的爱贯穿始终的人生信念中，人们仿佛发现了一条自我救赎的途径，因而产生强烈的共鸣。阿部定的辩护律师竹内金太郎为她辩护道：“两人凹凸相符、阴阳相融，这是千载一遇的结合。正是在这样罕见的宿命安排之下，由于造物主的疏忽才引发了这起案子。”由于受到社会舆论的影响，检察官本来主张判处阿部定十年徒刑，但是最终判处六年徒刑，后来因服刑表现出色，阿部定在五年后便出狱了。

回顾阿部定事件，我们从中可以感悟出一个结论：两个人由心底里深深相吸相爱而不能自拔，当爱到绝对排他的程度时，则势必破坏掉这种爱，并且最终会将其引向死亡。事实上，如果一味追求绝对的爱，势必对周围的人造成伤害，同时也会与社会道德伦理不断发生摩擦，将自我推入无可救药的境地。在现实生活中，对爱情如此执着且纯真的人毕竟是极少数，绝大多数人通过形形色色的妥协而生存下去。如果从绝对的爱的角度来看，丢弃那种自焚式的激情和性爱，争取眼前的安稳和宁定的爱情，不仅仅是妥协，无疑也是一种堕落，但现实中几乎所有的人都安于这种妥协却不失真诚的爱情。

探讨一下男女对于绝对的爱的态度可以发现，每个人的内心一隅都对其充满了憧憬和期待，但实际上谁也不愿走向那一步。

当然，要想堕入这种爱，首先便需要一个非常默契的对手，有了这样的对手，男人还需要非同寻常的勇气和实践能力。这一点，大部分日本男人都是胆怯的，只会在头脑中计划和想象，一旦真的陷入那样的爱情之中，他们非但会打退堂鼓，并且一定会产生腻烦和厌嫌。

造成这种情形的理由首先是男人们对于自己的感情缺乏十足的自信，即使真心爱上对方，期待演绎一场绝对的爱，但又担心不知什么时候对方或自己会变心。这样说似乎有些杞人忧天、庸人自扰，可是出乎人们的想象，其实男人大多就是这样，畏首畏尾，不敢付诸行动。反过来说，正因为男人们缺乏自信心，所以即使对于眼前的人十分珍爱，依旧难免三心二意或见异思迁，这种事例不在少数。故此，与其说男人们不敢断言自己现有的关系是绝对的爱，不如说他们对于这样断言本身就心存畏怯，这并不是因为笔者自身是男人所以才这样说，相信大多数女性一定也有同感。

毋庸赘言，“绝对”这个概念是以绝无仅有、世不二出为前提的。而男人的爱往往是相对的，或许眼下最爱这个女性，但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冒出第二、第三来，这种可能性无时不在。无论眼前这个人多么优秀，多么可爱，偶尔总会心有旁骛，想着寻找点新鲜的刺激。这样一来，与其守着一个绝顶优秀的女性坚持所谓绝对的爱那么沉重，倒不如维持一种较为粗浅浮泛的爱情来得轻松些。男人们清楚地知道自己这种暧昧不清的特性，所以不具备追求绝对的爱的自信心，反而觉得那种爱过于沉重了。

与此相反，女性如果真心爱上一个男人的话，就会不断加深对他的眷恋，坚信两人之间的爱是绝对的爱，并期盼着这份爱能够天长地久。由此可见，女性对于爱情比男人更加纯真，更加一心一意。当然女性之中也不乏表面看上去只眷恋一个男人，其实内心另有所属的个例，不过这里我们讨论的是真心只爱一个男人的女性。

当然，男人们会因为对方对自己一心一意而欣喜，愈加觉得其可爱，但若超过一定的界限，男人则又会感觉到沉重和可怕。

女性中也有人对绝对的爱能否持续长久抱着疑问。例如《失乐园》中的凛子，虽然她同丈夫之间不像同久木在一起时那样炽烈，但是也曾有过令其感到满足的时光，只是经过漫长的婚姻生活，她终于意识到，是岁月的流逝以及婚姻这种形式使得爱情风化了。

年轻女性不曾有过婚姻的切身体验，所以往往对绝对的爱抱有过高的期待，当她们遭遇激情迸发的爱情时，便坚信自己找到了绝对的爱，并自信地以为自己“此生都可以将这种爱持续下去”。她们是为了让这种绝对的爱天长地久才渴望结婚的。

当然，期盼与心爱的人永远相伴、共度此生，是恋爱发展的必然结果，但其背后，不排斥也有着一种担心对方心有他属的不安，以及希望通过结婚构筑起一种牢固的关系，使对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永远保持与自己同等的爱的张力的那种期待。换句话说，多数未婚的年轻女性认为，结婚是成就绝对的爱的一种形式，只有结婚，绝对的爱才能得以完成。

然而，如果过多地期待以结婚来成就绝对的爱，并使之永久存续下去的话，则难免会事与愿违。《妇女公论》杂志就经常刊登这样的报道：结婚十年的女性，与丈夫已经毫无激情可言，因此许多人都在为这样的婚姻持续下去究竟有没有意义而烦恼。或许这些妻子们当初在结婚时，也都觉得这份爱是绝对不变的，结婚后爱情只会更加坚固、天长地久，至少她们坚信自己对丈夫的爱永远不会褪色。

无论多么相爱，男女之间终有相互倦怠的时候。

听到如此断言，正处于热恋中的青年男女或许会说：至少自己身上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几乎所有的男女爱侣间都会出现倦怠，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只不过程度上有所差异而已。

恋爱的时候，两个人各居一方，有各自的生活，因而双方都迫切期盼相见，有时候仅仅想象双方小别重逢的情景便会激情澎湃，不能自已。另一方面，无论怎样相爱，偶尔也会涌起不安的情绪，疑神疑鬼，担心对方是否变心，怀疑对方和自己不在一起的时候是否与其他人有约。正因为这种精神上的紧张感，才会更迫切地希望两人整日厮守在一起。

可是一旦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融入由国家权力保障的婚姻制度中，精神上的紧张感以及期盼相见的迫切感也随之消失。假使将那种激情迸发的恋爱感觉的消失称作“倦怠”的话，那么倦怠可以说就是婚姻制度的副产品，是一种宿命般的存在，始终与爱情相伴相随。

所以说，如果想避免爱情的倦怠感降临，恐怕只有设法摆脱结婚这种制度的束缚了，而这也意味着男女双方虽然结婚，却彻底抛弃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相处模式了。

一般情况下，男人和女性在恋爱时都只将自己优秀的一面展示给对方，而结婚共同生活之后，双方便产生惰性，不再掩饰自己的另一面了。因为婚姻即意味着平凡琐碎的日常生活，在这种环境里，人们不可能一直绷紧神经竭力伪装自己。

妻子理所当然地会在丈夫面前露出未经化妆的素颜，丈夫也会毫不在意让妻子看到恋爱时未曾暴露的随意和邋遢。这些最本真的东西不加掩饰地暴露得越多，双方的神经就越松弛，越不介意那些虚饰的东西，当然这样也使得两个人感到相处得十分轻松、安定。在外工作时，整天都得注意自己的仪容，精神高度紧张，造成了焦虑不安，回到家中，男女都希望彻底放松一下。

总而言之，恋爱是一种非日常性的东西，而结婚则是实实在在日常性的，彼此什么都无需掩饰，因此倦怠感会悄悄地不期而至，安逸宁静与倦怠感说穿了就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换句话说，人们在获得安逸和宁静的同时，不得不付出一定的代价，舍弃掉激情、浪漫等等，并且以安逸的名义将其分身也就是倦怠感一并接受下来。

已婚男女或多或少都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倦怠，不过就程度来说，似乎男人更加严重一些。

个中理由不一而足，但其中重要的一点，恐怕是女性的筑巢本能强于男人的缘故吧。

多数男人即使结了婚仍不甘心受到束缚，强烈地希望在外面自由自在地行动，与女性相比，他们的筑巢意识较为淡薄。女性则完全不同，一旦决定结婚，就会为自己即将和这个男人共同生活一辈子而感到欣喜，与此同时，她们开始精心构筑两个人的爱巢也就是家庭，而男人此时除了欣喜还会有一点烦忧，觉得将不得不与她共度此生。

女性结婚后，家务事便成了最重要的工作，生活节奏及生活内容与之前相比都大不相同，其中包括妊娠、分娩等与其自身生理相关的事情，总之，人生充满了变化，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们无暇对生活感到厌倦。孩子出生后，先是忙于抚养孩子，孩子步入学龄期后则忙于教育孩子，时常面对全新的事态，至少在孩子长大搬出去之前，女性可谓忙得天旋地转。

相比之下，男人无论婚前还是婚后，都是从家里到职场，再从职场回到家里，每天上班下班。由于没有经历过十月怀胎，他们同孩子之间始终有一点距离，所以孩子的出世对他们来说，生活内容并没有太大变化。与此同时，男人作为“工蜂”的作用却一味被强调，致使他们感到精神负担沉重，而现实生活单调乏味，因而极其容易对婚后生活产生厌倦。

让女性听了感到不快的词语中有这样一句：“钓到的鱼儿不给饵吃”。从某个角度讲，这句话恰好暴露出男人的真心。恋爱时，为了令对方的感情切实地指向自己，男人对其可谓是无微不至地关怀体贴，真心诚意地花费时间和金钱，拼命取悦对方。结婚后，对方已然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于是男人几乎不再带妻子去高级餐厅吃饭、赠送礼物、出门旅游，这种浪漫的事情从此便与之绝缘了。

经常听到妻子们抱怨，“结婚以前他是那么温柔”“一结婚，他好像就变了个人似的”等等。的确，结婚前后完全两副面孔的男人不在少数。

然而她们或许忘了，男人在恋爱时对女性大献殷勤、关怀备至，只是为了将对方揽入自己怀中。不客气地说，假如没有这份狼子之心的话，他们才不会虚掷金钱邀请女性去吃价格不菲的馆子，或者浪费时间开着车陪女性兜风哩。换句话说，男人若是对女性格外地关怀体贴，一定是期冀与对方有进一步的肉体上的关系，所以才会如此。而如果数次下来对方仍然不肯松懈防线，进入到肉体关系这一步，男人的态度就会急速地冷下来，不舍得再发出邀请了。

再进一步讲，当男人无法得手或者判断出将无法得手时的急速冷淡，同开始时的急速升温，两相对照足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男人的态度不是由女方的性格以及容貌决定的，而是由女方是否值得作为一个性爱对象而决定的。

当然，这种狩猎本能极强的男人对于被关入家庭这个牢笼的妻子便不再有兴趣，况且无需担心她逃出笼子，当自己愿意的时候却可以随心所欲进行逗弄。猛兽对于掌边的猎物失去穷追猛扑的欲念，说起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男人们有时候会开玩笑地将夫妻性爱称为“晚上加班干活”“对妻子尽份义务”。对此，或许女性会勃然大怒：“不要侮辱女人！”可是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确实可以说是男人的心里话。

以前，笔者曾向一些四十来岁的男编辑问过这样的问题：同妻子做爱的频率是多少？绝大多数回答是：差不多一个月一次吧，有一位甚至回答说最近一年左右都没有做过，其中个别人或许难为情而有所遮掩，但与妻子性爱甚少应该是事实。再问其中缘由，回答则是“这事儿太累人了”“反正来日方长嘛，有什么好急的”……

恋爱的时候曾经不顾一切千方百计想与对方同眠共枕，现在对此却懒洋洋地一点也提不起劲儿来，这真让人瞠目。而这些男人，假使是同妻子以外的其他年轻女性在一起，恐怕性爱的频率会提高很多吧。

笔者并非要将所有问题的全都归咎于婚姻，但是日常化的生活会令男人们的性欲退化，却是不争的事实。

如此看来，夫妻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有过无数次肉体交合之后，男人开始对妻子产生倦怠感，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不可避免的结果。

尽管这样，丈夫们不一定因此而打算与妻子离婚。也就是说，夫妻关系除了性爱这条纽带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将两个人结合在一起。

仅就性的倦怠感而言，在一夫一妻的制度框架下，恐怕是难以避免的。但是不能立即断言这一定是坏事，倦怠感换一个说法也就是安逸感，也是一种息息相通、夫唱妇随的愉悦感，而这种虽不温不火、激情不再，却可以悠闲放松的氛围，难道不正是家庭带给人们的恩赐吗？

然而，近来却有不少妻子抱怨对丈夫已经没有激情了，或是丈夫根本不把自己当女人看待。既渴求家庭带来的安逸舒适，同时又不肯失去激情，这样似乎也太贪婪了。

如果硬要二者兼得的话，倒不妨观察和思考一下美国家庭的情形。

美国的夫妇之间经常爱语嗫嚅、互诉衷情，外出时也基本上是两人同行，令日本女性羡慕不已。然而，在这种现象背后却潜藏着冷酷的现实：一旦爱情冷却下来，美国夫妇会毫不犹豫地离婚。夫妇同去参加派对时，不论已婚未婚，男人可以随意搭讪其他女人，女人也可以随意搭讪别的男人，丈夫会不时遭到其他女人的挑逗进攻，妻子也会频频地遭到其他男人的挑逗进攻。正因为时常怀着一种紧张感，夫妇间才会时常保持着激情，而一旦爱情降温，不等它消失，双方便迅速解除婚姻关系。

当然，这也是一种爱情的经营方式。夫妻相互对对方不敢放松，因而需要极大的精神能量。事实上，因此类不安和紧张而接受精神治疗的美国人俯拾皆是。为了维持婚姻关系，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尽管这样，离婚率还是居高不下，并使得子女教育问题也变得极为复杂。

两种家庭形态究竟孰优孰劣不能简单地下结论。至少就日本目前的情形而言，即使夫妻间的性爱消失，也不必急于断言这便是倦怠期，从而将情况看得非常消极。

结婚后性爱次数逐渐减少，从男人的性的角度来看是很正常的。所以当这个时期来临时，与其觉得是一种倦怠，不如因此而感到安心，因为这正说明双方的信赖关系在一步步深化，这才是一种更加现实、更加积极的态度。

当然，讨厌这种不温不火、没有激情的生活方式的人可以选择离婚，去探索另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这也不失为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究竟何种生活方式更适合，取决于各人的性格、价值观念，无法笼统地判定孰优孰劣。

如前所述，精神和肉体都像火焰一般炽烈燃烧，即全情投入的爱，是不可能永远持续的。加上置身于婚姻这种安定的状态中，爱情之火自然会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必定是熟悉和倦怠。婚姻原本就是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的单调重复，双方都会逐渐视对方的存在如同空气和水一样，而那种所谓“绝对的爱”终将渐行渐远，这便是婚姻背后潜藏的危机。

所以说，结婚数年后丧失了激情是极为正常的结果，如果因此而认为结婚似乎没有什么意义了，则等于是否定了婚姻本身。说得更简单些，绝对的爱历经岁月的洗礼，最终也会变得像日常的爱一样平淡无奇。

凛子是通过婚姻生活痛切地认识到这一点的。爱是飘忽不定的，所以她并不期待与久木再婚，而为了追求绝对的爱，她宁愿选择死亡。当然，因为她是个有些偏执和自恋的女性，所以对死怀有一种向往，而现实生活中很少有人为了绝对的爱去死。

可是当夫妻间失去了激情的时候，大多数妻子却不认为这是婚姻制度的必然宿命，而是抱怨丈夫负有责任，或懊悔自己当初太年轻，错看了人。她们坚信，世界的某个地方一定有一个更加深爱自己、可以成就绝对的爱的人在等待自己，如果不是现在的丈夫，而换成这个男人话，即便结了婚也一定能够保持绝对的爱。结果，这种绝对的爱的对象另有其人的期待，导致她们渐渐产生了出轨的念头，这种情形也不少见。

如今，“适龄期”的观念日渐淡薄，什么不结婚就会不被社会接纳、自己也会觉得羞耻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不过正因为如此，多次恋爱却不轻易结婚的女性也多了起来。她们中间，有的人并不奢求绝对的爱，只希求一种不会陷入倦怠和惰性的爱，她们期盼着令人愉悦而又充满张力的婚姻生活。在这种期待的作用下，尽管反复恋爱多次，却总觉得：“不是他！一定还会有人比他更理解我。”由于理想过高，而迟迟结不了婚。而且年龄越大，她们对于爱情越发苛求完美，男人在其眼里不是有这个毛病便是有那个缺陷，横看竖看不满意，挑挑拣拣，眼光越来越挑剔。

总之，和男人比起来，女性对于绝对的爱的希冀更加强烈，有时即使明知绝对的爱难以持久，但绝大多数恋爱中的女性都切盼至少能将其保持得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

那么如何才能实现这一愿望呢？答案可能是残酷的，那就是不结婚。让·保罗·萨特与西蒙·德·波伏娃就是如此，弗朗索瓦兹·萨冈[1]小说中的主人公们也是如此。然而在守旧且缺乏浪漫主义氛围的日本，这些会被斥为有悖道德的行为，因而只会遭到人们的唾弃。

于是众多女性只能在婚姻的框架之内寻求安逸和绝对的爱，企望两不落空。她们或许认为，结婚之后，可以同心爱的人朝夕相处，这样有利于培育更加亲密无间的绝对的爱吧。换句话说，作为成就绝对的爱的手段，结婚也不失为一条很不错的途径。

然而婚姻生活并不能保证顺畅地一路直达绝对的爱。

让我们再回到绝对的爱的定义上。两个人心无旁骛，肉体与精神同时全情燃烧、全情投入，相互深爱——这样的爱情我们称之为绝对的爱。毋庸赘言，这种爱除了炽烈的精神之爱，同时包含了浓烈的肉体之爱，要想维持这样的爱情关系，双方都必须倾注相当的精力且投入不懈的努力。

在家庭生活中，女性时刻保持美丽的容颜和优美的举止，使丈夫永远也不生厌倦，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婚前约会的时候，女性自然是精心打扮自己，但是结婚后步入了平稳的生活，难免会头发凌乱、衣装不整，加上对对方不必再近乎神经质地反应敏感，因而结婚前竭力克制的一些习惯和任性的毛病逐渐暴露无遗。此时，男人怎么可能依旧以同样的张力时时刻刻对妻子怀有性的欲望呢？

女性可能会觉得，就算有这些毛病，但是丈夫爱自己，就理所应当连同自己的缺点一起包容、一起接受、一起爱，这样才称得上是绝对的爱。但是对男人来说，这样委实太强人所难了，坦率地讲，这是做不到的。因为男人这种动物假如对女性缺少了性的美好幻想，就无法与对方持续保持性爱关系，而且这种性幻想是极为精神性的，一丁点的小事就可能将其彻底摧毁。

以下是从某个女性那里听来的真实故事。有段时间，她与一名A男子恋爱，两人在性爱方面也算美满，本以为这种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她对此充满了期待。某日，两人上床的时候，A男子突然悻悻地冒出一句：“我看我今天可能做不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当时她臀部粘上了一小片卫生纸。大概是她上洗手间的时候，不慎将卫生纸弄破了，不知怎么的就粘在了身上。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尽量躲着我，最后两人还是分手了。可是男人因为这点小事就至于那么败兴吗？他和我分手，真的是因为我身上粘了一点卫生纸的缘故？”她这样问我的时候心里一定将信将疑。对此，回答绝对是“YES”，男人对此都会有同感的。因为就在那一瞬间，A男子对她的性幻想破灭了，自然再也提不起兴致来了。

如果反过来，男人臀部粘上卫生纸的话，相信女性不至于因此厌恶原本深爱的男人并与之分手吧。这便是男人与女人的巨大差异，也可以说是男人的任性之处，但男人的性幻想的确会因为一些小事而霎时间破灭。

如此看来，所谓绝对的爱其存在形式对男人和女人来说也是不同的。女性爱一个男人爱到极致，便坚信自己的爱是绝对的爱，对于对方的一切她都可以包容接受，胸襟变得无比开阔。换句话说，女性在其对异性的爱之中，还包含了一部分类似母爱的感情。反之，男人不管多么深爱一个女性，也会因某些琐事令其激情消退。或许女性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不论是无意还是有意，她们会出于不安而企盼以结婚这种形式将感情定格。

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只要走进婚姻这个“牢笼”之内，绝对的爱就必然会逐渐淡薄。因为男女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在受到法律保护的安定环境下，爱情的张力理所当然地就会减弱，况且日常生活中能够摧毁男人性幻想的因素多得实在数不胜数。即便结婚之前两人之间确实存在近乎绝对的爱，但随着婚后共同生活的持续，丈夫对于妻子的性幻想也会逐渐消逝，爱情变质为一种亲密无间的亲人关系。

很多以性为业的风尘女子深知男人的这一特性，故此处处小心，事事谨慎，竭力不去打破男人的性幻想。据某个酒廊的女老板说，她和交往多年的情人一同去旅行时，绝对各住各的房间，即使做爱，完事之后必定回到自己的客房，因为她担心自己夜晚睡觉时发出鼾声，或是睡相不好，会给对方留下坏印象，从而击碎其性幻想。第二天一早，她又会精心打扮，穿戴得整整齐齐出现在情人面前。她就是这样时刻注意。

写到这里，笔者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女性满脸怒容的形象来：“这不是媚悦男人吗？丢失做女人的尊严！”女性为此愤怒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女性即使结婚后在这些细节上的确还是应当注意，男人从某个方面来说其实是很天真的，仅仅此类小事就能令其心中大悦，又何乐而不为呢？当然，这不仅仅是针对女性要求的，作为男人也应当时刻注意。

尽管如此，男人们并没有彻底否定婚姻，即便结婚是作为对绝对的爱的一种妥协，它仍然具有存在意义，对于男人而言，依旧是件值得重视的事情。不过男人在婚姻生活中同妻子长期保持性爱的关系，或许并非是因为对妻子存有性幻想，而是为了生育子女、形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庭，传宗接代的目的所占比例更多一些吧。当然，他们是对妻子有爱意才想到做爱的，但随着岁月流逝，爱的内涵也会慢慢发生变化，男人渐渐对做爱敷衍了事，视其为一种义务。因此，结婚之后男女之间的爱渐渐变成了一种妥协的爱。

但妻子们没必要对此深恶痛绝，除了爱，现实生活对于她们也是十分重要的，尤其是孩子降生后，又会以孩子为中心构建起一种新型的家庭之爱。这种爱已经完全不同于以性和肉欲为前提的绝对的爱了。但这无关紧要，夫妻关系中性爱当然重要，而一旦性爱逐渐减弱、逐渐消失，他们依然是对方最重要的生活伴侣。

总而言之，想要维持绝对的爱，男女双方都必须付出相当大的努力，使之保持张力，而在目前的婚姻生活形态下，这或许是极度困难的事情。

如之奈何？

作为一种解决之策，平安时代贵族间流行的走婚式通婚或许是较为理想的婚姻形态，但是考虑到日本如今的居住条件，也绝非易事。

如此一来，所谓绝对的爱仅仅是一种瞬间的幻影，完全不足以对抗岁月而成为一种永恒的存在。

尽管人们逐渐认识到这一点，但仍然对绝对的爱怀有深深憧憬，拥抱着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无论两个人是否真的同生共死，但为了对方甘愿舍身的爱情本身就是可歌可泣的，爱一个人爱到燃尽自己生命的程度，并由此而获得其他任何事情无法替代的精神上的充实感。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生中如此强烈的情感体验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

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有的人曾经拥有燃烧生命的那么一瞬间，有的人却不曾拥有过，作为一个人，谁更幸福？哪种人生更加丰富多彩？想必应该是不言自明的。

[1] 弗朗索瓦兹·萨冈（Francoise Sagan，1935－2004）：法国畅销女作家。1954年发表小说《你好，忧愁》，荣获当年法国“批评家奖”，并被翻译成二十多国语言，在全球销量高达五百万册，还被改编成电影，成为轰动一时的文化事件。

第十四章
分手的形式

“相逢是分手的开始。”正如这句俗语所说，人生有邂逅就必然有分别，爱上某个人，终有一天也会不可回避地直面分手这个宿命的结局。当然，没有一个人是一开始就因打算分手而爱上对方的，刚邂逅时，谁都企盼爱情天长地久，但随着时光流逝，这个宿命的结局说不定便悄然降临到两个人身上。

说到分手，不少人会觉得：既然注定分手，不如潇洒地分手。日语中有个词叫“华丽分手”，听上去很美，但似乎因过于华丽而令人觉得有些不可信。尤其是性爱关系陷得很深、彼此真心相爱的男女，实在无法做到“华丽”，因此发生感情龃龉或口角争吵是不可避免的。

倘若真的能够华丽分手，那一定是双方的爱情基础极其薄弱，爱得不深的缘故，或是相互对对方产生了厌嫌，分手的意愿同等强烈。除此以外，华丽分手几乎是不可能的。当双方各自另有所爱的时候，分手就会变得异常爽利，没什么拖泥带水的。不过类似这样双方同时、同等程度地厌嫌对方的事情实在罕见，大多是一方先厌嫌对方，产生了分手的念头，而另一方则依旧藕断丝连、依依不舍。

因此一般来说，夫妻分手就是在这种拉拉扯扯中进行的，只要有一方的依恋和不舍超过另一方，就无法顺顺当当地分手，结果往往是最后即使分手，但在其过程中麻烦不断、纠葛连连，有时候甚至演变成一场激烈的争斗。

可以说，“华丽分手”只是一种美丽的幻想，分手中暴露出各人利己和丑陋的一面是再正常不过的。

总之，男女分手不仅是令人遗憾和痛苦的事情，而且非常消耗人的精力，最好是不要去体验这种经历。然而男人和女人邂逅，不仅有美妙的爱情，分手也是无法回避的。因此，如何迈过这道坎，对一个人的人生有着极其重大的影响。

一言以概之，笼统地都称为分手，但不同年龄的男女对其有着不同的理解，分手的理由也多种多样。

例如，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女，双方尚没有结婚的意识，纯粹是从喜欢不喜欢的角度决定交往或者是分手的。从这个意义上讲，由于他们的选择范围极广，彼此接触和交往的机会非常多，但另一方面，最终分手的概率也非常高。也就是说，即使他们与异性开始交往，但因不需承担巨大的社会责任，没有负担，所以感情会经常依其人其时的心情而变化。

稍稍年长几岁，有了结婚意识，虽然感情上喜欢但是因不适合作结婚对象而分手的情况便多了起来，分手的过程也变得更为复杂。再进一步，结婚之后男人就会背负包括孩子在内的家庭负担，加上还有各种社会关系夹杂其中，分手的原因同单身时期大不相同。

尽管如此，不论哪个年龄段的男人，在分手时却有一些共通的男人特有的心理以及行为方式，同女性的相比有着很大的差异。

首先，男人是一种极其害怕孤独的动物，天生具有结群的倾向。有的男人自小不干家务活儿，独自一人生活会感到非常不便，基于这个原因，他们对分手也会显得十分犹豫。

其次，男人年轻时性的欲求较强，失去能够与之保持性爱关系的女性，对他们来说是非常致命的。因此，无论与眼下交往的女性的爱情是否已经淡漠，只要没有寻找到新的合适的女性，男人是不会下决心分手的。这是男人特有的行为方式，即使爱情淡漠甚至已经消失，但性爱可以是另一码事，有时他们仍可能若无其事地向对方提出要求。

明明存在诸多不愿分手的理由，男人却仍提出要分手，那么毫无疑问他是有其他女性了。

而女性则完全不同。假如女性感觉双方性格不合或是对对方产生了厌嫌，不论是否寻觅到新的目标，首先考虑的是与对方分手。此外，决定分手的时候，女性大多会十分明确地向对方提出，并且毫不隐讳地告之理由，而男人一般都显得态度暧昧，几乎没有一个男人会直截了当地对对方说出“我不喜欢你了”之类的话。

这是因为男人存在着“男人不可以对女人说令她伤心的话”“男人爱护女人是理所应当的”这样的潜意识，加上许多男人优柔寡断的性格，所以往往在分手时表现出暧昧不清的态度。

故此，女性领会不到男人的真意、产生误解的情况也很多。

男人打算分手时，在行动上表现出来的变化首先是电话和约会的次数大不如前。如果女性询问：“为什么最近电话也不来一个？”男人往往会编造其他的理由来搪塞，比如“工作忙嘛”，不少女性对此还信以为真了。可是无论工作怎样忙，不可能连打一通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实际上在开始交往之初，电话联络得异常频繁，工作再忙也会挤出时间见上一面的，因而随便找个工作忙的理由来搪塞实在是滑稽。

此外，男人开始显现得缺少温情，不那么体贴关怀了。例如，以前若女性提出想去什么地方转转，男人会毫不犹豫地立即陪她前往，而现在则充耳不闻，根本不往心里去。不过容易使人困惑的是，当两个人关系发展到非常亲密的程度时，由于不必担心关系会轻易破裂，男人有时也会对女性的要求显得漫不经心。两者表面看很相似，内容却似是而非。

出现以上两种现象，基本可以看作是男方亮出的分手黄灯。不过在这个阶段，两人的关系仍有可能修复，这要视女性的态度而决定。

然而，如果男人话语间一方面拼命贬低自己，同时又竭力抬高对方，例如“我是个没出息的男人，像你这么好的姑娘跟了我太可惜了”“我比你想象的还要坏哩”“我实在配不上你”等等，这时候就几近是红灯了。男人说这样的话与“我讨厌你”基本上属于同义语，若事已至此，就很难再令两人的关系恢复到从前了。

不明究竟的女性或许会对男人说：“没有啊，我一点也不觉得你没出息。”男人一定会想：怎么有这样迟钝的女人啊！

总之，到了红灯亮起的阶段，男人便懒得对女性解释什么，说话也不再和颜悦色。有时候女性半真半假地问：“是不是和别的女人约会啦？”男人也不作辩解，至多发发怒：“你真烦！”或者不耐烦地说道：“随便你怎么想！”如果这样的话，则事态已经到了相当严重的地步。

尽管如此，大多数男人仍然不会主动说出“分手吧！”这句话。假如女性抱怨说：“你这样做真的很过分。”男人则会顺着对方的话头挑衅似的大言不惭说道：“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

试图以这种暧昧含糊的语言来表达分手的意愿，这与其说是男人对女性的体谅，莫如说是男人不想承担分手的责任，不愿意做恶人，充分暴露出男人的狡诈。

这种时候，绝大多数男人都希望由女性翻脸说出他们想说的话，而不愿由自己来担这个罪名。他们在等待着女性主动说出这样的话：“像你这样的人，我没法和你交往下去了，我们分手吧！”

由此看来，男人和女人相比，既可以说更善于装腔作势、更狡诈，但换个角度看，又可以说他们比女人更加懦弱，因为他们不敢直接说出任何可能伤害到对方的话。

男人一旦产生了分手的念头，或者已另有所爱，他的心是否就彻底飘走不再回归？事实上并非如此。这也是男人的滑稽之处。

男人同女性交往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项选择，而多是希冀能与许多女性保持关系，从而进行对照和比较。例如，假定某男人在与A姑娘交往，此时B姑娘又进入他的视线，而他觉得B姑娘更优秀。这种时候，男人自然更倾心于B姑娘，同A姑娘的关系渐渐冷下来，约会次数明显减少。然而男人并不打算同A姑娘彻底分手，虽然与A姑娘的约会次数有所减少，但不时地还会与她见面，八成心思已经从她身上游离开去，但仍然存着两成的眷恋，故而不肯就此与A姑娘彻底分手。因此，只要时间和金钱允许，男人虽然交往的重心偏向了B姑娘，但同A姑娘还是保持着交往，如果再有C姑娘登场，不排除男人会演一出“三人行”。而若与B姑娘交往下来，却发现还是A姑娘更加温柔善良，于是可能重新回到A姑娘身边，或者因为同C姑娘交往不顺利，不得已又回到A姑娘身边。

类似这样挑挑拣拣、逢源于多个女性之间的事例可以说不在少数。

这种情形毫无疑问属于“脚踏两条船”，甚至是“脚踏三条船”，可男人只要情况允许，他们很容易做出这样的事情。原因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对于之前交往的女性难以割舍，另一方面则与他们的生理特性有关，他们对同时与许多女性交往这件事毫无愧疚。

女性中也不乏同时与多个男人交往的人，但是绝大多数女性只要喜欢上新的目标，立刻便会与前面的男友说拜拜。这一点上，男人和女人是大不相同的。

女性若说得好听些是更重视纯洁，说得严苛一些则是残酷无情，当她们与男人分手的时候，可以若无其事地将最刻毒的话抛向男人：“我再也不想看到你的脸！”“告诉你，我不再爱你了！”但是男人即使大部分感情已经移向新女友，但是对前女友仍不免留有些许眷恋，如果不是逼到极点，绝不会脱口说出这种话。

总之，虽然男人移情别恋爱上其他的女性，但一般仍同前女友无法彻底分手，重新回到前女友身边的可能性不是不存在，就看女性如何把握事态的发展了。故此，当发现他开始与其他女性变得关系暧昧时，倘若真的不想失去他，那么过激地责骂或对他断念放手都不可取，想尽一切办法修补两人的关系才是上策。

不少女性碰到这种事情往往难忍怒气，狠狠地数落对方，有时候会因嫉妒而做出一些令男人深恶痛绝的事情，反而会使得事态进一步恶化，最后彻底终结两人的关系。

女性时常说：“一定是因为我的爱让他觉得成负担了。”但导致男人与女友分手的原因很少仅仅是因为负担，即使偶尔会有一种负重的感觉，但毕竟由于对方对自己爱之深爱之切，而不顾一切地甘愿为自己做任何事情，男人不会对此感到厌烦。如果对方感情过于炽烈，男人会感到些许不自在，但想到对方为了自己而尽心尽力，也就不好意思断然拂之了。在这方面女性也一样，当男人全心全意奉献出他的爱情时，女性一定会感动：“既然他这样做都是为了我……”从而心肠软了下来。

当女性有意结束两人的关系时，男人多少能够觉察到其心思，除非是感觉异常迟钝的男人，因为女性对于恋爱和感情是很正直的，心飘走了，一定会从她的话语或行为上清楚地表现出来。同先前所述的男人的暧昧含糊相比，在这一点上，女性不具有暧昧性。

此时男人会心慌意乱，想方设法地挽回她的心，但如果女性尚处在犹豫彷徨的阶段可能还有戏，但若是已经下定决心，再想让对方回头是极其困难的。

然而男人总是以自己为基准去揣摩女性的心理，觉得即使心一时飘走了，但仍有挽回的可能，这样往往会令女性感觉“真缠人”“可怜虫”，反而更生疏远之心。

通过分手之际的言行来观察男人和女人，可以看出，男女对于爱情的态度存在明显不同：女人爱情萌生时激情高昂，炽烈燃烧，而一旦心有他属，便会毫不含糊地将对方弃若敝履；与之相比，男人的爱情一般都不如女性炽烈，但是熏熏和悦，眷恋绵长，说得通俗些就是轻易放不下。换言之，女人对待爱情纯真且毅烈，而男人则拖泥带水，不利索。

总而言之，分手一般来说都不是顺顺当当即能如愿的，但是也不能因此就认为分手是件悲伤消极的事情。虽然不少人在经历分手时会感到情绪低落，感情受到伤害，有时甚至暴露出双方的种种缺点和丑陋之处，并且留下很负面的记忆，但是男女从邂逅到相爱，即使以分手而告终，也绝非坏事。因为两个人的相互碰撞、相互斗争，不仅可以增长见识、丰富人生经验，同时还能更全面地了解自己，同既没有体验过爱情也没有体验过离别的人相比，有过分手体验的人情感体验更丰富，更珍视感情，对他人的心理以及人生都会有更加透彻的洞察力，这不能不说是成长过程中难得的机会和宝贵的经验。

爱情给人带来的不仅仅是正面积极的东西，有的人因为爱而受伤、消沉，甚至对周围的人产生厌嫌心理，难以适应社会。这方面情形因人而异，百态纷呈，不能武断地说是爱情的错。

但有一点是不容置疑的，那就是即使受伤，也要重新振作起来。

就像叮嘱家人安全驾驶一样，日本大多数父母总希望子女不要经历让人受伤的爱情，他们不能容忍发生这样的事情。尽管这完全是为子女的幸福着想，却令人感觉度量太小。

只要具备跌倒了再爬起来、受了伤再重新振作起来的信心，爱情的伤就能成为人生的巨大财富。经过时间的积淀，分手的经历一定会为人生增色，散发出芳醇的气息。

如果说邂逅是分手的开始，那么分手则是与一个全新的自我邂逅的开始。它一定会使人更加积极、更加阳光，不断勇往直前。

第十五章
梦与现实

一项调查显示，有过与丈夫离婚念头的女性，结婚五年时其比例达到百分之四十，而结婚十年后比例更是高达近百分之七十。在这些女性中，有的将此念头付诸实际行动，同丈夫离了婚，有的则并没有离婚。这其间的差异缘何而来？每对夫妇都有其实际情况，因而原因各异，但是从这个数字中却可以看出，婚姻生活对女性来说，并非只有诱人的玫瑰色。

离婚的形式林林总总，从“成田离婚”到中老年夫妻的离婚，不一而足，根据双方的年龄、结婚年数、有无子女等具体情形，离婚的理由也各种各样。近年来，离婚似乎演变成一股社会风潮，尤其是年轻一代的离婚率节节攀高，令父母一辈对子女的结婚观越来越看不懂了。

经过三四年漫长恋爱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结果未满一年就草率离婚——这种事如今屡见不鲜，近年来在年轻夫妇中有增无减。每当听到这样的事例，笔者便痛感恋爱与结婚竟是如此截然不同，同时深切地感觉到，在交往期间，男女双方都必须更加冷静，对对方的认识更加透彻一些。

大多数快速离婚往往是女性提出的，理由基本上是“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尽管交往时间不短，自以为了解对方的性格习惯，但是在一起共同生活之后，却发现自己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面。所以说，恋爱期间的男女都是竭力展示自己美好的一面，容易将对方的性格或言行尽力往好的方面去理解。

男人当然也会有“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的不满。例如“交往的时候看着人挺勤快，可是结婚后根本不做家务活儿”“原先好像性格蛮温柔的，谁料想一结婚就凶悍起来”等等。不过实际情况是，男人尽管也有不满，但似乎并没有产生一种美梦破灭的感觉，很少因此而马上提出离婚。

为什么女性结婚后一旦产生不满立即就想到离婚呢？

首先，大部分女性对于结婚的期望或者说梦想远远高过男人。这种倾向在婚礼仪式中也有体现。据说最近在演艺界开始流行“朴素婚礼”，但是绝大多数普通女性仍然向往那种盛大而奢华的婚礼。对年轻女性来说，婚礼是一生中仅此一次的大戏，而且自己是戏中的女主角，因此总想办得气氛热烈、场面豪华，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然而在男人中却流行着这样的说法：“男人不能让婚礼成为自己人生最盛大的舞台。”因而，婚礼过分隆重不仅自己会遭罪，还会遭遇周围人的冷眼。这其中的缘由是，男人们无一例外都这样认为：有朝一日在事业上有所成就，得到社会的认可，那才是男人踏上人生最盛大的舞台之时。

基于这种观念，男人们会觉得结婚不必搞得过于奢华，一切从零开始，渐渐积累起社会经验，在事业上做出一番成就，最终凭借自己的实力拥有自己的住房——这个过程对男人来说极具成就感，会感受到一种精神上的充实，所以完全没有必要一开始便样样齐全。这就是作为一个社会人的男人的理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创造一切、拥有一切，这样才能感觉到满足，这或许就是男人特有的本能欲望。所以在新婚阶段，只要有贤惠妻子的鼎力相助，哪怕暂时生活得俭朴一些，为了获得幸福的未来，他们也会信心满满地不停努力。

然而，多数女性却强烈期望婚后的生活水平好于结婚之前，并对此非常执着。如此一来，男女双方对于婚姻生活的梦想从一开始就产生了差异。

与从前不同，当代女性大都比较奢侈、比较会享受生活，她们结婚前动不动就出国旅游，醉心于名牌首饰、服装、包袋等，不时出入高级餐厅。她们中不少人认为，结婚后与心爱的人共同分享这样的快乐生活，幸福感也会倍增，而从前的女性往往因为“只要跟这个人生活在一起，再苦也能承受”而结婚。两相对照，可以看出女性的婚姻观已经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因此，对于恋爱时陪自己到处游逛、一结婚非但不再陪自己玩，还说什么“要节约一点”的丈夫，当代女性忍不住牢骚满腹：“一结婚他就开始约束起我来了。”“没想到他竟这么小气！”由此对婚姻生活产生了失望。

此外，近年来有些年轻男人在恋爱中不止是对女性体贴入微，甚至到了竭力讨好对方的地步，女性则泰然接受，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动辄对男人颐指气使。可是结婚后，丈夫不再甘于低三下四、言听计从，时不时会提出自己的主意，希望对方这样，不喜欢那样等等。从妻子的角度来看就成了“他一结婚就变了样”，心里难免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总而言之，女性期待结婚后幸福感也随之倍增，而大多数男人却认为结婚后就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心浮气躁，必须踏踏实实去经营两个人的幸福，因此男人婚后大都会收心，不再游手好闲想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了。这样，夫妻之间就会产生不可避免的分歧和摩擦。

一般来讲，丈夫们即使不认为接受妻子娘家经济支援是可耻的事情，也不会觉得安心。相反，近年来女性却憧憬着婚后的生活能像恋爱时一样，坐在高档家具环抱的客厅里，使用精美的餐具，夫妇二人品着进口的葡萄酒……为此，她们可以厚着脸皮向娘家要这要那，还得意洋洋地在丈夫面前炫耀那些餐具、皮包等：“瞧！这是爸爸买给我们的。”丈夫如果劝她：“还是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自己买吧！”妻子就会觉得仿佛头上被泼了一瓢冷水似的。

相信读者中也有不少人的女儿婚事将近或新婚不久，尽管你们自己新婚时代的生活非常俭朴，甚至可以说比较艰苦，却不希望自己的女儿生活上有一点点艰难。然而，如果对她们过分宠爱的话，就难免会令妻子在经济上优于丈夫，造成妻子居高临下、对丈夫颐指气使的结果。

早些时候，对男人而言，结婚就意味着彻底的独立，社会的一般风气也认为要想支撑起一个独立的家庭，夫妻二人就必须靠自己的努力去克服一切困难。然而，近年来男人的观念也发生了变化，少数男人从一开始就指望妻子的娘家给予经济支援，好让小两口轻松地过上富裕而舒适的生活，这是因为其从小就习惯了物质丰富的生活，对于结婚后可能遇到的困难毫无心理准备，也不想去努力奋斗。这种男人与前述依靠自己的力量构筑一个家庭的男人截然相反，他们非常现实，认为与其吃力地努力拼搏，倒不如向父母低头来得轻松。

然而，父母既然出了钱便忍不住想表达自己的意见，这也是人之常情，可弄不好就会干涉子女的生活。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让父母出钱买了公寓房，就不得不听从父母的意见，这样婆媳之间就会发生矛盾，妻子对于一味顺从父母的丈夫心生怨气：“没想到他是个有恋母情结的大男孩！”于是由失望而导致感情破裂甚至离异。

既想过得富裕舒适又不想受父母干涉，这种任性而自私的想法恐怕是无法实现的，只能进行某种妥协。正因为年轻夫妇一开始就贪图安逸，希望应有尽有，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结果，加上父母的助长，将使这一问题变得更为复杂。

总之，结婚并非只有诱人的玫瑰色，婚姻生活中难免也有艰辛。即使男女两人真心相爱，结婚也可能使之前的生活环境发生很大的变化，容易造成心理不适以及种种焦虑不安，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生活中，夫妻互相谦让，在有些方面彼此让步，两人才能慢慢地构建起和谐的关系，在无数次如此的反复中，终于寻找到一种双方都感到轻松舒适的相处方式。一般夫妻大约需要三年时间才能达到这一步，而在这期间无论发生多少矛盾，都要尽力忍耐，试着去克服它。

夫妻间的矛盾无非是些只要一方让一步就能够解决的问题，因此两人沟通是最好的解决方法。近年来，年轻人似乎变得不善于应付冲突，或者说变得尽力回避争执、回避矛盾，不少夫妇本来想说的话、应该说的话也不说，彼此只说些无关痛痒、不伤和气的话。由于这一代人兄弟姐妹少，又没有经历过不受约束尽情撒野的儿童时代，所以特别害怕受到伤害，不敢正面对峙。但是具有不同的价值观、在不同的环境中长大的男女在一起共同生活，冲突是不可避免的，正确的做法是通过争执使得两个人加深理解，从这个意义上说，争执和冲突也是一种很好的沟通方式，要有勇气去面对和接受它。

不知什么时候起，“成田离婚”一词似乎已经深入人心。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呢？

一般而言，成田离婚的夫妇多数是经人介绍相亲结婚的，他们离婚的最主要理由还是“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而这里所说的“这样的人”，大多即是指难以摆脱恋母情结的男人。

不过，若是对“恋母情结”进行深入探讨的话，就会发现，它的内容其实不仅仅是字面意义所能全部包含的，它隐藏了更为复杂的当代男女关系问题。

如前所述，近年来女性在婚前出国旅行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了，而且不止一次两次，不少人几乎每年都出去。她们中的许多人是“见过大世面”的，并且熟知各种相关的信息。相比之下，男人大多不及女性那样富有出国旅行的经验，不少人是新婚蜜月旅行时才第一次出国。因此，一到国外，丈夫不免心中七上八下、惴惴不安，选择餐厅、酒店等事情往往推给妻子去办理，大多数妻子本来指望丈夫带自己去玩，结果非但指望不上，连照着菜单点个菜都迟疑不决。新婚妻子会觉得这样的丈夫毫无安全感，想到自己的人生竟要托付给这样的人，对结婚生活的幻想便完全破灭了。

不过，尽管男人在诸多小事上暴露出靠不住的弱点，但是只要足够坚强，基本具有引领女性的男人气概和包容力，应该不会有大问题的。自然，所谓的“男人气概”不仅包括坚定的信念和度量，性爱方面的魅力也是一个重要的内容。

从某种意义上说，结婚就是将一个原本属于她亲人的女性从其亲人身边拉向自己的艰巨工程，在此过程中，最为有效、最具有决定性作用的便是性爱关系，这是女性同她亲人之间不可能拥有的关系。性爱可以超越千言万语，将男女两个人牢固地结合在一起。

大多数恋爱结婚的情侣，在交往时已经有过交合，而相亲结婚的夫妻有的直到结婚才有交合，此时，蜜月旅行就是两个人开始构建性爱关系的重要开端。从另一方面讲，性爱是男人展示自己男人本色的唯一战场，如果男人在交合过程中表现糟糕甚至根本无法交合，那么不仅男人颜面全无，还会使妻子走上离婚之路。因此可以说，成田离婚或多或少反映出夫妻在性爱方面隐藏的问题。

下面是某位经历过成田离婚的女性讲述的真实故事。

她是经人介绍与后来的丈夫认识的，从结识到决定结婚一直到举行婚礼，两人之间至多只接过吻，他从没对她提出过更多的要求，如果男方提出，她没打算拒绝。由于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她以为本来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对男方不提任何要求也不觉得奇怪，甚至还增添几分好感。对方毕业于日本一流大学的研究生院，家庭状况良好，人也很本分，女方当时很欣赏他的儒雅。

婚礼的当天晚上，双方都感到有些疲倦，加上婚宴之后又喝了许多酒，第二天一早还要赶去成田机场，于是当晚各自休息，她并未觉得蹊跷。第二天，两人按照计划赴欧洲蜜月旅行，飞机抵达目的地已是深夜。他对她说：“飞机上没睡着，时差也没倒过来，感觉很累，今天就早点休息吧。”她想他说得也对，仍未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儿。

然而到了第三天晚上，还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她开始觉得奇怪，于是对丈夫说：“你怎么了？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呀。”丈夫这才告诉她，原来他阳痿不举，根本没法做那事。据他讲，结婚前因为神经高度紧张，所以无法勃起，本以为与心爱的人结婚后，两人一同旅行，心情放松了一定就会没事的，没想到还是不行。

她听了后安慰道：“反正现在已经结婚了，今后机会很多，两个人一起慢慢想办法。”没想到他竟哭了出来：“其实我很痛苦。本想告诉你的，但是怕告诉你之后结婚的事情会泡汤，所以才没说出口。”说完，转过身背对着她自顾自睡了。这让她感觉十分受伤，本来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只是希望两个人慢慢想办法解决，没想到他竟这样对待自己，将自己抛在一边不顾，实在让人受不了。这种时候，当他说完“我很痛苦”之后，至少应该搂紧自己，或者拉住自己的手，安慰她几句，那么她就会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更不会想到与他离婚。

她在讲述的时候显得十分遗憾。最终，她觉得对方“只考虑自己的痛苦，一点也没有顾及我，根本谈不上关怀体贴，这样任性自私的人我实在不能忍受”，于是两人办理了“成田离婚”。

这位女性并不是因为丈夫性无能才与他离婚的，而是看透了对方的本性，感到与他无法共同生活下去才离婚。

从这个实例中，我们可以看到所谓“当代优秀青年”的真实面目：从小学到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他们没有经受过大的挫折，因而自尊心极强但精神却极其脆弱，在性爱方面毫无自信。这代人自小没有体验过放任式的教育，从来没有撒过野，对人类最为原始、最具动物本色的“性”毫无经验，也毫无男人的强悍。不难想象，这些特性势必使他们的婚姻生活充满荆棘，不可能顺利，而且越是学历高的青年这种倾向越严重。那些所谓“三高”的青年在相亲时往往被视为条件出众，可是他们在性爱方面出现问题的概率也是最高的。

个中原因五花八门。首先，他们从小就被灌输了“读书至上”的观念，养成了克制性欲的抑欲癖，因为不克制性欲，就会影响学习，而越克制性欲就越低下，最终形成恶性循环，其结果便是阴茎的勃起能力出现障碍。

此外，少子化现象使母亲们花费更多的时间和心血在教育子女上，而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那些被视为“好孩子”的男孩，潜意识中将性欲视作“恶”的现象十分严重，因为大多数母亲都教育孩子好好学习，要把心思远离性这类东西，于是孩子们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遵从父母意志行动的习惯。加上不少男人害怕受伤害而不敢与女性交往，因而在性自卑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另一方面，由于近年来媒体高度发达，人们可以轻而易举地通过意念来解决性欲问题。例如，利用电脑就可以同自己喜欢的女孩以一种玩游戏的方式进行虚拟恋爱，进而发生虚拟关系，这样即使在现实中不同女性交往，也可以在虚拟的现实中满足自己的性欲。在那些不擅长同别人交际的年轻人中，许多人便通过这类电子媒体来满足性的渴求，而他们直到长大成人，可能也没有同现实中的女性有过接触交往的经验。

一位“优秀青年”曾经这样坦诚地说：“电钮一按就可以直接联通自己喜欢的场景，可是现实生活中的女性就不一样，她们这也不对那也不行，会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实在让人厌烦。”

这种男人普遍存在逃避恋爱的倾向，可是男大当婚，于是通过熟人介绍相亲而结婚。特别是所谓的优秀男人，自视甚高，对对方的要求很高，一般希望找个般配的大家闺秀，在旁人眼里，俨然是郎才女貌的结合。然而这类男人随着新婚之夜的临近，会越来越不安，担心自己不行，而这种不安更加重了心理负担，更加难以顺利交合。一旦交合不顺利，自尊心和自卑感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导致对新婚妻子失去体贴和关怀，进而造成这类男人的自我封闭。

夫妻关系不完全是靠性爱来维系的，因此在结婚时，人们往往更容易被对方的学历、地位、家庭经济状况等条件所迷惑。不少父母也认为，只要同拥有上述出色条件的男人结婚，自己的女儿就会幸福。这种想法显然是危险的，非常容易招致不幸。

在此不得不再次重复一遍：性对于男人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其是否圆满将对男人今后的性格、待人接物的处世方法甚至人生观都产生重要的影响，一个成熟男人沉稳冷静、具有包容心和安全感等优秀品质，无不与其性事圆满有直接关系。性的重要性之于男人，完全不同于女性，因为它关乎一个男人的健康成长。

不管怎样，由于少子化，也就是一对夫妇只生育一至两个孩子，使得父母对子女格外疼爱，费尽心思将其抚养长大，结果这样培养出来的孩子陷入恋母情结或性自卑情绪不能自拔，无法同女性保持正常平等的关系，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极大的讽刺，同时似乎也有些残酷。

一般而言，已婚女性容易产生离婚念头的重要关头有三个：一是新婚一年以内，二是结婚七年左右，三是丈夫临近退休的时候。

这其中的第二个关头即结婚七年左右，也就是人们所说的“七年之痒”，此时妻子的年龄大致在三十多岁，夫妇的第一个孩子应该已经上幼儿园或是小学了。这个时候正是生活趋于稳定之时，夫妇俩或许在商议着买房子，而全部精力都花在照顾婴儿身上的时期也已经过去，孩子离手，妻子多少有了一些空闲的时间。此时，妻子会松口气并回顾夫妇两人的关系，发现新婚初期的浪漫气氛早已不在，说是夫妻，其实更像是同屋的室友，于是顿觉当初的美梦轰然破碎，一股莫名的空虚感袭上心头。

而此时，对方的缺点暴露无遗，无论是丈夫还是妻子，由于共同生活了七八年，长久以来的熟稔和安心感，令两人懈怠了，相互慰藉、相互关心的举动慢慢减少，性爱也渐渐出现了倦怠，失去了热恋时的新鲜感和吸引力，有些夫妻甚至干脆没有了性生活。

也就是说，这个时期是双方开始对两人的夫妇关系产生疑问的时期，是不是就这样走下去？今后的人生究竟怎么安排？大多数夫妻会重新考虑这个问题。

随着这个疑问越来越深，没有孩子的夫妻，妻子对丈夫的种种不满会渐次复苏，两人的感受差异也会突显出来，于是妻子渐渐觉得“这样的丈夫不值得爱”或“他绝不是能够托付一辈子的人”，进而跨出离婚这一步。

如果说，男女因为爱而结婚符合一般道德判断的话，那么当爱消失时，离婚也就是理所应当的了。假如夫妻间没有孩子，则矛盾的焦点就仅限于两个人的关系，考虑离婚也是合情合理的。

当然在这背后，还有一种潜意识也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即认为三十多岁重新开始人生还来得及，既然离婚，就得趁此时。在这方面男人也一样，如果没有孩子的牵挂，男人相对也比较容易提出离婚，而不至于犹犹豫豫久拖不决。

拥有不菲收入的职业女性，由于经济实力的支撑，当她们对婚姻稍稍产生一点疑问时便会考虑离婚。她们大都珍视自己的职业生涯，会优先考虑升职等个人晋升，不过这事实上对她们来说也是一个容易掉入的陷阱。因为结婚前后双方的想法会有所改变，例如丈夫结婚时支持妻子的想法，还尽量多分担些家务，可是结婚三四年后，多数丈夫会提出“我们是不是要个孩子啊”或者“你把工作辞掉吧”。这样夫妻之间难免会出现分歧，隔阂也越来越深。妻子对夫妇关系开始产生疑问，便意味着婚姻的黄灯已经亮起。

但是夫妻间如果有了孩子，情况则会有所不同。即使对夫妇关系产生疑问，即使对丈夫的感情已经淡漠，妻子也不见得会轻易离婚。不过，多数妻子脑海中会不止一次掠过离婚的念头。下面将对这种情况进行深入探讨。

妻子对婚姻生活不满的最大原因，恐怕缘自男女双方婚姻观的不同。

大多数男人觉得，只要结了婚，就等于有了一个归宿，妻子也得归自己支配。而恋爱关系是一种极不稳定的关系，随时都有破裂的危险，为了使这种关系稳定下来，男人们认为结婚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因此将结婚视作恋爱的终点，一旦结婚便可以高枕无忧了。换句话说，男人认为抓住对方的过程才是胜利的关键，男人会为此启动全身的能量。而一旦结婚，男人就会暗想：“反正结婚了，她跑不了的。”

与此相反，女性却认为结婚不是恋爱的终点，而是两人关系进一步深化的开始。男女之间认识上的微妙差异，将给日后的婚姻生活带来种种影响。

坦率地说，“结婚是男人最大的诚意，是爱的表示”——这是男人的真实想法，而且条件越是优越的男人，这种想法越强烈。因此，男人们时常会想：“我已经同你结婚了，你还想要什么呢？”言下之意就是：我已经向你展示了我最大的诚意，难道这样还不够吗？尤其当妻子是家庭主妇时，男人觉得在外面工作挣钱的是自己，养家糊口的是自己，因而这种意识会更加强烈。换句话说，对男人而言，结婚意味着自己将终生担负起照顾妻子和抚养子女的重任，自己是在充分认识这一重大责任的前提下决定结婚的，这说明已经毫无保留地表现出了自己一辈子的诚意。

通过结婚这一形式，男人认为一切大功告成，所以才会有“钓到的鱼儿不给饵吃”这样的想法。而对于结婚后夫妻关系的实质，男人们几乎不会加以考虑。

相比之下，女性却常常自问自答去探寻理想的夫妻关系以及婚姻的内涵。男人只满足于形式上的夫妻关系，女性却追求夫妻关系的内涵，这样，夫妻之间就势必要产生摩擦和裂痕。

当夫妻关系彻底冷漠、家庭濒临破裂的时候，下定决心离婚的妻子们常常这样想：“这样糟糕的家庭环境，对孩子很不利。”而多数丈夫却觉得：“让孩子成为单亲孩子，真是岂有此理！那样就等于没有承担起做父母亲的责任。”但与其说他们是重视夫妇关系，不如说只是固执地死守一个完整的形式。在注重夫妻关系实质的妻子们看来，既然关系已经名存实亡，继续维持夫妻关系除了给双方带来痛苦之外没有任何意义；而在重视结婚这一形式的丈夫们看来，即使夫妻关系冷漠到极点，但依然能够维持一个家庭。

男人如果不想成天同妻子照面，他可以想方设法加班、与同事一起吃饭喝酒来消磨时间，挨到半夜三更再回家，即使心里仍有些不痛快，但是有个家总比离婚强。尤其是疼爱孩子的男人更是如此，即使同妻子的关系糟透了，他们也不愿意因离婚而失去孩子。

结婚时，男人总是倾向于娶个生活能力强的女性为妻，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样的女性一旦有了孩子，就会全身心地投入到养育孩子等家务中，发生变故的可能性较低，因而对男人来说具有安全感。

此外，多数男人头脑中还有这样一种观念：结婚就是将某个特定的女性占为己有，使之成为自己的掌中之物，特别是魅力十足、令众多男人垂涎三尺的女性，通过结婚就可以使其成为自己的专利品，对之加以约束。

前面提到过，结婚后仍不愿意放弃工作、优先注重升职机会的职业女性同丈夫之间容易产生龃龉，就是因为丈夫担心妻子与社会上其他人接触过多，会令自己难圆独占妻子之梦。妻子参与社会性事务，势必有更多机会与各种各样的男人接触，结果其眼界就会不再局限于家庭，而是放眼家庭之外了。这对于希望独占妻子的男人来说，结婚的意义就失去了一半。

对男人而言，结婚也意味着同意并决心自己被某一个女性所束缚。

本性轻浮放浪的雄性动物，他们不论自身有无魅力，都希望接触更多的异性，渴求同她们发生深层次的关系。如果雄性动物甘愿只追求一个异性，发誓决不移情别恋，这便是结婚，而这一誓言则表明对其轻浮放浪本性的彻底否定。

自然，女性在结婚之前也需要下一番决心，但由于她们本性不像男人那样放浪，因而决定结婚并不需要特别克制自己的种种欲望。

作为这项重大决定的补偿，丈夫便要求妻子甘心接受自己的支配，并尽可能地为了自己而奉献一切，如果妻子积极响应的话，做丈夫的就会竭尽全力努力工作以供养她，使她幸福。这可以说就是出于男人本能的支配欲和独占欲，他们期望居高临下地对妻子实行控制和支配。由此可见，男人对妻子的支配欲不能笼统地下断言说其不好，正因为有这种欲望，男人才会自我鞭策，“为了家人而努力工作”，成为其奋斗进取的原动力。

恋爱时男人们为了不使对方对自己产生反感，喜欢摆出一副高姿态：“结婚后你依旧可以保持自由。”“为了充分发挥你的才能，我也会全力支持你的。”但是其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将妻子囿于家庭之中，置于自己的支配之下。于是结婚后妻子会经常抱怨：“说好不是这样的。”这时候，倘若丈夫坦率地告诉她“因为我太爱你，所以不愿让你出去抛头露面”，想必妻子也会理解其初衷。然而现实生活中，很少有男人会如此开诚布公地表白心迹。

总而言之，梦想和现实之间有云泥之别，即使早已有心理准备，但现实往往比想象中还要残酷。

这种差别如何填埋呢？恐怕只有靠夫妇共同努力加深彼此的爱情，并开动脑筋，拿出全部的智慧来。当然这里所说的智慧不仅仅是指头脑聪明，还包括相互关怀、忍耐以及包容，更需要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有一个清醒的自我认识。

第十六章
离婚信号

较之普通恋人之间的分手，夫妇间的分手更为复杂。

下面是某位结婚十三年的女性讲述的一则真实故事。

她因为想与丈夫离婚，于是去向律师咨询。孰料律师听后却说：“单单因为讨厌丈夫就要和他离婚，这纯属任性！”这令她非常生气。

从几年前开始，她就在生理上讨厌丈夫，感到与他交合简直就是件痛苦的事情。但是听律师那么一说，她也就不愿再解释什么了。自然，那位律师是位男性。她后悔自己找男律师咨询，她说：“如果是位女律师，就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一定会切身地站在我的立场听我解释，并且理解我。”

听到这则故事，笔者深切地感到：男女对于离婚的看法确实存在很大的差异，这则故事颇具象征意义。

女性提出离婚，除了丈夫有外遇、丈夫对妻子施暴、丈夫不尽抚养家庭的责任之类世人熟知并容易理解的理由之外，多数女性还由于“看不出与丈夫共同生活有什么意义”“从生理上对他感到厌恶”等较抽象的原因而提出离婚。从男人的角度看，后者似乎很难理解。换句话说，男人绝不会因为“看不到与妻子共同生活的意义”“从生理上对妻子感到厌恶”等理由而想到离婚。在这一点上，男女之间可谓大相径庭。

那么男女之间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差异呢？最主要的原因似乎仍在于男女的生理差异。

前面提到的那位女性自从对丈夫的爱情淡薄、对他感到厌嫌之后，在性方面继续接受他就成为她巨大的精神痛苦，即使丈夫提出要求，也不会轻易激起她的情欲，不仅精神上毫无快感，肉体上也承受着痛苦煎熬。出于一种义务，实在无法拒绝的情况下，她只得草草应付，但是交合过程中她却时刻被一种屈辱感折磨着，好像受到侮辱一样，因而总巴望着快点结束。

当然，她之所以对丈夫如此厌恶，一心想离婚，必定有其缘由。比方说，与婆婆之间发生矛盾时丈夫总是一味偏袒母亲，从不向着自己；或者随着年龄增长，双方的价值观念渐行渐远，摩擦日益突显等等，加之日常生活中的种种龃龉日积月累，两人之间的感情越来越疏远。她终于认识到：自己同丈夫再也无法共同生活下去了。而一旦产生这种念头，也就无法在肉体上继续接受丈夫了。

然而，这类女性的痛苦无论如何解释，男人们也无法彻底理解。因为同女性相比，男人对于性对象的包容范围更广，即使不十分喜欢对方，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与之发生性爱关系。因此，即使与妻子的价值观念大相径庭，即使不再爱妻子，男人也不会因此而断绝与妻子的性爱关系，而即便不愿再与妻子保持性爱关系，也未必会立即离婚。

但是女性一旦厌恶对方，就会连同他的所有一切都感到厌嫌，连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鸡蛋里挑骨头。而男人对对方的感情即使消失殆尽，也不会产生如此强烈的厌恶感，当然多少会有些不满甚至恨意，但对双方继续生活在一起、保持性爱关系却不至于深恶痛绝。

这或许便是男人对待性爱态度暧昧的一个佐证。但是反过来看，也可以视为男人更加灵活，善于变通。

从量化角度来看，假设将时常希冀与对方见面，而在一起时会有拥抱等冲动的状态也就是恋爱状态设为正值的话，当感情降温、爱意不复存在时，男人的情爱值可能归于零，但不会跌至零以下的负值；而大多数女性的情爱值则会因故跌至零以下的负值。其结果便是，女性会对男人产生“生理上的厌恶感”，甚至走上离婚之路。

这种反差令男人们感到费解。即使妻子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再和你一起生活下去，我会在生理上受不了的！”男人也茫然不知其意，手足无措。

然而，男女对于离婚的认识差异，仅仅从上述生理差异的角度来解释是不够的。男女婚姻观的差异，最终更加大了他们对离婚这一问题看法上的差异。

首先，这种看法差异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只要天不塌下来，男人就不会主动提出离婚。从提出离婚申请的人数统计中就可以得出这一结论，约有百分之八十的离婚申请是妻子一方提出的。

为什么男人们不想离婚呢？

其中的一个理由是：如今依旧是男权社会，故此男人脑子里根深蒂固地保留着这样的观念——结婚不仅仅是男女个人的事情，而且是两个家庭互相结成的一种社会契约关系。因此，多数男人在考虑结婚的时候，对于双方的家庭是否匹配、对方同自己的父母能否合得来、对方能否得到旁人的尊重等外在因素的重视程度超过对爱情自身的重视，而且周围的人也会以这样的要求来评判男人的择偶行为。男方条件越优秀，这种倾向便越强烈，跻身政界或商界并有个一官半职，或者身为公务员的男人，很少不是依据女方的家庭出身和背景来挑选未来的妻子，爱情倒成了排第二位、第三位的要素了。尤其是官僚阶层，上司为自己介绍对象是万万不能回绝的，这已是官场的常识，以至于不少人说：“如果回绝，就意味着这辈子都不会有出人头地之日了。”

对男人而言，值得炫耀的妻子当然是如花似玉的美妻，但家庭出身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因素，听到旁人议论说：“那家媳妇的父亲是某某公司的总裁……”没有一个男人会心生反感。事实上在上层社会中，妻子的家庭出身常常会影响到男人的前途，那些怀有野心、一心想发迹的男人大都会考虑好这一点然后选择结婚对象。于是时常发生这样的事情：明明已有交往对象，但是当上司提出“想不想跟我的女儿结婚”时，男人毫不犹豫地应允下来。由此可见，对男人来说，结婚之事必须遵从社会体统、重视面子以及形式的完备。正因为如此，婚后即使爱情淡漠了，男人也不会仅仅为了这一点而毁坏家庭。这样说起来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

总之，结婚时并不把爱情作为绝对要素来考虑的男人不在少数。说得严重些，甚至没有爱情，只要对方的家庭出身符合自己飞黄腾达的要求，男人对于同其共同生活也不会感到无法容忍。换句话说，男人会乐观地安慰自己：即使没有炽烈的爱情，但夫妇共同生活在一起，日久生情，感情会自然而然培养起来的。而有些男人则更乐于接受这种恬淡的夫妻感情，对他们而言，激情四溢的夫妻感情反而令其觉得厌烦。男人之间在对女性评头论足的时候，常常将女性分为“妻子型”“情人型”等若干类型，这便是一个佐证。时至今日，不少男人仍抱有一种立体化的思维：即选择一个出身好、贤惠淑良、家庭型的女性作妻子，另外再找一个富有性感魅力的女性作情人。

理所当然，注重男女双方的感情而结婚的男人也不少，但在社会的种种压力面前，他们有时会因遭遇挫折而屈服。原巨人棒球队的投手河原纯一即是一例。他原本与一位风尘女子结了婚，但是球队俱乐部反对这桩婚事，媒体也一窝蜂地炒作这件事，并且大张挞伐。结婚本是个人私事，而球队俱乐部公然反对，说荒唐也真够荒唐的了，但是从中也可以看出，社会因素在男人的婚姻中扮演了多么重要的角色。结果，河原不得不屈服于巨大的社会压力，同妻子离了婚。可见对男人来说，结婚必须考虑到社会关系因素。

与此相反，同拥有良好家世的大家闺秀结婚的政商界官僚们，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绝不会同妻子离婚。他们通过婚姻，获得了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诸多好处，而离婚将使他们失去这一切，因此即便另有所爱，他们也不会轻易离婚。

若以更加通俗易懂的话来重新表述，那么可以说，男人在结婚时对爱情不抱太高的期望，只要有个完整的家，顺顺当当地将孩子抚养长大，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就心满意足了，他们并不期待从家庭中获得更多的爱或者浪漫。当然，如果有则再好不过，即使没有也无大碍。因此，男人们永远无法理解女性以“看不出和你共同生活有什么意义”那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而提出离婚的做法。

较之“夫妻关系的实质”，男人更加注重“家庭”这种形式。除此以外，离婚会给男人带来种种负面影响，这也是男人对待离婚态度消极的一个原因。

这里的负面影响大致可分为四类。首先是离婚会令男人丧失社会信誉。尽管离婚率逐年呈上升趋势，与过去相比，离婚已经屡见不鲜了，但是在一个以男人为中心的社会中，离婚仍然被视为男人的一大污点，会影响其在一流企业以及官僚阶层中的个人前途。中国古语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说，而在今天的日本，诸如“连家庭都摆不平，怎么可能管理好一个企业”“连一个女人都控制不了的男人，不可能干好工作”这样的奇谈怪论依旧大有市场，尽管家庭与工作本是互不相干的事情，但是日本社会依然将这种压力强加在男人身上。

而且，近年来社会普遍对女性离婚给予同情，褒扬女性毅然选择离婚的勇气，从而使得女性离婚不再像从前那样饱受非议。但与此同时，离婚的男人却总是被人视为无情无义或不中用，不仅丧失了社会信誉，还遭人唾弃、受人诽谤践踏，这或许可以说是对男人的歧视吧。

这种观念之所以依旧阴魂不散，说到底还是男尊女卑思想的残渣余孽在作怪。先有了“男人居于主导地位、男人应该支配女人”这样一种前提存在，“连一个女人都控制不了……”之类的奇谈怪论才显得理所当然。自古绵延至今的男权社会思想，如今反而成了套紧男人们脖子的枷锁。

第二个负面影响是，以往全靠妻子打理家务的男人，随着妻子离去，霎时间就体会到日常生活的种种不便。平日即使夫妻间很少沟通交流，但至少每天有饭吃、有干净的衣服穿。现在妻子走了，煮饭烧菜怎么办？衣服怎么洗和熨？屋子脏了谁来打扫？假如妻子丢下孩子扬长而去，那男人就彻底举手投降了……听起来让人哭笑不得，但这却是非常现实的问题，所以男人不愿轻易离婚。

第三是经济负担。现行法律是绝对保护妻子一方的，如果离婚，丈夫就必须做好心理准备承担相当大的经济负担。普通的工薪族即使不必付给妻子高额的赡养费，但大多须承担子女的养育费，如果有房子，一般也是判给妻子，丈夫离婚后的生活势必相当艰难。特别是赡养费，不知算不算有违男女平等原则，总之，实际生活中，男方的负担相当沉重。即使是因妻子出轨而离婚，丈夫也不得不支付高额的赡养费。如果因丈夫有外遇而离婚，妻子则只需给孩子极少的赡养费。

第四个负面影响是，多数情况下，夫妻离婚则孩子归妻子抚养，即使通过诉讼争取，最终抚养权判给妻子的仍占了绝大多数，因此疼爱孩子、眷恋孩子的丈夫总是竭力避免离婚。同日本相比，在离婚方面“走在世界前列”的美国，即使夫妻离婚后孩子归妻子抚养，但一般每逢周末或是寒暑假，妻子都要让孩子和父亲一起玩耍。日本的情况则是，作为离婚的一项条件，父亲大多会要求享有探视孩子的权利，即使判决书中予以明确规定，实际上母亲总是想方设法不让孩子同父亲见面。因此对于做父亲的来说，离婚就意味着与孩子离别，使人有一种被强行拆散的痛苦感觉。

前不久，《朝日新闻》以“离婚将女儿从父亲身边夺走”为标题报道了一个从事自由职业的男人的遭遇。男人的妻子将过多精力放在工作上，常常半夜三更才回家，孩子全由在家工作的丈夫照顾，丈夫希望妻子能多挤出些时间照顾孩子，为此两人争吵不断。后来妻子以“不能同这个观念守旧、将照顾家庭照顾孩子的责任全都推到妻子身上的男人共同生活下去”为由，提出了离婚，丈夫同意离婚。但是围绕着女儿的抚养权问题，双方你争我夺，谁也不肯让步。在尚未离婚的情况下，夫妻开始分居，从妻子提起离婚诉讼直到判决下来的两年中，丈夫每天下午在家中同女儿一起写作业、玩游戏，还为女儿煮饭烧菜。丈夫认为：“自己一直在照顾孩子，并且一直在家工作，因而同女儿在一起的时间更多，理应由自己来抚养孩子。”但他的主张却没有被采纳，法院的判决书仍然将女儿的抚养权判给了妻子一方。这篇报道最后以父亲的哀叹作结尾：即使离婚，自己也有权利同妻子一起共同抚养女儿，为什么却不得不失去女儿呢！

更加令父亲们不能容忍的是，离婚后，自己的孩子将在母亲的影响下成长这一事实。说白了，就是将孩子送入憎恨自己的妻子的阵营中，做母亲的会不会在孩子面前将自己描绘成恶人？会不会给孩子洗脑？如此一来，孩子会不会只相信母亲所说的一切，对自己产生憎恨？一想到这些，做父亲的便觉既懊丧又无奈。

对男人来说，离婚将使自己承受多重的负担。要承受如此巨大而沉重的负担，难怪大多数男人都不愿主动提出离婚了。事实上，即使妻子提出了离婚，他们也不会轻易同意的。

至此，我们探讨了男人不愿轻易走上离婚之路的各种理由。但是，生活中也不乏主动提出离婚的男人。

例如，本来是对女方的娘家寄予很高期待而结婚的，但如果对方家庭不幸破产了或家人被爆出舞弊等丑闻，男人就有可能主动提出离婚。此外，若妻子有严重的出轨行为，丈夫也可能提出离婚。当然，对于妻子情节轻微的花心行为，多数丈夫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

但是，男人主动提出离婚最普遍的情形是与妻子相处不融洽，而且在外面又另有新欢。

同丈夫关系不合或者爱情之火已经熄灭，即使没有邂逅下一个对象，女性也会提出同丈夫离婚。男人则不然，哪怕同妻子相处得不好，只要没有遇到另一个让他产生“重新开始人生”念头的女性，他就不会提出离婚。这是男女之间的一大区别。即使这样的女性出现在面前，但如果夫妻二人已经有了孩子，男人还是会踌躇迟疑，难下决断。这正应了一句老话：“孩子是父母的纽带”。因此，在孩子尚未出生之时或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之后，男人的离婚率或许有所上升，但即使这样，男人离婚必须克服前述种种负面的影响、承担各种负担，所以提出离婚仍然需要下相当大的决心。

至此，女性读者可能会产生这样的疑问：既然男人们要经过如此痛苦的思想斗争才能下决心离婚，那么他们一旦提出离婚，是不是就不会反悔了？答案或许出乎意料：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因为男人出于本能喜欢对方依赖自己，觉得她很可爱，对于比自己弱小的女性，他们会由衷地生出一种保护对方的责任感。这也是男人一贯自视优越、高高在上的男尊女卑思想在作祟，当对方彻底示弱、激发起男人的优越感时，男人即使已经下决心离婚，这时也会产生动摇。例如妻子哭着哀求：“如果你抛弃我，我就活不下去了！”男人一定会萌生恻隐之心，这时孩子再在一旁哭叫道：“爸爸！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们！”几乎所有男人都会立即决心崩溃。有些深谙个中殊效的妻子会唆使孩子向父亲哀求：“不要离婚！”“不要丢下妈妈和我！”这可以说掐中了男人的死穴。

而对于没有孩子却有稳定的工作和经济收入的妻子，丈夫可能不会有太多的责任感，因而较容易提出离婚。也就是说，当男人觉得对方没有自己也能够生存的时候，就会爽快地提出分手。

再回头来看妻子主动提出离婚的情形。这种情况下，丈夫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他们会做出何种反应？

即使平时与妻子相处得很不融洽，但是当妻子提出离婚，绝大多数丈夫霎时间都会觉得晴天霹雳，受到沉重的打击。因为男人不会仅仅因为感情淡了就离婚，所以若妻子因夫妇关系不顺而提出离婚，他们是做梦也不会想到的。

他们首先是震惊、慌乱，继而便挖空心思考虑怎样使妻子回心转意。他们会问妻子：“为什么？”妻子理所当然地回答：“看不到和你共同生活有什么意义。”“我们两个合不来。”于是就像前面述及的那样，男人会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所措。正如我们再三强调过的，男人绝对不会因为这样的理由而离婚的。

假设妻子列举出丈夫有外遇啦、不照顾家庭啦等等具体而明白的理由，丈夫就会向妻子保证“再也不会花心了”“以后把工资全交给你”。然而缺少具体而明白易懂的理由，这让男人如何反应？自然只能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些诸如“我不是把工资都交给你了吗？”“我又没有在外面胡搞！”“我每天拼命工作，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之类的话。如果妻子反驳：“我不是指这些，我是说和你的感情已经彻底冷下来啦！”男人则会偏离主题叫道：“好啊，原来你在外面有男人了！”这样只会令妻子更加绝望：“你根本不了解我！就是这点最让我受不了！”

男人们往往认为：现实社会是个竞争异常激烈的社会，一旦置身其中，只要在竞争中失败，那么作为一个男人的生存价值就荡然无存。但是站在妻子的立场上来看，即使在事业上平平庸庸，即使不那么出人头地也没多大关系，最重要的是丈夫应多抽出些时间和家人相处，和家人共享天伦之乐。然而事实上，许多丈夫根本不了解妻子对丈夫有何期待、对家庭有何期待，这样只会加深夫妻之间的隔阂。

这样，由于认识上差异的日积月累，终于导致妻子产生了离婚的念头。但是这种“认识不同”“人生观不同”之类的理由，在丈夫眼里却根本算不上是理由。这恰恰是男女在认识上的不同。要想避免离婚，男人们平时应多和妻子沟通，尝试理解妻子的想法、认识和人生观。

总之，男人们一旦得知妻子铁定了心要离婚，绝大多数人立即就会陷入混乱：对单位同事如何解释？对自己的父母怎样交代？孩子怎么办？自己今后的生活怎么办？还有自己的脸面……用一句话来形容，此时的状态就是“眼前一片漆黑”。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虚幻感：自己一直以来拼命工作建立起来的家庭到底算什么呢？

妻子提出离婚，这对男人来说，就等于宣告自己是个不称职的男人，打击可谓不小，而且越是年龄大打击就越大。作为男人，无论心里多么痛苦，也不能哭泣，不能号叫，不能向亲朋好友倾诉。而女性从开始考虑离婚之时起，就可以同密友商谈、讨论，而男人即使对好朋友也大多隐瞒婚变实情。由此可见，离婚的男人须承受多么大的社会压力。表面上看，他们似乎很轻松，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但是男人将痛苦和空虚全都深深地埋藏在心中，结果有不少人因此而患上了抑郁症，对工作也失去了热情。统计数字表明，被妻子抛弃的男人其寿命短于男人的平均寿命。可见，离婚还使他们失去了生存下去的活力。

如此看来，同以离婚为契机生气勃勃地开拓全新人生的女性相比，男人真是一群纤弱而可怜的动物。

以上我们主要从男人的角度探讨了离婚的各种理由。不过，对于离婚，实在没必要一味将其视为负面的、消极的事情。

二十几岁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性，还不真正了解自己，对于人情世故也未参透，这个时期选择的对象并不一定适合自己，不一定值得作为终生的伴侣。

人是随着年龄和经验的积累而成长起来的，思维方式以及对各种物事的认识也会不断变化更新，因此，夫妇间出现隔阂，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不可避免的。然而在今天的日本，人们对离婚依然抱有偏见，尤其是对男人来说，离婚带来的负面影响不胜枚举，所以许多夫妻竭力忍受、勉强度日，甚至对未来彻底失去信心。

最为理想的解决方法是，人们对于离婚现象应当持更加宽容、积极的态度，至少应当承认存在各种不同的人生方式以及思维方式，对别人离婚采取不介入的宽容态度，这也是发达社会应具的条件。而在这方面，日本似乎还相当落后。

总而言之，离婚并不意味着人生的失败，而是一条通向更加美好的人生的路径。如果全社会都能对此有深刻的理解，不再视离婚为负面事件，那么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必将能够更加自主地选择自己的人生，人生的道路也必将更加宽广，生活将更加充实。

第十七章
孱弱的男人

无论经历过多么炽烈的恋爱，最终结为夫妇，共同生活在一起，也难免会出现倦怠，趋于惰性化。这一变化无论剧烈还是轻微，都是难以避免的。

问题是，原本在恋爱过程中被忽略的对方的一些缺点毛病似乎也与这一变化同步，逐渐明显起来，于是不知不觉中，夫妻关系出现了裂痕，双方越发难以相互理解了。若这种裂痕只在小范围内还好，一旦扩大，就会导致夫妻关系变质为“假面夫妇”，即戴着假面具的夫妻。

这种情况如果发生在三十多岁的夫妇身上，他们一旦意识到彼此已成为假面夫妇，就会想方设法试图改变这种状况，因而还有改善双方关系的可能。为此，夫妻双方会进行沟通，也会发生争吵，结果既可能实现关系正常化，也可能向相反的方向发展。

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在四五十岁的中年夫妇身上，尽管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不少人可能已经失去了改变它的动力。他们既没有为此而争吵的气力，又坚持认为婚姻本来就是这样的，于是任由惰性带着他们继续生活下去。在日本，像这样的夫妇不在少数，有相当一部分的中老年夫妇中都已经成为形式上的夫妻。

当夫妻关系趋于冷淡、演变为假面夫妇时，不少妻子会为此而烦恼：“夫妻关系这样下去行吗？”“继续保持这种婚姻还有意义吗？”尽管最后还是接受现实，但是大多数妻子们都曾有过这样的烦恼时期。

当然，夫妻之间出现摩擦和裂痕的程度因各人的性格以及感受力而异。对于夫妻或男女关系敏感的人和不敏感的人、忍耐力强的人和忍耐力不强的人、理想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其程度显然大不相同。例如，同样一件事情，对于A女士来说可能只是小事一桩，但对B女士来说可能就是个大问题，甚至不排除会直接导致离婚。

不管怎样，许多妻子不对夫妻关系的现状抱有疑问，而经常对其实质进行思考。

与此相反，男人对于戴着假面具的夫妇关系似乎不存什么疑问，他们比较容易接受这种现状，大多数人认为婚姻就应该是这样的。

其理由之一，是男人的人生原点在于社会生活，换言之，对男人来说，工作是他们的生活重心，家庭仅仅是支撑这一生活的陪衬部分。倘若待在家里感觉不舒服，他们就会埋头工作，或者增加与同事朋友的交际，晚些回家，尽量减少与妻子接触的时间，这样就可以避免平地起风波。

任何人说话都有场面话和真心话两种，对此男人深信不疑。作为社会的一员，如果不能因时因地自如地交替使用场面话和真心话，就无法在社会上生存下去。因此，这种情形在夫妻之间屡见不鲜：丈夫表面上尊宠妻子，实际上背地里与别的女性打得火热，表面上假装对妻子言听计从，其实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充耳不闻。

男人的性格原本就敷衍马虎，加之擅长人前说人话、鬼前说鬼话，对于夫妇之间种种差异的认识不像妻子那样深刻，并且不愿拘泥于那种事情，觉得麻烦。当妻子提起这类话题时，丈夫常常以“我很累，先睡了”之类言辞来搪塞。姑且不论结局是好是坏，男人们用这种方法来岔开话题、回避关键问题，倒也颇能使婚姻在形式上继续维持下去。

这令我们想起了神田正辉与松田圣子的离婚事件。在两人的离婚发布会上，圣子对记者们表示：“凑巧正月那段时间因为感冒在家休息，于是我们夫妇有了时间来慢慢讨论，最终决定离婚。”这番话让人听了觉得有趣，假如两个人没有时间坐下来慢慢交谈，恐怕至今还是一对戴着假面具的夫妻吧。

仔细想来，避开棘手的重大问题往前进，从某个意义上说，或许也是人类的一种智慧。至少男人们之所以在夫妻关系的问题上尽力回避实质，闭口不谈，是因为他们预知，假若自己也像妻子一样认真地思考夫妻关系存续的意义、披肝沥胆地进行交流的话，说不定会引发婚姻的破裂。

这种情况其实不仅限于婚姻问题。例如，人如果一味深刻思考“自己到底为什么而生存？”“人生究竟是什么？”之类的问题，有的人说不定早就绝望自杀了。如果学生抱着“为什么”的疑问参加考试，或许就会名落孙山。姑且不论好坏，类似这样回避事物本质的做法，有时候确实可以使人过得轻松一些。同样，夫妇之间即使戴着假面具，不妨继续戴下去，或许可以使夫妻关系存续下去，相反，寻根究底直捣问题实质的话，说不定会导致婚姻破裂。

因此，夫妻双方如果没有离婚的能量和勇气，则避开实质问题，互相戴上假面具，也不失为一种继续保持关系的智慧。事实上，不少夫妻就是这样维系着婚姻关系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戴着假面具的夫妇双方其实是信仰犯罪中的同案犯。

任何一对夫妻，都有成为假面夫妇的可能性。而这在美国那样的国度里是不可思议的。在欧美国家，夫妻间只要爱情缺失了，双方就会立即离婚，戴着假面具继续保持夫妻关系对他们来说极其不自然，因此许多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离婚和再婚。

与此相比，日本社会对于离婚的宽容度还很低，且家庭观念相对较重，故此离婚率不像美国那样高。此外，夫妇二人的经济权都不独立，也是制约离婚的原因之一。

在美国，丈夫的经济权和妻子的经济权十分清晰明确，各自独立，双方可在各自的权利范围内进行各类经济活动。如果妻子是家庭主妇，则一般由丈夫掌管钱财，依据需要交给妻子必要的费用。

而在日本，家庭的经济大权大多掌握在妻子手中，这对于男人来说，是限制其自由行动的一大障碍。丈夫是工薪族且妻子为家庭主妇的家庭，一般是丈夫将全部工资交给妻子，再从妻子那里索要零用钱，自己挣来的钱却不能自由地支配使用。在这种状况下，丈夫就像被砍掉了手脚一样，不论同妻子关系多么不融洽，都无力迈出离婚这一步。这也是日本男人不愿离婚的一大原因。

当然，不能仅凭这一点来评论东西方婚姻模式的优劣。在美国，夫妻离婚再婚频繁，常常在孩子的心理上造成严重创伤，这已经成为一个社会性的问题。此外，夫妻中任一方都时刻处于紧张和不安状态，担心失去对方的爱情，因而不少人患上了精神疾病。

如此看来，假面夫妇有假面夫妇的好处，至少双方相处得较为轻松，与自己熟悉而亲近的人共享安逸的生活，不必紧张，不必谨小慎微，从而情绪稳定，心境豁然。

总而言之，夫妻关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失去张力，变得松弛而恬淡。无论是经人介绍结婚还是自由恋爱结婚的夫妻，三十年过后几乎没有区别。关键在于如何看待假面夫妻，如果以否定的态度去看待，夫妻关系就会举步维艰；如果以肯定的态度去看待，夫妻关系就会轻松自在。

尽管如此，仍然不乏远离假面具、真正心灵相通的恩爱夫妻。也有经历过一段假面夫妻时期，上了岁数之后重新心心相印的夫妻。当夫妻双方都随着年龄增长而精力减退、心气减弱，觉得只有对方才是自己生存下去的依靠的时候，就会出现后者这种关系。夫妇二人坐在檐廊上，一面品着茶，一面互相肯定对方：“还是和你在一起好啊！”这便是典型的日本老夫妇的形象，他们互相照顾、互相扶持，共度余生。不过换个角度看，也可以说，因为他们都失去了吸引力所以才能互相走近。

这样说来，假面夫妇是维系夫妇关系的一种暂定的、委婉的做法。今后是以假面夫妇的形式继续维持夫妻关系并从中寻找到继续下去的意义，还是果断离婚，承受着经济上的和社会上的种种负担，继续寻找真正心灵相通的伴侣？这取决于各人的想法，不能笼统地品评。

男人开始感觉到老之将至的年龄各不相同，一般来说，这种感觉始自五十岁左右。男人五十岁之前，还能给人以壮年的感觉，男人也会觉得自己正值黄金岁月。虽说随着年龄的增长，男人的身体也会逐渐衰老，但由于社会地位不断上升，总体来说衰老感会比女性来得晚。从容貌上讲，男人五十岁之前几乎看不出衰老，有的人还会给人一种沉稳老练的感觉，因此他们的外表与同龄女性的外表相比，较显年轻。

然而一过五十岁，男人便会迅速显老。此时，体力方面已经衰退得相当厉害，社会地位也开始摇晃不稳。所以对男人而言，五十岁是人生一道大坎，在五十将近之际，男人会情不自禁地感叹道：“我这就要奔五十了！”

到了这个年龄，在公司内明显地被划分为两组：一组是有望从部长、局长升为董事的，另一组则是停留在部长或分公司经理位子上的，后者已经从竞争最高宝座的队伍中掉队了，说不定还会被降级调职，甚至有可能成为裁员的对象。换句话说，男人将近五十岁时，就会有一种预见到自己人生结局的恐惧感。

从一线竞争队伍掉队的男人们，会突然间感到人生虚幻，有不少人因此心理扭曲，由于绝望而对工作马马虎虎，提不起劲儿来。如果此时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住房按揭贷款也还清了，与妻子的关系也柳暗花明重归于好的话，男人不至于产生强烈的困惑和落寞感；反之，如果孩子尚小，夫妻关系欠佳，家庭内有种种负面因素的话，男人就会感到焦虑不安、忧郁、绝望，各种情感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有时甚至会因精神错乱而导致健康出现问题。

精神上发生这些变化的同时，他们对于自己的身体也会失去信心，成为人们谑称的“大叔”，作为雄性动物的强悍形象也一去不返。如前所述，男人的性欲受到大脑的支配，优越感、社会成就感以及人生信念等都会极大地影响性欲，而一旦觉得自己败北，他们的性欲便会一下子丧失。

一旦跃上五十岁的台阶，男人开始意识到，再惊慌失措也无济于事，于是彻底断念，渐渐适应五十多岁这个年龄，迎来一段安定的日子。年龄的感觉一般是以十年为一个台阶，在即将跨上下一个台阶之前，人们通常都会感到困惑。总之，男人到了五十岁之后，会有一个比较安定的时期。

对男人而言，接下来的另一道大坎是面对六十岁这个台阶。此时的困惑和不安远远超过了将入五十岁时的那种困惑和不安。人们通常将六十岁称为“还历之年”，含有现世结束、回归到零的感觉，而男人则由于即将退休而产生紧迫感，这一时期往往会心绪不宁，有的人甚至情绪极端不稳定。

对男人而言，退休意味着社会使命的终结，这对作为一种社会动物的男人来说，自己的存在似乎也随之被否定，由此产了生一种虚无感。尽管他们仍然生存在这个社会中，但是企业和社会却单方面地将他们扫地出门，认为他们已是毫无用处的人。对男人而言，没有比这更加残酷的了。因此，即将退休的男人，有些不愿意待在家里，有些自我封闭，变得非常神经质。

等到退休，绝大多数男人都会觉得十分孤独。男人的人际关系大多与他们的社会地位是联动的，一旦不工作了，人际关系就变得十分狭窄，贺年卡减少了，年中岁末的活动减少了，朋友也减少了，连原本奉迎自己的部下也对自己疏远了。不知不觉中，身边变得空空荡荡，真是人走茶凉啊。除此以外，退休之后理所当然也没了收入，在家里再也不能依仗经济实力君临一切了。

对男人来说，退休就是丧失地位、丧失人际关系、丧失经济力，说丧失男人的一切也不为过。这种精神上的巨大打击是女性无法想象的。

身体方面，随着退休的到来，男人的性功能会急剧衰退。其具体表现一般始于五十多岁，到了六十岁以后，精神上的失落感使得性能力衰退更加明显。从各种意义上讲，六十岁对于男人来说是夕阳渐下的黄昏。

当然，并非所有的男人都会有这种经历。艺术家、演艺界人士等从事自由职业并且取得一定成就的人，以及自己经营公司的企业家，由于他们依然权力在握，不论在社会方面还是经济方面仍具实力，因而即使年过六十，依旧如花开不谢，兴盛的势头一点也不减。然而，这种人毕竟只是极少数，多数男人都是一到六十岁便身心急剧颓萎。

丧失了一切、深陷孤独感之中的男人们，一旦从退休的巨大打击中重新站起来，首先就要返回妻子身边，因为只要妻子在自己身边，多少就会有一种安心感。随后，他们开始找寻工作之外的兴趣爱好，探求新的人生价值：学下围棋、侍弄花草、制作盆栽、痴迷摄影、醉心收藏……或者在疼爱孙辈、修复家人关系中寻找自己的精神寄托。

表面上看来，男人们随着步入老年，会变得与家人重新亲近起来，可是他们内心深处依然有一种莫名的不满情绪。他们脑子里塞满了“想出去做点什么”“要打破这种状况”之类的念头。对于长期以来热衷于工作的男人们而言，没有什么事情比每天都是星期天更让他们不安的了。在适应这种日子之前，他们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发火，结果反而使得家人疏远他们；有的人仍保持着在单位上班时的习惯，早晨起床后必须出去转悠一圈，否则闷得难受；有的人每天上百货商店或围棋俱乐部闲逛，或者买了月票每天泡在市中心的公园或图书馆里。这种每天都是星期天的状况迟早会适应的，但一般至少需要两到三年时间。

在论资排辈的社会中生存，男人们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对下级发号施令，退休后回到家中，他们也会习惯性地用对待部下的口吻向妻子发号施令，招来妻子的强烈反抗：“为什么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许多退休后失去经济实力的丈夫，在家庭内的地位变得比妻子还低，最终难逃被当作“大件垃圾”处置的可悲下场。当然造成这种结果，男人们自身也有责任。以前他们只顾工作或是与男同事喝酒玩乐，将家庭一股脑儿扔给妻子照管，根本不介意妻子心里在想什么、有什么样的感受。

妻子一谈起孩子或公婆的事情，丈夫立即就说：“处理好这些事情不全是你的职责吗？”“我很累，不要跟我讲这些让人心烦的事情了。”他根本就不搭理妻子。妻子若是批评他这种态度，丈夫就会说：“就是为了你们我才拼命工作的啊。”有时甚至大言不惭地说：“是谁供你饭吃的？”妻子对这样的丈夫感到绝望，于是结交女性朋友以充实生活，不知不觉中与丈夫已形同陌路，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中了。

妻子们一想到丈夫退休后每天都要待在家里，心里就觉得烦闷。而丈夫们由于长期不干家务，将其全部丢给了妻子，因此待在家里什么也不会做，只会乱发牢骚：“帮我倒茶！”“菜太少了！”

然而此时的妻子们又是去社区学校学习，又是参加社会公益活动，经常要外出，丈夫整天待在家里令她们感到很不自在。丈夫们则对生机勃勃的妻子心怀嫉妒，每当妻子外出就要追问：“去哪里啊？”或者抱怨：“这么晚才回来！”适应了在纵向型社会中生存的丈夫们无法与邻居们很好地交往，又不能从现在起再拓展自己的社交圈子，于是愈发离不开妻子，这样问题便愈加严重。

以下是一位熟人向我讲述的故事。

他退休之前每天都很晚回家，或是在单位加班，或是去银座的酒吧消遣。可自从退休后，每天无所事事，他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早晨起来后在小院里扫地浇水，然后出去慢跑，回家吃过午饭，下午再出去游泳，然后小睡片刻，起床后喝着啤酒观看电视的相扑比赛转播节目，每天都是这样度过。所幸的是，他同妻子关系和睦，妻子愿意让他每天待在家里，有时候妻子也同他一起慢跑或游泳，退休生活称得上安稳而舒适。

然而，倘若没有这样和睦的夫妻关系，丈夫每天待在家中，黏在妻子身边，妻子一定会感到愁苦不堪，渐渐地对丈夫产生厌恶。

夫妇之间产生这样的悲剧，恐怕是由于年轻时夫妻的婚姻观念就有所不同，其后一直没有得到协调，日积月累，若干年过去，以丈夫的退休为契机，终于引发不和。

作为企业一员的丈夫在年富力强时，总认为“自己是为了家庭而拼命工作的”，却从来不去想妻子正饱尝疏离和孤独。换句话说，丈夫们以为只要维持婚姻这一形式，切实负起经济责任，就可以安心地为所欲为了，妻子一定会容忍的，却忽视了妻子更注重婚姻的实质内涵，并且时常会反省究竟应当构筑起什么样的夫妻关系。

当然丈夫们心里或许在想：正因为过去没有同妻子一起分担照管家庭的责任，所以退休后作为补偿，更应该同她一起生活下去。他们深信妻子一定乐意接受自己，两个人一同去旅行，一同度过美好的老年时光。既然这样想，就不要拖到悔之已晚那一刻，而应趁早付诸行动。倘若妻子暂时还不能接受，不妨耐心等待，等到妻子能够以宽容之心接受时再实施，相信老年夫妇也一定能够冰释前嫌，和睦如初。

第十八章
女性时代

至此，我们分析探讨了男人的实质。在最后一章中，我们将着重探讨现代社会是如何改变男人的，即从时代的角度来分析男人的现实状况。

跨入二十世纪，日本人的精神面貌以及行为规范受到了欧洲基督教社会的影响，其特征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日本进入了一个重视精神性的现代人文主义时代。这样的时代也势必对男女关系造成极大的影响。

读一读明治时代以来的恋爱小说，就会发现证据无处不在：毫不夸张地说，近现代的男女之爱表现出浓烈的禁欲主义色彩，在与某个女性发生性爱关系之前，男人会陷入漫长的苦闷和挣扎之中。平安时代一直传承到江户时代的日本文学独特系谱的“好色”传统至此彻底中断了，在近代小说中，恋爱的精神性被推到了最前沿。

受到欧洲理性主义影响而觉醒的二十世纪的日本人产生了全新的男女关系观念，认为男人对原始的性欲不加克制，恣意而充满野性地追求女性、沉溺于性爱关系，是野蛮的、俗恶的、非理性的行为。这种观念成为了日本社会的主流观念并一直延续至今。不过，自明治以来的一百多年历史中，也曾出现过相当过火的观念，结果精神性被置于绝对的上位，而肉体的世俗的东西则被等而下之，原来合二为一的精神与肉体不知什么时候起被割裂成了两个部分。在这种状况下，现代日本人试图通过理性去刻意追求表面化的完整，却陷入了迷惘和徘徊。这或许就是现代日本人的真实面目。

然而，观察一下自然界的各种生物就能清楚地知道，雄性的特性本来就是能动的、富于攻击性的，而现代社会却竭力抑制这种雄性本能，一味地推崇高雅和理性，女性也自然会如此要求男人。其结果，男人阴茎的机能日渐低下，原本应有的威猛强悍的气势荡然无存，机能性大为减退。

有过因腿部骨折而绷扎石膏经历的人都知道，打上石膏固定后，腿就不能动弹了，腿部肌肉就会发生萎缩，肌力也随之减弱。这种因身体的某个部位长期不使用而造成机能退化的现象，医学上称之为“废用性萎缩”。男人的阴茎也一样。阴茎是男人最主要的雄性特征，如果男人生活在推崇禁欲主义价值观的社会中，就会从机能和心理两方面发生雄性机能的废用性萎缩。

与女性不同，男人的性是能动的、瞬间爆发式的，因而更容易陷入这种状态中。男人如若不发挥自身的雄性机能，就会渐渐地抑欲成癖，变得适应起这种状态来。这种倾向已经俨然成为社会的主流，所有男人都不能幸免。这样说绝非言过其实。

还有一个问题恐怕是男女走得太近了。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观念深入人心，男女之间一般保持着相当的距离。由此，男人对女性抱有强烈的憧憬和性幻想，导致他们会发狂地眷恋女性、追求女性。

战后学校开始采用男女同学制，于是男孩从小身边就围满了女孩，男孩无意识中被女孩压抑着，逐渐变得消极内向，凡事畏首畏尾，因为在同龄的孩子中，女孩远比男孩早熟，更像大人样。特别是到了小学的高年级，女孩已经有了初潮体验，而这时候的男孩仍然对性懵懂无知，仍然保持着孩子的天性。笔者上小学时，住在东京亲戚家的一个同龄女孩便把我当小孩子看待，老是叫我：“小家伙！小家伙！”我心里非常憋屈，却又无可奈何。

从初中、高中一直到大学，女生不仅身体上比男孩早熟，学习成绩也大都比男生优秀。女生始终不离左右，且又是如此状态，这令男生下意识地对女生产生了一种畏惧和自卑心理，最终导致其男性的能动性大大减弱。

关于这一点，我们已经多次阐述过。男人的阴茎只有当其精神上处于优越的态势时，才能够展示出其威猛强悍，如果缺少这种优越感，就难以产生性冲动。男人一般容易被比自己年轻的尤其是处女所吸引，正是因为同她们相处的时候，男人容易产生精神上的优越感。

当代社会绝对是女性的时代，这是令男人性欲减退甚至萎缩不举的原因之一。现代女性自由奔放，并且得到了全社会的广泛认同，但女性越是生机勃勃，男人就越显得委琐无能，失去对女性的能动性，从而雄性指数低下，形成一种恶性循环。

另一个问题则是：真正意义上的男女关系变得如此淡漠，风尘业却又异常发达，以至无力构筑起平等的男女关系的孱弱男人便逃避到那种地方去了。在那里，男人的性欲就可以得到痛快淋漓的宣泄和满足，于是，孱弱的男人便通过金钱买取性爱关系，而对正常的男女性爱却不屑不顾，结果却是极少数心理扭曲的男人走上性变态的歧路。典型的一例就是宫崎勤，他只会攻击被其诱骗的幼童。

即使没有达到那种地步，而且已经同普通女性通过一定时间的交往结了婚，但由于夫妻双方各自拥有工作或者由于妻子性格较强，多数男人在家庭内仍然无法在精神上占优势，于是逐渐丧失自信心。有不少夫妇之间根本没有性爱生活，部分原因便在于此。

一般来说，男人希望妻子做专职主妇。因为这样可以使丈夫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我是一家之主，是我养活你的。”进而在情感上精神上产生优越感，最终获得作为男人的自信和满足。然而，如果娶了个职业女性为妻，那么大多数妻子在社会上见识甚广，不时还会接受上司或老前辈的邀请一同出席饭局，与比丈夫年长的男性之间交际也不少。妻子如果将这些情况告诉丈夫，丈夫会因妻子与比自己更具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的男性交际而感到压力，进而自卑，也可能导致他们丧失自信。

如此看来，当代社会中不利于雄性正常生存的负面因素实在太多了，可以说，这真是一个难以生存的时代。

在此背景下，有人甚至提出：男尊女卑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男人应该放下架子拜倒在女性脚下，在性方面也应该敞开胸怀，遵从女性的主张。这种意见虽然有其合理的一面，可以说是男人对女性表示爱意的另一种形式，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阴茎勃起这一基本前提，所谓新型的男女性爱关系仍然不可能成立。女性的温柔、母爱般的态度以及包容力，能否使男人的阴茎勃起尚是个微妙的问题，事实上，恐怕以失败而告终的可能性会更大。

这样一说，或许有人会反驳：近年来，妻子比丈夫年长且更具有经济实力的情况越来越多，他们不照样拥有和谐美满的夫妇关系吗？

诚然，这种情况下，男人不仅年龄比女性小，收入也不及女性，作为丈夫的地位自然也不高，他们之所以仍然能够雄赳赳气昂昂，是因为他们对自己年轻这一点持有优越感。反过来说，男人本能地知道女性因为自己年龄大而感觉抬不起头，这一点恰好有利于他们增强自己的雄性优越感。最近，小柳瑠美子、大澄贤也夫妇的婚事被炒得沸沸扬扬，想必大澄贤也清楚地知道小柳因为大龄而怀有自卑，所以即使她在经济方面事业方面样样超过自己，他也没有丝毫屈辱感，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总体来讲，男人一般对于年长的女性比较轻视。如果妻子或女友的年龄比自己大，旁人就会一半玩笑一半嘲讽地说道：“还是找个年轻女孩玩玩吧！”“干吗缠住大婶不放啊？”对此男人自己也会对推心置腹的朋友吐露心声：“那家伙不化妆的话简直没法看”“我搂着她的时候权当是做善事啦。”也就是说，男人们在内心深处都把年长的女性看成了傻瓜，因而和她们在一起，会情不自禁地有一种优越感，那些年长的妻子们知道真相后或许会气得浑身发抖。

当然，也并非所有妻子年长丈夫年轻的夫妻都是如此。

可以说，男女就是在爱情这张假面具之下，进行着各种各样的权利争斗。

造成雄性指数即性冲动强度低下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一夫一妻制。

所谓结婚，就是两个成长环境、家庭教养、价值观念以及感知能力等截然不同的男女走进同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的行为过程。冷静地想一想，这其实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从男人的角度看，它又是一种契约，约定从今往后自己身边永远只能躺着同一个女人，只能与她发生性爱关系。

先前已经谈到，男人本质上是一名猎手，具有追逐逃跑猎物的本能。常常有母亲教导孩子：“遇见狗可不能逃啊，越逃它越会追着你不放呢。”同样的道理，男人对于女性的性冲动与动物的狩猎本能极为相似。因此，在“结婚”的名义下受到法律保护，总是厮守在同一个家中，两人之间爱情的张力会渐渐松懈，在这种情况下，要对妻子永远保持强烈的性冲动实非易事，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苛刻的要求。换句话说，正因为是妻子，在结婚之初是男人的性爱对象，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就不再是性爱的对象了，尤其当妻子生产、育儿的时候，以孩子母亲的形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男人对妻子的兴趣就会骤然消失。虽然作为自己孩子的母亲，男人对她不无感激、崇敬之情，但是若说到性，男人却实在难以对其产生性欲。

如何在保持夫妇关系的同时，继续扮演各自男女的角色，继续保持雄性与雌性的关系呢？作为一种理想的夫妇关系模式，平安时代贵族中流行的走婚式通婚值得现代人借鉴。读了《源氏物语》，切勿迫不及待地以为只有男人可以同时拥有数个女性，与其交合，而女性只能逆来顺受。事实上，像和泉式部那样的女性除了丈夫之外，也拥有好几个情人。丈夫来见她，她吩咐侍女对丈夫说：“夫人今晚身体不适，正在休息，请您回去吧。”而实际上她正在与情人幽会。当时贵族居住的宅邸非常奢华宏大，深闺里面究竟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

然而，现代人居住的却是两室或至多三室的狭小公寓房，每天照面，生活在一起，在这种居住环境下对对方抱有强烈的性幻想、产生性冲动，实在是相当困难。若是在一些小城镇，或许居住空间略微宽敞一些，而生活在大都市的夫妇彼此几乎没有什么隐私，抑制雄性巍然挺立的不利因素可以说随处皆是。

结婚是男女相爱最终结合的美好结果，但同时它又是一种让人感到饱受束缚的契约，因为它使得双方同时背上了必须终生与同一个人共同生活的重负，而且只能同对方一个人发生性爱关系。在二三十岁的年纪，便要缔结“从今往后至死只同她一个女人交合”“终生只与他一个男人交合”的契约，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可以说，这是一种极其残酷的制度。而假如违约，就会被视为有悖道德伦理，受到全社会的抨击。最后万一离了婚，还必须支付一笔数额可观的赡养费。如此一想，这绝不是可以草率签订的契约。

由此看来，一夫一妻制是在现代社会的土壤上培育出来的一项极不人道的制度。在西方各国，人们对于反复离婚、再婚毫无抵触，说明这种制度已经被以合乎人类本性的形式加以修正了。在这方面，包括日本在内，亚洲各国对离婚的看法依然相当严苛，尤其是在夫妻二人已有孩子的情况下，尽管不少夫妻已毫无感情，但是为了顾及面子，不少人还是继续维持着婚姻关系。

然而，通观动物界，除了鹤等一小部分动物之外，雄性动物与雌性动物相守一辈子的情况几乎是看不到的，最为常见的情形是，交尾一结束，雄性便离去。即使有的雄性动物也会参与抚养子女，但是孩子一旦长大，雌雄自然而然地分道扬镳，雌性动物会重新寻找适合做孩子父亲的雄性，如果雄性符合一切条件，便再订契约再次交尾，而假如有更强健的雄性出现，雌性则会毫不犹豫地投入后者怀抱。也就是说，围绕孩子父亲的人选问题，每次都必须另行订立契约，而选择权完全在雌性手中。故此，雄性必须为之不断地努力，同其他雄性殊死搏斗，以展示自己的实力。

而一夫一妻制却使得男人无需再做上述种种努力。虽说轻松了，但是雄性和雌性都会理所当然地失去激情。这种一夫一妻制从生物学角度来说是相当不合理的制度，至少是不利于男女双方维持激情和性欲的制度。

尽管如此，在“二战”前男人们仍然有逃避的去处。说到这里，或许又有女性要横眉怒目了。当时有所成就、有一定社会地位的男人拥有情人、小妾是为社会所认可的，祇园、新桥一带的花巷柳街也是因这种男人而存在的，艺伎们因同有财有势的男人生育一男半女而感到骄傲，而这些略带矜持生下私生子的美貌女子，以及继承了有财有势男人的遗传因子的孩子们，在那个时代被当作社会的优秀分子，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然而现代社会对待男女关系极其苛厉，政治家或商界大亨不检点的私生活若被曝光，必将引咎下台。另一方面，一夫一妻制对人们的约束也比战前更严。不可否认，这种过度严苛的规范和戒律也是导致男人雄性指数降低的一个原因。

战后五十年，人类体验了前所未有的科学文明进步的成果。在我们父辈的那个年代，人们从井中汲水喝、用水盆和搓衣板洗衣物的情景随处可见，如今我们似乎天经地义地用上了全自动洗衣机，许多人家还拥有烘干机，有一按开关便吹出冷暖气来的空调，煮饭也变简单了，还有微波炉和吸尘器等家用电器，各种各样让生活变得更加便利的技术发展之快令人瞠目结舌。走进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各种现成的副食品应有尽有，现代化使得主妇们从繁重的家务活中解放出来，变得轻松多了。

但是，现代化却没有使男人像女人从日常家务中解放出来那样减轻工作的强度，各种便利反而令男人的负担更加沉重。原先从东京出差到大阪需要住宿一晚，可现在却由于有了新干线而硬被要求当天往返；电脑使得工作更加合理更加高效，反过来将男人们捆绑得死死的……凡此种种，女性的家务劳动强度降低，而男人们却因为便利反而增加了劳动负荷，因此，体现在现实生活中男女的实际情况就是男人们无法满足女性的能量需求。

除此以外，过去女性一般生育五六个孩子，而现在的女性至多生一两个，在时间上和精力上都处于相当从容的状态，尤其当孩子长大、不需花费太多心思的时候，妻子们有的是多余的时间和精力。而丈夫们光是每天上班就已经精疲力竭，根本无暇同家人从容不迫地相处，同妻子的性生活自然也无力应付，四十岁以上的丈夫对妻子几乎已经没有性爱方面的要求了。

如果妻子也外出工作，则两个人之间可能达到平衡，但若妻子是家庭主妇，夫妻间的平衡势必崩溃。倘若经济宽裕的话，妻子出去学点东西，培养些兴趣爱好以充实生活，或许可以转移注意力，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么妻子们就只有焦灼烦躁了。

《妇女公论》杂志经常为此鸣不平，刊登一些妻子们的不满和悲叹，诸如“丈夫从来不面对面和我深谈”“丈夫什么都不愿同我共享”“这样下去的话结婚还有什么意义”。但事实上，丈夫们真的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同妻子面对面深谈了。

前不久，笔者到某市去访问，当地一位每天忙碌不停的实业家告诉我这样一件事情——他的妻子是个家庭主妇，因为他每天早出晚归，于是妻子怀疑他有了外遇。有一天，妻子突然歇斯底里大发作，拿起剪刀将他五件衬衣剪成碎片。听了这个故事，我当时的感觉是：专职主妇在一个小城市的日常生活是多么悲惨啊！她们每天拥有的只是时间，却没有任何可做的事情，一个人好像被世界抛弃了似的整日发呆，渐渐地陷入迫害妄想中，对丈夫疑神疑鬼。假如这位妻子有工作的话，她的视野会更加开阔，就不至于患上迫害妄想症，因为她身为这个城市中响当当的名门之家的夫人，所以只能待在家中，然而时间一长，她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心理问题，走上妄想之路。

总之，在现代社会中专职家庭主妇的存在本身就有问题，或许这本来就是一种畸形的现象。有不少人将多余的能量用到孩子身上，但是这样又会给孩子带来痛苦，尤其是独生男孩，恐怕会成为最大的牺牲品。

要想从这种不健康的状态中解脱出来，笔者认为不必拘泥于一夫一妻制，不妨对一妻多夫制或者一夫多妻制等形形色色的婚姻形态多一些宽容，或许在不久的将来，社会就会朝这个方向迈进。举例来说，一个妻子拥有一个工作勤奋又收入不菲的丈夫，生育孩子，但同时又可以拥有一个感受力丰富、可以满足自己性欲的男人。这是过去那种有权有势的男人同时拥有妻子和情人的翻版，应该说，也没有什么好别扭的。

总而言之，今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女性不再从一个男人身上索求全部所需，而是分别要求不同的男人担负起不同的角色。换句话说，人类将再次回到动物的起点上，强悍的雌性动物可以拥有数个雄性，而威猛的雄性也可以同时与数个雌性发生关系，夫妻关系也会渐渐类于此。

不管怎样，一个男人和一个女性始终相伴共度余生，并且心无旁骛，这是违背动物世界的基本原理的。但是现代社会用理性来控制人们的本能，用法律来约束人们的行为，勉强支撑到了今天。然而我们不禁要问：这样做真的让人类得到幸福了吗？事实上，它只能使人们更加焦灼、痛苦，生活失去光彩。

坦率地讲，现代婚姻制度已经远远不能适应时代的变化，其种种弊端已暴露无遗，而这至今仍是近代人文主义的一个盲点。放眼欧美，离婚率、再婚率居高不下，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一制度实质上已经开始崩溃了？

综上所述，现代社会使得男人丧失了作为雄性的光彩，雄性指数日益低下，长此以往，势必使得雌性也丧失作为雌性的风采，其结果便是两性差异越来越模糊，男人女性化，女性男人化，男女不分，最终将导致雄性和雌性同样丧失活力，子女出生率大大降低，社会日益老龄化，这种现象在发达国家已经相当严重。相信人们在心底一定会抱有这样的疑问：这样下去能行吗？！

话题转回到笔者本人身上。笔者之所以会想到写《失乐园》那样一部小说，是因为我产生了一种危机感：尽管现代文明社会高度发达，但是与此相反，人类充其量不过是一群动物，是由雄性和雌性构成群体，与地球上的其他动物无甚差别，而恰恰是这一原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我们遗忘了。既然作为有生命的物体来到这个世界，就一定要让生命发出绚丽的光彩，让原本作为动物所应有的雄性和雌性的光彩重新焕发出来。《失乐园》的出发点，就是试图在包括性爱在内的博大永恒的爱之中来展现这一生命主题。

令人欣慰的是，《失乐园》在读者中引起了巨大反响，这说明许多人内心深处也抱有和我同样的危机感，他们对于人类回归到雄性和雌性的原点上怀着本能的憧憬和期待。还有许多女性由衷祈愿男人更加像个雄性，因为她们感到威猛强悍的雄性久已缺失，因而有着强烈的饥饿感。读者的反馈使我注意到上述问题，欣慰之余，我更是感受到了莫大的鼓励。

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仍然有希望，好比钟摆，当摆锤摆动至最远端时，自然而然会朝相反的方向回摆。

总而言之，希望只以有限的规范和道德戒律限制一切，强迫所有人顺从同一价值观从而令人感到窒息的时代能够在二十世纪内寿终正寝。日本语的词汇中有“不伦”一词，如果发生婚外恋情就是不符合伦理的话，那么硬要使没有一点爱情成分的婚姻维系下去究竟符不符合伦理呢？我想绝不应该是这样的。不顾一切地热爱自己真正喜欢的人，这难道不是人类最本真的面目吗？只有这样，才是符合伦理的。

或许到了二十一世纪，人们的视野更加开阔，也更加自由，可以重新回归到人类的原点，如果忘却这一点，人类将会更加不幸。面向二十一世纪的我们已经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并对诸多问题产生了疑问：现代婚姻制度未必能让我们幸福，一夫一妻制未必是最理想的男女关系形态……

在新的世纪中，这些问题还将被人类更加深入地探讨。二十一世纪初，人们将会更加自由，对形形色色的价值观念也会更加宽容，世界将变得不再令人感到窒息。为此，本世纪中人们必须加快立法步伐，制定诸如消除歧视非婚生子女的法律，让法律进一步完善。

以上，我们从各种角度探讨了“男人这东西”。女性读者中或许不少人会不以为然，认为这毕竟是我的个人看法，不能代表所有男人的普遍看法，至少她们的男友或丈夫就不是这样想的。诚然，男人也是百人百样、形形色色的，因此这里所谈到的男人绝对不能涵盖所有的男人。然而恕笔者斗胆说一句：以上我们所探讨的是大多数男人所共有的东西，即是适用于大多数男人的最大公约数性质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说，应该是八九不离十的。或许有的女性会说：自己的恋人或丈夫可不是这样的男人。但是，她们的恋人或丈夫只不过担心陷自己于不利的境地，因而没有向对方袒露心迹而已，其真实想法差不多所有男人都是一样的。

总之，男人和女人永远是存在歧义的两种不同生物。因此，对于男人的真实想法或者最本质的一面，女性是无法理解、难以接受的。然而，即使不能接受，但至少得知道男人就是这样的东西，这对于构筑良好的男女关系绝对是大有裨益的。

正如本书开篇便阐述过的，男性和女性属于不同的群组，从本质上说是无法真正相互理解的，尽管如此，努力尝试着去理解和根本不做努力，其结果会有天壤之别。即使无法理解，只要知道了真的是男女有别，那么也会成为对异性产生新的好奇和眷恋的原动力。

与其说这个世界上有男人有女人，不如说这个世界上只有男人和女人。因此，男女之间理应相互理解，培养关心对方的习惯，丰富对方的感性想象，从而建立起更加丰富多彩、更加充实的男女关系。

目录

第一章 被掩盖了的女性真相

绪言

被掩盖了的女性真相

死而复生的女人

女人生命力之顽强

随心所欲的乳房

女人的死穴

本章小结

第二章 女权主义口号下的女人

绪言

女权运动的缺陷

从被动的女人转为主动的女人

阴蒂快感与阴道快感

女人的弱点

女性的独立

本章小结

第三章 歇斯底里的女人

绪言

歇斯底里的诱因

歇斯底里的症状

歇斯底里症的特异性

歇斯底里与癫痫的症状对比

歇斯底里女人身边的男人

本章小结

第四章 信奉永恒的爱的女人

绪言

关于爱与结婚

婚姻中爱的实态

男女的性爱差异

男女在婚姻上的差异

信奉永恒的爱的女人

本章小结

第五章 出轨的女人

绪言

什么是“出轨的女人”

出轨的条件

女人是怎样走上出轨之路的

出轨女人的本质

本章小结

第六章 同性爱的女人

绪言

什么是女性同性爱

历史背景

三度移情别恋说的背景

女性同性爱的两种类型

女性同性爱的悲哀

男角与女角

一位同性爱者的实态

本章小结

第七章 性感缺失的女人（上篇）

绪言

什么是“性感缺失症”

性感缺失症状的分类

主要基于精神因素的几个成因

第八章 性感缺失的女人（下篇）

容易性感缺失的女人

幼儿性神经质

快感的条件

女人的反抗

性感缺失的实态

本章小结

第九章 说谎的女人

绪言

幼儿期的说谎

女生说谎的开始

成年人的说谎

女人的说谎·病例之一

女人的说谎·病例之二

说谎的女人

本章小结

附记

第十章 更年期的女人

绪言

更年期一词的由来

更年期的身体特征

更年期的神经学特征

更年期障碍加重的内外要因

男人的更年期

怎样度过更年期

本章小结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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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掩盖了的女性真相

从生命力这一最基本的方面来讲，女人比男人更强。男人的强体现在瞬间的力量上，而这与绵延持续的生命力没有任何关系。

女人比男人更强的理由在于：第一，对疼痛的感觉相对比较迟钝；第二，更能够经受得住失血的考验；第三，对环境的适应能力更强。

绪言

对于男人来说，女人是个永远不解的谜，不可思议，无法琢磨明白。“女人真是弄不懂”——几乎所有的男人都这样叹息，并为之苦恼，然后他们就带着不解，止于自说自话的解释——“女人就是这样子”，最终放弃努力不肯再花气力去理解对方。

与此同样，站在女性的角度也完全可以这样叹息一声：“男人是无法理解的。”从这一意义上说，男女双方既是受害者，又互相都是加害者。而女性与男性比较，女性先天性地更容易接受现实，不会为一些毫无意义的琐事而烦恼，因而从被害的程度上讲，男性的被害情况或许更为严重。

我们姑且不去细究其被害的程度，单就这种男女间互相觉得对方“无法理解”的现象来说，其理由究竟为何？男人和女人在外形、构造上相似，也可以通过语言进行沟通，即便有不理解之处也可以征询和解释。事实上，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对话和沟通自远古始，其间不知多少有识之士认认真真尝试过、进行过。但是这种“无法理解”的状况却几乎没有任何改变，甚至两者愈是对话，沟壑愈是加深。最终，男女之间只剩下一个令人心寒的现实感——“我和她（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类人。”

让我们稍许改变一下视角，来考察一下我们人类与犬类、猿类的关系。或许我们会轻易地发现一个事实，就是对于犬类或猿类的行为，我们绝不会说“无法理解”。

小狗翻土刨地找寻人吃剩的肉骨头，或者猴子当着人的面自慰，人们看了不会产生不可思议的感觉，即使感叹也顶多说一句“真拿它没办法”，而不可能说“无法理解”，因为多数人觉得这种行为是可以理解的。

这其中的理由非常简单。

因为我们将狗和猴子等视为完全不同于我们人类的别的种属。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犬类拥有人类望尘莫及的发达的嗅觉，故而喜从土中翻找肉骨头；猴子本就是畜生，故而在大庭广众面前自慰也丝毫不觉得羞耻。因此，对于小狗和猴子等的行为，我们不可能产生诸如“无法理解”之类的惘惑。对其他动物，人类也持这样的看法。

这样一想，我们便会发现，男人和女人之所以互相埋怨“无法理解”“弄不懂她”，其实正是因为互相将对方视为自己同类的缘故。除此以外，男人和女人对对方关心过甚，也使得这种“无法理解”的现象更加复杂化。

归根结底，男人和女人都是立于对方和自己是同类这一基石上来互相审视的。换句话说，我们或许存在一种自以为是的倾向，容易轻信，觉得男人和女人应该互相理解得比较透彻的。

男人和女人都没有对此产生过怀疑。因为对方和自己半斤八两，大差不差，所以只需站在自己同一立场来考虑问题就行了。可以说，这就是产生差异的根本原因。

男人和女人无法理解、甚至互相厌弃的最大理由也缘于此。

如此的话，那么距离结论应该也不远了。

“我和她完全是两码事，我是男人，她是女人嘛。”——只要想通这样一个事实，即好像看小狗或猴子时那样，如此便能隔开一定距离冷静地观察，同时也能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并且不会因为陷于自己的思维中不能自拔而焦虑。由于种属不同，思维自然不一样，行为方式也不一样。于是，万事风平浪静，男女之间就不会产生不必要的误解和嫌弃。

但是这样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非常不易，甚至难比登天。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我们人类实在太相似了。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都长有两条腿、两条胳膊，头部、腋下以及阴部有毛发，会说话，会笑，会流眼泪，睡觉的时候是倒头而睡。如此看来，根本看不出男人和女人是人类和小狗猴子那样迥然有异的种属，甚至让人产生一种完全相同、几无差异的感觉。

自然，每个人都知道，男人和女人之间在外形上还是有一点差异的，骨骼、喉结以及生殖器官都有所不同。但这些差异不足以让人认定两者是不同的种属，虽然生殖器官的差别更为显著，但这只不过是男女的差别，不会被当作种属的差异来予以评价的。于是这样一来，从外形上看，男人和女人远非人与小狗或猴子那么遥远的相异种属。

然而，露呈于表面的差异仅仅是冰山一角而已，可以说，更加悬殊的根本性差异其实隐藏在身体内，不将这些差异彻底揭示出来，男人就不可能真正理解女人，女人也不可能真正理解男人。尤其是女人，由于其隐藏不露的真实面目与身体外形上的表象相去甚远，这种表里不一的复杂性，对我们理解其真实面目增添了不少难度。

由此可见，认清这一真实面目是论述有关女性问题的最基础且必不可少的一项工作，省却了这项工作，所有的女性论就等于是没有地基的空中楼阁。

正是基于这样的理由，作为女性论的本书，第一章将从“被掩盖了的女性真相”起讲。

被掩盖了的女性真相

笔者如今侥忝作家之列，但是在之前的十年里，我曾是某大学附属医院的一名外科医生。在那里，我接触到许许多多男女患者，亲自动过手术，也目睹了许多案例，大多数患者治愈康复，当然也有极个别的人不治而亡。

在这个过程中，我感受最深的一点就是，女性对于疼痛的忍受能力较之男性更强。

一般来说，人们都有一种先入之见，认为女人怕痛，不如男人坚强。因为女人的身体与男人相比显得纤细柔弱，并且女人往往稍感觉疼痛便不能忍受。

的确，女人对于些微的疼痛比男人更加敏感，反应更加强烈，有时甚至会不顾一切地哭喊。但是当疼痛到极致的时候，反而会横下心来沉着地去应付。而男人对于微弱的疼痛可以忍住眼泪，但是对于剧烈的疼痛就完全顶不住了，女人那样的忍受力男人简直是望尘莫及。

因此可以说，对于些微的疼痛，女人明明能够忍耐、能够应付，但却喜欢小题大做，反应夸张，而男人虽勉强应付却还要故作轻松。一旦疼痛加剧，男人立即就败下阵来了。

人体中对疼痛最敏感的部位是皮肤和包裹在骨头表面的骨膜，手术中需要进行局部麻醉时，往往都在这两个部位注射大量麻醉药。

说句实话，我在以往进行手术时，曾依据男女的不同而对麻醉药的注射量有意识地进行微调（这种事情倘若堂而皇之大量进行，则涉及人体实验，会惹出法律问题，而我只不过偶尔为之，且没有害处），结果我发现，无论我怎样减少麻醉药的注射量，女性对此几乎都毫无反应，即使偶有感觉到疼痛的人，只要安慰一句“不用担心”，病人很快就会平静下来。

而男性的情况明显不同，药物量的微妙变化立即能够被他们觉察，随即对医生诉说“痛”，“不用担心”之类蒙混的台词对他们是不起作用的。即使不出声，他们也会皱起眉头，或是额头渗出汗珠来，这说明他们是在硬撑。

女人即使不注射麻醉药，但只要给予她们不会感觉疼痛的安心感，就能够忍受相当程度的疼痛。女人之所以容易被施以暗示疗法、催眠术等，恐怕与此不是没有关系的。

女人比男人对疼痛的忍受力更强，这只要想一想分娩的情况就很容易理解了。分娩是女人单独承担的使命，这是由于女人对疼痛更加能够承受，还是由于女人的身体为了分娩而自然进化得更加坚强？对此，目前尚无定论（笔者以为恐怕是后者），留下给人们继续探究的课题，但这样的使命安排毕竟是十分合理的。

万一，这一使命安排让男性来承担，三十多岁的男人中恐怕一半会痛得昏死过去，其中更有一半真的送命吧。胆结石便是一个明证。胆结石是指因代谢紊乱、胆汁淤积或胆道感染等在胆囊中形成胆石，结石排出胆道的过程与女人分娩有几分相似，此时男人的痛苦非比寻常，简直可以用死去活来加以形容，而排出的结石最多不过只有小指尖大小。

由此来看，分娩的痛苦要远远大得多。首先是持续的时间长，看上去纤弱的女人身体竟能忍受长达十来个小时的阵痛，这才分娩出三千克多一点的婴儿。这绝对不是男人能够忍受的。

十个月怀胎，十来个小时的分娩，加上产后长达一年时间的哺乳，如此繁重和痛苦的过程一旦结束，女人竟然表示还想再生一个！

不知道是因为女人的身体实在太强健了，还是事情太不可思议了，总之，我们只能说女性与男性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种属。

死而复生的女人

相比对于疼痛的忍受能力，在更为本能的生命力方面，这一差异尤其显著。

人体内的全部血液约占人体体重的十三分之一，而人如果失血三分之一就会死亡。这是医学院学生最早学到的一个常识。在有关人体的诸多知识中，这就好像几何学中所讲的“连接两点的最短距离是一条直线”这一定理一样，是最基础的知识，任何从事医护工作的人都不会忘记。

假设某人体重五十二千克，十三分之一也就是四千克是血液，如果失血三分之一就是一点三千克即一千三百毫升血液，那么他就有生命危险。

女性有不少病症是由于宫外孕以及子宫破裂导致的大量失血引起的。我曾经接诊过的一个病例，因子宫破裂腹腔内成了一片血海，失血大约两千毫升，而她的体重只有四十五千克。病人不要说血压，甚至连脉音也听不到了，只有心脏尚在微弱地跳动。

因为我知道前面所提到的基础知识，所以我对病人家属说，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但我们还是会尽力抢救的，接着便开始为病人输血。

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二十分钟后，就开始听到病人的脉音了，半小时不到，原先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红润，大约一小时后，病人恢复意识，开始呻吟，最后吐出一声：“痛啊！”又过了半个小时，血压恢复至一百三十毫米汞柱。这位女病人完全可以说是从地狱中爬出来，死而复生的。

这个病例是我从医那年独自一人出差到一个偏僻山村时偶遇到的，因而印象特别深刻，它对于我以后的女性观也产生了极大的影响。顺便说一句，拙著《母胎流转》就是根据当时的经历和感想而写成的小说，有兴趣的读者不妨参照一读。

在上述这个病例中，先前的所谓绝对定理遭到了否定。当然，并不能因此就认为，医学教科书中所写的似乎是错误的。事实上，确实有人因失血三分之一而死亡，不过那些都是男性。

所以，关于失血这一点，我认为有必要修改如下：

“男性失血三分之一会导致死亡，女性失血超过二分之一也会引起死亡。”

女人生命力之顽强

关于生命力之顽强，数年前发生的一件事情令我们记忆深刻，相信有人依然清楚地记得这件事。

事情是这样的：两名前往北阿尔卑斯山的女性，途中遇暴风雪迷了路，当人们差不多已经绝望的时候，这两名女性躲在雪坑中，仅靠两块巧克力果腹，两个星期后竟安全返回。

当时报纸、杂志在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大多在赞许中夹杂着感慨：“以女性那样纤弱的身体，竟然能够平安生还，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然而这种观点究竟正确不正确呢？

表面上看，女人的身体同男人相比，确实给人一种纤枝柔柳、弱不禁风的感觉。但是，即便是体形消瘦的女性，也拥有足够厚的皮下脂肪层，外形看上去消瘦的女人，其体内脂肪比外形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男人要多得多，外形肥胖的女人就更不用说了。

因此，女人的身体好比有一件天然斗篷包裹着似的，故而比男人更能够抵御寒冷。

此外，皮下脂肪在人饥饿的时候可以转化为热量，这同通过绝食来减少皮下脂肪是一个道理。即使不吃巧克力，一般女性的皮下脂肪也足以承担两至三星期的热量补给。

唯一的问题就是水。由于两名女性躲在雪坑中，只要吃雪就可以补充水分，虽然会有些空腹感，但是身体的生理指标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在这一事件中，两名女性之所以能够生存如此长的时间，我还想强调一点理由，那就是女性对于孤独的承受能力。二人在雪坑中整整待了两个星期，始终耐心等待，一直等到天候好转，从而避免了不必要的体力消耗。这不是轻易能够做到的，至少男人很难做得到。

苏联和美国发射第一艘宇宙飞船时，飞船上分别还搭载了雌性的狗和雌性的猴子。听起来颇觉滑稽，其实是有其道理的，因为雌性动物在忍耐力、承受孤独等方面，比雄性动物更加出色，这是动物生理学上已经得到广泛认可的事实。套用到人类身上，同样也是适用的。

我在做学位论文时，曾经用老鼠和兔子做过为时二十天的实验，从而得出一个结论：雄性动物忍耐力较差，相反其反抗精神特别强。

实验之一是，将老鼠的一只脚上绑上石膏，另一只脚则什么也不绑，从而对其筋肉和骨骼的状态进行比较。雄性老鼠一绑上石膏，立即一刻不停地啃噬，试图从石膏的束缚中逃脱出来，表现出一副誓死不屈的样子。而雌性老鼠的行为截然不同。刚开始绑的时候，它们也会挣扎反抗，但绑上之后，它们便安静地蹲在角落里，好像在努力接受命运的这种安排，试图适应新的状态。不多时，甚至还拖着一只沉重的脚，开始进食。实验过程中死去的多数是雄性老鼠。

这种倾向并不局限于是人还是猴子、狗、老鼠这种种属关系，而是所有雄性动物所共通的习性。在人类身上也可以看到不少类似的例子。

比如婚姻，女人有时候嘴上说“不喜欢他”，但是结婚后经过一段时间，照样生活得有滋有味。当然，能够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是最理想的，但退而求其次，她们似乎依然能够体验到婚姻的美妙和乐趣。大体来讲，女人往往比男人更迅速地面对现实和接受现实，一旦接受了现实，心情也会随之开朗起来。

在这方面，男人就缺少变通，假如和自己不喜欢的女人结婚，则无论经过多长时间，仍旧无法改变其不喜欢的态度。

在女人的词汇中之所以没有“高洁”这个词，以及对于“纯洁”一词男女有着大相径庭的理解，恐怕也是源于这种差异。

再回到忍耐力的话题上。假如宇宙飞船上搭载雄性动物结果会怎么样呢？毫无悬念，雄性猴子一定会难耐孤独，将身边的仪表仪器弄得一塌糊涂，然后想方设法从密封舱中逃跑。这样的话，宇宙实验只能以失败而告终。

躲在雪坑里耐心等待，这和雄性动物被关在宇宙飞船的密封舱里处境相同。那两名女性一定在想，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耐心地等下去，天气总会晴朗，救援队员一定会出现的。

遗憾的是，男人是不可能这样思考问题的。男人会认为静静地等死是一种耻辱，是男人就一定要勇敢地闯出去。

乍看起来很无畏，但结果却是大多数男性一定会在半路上冻死。

男人比女人更强的并不是耐力和生命力，而只是一瞬间的爆发力。用体育项目来形容，男人或许是相扑，而女人则是马拉松。

男人可以使用臂力和腕力击倒女人，但这只是瞬间的，女人虽然被击倒但是不会死，觑准了机会还会站起来的。男人再殴打，但是几次反复之后，消耗力气的男人会先筋疲力尽，而女人则在数次跌倒中得到体力上的休整。或许男人是本能地知道自己会先筋疲力尽，所以才“先下手为强”，而女人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最终的胜利者，所以并不惧怕殴打。果真这样的话，则女人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动物啊！

顺便说一句，男人其实大多是“好好先生”。明明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坚强，耐力也差，但是登山的时候，还是抢着为女性背背包；进入雪坑里，也光顾着关心脂肪比自己多的女性“冷不冷？”而将滑雪衣借给女性，或者脱下防寒外套披在女性身上，结果是自己先女性而死。

表面上装出了不起的样子，实际上是又弱又蠢——女人心中一定在偷着笑吧。

生命力的强弱，在男女平均寿命上也得到了清楚的显示。

目前日本女性的平均寿命比男性高出六年余。两者的差距在二战前就已存在，二战后更是迅速地扩大开来（战争期间的死亡不计入本统计）。即使在人们普遍认为女性遭受非常残酷压迫的江户时代，根据这一时代东北农村地区的一份统计资料，女性的平均寿命也比男性多出两年。

现今的一切文明和进步，几乎都是有利于女人而对男人不利。洗衣机、除尘器、电饭锅、微波炉、方便面……都使得女性的体力劳动得以减轻，身体得到进一步解放。而相反，男性几乎没有享受到文明带来的恩惠，电子计算机和各种自动机械只是使男性的工作内容更加复杂化，完全谈不上减轻。同时，企业在合理化的名义下不断增加员工的工作量，过去从东京出差到大阪需要一晚两天，现在由于新干线的开通，被压缩成了当天往返，就足以反映了个中的现状。

本来生命力就强于男人，再加上社会文明环境对女人更为有利，所以男女平均寿命的差距越来越大，这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了。

今后，这种差距也只会进一步被拉大，而不可能缩小。有朝一日，说不定全日本的养老院里可能挤满了老婆婆，时尚之地银座一带也会被不同年龄层的女人所占领。

我对于地球人的灭亡过程有一种预感：首先是男性中感受性较强的那部分人死去，其次是男性中感觉较迟钝的那部分，随后是女性中感受性较丰富的那部分人，再后来是普通的女性，最后剩下的则是感觉最迟钝的那部分女性。

随心所欲的乳房

这不单纯是一种妄想。其中的理由已经如先前所述的那样，女人自身顽强的生命力以及她们对于环境出色的适应能力。

尤其是适应能力，从前面绑石膏的雌性老鼠以及结婚后女人的变化可以略见一斑，而更令人诧异的事实是，女人只要祈愿某种结果出现，身体就会依从这一祈愿做出相当大的变化，真所谓“心想事成”。

一个显著的例子就是，最近十多年来女性分泌出的母乳越来越少了。

如今，用自己的乳汁喂养婴儿的母亲越来越罕见，都市女性每十人中就有十人是用人工营养代乳品喂养的。因此，说得夸张些，假如有朝一日奶牛从地球上消失，人类也将随之灭亡，这个假说绝对可以成立。

母乳为什么会越来越少？其理由实在难以究明。一般来说，在营养不良的情况下，母乳的分泌量也会减少。江户大饥荒时期，许多母亲因分泌不出乳汁，生下孩子却无法哺乳养大的悲剧在全国各地层出不穷。二战后一段时期，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而随着我们离战败越来越远，衣食住行各方面都变得越来越好。

然而唯独母乳的分泌情况却一直未见好转，甚至反而变得更糟。这是为什么？至少不是因为营养状况引起的。

左思右想，理由只有一个。十几年前就开始流行这样一种说法：“长期授乳会破坏乳房的形状，对美容也无益处。”当然从医学角度上讲，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事实。

但是女人们一旦耳闻，便立即被这种说法征服了，即使是因为上了年纪乳房自然松弛下垂，她们也都归罪于哺乳。一时间，这种说法甚嚣尘上，女人们纷纷停止母乳喂养，同时开始停止分泌乳汁。然而，乳汁分泌与否照理是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就如同肠胃消化食物，或者皮肤表面出汗一样，它是人的一种自然生理现象。

可是在女人身上这种变化确实出现了，女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控制乳汁的分泌。本来每晚乳汁满溢，不得不丢弃掉的女人，突然间不再分泌乳汁了，作为母亲最基本的哺乳过程只对付一两个月便草草结束了。原先因喂乳而变得松垂的乳房，现在生过孩子之后依旧浑圆坚挺，毫无异样。为了迎合女性的需求，各种人工营养代乳品也应运而生。

于是，女人们的乳房可以安心地偷懒，不再担负哺乳婴儿的使命。市场上销售的所谓“原乳”，并不是用原乳加工成的原乳，而只不过是装满人工营养代乳品的罐头；不是为婴儿而存在的原乳，而只是向男性夸示的“原乳”。女人的乳房如今成了与耳环、胸针这类饰件同等功效的装饰物品。

这一变革花了大约十年时间便彻底完成了。而这种变化在都市比在农村更加普遍，这是因为都市女性爱美的欲求比农村女性更加强烈的缘故。更让人拍案称奇的是，身体上如此巨大的变革，它不经过母亲向子女遗传，仅在一代人的身上就完成，在一个人的体内就完成了。

这是令人恐惧的变革。较之苍白无力的变革思想，这种变革的事实具有更加强烈的现实震撼力。

类似的变革还有不少。二战后，一位叫伊东绢子的日本美女参加环球小姐选美比赛并获得第三名，由此也诞生了“八头身美女”这个词。这已是大约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这期间，女性体形的改善实在令人瞠目。这背后固然有饮食结构的改变等因素，但是仅仅用这一点还不足以解释得通，因为同样是日本民族，女性的体形改善比男性的改善要明显得多。

“脸孔再小一点，身材再高一点……”

女人们心中大都这样祈祷。事实上，暗暗祈祷的女人竟真的变成了这般模样。看来，每个女人都具备成为一个会使魔法的巫婆的潜质。

都说恋爱中的女人会变漂亮，这是事实。女人沉浸在爱情中时，肌肤水灵灵的，而且透着光泽；尤其是品尝到两性欢娱的女人，表情会更加柔和，肌肤会更加滑润。而男人就不同了，落入爱情陷阱后，会变得心神不宁，而性只会令他们无精打采，疲惫不堪。

由此可见，女人可以将头脑中所想的事情或多或少地在自己的身体上加以实现。当然，像多一只手或是两腿增长一倍等等天方夜谭的事情自然毫无可能，但是涉及荷尔蒙系统的变革，却是能够比较容易实现的，只要头脑中有所想即可。

这也是有生理机能作基础的。以上所讲的这些变化，都是由位于大脑中央稍下方的脑垂体控制的，脑垂体对人的代谢、生长、发育和生殖等都能产生重要影响，而人的意志能够调节脑垂体的分泌，从而使得上述变化发生。这方面的机能女人要比男人来得更加优越。

前些日子，读到《读卖新闻》晚刊“明星近况”栏目中黑柳彻子写的一篇文章，其中说道：“自己的身体竟然会因为潜心于其中的角色而发生改变，真令我大吃一惊。当我饰演坏女人的时候，即使离开舞台，表情、身段也都像个坏女人；饰演胖女人，则脸孔和身体都会变得臃肿起来，一副心宽体胖的样子。”

这段文字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女性身体变化的极好例子。

女人的死穴

前面所讲的都是女人自身所期望的变化，当周边环境恶化时，女人所具有的这种能力就愈加发挥出其价值。不管噪音也好粉尘也好，当我们被置于一个极为恶劣的环境中时，女人依然显示出她们的坚强。在置身于这种环境中之前，女人也会抵抗和斗争，可一旦置身于其中，则更多的是设法去适应，而不会像男人那样抗议个不停、焦虑个不停。

Que sera, sera[1]——该是怎样的就是怎样。

这种理念正是女人坚强的根源。

为什么女人的忍耐力特别强？从往昔以至今日，缫丝工、大型电子计算机的穿孔器操作员等一直被认为是女性所适合的工种。像这类单调的工作假如让男人去做，不出一个月，保准会逃跑，要不就是疯掉。事实上，许多大型企业中许多男性员工，因为整日从事无聊单调的作业而被逼到了发疯的边缘，而女性则悠然地每天照样敲打着键盘。

当然，再坚强的女人也有一处死穴，她们的强处却正好也是她们的弱处。

女人的强在于能够诱发身体变化的荷尔蒙系统，因此，一旦荷尔蒙系统发生紊乱，女人就会陷入混乱，她们的行为立时变得颠三倒四、毫无条理。

耽于男女欢娱的女人令她们远离性，初涉性的欢娱的女人令她们只能接近却得不到，未曾尝过两性之欢的女人则给予她们强烈的性的刺激……假如遭到如此打击，女人一定会马上暴露出其脆弱的一面。到医院求医的女性中，大凡自诉有颈肩不适、神经痛、头晕、耳鸣、烦躁、失眠、食欲不振等症状，即原因不明的不适病症的病人，其中百分之八十或多或少都是由体内失调引起的。

知道了原因，治疗起来也就非常简单，只要去除病因就可以了。可是不知算幸运还是不幸，目前的医疗水平尚无公认的对此完全有效的治疗手段，所以，只能由同该女性有接触的男性来治疗了。就这一点而言，男人总算还有一些生存的价值。

[1] 源自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导演的电影《擒凶记》（The man who knew too much，1956年）中的插曲，法语意为“该是怎样的就是怎样”，或译“顺其自然”。

本章小结

本 章所阐述的重点是，从生命力这一最基本的方面来讲，女人比男人更强。男人的强体现在瞬间的力量上，而这与绵延持续的生命力没有任何关系。

女人比男人更强的理由在于：第一，对疼痛的感觉相对比较迟钝；第二，更能够经受得住失血的考验；第三，对环境的适应能力更强。

笔者想阐述的内容主要就是以上这些。对于希望进一步深入思考的读者，再赘述几句，以供参考。

从解剖学上讲男女的神经分布是相同的（生殖系统除外），因此，对疼痛的忍受能力强即意味着神经的感受性迟钝，而神经是动物界中最高级的器官，神经系统发达与否，决定了动物的进化程度。

说到对环境的适应能力，最出色的是一种能够形成芽胞的细菌，当外部环境恶劣比如营养缺乏，特别是碳源、氮源等缺乏时，这类细菌便形成具有很强保护能力的芽胞，进入代谢相对静止的休眠休态，以维持菌体持久生存。而身体最善于变化的莫过于阿米巴原虫了。

身体的变化同再生能力也有密切的关系。假设人们讨厌海盘车[1]或蚯蚓，将其一刀两断，很快它又能长成两个个体，我们是无法轻易将其弄死的。阿米巴原虫、海盘车以及蚯蚓在动物分类上，都处在不怎么进化的位置，这是小学生都知道的，然而它们的生命力却出奇强健。

最后我想补充的是，从以上启示中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完全是读者的自由。作为我本人，我对拥有超凡能力的女性是非常尊敬、崇拜和恐惧的。

[1] 海盘车：居于海底的一种棘皮动物，属于海星纲。

第二章
女权主义口号下的女人

只要性得不到独立，女人就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解放。从这个意义上讲，女性解放的根本条件和首要条件就是舍弃阴道快感，而安于阴蒂快感。

绪言

曾经在报刊版面上热闹一时的女权运动，最近开始呈现趋于平静化的态势。

这只不过是极少数不辨是非、不知自量的女人们的过激行为——这样定义，事情自然就简单了。但是我以为，对于女权的欲求是任何一个女性都曾经一度有过的，一些女性今后仍将坚持不懈地为之努力下去。因为社会的进一步文明使女性拥有了更多自由的闲暇时间，所以这种女权欲求会越来越强。

因此，与其说趋于平静化，倒不如说是一场大喷发之后的火山仍然冒着白烟，在等待着下一次喷发的时机，现在只是在积蓄能量。这样看似乎更加贴切一些。

那些热衷于女权运动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为什么会出现这类女人？这类女人能否作为一股社会势力在现代社会中争得立足之地？本章将从解剖学的角度出发，就这些疑问来做一些探究。

女权运动的缺陷

正如本章开头所讲到的，女权运动并没有像新闻媒体所渲染的那样，形成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倒是有些夭折的感觉。

其理由大致有这么几方面：媒体报道过度；运动目的性过于纷杂，难于形成一个明确的目标；将日常生活中的一些琐事夸大到男女平等的高度；所有运动参加者的认识之间存在巨大的差距……

然而更加主要的原因则是，女权运动的推动者，也就是女性自身产生了分裂，无法做到团结一致。想要进攻敌人，可是自己内部却先出现了分裂，没有不败的道理。

手举标语牌，高喊“为了我们女性……”。在这些努力奋争的女性身旁，却有女性冷眼相向，嗤之以鼻为“真傻”。这种来自女性的冷笑比来自男性的冷笑更加冷漠，更令人心寒，而且冷眼相向的女性占了大多数。

此种情况，自然不可能取得胜利，再怎么呐喊，充其量不过像斗败了的狗在号叫而已。

根据某报纸的报告，参加或赞同女权运动的女人们（她们极其讨厌 “女性”这个词中带有“性”字，故这里不称呼其为“女性”）的年龄构成情况如下：占压倒性多数的是二十岁刚出头的女学生、公司职员，其次是四十岁前后的家庭妇女。

表面看这似乎很正常。但是，这恰恰反映出女权运动的先天性缺陷，因为出现了年龄断层，所以女权运动的诉求并不能代表所有女性。

高中生以下以及高龄妇女不在其列是很自然的，然而三十岁上下，也就是二十多岁至三十多岁的女人，本来是一个女人最成熟的年龄段，她们是女人中与男人最接近、从各种意义上讲都与男人关系最密切的，缺少了这部分女人，所谓的女权运动岂不是显得很可笑？

如今说起女权运动，人们很容易理解为是要从根本上改革两性之间的关系，但是千万不要忘记，这个运动的发端却是始于女性对日常生活中一些琐事的不满。

这种不满可以分为两大类：

一类是，对男女间在劳动报酬方面的不平等；强加于女性头上的只能从事端茶倒水、单调工作的偏见；不从个人能力出发的评价体系；身居管理层的男性没有将女性当成职场的一分子，仅仅视作职场点缀、花瓶的陈旧观念等的不满。

这些不满多为二三十岁的职业女性每天在现实生活中碰到的现象，她们对此有着非常具体和切实的感受。

另一类是以四十岁上下女性为主的家庭主妇们的不满，她们认为女人不应永远被束缚于家庭中，女人不应只是服侍男人的附属品，进而主张职场应该进一步向女性开放，社会应增设托儿设施。

处于这个年龄段的女人，经历了结婚、生育、哺乳、教育子女等，总算不需要再在孩子身上花费巨大精力，可以从育儿的繁重工作中解脱出来。可是正像一位女性所说的：“从育儿的工作中解放出来，环视身边，却只有无限的空余时间，而没有自己可以做的事情。”这也是这个年龄段的女人共同的感受。于是她们情不自禁地生出这样的疑问：“我们到底该做些什么？难道今后只能一心一意地服侍丈夫而度过下半辈子吗？”到后来，疑问变成了焦虑，“照这样下去，只会被丈夫、孩子和社会抛弃”，由此产生出先前所述的不满来。

所以说，至少在日本，女权运动是由于这两个年龄段的女性从自身的不满发端，汇成一股合力，最终演变为所谓的女权运动的。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在女权运动的口号中这类来自日常生活的不满却丝毫未得到体现。看一看女权运动最热火的1970年“一○·二一”国际反战日那天日本首次女权运动大游行中的标语牌：

贞女和从军慰安妇是侵略的助长者！

团结使妇女更坚强！

控告根深蒂固的陈旧妇女观！

彻底实施避孕教育！国库应负担堕胎费用！

女人是什么？！男人是什么？！

粉碎将性游戏化的企图！

反对禁止堕胎！

“妈妈，结婚真的很幸福！”

……

从中我们看不到前面提到的女人的种种不满，相反似乎表现出一种试图从更高的立意上来审视女性的态度，并且表现出一种非常激进的倾向。

由于这样的原因，出现了前述的女权运动支持者的年龄构成，而且实际上投入行动的多为二十岁刚出头的年轻女性。所以，她们的口号就必然表现得非常激进，并且显得盲目和鲁莽。这个年龄段的女人所追求的姿态、形象成了第一，那种小家子气的身边琐事自然从她们的口号中消失了。

当然，我们要把各个层次、各个族群的女性的要求汇总起来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于是，只要将男性本身列为敌人就容易找到一个共同点。所以许多主妇都摇着头表示：“女权运动当然赞成，但是做法好像太激进了。”在年轻女性中也有不少人持这样的看法。

综上所述，在女权运动的支持者中，本身就包含了不同的态度差异，而她们与反对者之间的差异就更大了。

从被动的女人转为主动的女人

自从美国发起女权运动以来，“从附属于男人的女人中彻底解放出来”便成为这个运动所追求的终极目标。

通俗来讲，也就是“从被动的女人转为主动的女人”。

可是，这种摇身一变的角色变革究竟能否实现呢？这是一个事关重大的问题，因为它能否实现，决定了女权运动能否成功。

从这个意义上讲，先前提到的那些口号标语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如果说贞女和从军慰安妇是侵略的助长者，那么女人不必保持贞洁，偷情卖笑，同时不去做慰安妇就可以了；而彻底实施避孕教育，只需在学校和家庭导入性教育即可；堕胎费用由国库负担，只要政府真正想做也非常简单，尽管被称为“堕胎天国”，但是同日本现有的医疗保险赤字比起来，这个数字简直是小菜一碟；至于粉碎性的游戏化，如果真那样，则堕胎也会日益减少，岂不是一举两得？反对禁止堕胎之类口号也不用叫了。

如此来看，任何一个目标都并不难，也不是没法实施。

至于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具体问题就更加容易了。消除男女劳动报酬的差距，承认女性的能力，工作中对男女一视同仁，同样严格，女性不需再为男性同事端茶倒水，增加托儿设施……一切都非常简单。

对女性的要求全盘接受，女性是不是就能得到解放？她们是不是就能从男人附属品的处境中解脱出来呢？

遗憾的是，答案却是“否”。即使接受女性的这些要求，女人依然不可能同男人真正平等。

为什么？

理由很简单：性并没有独立。

即使社会性的要求全部得到满足，但只要就性而言，女人没有从男人的附属品中独立出来，她们就不可能有真正意义上的女权。只要看一看先前投身女权运动的女人之间的差异就很容易明白这一点。

前面提到，女权运动的最热心和最激进的推动者是二十岁出头的独身女性；其次的支持者主要是四十岁上下的家庭主妇；而态度最为冷淡最漠不关心的是二十来岁至三十来岁的妇女，她们已经结婚，正全心全意地将心思花在服侍丈夫和教育子女上。

这样的分类不无粗糙，有点过于大胆。因为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中也有反对女权运动的，而三十岁左右的已婚女性中也有人赞同女权运动。

总体来说，反对者占了大多数，假如将其与赞同者合在一起来探讨，无异于将小数点后面二位数当作小数点后面五位数来处理，会犯统计学上的错误。因此，这里仅就赞同者来进行分类：

第一，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性；

第二，三十岁左右的女性；

第三，四十岁上下的妇女。

各个年龄段的女性之间，对于女权运动的态度也相互有异。

第一组多数是未婚女性，故从严格意义上讲，对于性还缺少感性理解。简单来讲，在性方面，她们是幼稚不成熟的。

第二组的女人对性已经有了体验，并且日复一日越来越沉溺其中。换句话说，这个年龄段的女人对于性有充分的理解，这方面非常充实。

第三组女人在性方面比第二组欲望更加强烈，然而难以得到满足。换句话说，她们对于性的欲求不满已经变得慢性化了，只能通过其他方式来排遣这种不满。

从性的充实度方面讲，第一组与第三组是同质的，两者唯一的区别在于，第三组女人曾经品尝过性的快乐，第一组却还处于未知的状态。

通过以上分析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从性的充实与否的角度来审视女权运动背景下的女人，高喊口号、热衷于运动的女人从根本上讲是性得不到满足的女人；关心并支持这一运动的女人虽然享受着性所带来的快感，但是还稍感不足；而反对这一运动、或对其毫不关心的女人，则性生活充实、感觉非常满足。

阴蒂快感与阴道快感

对女人来说，真正意义上的性的充实感究竟是什么呢？

这是一个非常难以解释的问题。

一般来讲，这种充实和满足感包括精神性的快感和肉体的快感两部分。最理想的状态当然是两者同时得到满足，如果硬要分出个先后顺序的话，精神性的快感在处女或年轻女性身上占据优先的位置，而随着年龄增长，肉体的快感则越来越受到重视。

年轻女性没有性经验，但是依然对女权运动不屑一顾，就是因为她们精神上十分充实，比如美貌受到众多男性的争相宠爱。

然而，精神性的快感对于大多数女人来说，只是一时的、从属的，只要看看过去的女性历史以及文学作品就会明白，最终必定是肉体快感优先。契诃夫的《可爱的女人》和劳伦斯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就是绝好的例子。

所谓女人的成熟，其实说穿了就是肉体上的成熟，而肉体上的成熟，除了通过与男性的接触交往、体验和品尝性的快感之外别无其他。

众所周知，女人基本的性快感分为阴蒂快感和阴道快感两种。此外，还有口唇、耳后根等性感受，但它们都不属于最重要的生殖器官范畴，故而在此忽略不论。

这两种性快感中，从第二性征开始出现，阴蒂快感便迅速发育成长。很明显，处女在现实生活所体验到的性快感便是阴蒂快感。阴蒂快感自少女期就已经存在，它不必经由男人来开发，是一种独立存在的快感。而阴道快感在少女时期则处于休眠状态，无论阴蒂快感如何发达，也无论女人怎样发挥她们的想象力，没有男人的介入（勃起和插入），阴道快感是不会被唤醒的。

可以这样说，女人的成熟过程显然等同于这种阴道快感被唤醒和被开发的过程。

不过在最初，阴道快感却不及阴蒂快感感受强烈。但不可思议的是，这种感觉一旦接纳了男人的性器之后，便会被急速唤醒，其感受会远远超过阴蒂快感。

这是由于阴道内壁黏膜惊人的感受性这一生物学事实。女人通过对男人性器的接纳、包容、相互摩擦刺激等一系列行为，在完成交合的同时，其心理上也感受到一种充实。从这个意义上讲，阴道快感较之阴蒂快感更加复杂，也更加具有精神性。

从另一方面来说，正是由于这种阴道快感超越了阴蒂快感，占据了优先的地位，生殖这一行为才得以进行，人类才不至于灭绝。笔者先前使用了“不可思议”这个词，其实就是惊叹于大自然造化之精巧，因为除此以外，我们实在找不出任何其他词汇来形容。

相反，男人没有阴道，只有阴茎。从胚胎学的角度讲，阴茎相当于阴蒂。

换句话说，阴蒂可以解释为是以退化形式出现的阴茎，自然其表面的神经分布一如阴茎。事实上，两性人也就是俗称“阴阳人”的畸形病人身上，除了一条被称为尿道下裂的纵向裂口外，生殖器的位置长着一个男人看来像是缩小了的阴茎、女人看来则是肥大化了的阴蒂的东西。在两性人身上，阴茎同阴蒂的关系显得模糊不清、浑为一体，处于转换过渡的阶段。

近年有报道说，由于男性向女性的性转换不彻底，阴蒂的退化不充分，异常肥大，以至于农村的助产医生以及近邻农妇们时常将新生女婴误以为是新生男婴。

从胚胎学来看，阴茎与阴蒂的神经分布以及黏膜构成几乎完全相同，因而男人能够想象出女人的阴蒂快感，大致与阴茎感受到的快感一致。

因此，就像男人抚弄阴茎进行自慰，从中得到性的满足一样，女人也可以做同样的事情。处女的自慰全都属于这类阴蒂快感主导型的满足。只要通过阴蒂快感得到性满足，男人女人一律都可以不借助异性的介入，即在性方面得到了完全的独立。于是，就性而言男女真正实现了平等。

然而，女人（应该说是贪婪呢还是幸福）在阴蒂快感之外，却还拥有阴道快感，而且后者比前者占据着更加优先的位置。所以单就快感来说，大自然的规律其实是男女不平等的，女人比男人更加优越。

不过，大自然在施与女人某种恩典的同时，也附加了一个条件，就是要想获得这种快感，必须经由男人的介入才可以。

倘若不加约束，女人就会毫无节制地一路狂奔，所以自然造化设置出这样一个条件，不然的话男人就太凄惨了。

然而从女人的角度来看，自然造化的这个条件一方面给予女人莫大的欢悦，另一方面也给女人带来了极大的痛苦。欢悦不必说，当然是指在阴蒂快感之外，还可以获得数倍于它的阴道快感；而痛苦的却是要想满足这种快感，就不得不通过男人，假如没有男人这个操纵者，整部快乐机器就无法运转起来。

年轻的女人当然不知道自己身体内还蕴藏着如此美妙的阴道快感。她们仅仅有阴蒂快感便足够了，不会再去奢望更多。

可是由于某种机遇，通过男人而了解了这种快感，于是先前的阴蒂快感就如白昼的电灯一样，迅即褪去了所有的光芒，她们毫不犹豫地追求起阴道快感，可能的话，则两者兼而得之，正所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变成一个贪婪的女人。

结果是，先前只知道阴蒂快感而独立的女人，如今因追求阴道快感而变得从属于男人了。这种快感想起来就会让人感觉幸福得头晕目眩，只要男人能给予自己满足，女人会甘愿做出任何牺牲。

这种基于身体内部欲求的行为，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女人的献身，但是说献身也好，说热爱也好，假如去掉精神性的内容，细究一下肉体上的行为原型，就变成了赤裸裸的单纯的性欲本能。

女人只要不放弃对阴道快感的追求，就不可能独立于男人，就只能永远从属于男人，守住家庭，一味迎合男人的意向。女人的幸福与悲剧同在其中。

但这不是绝对的。自然造化虽然将阴蒂快感和阴道快感两者都给予了女人，不过并不是非享用不可，如果女人不乐意大可不必享用。一辈子保持处女之身的女人就不知道阴道快感，对此她们已经彻底不抱期望了。这类人中，有的是因为没有遇见意中的男人，不得已而只能满足于阴蒂快感，也有的是出于自己的毅然决意。看穿爱情的虚幻，断发为尼的女人当然属于后者。且不论初衷和过程如何，结果就是这样，女人便不需迎合男人的意向了。男人粗暴也好、花心也好，女人都不必倒竖柳叶眉，朝男人生气发火了。

这样的女人才是真正独立的女人，她们可以完全自由地支配自己的生活，其代价则是放弃那种令人心荡神迷的忘我的快感。

两者择其一，选择权完全在女人自己手中，不会有任何男人介入和影响其选择。

然而，大多数女人还是选择享受快感。

明明知道这样将忍受被男人支配的屈辱，但还是选择快乐。

不像阴蒂快感那样，男人对阴道快感是无从想象的。有一种被称为肛门快感的性感受大概与之稍许近似，但是因黏膜和器官的适应性以及体位的缘故，较之阴道快感还是相去甚远。

体验过肛门快感的男人，对阴茎快感不屑一顾，可是女人中耽于肛门快感而放弃阴道快感的却闻所未闻。

从以上事实也可以看出，阴道快感对于女人来说是何等美妙。

女人的弱点

所谓男女平等，假如不从性的根本出发来讨论就毫无意义。

女人嘴上说讨厌“女人味”、讨厌守在家里，但这只不过是一时情绪化的念头，从生理上讲，女人本来就属于接受型的。或许是作为补偿吧，女人可以享受到阴道快感，这是一种男人无法体验到的妙不可言的感受。

即使不喜欢在职场为男人端茶倒水，不喜欢在家中为丈夫和孩子煮饭烧菜，甚至厌恶怀孕生育，但只要一旦有了亲密爱人，体验到阴道快感之后，女人也会心甘情愿地为这个带给她这种快感的男人端茶、煮饭、为婴儿织毛衣。这样的女人又怎么会独立呢？

不论有的女人现在如何高喊着女权口号、如何毫不留情地攻诘男人，这类女人很难保证有一天不会变成这样的女人。

因为这类女人大多数是独身女人，相对来说相貌也平平。这类女人想来没有男人柔情蜜意地教过她们什么阴道感觉，想来也从没有体验过这种美妙绝伦的快感。没有体验过这种快感，却高喊着女权口号，就如同从没有品尝过某样食物，却莫名其妙地厌恶它一样。聪明的女人，或者说体验过阴道快感的女人，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较之性的独立，不如选择从属，同时享受阴道快感——这似乎是个明智的抉择。体验过阴道快感、享受过它的美妙感觉的女人，是不会牺牲它来换取所谓的自由和独立，她们是不会做赔本买卖的。这不是理性的选择，而是身体的本能选择。

说到底，所谓女权运动只是少部分不懂得阴道快感即没有真正成熟的女性在推动，而她们因为永远止步于阴蒂快感，所以才会热衷于女权运动。

但是，她们的阴道快感目前处于休眠状态并不意味着今后没有被唤醒的可能性，而一旦唤醒再要放弃就变得难乎其难。这时候，她们就会像四十岁上下的主妇那样，成为态度有所保留的女权运动者。

男人并没有有意识地约束女人和支配女人。在现实生活中，看上去似乎是这样，但这并不是因为男人强迫女人，而是女人自愿从属于男人的。当然起初她们也并没有意识到，等到意识到时已然变成了这样子。

这不是发生自人的大脑皮质上部、人类独具的复杂过程即意识或思考的结果，而是从极其简单的性的原形自然发生的结果，它不是可以拿到理性的高度来讨论正确还是错误的问题，它只能是由身体产生出来的问题，若说深奥非常深奥，若说浅显又非常浅显。

综上所述，女权目标达成的绝对条件只有一个：

女人的身体条件能否改变。

女性的独立

按照女权运动的口号，“从被动的女人转为主动的女人”，即在两性相悦的过程中，女人应争取自己的主体性。作为口号这是很容易理解的，可惜在现实中它却是一句无法实现的空话。

无论女人在性爱过程中如何掌握主导权，这个过程终究是以男人的插入来完成的。说句老实话，这个插入的时机男人只要延后几分钟，女人就会感觉很不爽，于是乞哀告怜，央求男人尽快插入。在这一瞬间，主导权完全转移到了男人手中。

通过这种方法，男人可以轻而易举地保持主体性。对厌恶性事的女人进行“性教育”，使之变成好色的女人，又是一种方法。当然男人同样是好色的，对肉体快感的追求优先于对精神快感的追求，这一点和女人不相上下。

如果有人对此表示讨厌，那也没办法，因为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动物。

于是归根结底，问题的发端在于，女人同男人相比性感受更丰富更强，因为女人拥有阴道快感这种绝妙的性感受。所以，倘若要同男人平等的话，必须先将它舍弃。

又要拥有阴道快感，又要保持主体性，则似乎有些贪得无厌了，造物主是不会允许的。因此只能二者择其一：或舍弃快感，或拥有快感但牺牲独立从属于男人，除此以外没有别的选项。

热衷于女权运动的女人由于不知道阴道快感，所以才会毫不吝惜地将其舍弃。但是一旦体验了这种快感，就不愿意舍弃了。男人清楚地了解这一点，所以对于女权运动不会感到丝毫威胁，他们知道，只要世上存在阴道快感这种美妙的感觉，女人总归会从属于男人的。同时，他们也为热衷于女权运动的女人不知道阴道快感而感到可怜。

只要存在阴道快感，男人也可以牺牲一定程度的快感，而能够使女人从属于自己。

所以说，男女间要实现性平等，女人就必须丢弃掉阴道这个器官，舍弃掉阴道快感。这样，女人就不再需要男人了。

然而，除非发生突然的种群变异，否则女人身上不会发生此种变化，女人的阴道也根本不可能消失。

当然男人们也不可彻底地高枕无忧。

因为难保不会出现阴蒂特别发达而阴道渐渐退化的女人，这类女人因丈夫丧失性功能而逐渐增多。她们出于不得已的理由，而将自己磨炼得只靠自己就可以得到性的满足，这部分女人无需抛弃保持至今的生活习惯，而去追求社会独立，她们在性方面已经享有了独立。

像这种由于丈夫的性功能丧失这一令人同情的理由而导致阴道快感的退化，医学上视之为一种废用性退化。假如这种退化在年轻女性身上作为一种共性倾向而扩大的话，再过两三代人，或许阴道会彻底萎缩，而退化为一个小小的瘪坑。与此同时，阴蒂则不断肥大变成阴茎那样突起的器官，妊娠的问题全部由试管婴儿来解决，生育之后则由哺育器代替人工哺育。

这样的时代不能保证在不算太远的将来绝对不会到来，而倘使真的到来，女权运动的使命也就终于完成，男人或许不得不围着锅台煮饭烧菜了。

本章小结

一、热衷于女权运动的女人似乎大多数是肉体上还不成熟、没有体验过阴道快感的女人。因此，她们实际上是一群性的不满足者。由此来看，只要给予其性方面的满足，她们可能就会撤回女权主张。

二、只要性得不到独立，女人就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解放。从这个意义上讲，女性解放的根本条件和首要条件就是舍弃阴道快感，而安于阴蒂快感。

三、有朝一日，女人身上发生阴道器官退化、阴蒂肥大的变化之时，真正意义上的女权主张才得以实现。这种变化的可能性应该说是很遥远的，但并非完全没有。事实上，现时由于男人性能力丧失的问题时有发生，在此背景下这种变化已经在逐步发生之中。

第三章
歇斯底里的女人

歇斯底里的女人想象力丰富，容易受到暗示，是自恋狂。表现就是对外具有强烈的自我显示欲，对内则是极度内向性的精神孤寂者。

歇斯底里的女人是露呈出女人本来面目的女人，因此她们也是最女人化的女人。如果引导得法，不仅能够使男人享有心理上的优越感，而且也能够成为极富性感、别有妙趣的女人。

绪言

德语歇斯底里Hysterie一词的语源来自古希腊语hystera，原意为子宫。

事实上，性器官没有疾患的女人或者男人，甚至儿童也有歇斯底里现象，因此这个词显然不那么贴切。

在现实生活中，发生歇斯底里的绝大多数是成年妇女，从古代希腊直至今日没什么改变。因此，古希腊人将歇斯底里的发生归因于子宫机能出现异常，或子宫出现病患，应该说还是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歇斯底里的病人大多数是女人，而女人身上最女性化的器官莫过于子宫了。

由此看来，作为女性论的本书将“歇斯底里的女人”单独成章，也是沿袭了古希腊的传统，是非常有必要的。

歇斯底里的诱因

发生歇斯底里的诱因，有多种多样。

经常被提及的是惊惧、发怒、兴奋等精神上的强烈刺激。有时候，坠落、火伤、冲撞、电击等肉体上的刺激也会引起歇斯底里，但是这种场合，诱发歇斯底里的直接原因并不是肉体上的外伤，而是由外伤引起的精神刺激。

无论哪种情况，精神刺激都是最主要的诱因。

可见，歇斯底里的诱因是非常清楚的。但是对于同样的诱因，有的人很容易产生反应，从而诱发歇斯底里，有的人却不容易产生反应。前者具有被称为歇斯底里体质的特性，这是一种遗传性的特性，同一家族中大多不止有一名患者。因此，歇斯底里症具有许多先天性的因素。

然而这种歇斯底里体质也不完全是先天性的，个人的生活环境、生活状态等对于歇斯底里的发生具有的重要影响作用也不可否认。家族中并没有发现歇斯底里特性，但是嫁到一个人际关系复杂的家庭后，却发生歇斯底里的病例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在这样的病例中，与其说是先天性的因素，不如说是后天的生活环境促使了歇斯底里特性的生成。

从这个意义上讲，幼少期的精神教育具有极大的影响。精神病学者已经证实，如果放纵儿童的任性，使其从小就养成什么事情都以自我为中心、“特立独行”的性格，沉迷于空想和妄想，精神过度疲惫，同时过早地施以繁重不堪的教育，这些都使得儿童精神系统的抵抗力大为减弱，为以后歇斯底里体质的形成埋下祸根。

总而言之，这种疾患（严格来讲，称之为一种精神性的过度紧张状态似乎更加贴切）在先天体质条件的基础上，如果再加以后天因素，就会更加明显地显现出来。

正如古代希腊人所认为的，这种疾患的患者中女性占了压倒性的多数，但偶尔在男性中也会出现。

有关歇斯底里的统计资料少而又少，并且因国家、人种、年代的不同而有所差异。就日本来说，大致相对于一个男性患者，女性患者的人数为七至八人。换句话说，歇斯底里症患者十个人中只有一个半是男性，其余都是女性。

这还仅仅是那些症状明显、被确认为需要住院接受精神治疗的患者。事实上，如果将在生活中遇到的歇斯底里患者后备队的人数算上，据说女性与男性的比例大概高达二十比一。

如此看来，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具有发生歇斯底里的可能性，而男人则在这个可能发生歇斯底里的集团中，充当着制动器的角色。

再来看发病的年龄。一般认为十五至二十五岁的青春期是歇斯底里症的高发期，因为处于这个年龄段的人情感波动特别剧烈，对于精神刺激的感受也特别敏锐。其次是更年期的女性、三十至四十岁的中年女性。八至十五岁的少儿也会发生歇斯底里，甚至一至三岁的幼儿也偶有发生，称为小儿歇斯底里，一部分多动、易怒的幼儿也可归入这一范畴。

人种差异在歇斯底里中较为明显，一般认为法国人比德国人发生歇斯底里的几率要高，而犹太人则比法国人高。

如前所述，以前人们曾经认为歇斯底里是由于女人性器官病变而引发的病症，但是在性器官没有发生异常的女人以及男性、小儿身上也可以发现歇斯底里病例，因此这一看法是错误的。不过，性器官异常的女人中发病更多这也是事实。这应该看作是性器官病变对女人造成了极大的精神上的影响，从而成为诱发歇斯底里的诱因，而性器官的病变本身并不是直接的诱因。

同样的，月经、妊娠、产褥、禁欲等也都是歇斯底里发生的间接诱因。

弗洛伊德等人对于性在歇斯底里中所起的作用极其重视，甚至将之统统归因于与性相关的精神因素。现在，大多数学者都认同歇斯底里主要是由精神因素引起的，但是对于完全归因于性的问题，仍有许多学者无法赞同。

反对意见主要集中在幼儿期以及男性的一部分歇斯底里病例上，这显然无法归结为性的原因。

的确，说一两岁的幼儿便拥有性欲或者性妄想，似乎让人感觉难以置信。不过这仅是站在成年人立场做出的推论，幼儿的真实心理唯有幼儿自己才知道，或许这个时期就已经在潜意识中蓄积了与性相关的欲求或是不满也说不定。

至于成年男性，经常被提起用来作为弗洛伊德学说反证的例子是，多数歇斯底里症是源于军队的经历，是来自患者对战争的恐惧以及逃跑的愿望，这种歇斯底里症患者逃避战争的欲念似乎要远远优先于对性的欲念。不过由于长期处在军队这个禁欲的状态中，久而久之，很容易形成诱发歇斯底里的后天性因素，因而也不能一概否定性的影响。

当然说到底，像弗洛伊德那样将一切都归结于性，笔者也觉得似乎过于武断、以偏概全了。

歇斯底里的症状

歇斯底里的症状有多种多样，医学上将其分为知觉性、感觉性、运动性和精神性四大类。

知觉性障碍是歇斯底里症最常见的症状，包括临床表现截然相反的知觉过敏和知觉麻痹两种。其中知觉麻痹最为常见，其发作方式既有突如其来式的，也有徐徐渐进式的，发生部位可遍及全身，一般呈岛状或斑状散在分布，有的时候则可大范围地遍及整个左半身。与此同时，患者的触觉、痛觉、温觉、冷觉等皮肤感觉全部消失，咽喉、肛门、阴道的所有感觉也一同消失，这常常是造成性感缺失以及大小便失禁的原因。

知觉消失的部位有时候会毫无理由地发生转移，表现症状也有所不同。在发生痉挛或临近歇斯底里发作时，知觉消失的范围会时大时小，一旦发作则又恢复知觉，而且这些部位的汗分泌也会出现异常，有时汗出如洗，有时则一滴汗也不出。

这些症状变化中最令人感兴趣的是，它们可以通过催眠术的暗示轻而易举地发生转移，例如将知觉麻痹部位从右侧乳房周围转移到左腿上。

皮肤过敏也是同样。其易发部位通常为心脏、脊柱、左右卵巢内的中央部位等，这些部位医学上称为歇斯底里区域，如果屡次发作的话，在这些部位甚至只要用手按压就可能引起发作。

歇斯底里性麻痹的症状通常在受到精神刺激后出现，部位以手足部尤其是足部为多。有意思的是，因其他疾患而导致下半身麻痹的场合，膝盖无法转动，脚腕也无法屈伸，但是歇斯底里的场合则显得有些不合常理，往往手腕可以转动却不能握笔写字，两脚可以自由伸展却无法站立，仿佛是在特意强调其麻痹症状。此外，通常在歇斯底里的前提下，这些症状都可以通过暗示或者麻醉而很容易地使其消失或部位转移，这也是其一大特征。

歇斯底里症还经常伴随着排泄分泌机能的异常，例如小便无法排出、出汗异常、唾液增多等，在发作临近止息之前尤为明显。这些症状都是由于自律神经的一种交感神经失调而引起的。

消化不良、胃痛、便秘、腹泻等肠胃障碍也是常见的症状，这同样是由于自律神经失调引起的。

歇斯底里的患者中，有的还会产生呕吐感，吞咽下去的食物冲口而出、然后再吞咽进去的反刍现象。在这个反复的过程中，大量空气也一同被吞进胃中，形成腹部满胀，容易被误诊为腹膜炎或是妊娠。但有经验的精神科医生采用氯仿麻醉立刻就能使其腹部平复下来，因此是不会误诊的。

粗略地划分，歇斯底里发作可以分为剧烈的发作和轻微的发作。轻微发作一般初起于胸部不适、有压迫感、晕眩，随后手脚瘫软倒地、双眼紧闭、口不能言，同时呼吸急促、心跳加快、脸色潮红或是苍白、全身震颤。

男人若是看到女人这种症状，应当立即朝女人面部或后背浇冷水，同时可配合以适当的语言暗示，解除造成其发作的原因。

例如，倘若是由于丈夫在外面花心引起妻子歇斯底里发作，丈夫可以对她说“我其实根本就不喜欢那个女人”“我最喜欢的是你”“人人都说你最漂亮，我也这样觉得”等，同时可以亲吻她，必要的话甚至可以亲吻其敏感部位。

这种病症的特征就是暗示的方法有时候比药物更加有效，所以碰到这样的场合，不妨大胆地说出她想听的任何话。

剧烈发作一如字面所示，发作时各种症状更为严重。

根据这方面的著名研究专家法国人夏尔科的研究成果，歇斯底里的剧烈发作又可细分为三期：第一期主要症状为强烈的癫痫状痉挛，患者几乎失去一切意识，不由自主地跌倒在地；第二期为大运动期，患者腹部突出，像弓一样反拧着身体，在地上打滚，有时候会从地上爬起来；第三期患者会做出各种随意且带有各人性格特征的姿势，以这种姿势再现患者所受到的精神刺激。例如，有的患者两手张开，仰头向天空，表现出绝望的样子，有的则用一只手按在额头上，一只手捂住胸口，表现出悲痛难抑的样子。

这三个阶段就是歇斯底里症发作的全过程。

事实上，就各个患者的发作症状来看，不一定都能清楚地显现出三个阶段，通常情形是各个阶段中夹杂着多种多样的其他症状。

除了肉体上的痉挛发作，患者发作时往还伴随着精神上的痉挛，即一种病态的兴奋状态，包括秽语症（coprolalia）和言语模仿症（又称回音症，echolalia）等，患者会不由自主地说出一些极其污秽、平时羞于启口的话语，或者像鹦鹉似的不断重复别人所讲的话。想象一下夫妇吵架时的情形，大致就能明白那种症状。

歇斯底里症的特异性

以上介绍了歇斯底里的各种症状，根据这些症状可以粗略地划分出三大类歇斯底里患者。

第一类，平时与一般人并无二致，但具有歇斯底里特有的神经症状，易兴奋，同时很容易接受暗示，一旦受到精神刺激，这种性格特质就会完全显现出来，通常伴有头痛、心动过速、食欲不振、呼吸困难等。

第二类，平时与常人无异，或者只有个别前述症状，但一旦受到刺激，容易出现麻痹、痉挛以及手脚震颤、知觉异常等，这些症状有时候会持续长达数月甚至数年，有时候又会突然间毫无原因地消失，有时候则会转移为其他疾患。

第三类，重症歇斯底里，除了更易剧烈发作之外，前述其余各种症状也表现得程度更加严重。

有一点不能忽视：引起这些病症发生的精神障碍。

精神异常是所有歇斯底里患者所共通的症状，并且大致具有共同的特点，即极易受到外界事物的影响和刺激，情感脆弱，情绪易激动，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喜怒哀乐不稳定；往往喜欢夸大事实，虚构事实尤其是自己的病情，以博取别人的同情；利己的情感浓重，阴险狡猾，任性，执拗，一般为人机敏灵活，但有时候也会显得迟钝。

其次是身体上的特征。歇斯底里患者一般多为体弱消瘦的人，偶尔肥胖而胆小者也应注意。

以上就是歇斯底里患者精神和身体两方面较为常见和较为固定的特征，将之与下表歇斯底里与癫痫症的症状对比起来看，就会更加清楚。

歇斯底里与癫痫的症状对比

此外，歇斯底里患者一般多为体弱消瘦的人，偶尔肥胖而胆小者也应注意。

以上就是歇斯底里患者精神和身体两方面较为常见和较为固定的特征，将之与上表歇斯底里与癫痫症的症状对比起来看，就会更加清楚。

表中特别有意思的是，歇斯底里患者的跌倒方式。

他们并不是因为身体上的原因例如疼痛或是不适而跌倒，而是由于某种刺激引起强烈的精神兴奋而跌倒的，即使伴有晕眩或呕吐感等，但意识是清醒的。因此，这种跌倒方式是非常合理，非常具有目的性的。

显然，患者的潜意识中是想要表现这种刺激使自己受到了多么强烈的打击，在显示自己受到打击的同时引起别人的关注，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让对方处于难堪的境地。通过这一系列目的，提高自己的存在价值。

为了上述目的，即使肉体上受点伤也在所不辞。

从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歇斯底里患者极度以自我为中心以及虚伪的性格。

熟知以上特征的人看到患者跌倒，会情不自禁地感觉好笑：“一样要跌倒，干脆躺下来睡上一会儿好了！”但假如对其毫不在意，患者就会手脚更加剧烈地抽搐，并发出大声呻吟，完全一副小孩子对抗大人、一心引起别人关注的样子。

这种情况虽然令人可憎，但是若考虑一下其内心的情感，又不由得让人觉得可爱。不管怎样，患者在拼命地强调自我这一点是确实无疑的。虽然令人感到棘手不好处置，但本质上讲，患者并无恶意。

“好了好了，是我不好。你不要紧吧？”这样温柔体贴地照顾，显出一副紧张、手忙脚乱的样子，患者就会想自己的行为奏效了，于是过一会儿便会抬起头，朝四下张望几下，然后慢慢地站立起来。

这就好比对一个屁股挨了打哭泣不止的孩子，大人哄他几句：“是妈妈下手重了，你屁股不痛吧？”然后孩子就会破涕为笑一模一样。

从这一点上讲，歇斯底里患者确实是充满了孩子气。

然而不了解这一特征的人碰到这种事情一定慌了手脚，心脏是不是停止跳动？脉搏还有没有？他们向身边的人求救和拨打急救电话，周围的人也是六神无主，又是灌药又是打针的，拿不定主意。

由于患者并没有完全丧失意识，所以她眯起眼睛观察着周围人所做的一切。

歇斯底里的女人从中体验到一种自我满足感，产生自己是舞台上女主角的错觉。本来歇斯底里的发作只是因为悲痛或愤怒等某种单纯的精神刺激，情感高涨到极致，以致瞬间爆发，患者的潜意识中是想让对方明白自己因此而多么悲痛、多么愤怒，通过将对方一同卷入这种状态而让对方认同自己。

歇斯底里发作的一幕完全是被暗示所操控了的女人所演出的一出戏，主角是女人自身，其他的人全都是观众。观众自然是越多越好，如果为其演技而感动，演员会表演得更加卖力，假如观众的反应冷淡，不屑一顾，演员就会捶胸顿足，懊丧不已。

这虽然是一场个人演出，但是从一开始，由于这场舞台剧诞生的必然性，对方（例如因花心而给予她精神刺激的男人）也成为她的助演和配角，有了助演和配角，女主角理所当然便诞生了。

女主角诞生，投入地诉说起爱的艰辛和痛苦，眼角抽搐着，嘴巴不听使唤，进入发作阶段之后，整个舞台便成了她一个人独演的天地。配角一下子慌了手脚，在观众席和舞台后台来回穿梭，最后变成她剧情中的一只碗碟、一只茶杯或是其他可以随意甩来甩去的小道具。闻声赶来的人群全都只是观众而已。

如果观众为主演女演员的演技折服，听得出神，看得陶醉，觉得她确实可怜值得同情，那么演出的目的绝大部分已经达成。助演对手戏的男人在无限悔恨之中向女主角赔罪道歉，发誓一定好好待她，于是舞台即将转入落幕。

悲剧的女主角觑准火候，在这个时候再来上一段更加激昂、更加震撼的号叫。用“起承转合”的结构术语来讲，这会儿就相当于“合”的部分了。

经历了巨大的跌宕起伏，如果立刻转入落幕，似乎缺少了点余韵。所以女主角往往会在大的波澜之后，在舞台上再吹起几个小波澜，她会无声地潸然泪下，有时候则会用哀怨的眼神注视着观众席，这是一个象征性的姿势，仿佛在说：“这就是我在舞台上想要表现的东西。”

在前面描述症状时曾提到过的这种带有各人性格特征和情绪特征的姿势，预示着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即将到来。

观众知道了女演员想要表现的内容，叹息着，点着头，发出赞许，谁都觉得她可怜，同时觉得男配角是个坏男人。

这时候大幕才落下。女主角或是抬头仰天，或是俯首朝地，无不是一种象征性的姿势，随后她会消失在大幕后。

静谧中舞台上这一幕终于结束了。

这之后，只要男配角以及周围观众一同努力，消除导致她演出这一幕的原因，相信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她不会再登台。

以上一幕中最应当引起关注的是，歇斯底里女人的被暗示性特别强，尤其在发作时更加明显，另一个特征则是其妄想的内容在发作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下一次发作时又会被记忆起来。

从这个意义上讲，歇斯底里发作时的状态同催眠状态如出一辙，换句话说，催眠状态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人为呈现的歇斯底里状态。

在一些电视节目中，一本正经地进入催眠状态的那些妇女全都发生了歇斯底里现象。将家中发生的事情搬到电视节目中来，或许有些启发教育意义，不过似乎不很妥当。

因为引起歇斯底里发作的诱因大多是一些琐碎小事，加上了暗示，就会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最后引起发作。治疗的方法则是将这些琐事所给予的暗示消除掉。

例如，若是丈夫花心引起的歇斯底里，首先丈夫应立即表白“绝对没有这回事情！我最爱你！”，说上一百遍一千遍，其目的是要通过暗示让患者知道他最爱的是自己。当然光嘴上说还不够，还可以买件礼物送她（价值倒在其次），或是将其他女人写来的信当面撕毁，或是痛骂那个女人一顿，等等。但是大多数场合，最有效的方法还是做爱。

笔者虽不想步弗洛伊德的后尘，但是可以说几乎所有女性歇斯底里患者的病因都是性方面的原因，其中大部分是因为性不满足以及性不和谐。因此对于绝大多数歇斯底里患者来说，给予其性的满足是一种迅速有效的治疗方法。

在现实生活中，对于歇斯底里套用理论去对付自然是愚蠢至极的。当狂风暴雨来临也就是发作的时候，不妨静下心来忍耐，反正至多也就是持续半小时或一个钟头。怕砸坏、损坏的东西事先转移到别的场所放好。即使发作，她也并非完全失去意识，因此她最珍爱的东西是绝不会去损坏的，一般发泄的对象无非是丈夫所珍视的书籍、盆栽、收藏品等，以及扔起来和砸下去会发出巨大声响的玻璃器皿、陶瓷器等。

当她疲惫无力时，即是临近结束的时候。这个瞬间千万不要放过，要立即抓住时机抱紧她。或许她会怒吼：“肮脏！讨厌！滚出去！”不过这已经是她最后的招数了，丈夫应耐心听她发泄。

假如仍然狂暴难抑，作为最后的办法还可以照她脸颊上扇几记耳光，然后使劲抱住她亲吻她。

以上通过医学上的以及经验上的考察，我们可以窥见歇斯底里女人隐藏不露的深层心理。

也就是说，她们本质上属于想象力丰富、极易被暗示的自恋狂。而自恋狂的自我中心主义的表现就是对外具有强烈的自我显示欲，对内则是极度内向性的精神孤寂者。

她们的一切精神活动和情绪反应都是以这一深层心理作为原点，而她们的所有行为都可以以此来加以说明。

歇斯底里女人身边的男人

歇斯底里的女人身边也不乏男人。或许周围的人会好心劝告一句：快和那样的女人分手算了。

的确，如果从前述的种种症状来看，歇斯底里的女人确实令人讨厌，她们是自恋狂，情绪波动不定，自私利己而又猜忌心极强，善于编造谎言，演技出色……事实上，似乎找不出一点好的地方。要说好，大概唯一也只有头脑聪明、想象力丰富吧。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以上这些缺点都是男人评价女人时所使用的言词，是女人所特有的特性。换句话说，歇斯底里的女人身上几乎网罗了女人所有的特性，她们是女人中的女人。

不管对方是坏女人还是令人棘手的女人，男人所追求的本来就是包裹在女性这个客体内的女人，即自己所不具备的特性，就像正负相吸、阴阳互补一样。

歇斯底里女人具有最女性化的特性，从这一点上讲有其优点，而她身边的男人与之交往相爱，自然也具有种种好处。

试想一下：男人只要稍许生出一点花心，女人便立即大哭大闹；自己的和服比隔壁家太太的差，便在丈夫耳旁唠叨个不停；丈夫工作劳累了不想做爱，女人马上步步紧逼：到底我和公司比哪个更加重要……这样的女人对男人来说就像个沉重的包袱，实在应付不过来，至少旁人眼里看出来是这样。

然而事情反过来看又如何呢？丈夫在外面花心，妻子一言不发；穿的和服比隔壁家太太的差也毫无感觉；夫妇间不做爱妻子也无怨无恨——这样的女人对男人还有什么吸引力？

后者或许是贤惠的女人。这种女人对男人来讲确实毫无负担，感觉很轻松。然而，男人真的会觉得这样的女人有魅力吗？

男人是好色同时又喜欢做表面文章的动物，一面说真麻烦、真是不可理喻，一面却喜欢歇斯底里女人那种毫无保留展现自我的率直，与歇斯底里女人交往相爱，男人可以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男性魅力及其带来的优越感。在社会体制这个大环境中，越是充满理性、具有自制能力的男人，就越容易被随性而动的歇斯底里的女人吸引，进而喜欢上她，因为从她身上，男人看到了那种他所向往的酣畅淋漓宣泄情感的情形，而那恰恰是自己做不到的。

当然，歇斯底里的女人身上也不全都是优点。她们容易囿于一种既定的思维，容易被暗示，容易不顾周围人的感受和对物事的斟酌，情绪表达毫无掩饰和控制。从这个角度讲，称得上是寡廉鲜耻。

有经验的男性读者或许注意到了，这类女人在性爱方面非常出色，因为她们可以忘记一切，忠实于自己的身体和感情，全情地投入。这也是歇斯底里女人的一个突出优点。

不过她们是一群自恋狂，一不小心操控不当，她们就会义无反顾地朝前闯去，将男人撇在一边。她们不想被人看作寻常之辈，有的男人就基于这个理由而想接近这种女人。总之，与歇斯底里女人不离不弃的男人其真实的想法恐怕是，在歇斯底里发作以外的时候，她们那种性方面的出色表现实在令人难以忘怀。

一言以蔽之，歇斯底里个中也有好有坏，有程度上的差异。任何事物都是如此，如果极端的话就让人为难了。但若是不需入院治疗，仅仅是轻度歇斯底里性格的话，这种女人无疑是男人心目中的理想女人。

本章小结

一、歇斯底里的女人想象力丰富，容易受到暗示，是自恋狂。自恋狂的自我中心主义的表现就是对外具有强烈的自我显示欲，对内则是极度内向性的精神孤寂者。被暗示性使得她们变成情绪波动剧烈、多妄想、猜忌心重、善于编造谎言的演技派。

二、以上性格既有先天因素，同时与后天因素也有关，歇斯底里女人的后天性因素主要是性方面的问题。由此可以得出一个预测，今后的发展趋势是这类女人势必会越来越增多。

三、歇斯底里的女人是露呈出女人本来面目的女人，因此她们也是最女人化的女人。

四、这类女人一般来说令人讨厌，然而如果引导得法，不仅能够使男人享有心理上的优越感，而且也能够成为极富性感、别有妙趣的女人。

第四章
信奉永恒的爱的女人

相信世间存在永恒的爱并且热衷于此的，大多数是女人。成熟的男人会本能地觉得它靠不住，无法相信。稚气未脱的男人经日累月，随着恋爱、结婚，终有一天也会意识到这一点。

绪言

在教堂里举行婚礼的时候，男人必定会被牧师问道：“你会一辈子爱这个女人吗？”女人也同样：“你会一辈子爱这个男人吗？”男女都会坚定地回答：“是的。”在耶稣面前向牧师起誓一辈子爱一个异性。

相爱的两个男女在这个瞬间会陷入一种恍惚的圣境，觉得眼前这个异性是自己此生最爱、最可信赖的人。

然而周围参加婚礼的宾客们，会不会相信两个年轻人的爱永恒不变呢？未婚的少女、坠入爱情中的少年且不去说，有结婚经历的人，对人生多少有了些感性认识的人，虽然也曾在耶稣面前发过誓，但他们绝不会轻易相信爱情是永恒的。比如双方的父母，恐怕也不会像两个当事人那样，觉得发过誓了，两口子今后就会永远和和睦睦生活下去。

这种时候，个别心怀嫉妒的人甚至会带着一丝同情和一丝幸灾乐祸这样想：“瞧，这两个什么也不懂的家伙，在被人引诱着发这种无聊的誓呢。”而大多数默默听着的亲友们心里可能在想，要说最坏的人，大概要数那个让人这样发誓的耶稣了吧。

因为针对人最基本的欲望爱和食欲，耶稣基督并没有让人们郑重其事地发誓，唯独当人们结婚时，却要人们起誓说“一生只爱这一个人”。

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在教堂举行婚礼，所以一切都必须按照规矩这样做吗？似乎不见得。那么是不是有点表演过头了呢？

如此一想，不由得冒出一个疑问：最不相信男女之爱是永恒的人，莫非正是耶稣本人？或许因为耶稣知道一段爱情不可能永远存续下去，所以才要求两个人起誓，以便一开始就对此加以约束。

饥饿时要摄取食物，性欲高涨时要追求异性，这些都不需要郑重地发誓，人们自然而然就会去做。而两个男女永远相爱相守，或许并不是人类的自然行为。就好像道德、伦理等一样，原是违背人类本性的人为的东西。

相亲相爱的一对年轻人，大多相信自己的爱将永恒持续下去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事情，因而对耶稣的命令毫无反抗，唯唯诺诺地顺从。在这一瞬间，两个人已经变成了狼奔豕突般朝红布猛冲上去的斗牛，他们眼睛里只有那块红布，而耶稣基督可能早已冷静地洞察了一切。

起誓的存在原本不是一种自然的形式，只有当必须将心之所趋硬是拽向另一个方向时，人们才需要起誓。

大型运动会开幕的时候，运动员代表会大声宣誓：“我们将堂堂正正地参加比赛。”如果真的人人遵循体育精神的话，这种誓言就毫无必要了。之所以心事重重地出场来宣读一番誓言，不正是因为心里各怀鬼胎，一不小心人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会做出什么违背体育道德、有违公平精神的事情来，所以才需要这样一种仪式来加以诫勉吗？于是运动员们才忽然想起“对了，我们必须堂堂正正地去比赛”，自己给自己施加压力。换句话说，这种宣誓无非是一种自我暗示，为了将某些不纯的念头打消掉，扭转心向而已。

婚礼中的起誓总让人感觉与此有些相像。因为情感本是人最薄弱的地方，所以必须大声地起誓，进行自我暗示。

这样想不知道算不算对耶稣的冒犯和亵渎，又或者是对相爱的年轻人使坏？希望往下读过本章之后，各位再审慎地下结论。

关于爱与结婚

相信两个人的爱可以永恒存续下去的人，不用说以女人居多。好做青春梦的少女自不必说，老姑娘、人妻一直到更年期的妇女，凡是冠有“女”字的动物，不论老幼，一概虔诚地信奉永恒的爱。偶尔也有个别女人觉得男女之爱只是像烟火一般，不可能绵绵无绝期地燃烧下去，不过这样的女人大多是性寒症患者。理由会在后面再叙。

不管怎样讲，女人就是信奉爱是永恒的，并且照此在实践。从这个意义上讲，女性真是令人羡慕。

相反，男人却本能地不相信爱会永恒。至少当他接触到性之后一年以上，便开始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种东西并非永恒不变的，总有一天它会崩溃、会变质。尽管每人的意识程度不一，但仅仅是程度上的差异。

而那些嘴上没毛的中学生、发育迟缓的大学生、被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的男人，同女人一样也信奉爱情的永恒，但这些只不过是缺少人生经验、唯有一腔热情的男人，故而他们对于爱的认识同女人没什么两样。

然而男人同女人的区别在于，随着年龄增长，男人会渐渐地从爱是永恒的错觉中清醒过来，而女人无论到何时，依然沉迷于这种错觉当中。

这并不是由于男人和女人的智力与感受性不同所致，而是更加基本的生理原因造成的。在探究造成这种区别的生理性原因之前，让我们先来思考一下，所谓爱究竟是什么。

根据字典上的解释，“爱”至少有这么几层意思：①喜爱，爱宠；②特指男女之间的感情，恋爱，爱情；③爱惜，珍爱……

将“爱”这个抽象的概念用具体的语言来描述的话，大概就只能做到如此平淡寡味了。如果稍许做一点引申，针对本书论点来讲，或许也可以尝试用这样一句话来加以概括：“爱就是对于异性的一种紧张状态。”

与喜欢的异性见面时，女人会不遗余力地装扮自己，希望自己永远看上去这样美丽，这样被对方深爱着；男人约会前当然也会反复照镜子，挑拣自己最中意的衣服。见面时举止和遣词用语也会倍加小心，生怕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放屁等粗鲁的行为是绝对不会发生的，相互都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给对方，使对方产生好感。换句话说，也就是双方都在算计和被算计。

平时大大咧咧淘气爱闹的男生，在女孩面前突然变得文静老实了，那么十有八九这个男生是爱上这个女孩了。在喜欢的异性面前，男女都会精神紧张，动作也不那么自然了。

这种精神上的紧张同时也会影响到身体。由于精神紧张属于一种交感神经的紧张状态，故而人会不由自主地眼睛张大，脉搏跳动加快，感觉变得异常敏锐，对方的一言一行都绝不会放过。

精神紧张还会影响到性。男人会阴茎勃起，女人的阴道会分泌黏液，这是因为精神作用传导至大脑皮层，然后由大脑皮层向神经末梢发出指令形成的。假如没有紧张，男人和女人在精神上和肉体上都不可能进入爱的状态。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精神紧张会逐渐平静甚至消失，好比弯弓不可能永远处于满张状态一样，精神紧张也会慢慢舒缓、消失，这是合乎自然规律的结果。

过去只要一想到那个人，胸口就会感到被勒紧一样，呼吸急促，然而两人一旦结婚之后，就不会再出现类似的情形。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想见一面随时都可以见面，想说说话随时都可以说话，长辈和双亲不会再干涉，原先的社会约束也失效了。

如此一来，两人之间存在的精神紧张也随之消失，当然如影相随的见面时的兴奋度也大大降低，在一起的幸福感也逐渐淡漠了。

当所有条件都具备的时候，爱的幸福感反而被剥夺了，只剩下渐渐松弛的惯性。

周围所有的人都反对，当事人不顾一切克服重重阻碍，怀着满腔的激情走到一起，却发现原来婚姻生活并不如意，等待着自己的是平淡乏味的琐碎生活。这种时候，往往就会产生巨大的失望。

这是因为由于结婚使得两人之间失去了精神紧张，而这种精神的紧张正是一个人充满生气的先决条件和原动力。由于紧张而高昂的情感、由于紧张而产生的爱，在结婚之后便逐渐消失了，从这个意义上讲，结婚的确是爱情的坟墓。

“真正的爱情只在婚姻之外才存在”，这句话从这个意义上说也是不错的。在不被舆论和伦理允容的桎梏中，男女之间才有纯洁的爱。

乍看起来，这好像不合情理，事实上却完全合情合理。

妻子由于得到婚姻这个社会性许可，而进入一种安定的状态，但同时却失去了传统意义上的爱。换句话说，是舍弃了激情燃烧的爱情，而换取妻子这个安定的身份。

而陷入婚外恋情的女人则相反，因为她们处于地下情人这样一种不安定的状态，所以能得到男人的真爱，因为社会不容许，两个人不能堂而皇之地在一起，所以男人才会更加疼爱女人，作为对女人不安定状态的补偿。

像这样一直处于精神紧张的状态中，两人之间的爱自然不会轻易毁坏，能够保持永远。

当然，这种关系也有其局限性。虽然婚外恋情更易激发爱，但不可能永远处于这种状态中，或者是慢慢习惯于这种关系，或者是身体渐渐老去，又或者是“婚外”的帽子被甩掉，终于“转正”步入婚姻的殿堂。不管是哪种情况，归根结底精神紧张的日子终有一天会一去不复返。男女都应该从爱的紧张状态开始之日起，就做好这种心理准备。

当精神紧张这张王牌消失的时候，曾经发誓要永恒的爱又会如何呢？婚姻中的爱就是失去这张王牌之后的不利状态中的爱。

然而即使这样，耶稣基督还是让一对启程踏上新生活之路的新人起誓说要永远相爱，两个年轻男女也不明就里地顺从了，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一份多么沉重的负担啊。

婚姻中爱的实态

婚礼时的誓言、结婚喜宴上的演说，原来是一份沉重的负担——一般来说，丈夫总是先意识到这一点。有的人是日复一日慢慢领会的，有的人是突然间顿悟的，意识方式上有所差异，但先意识到的总是男人。

或许女人也会说：“其实我们自从结婚后对婚姻的幻灭也有感觉的呢。”看来女人对婚姻也不无失望。

然而，男女两性对婚姻的失望有着明显的不同。

女人的失望多是指，一起生活后才发现原来对方的收入如此少，性格如此怪僻任性，婆婆如此蛮不讲理等等，即大多是对现实生活的不满，而且是具体的看得见的不满。这意味着情况完全可以改善，丈夫任性的性格有所改变，工资增加了，同婆婆分开居住了，问题便迎刃而解。

可是男人的情况就不一样了，男人是更加抽象的精神上的失望。这种失望不是妻子改掉唠叨啰嗦的毛病，或改掉不修边幅、妆容不整的缺点之类就可以解决的。事实上，男人对妻子的不满表面上看起来是具体的唠叨啰嗦、不修边幅、妆容不整等等，其实是更加深层的根本性的问题。

那便是深藏心底的茫然和不安：“我到底能不能一辈子永远爱这个女人？”而面对这种茫然和不安，却毫无具体的应对方策。于是，不安一点点侵蚀着男人的心灵，所以说男人的失望是精神性的、抽象的。

为什么男人会如此更早地根本性地对婚姻中的爱感到失望并失去信心？而女人为什么一方面有那么多具体的不满，一方面在根本问题上却毫不失望，依然坚信结婚之后爱是永恒的呢？

接下来我们就要来探究一下婚姻中的爱究竟是什么样的。

男女的性爱差异

今日今时，结婚的男女在性经验方面一定存在不少差异，既有花花公子类型的男人同处女的结合，也有性经验丰富的女人同近似童贞的男人的结合。在大张旗鼓宣扬性解放的现代社会，夫妇间的性爱经验差异也是多种多样的，没有一定之规。

除了极特殊的事例，一般情况下，结婚双方多为毫无性经验或者略有性经验的丈夫和处女或者略有性经验的妻子，这种组合最为常见。如果女人是在结婚之前从自己的未婚夫身上得到的性经验，那么她也可以视为处女。

从常识上讲，最理想的结合是，丈夫稍有一些性经验，妻子则为处女。（这种观念似乎显得有些陈旧了，但是时至今日，希望结婚对象是处女依然是男人一个最基本的愿望。）

当我们在探究婚姻中的爱的时候就会发现，这种最常见的男女结合类型造成了两性之间的明显差异。

一般来说，爱包含精神上的爱和肉体上的爱。而最理想的爱就是这两者完美合一，相互增进。事实上能否完美合一是另一回事，倘若完美合一则是最理想的。

假设相爱的两个人在结婚的时候，精神上的爱是同等的，且不管是哪一方达到高潮哪一方冷静应对，这样细究起来会没完没了的，总之假设前提是两个人互相爱着对方。

剩下来的问题便是肉体上的爱，也就是性爱。

我们来考察一下前述最常见的稍有一些性经验的丈夫和处女或近乎处女的妻子之间的情形。

首先无法说是有幸还是不幸，在肉体爱方面，男女之间有着精神爱无法与之相比拟的巨大差距。对丈夫来讲，夫妇交合即使不至于快乐得欲仙欲死，至少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不会令他感到极度不安。反之，此时对妻子来说交合还谈不上什么快感，甚至处女还会感觉非常痛楚。

一方感到快感，一方却感到痛楚，之所以两个人最终还是跨越这种失衡而完成交合，纯粹是因为有精神上的爱支撑。有了精神之爱的支撑，女人才愿意连同痛楚一起接受男人的侵入，她们试图从中发现真正的欢悦。

即使这样，新婚时期（结婚之前已尝禁果的从发生性关系之时算起）男女两性在性爱方面的差异也实在太大了，而且对于女人来讲显然有些残酷。

然而，高明的造物主会在此时引导两个人慢慢地朝消除这种差异的方向探索前进。

身体健康并且爱着对方的妻子性感受渐渐会被唤醒，渐渐体验到夫妇交合的快感，尽管各人有快有慢，但日复一日感觉越来越好却是毫无疑问的。

开始时感到痛楚，慢慢地痛楚淡漠，快感之芽萌发出来，并且越来越有增无减。这种向上攀升的快感即使有时候会停滞，但却不会向下滑落，经过生育等精神上的洗礼，只会不断地飞跃，连女人自己有时都会吓一跳。

而丈夫此时的情形如何呢？

每个男人都知道，一开始男人的感觉是快乐无比。即使在失去童贞的那一刻还处于懵懵懂懂之中，稀里糊涂地就结束了，但是不会留下痛苦的记忆，而从第二次开始就渐渐产生出快感。所以说，就性感受而言，男人的开发比女人要快。

但快未必就意味着好。

由于男人从开始就能体验到性的快感，因此他们在快感方面更加倾向于肉体的感觉。然而男人的快感基本上是保持在一个线性水平上的，不像女人那样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上升，相反男人会呈现出一种下降的走势。

女人初次交合时感觉是痛苦的，性感受的起点虽低其后却一路向上，不断高扬，而男人却要么保持一条直线，要么还要走下坡路。

不断升高的线与平行的直线相交叉只是时间问题。这个交叉什么时候出现，会因为各自的能力差别、环境的差别以及精神爱的程度等有前有后，各不相同，但一般认为大约出现在结婚一年之后。

其实关键不在于什么时候出现，而是从交叉的这个时点起，女人的性感受就追上了男人，以后又超过男人，两性之间发生了逆转，并且差距越拉越大。

如此看来，男人的性感受似乎没有什么可持续的发展性，不像女人的那样丰富多彩，而只是机械的、重复的和单调的。

从根本上讲，对男人来说，性交也好，自慰也好，在快感上无甚差异，甚至自慰反而更加自由、更加充满了想象。即使身边有妻子，随时可以满足性的需求，但是男人依旧会去情色场所潇洒几回，这种现象正反映出这方面的问题。

女人当然不是这样。少女的自慰一方面不如少男普遍，另一方面即使通过自慰感受到了快感，但在和男人真正交合之后，立即会“弃暗投明”，兴趣转移到这上面，即舍弃掉阴蒂快感而追求起更加强烈更加美妙的阴道快感来。只要丈夫提出要求，妻子巴不得立即顺其所欲。偶尔自慰大多是因为丈夫长期不在身边，或者丈夫无法满足其需求所致，是不得已的行为。

大抵结婚数年之后，男人无不对妻子沉迷于性并为之神魂颠倒的样子而叹服，甚至感到可怕。可以说，在肉体的爱方面，女人逐渐升至强势，而男人则降为弱势，于是爱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男女在婚姻上的差异

结婚当初，在丈夫的性快感高于妻子时，填补这个落差的是妻子对于丈夫的精神上的爱，精神爱使得女人的性快感得以高昂，从而补偿了不满足的部分。

结婚数年之后，当妻子的性快感远远超过丈夫的时候，填补落差的依然只有精神上的爱，不过此时是丈夫对于妻子的爱。

然而这时候的情况却不妙。倘若是先前所述不为世间允容，或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得到世间的认可，此时应该是能够弥补的。但是结婚数年之后，比如五年或者十年，两人之间精神上的紧张感早已消失，而处于一种安定的、安逸的状态，要想以高涨的精神之爱来弥补肉体之爱谈何容易？

说句实话，男人的性快感其实很贫弱。但男人往往错误地以为自己的性快感比女人更强烈，故而在开始的时候喜欢掌握性交主导权，结果到头来受到了狠狠的报复。

几年的夫妻生活下来，任何一个男人都知道，女人的性欲和性快感远比自己强得多，年轻时代对于女性的看法是错误的，于是他们急急忙忙修正过去的错误。但是女人并不认可男人的修正。过去曾经那样激情难抑爱着自己的男人，为什么现在却对自己如此冷淡无欲了？不光这样想，女人甚至会表现出无比的愤怒。

男人想为自己辩解，但是却无法说出口，因为个中的根本原因在于男人的性快感天生比女人来得弱这个生理上的事实。从这一点上讲，男人其实蛮可怜的。男人们不好意思讲出来，他们认为这是羞耻的事情，因此只好借口工作忙、身体疲惫等等，但是在快感日渐增强、日益变得好色的女人面前，这些理由简直苍白无力。只要女人身为女人而不是男人，要她们理解这种事情，基本上是没有任何指望的。

就性爱而言，男人和女人是如云泥之隔的两类人。

男人从性中获取的愉悦，与其说是通过性交得到身体上的快感，不如说是在这个过程中精神上所得到的快感，后者更为明显，更为强烈。性快感对男人来说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在整个性交过程中，男人却燃起对未知事物的探险心和征服欲，这是男人极为重要的一种精神享受。

因此，比起交合时的快感来，男人更加印象深刻的是女人的反应、女人的表现。

可以这样说，性交对于男人只不过是确认自己的行为如何在对方身上产生作用，自己对于对方拥有怎样的影响力的过程，当看到自己的行为产生了预期的效果时，男人才会享受到一种满足。

而女人则是直截了当地沉浸在性的欢悦中，品味着性的快感，陶醉于自我满足中，却不必考虑对方如何如何。性交的时候男人睁着眼睛，女人闭着眼睛，这就是其中差异的最好佐征。

当然，男人的快感愉悦并不是永无止境的，在一次次的重复中，快感会麻木，愉悦会淡漠，渐渐地就会生出倦怠。尽管在交合过程中仍然以男人为主导，但是那份对于未知事物的好奇心消失殆尽，男人的精神不再为此兴奋紧张，整个过程变成了一种轻车熟路的仪式而已。

可见男人是一种神经质、不好伺候的动物。无论夫妇间多少次交合，男人的性快感并不会有所增进，真让人没办法。而且只要交合的对象是妻子，精神就不可能产生紧张，从而无法有效地增进这种快感，这是尤其头痛的事情。

相反，女人则受到造物主的恩惠，即使结婚成家之后，精神紧张消失、精神之爱渐渐平淡褪去，但还可以用日渐成熟的肉体之爱来弥补。即使在精神爱方面有所不满足，但是随性而动，依着身体的欲念去做就可以了，同样可以证明爱的存在。

用吃饭来比喻，女人是因为饿或者嘴馋才吃饭，男人则是因为有营养所以才吃饭，而不管肚子饿不饿。妻子可能会问丈夫，这样好吃的面包为什么不吃呢？但丈夫不会仅仅因为妻子劝食而吃面包。妻子唯有觉得丈夫不可思议。

女人身上还有一样令人叫绝：女人的性快感从一定程度上讲是依赖于某个男人而成熟起来的。从处女到人妻，随着女人的性感受不断被开发，女人在面对这个开垦、开发了自己的男人时，性感受会增强到极致。所以说，女人并不因与众多男人接触而快感有所增强，而是反复面对同一个男人才使快感不断增强。而男人的性快感不固定于某一个女人，因为从一开始感觉就比较贫弱，只是由于探索未知事物的紧张感使得其精神兴奋，从而有助于快感的增进。

因此，坦率地说，如果女人服从自己身体的本能欲望，那就是爱丈夫，而如果男人服从自己身体的本能欲望，则是背叛妻子。

背负着这样的不利条件，在婚姻中一旦双方为谁专情谁花心而发生争执，男人当然处于下风，永无胜算。

先知先觉的耶稣基督可能洞察了这样的情况吧。或许，正因为他早已知道，所以假装公平地要男女双方在牧师面前起誓说什么“永远爱他（她）”，其实是给男人套上一副枷锁。

信奉永恒的爱的女人

至此，我们已经清晰地看到了那些信奉永恒爱情的女人的真实面目。

所谓永恒的爱，只有在可以凭借生理来爱的女人身上才有可能，故而永恒的爱之类美好的憧憬也只有女人才喜欢挂在嘴上。这倒不是因为女人贞懿贤淑、浪漫主义者的缘故才如此，而是其生理上的机能使然。

男人们即使一时会产生错觉，但是绝大多数人对此却不以为然，他们心怀疑问，不相信爱情真的能够相守永远，所以不愿意这样说。永恒的爱是一种极其生理性的爱，只有女人能够做得到。

换句话说，信奉永恒的爱的女人一定是性快感得到了完美的开发，对男人爱得执着的幸福女人。

假如不幸，女人的性快感没有被精神上所爱的男人彻底开发，或者开发之后男人却离她而去，那么女人就不得不去另行寻找能够更加彻底和完美地开发自己的男人，也就是红杏出墙，否则就会精神和肉体两者都得不到满足。事实上，一旦遇到更加中意、能够唤醒其性感受的男人，哪怕出轨的女人也可以重新找到永恒的爱。

可以说，女人无一例外都祈愿并梦想永恒的爱情，而凡是梦想成真的女人，一定是精神和肉体都非常充实、依遵本能生活的幸福女人。

本章小结

一、相信世间存在永恒的爱并且热衷于此的，大多数是女人。成熟的男人会本能地觉得它靠不住，无法相信。稚气未脱的男人经日累月，随着恋爱、结婚，终有一天也会意识到这一点。

二、爱是一种精神紧张状态，因而它不可能永远保持下去，一旦进入像结婚那样的安定状态中，它便会逐渐褪色。

三、一开始女人的性欲较弱，而后渐渐增强，呈现上升趋势；而男人的性感受基本保持平行状。两者总归一天要交叉靠近，之后女人的性感受反超过男人，日渐与男人拉开差距。

四、随着性快感的增强，女人即使精神上的爱消失，仍旧可以爱一个男人；而对精神紧张逐渐消失了的男人来说，这却是非常难以做到的。

五、信奉永恒的爱的女人，是依遵本能生活的生理性的女人。耶稣基督明知只有女人能做到、而男人做不到，所以在男女结婚时要以誓言的方式，对男人加以约束。

第五章
出轨的女人

“女人是男人造就的。”男人不仅可以改造女人成为优秀的女人，也可以将女人变成糟糕的坏女人，自然，出轨的女人也不例外。

绪言

在江户时代，人们只对男人说“出轨”。他们家有贤妻，但是仍然和神女花娘狎戏，逸脱本分，所以说出轨。

出轨一词和女人向来不搭界。女人作为人妻，只能全部心思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对这个男人尽心服侍，守在家里。所有女人都是在这样的教诲中长大的。女人既不应该出轨，也没有出轨的能力，传统道德观念将女人五花大绑地束缚起来。

所以，女人即使密会私通也不会出轨。女人的出轨就意味着真情，女人的出轨就意味着死亡。

然而，世道变了。

“女人善变，就像风中的羽毛”，这样高声喊唱也不会有人惊讶，男人女人都只是会心一笑，暗地里认同这个说法。

出轨不再只局限于男人，“出轨的女人”这个词听上去也毫无违和感，非但如此，它天经地义地和“出轨的男人”成了一组反义词。

二战后一段时间，“出轨的女人”这个词似乎还有些躲躲闪闪的，好像形式先于内容，内容还含糊不定，但是这个概念却已经被提了出来。现如今，不光是概念，其内容也得到了充实，逐渐在日常用语中固定下来了，人们听到这个词谁也不会感觉奇怪，也没有任何不快，其证据便是连媒体也懒得将它拿出来炒作了。距离二战结束不过二十年，就已经变化如斯。

而男人则是冥顽不灵、保守的动物。开着时尚的进口轿车四处兜风，手里鼓捣着最新款的电脑玩具，却口口声声说什么“女人天生就是服侍男人的，像男人那样去外面潇洒就是私通”，这种观念在男人中间依旧很盛行。男人们做的事情很创新、很革新，但是头脑却出乎意料地古板陈旧，尤其是日本男人的女性观并不如表面那样有较大的改变，其中的根本原因是男人的自负自大和对女人的轻视。

正如第一章中所述，在环境的适应能力方面，女人要比男人优越得多，她们能够轻松地跟上任何变革。男人的精神构造相对固定，因而变革的受容力很小。世间只有“冥顽不化的老爷子”这一说法，而没有“冥顽不化的老太婆”之说。

时代在急速地发生变化，“出轨的女人”一词早已在生活中有了安定的一席之地，然而仍旧有不少男人采取隔岸观火的态度，甚至可以说大多数男人都是这样。

什么是“出轨的女人”

要用一句话来定义“出轨的女人”着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单纯从字面上来考虑，出轨的女人当然是指不守本分、逸脱规范的女人。

根据某部词典的解释，出轨是指男女之间的爱情背叛。在本书中，当然指女人对男人的背叛。

然而，这里的爱情背叛中“爱情”两字，看似好懂其实并不那么容易理解，尤其是精神上的背叛和精神加肉体的背叛，两者的含义相差悬殊。

现在说起出轨的女人，一般不单单指精神上的移情别恋、背叛，多数场合是指同固定的男人之外保持精神及肉体关系的女人。

而事实上，身为人妻却一心爱慕着其他男人的女人，虽说精神上已经移情别恋，但这份感情只要不表现出来，谁也不会知道她的出轨，她也不会受到世间舆论的谴责。假如这种女人也称之为出轨女人的话，那么恐怕大多数女人都要归入出轨女人之列了。

因此，在后面的讨论中，所谓“出轨的女人”专指和某个固定男人之外的其他男人保持肉体关系，或者虽没有肉体关系，但是感情表现出来，即被称为“第三者”的女人。

这里必须要注意的是，出轨的女人同淫荡的女人完全不是一回事情，一部分人将淫荡女人也归入出轨女人之列，这是极其错误的。

出轨的女人就像前面提到的，仅仅是发生“爱情转移”的女人，她们在肉体上和精神上都没有任何异常。淫荡的女人则肉体欲望异常强烈，一旦无法满足，就会精神和肉体都不能保持正常的状态。这类女人之所以不断渴求新的男人，并不是出于精神的需求，而往往是身体的需求，她们的身体属于异常体质，是一种病态。

多数淫荡女人在先天性的体质基础上，经由一部分男人进一步刺激激化，从而陷于难以自拔的境地。总之，这类女人在肉体上和精神上都超出了正常的范畴，故而就不在此加以讨论了。

回到出轨的女人身上。根据上述定义，“某个固定男人之外……”中这个“固定男人”的身份不同，出轨女人也分为几个不同组群。

首先这个固定男人为其丈夫，即拥有丈夫而出轨的女人，此为第一组。

第二组是这个固定男人是其恋人。恋人也有多种多样，未婚夫、情人、互相有爱意的男人等等，总之是未正式注册过、户籍上没有登记为夫妇的男人，而不论有无肉体上的关系，这类女人较之第一组的人妻其状态更加不安定，一般来讲爱情状态则比第一组女人更加紧张。

第三组则既非第一组也不属于第二组的女人，她们没有特定的爱慕对象，随性而为，比较自由，但是精神比较空虚。

以上三组女人中，原则上适用“出轨的女人”一词的只有第一组和第二组。第一组的女人有丈夫这个精神原点，第二组的女人有恋人这个精神原点，感情从这个原点游移出去，超出了一定的尺度，所以才能称为“出轨”。

出轨的条件

从上一小节看，似乎完成了对“出轨的女人”的定义。然而要想把握女人出轨的真实状况，单单这些还不充分，因为上述定义并没有涉及出轨的质与量的问题，女人投入多少感情、以怎样的程度和频率移情才算得上是出轨？

那么女人究竟投入多少感情、移情到什么样的程度才称得上是出轨的女人？这其中的衡量尺度非常难确定。或许有的人极其严苛，女人只要一次对其他男人产生爱慕之情就应算作出轨，而有的人则觉得只要不超过三次就算正常。可见，这也受到旁人的性格、道德伦理观以及时代风尚的影响而各不相同。现代社会中，对这一现象显然越来越宽容了。

不过一般来说，身为人妻的话，只要有一次移情别恋就会被打上出轨的烙印；而未婚女人的场合则视具体情况而论了，假如女人主动移情别恋三次以上，也会被打上出轨的烙印。

在此有一点不得不加以考虑，就是女人身边的环境。从某个意义上讲，环境这一因素比女人自身的性格因素还要重要。

假设有A、B两名女性，两人都是芳龄二十二，且都有男朋友，两人从同一学校毕业，进入档次相差无几的企业，从事同样的事务性内勤工作。不同之处是，A是位相貌和身材俱佳的美女，走在马上路，差不多所有男人都会回头；而B相貌丑陋，肥头大耳，身材短粗。一年后两人重逢，此时B仍旧守着以前的男友，说是守着其实男友几乎很少出现在她身边，即使出现也是速速归去，但B还是对其一成不变，对其忠贞不渝；而A已经换了两任男友，现在正跟第三任男友交往，公司里的男女同事都认为她是个出轨的女人。

这种情况下，当我们判定谁是出轨女人的时候，毫无疑问，一定是A。表面上看似乎不错，但是仔细想想，这个结论是非常独断的。

为什么？因为A每天被包围在众多男性之中，提出要和她约会的男人多得排也排不过来，一周八天都不够，而B却从没有男性向她提出过约会的请求。A和B无法在同一个摔跤场上比试相扑，等级太不一样了。

考虑到A的条件，我们也可以认为在那样多的诱惑中却只选择了三名男性，交友算是相当谨慎了。而B因为没有受到任何诱惑，所以才保持了贞懿，也可以说是出于无奈。假设B换成A的条件，A换成B的条件，说不定B比A还要移情、还要出轨，而A比B还要更加贞懿。

这种个人的周边环境，对于在爱情中处于被动接受方的女人来说，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总体来讲，女人大多不是自发地主动地去做某件事情，而是受到环境的影响、受到某种因素的诱发才去做某件事情的，如果对女人这一特性视而不见，单以结果来说事，无疑是大错特错的。

所以说，女人变成出轨的女人，必须具备这样一个前提条件：在某个固定的男人之外，至少还有两个以上对其构成诱惑的男人。换句话说，普普通通的女人要想成为出轨女人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并且出轨的女人也绝不是一朝一夕成就的。

至此我们可以下一个这样的结论：出轨女人并非一律由于自身的性格而造成，周围的条件对其也有着很大的影响作用；出轨女人并不是天生就存在，而是后天因素造就的。

女人是怎样走上出轨之路的

以上结论也可以成为“女人是男人造就的”这句众所周知的警句的注脚。这句话或许有些独断，但基本上也是实情，同时还满足了男人的自尊心。看到一个女人的人格在自己的雕琢和影响之下逐渐改变和完美化，这是男人的一大快感。不可否认，男人之所以喜欢娶年轻单纯、好像一张白纸似的女人，其潜意识的心理欲求就是想通过自己之手，将她改造成自己理想中的女人。

然而，就像有权利同时就有义务一样，这句话的反面也隐含了造就者对于被造就者应该负有责任。所以，这句话的反面就是——“女人好坏全在于男人”。女人们可以用这句话来为自己辩护。

没错，男人不仅可以改造女人成为优秀的女人，也可以将女人变成糟糕的坏女人，自然，出轨的女人也不例外。

一般来讲，女人不像男人那样生性轻浮容易出轨，这倒不是由于性格或者后天的环境因素等使然，而是基于本质上的差异，更确切地说是动物性的差异使然。这个差异就在于两者的生殖器官不同。

女人的生殖器官是用来受容的，接受男人的性器，将男性生殖器官释放出来的东西贮存起来，并培育出新的生命。这个过程是一个凝缩的过程，是内向性的、集约性的。

相反，男人的生殖器官是用来进攻的，通过插入、释放、游离来完成整个生殖过程，这个过程是一个释放的过程，是进攻性的、扩散性的。

而在爱的根基性方面，男女之间相去甚远。男人就性方面来说原本是没有什么成熟不成熟的。他们不像女人那样，虽经历痛苦但是快感被激发，最终走向高潮，男人没有这样一个进步的过程。男人在童贞失落的少年期、青春期以及老年期，性感受基本上没有大的变化。在性交过程中，男人希冀从女人身上得到的主要不是性行为本身，而是实施这个行为的过程，是对于自己来说女人的未知部分，以及女人对于自己的行为作何反应。

女人则对对方的具体行为毫不关心，只管闭起眼睛沉浸在性带给她的快感中。性方面成熟的女人，可以说就是对性快感贪婪的女人。

一对男女的初次结合，对于男人来说是快感的巅峰，而对女人来说则仅仅是快感的起点。之后男人的快感不会再有增强，至多是对于女人仍保持着精神上的兴趣，女人的快感则会不断上升、增强。结婚之后，男人之所以较早地领悟到没有永恒的爱，是因为他轻易地就遍历了女人的未知部分，而女人之所以迟迟不愿醒悟，则是因为悟出了性快感就像一条风光旖旎的坡道，正孜孜不倦地向上攀登。

有经验的男人指给女人这条赏心悦目的坡道后，女人就会勇往直前地朝上攀登，不再回头。一路攀登，她会一路想：是这个男人教会了我幸福，没有他，我就得不到这份幸福。经过这样不断的自我暗示，女人多数会变得非这个男人就无法满足，换了其他男人就享受不到愉悦，肉体上的惯性甚至超越了精神上的爱。

这样，肉体的贪婪加上精神上的充实，正所谓锦上添花、如虎添翼，女人绝不肯轻易离开这个男人。为了充实的爱、完美的爱这一最高使命，女人甘愿为男人献身，变成他所期望的女人，女人的贞懿也在其中得到体现。

既然如此，为什么女人还要出轨呢？

聪明的读者一定早已注意到，女人之所以出轨，是因为她与那个固定的男人之间无论从精神上还是肉体上讲，都得不到满足，至少不够满足。

因为没有得到满足所以会求诸他人，因为不足所以会被他人诱惑。

当女人感觉不满足的时候，恰好另一个更加完美的男人出现在眼前，不满足的女人很难做到不动摇。

然而女人又喜欢讲究道德和伦理。

女人心里清楚，身为人妻而心有另属是不可以的，身边有恋人却三心二意也是不道德的。可是一支箭、两支箭不断地射过来，女人心里刚刚萌生的动摇怎能不更加剧烈？而深思熟虑的男人会觑准时机，射出更加有力的一支箭。

一般来说，在男女之道方面偷情的男人总比被戴上绿帽子的男人更加老练、更加优秀。这不光指身体的强健，更包括娓娓善谈、擅长体察人心、性爱技巧更加熟练高明，以及善于殷勤讨好等，而被戴绿帽子的男人往往是精神和肉体都比较单调、笨拙的人。渴望享受到快感满足的女人，比起沉闷无趣的后者，自然倾心于阳光而多彩的前者。

于是女人在下定决心后，走上了出轨之路。

这个决心就是合适的理由。

所谓“我是不愿意呀，可他硬不放过我”“不是我答应的，我是被他夺去的”“我拼命反抗了，可是他根本不顾我的感受”“我什么也不懂，是他欺骗了我”……而狡猾的唐璜情愿背负这样的怨愤，却得到了真正的实惠。

而对于丈夫和恋人，女人则这样评价——“他对我冷冷的，一点也不温柔”“是他没把我牢牢抓住”“他在外面花心，所以我也……”。这些台词是女人将自己从强大的道德束缚中解脱出来所必要的理由。的确，按照“女人是男人造就的”这句话的逻辑，使得自己的女人投入他人怀抱的男人，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出轨女人的本质

分析到这里，出轨女人的本质应该不言自明了。

出轨的女人其实是性感缺失的女人。

性感缺失在医学上指女性缺少性欲或者性的满足感（此处不一定局限于达到高潮）。

一个男人不足以满足其性感受，这并不是因为淫荡，而是因为性感缺失所致，男人没有给予她充实的快感，欲求得不到满足。因此，女人时常处于性感受的饥渴之中，这种饥渴在成熟女人身上肉体所占的比重更大，未成熟的女人身上则精神所占的比重更大些。但不管怎样，由于从丈夫或恋人身上得不到满足，因而生出一种寂寞之情，与丈夫或恋人之间出现了隔阂。

从这个意义上讲，出轨的女人属于重症的性感缺失患者，她们为求诊而病急乱投医。因为她们从未体验过充实而满足的爱，所以只能一个男人一个男人地试过去。起初或许只是因一点点动摇而开始了精神的漂流，慢慢地变成一种习性，忘记了刹车和回头，出轨的病症越来越重。同时由于出轨的名声流传在外，男人也仅仅以探险的心情与她接近，不见得肯花大气力努力给予她充实而满足的爱，有的或许因为花样美貌而引得男人前来采花，对于女人追求充实而满足的爱也毫无益处。凡此种种，使得车轮一味只朝着坏的方面滚滚向前。

还有一部分出轨女人曾经体验过满足的爱。这类出轨，大多是因为丈夫未尽男人职责所致，有时候丈夫反倒因此而松一口气，这虽然有其合理性，但不能不说是一夫一妻制的悲哀。

不过这类出轨是由具体的现实原因造成的，这与后面所说的本质的出轨女人有所不同。前面所述第一组群的女人大多属于这一类，由于产生原因比较单一，因而也不具备魅力让人深入去探究。

言归正传。

出轨女人还有一点不可忽视的本质：她们大都是性急的理想主义者。

就像“爱情是要互相包容的”这句话的潜含之意，任何爱情都是有伤痕的，这需要男女双方互相体谅、互相容忍。比如一开始觉得难以接受的男人的种种恶习，随着相爱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渐渐也会变得可爱起来。

然而出轨的女人却没有这份耐心，并且不去努力包容，“不该是这样的，爱情本应更加美好才对”，她们对于从报刊上读到或从别人那里听到的全盘接受，为自己描绘了一个巨大的爱的梦幻。

在这里，少部分的媒体确实有责任，由于它们不负责任、夸大其词的传播，让这些女人觉得高潮似乎经过两三次磨合就能够达到，女人不出轨就好像错过了班车似的。当然，缺乏主导能力、没能更早地让女人体验到充实而满足的爱的男人也有责任。

但除了这些，女人自身不肯服输和凡事都想争得最好的性格肯定是有问题的，这种欲求过分强了。

“山外更有青山在。”女人也在追求男人这座“山”，途中稍事休憩，悠然地品味一下山上的各种风光未尝不是件美事，但是这类女人却只顾寻寻觅觅。这就是理想主义者的悲剧。

一般来讲，理想主义的女人中以美女为多。理想主义者是不知疲倦、义无反顾的，欲望也比普通人更加强烈，而美女自然因时常处于众人环视的焦点和赞美的中心，总是认为别人关注自己、赞美自己是理所当然的。两者重叠在一起，就更加容易自我陶醉，觉得自己就是最优秀的。

一旦掉入这样的误区，就无法轻易地从这种状态中跳出来，就像丑小鸭一旦登上明星的宝座，即使再过气再落魄也无法走出张扬奢侈的生活一样。因为别人关注，所以要精心修饰，因为精心修饰过，所以别人愈加关注，这种恶性循环使得女人越来越自以为是，且光顾着留意周围人的目光。这即是美女的陷阱所在。

不管外形怎样变化，主体还是不变的；举止言行可以练习，可以变得优雅，可是性爱却是正直的，不会说谎，性爱贫乏的依旧贫乏，不满足的依旧是不满足。而在男人们的关注和赞美中，女人成了舞台上的女主角，再也无法专注于性爱这种受容性的状态中。女人哪怕身为女王，在性爱的瞬间也将变成奴隶。用一个极端的说法就是，女人通过丧失自我成为奴隶，才能换得性的欢悦，通过这样的牺牲才能获取比男人更加美妙的快感。

而美女们不能完美地完成这种角色转换，她们误以为男人们取悦女人时的媚态伪情会延续至性爱的过程中。然而在那一瞬间，角色不转变、立场不换位的话，是不可能享受到极致的爱的。尽管如此，她们还是痴心地等待那一时刻的到来，最后吐出一句：“那个人一点也不行嘛。”

美女不满足时，不像丑女那样会悲叹，收敛起欲念，而是自己欺骗自己：“男人多的是，我是看他那样猴急才安慰安慰他的呀。”这样做，只会距离充实和满足感越来越远。

在演艺界这样的女人尤其多。表面上，绯闻闹得沸沸扬扬，其实背后是因为性爱的贫乏和得不到满足的精神空虚感。不能完美地完成角色转换，无法从女王变身为奴隶，以致永远都在追求充实和满足，就像吉普赛女人一样，到处漂泊，性感缺失。这就是出轨的女人的真实面目。这样的女人值得同情，却不值得效仿。

这样的女人如何才能回复到正常的女人呢？说实话，非常难，但绝非不可能。

其一是由一个老到的男人将她彻底击倒，使她抛弃掉过分的自信，从屈辱的深渊从头教会她爱；其二是耐心等待慢慢老去。除此以外，似乎没有什么速效的方法。

本章小结

一、所谓“出轨的女人”，是指至少同两个以上的男人保持着肉体关系，或者是移情别恋，并且为第三者所知道的女人。这也是这个女人较之普通女人更加具有魅力，同时得到男人认可的证据。

二、越是出轨次数多的女人，一般越是貌美。但是，她们也是相对的精神上得不到满足、肉体上性感缺失的女人，并且几乎从来没有体验过满足的滋味的理想主义者，不肯低三下四面对男人的自信家。

三、这类女人，其美貌与性爱的贫乏互为表里，永远在男人和男人之间徘徊、漂泊，要想使这类女人身心同时得到满足，或者是由极其强健的男人从头开发，或者只有耐心地等待老去，别无他法。

第六章
同性爱的女人

同性爱者是想象力丰富的浪漫主义者，是精神优先于肉体的非女性化的女性。

绪言

有道是：“再贞懿贤淑的女人一生也会有三次移情别恋。”

……

或许不少丈夫已经沉不住气坐不住了。为此在这里作一说明。

这句话的意思是，女人一生中至少有三段爱，第一段爱是从少女期跨入青春期时对于女性的同性爱，从以前女子学校中常见的亲昵无间的S关系到完全的同性爱关系，幅度较宽泛，但性质相同，都是女人对女人之爱；第二段是青春期后渐渐萌生的对异性的爱，对此无需过多说明了，它是人类最自然的一种爱；第三段则是成熟女人对子女尤其是儿子的爱，这种爱与对异性的爱差不多同时萌生，但随着时间推移，一般夫妇之间妻子的爱更多地会转移到儿子身上。

自然，没有子女的女人是不存在上述第三段爱的。

有种说法是，女人必须经历对同性友人、丈夫、儿子的爱的变迁，才算完成整个爱的历程。这其中第一段对于同性的爱，对以后的爱具有非常重要的影响。

什么是女性同性爱

在爱琴海东岸有个面积大约一万平方公里的小岛——莱斯博斯岛（Lesbos）。这座岛屿本属希腊领土，但由于非常靠近土耳其，也有人误将它当作是土耳其的属岛。

公元前六世纪，杰出的女诗人萨福就出生和生活于岛上西海岸的依拉索。

萨福曾创作了数量众多的爱情诗歌，然而由于这些优美婉转的文字及其诗人的名声，她在受到别人敬慕的同时也受到了种种诽谤，其中她与女伴和女弟子之间的亲密关系招致最多的误解，人们都视她为一个同性爱者。萨福的性取向后来被当作是女性同性爱的原型，并且以她和她的出生地的名字而将女性的同性爱称之为“萨福之爱”或“莱斯博斯之爱”。当然萨福本人与同性爱并没有什么关系，在她的爱情诗歌中，人们也可以看到许多倾诉对男性的爱的诗篇，如同她献给爱和美丽女神的诗篇一样热情似火。

奇妙的是，被奉为女性同性爱象征的萨福，一方面与她的女伴或女弟子亲密无间，另一方面对男性也怀着炽热的情欲，这似乎正好暗示了女性同性爱者在男女两性之间摇摆不定的情感取向。或许这样说更加贴切一些。

假如有人以为去到莱斯博斯岛上，可以看见无数的同性爱者，那就大错特错了，这座使人产生误解的岛屿与女性同性爱没有任何关系。

接下来进入正题。

从实际行为来看，究竟女人同性间的关系亲密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同性爱呢？这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事实上，一言蔽之曰同性爱，但个中也有着千差万别。

最幼稚最单纯的莫过于前面提到过的S关系。众所周知，这是英文sister一词的字头，即形同姐妹的关系。女学生之间会互相传递纸条、互相赠送礼物、经常在一起玩耍逛街等，这种关系若称之为同性爱，那便是最精神性的同性爱了。

而最极端的亲密关系则是，女人之间除了拥抱、接吻之外，还会用手或舌头互相爱抚对方的敏感部位，甚至借助道具插入阴道，以获得类似男女性交般的快感。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肉体上的亲密行为也会越来越多，形式也多种多样，究竟超出了哪种行为可以定义为同性爱呢？尤其像少女期和青春期的行为，到底是友情还是同性爱，实在难以界定。

但一般来讲，女性进入青春期之后，仍旧在精神上对同性的特定对象抱有浓厚的兴趣，并且肉体上与之有肌肤接触的，这样的女人就被称之为同性爱的女人。

根据这个定义，女学生中常见的S关系因为属于精神的层面，一般不存在肉体关系，因而可以排除在外。

不过，女人同性爱的场合通常是精神先行，随后才伴以肉体行为，所以精神上的索求是其同性爱的主要特征，当然有的人即使没有肌肤接触，但心里并不排斥甚或渴求肌肤接触。

不管怎样，即无论肉体关系多或少、强或弱，女人对于同性的兴趣远远大于对于异性的兴趣，这种精神状态便被视为女人同性爱的前提条件。

历史背景

现今人们对于女性的同性爱或男性的同性爱大都认为是不太正常的感情，但是在古希腊时代，人们对待同性爱非常宽容，绝无蔑视甚至处罚之事。

古罗马时代大致也是同样的风气，同性爱者无须特别掩藏起来，而是在大庭广众下进行，即使被批评，至多也是当作讽刺揶揄的对象而已。

这种对同性爱如此宽容的背景，存在多种解释，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古希腊柏拉图的解释。

柏拉图解释说，宙斯在与反抗他统治的巨人提坦族战斗中打败了提坦族，并将战死的提坦族战士斩为两截，以永远树立自己的权力。而人类就是提坦族的子嗣，因而所有的人类都天生具有一种冲动，去追逐自己被斩断的另一半。

根据这个神话诗的解释，古希腊人肯定性冲动，而因为每个人属于被斩断的不同残片，所以冲动的方向性即性向也因人而异。

自从基督教确立了支配地位之后，对于同性爱宽容的时代也随之逝去了。因为根据基督教的教义，女人的同性爱对于繁衍子孙和延续种族毫无益处，只是女人为了满足感官欲望的行为而已，因而它被视为是绝对罪恶的。同样的，男性的同性爱也被打上了罪恶的烙印，成为教会刑罚的对象，受到了严厉的宗教惩处。

不可否认，至今我们对于同性爱所持的批判性观念，其深处就残留着中世纪教会的伦理主张。

由于这样的历史背景，可以说，将女性的同性爱视为异端邪念并不是始自古代，而是中世纪之后才逐渐产生，它也不是出自人类的本性，而是人类后天人为制定的观念。因此，说到女性的同性爱，立即就觉得它是一种异常、是病态，这纯粹是片面的、概念先行式的观点。

然而，这并不等于说它就应该被认为是一种正常的感情。

古希腊时代对同性爱持肯定论者所引用的柏拉图的巨人说，确实很富有诗性的想象，但它毕竟是没有事实根据的幻想，它虽然包含了柏拉图的美好愿望，但是对于现代人来说，却缺少令人信服的逻辑性。

姑且不去探讨其历史背景和深刻的伦理基础，单从现实生活中占大多数的就是正常的、占少部分的就是异常的这一颠扑不破的真理来说，女人同性爱显然是属于非正常的。

正常和异常有时会因时代倾向而相互转变，但至少就目前来说，同性爱的人数只占极少部分。

在全体女性不见男性的环境中——例如女子学校、歌舞剧团、女子集体宿舍等，这种人数上的关系可能呈现逆转，但是仅属个别地方，即便在这种地方被视为正常的，而在整体来看依然是异常的，并且其异常程度在逐渐降低，这才是现在的女性同性爱的实态。

三度移情别恋说的背景

同柏拉图空洞的巨人说比较起来，“女人一生至少有三次移情别恋”的说法更加符合现实，更加有说服力。

多数男人或许都有这样的切身体会，而在这背后，其实有着女人的生理原因。

医学上早已证实，女人的一生在少女期进入青春期，也就是未婚期，同结婚之后享有男人的爱的已婚期，以及进入妊娠、生育、哺乳的母亲期这三个不同时期，其生理表现是完全不同的。

这里说的未婚已婚不是指户籍上的，假如没有注册登记但与男性同居同样视为已婚，而生育了子女的话同样也视为母亲。

这三个时期，女人在生理上会发生很大的变化。例如据称与体质有密切关系的哮喘病等，少女期很难治愈，而在结婚或同男性发生肉体关系之后，多数病症会有所缓解甚至去根。还有种顽固难治的溃疡在生育后也会自行痊愈。处女、非处女和经产妇，在肌肤、乳房以及体形上也都有着明显的区别，这一点更是已经广为人知。

除了这些外观上的变化，肉眼看不见的体内变化更大，主要是荷尔蒙系统的变化，正是荷尔蒙系统的变化导致了女性生理上的种种变化。这些巨大变化简直可以用豹变、突变、鱼龙之变来形容，然而正是由于这些变化，作为女人的机能才得以发展得更加完善。

问题是，随着生理上的变化，女人的思维和观念也会发生变化。或许不少女人不认同这一说法，但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坚信不会变化的女人，只是因为没有遭遇足以令其发生变化的事件而已。

三度移情别恋就是思维发生变化的实例。

以前在女子学校时代看上去像恋人般的同性同伴，一旦邂逅意中的男人，并且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建立了家庭，就会将旧时女伴好友忘得一干二净，全情投入于男人身上。许多曾经是同性爱的女人，参加同窗聚会时，记不起来以前的事情，却津津乐道于丈夫的生活琐事。不过这种“翻脸无情”也只是一段时期，当儿子出生、逐渐成长，又会全情移至儿子身上，将丈夫抛到了脑后。

这样的情景谁都不会陌生：儿子面临考试，母亲精心烹调可口的饭菜端给儿子吃，深更半夜也不睡，一直陪在儿子身边。这与其说是出于对儿子的关心，不如说就是对儿子的爱，女人此时爱的对象早已从丈夫转移到了儿子身上，此时的女人正沉浸在第三次移情别恋中。

男人身上不可能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虽然感情也会变化，也会转移，但绝不会像女人那样剧烈、那样义无反顾。而且男人的变化范围也比较小，往往藕断丝连、优柔寡断，做不到女人那样干脆果敢，比如男人结婚后对以前的伙伴或长时期结成的友谊，绝不至于一刀两断般舍弃得干干净净。

男人对女人的感情转移无法理解，如此大胆地将爱从这个对象转到另一个对象，男人唯有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这是埋藏在女人身体里的生理机制导致的极为自然的变化，是由于女人的身体芯子里能量大得无法想象的荷尔蒙系统发生了变化，从而引发思维的变化。如果从女人的行为变化来看，就容易理解了。女人的行为，可以说绝大部分是忠实于生理的。

青春期以前强烈的同性爱倾向转瞬即逝，消失得干净利落，是因为女人身体内萌生出了对异性之爱的生理需求，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努力都毫无办法再回复到同性的爱去。对方因你“重色轻友”而恨从心生，但有朝一日她自己也会移情到男人身上。

这其中谈不上是因为后来的异性比先前的同性更加温柔更加体贴，完全不是出于这方面的理由，至少从女人所一贯追求的表面上的温柔体贴这个角度来说，女人比男人要强得多，但女人却依然决然地舍弃同性，转而接受异性男人。

这种变化同其精神或理性的思考没有关系，她只是在本能的爱的欲求驱使下去接近男人，投入男人怀抱的。在那里，她的心灵找到了安宁的港湾，于是便撇离先前的同性爱人而去。

在一系列的过程中没有其他特别的理由，不存在“要不要这样做？”“那样做好吗？”之类的考虑，完全是出于本能的驱使而转向男人，并从中发现作为一个女人的存在感。所谓爱也好，诚实也好，都不过是给这种生理变化的结果附加上去的思想。

男人往往觉得女人不像自己有信条、有思想，似乎也可以从这种身体的变化先行于精神的特性中找到答案。

女性同性爱的两种类型

如此就有必要将女性同性爱的两种类型区分开来，一类是暂时性的同性爱，另一类是真正意义上的同性爱。为了避免误解，先在此对两种类型的定义加以说明。

暂时性的同性爱者是指，从少女期进入青春期的相当一段时间内，对同性怀有浓厚兴趣并与之接近，包括有一定程度的肌肤接触，但是遇到男人之后立即丧失了对同性的兴趣，专情于男人的女人。

这类女人只是在邂逅男人之前一段时期内表现出同性爱的倾向。

然而这个年龄期的女性较之异性更加喜欢接近同性，几乎是大部分女人的共有倾向，不值得列入同性爱的范畴来加以探讨，因为大凡年轻女性，大都具有这样的倾向。不过，假如其中少数人对某个特定的同性爱意执着，且伴有肌肤接触或类似的行为，即可称为暂时性的同性爱，当然以其接触到男人之后立即转性、脱离此种状态为前提。

而真正意义上的同性爱者则是指，女人成熟之后依旧对异性毫无兴趣，或者稍有接触，随即又回到同性身边，不像有的女性那样只是结婚之前的一种游戏，而是即使邂逅男性依旧不改对同性的兴趣的女人，这才是真正的同性爱。

严格定义当然是件困难的事情，概而言之，对同性的兴趣极为强烈，若干次的异性经验无法动摇其性取向的女人，即可称为真正的女性同性爱者。

事实上，即使如此定义也仍然存在问题。有的被视为真正同性爱的女人，某一日也会突然间失去了对同性的兴趣，而彻底埋头于男人了。这个例子后面再详细介绍。

还有一类被俗称为“两把刀”的人，即对男人、对女人同时都感兴趣。

这种场合，只有依据其对哪者更加兴趣浓厚来确定，假如在其心里认为“说到底还是女人好啊”，那么毫无疑问即是真的同性爱。但一般情况下，“两把刀”们面临必须二者选其一的时候，她们多数还是选择男性。

其次，针对这一分类对照先前所述的三次移情别恋来看一看。从同性爱转向异性爱、再转向对子女尤其是儿子的爱，同处女进入结婚、再进入育儿阶段基本是一致的，即爱的成熟过程与女人身体的成熟过程是互为表里的。

这个对照说明了一点，同性爱的状态只是女性整个发展阶段中极其初步的、未成熟的一个状态而已。

从少女期进入青春期，每个女性差不多都要经历同性爱的洗礼，然后再放弃。随着年龄增长，依旧停留在第一阶段的女人，用一个少许刻薄的譬喻来说，就像一把年纪了依然热衷于摇摆舞一样。

当听人说“那个人是同性爱呢”，男人们脸上会露出一半嘲笑一半怜悯的表情，就是因为他们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这种不成熟性。

女性同性爱的悲哀

有些男人不承认女性存在真正的同性爱。女性中也有许多人同样如此，甚至可以说，除了真正的女性同性爱者，现实生活中几乎所有的女人都不承认同性爱的存在，她们对于同性爱者，比男人更加抱着嘲笑和怜悯的态度。

曾经热衷于同性爱的女人，当邂逅到意中男人，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之后，再回顾以前，她一定会觉得那只是一段愚蠢而滑稽的时光。

为什么这样呢？

与男人相比，女人更加遵从生理的指引，因而从这个原点出发来考虑就比较容易理解了。

否定同性爱的女人十个就有十个是这样回答的：“当然是男人比女人更好啦。”

这种明快的回答就是女人对待爱的态度。

女人对于快乐是率真的，换句话说，女人对于追求快乐、享受快乐是贪婪的。虽然不像男人那样表现得直截了当，但是就欲望而言，显然女人比男人更加强烈。

自然，快乐单靠肉体的条件是不能成立的，除了肉体还须爱对方这一精神条件。且不论肉体与精神两者比率各是多少才构成最大的快乐，无论如何，女人总是会选择总体上更大的那份快乐。在这一点上，女人是毫不踌躇的。

女人由同性爱转向异性爱，不仅是理性的选择，更是对于快乐的一种本能的选择。

于是，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有的女人在邂逅男人之后，依旧沉湎于同性爱了。这部分真正意义上的同性爱者，她们从男人身上得到的快乐比从同性伴侣身上得到的快乐要弱，也就是没有从男人身上享受到真正的性快感。

正常的女性，对女性同性爱者投之以同情的目光，是因为她们认为这些同性爱者缺乏获得这种快感的能力，即使没有说出来，但她们心里是这样想的。

但事实上，根本的原因不见得全在女性同性爱者身上。

女性同性爱者中大部分是因为男人缺乏主导引领的本事，初次交合便令对方失望，一旦萌生的对男人的好奇心由于男人的笨拙而碰壁夭折，以后从同性身上享受到快感，快感的获得方式被定型化了，除此以外她们享受不到快感。

其实无论再严重的同性爱者内心都渴望投入男人的怀抱，这种欲求是每个女人与生俱来的，但是当她们的身体渐渐习惯了同性之后，其欲求表达就变得越来越畏怯了。

所以说，与女性同性爱者有过接触的男人责任重大，因为他们非但没有给予女性快感，还令她们失望和产生畏怯，以至踯躅于同性爱的世界。

不管怎样说，女人同性爱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她们没有享受过与男人的性爱的快感。这既是结果同时也是原因，由于没有享受过与男人的性爱的快感，所以她们才会踯躅于同性爱的世界中。

因此，女人同性爱属于一种性感缺失症，这种观点是可以成立的。

现在流行的同性爱游戏，大多是肌肤的接触、接吻以及用手指进行爱抚，偶尔有使用道具的，但也不像男人所想象的那样频繁，至于戴着仿真阳具游戏的更是几乎没有。

肌肤的接触和接吻为主的同性爱，最终仍然体验不到阴道快感，阴蒂快感无论如何是不及阴道快感的。即使通过手指的行为也能够开发其阴道快感，但只要不是通过与男人的交合而获得性爱快感，她们依旧是一群性快感缺失的女人。

男角与女角

女性同性爱和男人同性爱一样，也有男角和女角之分，圈子里将前者称为“小生”，将后者称为“小猫”。

若问女性同性爱者是愿意当男角还是愿意当女角？答案是绝大多数人期望当男角。而愿意当女角的只是那些刚刚被引诱进入这个圈子且经验还不多的女人，等到她习惯于同性爱并渐渐变得大胆之后，她也会希望成为男角。

这一事实与男性同性爱中大多数男人所期望的是男角而寻猎女角形成了对照。

女性同性爱中的男角其使命就是主动给予对方女性以爱抚，使之兴奋并得到快感，这一过程中虽然对方也给予己方一定的回报，但是同己方所给予的快感相比少得可怜。因此从快感这一点上来说，男角是提供者，女角是接受者，这种状态与男人和女人的性爱交合状态是一致的。

这一现象揭示了这样一个事实：女性同性爱者在心理上大都渴望自己成为男人。

普通人一想到女性同性爱，往往情不自禁地想到两个女人赤身裸体尽情地调情嬉戏的场面，因为不用担心受孕，所以玩起来毫无顾忌。

其实这样想过于简单了。事实上，女性同性爱者并非天马行空般地游戏，几乎所有的女性同性爱者都是确定好男角女角，一人扮演爱的一方，一人扮演被爱的一方，而即使一方一时扮演女角，只要有机会她也想尝试男角。

“做男角随心所欲地抚弄女人，当然更有意思。看到对方一点点兴奋，自己也情不自禁地兴奋起来。不过，对方要是过分兴奋陶醉的话，倒反而会让自己清醒。”

这是一位扮演男角的重症同性爱者所袒露的心迹，它和男人对于男女交合的态度是多么相似。如果将其身份换成男人，其不折不扣就是一个男人的心态。由此可见，女性同性爱者的心理已经完全站在男人的立场上了。

当然，女人扮演的男角其行为在整个过程中并没有最本质的肉体快感，有的只是看见对方在自己主导下不断兴奋陶醉所产生的满足感。这种快感完全是男人的、精神性的快感。忘却了自己身体的感觉，看到对方快乐的样子自己也快乐，这种快乐方式原本不是女人的快感方式。女人往往单纯沉迷于肉体的快感中，而不会像男人那样睁开眼睛看着对方，竖起耳朵听着对方，为对方的快乐而快乐，但是女性同性爱者一方面身为女人，另一方面却试图体验这种理性的快乐，超越肉体的精神的快乐，超越现实的想象的快乐。

男人本质上是浪漫的，在性爱中必须张开想象的翅膀去遨游，否则精神停滞不动就无法感受到任何快感。女性同性爱中的女人，在这一点上和男人如出一辙。

换句话说，女性同性爱者是女人中的少数浪漫主义者。

一位同性爱者的实态

这里举一个女性同性爱者的例子。

这位女性现年二十六岁，十六岁时受一名年长的女人引诱，堕入了同性爱。自那时起，她一直和同性女人打交道，从未接触过男人。

一年前，她邂逅了一个男人，在这个男人软硬兼施的诱惑下，将处女之身给了他，然而结果却不妙，她与这个男人仅此一次便没了下文。后来又与第二个男人有了关系，也是对方软硬兼施的结果，不过她不像第一次那样害怕了，和这个男人的结果也很一般，虽然后来又发生过三次关系，但每做一次便多一分厌恶，原因是这个男人太粗鲁，交合过程太冗长。

和第二个男人分手三个月后，这位女性竟然主动爱上了一个男人，这是不同寻常的，因为之前她是只对同性才会感兴趣的。她和这个男人也发生了关系，这个男人在性爱方面不怎么出色，但是交合前后的爱抚非常到位，每次总是酿造出一种情意绵绵的氛围。他两颊长着细卷的鬓毛，下颏是淡淡的胡须，身材颀长，不怎么沉湎于性交，而是经常和她一起在卡拉OK唱歌——这些都是她喜欢的。

如今这位女性已经陷入爱情难以自拔，对同性爱早就没有了兴趣。

这位女性便是先前分类时提到过的。

单从表面来看，这位女性邂逅男人之后便抛弃了同性爱，应该算作暂时性的同性爱者。然而她的心理一直是同性爱的心理，对精神的重视超过了对肉体的重视，而且所喜欢的男人也是“小猫”气质的男人。因此从本质上讲，看起来像是喜欢上男人，其实仍然没有抛弃掉同性爱。

这位女性之所以堕入同性爱，女子学校中盛行的S关系是个契机，后来进入歌剧团，她扮演的是男角，对她的同性爱又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而后又成了一名夜总会的陪酒女，与谈得来的女性同住一个屋檐下，于是不可避免地走上了这条道路。

再进一步了解她的家庭背景：她有一位母亲，生身父亲在她三岁时和母亲离了婚，养父对她倒不错，但是爱在外面玩女人。她时常见母亲烦恼不已，便暗自思忖，如果自己是男人的话将怎样怎样做，在心底描绘了一幅理想的男性画像。

很偶然地，她周围多为女性，这样的不利环境最终造就她走上了同性爱的道路。当然身处这种环境不代表一定就成为同性爱者，她之所以成为一名同性爱者，主要原因不是别人的引诱，而是她心底的男性理想，幼儿时期的潜在心理对她有着巨大的作用，她不过是将它一步一步具体化了而已。

限于篇幅，这里就不一一介绍更多的事例了。但是通过上述这位女性的例子，已经充分展示了同性爱者的生活实态。

对其他同性爱者的调查显示，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有着一幅理想的男人画像，她们往往会从身边的异性中去寻找这个理想画像，并从中获取爱情。真正的同性爱者却没有进行这种替换，而是自己去扮演这个理想男人，倘若中途变得倾心于某个男人，则一定是这个男人能够满足她继续扮演男人角色的潜在愿望。

从这个意义上讲，真正的同性爱者虽然肉体上缺少快乐，但却能够用精神上的快乐去弥补肉体上的不满足。

假如娶这种女性作妻子，对男人来说或许性的快乐少了些许，但是精神面上的快乐足以弥补生理上的不足，因而有不少优点。

本章小结

一、女性同性爱大致可以分为暂时性的同性爱和真正的同性爱两种类型，前者只不过是邂逅男性之前一时性的行为，后者则邂逅男性后仍旧无法摆脱对同性的爱。

二、同性爱者大多是在性方面未成熟的、尚未体验到与男性交合的快乐的女性。

三、真正的同性爱者中绝大部分属于男角，她们通过扮演男角，将自己幼儿期开始怀有的男性化愿望付诸具体行动。

四、可以肯定的是，同性爱者是想象力丰富的浪漫主义者，是精神优先于肉体的非女性化的女性。

第七章
性感缺失的女人（上篇）

性感缺失症通常会给当事人带来精神和肉体上的焦灼和劣等感，结果使得性感缺失症愈加顽固并难以医治。

绪言

本章将论及最大的难关——性感缺失的女人。

称之为最大的难关，首先是“性感缺失”的成因因人而异、千差万别，难以进行科学合理的分类；其次因涉及个人的房事隐私，有关其症状的自述少而又少，即使有，也大多经过言辞上的处理后才表达出来。本来已经够复杂了，再加上不止一个的个人理由叠加在一起，况且因时间逝去而不断变化，以及就像女人没有阳痿不举的实际感受一样，男人也没有女人性感缺失的实际感受等等，条件之复杂实在不可胜数。

尽管如此，我们也不能光是发牢骚。

迄今为止，关于“性感缺失”的探讨完全有如湮没在茫茫黑暗中一样，即使偶有相关的论述，也是孤零零的、互不关联的个案介绍，几乎看不到对此系统的概括、分类以及基于这之上的理论阐述。

本章之所以不称为“性感缺失症的女人”，而称之为“性感缺失的女人”，自有笔者的考虑，加上一个“症”字，犹如症状、症候、病症、恶症等等，会给人一种疾患的印象。事实上，英语中与“症”语意相当的Symptom一词，是指疾病的症状或性质，显然是以承认其是一种疾病为前提的。

但是笔者却认为，将性感缺失作为一种疾病对待，似乎有些过头了，它只能说是一种倾向。由于它不单纯是身体上的问题，生活中性感缺失的人与普通人看上去并无两样，并且被排除在健康保险的范围之外。

基于这样的理由，笔者去掉“性感缺失症”中的“症”字，称之为“性感缺失”。如果斟酌一下“高血压”与“高血压症”、“不孕”与“不孕症”的语感差异，就能够理解这两者的区别。

可以看出，前者仅是一种倾向或是状态，而后者则是一种能够在医学上成立的疾病。

换句话说，去掉这个“症”字，意味着没有将“性感缺失”视为某种特殊的病症，而是定义为在普通人身上也可能发生的某种状态，从而从一个更大的范围来审视这个问题。

不过在后文中会数度出现“性感缺失症”“性寒症”等字眼，这并不是笔者措辞混乱，而是考虑到读者迄今已经习惯、易于理解的缘故。女性杂志或周刊杂志上经常出现这样的词语，事实上都是应该去掉“症”字来使用的。

但突然间笔者独自一人这样来使用的话，可能会引起混乱，所以后文中所出现的“性感缺失症”含义均是指笔者前述的“性感缺失”，只不过出于约定俗成的考虑，“性感缺失症”更便于读者理解。

什么是“性感缺失症”

一个常见的问题是：“性感缺失症”与“性寒症”有什么区别？

现实生活中，这两者经常被混同起来使用，甚至有的词典也采取了含含糊糊的表述：性感缺失症→性寒症。

事实上，这两者非常类似，一般就表象而言混同起来使用也不算错误，但是两者的成因及内容却有很大的差异。

所谓“性感缺失症”（Dysparennia）是指无法通过性交获得快感即高潮（Orgasmus）；而“性寒症”在专业术语中没有完全对应的词，比较近似的有Frigiditat（英语为Frigidity），翻译过来有寒冷、冷淡、冷漠等意思，故“性寒症”一词恐怕是从这里来的（通俗的说法叫“性冷淡”），然而Frigiditat的专业译语应该是“性无欲症”，换言之它的含义是指没有性欲（Libido）、对性交毫无兴趣。故此，“性寒症”只是加强语气、强调语境的一般译名，而“性无欲症”是描述其实际状况的标准译名。

不管着眼点落在何处，“性寒症”表明的是一种没有性欲的状态，而“性感缺失症”则是有性欲但无法获得性快感的状态。

以上对“性感缺失症”做了一个简单定义，即“性感缺失症是指无法通过性交获得快感的状态”，就这一定义来看，性感缺失症非常简洁易懂。

然而这里还存在疑问：“无法获得快感”中的“快感”究竟指一种什么状态？

是指高潮那样的巅峰体验，还是指一定程度上的快感？基准不一，答案就会相去甚远。倘若以巅峰体验为基准，那么一般只获得某种程度快感的健康女性全都成了性感缺失症。

最近一些女性阅读了有关性的读本后钻入牛角尖，以这种巅峰体验作基准，自寻烦恼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性感缺失症。毫无疑问，这显然过甚其词了。

这里的快感应该是指某种心情愉悦感、对性交这一行为的好感和兴趣，这样来看的话其包含的范围就宽广多了。

不过，这样的定义仍不免笼统和暧昧。

例如，与某个男人性爱能获得快感，但和其他男人则毫无感觉，或者是和某个特定的男人在某种状态下能够获得快感，但是换一种状态就完全无法获得，这样的女人是否可以断定为性感缺失症呢？

一般而言，尽管只能与某个特定的男人在某个特定的状态下才能获得快感，但毕竟是能够获得快感的，因而不能算作性感缺失症。换句话说，这种情况说明女人的快感是与一定条件（男人及环境）紧密相关的，这也从反面印证女人的贞操观念。

关于这个问题，后面还将论及，这里就先打住不展开了。

总而言之，只要与某个特定的男人在某种特定的条件下能够感到快感，哪怕范围再狭隘，这个女人就不属于性感缺失。

假如这个“特定的男人”不是被社会所认可的丈夫，又该如何解释？这时候，我们就不能简单地以“你能在与别的男人的性爱中获得快感，所以你不是性感缺失”来搪塞。这种现象，只能称之为社会制度性的性感缺失，与真正的性感缺失是两回事情，容我们在后面再讨论。

再回到“无法获得快感”的问题上来。

想象一下初夜时的情况。此时，几乎所有的女人都不可能获得快感，非但如此，甚至还伴随着痛苦和厌恶。假如根据上述定义，仅从“无法获得快感”这一点来考虑，那么也可以归入性感缺失了，但事实上这种情况不能称之为性感缺失。

可见，上述定义还须考虑到一个例外的情形：没有性经验或是性经验甚少的除外。

另一方面，关于快感的定义也不能局限于肉体上的愉悦，如将它扩大至精神上的充实感，则女人在初夜或者初次体验性爱时尽管会伴有肉体上的痛苦，但因为将自己的处女之身献给了心爱的男人，有了精神上的满足感，即使排除先前的例外情形，上述定义依然可以成立。

事实上，在女人的第一次性经验中凡是伴随这种精神满足感的，几乎毫无例外，在以后的过程中都能够逐渐体验到正常的快感。因此，将快感定义做这样的扩展不存在任何问题。

还有一个疑问：妓女的性感缺失又如何理解？

众所周知，妓女对待性交是不会用心的，也就是主观上不会投入，也不会去追求快感。不仅如此，她们还会竭力保持清醒，避免受对方影响而动情。这一方面是为了防止因到达高潮而耗费体力，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预防带入个人感情因素而影响到“工作”。但不管怎样，有意识地加以控制而形成的性感缺失不同于真正意义上的性感缺失，一不小心还是会产生快感的性感缺失，所以严格来讲不算性感缺失。

妓女中间有小部分人不论与谁、在什么样的状态下都无法感受性快乐，她们不是有意识地控制和压抑，而是自始至终根本感受不到。这样的人被称作“天生的妓女”。这种妓女则一如普通女人，也属于性感缺失症的范畴。或许正因为性感缺失，她们才会成为妓女，或者是能够作为妓女而生存下去。在讨论女人性感缺失时，这其间的因果关系也不可忽略。

无论如何，只有明确了快感的定义之后，才能确定性感缺失的定义。

关于快感的定义，借用一个陈词滥调式的表达来界定是最为稳妥的，即它是因人而异、因地而异的，依据每个人的个人差和周围环境有所不同，同时快感的基准不可设置为高端的巅峰体验，而只能尽量设置为低水平的一般体验，这样才能保证讨论的实际意义。

日语中没有一个词能够恰如其分地表现这种基准性的快感，因此只能尝试着这样表达：即肉体上具有某种愉悦感，精神上具有某种充实感、满足感，性交时同时感受到这两者或者其中任何一种感觉，就不属于性感缺失症。

反过来，假如与某个特定的男人在特定的条件下性交，整个过程中既无肉体上的愉悦，也没有精神上的满足，这类女人就应归入性感缺失的女人。

性感缺失症状的分类

造成性感缺失症的原因有多种多样，很难简单地进行归纳，即使是这方面首屈一指的研究专家施蒂克尔，作为一名不擅长图解分类的德国人，他的分类也让人望而兴叹。

为了对性感缺失症的产生原因有一个大致的概括性了解，这里姑且参考九岛胜司的分类，尽管事实上也可能并非如此，并且其中不仅仅是纯粹的性感缺失，似乎也混入了一部分性无欲症的原因。

按照他的分类，产生性感缺失的原因可分为两大类：

一、身体原因

A.因生殖器疾患或男女生殖器不相容引起的性交疼痛；

B.生殖器发育不全或畸形；

C.生殖器萎缩、去势；

D.粘连性子宫后位症、卵巢下垂等；

E.阴道痉挛。

二、精神原因

A.歇斯底里；

B.对于性交的厌恶、恐惧、肮脏感等；

C.早泄；

D.性交技巧拙劣以及性无知；

E.自慰过度；

F.精神压力；

ⅰ.初经时的羞耻心理；

ⅱ.新婚初夜的精神刺激；

ⅲ.妻子同丈夫以外的男人有爱恋之情甚或不正当肉体关系；

G.杂居生活造成的对周围环境的顾忌；

H.对性交高潮的过度期待（虽有快感但依然对快感有更高的期望）；

I.性交中断（避孕目的）、戴避孕套性交等引起的神经高度紧张；

J.因近亲结婚而造成的缺乏异性爱情，仅有同胞亲情；

K.敬畏丈夫，或蔑视丈夫；

L.蔑视性快感；

M.其他各种精神性、情感性的因素。

以上原因中，几乎所有身体方面的原因都是特殊性的，本身就属于一种疾病，与一般所说的性感缺失含义完全不相同，其治疗也须视情况做妇科或外科的处置，因而不在本章的讨论范围之内。不过，唯E项的阴道痉挛则大多是精神因素引起的，只不过呈现出身体上的变化而已。

精神方面的原因如上所列，林林总总，每一项都包含诸多方面的内容，并且夹杂着一些难题，而且每一项都不是孤立的，它们之间多数互有联系，或者互有重叠。

例如，A项的歇斯底里性格在B、F、M等项中也时有所见，这些重合在一起形成了性感缺失症。尤其是M项，一言以蔽之曰精神性、情感性的因素，但是“其他各种”的含义即A项至I项以外的任何精神压力、紧张、挫折都可能成为性感缺失的原因，故其范围极为宽泛。

这其中相对理由较为单一、解决方法也相对来说较为简单的是C项的早泄、D项的性交技巧拙劣以及性无知、G项的杂居生活造成的对周围环境的顾忌以及I项的性交中断（避孕目的）、戴避孕套性交等引起的神经高度紧张等。这些只要男女双方互相配合或条件稍加改善就可以治愈，但如果错失了治疗的时机，则也可能造成性感缺失习惯化，身体和精神都对这种条件产生了麻木，到时候再改善条件恐怕为时已晚了。

性感缺失症通常会给当事人带来精神和肉体上的焦灼和劣等感，结果使得性感缺失症愈加顽固并难以医治。换句话说，原因摇身一变成为结果，结果又反过来成为原因，如此恶性循环，症状越来越重，这一点不容轻视。

J项的因近亲结婚而造成的缺乏异性爱情属于特殊情形，但既然归入了结婚这一社会体制内，其治愈非常困难，如同F项第ⅲ条的妻子同丈夫以外的男人有爱恋之情甚或不正当肉体关系等一样，只要没有从社会规范中剔除，它作为性感缺失的原因之一就无法轻易被解决掉。

其他原因也看上去简单，实际上给女人心灵上造成的创伤不可小觑，即使成因得以消除，但是创伤却不可能彻底消失，这种精神创伤还因各人所处的环境以及感受性而有所不同。

如果原因明了，则还算庆幸的，现实生活中有许多患有性感缺失的女人病因不明，治疗也无从下手，每天过着闷闷不乐、令人同情的日子。

主要基于精神因素的几个成因

在先前述及的分类中，对于主要源于精神因素的几个成因稍许详细探讨一下。

关于A项的歇斯底里，在前面章节中已经论及，这类女人一般自恋情结严重，想象力丰富，易受外界暗示，一般而言比较难应付，但是男人若能很好地引导和主导，她们因富于性感，所以一定是个别有妙趣的女人。

看到这里，再对照前面分类中被列为性感缺失的原因之一，读者可能会产生疑惑，其实这两者并不矛盾。

因为说这类女人富于性感，是说某个特定的男人，而且是在加以很好地引导和主导的情况下，并非指所有场合都是这样。这类自恋、个性较强的女人，如果与某个男人特别相适，则其内在蕴藏的性感素质会得到充分发挥，然而其相适的范围同一般女人比较却非常狭小，具有很大的局限性。

由此可见，当男女相适的时候，富于性感绝对是积极因素，而在性感缺失的场合中，它却又成了负面的消极因素。换句话说，这类女人的情感振幅很大。

这种对于男人甚为狭小的相适性，也是女人共通的特征之一。从这个意义上讲，不可否认，除了某些特殊情况，性感缺失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女人的先天素质。

尽管如此，歇斯底里性格自身几乎从未被视为性感缺失症的成因，虽然极易成为其原因，但是并不等于就是，如同具有歇斯底里气质的女人不一定就发作是一个道理。先前的分类中之所以将它列入，只是指出它具有这种倾向性，而不表示它就是直接的原因。

B项对于性交的厌恶、恐惧、肮脏感等，现在也被视为性感缺失症的主要原因，且越来越受到重视。这其中视性交为不洁的倾向尤为突出，与其说是先天性的，更主要还是后天所受到的影响，例如家庭的管教、自身的道德伦理观等。施蒂克尔也曾列举了数个事例，说明欧美的天主教徒等家教甚严的上流家庭出身的妇女往往怀有这样的偏见。对于幼儿时期的男女灌输性是龌龊不洁的观念，对其讳莫如深的做法，在现代社会仍然非常盛行，甚至不仅仅作为一项家庭管教，而且被当作一种正统的道德观、伦理观。

及至年岁渐增、成人之后，这种观念会渐渐淡化并且消失，但是在只有母女两人共同生活的环境中，或者双亲对女儿极其溺爱、交往范围极为狭小的情况下，女人仍很自然地怀有这种偏见，从而易产生性感缺失，这种事例不在少数。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进行与年龄相适的性教育是非常必要的。

至于对性交怀有厌恶和恐惧，问题又更加复杂了。

这种情况下，根本原因还在于女人对于性交的不洁感、罪恶感，除此以外，大多还由于受到过某种精神外伤，例如少女时期突然看到巨大的男人阴茎，不意撞见父母性交的场面，被不喜欢的人强迫接吻等等，上述任一件看似不相关的小事，都足以形成其精神上的外伤。

对于性的肮脏感、厌恶感，每个女性在少女时期或多或少都有，它自身并不属于异常，但是进入青春期后，当开始萌发爱的憧憬时，如果因为这种精神外伤而不能顺利地萌发男女情爱性爱，只会造成厌恶感或恐惧感不断加重，最终导致性感缺失症，无论男人如何努力，都无法冲破性感缺失这道屏障。

这就意味着女人在对某个男人产生深厚而坚定的爱情之前，已经对所有男人产生了恐惧和失望，不啻一种悲剧。

至于C项的男人早泄而导致性感缺失，事实上并不多。

诚然，早泄会造成女人不满足，使其产生精神不安、焦虑，甚至对男人产生不信任和蔑视，以及加重女人对于自身性欲的厌恶等。但是现在针对早泄已有专门的治疗手段，即使不加治疗，随着年龄增长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得到自愈，并且如果女人深爱着对方的话，仅仅对方射精这一事实也可以令女人得到满足。但假如女人对对方缺少爱情，或者性欲极强却又非常内敛的场合，问题就会出现。当然，这与其说是精神上的问题，不如说主要还是技巧上的问题，因而并不算很大的问题。

D项的性交技巧拙劣以及性无知同前一问题有相同之处，只要双方协调配合完全可以解决。

如果仅仅一两次当然不成为问题，不过，事实上多数的情形却是长期如此且从未采取改进对策。如此一来，一开始还仅止于技巧问题，但渐渐会转化成精神问题，且增加了双方间的不信任，解决起来更加困难。

不管怎样，这种情形只要男女具备一定的知识和教养，随时随地都能得到解决，也不会成为性感缺失症的主要原因。

E项的自慰过度一般较多地被视为女人性感缺失的原因。

单单自慰而成为性感缺失原因的极为少见，这其中还掺杂着男人的态度，即错失了从自慰中解脱出来的良机。

女人的自慰有多种形式，一般以阴蒂快感为代表，而无法获得正常性交中获得的阴道快感。阴蒂快感与阴道快感孰优孰劣姑且不论，要想彻底纠正自慰，就必须通过同男人的交合，让女人切实感受到由男人插入而带来的愉悦大大超过独自一人自慰所带来的快感。当然，阴道快感的唤醒还须仰赖精神面上的支持，例如对这个男人的爱情。一般来说，女人多经过这样一个过程，使得阴道快感得到开发，凌驾于阴蒂快感之上，从而抛弃掉自慰行为。

但是，如果从阴蒂快感向阴道快感转换的过程中，因某种原因的障碍，例如男人动作粗暴、缺乏亲切、感情背叛等，会使得女人精神面的支持缺失掉，只剩下嫌弃，其阴道快感就无法被唤醒，以致其变得冷漠，对于性交行为本身还会产生抵触和抗拒。

多数情况下，女人会因此而患上性感缺失症，个别性欲极强的女人或者以往曾经由自慰获得过快感的女人，则会返回到自慰中去寻求快感。换句话说，她们尝试过去体验阴道快感，但结果却是失望，故而又回到了阴蒂快感阶段。

这样看来，除了极少数极端的自恋狂和沉溺于自慰的女人，自慰与其说是性感缺失的原因，其实更应该视作性感缺失的结果。

F的精神压力项下列举了三种情况，这其中包含了各色各样的问题。

首先是身体上的羞耻，只要是女人谁都有体会。而之所以有的女人因此而性感缺失多数人却没有，这与其周围的环境有密切关系。

女生在学校来月经时，偶然被男生发现而受到刻薄的嘲笑侮辱，从而产生了血是肮脏的观念，严重时从对自己的生理厌恶扩大至对性本身的厌恶，进而导致性感缺失。当然，在性观念日益得到开放的今天，这种现象应该越来越少见。

相比较，从发生的频度来说，第二种情况即新婚初夜时受到精神刺激而导致性感缺失更加常见，它与B项一样都是性感缺失症的重要原因。

举个简单的例子。初夜时，丈夫瞥见妻子的腿忍不住说了句：“腿真粗啊。”这在妻子脑子里留下深刻的烙印，以后每次同丈夫行房时便会毫无快感。

另外，因为一句“男人那玩意儿真要命啊”的戏言而患上性感缺失症的例子也举不胜举。

从频度以及性感缺失的严重程度来说，新婚初夜的首次性体验对于女人都是事关重大的。

初夜对于女人来说，是对性的漠然和恐惧成为现实的那一刻，是通往绝妙快感的痛苦经过，是阴蒂快感向阴道快感升华的起点，是独自一人的性向两个人的性的启程。在这一刻，女人对于未知的恐惧和不安，唯有对男人的爱情和信任赖以支撑，但倘若这种支撑一下子失去或破碎，女人对以后到来的两个人的性势必产生失望、恐惧，牢牢闭起快感的铁门。

从这个意义上讲，性感缺失是女人先天所具有的一种自我防御手段。

近来，年轻女性中性感缺失症日渐增多，恐怕与性技巧拙劣的男人增多以及新婚初夜的性体验过于平淡无趣有很大关系。无论如何，初夜对于女人以后的性生活都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过去是这样，现在依然是这样，今后也不会有所改变。

同丈夫之外的男人保持爱情或不正当关系而导致性感缺失，如前所述，严格来说不属于性感缺失症的范畴。也就是说，由于心中另有所属，在性交过程中无法对丈夫集中情感，从而感受不到性快乐。同丈夫没有快感，但同其他男人则有快感，这不符合前面关于性感缺失症的定义。

不过一般的情况却是，越来越多的家庭主妇虽然对丈夫说不上特别讨厌，也远未到离婚的程度，但是性交过程中就是没有快感。这种情况或许是夫妇间紧张感消失了，从而使得性感受较难被激发起来的缘故吧。

G项的杂居生活对于生活在都市的夫妇来说是非常现实的问题。

夫妇交合会不会被人窥见或听见，这种担心确实是导致性感缺失症的原因。不过，由于原因和治疗方法都非常明确，属于金钱能够解决的问题，本章姑且就不加探讨了。

H项对性交高潮的过度期待，是指即使能正常感觉到快感但依然对快感有更高的期望，也就是贪欲无度，或许是因为受了某些书刊的错误引导吧。事实上据医生介绍，比照着书刊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性感缺失症，慌里慌张去找医生咨询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真的性感缺失症患者。

对性感受的夸大理解反过来却导致了性感缺失，这实在是个讽刺。

再来看I项的性交中断（避孕目的）、戴避孕套性交等引起的神经高度紧张，这在避孕甚为普及的时期，曾经一度极为多见。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避孕套，这对于激发和提高性感受确实有妨害作用，不过若是不戴套又担心受孕，反而神经紧张，同样得不到性快乐。

男人和女人对于同一件事情会有不同的感受。事实上，戴避孕套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男人试图避免怀孕的态度，或是男人不顾女人有受孕的危险，单方面沉湎于性事的快乐，这种心底里对男人的不信任才是关键。

J项的近亲结婚严格来说也不属于性感缺失症的范畴。虽然在这种情况下，亲情被优先于爱情、性快乐，但不同于普通性感缺失症的是，男女双方之间另有一种两性间的亲近感和充实感，这是由于熟识和亲近而导致的性感缺失，而非疏远、敌对导致的性感缺失。

K项的因敬畏丈夫或蔑视丈夫而导致性感缺失，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敬畏丈夫的场合，女人感觉自卑，自己给自己套上一副枷锁，精神上不自由，因而妨碍了快感的奔放向上；相反，蔑视丈夫的场合，女人在精神上和肉体上都无法服从男人，自然没有快感可言了。

女人的高潮快感是建立在忘我的基础之上的，从这个角度就很容易理解这类性感缺失症了。

L项的蔑视性快感同B项的对于性交的厌恶、恐惧以及肮脏感有关联之处。不少宗教和道德观都将性的快乐视为一种罪恶，受这种宗教和道德观影响性感缺失的女人就是其牺牲者。

还有一种情形则是她们看到自己的母亲或是同性先辈沉溺于性爱，继而产生嫌弃感，为防止自己走上同样的道路而怀有极深的警戒心，以致成为性感缺失症。前者是蔑视性快感的直接受害者，后者则是间接受害者。

M项所列的其他各种精神性、情感性因素笼统而宽泛，包含了多种多样的情形：因对男人爱情消失、不信任、背叛产生的反抗而导致性欲异常、变态，以及幼儿体验、异常体验等等都属于这一类。

综括起来，这些都属于精神上的创伤，也就是精神外伤。

第八章
性感缺失的女人（下篇）

所谓性感缺失，既可以看作是女人坚持自我主张、非女性化的一种倾向，也可以理解为女人追求男人支配权的一种形式。

容易性感缺失的女人

只要身体正常，任何女人都能够通过性交获得快感，同时也都可能产生性感缺失。换句话说，性感缺失是女人透过身体这个窗口呈现出来的两种表情中的一种，因此，只要是女人，谁都存在患上性感缺失症的可能性。

不过，这也是因人而异的，有的人比较容易性感缺失，有的人却不易性感缺失。

那么，什么样的女人容易性感缺失呢？要回答这个问题，最为贴切的方法就是，首先找出性感缺失的原因，然后从中得到答案，归纳出什么样的女人容易性感缺失。

性感缺失的原因在前面已经介绍过了，这里省略不再赘叙，仅概括性地提示一句，性感缺失的原因分为身体原因和精神原因两类，现在一般所说的性感缺失几乎都与身体原因无关，而是由于精神原因引起的。

初次性体验时的不安、丈夫缺乏体贴、担心受孕、对丈夫的不信任等等，都会在女人心里投下微妙的阴影，成为心灵上的创伤。医学上将此种情形综括起来称之为“精神外伤”。

性交尤其是初次行房时的女人心理极其纯真，因而它也极易受到男人的态度以及周围环境的影响。这其中，又可分为两类：纯真至极的女人，一般的女人。也就是容易受到伤害的女人和不太容易受伤害的女人，前者纯真而易受伤害的女人可以归结为神经质的女人。

举例来说。隔壁房间有人因而担心夫妇间的亲密行为被偷听到的时候（居住环境狭小的都市中这类情形相对较多，农村偏远地区的大家庭中婆媳、姑嫂共同生活的情况下也会出现类似情形），丈夫宽慰道：“没关系，不会被听到的。”此时就会有两种结果：有的人自始至终提心吊胆，放心不下；有的人一开始可能缩手缩脚，但渐渐卸下包袱，不再去管它了。显然，始终介怀的前者更容易患性感缺失症。

这类女人一般可称之为神经质，但若仔细分析一下其内心心理，首先是有一种羞耻心，担心自己的行为被公婆听见，其次还有自尊心（我可不是这种女人），对于在可能被人听见的环境中公然向自己提出要求的丈夫的抗拒和蔑视，以及不得不在这样的条件下做这种事情的厌恶感等等，各种心理夹杂在一起，互相重叠，互相影响。

再进一步细究下去，还可以看到女人某些精神上的戒律：性交是可耻的事情，更不用说发出欢悦的叫声，给别人造成困惑，这是绝不允许的。这些其实都是女人在成长过程中所受的家庭教育和道德观的投射。（也有人表示，被人听见或窥见极富刺激性，反而可以激发起情欲，不过这只限于性经验丰富的成熟男女之间，初体验或性经验尚浅的男女是不可能有如此感受的。）

再来看戴避孕套性交引起神经高度紧张导致的性感缺失（前章分类中的第二类I项），现实生活中许多人并没有因为戴避孕套而陷入性感缺失症，现今的女人大概绝大多数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然而，因此而性感缺失的女人，其心理其实也可以理解。与男人交合本是精神和身体两方面的亲密无间的结合，但中间却被一层橡胶薄膜阻隔着，这绝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而一旦产生这样的情绪，无论如何也得不到满足了。不管对方怎样努力，女人都会觉得是包裹着橡胶膜插入进来的，是人工的东西，而不是真实的爱情。

又假如不是丈夫，而是恋人的场合，当男人小心谨慎地戴好套子靠近时，女人也会觉得对方不够庄重，没有将男女交合之事看得很神圣、很纯洁，只想得到自己的身体而已，或者怀疑对方对自己不信任等，这类心理不能说绝对没有。

单是避孕套这件事情，神经质的女人便会有这许多心理活动，疑神疑鬼，结果自然是越想越扫兴。

然而性感缺失症的不可思议之处在于，即使相反的事情，也有可能成为其性感缺失的原因。

例如，戴避孕套可能导致性感缺失，但不戴的话也可能导致性感缺失，这是实际发生过的事例。这种情况常见于担心受孕的女人身上，当得知对方不采取任何防范措施的时候，心里惴惴不安而难以集中精神，有的甚至会拒绝交合。这不仅仅发生在恋人之间，夫妇间也不鲜见。个别戒备心特别强、谨小慎微的女人，自己若不亲自确认一下是否采取了避孕措施，就不肯接受对方亲热的要求，有的则是想确认但出于羞耻而不得为之，于是心里自始至终七上八下的，无法全身心投入到性交过程中去。

戴与不戴避孕套，都可能会成为性感缺失的原因，同时又分别是性感缺失症的治疗方法，这就如同放射线既是癌症的诱因，也可以用来治疗癌症一样，完全是一对矛盾。正因为如此，这也是一个极富挑战性的难题。

幼儿性神经质

前面已经论述了神经质的女人易患性感缺失症，那么“神经质”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神经质”一词，医学上是指体质性神经衰弱症，有时候也将强迫性神经症归入其中。其精神症状表现为：感情易受刺激、注意力集中困难、记忆力减退、情绪不安等；身体症状一般较多的是自律神经机能不稳定，除此以外还有其他多种表现。

这其中最重要的共通症状是性格内向、极易导致自卑感的自我不确定，以及人生欲望过强、对一切事物都要求按照理想十全十美的绝对化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

一般在生活中人们所说“神经质的人”，并没有严格按照医学定义，大都是从性格乖僻、过于敏感、易受刺激，从而容易受到伤害的角度来理解，其实这些都是表象，其深层都是因为以上两种性格即自我不确定和绝对化在作祟。

内向、极易导致自卑感的自我不确定的性格，在性行为过程中毫无疑问极易受到伤害，而一度受到伤害，伤痕会非常深，很难治愈。

比如第一次在男人面前露出身体时，被对方一句“腿怎么这样粗啊”，或是新婚初夜时丈夫不经意地咕哝一声“好像有点松嘛”，有这种自我不确定性格的女人就会愈加内向、自卑感更重，可以想象，其势必陷入性感缺失。

另一方面，绝对化的性格是种令人头痛的性格，往往理想过高、欲望很强，而且对一切都要求十全十美，时常对周围抱有不满情绪。女人若是这种性格，作为退一步的性格表现，经常会将其掩饰起来，而男人若是这种性格，则往往表现得极具攻击性。在我们身边很容易发现这类人。例如在酒吧里，看到女人走近，有的男人会坐在吧台一头自说自话地发牢骚、说些令人讨厌的话（因内向和自卑感而导致自我不确定），结果身边没有任何女性朋友，时常一副不满的样子。这种男人一般被人称之为偏执，是女人最讨厌的类型，最没有女人缘。

绝对化的性格是由于女人将某个女人（或男人将某个男人）固定于某种印象，完全无法进一步扩展开去，泛化至整个女性或男性，因而在性格发展上是有缺陷的。

这种对特定事物的刻板、固定印象，就像幼儿对于母亲的印象一样，属于幼儿时期特有的幼稚性。而随着年龄增长，人的思维和情感应该从这种印象中脱离出来，这个过程也就是精神成长的过程。极少数的学生激进派活动家囿于某种理想化的革命憧憬，无法从中跳出来，以致走进死胡同，苦闷一生，可以说就是一种典型的神经质病患者。

这种绝对化的性格使得自己的社会适应域值变得狭小，与社会环境格格不入，极少有合得来、可以协调共存的朋友，因而不断与身边的人发生摩擦，而这又反过来令其更加钻入绝对化的牛角尖，形成恶性循环。

在性感缺失症中，具有神经质幼稚性性格的女人治疗起来尤为困难。因为这种女人不仅仅是性格乖僻、极端地以自我为中心，同时缺乏将自己幼儿时期受到的教育、体验的物事随年龄增长而适时地加以修正并使之合乎周围环境和规范的适应能力，以致永远停留在某个时点，只相信自己以前掌握的价值基准，对于不符合自己既有尺度的事物一概拒绝。这种人也被称作“大孩子”。

幼儿时期由于人本身还是幼儿，所学的价值判断基本上都是由成年人塞给他的，是既成的、单方面接受的。然而这个时期成年人所传授给幼儿的价值基准，不一定是大人们心理和行为的真实反映，而往往是被理想化了的东西，大多数情况下是非现实的判断。

例如，大人教育幼儿“不可以说谎”，由于幼儿尚无独立判断的能力，所以他们只好全盘接受。可是这样教育的成年人在现实社会中难道没有说过谎吗？并非如此，事实上他们清楚地知道不说谎就无法生存的道理，但为什么教给孩子言不由衷的东西呢？

成年人对孩子的教育往往从理想化的东西开始，而且教育的对象越是幼儿这种倾向就越严重。通过向幼儿讲述理想，父母们觉得自己教给了幼儿正确的东西，完成了做父母应尽的责任。然而，成年人自身都无法坚守的理想让幼儿去坚守，不是等于在戏弄他们吗？

等到长大，孩子们会意识到：“父亲和母亲教的道理好像有问题，那些都是理想，跟现实很不一样。也许他们只是想告诉我，如果可能的话你应该那样去做。”

从这个意义上似乎可以说：所谓成长，就是自我卑小化、逐渐将自我融入社会的过程。

绝大多数幼儿经由这个过程而变成一个成人，经过这个过程的磨砺，才能了解理想和现实两方面，自我调适，以适应现实社会的种种状态。但是也有极少数人，拒绝这种转变和成长，加上其性格极度乖僻、自我，就会与周围的人摩擦不断，冲突不断，最终与社会格格不入。

这样的事例在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都可以看到。像前述的学运活动家就是一例，在幼儿时期只被灌输了所谓的“人间正道”，而随着年龄长大，精神上却仍旧没有“断乳”，以致渐渐地变成了一个悲剧性人物。

如果仅限于社会适应力，那问题还算简单。因为一个人固守自己的尺度，冥顽不化，势必会受到相应的非难、嘲笑甚至是惩罚，这样有助于其意识到自己的认识是狭隘的、不成熟的，从而加以改正，即使不能改正，至少也会明白自己与众不同。但如果带入性生活中，问题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假设有位年轻女性自少女时起就受到严格的家庭教育，视性为羞耻的事情，追求性快乐更是莫大的罪恶。在传统观念极强、重视教养的家庭以及天主教徒家庭，这样的情形至今仍为数不少。即使父母双亲自身沉浸在性爱之中，享受着性带来的快乐和幸福，但是关乎子女教育，依然对子女按照非常严厉的教育之道，教授给少女非现实的观念。少女因没有真实的性体验，对父母的教导只有全盘接受并坚信不疑。经年累月，其观念越来越牢固。然而身体和心灵的成长却是正直不阿的，随着身体的成熟，少女终于到了接受异性的年龄，但多年来父母亲所教导的视性为异端的观念不可能一朝消失，非但不会消失，当感受到体内热血沸腾的时候，她还会向自己施加强大的压力，牢牢束缚住自己。一方面升腾起对于性的憧憬，一方面却依旧无法抛弃性是肮脏的错误观念，在这种状态下男女结婚后，不管丈夫如何体贴而小心地爱抚，做出种种努力，作为妻子的她也不会轻易放开对自己的束缚，性快感稍有觉醒，根深蒂固的性观念立即便复苏，“性是可耻的，是罪恶的”，活生生将快感压抑下去。就是说，是过于严格的道德教育扼杀了性快感这朵美丽的鲜花绽放。

一般而言，这种情况大多在男人的不懈努力之下得以解决，女人头脑里的抗拒渐渐消退，而身体上的快感被渐渐唤醒。

假如放任自流，不设法努力解决，或许会出现另一个男人凭一己之力来横刀夺爱，不过这样会使问题更复杂化。自我约束严厉的女人，一般行为较慎重，她们需要的只是耐心的爱，当条件得到满足时，身体的愉悦才能超越精神上的束缚；相反，若是男人中途放弃了努力，或者周围环境进一步恶化，女人可能就此终其一生，快乐之花将永远不得绽放。

单是幼儿性观念深植脑中，就会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倘若与不确定性和绝对化等纠结在一起，问题将会更加难以解决。

这样的女人适应范围极其狭窄，要想引导她们踏入欢悦的境地，需要男人耐心、持之以恒地去努力。可是现代青年多处于不成熟状态，能够出色地引导女人的男人少得可怜，这对于这些“大孩子”般的女人来说，更加多了一份不幸。

快感的条件

或许女权主义者会感到愤慨，但实话实说，女人的快感享受首先在于接受男人。至于阴蒂快感和阴道快感、阴蒂快感向阴道快感升华等，在先前的章节中已经论述过了。从结论上说，女人在性行为中的快感，是通过阴道快感来实现的。

事实上，所谓性感缺失是针对女人与男人交合的场合而言的，自慰行为中如果说感受不到阴蒂快感，那也不属于性感缺失的范畴。而性行为是通过男人的性器插入女人性器内才得以成立。换句话说，女人是被动的、接受的性，男人是能动的、施与的性。当然，有时候有的场合，看起来似乎女人更加积极主动、男人更加消极被动，但就行为本身来说，仍然是男人能动，而女人接受。这种能动与接受合而为一，互藏交感，表面上看来融融洽洽，其实两者的性质如天壤之别。

例如，男人如果提出要求，而女人意兴阑珊，一般性交行为依然能够进行，女人即使不乐意但不妨碍其接受。相反，如果女人提出要求，而男人兴致索然的时候，性交就无法进行。通俗地讲，女人再要求但对方不举或不想做的时候，性交是无法进行的，而男人想做则不管女人如何拒绝依然可以进行，一个极端的例子便是男人可以以强奸的形式完成这一行为。

从中我们可以意识到，性行为的根本性质就是男人主导型的。在现代男女之间，找不出任何一种其他行为具有如此巨大的性别差异。

男人在性行为中占据着优越的地位，是有其道理的。

它源于男女两性不同的生理条件，这是为了让拥有瞬间的爆发力但缺乏持久力的男人身体与缺乏爆发力但却具有持久力的女人身体相互适称的结果。有关这一点，在本书总论部分已有涉及，这里就不再赘述。

总而言之，性交这一行为本身完全处于男人的主导之下，男人可以适情任欲地开始和结束。而从女人的角度来看，无非是被随心所欲地开始，被随心所欲地结束，前奏、经过、结束都看不到可以称之为自主性的东西在内，在整个行为过程中，几乎不存在女人的意志。这种自我消失，或称自我牺牲，便是女人在性交行为中的最大特征，也是较之男人的根本差异。

从这一根本特征出发，女人在性行为中的幸福或不幸，首先是要求女人牺牲掉自我，这也向女人提出了一个暗示：它是获得快感的先决条件。

现代女人有多少能够甘心忍受如此苛刻的条件呢？

或许这也算不上苛刻。对于一个尊敬、爱着并信任丈夫的妻子来说，做起来毫不费劲，甚至巴不得加入这个条件。即使没有爱到极致的夫妇，妻子对丈夫多少有些好感的话，对于必要的牺牲也不会有什么抵触的。

不过对一部分女人来说，这确实是个苛刻的条件。当面对不喜欢的男人或曾经喜欢过但是现在感情已经褪色的男人，要牺牲自我，去迎合对方的随心所欲，实在够难为人的。就如前一章分类介绍性感缺失的原因时，精神原因中的K项蔑视丈夫，以及F项第ⅲ条的同丈夫以外的男人怀有感情甚至有不正当关系所提到的，应该就属于这种无法牺牲自我而导致的性感缺失。

但是不论怎样，性的根本属性就是要求女人自我消失、做出自我牺牲，否则很难获得真正的完全的快感。

这样一来，对于神经质的女人、自我不确定的女人以及对任何事物都绝对化的女人极为不利，因为能够令她们觉得“即使把自我牺牲掉也可以”的男人实在很稀缺，即使有，对方也不一定喜欢她们。适合的范围非常狭窄，烦恼就多出来了。

相反，那些容易舍弃自我、牺牲自我的女人可谓上苍赐福。自然，这类女人也有自己的理想，只不过她们并不像神经质的女人那样执着于完全不着边际的理想，她们能够根据状况对自己的理想做出调整，也可以将身边的男人改造成理想中的男人，然后牺牲自我，为其献身。哪怕周围人不解地嘲笑什么“理想大甩卖”“那样的男人，居然……”，其实她们却出乎别人意料，享受着充实的快乐。

这类女人并非真的相信现实生活中会存在梦幻般的白马王子，只是她们的性格使得她们能够从身边的男人身上发现王子一样闪亮的东西。由此看来，她们相较于神经质的女人，从某个角度说更加富于想象力。像有句格言说的“爱是一种错觉”，她们似乎就是在努力实践着这一格言，轻易地产生错觉，然后为之牺牲自我，然后受伤，然后再发现身边的男人，再一次牺牲自我。

容易受伤的女人和不会受伤的女人，从女人这个角度来讲，究竟谁更幸福？假如不深入到性的内面去窥探，就无法简单地下结论。

女人的反抗

前面论述了自我消失、自我牺牲是女人获得快感的第一步，这是性行为的基本要求。

但即使是相对比较容易牺牲自我的女人，也并不满足于一味作为被动的、接受的一方。女人是极为感性的、肉欲的，为了快乐可以不惜牺牲自我，但同时她们又是极为注重精神性的，她们会以精神的追求来为肉欲的享受进行升华。

这种精神性的倾向虽然无法与身体的肉欲倾向相提并论，但在女人身上确实还残存着精神性的追求。

其表现之一，就是经常可以看到的女人孕期的孕吐。

女人牺牲自我而获得快乐到生育也就是向母性爱转换，这是女人的性的发育过程，孕吐则是这个过程中唯一的逆行表现。

为什么女人在孕期一段时间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现代医学对此迄今还无法解释清楚。大多数人认为这是怀孕初期不可避免的现象而漠然承受，不去思考深究。

其实孕吐并不是胃系统或肠系统的疾患，而是源起于自律神经失调，是主要由精神因素引起的症状，至少没有人敢断言这纯属一种生理性的症状。

因此，在女人身上存在着欣然接受肉体性的快感和母性爱，以及以孕吐的形式对此进行反抗的两张面孔，肉体方面要强于精神方面，这已是既知的事实，但精神的面孔依然存在。令人感兴趣的是，孕吐现象只有在高等动物身上才发生，这似乎也正在向我们暗示这一点吧。

女人在进行性行为之前，特别注重对方爱的倾诉以及周围环境的氛围，男人好不容易引领到幸福之门前，却因为周围氛围破坏了临门一脚，这种事例不胜枚举。另外，女人会不厌其烦地向男人求证：“你是真的喜欢我、爱我吗？”她们要求男人起誓其索求的不仅仅是女人的肉体，而且连带女人的精神一起。

可以说，这是女人的一块免罪符。

“他是从心底爱着我的，所以我才会给了他。”假如没有这样的自我开脱，女人就不肯进行性行为。但这并不意味着女人是纯精神性的，或许应该说正因为她们是肉体性的存在，所以才需要一块免罪符吧。肉体性的存在加上精神性的保证，这样才得以平衡。

有时候，这种精神性的辅助手段能发挥出比肉体手段更加重要的作用。因为只要得到这样一块免罪符，其后便可以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享受快乐了。男人们万万不可舍不得抛出这块免罪符，而只焦灼不安地急于享受其余部分，要想同一个不会性感缺失的女人共赴幸福之乡，一定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祭出这块免罪符，然后才能进入下一步。

性感缺失的实态

绕了一个大圈子，现在再回到最初的问题即“什么是性感缺失症”上来。

如同先前一样，这里我们不仅仅停留在文字的定义上，还将再向前进一步，看一看性感缺失症的现实状况。

所谓性感缺失症的女人可以定义为，具有神经质和幼儿气质，同时又拒绝牺牲自我的女人。换句话说，性感缺失症的女人是那些在性行为中也不愿意丧失自主性的女人。

就性本身而言这其实是一种对于理性至上权的追求，换一个角度，也可以认为是女人对男人支配权的追求，而从女性进化的观点看，则可以看作是女性的一种非女性化倾向。

女性的非女性化究竟意味着女性的进化抑或是退化，这是另一个问题。不管怎样，女人陷入这样的状态中，这不仅是女人们的问题，也是整个社会必须直面的问题。例如神经质的性格就是信息化时代的产物，而不愿意牺牲自我的女人辈出，也是现代教育的结果，是现代的教育制度造就了大批过于理性的女人。还有，作为身体力行解决性感缺失症的当事人的青年男女们，与前人相比性格开放了许多，但对于性却只熟知裸体和男女性知识，而实际做起来却是懵懵懂懂，心急气慌、手忙脚乱地短兵相接，这不能不说也是性感缺失症女人增多的原因之一。

概括起来，信息过剩、女性教育的进步、青年的返婴化以及对于性行为的轻视，是致使患有性感缺失症的女人增多的根本原因，而这种状况在今后一段时间内或许还将进一步恶化。

本章小结

一、性感缺失的女人，最多见于幼儿性神经质的女人，即那种被称之为“大孩子”的女人。

二、女人的快感首先来自自我消失、自我牺牲，而性感缺失的女人则是这样一群不幸的女人，她们或者做不到牺牲自我，或者尚未邂逅值得她为之牺牲自我的男人。

三、所谓性感缺失，既可以看作是女人坚持自我主张、非女性化的一种倾向，也可以理解为女人追求男人支配权的一种形式。

四、彻底根除女人的性感缺失症今后仍然是一大难题，随着文明的进步，这种现象甚至还可能日益增多。

第九章
说谎的女人

如果想让爱说谎的女人改变说谎的习惯，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消除其不安和不满，使得其身心都处于充实的状态。

绪言

有句俗语说：“女人的‘不是’就是‘是’。”反过来，这句话也包含了“是”即“不是”的意思。总之，女人与说谎的关系就像是汽车与轮胎一样密不可分。

当然，男人也会说谎。但是男人的说谎与女人的说谎有着根本区别，对女人多少有所了解的男人对此一定深有感受。男人虽有感受，但仍然会上当受骗，等到受骗之后，男人才会深切地体会到：这与被男人欺骗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同样是受骗，一种是脸上被扇一记，而后一种只不过像胳膊上被打了一下。

这种差异由何而来？女人说谎的特征是什么？男人对此又该如何应对？只有清楚地了解对手说谎的真相，其对策自然而然也就出来了。

幼儿期的说谎

幼儿期的说谎，大致可以分为以下三种情形：

一、幻想型说谎；

二、为了求得社会的认可而说谎；

三、出于自卫需要而说谎。

第一类幻想型说谎是对电视节目或动漫画中看到的情景产生错觉，将之与现实生活混同起来的说谎。例如，“我是从龙宫来的”“我能骑着扫帚在天空飞翔”。作为说谎，这其实是最低级的说谎，一般多见于三四岁的幼儿身上，虽然幼稚，但是其中不乏天真的梦想。

第二类为了求得社会的承认而说谎，是指当急于让对方认可自己或自己的家人时情不自禁说出的大话、谎话，像“我可以游一百米呢”“我爸爸在单位里是最了不起的人”之类，说谎的程度比前者稍高，在五岁左右的幼儿至小学低年级的儿童中经常发生。

第三类出于自卫的需要而说谎，是指当自己搞砸了某件事情或者陷入不利的境况时，为了推卸责任或从不利的境况中解脱出来而刻意编造的谎言，这类说谎的年龄范围极广，从六岁以上直至成年人，因为年龄越往上遭遇这种状况的机会必然越多。这类说谎与前两者不同，它需要一定的理性，不具备一定程度的知识是不可能说这类谎的，同时不具备迷惑对方的十足自信也不会轻易说这类谎。

幼儿在说以上三类谎的时候，有没有因男女性别而产差异呢？关于这一点迄今还没有准确的数据。这并非有关这方面的研究比较滞后，而是每个个体的生活环境，尤其是母亲及家庭、个人的性格等变数相当复杂，不可能一概而论的缘故。目前已经明确的是，幼儿在说谎模式上不受男女性别的影响，两者没有大的差别，更多的是受到幼儿生活环境的影响。这是从事幼儿教育工作人士的一致看法。

这种倾向在学龄期儿童初期即小学低年级学生中也大致相同。

到了小学高年级即五六年级，情况又如何？向数十名小学老师做直接调查时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表示：男女生在说谎模式上有明显的差别。

这个年龄的儿童，第一类的幻想型说谎几乎完全绝迹了，同样，第二类为了求得社会的认可而说谎的现象也大为减少，偶尔有也多为女生。最大的差别在于第三类说谎上，出于某种自卫的需要而不得已说谎者中男生占了压倒性多数，而女生则几乎没有。

这样来看，单从数字上说总体上是男生说谎的多于女生，其中第一类、第二类随着年龄增长，到了小学高年级两者都大为减少，而第三类说谎男生大大多于女生。

但是这只不过是表面上的数字，据此来评判善恶还为时尚早。

男生之所以较多说第三类谎，是因为他们能够比较从容地斟酌情势。男生比女生调皮，爱打闹，容易闯祸，因此会更多地陷入不利的境况，此时则需要说谎来解脱。从反面说也可以这样理解，即男生之所以好动、爱打闹，是因为他们活泼机灵，当被老师或大人训斥时，可以凭小聪明解脱自己。

我们说单凭表面数字来评判善恶是危险的，这是因为还有另一个理由，即这里所说的说谎，都是指用语言说出来的、表现出来的谎言，这类说谎不妨称之为“积极型说谎”。

冷不丁冒出个“积极型说谎”，读者一定觉得难以理解，让我们来看看与之相对的“消极型说谎”是怎么回事，就比较容易理解了。

姑且将这种消极型说谎列为第四类说谎，用另外的话来表示，就是“默谎”。举例来说明，假设将某个同学从楼梯上推下去使其受伤了，回到家里，对父母说起时却是：“我今天在走廊上和A君碰撞了一下，结果A君把膝盖蹭破了。”明明是自己干的，听上去却好像A君也很不小心似的，这种便是积极型说谎；而回到家里对这件事只字不提，这种便属于消极型说谎。

据活跃在学校教育第一线的老师们介绍，出于自卫的说谎即积极型说谎是男生占绝大多数，相反，后者的消极型说谎则以女生居多。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同样是说谎，好说编造之谎的男生更加正直、阳谋，而善说默谎的女生更加狡猾、阴谋。

不管怎么说，进入小学高年级后，出于自卫目的且编造得非常巧妙的通常是男生，而女生较少说这样的谎话，这说明女生在这个年龄已经奠定了狭义上的正义感和常识感的基础。

女生说谎的开始

以上简单论述了从幼儿期至学龄期的男女两性说谎的演变过程，从而得出一个结论：从幼儿期至小学低年级，两者的说谎没有什么大的差别，而进入小学高年级之后，陡然分化出男生式的说谎和女生式的说谎两种模式。

小学高年级，正是儿童身体上开始出现重要变化的时期。

众所周知，这个年龄的女生已出现了初潮，乳房也开始发育，身上渐渐堆积起女性特有的圆润的皮下脂肪；男生则开始出现阴茎勃起、变声、骨骼发育明显等特征。这些便是第二性征。

而与这些第二性征的出现几乎同时期，男女的说谎模式也开始有了显著的差别，这一事实极具象征意义。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女性特有的第四类说谎与第二性征同时出现（当然并不表示男性没有这类说谎，这只是从相对角度上来说的），这似乎在暗示女性的说谎与其生理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之前的女生属于分散的个体，而通过初潮这一生理现象，她们产生了一种共通的说谎需要。换言之，女性从月经开始就被归入了一个共同的组群，而一旦进入这个组群，再想从中脱离出来就难上加难了，因为此后月经这一发生于身体上的“事件”每个月都会雷打不动地前来造访，每当这时候，女性需一面自己处置这一事件，一面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也就是月复一月地说谎。

这种说谎与女性的贞淑以及性格等毫无关系是其特征之一。只要身为女性，这一类的说谎可以说是必不可缺的，而且是必要的。

说得夸张些，自初潮这一身体上的变革发生之时起，所有女性就结成了一个命运共同体，作为这个命运共同体的一员，就背负着一个共通的义务，每月至少必须说一次谎。

令人倍觉压力的是，月经本是肉体上一种极为正常的生理现象，但却必须对他人隐匿，独自处置，这既让人觉得羞耻，又必须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这种扭曲无法不给女性精神带来心理阴影。

于是，女性特有的心理否定式的说谎模式便诞生了，不消说，它与女性的生理有着深刻的关联。

与此相反，男性的说谎模式即使经历第二性征的出现，也几乎不受任何影响。

如前所述，第二性征给男生也带来若干生理的变化，如阴茎勃起、变声、出现阴毛等，但对于男生来说，这些只不过是身体上的变化，并不意味着其他。男生不会像女生那样，每月一次从身体深处冒出一个声音敲击着神经：“你是个女人呐！”这种令人精神阴郁的“事件”不会发生在男生身上。即使阴茎勃起、手淫自慰，男生们只是一时感觉有点难为情，过后却互相公开，甚至拿来当作一种夸耀。

他们的行为只是单纯肉体上的行为，而不会产生隐匿、羞耻之类的精神负担。因此，男生的说谎模式没有因为生理上的变化而变化，一如先前。

尽管如此，不能说与先前毫无二致，他们出于自卫目的的说谎比先前更加复杂、更加精巧了，随着智力的发育也更加高级、更加缜密了。不过，为了某个目的而编造一个与身体毫无关系的谎言，这一点还是一模一样，即男性的说谎模式没有改变。

成年人的说谎

就成年人而言，男人和女人谁说谎更多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有必要将每个人的性格以及所处的环境等变数除去，谎言的大小（这个词语不尽准确，姑且将其理解为影响力大的谎言和影响力小的谎言）也除去。单就说谎的频率而言，女人绝对说谎更多。

这不是因为笔者自己是男人，所以才这样说的。

正如“女人的‘不是’就是‘是’”这句语带嘲讽的俗语所说，女人爱说谎似乎是全世界共通的。

但是做一下调查却会发现，每一百个男人就有一百个男人回答“女人爱说谎”，而每一百个女人却有一百个女人会回答说“男人都是骗子”。

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真叫人弄不明白了。两者不可能半斤八两，要么是哪一方说谎更多一些，要么就是男女对于说谎的定义不同。

当要求受访者撇除男女对立情绪再次诚实地回答时，受访者依然男女一百个就有一百个非常认真地做出了同样的回答。这样看来，唯有认为男女对于说谎有着不同的定义才比较妥当。

毫无疑问，成年人的说谎较之学龄期儿童的说谎有过之而无不及之势，性质也有所改变。

男人特征性的说谎即出于自卫目的的说谎，成年男人更多了一层具有加害目的也即攻击性的说谎，这是自卫性说谎中的利己主义进一步膨胀的结果，同时也更具知识性和逻辑性，票据欺诈、恶意破产、匿名诽谤等都属于这类说谎。这类说谎如果缺少精明的头脑和超常的勇气是绝不敢为之的，另外这类说谎者以男人占压倒性多数。

三岛由纪夫曾经在《不道德讲座》中说过：“所谓说谎，它不仅是智慧的证据，也是一种美德。”当然，这里似乎有必要应该加上一个限定词——“男人的说谎”，女人的说谎就未必如此了。

女人的说谎·病例之一

女人的说谎可谓多彩多样。随着第二性征的出现而出现的消极性说谎、隐蔽、内敛，同生理的契合程度越来越密切。

这里举两个例子来加以具体说明。

第一个取自文学作品，相信有的读者可能已经读到过，作为报纸连载小说曾经获得极高评价的井上靖先生的《冰壁》：

美那子住在田园调布的高级住宅小区，是位年轻貌美的少妇。与担任公司会长的丈夫年龄相差悬殊。两人之间没有孩子，生活倒也自由自在。

美那子对青年登山家鱼津芳心暗许，同样爱好登山的鱼津的好友小坂乙彦知道她的心事。一次，不知怎么的，美那子同小坂共度了一宵。与其说是小坂诱迫，倒不如说是美那子主动挑逗、引诱他的。

小坂早就喜欢上了美那子，有了这次的一夜情，就更加顶真起来，一门心思追起美那子了。可是美那子却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污秽不堪，打那之后便不想与小坂再见面了。

美那子的冷淡没能轻易地让小坂作罢。这天，他来到美那子家，想弄清楚美那子到底怎么回事。

“那天晚上，是你亲口对我说你爱我的。”小坂诘问道。

没想到，美那子却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本来不想说出来的。那天晚上，我想，我对你是有爱情的，不过，别的时候……”

“你是想说，没有爱情？”

“是的。”

经过这样一个来回之后，小坂说道：“你说你爱我，所以我相信了你。想不到，那天晚上你的爱情只代表当时……不过，我对你现在说的话也不敢相信了，心中曾经那样炽烈的爱情，怎么可能说消失就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呢？”

不论小坂说什么美那子都不想辩解。事实的确是那样。那天夜里，她心灵和身体都对小坂非常渴求，那确实称得上是爱情。但是，这爱情已经随着薄薄的晨霭罩上从黑夜中苏醒过来的街道而逝去了。

以上只是长篇小说中的短短一节，初次读到的读者或许如坠雾里，不明所以，但是这一节却将男女对于说谎的不同态度刻画得栩栩如生。

小坂觉得美那子因为爱自己才对自己以身相许，而现在时过境迁却说不爱自己了，这无异是背叛、是欺骗，所以忍不住诘问她。他所说的完全合乎逻辑，美那子理所当然是该遭到非难的对象。

可是换一下立场，站在美那子这边来看，似乎也合乎逻辑。美那子那晚确实爱着小坂，所以才以情诱他，因此她并没有说谎，没有欺骗小坂，而后来又不爱小坂了，她也没有说谎，没有欺骗小坂。

最终，根据美那子的逻辑，前后都是真实的，都没有说谎。但是小坂无法接受。

两个人之间究竟什么地方存在歧异呢？

首先一点，读者或许已经注意到了，即作为男人的小坂是将对方说的话放在一个连续的时间段中来看待，而作为女人的美那子是把自己说的话依照各个不同的时间段分割开来理解的。

其次更重要的是，美那子其实表达了这样一个意思：作为女人，前次是自己的身体对男人有所企求，但后来她对男人并没有任何企求。

就像中国格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所说的，男人对自己所说的话赋予现实的含义，一旦说出口即对它负有责任，假如不能够信守，就是说谎。在男人看来，所谓说谎就是对说出的话的随意变更，而不论这句话是不是忠实于自己，有利于自己，评判说谎与否的标准在于对方，在于是否朝三暮四、前后不一。因而男人心目中的说谎是个精神性的、外向性的概念。

与此相反，在女人看来说谎与否完全依据是否忠实于自己来评判，标准在自己，在于自己的生理。

比如美那子，那一夜她确实不折不扣地需要小坂，所以她确实是爱他的。当然，这不仅仅是通过语言表达出来的，而是身体的实际感受，因而不能说她说谎欺骗了小坂。这是一种内向的、自我中心的诚实。

所以当小坂诘问她时，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对不起”，因为她心里坚信：我是忠实于自己的，我没有对自己说谎。

语言虽是通过嘴说出来的，但指挥嘴的却是身体。对女人来说，嘴是身体的代言者。因而当身体状况有所改变时，她们很轻易地就能改口或推翻曾说过的话，而只要不背叛自己的身体，她们就不会认为是在说谎。

可是男人却以为女人也和自己一样，嘴是大脑的代言者，根本想不到嘴会因为身体状况的变化而变化，他们没有这种体验，所以无法理解。由此男女间便相互产生错觉，发生了误会。

女人的说谎·病例之二

第二个例子是因损毁事件而被移送S警署的案子。

Y女子与A男子是同居关系。这个男人没有固定的工作，又好吃懒做，时不时还对Y大打出手，不过在性方面，他却能令Y非常满足。

然而Y在某酒吧的时候，与前来喝酒的客人B男子感情暧昧，且有了不正当的肉体关系。B有钱，脾气又和善，对Y从来不粗暴。Y为B的性格以及生活安定所吸引，从A处逃走，同B住到了一起。两人的生活过得也算无忧无虑，但是Y从B身上却得不到性的满足。最初两个月，她还强忍着，到了第三个月，实在忍不住了，于是她开始偷偷同A打电话约会，不久从A处逃跑的Y又抛开B，重新回到了A身边。但是三个月后，她又忍受不了A的粗暴和寒酸的日子，再次离开A，投入B的怀抱。这下A不依不饶，冲到B的住处，大闹一场，终于将Y又带回了家，但因为当时砸坏了B家的玻璃门窗和门把手，以器物损毁罪被S警署拘留了几天。释放之后，A同Y继续像从前一样生活在一起。虽说日子还算幸福，但谁也说不准Y什么时候又会去找B。

Y女子的这一连串行为充满了矛盾。在A身边时，她信誓旦旦地表示爱A爱得要死，决不会离开他。但是她经不起B的邀约，B一邀约她马上又屁颠屁颠地跑出去和其约会，还说只爱B，从此不想再看见A的面孔。然而三个月后，却是自己主动同A联络，约他出来见面，又表示自己喜欢的是A。

在A和B两个男人之间像只乒乓球似的来回跳来跳去的Y，无论从A的立场看还是从B的立场看，她都是在说谎骗人，可是她却不觉得自己在说谎。对此不能够简单地认为她在为自己开脱或是狡诈，因为她的确是没有觉得自己说谎。

从Y的角度来看，Y在每个瞬间都没有说谎。当与A在一起的时候，她拿定主意非此处不留，而当跑去B身边的时候，她又觉得这里才是自己最好的栖身之所。即Y每时每刻都全身心地爱着一个男人，因此她毫不保留地说出来，仅此而已。

由此看来，她确实没有说谎。

这种对于说谎的界定上的歧异，具有女性经验的男人或许多少有所体会，女人忠实于自己的身体更胜过忠实于自己的精神。

不可否定，女人具有这样一种倾向，即一般来说，较之理性她们更加重视全身的感受，这与其生活以及受教育的程度无关。而男人则习惯于用大脑来思考，执着于抽象的道理，好钻牛角尖，对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变节行为、变心行为是理解不了的。

从这里再回到先前的男人和女人谁说谎更多的问题上，两者的说法之所以大有差异、殊如霄壤，其理由应更清楚明了：男人对于女人顺应每个时刻的感情状况而说的话，用自己独特的精神尺子来衡量，一概判定为说谎，而且这种说谎不需像男人那样经过大脑、建立在逻辑性基础之上，她们随手拈来，信口而出，因而从结果来讲必然谎言更多，所以男人觉得女人爱说谎；而女人对于自己所说的话只放在当下的场合来评判，不会觉得对一句话必须负上一辈子的责任，当时当地自己确实是那样想来着，所以不算说谎——这就是女人的逻辑。

按照女人的逻辑，男人所认为的说谎不在她们的说谎范畴之内，只有刻意编造的谎言才算谎言，因而得出结论：男人都是骗子。如果这样来说，女人则完全正确。

说谎的女人

以上，对幼儿期至成人期男女说谎的差别进行了论述。当然，这只不过是一般性的概说。

说谎的女人尤其说谎成癖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解释清楚这个问题，也是本章的目的所在。

先回到前面所举美那子的例子上。她同小坂发生过一夜情，但是几天之后，爱却莫名其妙地消逝了。当小坂诘问她“爱情怎么可能说消失就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呢”时，她无言以对。

理由是无法用语言解释清楚的，但是一定有什么理由。美那子茫然地觉得似乎是因为夜晚那薄薄的雾翳的缘故。

这一连串的行为用理性、用语言来诘问是毫无意义的。不过这是小说，作者不想让读者对女主人公此时的心理产生抵触感，理论上不存在的东西读起来却好像真的存在，如此一来，女主人公的形象霎时间便活了起来，这样作品才具有现实意义。

只能叹服，作者的眼睛深刻地窥透了女人。

女人说话时常都是情绪性的，身体较之精神更加深深地参与说话，从身体的立场出发说话、行动。这一点必须清醒地认识到。

小说的话题就此打住。但通过以上所述，想必已经对以下两点有所理解：

一、女人说的话以及行为与感情和身体密切相关；

二、男人所认为的说谎的女人，是指说的话不断变来变去的女人。

将这两条定理穿起来，关于说谎的女人的定义就会进一步明晰，其全貌也逐渐显现出来：“所谓说谎成癖的女人，是感情以及身体状态不断变化波动、生理上处于不安定状态的女人。”

“生理上处于不安定状态的女人”又是指什么样的女人呢？

既然是指成年人，当然不会是说手脚有长短之类的。成年女人生理上不安定指的是荷尔蒙分泌失调。

荷尔蒙是生物体内的内分泌腺分泌出来的物质的统称，它们分泌至血液中，发挥着各种各样特定的功能。对女性来说，其中最重要的当数性激素，性激素分泌过多或过少，都会引起女性身体的种种变化，乳房发育、月经发生、阴唇颜色变深等，都是性激素的作用所致，除此以外，性激素还可引起子宫黏膜变得肥厚、排卵等肉眼看不见的变化。

掌管性激素分泌的最高统帅部位于脑下垂体前叶，从这里，通过卵胞刺激激素、黄体生成激素的中介，控制着卵巢激素、卵胞激素、黄体激素等的分泌。由于性激素分泌的变化，女人的身体可以说没有一日是处于相同的状态，而是处于不断流动的状态，毫无定形。

女人的言行时刻不停地发生摇摆和变化，实际上是因为这个缘故。

身体上的变化越剧烈，女人的言行变化也越激烈。

月经时莫名其妙地盗窃，胡天海地地说谎；月经前后性欲旺盛，轻而易举地以身许人；妊娠期以及更年期情绪波动剧烈……这些发生在女人身上的事例我们时有见闻。有人难以理解：那样贞淑的女人怎么会……事实上，这些时期也正是女人体内的性激素变动最显著的时期。

当女人体内的卵胞激素占据优势，子宫黏膜就会增厚、增殖，达到一定程度时就会排卵；接着黄体激素也加入进来，子宫黏膜进入分泌期；然后，根据脑下垂体的指令，黄体激素分泌减少，于是月经便发生。

如此剧烈的变动，再怎么冷静的女人每月也必须承受一次。

女人身上的性激素变动较之男人剧烈得多，两者简直无法相提并论，男人的身体是无法想象的。就好比五十层高楼的电梯，从最顶层到最底层，一瞬间上上下下，不停地在身体内进行着。而且乘于电梯上这一事实本身还羞于对人说起，因为从幼儿期就受到这样的熏陶。

当升至最顶层的时候，“太棒了！太爽了！”。而落至最低层的时候，“心情糟透了！”。自然她所说的话首尾不一，前后不连贯，但是你实在无法去责怪她。

有的人可能乘坐的是二十层高楼的电梯，有的人乘坐的可能是八十层高楼的电梯，这其中除了女人各自的个体特质以外，还有年龄、环境等的影响，因此每个人的安定程度也不相同。

一般来说，最安定的自然是性激素几乎停止分泌的幼儿期的幼女或者是闭经后的老年妇女；其次安定的应数体质良好、性爱充分、不满较少的已婚妇女；青春期的年轻女性、独身的大龄女性属于不安定组群；对于生活有种种不满、体质较差、缺乏性生活的女人则是最不安定的。

说谎较多，同时自己一点也没有罪恶感，结果令男人侧目、生厌的女人，基本上是第三、第四组群的女人。

本章小结

本 章就男人和女人的说谎现象进行了若干考察，结论如下：

一、在幼儿期，男人和女人在说谎的模式方面未发现有研究价值的性别差异。

二、从小学高年级开始，即女子发生初潮、即将进入青春期这段时期，男人和女人在说谎模式上开始出现差异。

三、成年女人的言行与其情绪有着密切的关联，其变化多是由于体内的种种变化，主要是性激素的变动而引起的。这种变化男人称之为说谎，女人则认为至多属于不当的借口。

四、说谎多的女人，换句话说也就是性激素变动剧烈的女人。

五、如果想让爱说谎的女人改变说谎的习惯，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消除其不安和不满，使得其身心都处于充实的状态。

根据以上结论，今后男人遇到女人说谎的时候，请想象一下她的卵巢或子宫，“啊，这个女人眼下正处于荷尔蒙变动的时期呐”，然后尽力克制自己吧。

附记

本章所述仅是一般论意义上的探讨，自然还有不少女人不应归于这个范畴，即说谎的时候不是用身体而是用大脑在说谎的女人。

这种女人多是充满智慧、头脑明晰，且具有男人倾向的女人。

第十章
更年期的女人

即使进入更年期，女人永远是女人。

绪言

我们在批判女人的时候，有一种说法：“她是更年期嘛。”

这里指的是四十多岁、五十上下，略微有些歇斯底里、啰啰嗦嗦的中老年妇女。那么更年期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一种情形呢？其实不能一概而论。

许多人对“更年期”一词只有模糊的理解，而对于其医学上、心理学上的事实却几乎毫不知晓。

不言而喻，已婚男人自不必说，单身男人同女人结为夫妇后，有朝一日终归不得不同更年期的女人眼对眼、鼻子对鼻子地在一起生活。此时，男人还能够像之前那样熟视无睹地以一句“那是更年期嘛”了之吗？中国古语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即必须熟知敌人才可能取得胜利。杀敌是如此，生活也是如此，只有熟知更年期的妻子，适当地加以引导，才能保证男人后半生的幸福。

即使有的单身男人满不在乎，“那样的事情对我来讲太遥远了”，但是除了家庭，还有职场，还有社会，我们的身边无疑充斥着更年期的女人，不要因为她们是女人而轻视、轻侮，要知道，她们可是女人中最强大、对男人最具有影响力的压力集团。

更年期一词的由来

更年期的英语climacterium一词来源于希腊语，原意是指木梯子上的横档木。

假如将梯子两端竖直的帮儿比作人生的成长过程，那么这里的横档木可以理解为漫长人生中稍许歇息一下的地方。

古希腊时代的占星师们相信，人生每隔七年就会出现一次厄年。稳步踏着间隔相等的横档木朝梯子顶端攀登而上，人生便是如此。而相当于横档木的每个第七年，每个人都可能遭遇到生命的危险。

日本民俗中所说的厄年分别是：男人二十四、四十二、六十岁，女人十九、三十三岁；而据《拾芥抄》等的说法，则是男女均为十三、二十五、三十七、四十九、六十一、八十五、九十九岁。这些所谓厄年的思想从何而来？为什么这些年纪就是厄年？笔者知之不详，但男人四十二岁为厄年，却与古希腊如出一辙，这点不由得让人饶有兴趣。

姑且不对两者进行比较，按照古希腊人的观点，四十二岁是人生的第六个厄年，也是壮年期与老年期的分水岭，身体上的变化特别明显，因此完全可以看作是人生中具有代表性的一级横档木。

从纯真无邪、让人联想到含苞欲放的花蕾的青春期，迎来争奇斗艳、绚烂夺目的花开时节，到阳光朗照的夏天，再到收获的秋季。借用四季来譬喻人生的话，秋季结束便是人的更年期；如果以一天来譬喻，则更年期就像炎炎烈日退落之后，静静来临的黄昏时分。

每个人在登攀人生的梯子时都会在此稍作歇息，身体和心理都做好一番准备，然后勇敢地面对老年期的到来。

更年期的身体特征

女人的更年期，首先从卵巢机能低下开始。

值得注意的是，更年期子宫发生退化的证据迄今还没有被发现。不少女人（男人也有许多人这样认为）错误地觉得，子宫对于女人来说是最重要的、特征性的器官，失去它，女人就算不上是女人了。

这当然是荒谬的。

女人之所以呈现出女人特有的魅力，其最大的原动力在于卵巢，假如失去卵巢，女人就会魅力不再。而子宫只不过是妊娠时胎儿着床、成长的一个场所而已，它与荷尔蒙分泌、控制身体的变化等高等机能没有任何关系。从组织学的角度来讲，子宫具有较强的再生能力，但却属于进化较差的器官，换句话说，是较为低级的器官，同卵巢比较相差甚远。

如果没有子宫，胎儿失去了成长的场所，当然无法受孕，但是子宫的功能基本上也仅止于此，有与没有同女人的魅力以及性感等毫不相干。

有的人以为手术摘除子宫后就不能性交了。其实性交是通过阴道完成，而不是通过子宫来完成的，这点应该是基本常识吧。即使摘除子宫，通常靠近阴道的子宫颈部分仍旧保留着的，所以不会影响性交。假如丈夫因为子宫被摘除了就同妻子分道扬镳，那么这样的男人是十足的无知。

关于子宫的话扯远了，还是回到卵巢上来。

女人进入更年期后，卵巢的功能首先减弱，接着负责控制身体机能、同时又是内部监督机构的脑下垂体就会大量分泌性腺刺激激素。这就好比，脑下垂体是总部，卵巢是其下属的分公司，由于分公司业绩不理想，所以总部便要向它输送性腺刺激激素，等于是一支激励小分队。

性腺刺激激素自女人十多岁时便开始分泌，二十岁以后分泌量有增无减，到了更年期，其分泌量更是猛增至以前的五六倍。

尽管如此，卵巢的功能（主要是令女人肌肤细嫩水润）却不见好转，分公司在总部的驰援下依旧业绩不见回升，就像一旦大厦的基础倾斜了，很难轻易再恢复一样，再怎么鞭策激励，也不可能再如十几岁、二十来岁那样等量齐观。

相反，性腺刺激激素中含有卵胞刺激激素和黄体刺激激素，两者分别分泌卵胞激素和黄体激素，这两种激素主要在月经前和月经后发挥重要作用，使其间的排卵正常进行。但是进入更年期后，激励小分队一个劲儿地分泌性腺刺激激素，而所期待的卵胞激素却分泌无力，由于排卵不顺利，黄体激素也呈现出供应不足的局面。

于是，为了纠正这种荷尔蒙失衡的状况，自律神经系统尤其是其中的交感神经变得异常敏感，这种症状就称为更年期障碍，是由于荷尔蒙以及自律神经系统的失调而引起的。

更年期的神经学特征

人体内的神经粗略地可以分为：掌管支配动物性机能的动物神经系统和掌管支配植物性机能的植物神经系统。前者的功能主要是使身体各部分按照自己的意志随意运动，后者的主要功能则是促进或抑制肠胃等消化系统、心脏及血管系统、汗腺和唾液腺、各种内分泌腺以及生殖器等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人体器官的机能，对其进行调节，由于后者不受大脑的控制，可以自主运动，故以“自律”二字命名，统称为自律神经系统。

自律神经系统又进一步细分为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两个子系统，两者作用相反、相互制约，共同调节整个神经系统的机能。

例如交感神经受到刺激时，心跳会加快，肠胃运动被暂时抑制（饥饿感消失，食欲减退），脉搏数增加，血管收缩，手足发冷，大脑贫血等，同时血压上升，瞳孔张大，各种感觉器官变得异常敏锐起来。这种症状与注射肾上腺素时的症状非常相似。而副交感神经则相反，它主要对交感神经加以必要的抑制，以防止各器官运动过度。

更年期的女人情绪极不稳定，刚才还郁郁寡欢的，转眼变得兴高采烈；记忆力减退，同时经常伴有晕眩、心悸、耳鸣、盗汗、脸孔发烫、上火等多种症状。这都是自律神经特别是交感神经处于过敏状态造成的。

因此，出现这些症状并不是女人们任情所为，或是故意难为、困扰对方的结果，这全都是女人荷尔蒙失调——自律神经过敏而引起的生理症状。

从表面上看，女人在更年期这段时间里会出现以上这些症状，但其内面其实是这段时间内女人的卵巢机能低下、性腺刺激激素分泌过量。这段时间也是女人临近闭经的时期，换句话说，是从有月经发生向无月经发生的一段过渡期。

女人的闭经年龄，因人种以及个人的差别而有所不同，日本女性一般为四十岁至五十五岁，平均四十七岁。闭经前四五年为更年期，因此四十二岁这级横档木对女人的身体来说确实是厄年。

读过了先前“歇斯底里的女人”一章关于歇斯底里症状的论述，读者想必已经留意到，更年期女人的症状同歇斯底里女人的症状极为相似。歇斯底里的症状非常多姿多样，这里且将其生理性症状罗列如下：

一、汗分泌异常，有时汗如雨注，有时候又发不出汗；

二、唾液分泌异常；

三、排泄功能出现异常，例如，有时小便无法排出；

四、消化系统明显发生障碍，时常会有消化不良、胃痛、便秘、腹泻以及食欲不振等；

五、头痛、心悸、呼吸困难；

六、晕眩、胸口有压迫感、面色潮红或者苍白、全身突发性震颤。

除此以外，歇斯底里症的女人同样情绪不稳定，容易激动、兴奋。

更年期的症状与歇斯底里的症状如此相似，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两者都是因为自律神经失调而引起的。

有一点值得注意，歇斯底里症是由于个人的性格等精神因素引发的，而更年期障碍则是生理的、肉体的原因引发的，所以更年期障碍多集中发生于某个年龄段，并且其症状较少有个人差别。

不过这只是同歇斯底里症相比较来说的，由于自律神经失调是一个表现多种多样、极其不稳定的症候群，不言而喻，其症状并不像一般的病症那样明确而固定。

综上所述，四十多岁、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出现这种病症，完全是生理性的现象。换句话说，出现这些症状是正常的，不出现这些症状倒属于异常。只要身为女人，到了这样的年纪，都会或多或少地发生更年期障碍，这是女人无法避免的宿命。

因而若想将这些症状彻底地去除掉，那是错误的想法，也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样就彻底否定了女人正常的生理运行规律。

更年期障碍就像起伏不停的波浪似的，它是生理的基本规律。然而，还是可以通过本人及其周围人的共同努力，将这波浪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假如起伏剧烈、兴波起浪超出了正常范围，则或是其所处的环境、或是自身的性格引起的。因此，女人在这段时间其周围的精神及肉体环境极为重要。

作为丈夫，被妻子更年期障碍的余波打湿、误伤都在所难免，但是身为丈夫的，最好还是使出一切手段，尽力将误伤降低到最小限度，因为这同样关系到自身的幸福。

更年期障碍加重的内外要因

只要是女人，不管你身价上亿还是一贫如洗，迟早都会遭遇更年期前来造访。从这个意义上说，更年期是最民主的。原本生理上的变化就是不受身份、地位、贫富、容貌等左右，是最平等的，更年期的烦恼可谓是最典型的例子。

然而，面对更年期，女人们会有各种各样的反应。

有的女人爽快地接受更年期的到来，顺其自然。当然，没有一个人愿意老去，如果可能的话，真希望自己还没有进入更年期，但这种心理上的抵触是极其短暂的，她们很快就会心安理得地接受宿命的安排。这类人姑且称之为顺从派。

与此相反，有的女人不乏抵触甚至反抗，并为之闷闷不乐，烦恼不已。然而抵触归抵触，她们最终会意识到这些都是徒劳的。但即使这样，她们仍旧不甘心俯首帖耳地轻易接受。于是，她们竭力装嫩，尽量将自己装扮得更加年轻，为此不惜化各种夸张、怪异的妆，但这也只是一时的抵抗。她们眼看着绚烂多彩的青春就在抵抗中渐渐失去，一天天在变老，于是不得不接受现实。这第二类人属于一时的抗战派。

还有一类人则是彻底的抗战派。她们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进入更年期、老之将至，她们会一面鞭策着驽马，一面坚信自己仍是一匹出色的骏马，错觉不断。助长这种错觉的，则是各种不懈的努力——购买各种最高级的化妆品，尝试各种拉皮、去皱的嫩肤保养，只要对美容有益，能够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更加年轻，她们什么都会做。但即使如此，最终还是不得不举手投降。

某一天，那种令人气断声吞、惝恍迷离的寂静突然到来。

闭经！

这一瞬间，所有女人都会意识到自己花一样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任怎么呼唤也不会再来了。

生理真的是很残酷的。不管多么伟大的期待、多么真挚的祈祷，都被一个冷冰冰的事实击得粉碎，没有丝毫的同情。此时，女人们不仅意识到更年期的到来，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迈向老年。

每个女人究竟属于以上三种女人中的哪一种，是由各自的性格以及所处环境决定的。

一般来说，容貌端庄、年轻时以美貌而广受周围人们爱戴，自己也以美丽为荣的女人，往往会成为第三类人即彻底的抗战派。她们越是美丽，就越不容易接受人老珠黄这一事实。相反，对自己的容貌毫无自信，或者存有某种心结的女人，则多数都是顺从派。因为舍弃的东西少，所以她们就容易舍弃。介于两者之间的自然就是第二类，即一时的抗战派。

如果从社会地位，尤其是其丈夫的社会地位以及贫富差异来分，则一般是社会地位较高、经济状况较富有的女人往往成为抗战派，而社会地位较低、经济状况较贫困的女人多是顺从派。

再从女人自身的知识层次来分，知识层次越高，越有可能成为抗战派，知识层次低的女人则多数呈现顺从的倾向。

综合起来说，容貌秀丽、社会地位较高、家境富裕、知识层次较高的女人，往往对于更年期采取一种否定的、抵抗的态度。

以上只是就绝大多数女人而言的一般外部要因，与此同时，我们也不能忽视女人个人身上存在的内部要因。

其中最为重要的因素是性格。逆来顺受、心安理得接受命运的女人，自然对于更年期也会采取顺从的态度，认为这是一种无法摆脱的宿命安排。与此相反，性格倔强、自尊心极强、凡事不甘心服输的女人，尤其是具有自恋情结的女人则不会轻易接受，她们会在心理上进行顽强的抵抗，因为坦承更年期的到来，对于自尊自爱的她们来说，不啻一种向挫折低头的屈辱。

前面已经论述过，更年期障碍是由于荷尔蒙失调导致自律神经失调而引起的，但同时，自律神经失调的种种症状还可以由心理因素引发。换句话说，精神不安和紧张同样可以引起心悸、眩晕、盗汗、上火、面色潮红等交感神经刺激的症状。因此，女性更年期所呈现出来的症状，与其精神紧张、心理焦灼等引起的症状完全相同，这既是生理性的，也是心理性的，两者相互作用、相互重叠，使得症状更为加重。

至此，我们可以就更年期用一句简单的话来做个结论：

女性更年期症状的呈现，以性格坚强、心理抵抗强的彻底抗战派最为显著和严重，顺从派则呈现得较为和缓、不甚显著。换句话说，越是美貌、知识层次高、自尊心强、家境富裕的上流社会的女人，其更年期障碍的症状呈现得就越显著和严重。

男人的更年期

关于女人的更年期论述了不少，而对于男人的更年期却丝毫没有涉及，这似乎有失公允。本章论述的是“更年期的女人”，且本书是一部女性论，不涉及男人似也没有什么不妥，但为了便于读者增进理解，还是在此略作涉猎。

不少人会疑惑不解：男人身上有没有相当于女人更年期的现象？回答是有的。男人当然也有更年期，只不过同女人相比，男人的更年期持续时间较短，症状也比较轻微。

如前所述，更年期障碍不等于自律神经失调症。切不可因为年纪已到五十上下，又出现心悸、眩晕、烦躁不安等现象，就断定自己是更年期障碍。因为，有时候由于噪音、污染等公害以及职场上的精神压力等，也会引起自律神经失调症。

判定更年期障碍最科学的依据就是卵巢机能衰退，以及由此导致的性腺刺激激素分泌增多这一生理变化。不过事实上，由于这种判定方法相对较烦琐，加之这个年龄段的妇女一般不会因为其他原因而引致自律神经失调症，所以一般情况下，只要这个年龄段的妇女自律神经失调症状显著，大致便可诊断为更年期障碍，这也是较通行的做法。

至于男人，不只是五十上下这个年龄段，其他年龄段也经常会出现自律神经失调症状，这主要是因为男人往往参与较多的社会活动，在职场上的压力更大，精神更易紧张，所以单单依据自律神经失调症状来断定更年期与否就行不通了。

判定男人更年期障碍的确诊依据是睾丸的机能变化。男人的睾丸相当于女人的卵巢。

通常，女人的卵巢进入更年期后会缩至三十岁时的一半大小，而睾丸在四十岁左右时其重量会达到峰值，到了七十岁也仅仅缩小一成左右。支持这一事实的一个反证就是，女人的脑下垂体在更年期时分泌出五至六倍的性腺刺激激素，而男人在更年期的性腺刺激激素分泌只是稍有增加而已。

中年男人们，你们大可放心了，你宝贵的睾丸在四十岁时达到最佳状态，以后即使到了七十岁也几乎不会颓废。

睾丸能够分泌一种称为雄性激素的男性荷尔蒙，雄性激素会控制和促进男人的发情、产生精子，还可以令男人长出浓密的胡须，说话举止像个男人样。专司分泌如此重要荷尔蒙物质的睾丸，在四十岁左右时最趋完善。

为了与二十岁的青年女性突出其女性美形成对比，快要告别中年、步入老年的三船敏郎在电视荧屏上端着酒煽动着：“你还在喝吗？”从以上事实来说的话，这则广告倒并不离谱。单就卵巢和睾丸的成熟度而言，女人二十岁、男人五十岁似乎最旗鼓相当。

在这里很想为中年大叔们鼓一鼓劲儿：不必畏怯年轻人，年轻人的睾丸跟你们比起来差远了。不过，这只是就事论事从男人魅力的角度来说，至于速度、耐久力等肉体上的强健，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因此，男人的睾丸一般不随年龄的增长而萎缩，性腺刺激激素也增多有限，这意味着即使更年期来临，其初期症状也不是十分明显。

而女人的更年期则非常明显，由于青春期与更年期的落差极其巨大，宛若从春夏之际令人眼花缭乱的绚丽花朵，转瞬便迎来了凋谢零落。尤其是以往容颜出众的女人，其衰败更加惹人注目。而仿佛由春至夏、由夏至秋时节一点点游移般缓慢变化的男人，对于女人这种判若云泥的变化实在是无法理解的。

然而，女人完全没必要因为如花似玉的时节逝去而嗟叹，花季之后丰收的秋天就会到来。美丽的花朵只是为了迎接其后来临的收获季节的前奏，因而充满欢欣地去迎接这个收获的季节吧！

怎样度过更年期

更年期是残酷的。然而，它只是硕果累累的秋天向冬季过渡的一个时期，丰收的喜悦会冲淡更年期的残酷。

对于人类，硕果累累意味着什么？女人进入更年期的五十上下这个年纪，作为果实的子女也已经二十来岁，男孩正在大学刻苦读书，女孩则进入了结婚适龄期。如果生育较早的话，孩子们已经各自独立，不需要做父母的再操心了。

当她们凝睇着这些健康的果实时，就会意识到自己已进入更年期。

具有讽刺的是，人们都祈盼着子女早日长大、早日成材，其实这却是在祈祷自己早一点迈入老年。

希望子女早日长大，但是却不希望自己早日老去。这种二律背反的期望使得每一个人烦恼不已。

可是衰老是无法逃脱的事情。既然如此，那就让自己衰老得有意义些吧。假如任何事情都需要一个理由的话，完全可以为自己找这样一个理由：“我的期望就是将孩子培养成材。”有了这样的理由，女人就能够坦然地接受更年期了。孩子都这么大了，这么有出息了，我可不就是该老了嘛。

总而言之，女人应尽力分散更年期的悲观情绪。对女人来说，以积极的态度度过更年期，就只有采取这种积极的暗示法。

然而没有子女，即没有硕果的女人应该怎样做呢？在这些女人身上，更年期显得更为残酷。本来有了丰硕的果实她们会变得比较容易接受，可是一旦颗粒无收，女人要想坦然接受就会困难得多。

因此，没有子女的女人更年期凄冷、空虚，她们的心理抵抗也会更加强烈，更年期障碍也更为严重。

孩子是女人战胜更年期的最佳武器，女人之所以时常希望有一两个孩子，可以认为是出于对未来的一种防御性准备。可是更年期障碍并非有了孩子就一定能够轻松度过，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拥有子女的女人从此以后就可以逃脱厄运了。但现实并非如此，有无子女，只不过是一种心理暗示，能够稍许给予一些安心感而已。

更年期女人共通的不安是：“自己已进入更年期，从此就不再是女人了，会不会被所有的人抛弃？”这里显然有自己对于自己的不安，另外还有对于周围人的态度的不安。

其实这并不值得畏怯。

随着女人进入更年期，其月经变得不正常，受孕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情绪不稳，易激动、发怒。但这并不能否定更年期的妇女仍是女人，月经不调和受孕机会虽然减少，但是女人依旧是女人，这是不会改变的。从性欲方面来说，其一点也没有减退，相反，由于交感神经变得极其敏感，人处于不安状态，欲望只会更加增强。

卵巢萎缩、性腺刺激激素分泌激增，从未有人将这看作是女人不成为女人的依据。“初潮是女人的开始，闭经是女人的结束”，或许不少人是这样认为的，但这是极易引起误解的说法。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这样：“初潮意味着女人的身体可以受孕，而闭经则意味着女人受孕的可能性消失。”将“受孕”两字随意改为“女人”是毫无道理的。即使仍有月经但无法受孕的女人不在少数。因此，不要因为闭经便惊慌失措，这只不过意味着不能生育而已，并不会改变其为女人这一事实。

在现实生活中，以此作为一个人失去女人资格的观念还很难轻易地彻底消除。正是自己以及他人“不再是女人了”的目光，给更年期的女人套上了双重诅咒，使其痛苦不堪。加重更年期症状的最大原因，便在于女人这种心理上的焦灼感，只要去除了它，她们就能够安下心来，情绪也会有所稳定。

论述至此，更年期症状的消解方法已经不言自明了：

男人们（丈夫们）不要忘记妻子仍旧是充满性感、充满魅力的女人，要想方设法使她们的身心得到满足。这样，女人们（妻子们）就会安心地想：“即使我现在这个样子了，他也没有抛弃我”，从而激励起她们新的献身精神，这对于中老年夫妇来说将是一个崭新的刺激。

从卵巢和睾丸这两个分泌荷尔蒙的器官来说，睾丸的寿命更长；然而从阴茎和阴道这两个生殖器官来说，女人的寿命更加强健悠长。

因而，男人们切不可嚣张。我们不能不承认，造物主的法则是非常精巧而又具有讽刺性的。

本章小结

一、所谓女人的更年期是指，在身体内部，卵巢机能明显减退，而为了弥补这种减退，脑下垂体分泌出大量的性腺刺激激素这样一种状态；在身体外部，由于荷尔蒙水平失调而导致的自律神经失调症状。

二、根据更年期女人对于老之将近的应对态度，可以分为顺从派、一时的抗战派和彻底抗战派三类。其中彻底抗战派大多是容貌端庄、自尊心强、家境富庶的上流社会女人，她们由于心理抗拒较强的缘故，其更年期症状也呈现得更加显著和严重。

三、要缓和更年期症状，可以对其进行暗示：自己的衰老是因为辛勤养育子女的结果。同时妻子和丈夫都不要忘记一个事实：即使进入更年期，女人永远是女人。

四、男人也有更年期，但是从其睾丸的重量变化可以得知，男人的更年期发展缓慢且症状并不十分明显。

后记

很早以前，我就想撰写一部女性论，它既不是单纯从经验或者从情感出发来论述，也不是纯粹的医学专论，而是具有一定理论作支柱的通俗读物。

然而，对于充满情感起伏、多姿多彩的女性，以一个理论来包罗万象并导出结论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本书是否达成了这个目的还值得怀疑。或许，试图将千变万化、幻化不定的女性理论化、体系化本身就是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今后，我还会再撰写女性论，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不会去写什么男性论。

这既因为我是个男人，对于女性自然心怀多角度的关心，更重要的是没有任何东西比女性的心理更加复杂更加不可思议，与此相对，男性则简单透明得多。

不管怎样，对于令我情不自禁写下这部女性论的女性们，我始终感到她们不可思议和魅力无穷。

渡边淳一

目录

第一章 浅春

第二章 春晓

第三章 花冷

第四章 绿荫

第五章 白夜

第六章 冷夏

第七章 骤雨

第八章 皎月

第九章 秋野

第十章 冬河

第十一章 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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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浅春

树间透出大海的波光。

外廊前丛生的山茶树后，一棵百日红伸着腰肢，将正面的海景分为两半。

安艺隆之喜欢从这屋子望出去的景色。从面对大海的和式房间，可以欣赏环抱其周围的树丛和四季各异的趣景。

但安艺尤其感到称心的，还是从这间屋子看出去的浅春景色。

东京虽然还是严寒刺骨，甚至有时还会下雪，但这里却已经是春天了。

这次有意来这家旅馆，也是想要早点儿呼吸到春天气息的缘故。

而另外一个目的，就是陪浅见抄子一起来。

也不知为什么，那天一听抄子说可以出一天远门，安艺立刻就想到了伊豆山的这家旅馆。

“那家旅馆很僻静，而且从热海坐车十分钟都用不着。”

听了安艺的介绍，抄子轻轻点了点头。

“那家旅馆叫‘蓬莱’。在中国的传说里，蓬莱是东海上的一个仙境，那里住的都是长生不老的神仙。”

“那么，到了那儿就回不来啦？”

“是啊，回不来了。”

不用说，回不来只是抄子嘴上说说的，其实她压根就不相信。

但安艺却有点想入非非，心里巴不得真能回不来。

“我一直想跟你一块到这儿来。”

安艺坐到靠近廊边的阳光里，点着了一支烟。

“到了这儿我就放心了。”

“放心？”

“你不放心吗？”

这幢房子造在陡坡的中段，朝下望去，满是高大葱郁的樟树和杨梅树。

“海面真平静啊。”

抄子遥望着大海，身上葡萄青的套装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颇为柔和。直到屋里只剩下自己和安艺两个人之后，她心里好像才总算平静下来。

突然，左边树丛里响起一阵尖厉的啼声，一只鸟随着飞了出来。从它细长的尾巴来看，好像是只伯劳。

安艺赶忙探身望去，抄子也朝外弯下了腰。只见山茶树丛的后面就是陡坡，他们等于是在直接从上向下看。

“怎么那么亮啊？”

山崖底下就是海，透过树叶的间隙，看得到微波荡漾的海面辉耀在阳光之下。

“太阳都偏西了。”

“刚过四点。”

抄子看了看手表应道。安艺摁灭才抽了几口的烟，抬头看着天空。

眼前山茶树丛后面的那棵百日红婀娜地朝上伸展着，枝头尽处是开始变红的天空。虽然春寒未尽，但空气湿漉漉的，似乎已经有了不少水分。

“瞧这天空，已经是春天了。”

“跟东京就是不一样啊。”

安艺想起了“春意”这个词。那百日红枝头尽处的天空，不是已经充满春意了吗？

“那些在国外漂泊多年的人，看到这儿久违了的日本风景，就会留下来舒舒服服地休息几天。”

“他们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咱们也跟他们一样？”

抄子一下子把脸扭了过去。那意思好像是说，能到这儿住一晚已经够不容易的了，怎么能待三四天呢？

“对不起。”

“用不着你对不起。”

安艺从一开始就知道抄子是有夫之妇，他现在只不过是肆意宣泄一下自己的情绪而已。

“你是想一直待在这儿？”

“那倒也不是……”

如果光为了手头要完成的稿子，住在这家旅馆里也不是不能写的。

“这里看得到海，心也定得下来吧？”

“就是定下心来，一个人也没意思啊。”

安艺朝思暮想的，就是跟抄子在看得到海的地方共度春宵，但他也明白，这件事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

房子的右边是茂密的山茶和丹桂，树后面是一个铺满草坪的园子。园子虽然被连接旅馆主房大门和各栋客房的回廊环绕着，但因为这是一块在陡坡上开出来的平地，所以看上去显得很开阔。

两个人穿上旅馆备在回廊边上的拖鞋，走到草坪的另一头去看看。

走到这里，就可以看到脚底下那个澡堂的房顶，沿着右边的陡坡，有一条通向澡堂的回廊。

“澡堂里的热水是引来的温泉水，那温泉以前是直接从山上喷到海里去的。”

安艺在那澡堂的泉水里泡过几次澡。

“这一带跟源氏家族渊源不浅。附近好像有一座桥叫初会桥，据说是当年源赖朝被流放的时候跟北条政子幽会的地方。”

听到抄子在窃笑，安艺追问道：“你不相信？”

“我觉得源赖朝的形象跟幽会这件事好像沾不上边……”

“真有那回事，当时大概他还年轻。”

“那棵树是樱树吧？”

通向澡堂的回廊前头有一棵孤零零地开着花的树。

“好像是寒樱。”

“到底是因为这里暖和啊。”

湿润的天空正开始一点点儿暗下来。

“那里就是伊豆半岛。”

右边的海角伸出在海中，对正面的相模湾形成一种包围的态势。不远处那块深色的突出部分就是码头，听说在里边那片泛着紫色的地方，插着不少冬天用来捕鱼的竹栅。

“我们正前方那块平平的地方是初岛，它后面那个看不太清楚的是大岛。天气好的话，从这儿都能看到火山喷出来的烟。”

“离得真近啊。”

说着，抄子把手抬到额前遮光，眯起眼睛来细看。套装的胸口微微敞开，隐约露出三十五岁女人撩人的风韵。

“难得有这么安稳舒心的日子啊。”

两人跟前种着山茶和杜鹃，再往前，重瓣水仙正开着小花。

“跟着你到这儿来，太好了。”

抄子面向大海捋着头发，脸上看不出一丝背着丈夫出来旅行的愧疚。

看完海景残照回到屋里，安艺换上了旅馆的浴衣和外褂。

“到下面的澡堂去看看吧。”

离吃晚饭还有一个来钟头，这点儿时间用来泡泡澡正好。

“那个全丝柏木的澡堂可是这家旅馆一直拿来当招牌的，泡在里头看看相模湾上一点一点儿暗下去的晚景也很不错。”

“可是，浴池是只有一个吧？”

因为要突出温泉的自然情趣，这个澡堂没分男女浴池，只是单独规定了女子的入浴时间。现在已经过了六点，是男子入浴的时间段。

“刚才我给管澡堂的打过电话，说是现在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这家旅馆只有不到二十间客房，每间客房都有自己的丝柏木浴室，所以会去泡温泉的人并不多。

“去看看吧。那儿比客房里的浴室宽敞多了。”

安艺跟抄子已经一起洗过一次澡了。那是半个月前在原宿安艺住的公寓里，见面后抄子冲淋浴时，他没经抄子同意就偷偷钻进去了。

“咱们还是到澡堂去看看吧，到那儿去的回廊也挺有情趣的。”

抄子总算同意了，但似乎有点儿勉强。

她起身去换衣服，过了一会儿，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浴衣走了出来。

“这是你自己设计的吧？”

“不好？”

“不，很漂亮。衬着白底的花很适合春天的晚上穿。”

看样子这是身为和服设计师的抄子专为这次旅行带来的。

“待会儿可能会凉，你还是披件外褂吧。”

抄子身材并不算高，但很苗条，穿上和服反而显瘦。她把外褂披到身上，又拿起了一条毛巾。

自己是在偷人家老婆啊，这个念头忽然闪现在安艺的脑子里。

去澡堂的必经之路是那条沿着陡坡的石阶回廊。回廊单边围着丝柏木，廊顶铺着杉树皮。一路上随处可见裸露的大树巨根，这样利用斜坡上繁茂的自然树木，更突显了古朴的意境。

石阶两旁的落地座灯照着脚下，从树间望出去，黄昏的余晖尚未退尽。原来从屋子里朝下看的时候，只感到斜坡上林木茂密。从近处看，这里除了凤尾松和椰枣树，还杂生着鬼蕨和八角金盘。有意思的是，那小小的山白竹也密密丛丛地长在椰树之类热带植物周围。

下了一半石阶回过头来，只感到巨树参天。暮霭之中依稀辨识得出那是微黄的樟树和浓绿的杨梅树。

“橘子结果啦。”抄子指着半坡处说道。

仔细一看，原来是回青橙。微微发红的橙黄果实衬在薄暮之中分外好看，要是刚才早点儿来的话，夕阳沐浴下的回青橙一定更鲜艳。

再顺着石阶拐弯下去，走过两个座灯，就到澡堂门口了。拉开板门进去一看，果然没有人。抄子还在欲进不进迟疑不决，一个看澡堂的老人伸出头来说道：“不要紧，大概不会有别的客人来了。”

看安艺开始脱浴衣，抄子好像也横了横心。她把毛巾放进衣物筐里，开始解腰带。安艺先走进澡间，把身体浸到浴池里。

听说这温泉里有含钾、钠等元素的氯化物，但看上去无色透明，泡在里头感到滑溜溜的。

在温泉里让水浸到肩膀，抬头望去，屋顶有七八米高，全部是用丝柏木搭造的。上边吊下来四个圆玻璃球，里面的灯泡在蒸气中发出白蒙蒙的光。

安艺伸开双腿，背靠在浴池边上。

正面开了个大窗户，透过林木，可以把相模湾尽收眼底。天空已经暗下来了，海面却出人意料地明亮。就在安艺眺望着暮色下的大海时，他听到澡间的木门拉开，应该是抄子进来了。

热腾腾的泉水不停地漫出宽敞的浴池，又透过丝柏木做的泄水板静悄悄地流走。

更衣室的板门明明开了，却不见抄子到浴池里来。安艺回头一看，只见她蹲在浴间门口，身上还是穿着浴衣。

“怎么这么亮啊？”澡间里的亮度好像让抄子有点儿不知所措。

“没关系，下来吧。”

“不要，我看还是算了吧。”

抄子好像下定决心似的站了起来。

“也许会有人来的。”

“放心吧，刚才那个看澡堂的不是也说不要紧的吗？”

“可是，要是万一有人进来了呢？”

嘴上说怕万一有人进来，抄子还是好奇地环视了一下浴间。

“看来水里有盐分，身上觉得滑溜溜的，很暖和。你来都来了，就趁晚饭前的时间泡一泡吧。”

“我还是在房间里的浴室洗吧。”

现在是没有别的客人，但没法保证等一会儿绝对没人来。万一来了人，他们俩还泡在浴池里可就躲都来不及了。

“真可惜啊……”

安艺虽然还不死心，但抄子既然决定不一块儿泡澡，那看来是不会下来的。这个女人在这种事情上还是很有主见的。

“要不咱们夜里再一起来？”

“等你睡着以后我再自己一个人来。”

“什么呀，到时候我也会醒的。”

深更半夜，两个人一块儿边泡温泉边看看大海的夜景也不坏。

“那我回房间去啦。”

说完，抄子拉上澡间的门走了。

她还是那么小心谨慎。这次出来旅行，也不知道她对丈夫打的是什么幌子。

安艺跟抄子是在一年半前认识的。

那时，日比谷的饭店里正在举行秋季新款和服展销会，安艺无意中拐了进去。

主要展品是女式和服，但也有男式和服的展区，其中一套是在灰绿色的结城茧绸和服上配了一根深绿色的腰带。就在安艺被这种稳重的颜色搭配吸住眼球的时候，一个女店员走上前来。

“您觉得这套怎么样？”

安艺喜欢和服，在家休息或出去吃饭，他都经常穿和服。因为他是个作家，穿着不用那么拘谨。

“要是您觉得喜欢，可以拿来比比看。”

看来这店员是和服店派来的，她熟练地拿过衣料，准备搭在安艺肩上。

“这是你们店独创的吗？”

“衣料不是的，但搭配是我们的专职服装师设计的。”

“颜色配得真好。”

“谢谢您的鼓励。要是您方便的话，我把那个设计师叫来好吗？”店员转身朝里面招了招手，“真巧，今天她正好也来了。”

就在安艺接着端详那套衣料的时候，另一个女子走了过来。别的店员全都是藏青色和服的打扮，唯独那个女子穿着白衬衫和深藏青的裙子，一条枯叶色旋涡花纹的丝巾围在脖子上。

“就是这位客人很喜欢这套和服的颜色搭配……”

女子听完矜持地点了点头。她两侧的头发微微蓬松地朝上梳着，使得瘦削的脸庞显得愈加清癯。因为设计的是男式和服，安艺本以为设计师一定是个老太太，不料她看上去才三十来岁。

“这套和服是你设计的吗？”

女子一听立刻摇了摇头：“我设计的只是这条腰带。”

“你是说它跟这件和服……”

“我觉得好像很配，就把它们搭配在一起试试看。”

或许是因为服装设计师很少有机会直接跟客人谈话，她的回答有点儿不自然，那副紧张的表情反倒显得她挺纯真的。

“您常穿和服吗？”

设计师问这话的时候，安艺还是在仔细琢磨着那套和服。

见这位男士对和服真有兴趣，设计师似乎稍稍定下心来了。

“偶尔吧，想穿的时候就穿。”

“我们另外还有几套别的和服。”

设计师又把排在架子上的几块和服料子拿给安艺看。每件和服料子都配有腰带，有的还配上了外褂和衬里的料子。

可是，看了一遍，安艺还是觉得结城茧绸和腰带搭配的第一套好。他又取过那块料子，设计师在镜子前帮他把料子搭在肩上。

“好像稍微暗了点儿吧？”

“不暗啊。它看上去是灰色的，但里头还带着点儿绿呢。”

设计师说得的确不错，灰绿色乍看上去是显得很深，然而那灰色里头带着青苔般的光泽。

“腰带是你设计的吧？”

“我觉得它好像最配这种颜色了，所以……”

日光灯下，苔绿色的腰带更突显出了灰绿色的稳重。

“好吧，那我买下来吧。”

安艺倒是那种看中了东西马上就买的人，但他这次决定得也太快了。本来是为了打发时间才来逛这个展销会的，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在这里买和服。同样感到意外的还有那个女设计师。将近五十万日元的结城茧绸衣料再加上新款腰带，那就超过六十万了。也许，像他这样只把衣料搭在肩上比一比就买下来的顾客是很少见的。

女设计师接过安艺的信用卡，说了声“谢谢”，随即递上一张印有浅见抄子姓名的名片。

“要是有什么不称心的地方，请给我打电话。”

虽然事出偶然，但或许从安艺见到那块灰绿色的和服料子时起，他和抄子就被那根深绿色的腰带连在一起了。

后来安艺跟抄子单独见面，是在那件灰绿色的结城茧绸和服做好之后的十二月中旬。见面的时候，安艺当然没忘了系上那根抄子设计的深绿色腰带。

“我想穿上请你看看……”

其实他是对这个总有点儿不自然的女子感兴趣，所谓和服只不过是一个借口。

因为天气突然冷了下来，所以他们约好在筑地的一家河豚料理店见面。安艺先到那儿等了一会儿，抄子在约定的六点整走进了店门。

看来是因为第一次跟男士在料理店单独见面，抄子显得很不自然。但逐渐习惯以后，她跟安艺谈得也就开始投机起来了。

那次见面，安艺还知道了抄子是个三十四岁的有夫之妇，有个三岁的孩子。

展销会场的那个女店员说抄子是他们公司的专职设计师，但抄子告诉安艺自己是个自由职业者，只是长期以来主要为那家开展销会的公司搞设计。所以，她也接其他公司的设计活，还弄一些与和服配套的手提包、装饰品之类的小东西。

“那你可是个名人啦。”

安艺的这句调侃让抄子急忙矢口否认。

“其实，干和服设计师这一行的人并不多，工作也跟时装设计不一样，没他们那么招摇。”

确实，像抄子那样单打独斗的个体设计师似乎是很少的。

但抄子居然执着于这个既不起眼又没什么前途的和服设计，这倒令安艺颇有好感。

抄子说她原来就喜欢设计，从东京美术方面的大学毕业以后，先到一家图案设计公司工作，后来进了一家大型和服公司才正式开始搞和服设计。开始设计的都是浴衣和碎白点花纹布，以后才逐渐全面搞起了从和服到腰带的设计。

抄子是在和服公司工作的时候结婚的，对象是医疗器械经销公司的职员。对于涉及自己丈夫的问题，抄子只是三言两语应付几句，安艺也不想问得太深。

起初抄子并不知道安艺是干什么的，那次看到他信用卡上的名字，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后来在回家的路上才总算想起来安艺是个作家，自己以前曾经读过他写的关于女性问题的随笔。

“真对不起。”抄子抱歉地说道。其实她并没有什么义务必须知道安艺的名字，然而她这样实话实说，反倒使安艺对她好感愈增。

但是，抄子似乎对安艺还是存有戒心的。

“您写那么可怕的事情，会不会越写越讨厌女人？”

也许是因为比较紧张吧，这个问题抄子问得有点儿贸然。

“我没写什么可怕的事情啊。”

“可是，您是一直在冷静地审视女性吧？”

“那也就是在写文章的时候，平时我是稀里糊涂的。”

安艺本来还想说，自己其实跟一般的男人一样，要是爱上一个女人，对其他的女人就都会视而不见了。但如果第一次就对她那么袒露真心，也许反而会弄得她不知所措。

从此以后，抄子常给他寄来展销会或服装秀的票，安艺只要有时间一定会去看，看完以后去喝喝咖啡，或是一起用餐。

安艺本以为抄子有工作，而且既为人妻又为人母，如此身兼三职一定累得够呛。但抄子从来就没让他感到过自己有家庭的拖累。不仅如此，要是单从外表上看，根本想不到她已经三十过半。这当然也是因为她身材娇小，而清秀的容貌和敏捷爽朗的言行举止更使她显得比实际年龄小。

譬如，谈到工作和公司的事情时，她会不时脱口而出“真邪门了”“那怎么行”之类的话来。抄子对于和服行业过时的体制和把设计师视为可有可无的现象也是满腹牢骚。

单从这些情况看，抄子说的确实都没错，但世上的事并不都是讲道理的。听了安艺的这套处世之道，抄子会气恼得满脸通红。

“可是，我说错了吗？”

看来抄子的心里只有正义与邪恶的黑白之分，模棱两可的灰色是不存在的。

对她这种傲世出尘般的清高，安艺自叹不如，却也颇为欣赏。

看你能清高到什么时候啊？安艺常会一边看着得理不让人的抄子，一边想象着她的家庭。

她那年长她一岁的丈夫，也像她一样信奉绝对正义，也在努力构筑家庭的幸福吗？

虽然开始是被她的设计才能所吸引，继而又为她那与年龄不相称的清高而吃惊，但现在安艺渐渐动起了想要摧毁她那清高的念头。如果可能的话，他真想撩开她的面纱，看看那张一本正经的面孔后边到底潜藏着什么。

安艺和抄子的关系发展到更深一步，是在展销会场相识一年以后的秋天。那时安艺正巧住在东京芝区的一家饭店里写作。也许是因为去那儿之前刚喝了一点儿酒，抄子似乎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安艺邀她到自己房间去时，她嘴上说着“那样不妨碍您工作吗”，却还是怯生生地跟了进来。

当时，也许她既对进入一个男子的房间心存戒备，又对这个比自己年长许多的男子感到好奇。

自那天以后，两个人几乎天天电话往来，每个星期都要见一次面。

本来安艺的工作就是可以自由调节时间的，抄子也是个自己单干的人，所以很容易把时间凑到一块儿。

这两三年来安艺不怎么回家，大都一个人住在原宿的公寓里。安艺不回家不是因为对妻子有什么特别的不满，也不是她干了什么错事，只是因为长年以来各种隔阂日积月累，等安艺意识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貌合神离、形同路人了。

当然，从妻子的角度来说，对安艺肯定也有许多不满。之所以还不离婚，多半是因为在长期分居的状态下，他们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现实，不觉得有什么别扭了。或许应该这么认为，安艺所生活的世界，不是抄子所说的那种非黑即白的世界，而是一种不黑不白的灰色世界。

每天会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保姆到安艺的公寓来打理他的日常生活，她一离开，公寓里就只有安艺自己了。

早上要睡懒觉的安艺晚上时间很多，抄子也就借着这段时间来。

可以说，他们两个人已经具备了幽会的所有条件。即便如此，安艺也没想到自己会那么被抄子吸引。自己引诱在先却还如此辩解，这似乎是在强词夺理。但当初安艺接近抄子，倒确实是出于一种对从事完全不同工作女子的好奇心。

她比实际年龄显得纯真，又有才能，这些都吸引着安艺，而爱恋就在不断接近中悄然而至，当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不能自拔了。

当然，安艺以前也跟妻子以外的女子亲近过，其中不乏在相貌或社会影响力上胜过抄子的人。

但现在抄子吸引安艺的不是那些表面上的东西。

每次跟抄子幽会，安艺都深感自己越来越不能自拔。这样发展下去，势必陷入一种无以回旋的境地，但他已无法逃避这一现实。

也许，是“反正我已经五十岁了”的想法促使他横下了一条心，但无论如何，他想都没想过能跟抄子两个人一起出来旅行过夜。

安艺从浴池里爬上来，又冲了冲身，就擦干了身体。是温泉滑溜溜的缘故吧，他觉得自己的皮肤也变得光滑了。

穿上浴衣披着外褂走出浴室，夜晚的寒气扑面而来，刚泡完澡的皮肤格外舒服。天黑以后，好像温度一点点儿低下来了。

安艺一手拿着毛巾，沿着斜坡的石阶朝上爬。下来的时候是背对蓝天眼望海，回去的时候却是耳听波涛面朝山了。一路上安放的不少落地座灯，把脚底的石阶照得清清楚楚。

爬到一半的时候，安艺停了下来。石阶太陡了，加上刚泡过澡，他感到有点儿气喘吁吁。这条利用自然地形修造的石阶看上去情趣盎然，一旦靠自己的力气去爬，却不免让人累得可以。当然，正是考虑到这一点，途中修建了亭子和歇脚处，还放了几个竹凳，像是专让走累的人在那儿喘口气的，但安艺无意小憩，他一口气爬了上去。

他把这当成是对自己体力的测试。走到通主楼的回廊，眼前的拐角里摆着个很大的备前烧制的陶壶，壶中的梅花迎着夜色正在怒放。那梅花就像是谁信手抛进去的，不见雕琢之气，让人觉得益显村野情趣。

看过梅花沿着回廊朝前走，就到了那片宽敞的园子，月亮已经从左侧樟树丛的后边爬上来了。安艺在园子里呼吸着海上吹来的微风，过了一会儿才回房间去。

“我到家啦……”

虽然不是家，但他还是这么招呼着走了进去。抄子没在门厅里。在浴室里吧？拉开门，也没有。他又朝相邻的和式房间看了看，只见抄子背朝着自己，正坐在那里听电话。

安艺急忙拉上门，回到放有桌子的房间，点了一支烟。

是工作上的电话，还是给家里打电话？不管是跟谁打电话，自己都是不该管的。

这间屋子的壁龛下铺着榻榻米。右边的圆篓里插着白山茶，占去了这间和式房间的一隅。看那细长的花瓣和吊钟式的花形，像是佗助山茶。两朵开着，一朵含苞欲放。

抄子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安艺正背对着壁龛喝茶。

“澡泡得怎么样？”

“那么多泉水，我舒舒服服地把身上都泡暖和了。”

安艺心里悬着刚才那个电话，抄子却跟没事似的问道：“回来时候的那段石阶爬得很够呛吧？”

“真不好意思，我走到一半就喘不过来气了。”

“我也在当中休息了两次呢，上了岁数的人爬起来可够费劲的。”

“听说不久就要在石阶旁边造电梯了。”

“真装了电梯可就轻松了。”

“但那样的话，自然韵味也许就要少多了。”

看来生活便利与自然韵味总是势不两立的。

“屋子里的浴室怎么样？”

“小是小，但有木头的香味，感觉很好。”

看着抄子从耳垂到脖子尚未褪去的出浴红润，安艺真想去摸摸。他抑制住自己的冲动，把视线投向大海。

“天已经全黑了……”

关上外廊的玻璃门，波涛声立刻听不见了，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白色的拉门似乎格外显眼。

就在他们静静地眺望夜色中的大海时，女服务员送晚餐来了。

是因为泡完澡又爬了长长的石阶吧，安艺正好饿了。女服务员微微弯腰行完礼，在两人的桌前放好食盘。仔细一看，食盘里淡绿色的雁皮纸上面用淡墨写着“早春”二字。

“这是旅店的老板娘自己写的。”

抄子闻言小心地用手指按住食盘的两端。

“到这样的地方来，真能长不少见识。”

“上次我来的时候，这上面写的是‘秋风’。”

“真是不到漂亮的地方就做不出漂亮的东西来啊。”

也许抄子又在看着食盘构思新的和服设计了。

因为立春才过不久，开胃小菜上的是干炸银鱼，大拼盘是油炸豆腐包的寿司再加芥菜花、百合和鮟鱇鱼肝。美食的乐趣，本来就是要能尝到各个季节的时令菜。

“真漂亮，光看着都是一种享受。”

抄子喜欢地左瞧右瞧，舍不得下筷。安艺先举起啤酒：“那么……”

接下来的“为了咱们俩第一次结伴出游……”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那样也许会使抄子想家的。

“干杯！”

抄子只说了两个字。她双目凝视着安艺，眼光里充满了柔情。

安艺又要了烫热的酒。刚认识那会儿，抄子不怎么喝酒，但近来已经挺能喝了，而且一喝酒眼角就会微微泛红，也比平时健谈。

这一年来抄子真正变了的，也许就是喝酒时的表情。

以前即便喝醉了，她也依旧不改是非分明、扶正压邪的强硬态度。但现在她似乎已能虚与委蛇地听凭对方言东道西，还学会了调侃对方。

抄子的内心原本就沉睡着柔和的本能，一年来，这种柔和开始一点一点儿醒过来了。安艺颇为得意地想，唤醒她这柔和本能的人正是自己。

大拼盘之后端上来一个小碗。白色的文蛤芋粉丸、红色的胡萝卜，再加上绿色的树果，看上去都很养眼。

“烹饪也是一种设计啊。”

“所以说日本菜肴是得用眼睛来一起吃的嘛。”

“这么细致的手艺，西餐里头是没有的吧。”

生鱼片上的是龙虾、海松贝和比目鱼的拼盘，盘中衬着比目鱼的鳍骨，看上去很讨人喜欢。

安艺尝了一块，又要了一壶烫热的酒。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人招呼了一声：“可以进来吗？”

门随即拉开，是旅馆的老板娘进来了。

抄子脸上一时紧张起来。安艺倒是觉得，事到如今，跟抄子两个人的关系，也没必要对老板娘遮遮掩掩了。

“好久没见了，您好吗？”

老板娘向桌子对面坐着的安艺寒暄之后，又朝抄子微微点头施礼。

“还是老样子。这次又到这儿换脑子来啦。”

说完，安艺介绍了一下抄子。

“这位是浅见女士，她一直很想到这里来看看……”

“那太感谢了。不知能否称您的心，请慢慢享用。”

突然被这么介绍给老板娘，抄子显得有点儿心慌。

“我以前就一直听他说您这里很美……”

“下边的澡堂您去了吗？”

“没进去洗，但已经参观过了。”

“从那儿上来很费劲吧？”

老板娘说起话来很爽快，抄子好像也已经渐渐松弛下来了，她挪开生鱼片的盘子，指着食盘说：“刚才我让这个给迷住了。”

“不好意思，我这是写着玩的。”

老板娘今天穿着晕染的黄绿色绉绸和服，系着一根同样颜色的织锦缎腰带，淡雅之中隐现着华丽。头发跟往常一样都拢到了脑后，更凸显了那白晳额头的艳丽。

“等一会儿您方便的话，请到下边的欧式房子去看看。”

这家旅店正下方的海边上，有一座别致的欧式饭店。那里原来是纪州德川侯建造的日本最早的西洋式图书馆，后来成了源氏家族第十六代源赖贞的大矶官邸的一部分。旅店老板娘因为听说它要被拆掉，才赶紧把它买下来，改建成了现在的饭店。

“看来老板娘又在玩什么新花样了。”

这个老板娘最邪门的地方就是，一遇上房产方面的机会，就撂下旅馆经营的正业，不顾一切地要把它抓住。

上完糯米蒸鱼的小吃后，又送来了烤鲫鱼，旁边配着椒盐海带和生姜，是用来解鱼腥味的。老板娘声称自己一喝酒脸就红，只陪着喝了一小盅，就为安艺和抄子斟满酒，旋即站起身来告辞：“请慢用。”

无论是进门还是退出，老板娘的举止都很得体。

接着，女服务员送来了蔬菜拼盘，又看了看窗外问道：“要不要把窗帘拉上？”

夜深了，玻璃门外已沉浸在黑暗之中，看得到的只是在室内电灯散射光下偶尔摇曳的树叶。

“拉上吧，请留下一点儿缝。”

虽说已是夜幕沉沉，但把窗帘全拉上似仍有些于心不甘。女服务员拉上白窗帘，但把从他们的位置看得到的地方留了出来。

房间里又剩下两个人了。安艺给抄子斟满酒盅。

“已经喝得够多的了。”

三个空酒壶放在一旁，一大半是安艺喝的。

“反正洗完澡了嘛。”

安艺不以为然。他从抄子浴衣领口看到她胸部已经稍稍泛红了。

“今天晚上喝多少都没关系。”

幽会的次数不算少了，但每次到最后抄子都非回家不可。即使醉得再厉害也必须回家——这条戒律一直紧箍着他们。唯独今夜，无论多晚都用不着回去了。

“喝得这么爽，还是第一次啊。”

看着抄子微微发红的眼角，安艺想起了两人走过的幽会之路。

开始的时候，一看快十点了抄子就会急忙回家，也许十一点是她设定的到家极限吧。后来不知不觉地她能待到十二点多了，最近有一次她是过了凌晨两点才回去的。

而今夜，两个人将要这样一直相依到天明了。是抄子的日趋大胆使她对安艺愈爱愈甚，还是那愈爱愈甚导致了她的日趋大胆？这一点很难说得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要走到今天这一步，是需要莫大勇气的。

“你差不多该开始准备秋天的新款和服了吧？”

安艺故意问了她一个与家庭无关的问题。

抄子现在最耿耿于怀的就是和服行业里男子一统天下的现状。

有的时候，女服装设计师不管设计出多好的款式，那些因循守旧的纺织厂和印染厂都不愿意采纳。

“‘女人心血来潮搞出来的东西哪里卖得出去？’这种古板的偏见现在还是根深蒂固的。”

发牢骚的时候，抄子的表情又变得像当初那样孤傲清高了。

“就是去了他们那里，也不会马上跟你谈工作，总是先寒暄半天，再东拉西扯些毫不相干的闲话，临到我快要走了才跟你进入正题。”

“那恐怕是他们很重视人际关系的缘故吧。”

“可那样无用功做得也太多啦。”

抄子的话无疑是正确的，然而批发商和纺织厂方面的想法也不是不能理解。跟一个与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人打交道，心里有点儿抵触，多少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种状况以后慢慢会改变的。”

“可现在是没办法啦。”

“话说回来，女设计师本来就不多，他们还是很重视你的吧？”

“重视倒是重视，但我不得不陪他们喝酒，那可真痛苦啊。”

“我现在不也是在让你陪我喝酒吗？”

听了安艺这句话，抄子的表情才慢慢平静下来，拿起酒壶给他斟上了酒。

上完醋拌蘑菇芹菜、虾仁和炸刺龙芽的山菜料理，就差最后一道汤了。

安艺扭头对女服务员说道：“再来两壶酒。”

抄子一听，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你还要喝？”

“还早着呢……”

这是一套三间屋子的客房，面对大海的外廊并排着卧室和现在吃饭的屋子，客房门口旁边还有一间点着暖炉的小房间。

晚饭吃完，安艺和抄子一起转移到这间有暖炉的屋子里来。房间小巧玲珑，只有六张榻榻米大小，因为不朝海，让人觉得更为隐秘。

安艺以前来的时候，在这间屋子里写过稿子，但今晚怎么也提不起写作的欲望。

“该喝威士忌了吧？”

安艺清酒喝到一定的份上就喜欢再喝威士忌。从味道上来说清酒最好喝，可是喝过量了第二天会头晕。抄子从屋子里的小吧台里取出苏格兰威士忌和冰，开始调制兑水威士忌。

“我有点儿醉了……”

“我也是，刚才站起来觉得有点儿晃悠。”

“那就待在这儿别动弹啦。”

安艺靠在无腿背椅上，抄子在他左边坐了下来。刚才他们是隔桌对酌，现在这种坐法，随时都能伸手摸到对方。

“稍微兑淡点吧？”

“不，跟平常一样。”

以往喝酒老想着抄子还得回家，所以一直不敢尽兴。但今晚要是喝醉了就睡上一觉，然后再行云雨也不为迟，这也是能够一起过夜的好处。

“你总算不用去赶电车啦……”

安艺喃喃自语着把手搭到抄子膝盖上，抄子轻轻地推开了他的手。

“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你前年秋天也到这儿来过吧？”抄子目光戏谑地问道，“那次是跟谁一起来的？”

这突然袭击让安艺有点儿不知所措。

“那还用说，当然是我一个人来的啦。”

“得了，还是照实说吧。谁会相信你是一个人来的？”

抄子自从开始出入安艺的公寓以后，对他的生活几乎了如指掌，而事到如今，安艺当然也不打算对抄子隐瞒什么。

但要说在第一次碰到抄子前后的那段时间，可就不尽然了。现在自当别论，而过去的安艺是有不少摆不上桌面的风流韵事的。

抄子有个喝醉了就喜欢找茬的毛病。说是找茬，也不是不阴不阳地恶意损人，她就喜欢捅安艺的软肋来寻开心。

“喂，老实交代。”

抄子颇为自得地斜视着他。说到底，那是一种自信，因为她知道现在安艺最爱的就是自己。

“我总不至于带你到跟别的女人住过的旅馆来吧。否则的话，老板娘会不知道？”

“那个老板娘可是个守口如瓶的角儿啊。”

“反正我怎么说你也不信啦。”

“当然啦。来过就是来过嘛。”

确实，直到几年以前，安艺的生活还是极其荒唐纵欲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当时怎么会那么放荡不羁。

安艺的放浪人生并非始于今日。如果盘点一下他从三十多岁到四十多岁那段荒诞经历，真可以说是劣迹斑斑。现在想来，他从那时开始就以无赖自居，认定了要想成为无赖，首先就得拈花惹草，花天酒地。有时一直写不出理想的作品，他会相信这种放浪能给他提供无限的创作源泉。而事实上，这种放浪确实曾对他的创作有所助益，但同时也让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四十多岁得的胃溃疡即为其中之一。

总之，迄今为止的生活没有一点是他可以引以为豪的。

抄子自从认识安艺以后，他一点点儿暴露出来的累累前科让抄子惊愕不已。她似乎后悔自己怎么跟这么一个荒诞不经的人走到了一起。

可是，面对安艺比比皆是的劣迹，抄子渐渐感到无力再去追根问底。

“重要的是认识了我以后他怎么样。”

抄子最近变得越来越宽宏大度。要是以前的话，光听他提到昔日的旧相好，抄子就会气不打一处来，而现在她已经能够对此神色自若地一笑了之了。这或许是因为如果穷追不舍的话，只恐怕破绽越来越多，自己根本就追究不过来吧。

实际上，安艺自己也对抄子现在还纠缠自己的旧账感到很尴尬。

“自从认识你以后，对别的女人，可能有点儿不太仗义吧，我连看都不看一眼了。”

“有什么不仗义的？”

但安艺的话也未必夸大其词。对于一个放浪惯了的人来说，能像现在这样只专注于抄子一人，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下去的话，没准儿我会什么都写不出来的。”

“你那是强词夺理。”

虽然抄子不买他的账也并非没有道理，但一直处于满足状态，确实会使好奇心渐渐淡漠，会使视野变窄，而这些对于创作都是非常不利的。

“要是我写不出东西来了，你会养活我吗？”

“当然会啊。只要你不嫌我势单力薄就尽管靠着我好啦。”

安艺一边开玩笑，一边试探着抄子的态度。

“到了要紧关头，你不会把我甩了吧？”

“你当我是那种女人？”

抄子吸引安艺的正是她这种敢于断然承诺的爽直性格。就算是开玩笑，这种慷慨大度也不能不令人感动。

“那我就放心啦。”

不知为什么，最近安艺常想豁出自己的一切去干件什么事。那不同于以往的放浪，而是把全部身心豁出去。对象可以是人、风景、旅店，或是食物。

总而言之，只要这不是虚假的，而是真正美好的事物，他愿穷其一生追求不舍。

为了这种追求，他可以抛弃工作、储蓄等等所有的一切。他已年过五十，也许，之所以耽于这种想法，与他到了已能看到人生尽头的这把年龄不无关系。

抄子起身去卫生间时，安艺才注意到已经是十点多钟了。

虽然他觉得时间还早，但那是都市生活的习惯。今天是六点半开始吃晚饭的，也就是说，已经过了快四个钟头了。

“喝了不少啦……”

安艺嘴里一边对回到屋里来的抄子嘟哝着，一边数着桌上的小瓶子。

一瓶能调两杯兑水的威士忌，已经喝光了八瓶。

“你已经没法去看下面的欧式建筑了吧？”

“现在去的话，是有点儿费劲。”

看来是因为想着今天能跟抄子一块过夜，放量豪饮喝过头了。

“咱们差不多该休息了吧？”

对于熬夜熬惯了的安艺来说，这么早就寝实属罕见，但只要有抄子在身旁，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明天早晨能不能早点儿起来到下边去泡泡温泉？”

“我就是还没醒，你也把我拽起来。”

安艺把脚从暖炉中抽出来，拉开与隔壁房间相连的拉门。只见那里已经铺好了两套被褥，枕边放着一盏小灯。

“我先躺下啦。”

安艺说着把稍稍分开的两条被子拉拢，就脱掉外褂钻进了被窝。

他闭上眼睛，心里掂量着自己酒醉的程度，抄子走进屋来，把小灯熄了。一时间安艺感到一片漆黑，只从拉门缝里透进一丝外廊长明灯的微光。

“真静啊……”

抄子在被子旁边坐了好一会儿，好像是在倾听海浪起伏的声音。

“过来呀……”

安艺揭开自己的被角招呼道。

抄子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地从边上钻进来。她先轻轻地伸进两腿，再把被子盖住全身，然后脸朝天躺平不动了。

“听得到海浪的声音呢。”

安艺没有回答，他摸到了抄子的手。

“困了吧？”

跟抄子做爱早已不是第一次了，现在更用不着那么猴急。但今夜安艺觉得有点儿亢奋，似乎有一种不同以往的庄严感。抄子也有同样的感觉，她觉得在以往此时的神秘感中，今天似乎更增了些许甜蜜的柔情。能在看得到海的旅馆共度春宵，让两个人都觉得兴奋不已。

安艺终于抑制不住冲动，把抄子抱了过来。

抄子的身体像风一般柔软，她屏住呼吸，像小鸟归巢似的轻轻依偎到安艺的怀抱里。

两个人静静地拥抱着。过了好一会儿，安艺才如梦初醒似的开始解抄子浴衣的腰带。

虽然另一只手枕在抄子肩下，只能用一只手解，但他并不着急，耐心地慢慢解开腰带，轻轻抚摸抄子袒露的丰满胸部，又去脱她浴衣的袖子。

抄子既不抗拒也不主动配合，但最后还是轻轻扭动身子抬起肩膀让安艺把袖子脱去。

抄子是那种穿着衣服显瘦的体形，一旦脱去衣服，却是让人想不到的丰满。她身体里潜藏着的那种三十五岁女人的风韵，平时从外表是看不出的。

不知为什么，贴着她那温暖的肌肤，安艺觉得好像回到了童年。抄子比自己小得多，但刹那间自己的感觉却好像回到了母亲的怀中一般。

安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陶醉在抄子肌肤的温馨之中。他们紧紧地贴在一起，从头到脚，紧得不能再紧。

许久，安艺回过神来，他松开手臂，开始爱抚抄子的脖子和后背。手指从上至下，又从下至上地轻轻抚摸着，像是和着那远远的波涛声。

抄子沉醉在他的爱抚中。时间在异常寂静地流逝，她的身子随着不停的爱抚轻轻震颤起来，愈燃愈旺的欲火眼看就要让她忍不住发出甜蜜的呻吟了。

醒来的时候，一个错觉刹那间让安艺不觉心头一紧，他以为抄子已经走了。

以往每次云开雨定，抄子最后都不得不回家去。抄子临走时当然会向安艺道别，但安艺睡完一觉醒来，房中照例只剩自己孑然一身。

也许他已经太习惯这种心境了吧。

“嘿……”

还没叫出口，他忽然发现抄子正睡在自己旁边的被子里。

昨夜一番恩爱过后，安艺马上就睡着了，似乎是他的率性贪杯催他过早入睡的。

但他模模糊糊记得，睡着之前，抄子应该是枕在自己手臂上的；然而她现在睡在另一条被子里，看来肯定是安艺睡着以后她自己起来移过去的。

安艺定下心来，欣赏着抄子睡觉的姿势。

她稍稍背对着自己，头发朝后梳着，从被口的肩头看得出她又把浴衣穿上了。

安艺环视了一下周围，床头的小灯没开，还跟昨晚入睡时一样。与外廊相连的拉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光，安艺借着光看了看表，四点了。

他侧过耳朵仔细听，隐约传来轻轻的海涛声，看来离天亮还得有一段时间。

安艺又看了看抄子的肩头，然后朝天花板望去。

他睡眼惺忪地望着屋顶模模糊糊的方格，喃喃自语道：“要是今天也不回去就好了……”

醒来能看到抄子睡在身旁，心里颇感欣慰。想想往常每天孑然一身的早晨，他愈发觉得这次来得真是太值得了。

“还可以一起待不少时间呢……”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好像又睡着了。

朦胧之中，耳边仿佛响起了鸟鸣，好多只小鸟聚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安艺醒了过来，仔细一听，鸟鸣又都消失了。

那嬉闹的鸟鸣只是一时的梦境，还是醒来的时候鸟都飞走了？

想着想着，安艺终于想起自己现在是睡在伊豆山这个俯瞰着大海的旅馆里。

好像有鸟飞到山茶树丛后面的樟树上来了。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亮，那不是外廊的长明灯光，倒像是透过窗帘射进来的晨光。

看来天已经大亮了。他急忙朝旁边一看，抄子已经不在了，只有被子还像昨晚一样平平地铺在那里。

到哪儿去了？总不会回家去了吧？正担心的时候，他发现拉门外头好像有人。

“你起来啦？”安艺问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门拉开了，抄子就站在门口。

“你醒了？”

抄子身穿自己带来的浴衣，套着旅馆的藏青色外掛。睡觉的时候她头发全是梳到脑后去的，现在已经稍稍朝上箍了起来。

“几点了？”

“七点了。”

“不是说好了一起去泡温泉的吗？”

“我已经去过了。”

抄子脸上真的红通通的。

“干吗不叫我起来？”

“我看你睡得挺香的。”

昨天晚上睡觉之前，他还打算一大早跟抄子一起泡着温泉看日出呢。

“那再去一次吧。”

“那哪儿成啊。我刚从那里回来，再说别的客人也开始去泡澡啦。”

就在安艺为自己的懒觉后悔不迭的时候，抄子把通外廊的拉门打开了。

“你不起来看看吗？早晨的大海在发光呢。”

安艺探了探头，又听到拉门外头鸟叫了起来。看来刚才快醒的时候听到的鸟鸣不是在做梦。

鸟语叽叽，催促着安艺赶紧爬出被窝。安艺穿上浴衣外褂走了出来，来到外廊时，抄子正俯瞰着树丛的下方。

“你看，是在发光吧。”

抄子说得不错，那似乎被杨梅树和樟树一分为二的海面上，荡漾的海波正辉映反射着春日的阳光。

“刚才太阳美极了。”

抄子指着左边的海岸说道。

“朝阳爬出海面那一刻，整个大海都染红了。”

现在太阳早已升出了地平线，但东边海面上还在泛着淡红的波光。

“真该早点起来。”

“我叫是叫你了，但你睡得太沉了……”

“坏就坏在天没亮我醒过一次，一看才四点就又睡着了。”

自己借着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光看时间的事，安艺倒还记得。

“那时候你睡得可沉了。”

“你怎么会那时候醒过来的？”

“我想看看你回家了没有。”

也难怪，醒过来时抄子不在身边早成了安艺的习惯了。

“看到你还在旁边，我就放心了。”

耳朵里又传来了鸟鸣声，安艺抬头一看，只见两只鸟飞快地掠过百日红光秃秃的枝头。听那尖厉的鸣声，看来多半又是伯劳。

安艺又想要抄子了。准确地说，现在他想要的是再跟抄子享受一次被褥中的温暖。

“再睡一会儿吧。”

抄子好像没听见，依旧望着晨曦中的大海。看着她的脖子，安艺不禁想起了昨夜事毕之后抄子的喃喃自语。

“都快搞不懂了。”这是她高潮过后自我感觉的告白，紧接着她又说道，“怎么每次都不一样？”

这一年来，抄子似乎真的完全变了。

不仅以前那种非要弄清是非曲直的强硬气派已经荡然无存，而且她的身体也好像脱胎换骨了一般。至少安艺还记得他们最初几次做爱时，她快感的反应度很低，表达方式也很幼稚。与做爱本身的感觉相比，她似乎更渴望被紧紧抱在怀里的感觉。

开始的时候，这种幼稚让安艺感到束手无策。这种幼稚表现得那么笨拙呆板，与已有一个孩子、三十过半的职业女性的外表极不相称。安艺虽然对这种笨拙呆板感到头疼，却也享受着不断对其进行消融、化解的乐趣。

男人爱女人的乐趣之一，就是切实感到用自己的力量改变了这个女人。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安艺可以为自己促成了抄子的脱胎换骨而感到自豪。

但是，他并没有自负到以为是自己改变了抄子的一切。

抄子确实变得面目一新了。但也可以说，那是因为她自身正处于一个待变期的缘故，只要有某个契机，她的身心都能改变。或许恰恰就在这个当口，安艺走进了她的生活。

但不管怎么说，看着自己所爱的女子能有这样的转变，是很快意的。那不仅是女人的喜悦，也是男人的喜悦。

但是，这种转变一旦变得过分，有时也会引起不安。

就拿抄子来说吧，她的变化如此之快，连她自己都难以相信。她似乎现在就在对自己的变化感到手足无措。

“我这是怎么啦……”

她有时居然会在与安艺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发出这样的疑问。在那梦呓般喃喃自语的瞬间，她似乎变得迷失了自我。

当然，这个问题安艺是不会回答的。明知安艺不会回答，她却还是继续追问：“接下来会怎么样啊……”

对那种渐入佳境、摄人心魄的快意，她似乎既感到向往，又感到胆怯。

“来呀……”

安艺自己拉起被角，又催促了抄子一遍。

抄子拉拢玻璃门的窗帘，又关上了拉门，但晨光还是透得进来。

亏得早春的阳光还不那么炽烈，只在外廊上洒下一片灰白，屋子里面又恢复了寂静。

寂静之中，安艺再次把抄子抱近身旁。像往常一样，他让左臂枕在抄子头下，右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如果兴头上来了的话，他随时都能紧紧抱住抄子，但此时两人之间靠得并不特别紧密。他们就这样依偎着，相互感受着对方身体的温暖。

很早以前，安艺就想象过自己跟抄子在温馨宜人的早晨共享床戏的场景。

如果是雨天，早晨会益发沉稳恬静；如果是晴天，听着鸟鸣翻云覆雨也别有一番情趣。安艺一直想的就是忘掉工作，忘掉未来，忘掉家庭，忘掉所有的一切，只和自己心爱的人共度良辰。

现在，梦想中的早晨已经成为现实。

“很久没有这么悠闲了。”

安艺轻声叹道，抄子缓缓点了点头。她枕在安艺的手臂上，头发蹭得他下巴发痒。安艺轻轻撩开那些头发，贴着抄子的耳朵说道：“昨天夜里惊醒的时候，看到你睡在我旁边，真是如释重负。”

“我也是的。起来看到你还睡着，才总算定下心来。”

“那个时候才想起来我们是一起在外头过夜。”

“一起过不过夜，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再住一天吧……”

说到这里，安艺忽然把话打住了。

安艺其实等于已经抛弃家庭，他是无所谓了，可抄子还有家有孩子。安艺知道这一点却还要为难她，他也觉得自己似乎太过分了。

“还能跟我来吗？”

“只要你叫我来。”

“真的？”

“真的。”

说完，抄子把头埋进了安艺怀里。

第二次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左面陡坡上杨梅树丛的当中了。

早晨把无数光束洒向大海的太阳，此刻又在把密密麻麻的树叶变成反光的波浪。

安艺从外廊穿过客厅走到门口，门缝里已经塞进来一份报纸。他拿起报纸回来拉开卧室的门，抄子正在里面换衣服。

“啊……”

抄子回身一看，立刻蹲了下去。她用脱到一半的浴衣遮住前胸，但后背露在外面，白皙的肩上挂着胸罩的吊带。

尽管抄子的身体一直到刚才都依偎在安艺的怀抱里，但此刻在明亮的光线下，却显出一种别样的艳丽。

安艺看得呆住了。

“你到那边去。”

抄子嗔怪起来，安艺反而好像挪不动步了。抄子的皮肤本来就很细润，最近好像更增添了几分丰腴。现在她用浴衣遮住的腰臀部，已经看不出什么骨骼的棱角了。

女人长得丰满自然没什么大惊小怪，而以前抄子身上比现在的确是僵硬不少的。同样还是她那女人的身体，现在只是变得更加丰盈娇嫩了。

“快点儿啊……”

安艺被逼得只好到卫生间去了。等他在那儿洗完脸，又回到客厅看报纸的时候，抄子出来了。

她还是穿着昨天那套葡萄青套裙，只是领口微微敞开着。

“好像有点儿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变得更漂亮了。”

“你说什么呀……”

抄子微微摇摇头笑了笑。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女服务员的声音，门拉开了，早饭送了进来。

昨天晚上女服务员送晚饭来的时候，抄子还有点儿紧张。一夜过后，她现在已能主动上前接过碗盘，再把它们摆放在桌子上了。

早饭上了竹荚鱼干和凉拌芝麻菠菜、煮羊栖菜青豌豆、干炸豆腐，还有蛤仔豆酱汤和酱菜。竹荚鱼干是旅店自己精制的，不仅味道新鲜，而且形状好看。

“我动筷子啦。”

抄子吃饭前必定要双手合十。也许是从小受到的家教吧，她在这方面非常较真，看来是在一个很传统的家庭长大的。

“真舒服啊。”

外廊的玻璃门开了一扇，微微晨风正从那里徐徐而入。

“这个心愿总算了了。”

安艺慢慢地喝着豆酱汤。

“我一直都想跟你一起吃早饭。”

以往他们见面以后，如果要用餐，都是去小饭馆或饭店吃的。现在像在家里似的一起吃早饭，不禁使他们产生了恍如一直生活在一起的错觉。

“再来一碗？”

安艺一边看着抄子给自己添饭，一边想象她母亲的样子。

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抄子处事较真、办事勤快这一点，一定是她母亲的遗传。抄子说过，三年前父亲病故以后，母亲就一个人住在老城区根津的家里。抄子的母亲比安艺大五岁，今年五十七了。抄子忙的时候，她还到附近抄子的公寓去帮他们带孩子。

“拖着个孩子还要工作，要是身边没人帮忙，真是太难了。”

这些话以前抄子就告诉过安艺，想来恐怕这次她也是请母亲来帮忙看孩子的。

可是，抄子的母亲会怎么想女儿的彻夜不归呢？看来，眼前这个麻利地给自己添饭搛菜的抄子，内心似乎也有各种难言的苦衷。

吃了饭，慢慢喝完茶，安艺又走到了外廊上。

日头已经很高了，左边陡坡上那漫成一片的杨梅枝影散落在一丛丛山茶树上。右边防雨隔板前山茶树上的花已经谢了。今天才发现，一朵紫色的野牡丹，就绽放在靠近山茶树根部的地方。

那枝可爱的花引得安艺穿上拖鞋下到园子里，抄子也随后跟了下来。

“风还是挺冷的呢。”

待在屋子里的时候，觉得春天已经来到了园子里，但一走到外头，才发现春天还远在大海彼岸。

“大岛看得真清楚啊。”

“刮点风的时候天气才会好，看也看得远。”

阳光虽然灿烂，但风里还留着冬天的寒意。

“这是金桂吧？”

抄子指着山茶树后面的树丛问道。那树现在还没有香味，树叶细长，树干的纹理很像犀牛皮，看上去像是桂树。

“那棵是交让木吧？”

园子虽然不大，但因为这里面朝相模湾，相当温暖，所以长着各种各样的树木。

“交让木也叫父子草，叶子越老就越向下垂。它的形状看上去像是要让位给新叶子似的，所以也有人把这种叶子叫作交让叶。就是为了要讨这个源源不断、子孙繁荣的吉利彩头，因此交让叶常被用来做新年的装饰。”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这个以前我看到过。”

抄子采下一片交让叶，放在手心上。

“以前的人，从一片叶子也会联想到各种事情呢。”

安艺从来就没有指望过什么多子多孙。爬格子那样的工作也是没法代代相传的，就是硬要孩子继承自己，那也只会成为孩子的负担。

整天挖空心思、搜肠刮肚，这么爬格子早已爬得疲惫不堪，有自己这一代已经够了。对于交让叶这种繁荣昌盛的象征，安艺没有一点儿好感，也许树木自己也对这个被强加的名字叫苦不迭呢。

“回屋子里去好吗？”只穿着一件衬衫的抄子轻声问道。风吹得她的头发都飞起来了。

回到屋子里休息了一会儿，他们开始做回去的准备。

安艺倒是没什么马上得办的事，但抄子最晚必须在中午赶到公司。即使要在十二点整到达东京站，也必须在十一点前离开热海。

收拾完行装以后，抄子又站到外廊上去看了一遍大海。

“真不想走啊。”

确实是依依不舍。住了一宿刚刚熟悉了周围的风景，又不得不回去了。虽然意犹未尽，但从两个人的现实情况来说，能在一起过上一夜，或许也应该知足了。

有人报告接他们的车来了。两个人走出房间，跟着女服务员，穿过看得到草坪的回廊，走进了主楼。主楼除了连接大门的候客厅之外全是和式的，从那间西洋式的候客厅也可以看得到下面的园子。

回想起来，除了去过园子和泡过温泉之外，其他时间都是在屋子里度过的，更不用说看热海的夜景了。这可以说是他们尽情享受了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光，也说明那看得到海的屋子颇得他们的偏爱。

穿过候客厅走到大门，老板娘已经等在那里了。

“太谢谢了。您二位远道而来，不知满不满意？”

“贵店让我们享受了日本最早的春天。”

对于安艺的这种回答，抄子也含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你们一定要再来啊，反正又不远。”

“没错，每次来我都是这么想的。”

大门的接待室里摆着一幅金色的屏风，屏风前石板地面的一头放着一个古朴的茶色大坛子。昨天来的时候，那里头还放着一个红红的木瓜，今天就换成了盛开的白山茶。安艺又一次回头看了看那沉稳古雅的大门，才坐进车里。

“去热海火车站。”

吩咐完司机，又对出来送客的老板娘和女服务员颔首致意，安艺这才感到一夜的浓情蜜意已接近尾声了。

坐在新干线快车的座位上，两个人都默默无语。安艺靠在椅背上抽着烟，抄子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两个人看上去都似乎很疲惫。

但那不过是不知情者的臆测罢了。此刻，他们其实正迷失在如愿以偿之后的百无聊赖之中。

无论什么样的欢宴，曲终人散之后，留下的必为萧索冷清。盛大的华宴自是毋庸多言，即便是两个人的隐秘私旅，也难逃怅然而归的寂寞空虚。

只有一个小时了。到达东京车站以后，他们将不得不各奔东西。

虽然他们倾心相爱，但分开以后，却无法了解彼此的讯息。说句有点离谱的话吧，就是以后安艺出了什么意外，也不能立刻告诉抄子，而抄子要是发生什么不测，安艺也无法立刻知悉。

他们这种不为世人认可的关系，总是伴随着变数与危机的。

既然如此，人们自然要问：那从昨天到今天这段令人心满意足的时间又有什么意义呢？

共度春宵固然使他们情爱益深，却无法保证这种感情能从明天延续到未来。今日的销魂一刻诚然实实在在，而对未来的展望却犹如雾海行船。

然而，两个人都不谈及这个话题。虽然心里想谈，但倘若一说出口，两个人势必都会陷入无边无底的泥沼。即便两个人觉得陷入泥沼也未尝不可，却也不是毫不畏惧。进退两难的结果，是两个人都只能默默地咀嚼欢宴散场后的寂寞空虚。

“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真快啊。”

欢悦愈甚，欢宴的脚步就愈像冲刺一般转瞬即逝。

过了新横滨站，离东京就不到二十分钟了。像是被这所剩无几的时间逼迫着似的，安艺终于低低地吐出了几个字：“快到了……”

“非常感谢。”抄子致谢的口吻显得颇为郑重其事，“我真的很高兴。”

既然抄子高兴，这一趟就没有白去。

“下了车你是直接奔公司去吧？”

“是啊，要跟厂家的人碰头。你去哪儿？”

“我想到书店去转转。”

“工作来得及吗？”

“明天再干也来得及。”

最近，安艺积欠了一大堆文字债。但他只写一点儿真正喜欢的东西，不感兴趣的全都撂在一边。

“那你不回公寓去吗？”

“回去也行……”

抄子眼望着窗口，好像又在考虑什么似的。列车已经开过多摩川，进入东京了。

“傍晚我倒有点儿时间……”

“大概什么时候？”

“要是五点以后的话……”

“不过，你时间不多吧？”

抄子微微点了点头。

“那还是下次吧？”

要是只有一个小时的话，就是见面也只会留下未尽的思恋。而且想到抄子还有家得照顾，安艺也不忍挽留她过长的时间。

然而新干线列车到达东京的时候，安艺终于下了决心：“我直接回公寓去，要是有空就给我打电话。”

“明白了。”

“还见得着的。”

安艺说着笑了起来。抄子也笑了，看上去好像是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默默地并肩从站台走下楼梯，挤在人群里出了新干线检票口，到了这儿就该分手了。安艺要直接到八重洲出口去叫出租车，抄子得坐山手线到秋叶原去。

“再见……”

安艺停住了脚步，抄子朝他点了点头。像是被她那眼神拉了一下似的，安艺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抄子也伸出手来。他感到周围的人都在看着自己，但还是轻轻地握住了抄子的手。

“这次真高兴。”

“我也是……”

两只手松开了，一直握着手的话会引起更多人注意的。

安艺朝山手线站台的方向使了个眼神，意思是说“你走吧”。抄子又一次点了点头，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似的突然转身走去。几乎是同时，安艺也朝八重洲出口的方向迈出了脚步。走了几步回头一看，抄子也正朝这儿回头呢。

已经离开了一段距离没法再交谈了，安艺稍稍举了举胳膊，抄子也轻轻摇了摇手。安艺眼看着那穿着葡萄青套装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每次都是这样，分手以后，安艺总会去想象抄子的家庭。

等一会儿她赶到公司，处理完剩下的工作，六七点钟的时候就能到家了吧。

她到家的时候丈夫已经回来了吗？或者是母亲正在帮她照看孩子？抄子说过她家住在公寓里。是两房两厅还是更大点儿的单元？她会跟丈夫谈些什么？会对孩子说些什么？

不用说，安艺还没见过抄子的丈夫。抄子说丈夫比她大一岁，那应该属于三十多岁正当壮年的时候。抄子没说过他是什么样的人，安艺也没问过。

只有一次，抄子小声抱怨过：“他对我不错，但指望不了他……”这也许是因为抄子自己独立在外工作的缘故吧，在她眼里，年龄相仿的男人也就那么回事。

但不管怎么说，一回到家里，抄子就必须扮演妻子与母亲的双重角色。

抄子果真在出色地扮演这两种角色吗？是不是她已经演砸了？想来想去，安艺还是无法想象出抄子扮演妻子和母亲时候的样子。

第二章

春晓

春天的拂晓，睁两下惺忪的睡眼，然后再睡个回笼觉是很舒服的。安艺虽然知道天就要亮了，但还是想继续享受被窝里的温暖。

“春眠不觉晓……”这句诗说得真是恰如其分。

但“晓”具体指的是什么时候呢？

《枕草子》的记载里是这样描述春天的“曙”的：“天际渐白，山脊微明，紫云缭绕……”

这幅情景不难想象。而《万叶集》里写的“明时”和“鸡鸣”，则似乎是用来描述将明未明的“晓暗”的。与之相比，“曙”似稍在其后，从“会明”和“未明”的表述来看，大概可以解释为黑夜蒙蒙露白，景物依稀可见的时候。

总之，春晓时分的睡眠，是半梦半醒的。也许可以说是处于一种轻度睡眠的酩酊状态之中。

睡得深沉固然可以贪享春眠，睡得浮浅则难免冥思苦索。

不可思议的是，春晓醒来的时候，安艺常会陷入一种臆想，觉得自己正置身于一个虚拟的世界之中。他自己、周围的环境、破晓的天空，所有这一切都如同虚无缥缈的“泡沫”一般。

这个世界不过是一场梦，不会留下任何有形的东西。但是人们却都蒙在鼓里，东奔西走，忙忙碌碌。

安艺越想越觉得惴惴不安，越想越觉得寂寞空虚。

当他想得心神疲惫的时候，抄子的身影会像渐行渐白的天空一般浮现在眼前。

春天的拂晓时分，安艺明知天还没放亮，还是慢慢地坐了起来。床前有扇窗，如果拉开窗帘，能看得到原宿的街道。

安艺住在公寓的十楼，楼下有一条穿过这群高楼的马路。到了周末，路上挤满了年轻人，几乎无法行走。但拂晓时分的现在，却是死一般的静寂，连个人影也没有。看得到的只有整齐的路灯和偶尔驶过的汽车。

昨天晚上开始下的那场雨好像是到半夜才停的，路面上还是一片黑黢黢的水溃。

“晓暗”已经过去，现在该已是“曙”的时分了吧。

现在恐怕应该说是“天际渐白，楼端微明”，而不是“天际渐白，山脊微明”吧。虽然被大楼挡着看不到，但离日出看来还有一段时间。

从窗帘缝朝外望去，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嗖”地从路灯下飞过，消失在大楼间的小巷里。

看来现在不是“鸡鸣”，而应该是“乌啼”了。在东京闹市的街道上看到乌鸦本有点儿不可思议，而这些乌鸦大概是群居在附近神宫的树林里的。从早到晚当街上熙熙攘攘的时候，它们销声匿迹，到了游客散尽夜深人静的当口，它们才又会现身街头。

这条街上有好几家毗邻而立的餐馆和食品店，路旁堆着大量装在塑料袋里的残羹剩饭，看样子它们并不愁缺吃少喝。

从深夜到黎明，觅食的乌鸦们占据着街道。

安艺看着乌鸦横行的风景，不知不觉之中，东方的天空一点一点儿亮起来了，大楼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原来遮住整个天空的乌云渐薄渐散，看来今天是个好天。

安艺茫然望着窗外，脑子里忽然又浮现出抄子的身影。

抄子现在是在睡觉吗？或者，她也像自己一样，正在眺望泛出鱼肚白的天空？

虽然明知抄子还没有起床，安艺的手还是习惯性地伸向床边的电话。

“打打看吧……”

天蒙蒙亮就往抄子家里打电话，这还是第一次。

给抄子家打电话的时候，安艺得先让电话铃响三次，然后挂断了再打。这是他们两个人的约定，提出这个建议的是抄子。

“你要是这么打电话，我一定会来接的。”

虽然不知道抄子家里的情况，但迄今为止用这种办法还从来没有失败过。

可是，安艺以往大多是在上午十点左右往抄子家打电话的。那时候她丈夫已经去上班，抄子自己也刚送孩子去幼儿园回来。从那时候到她出门前的这一个小时左右，打电话是最合适的。但周末或是太晚了的话还是不打为好。因为就算她丈夫不在家，母亲和孩子是很有可能就在旁边的。

虽然看不见，但从电话里微妙的声音变化还是能听懂对方心里想说什么。有人在旁边不太方便的时候，抄子马上会像对外人说话似的毕恭毕敬，有时还会说上几句平时不用的敬语。这个时候即使顺利地跟抄子联系上了，听到她说起话来支支吾吾，安艺心里也会不好受。既然要谈，他当然想没人打搅地谈个够。

但是，现在才刚到早晨六点啊。她丈夫和孩子自然都在身旁，就是她自己，说不定也还没醒呢。

安艺把拿起的电话又放了回去。

用不着现在急急忙忙地打过去。反正再过四个钟头家里就剩抄子一个人了，再说之后还可以往她公司打嘛。这么一大早就把人家的老婆叫起来，也太有悖常理了。

但是，越是想到不能打电话，安艺反而觉得非要打这个电话。

虽然他明知自己这样简直像个不懂道理的顽童，可还是想冒一次险试试。

犹豫了好一会儿，安艺一咬牙抓过电话，开始在上面按号码。铃响三次以后刚要挂断的时候，传来了抄子的声音。

“喂，喂……”

安艺急忙把电话贴到耳朵上。

“本来没打算给你打电话的……可不知为什么，刚睁开眼，突然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也是……早就起来了。”

抄子的声音虽然很低，但很清晰，简直就像是在旁边跟自己说话。

“现在说话方便吧？”

“嗯……”

抄子的声音虽然清晰，但听得出是压低嗓门在悄悄说话。大概她丈夫就在旁边吧。安艺试探性地问道：“你可把我吓了一跳……我哪儿想得到你已经起来了。”

“是十分钟前醒的。”

“我也是。也不知怎么了，醒了就老是想你。”

“我真高兴。”

这句话让安艺紧张得抓紧了话筒。胆子那么大，就不怕丈夫听见吗？就算她丈夫看上去像是在睡觉，可说不定刚才的铃声已经把他吵醒了。

“没什么事，就是想告诉你我想你……”

安艺刚要挂断电话，抄子问道：“今天一天你都在公寓里吗？”

“当然啦。十点的时候你打过来好吗？”

“知道了。”

“那你接着休息吧。”

“你也再睡会儿吧。”

放下电话，安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抄子接电话时的声音很干脆，但后来说得就很谨慎了。看来她丈夫在旁边。

但要是真在旁边的话，抄子那样说话胆子也太大了。虽然只是电话上的问答，可要是稍微注意点儿听的话，当然听得出那绝不只是在谈工作上的事。

是她自信丈夫绝对不会怀疑自己，还是早有思想准备不怕被他知道？安艺重又回想了一下抄子最近的举动。

两人是在一个月前去伊豆山旅行的。回来以后，他们爱得更深了，最近这几天每天都通电话。

尽管不知道这样发展下去会有什么结果，但抄子的胆子倒确实是越来越大了。这固然正中安艺下怀，却也让他对自己勾引人妻之举感到内疚。

抄子的电话再打过来时，是在上午十点多钟。

她说起话来轻松畅快，跟黎明时的谨慎语调简直判若两人。“今天那么一大早实在对不起，我一下子醒过来，突然就想你了……”

听了安艺对那个大清早的电话的解释，抄子答道：“其实我高兴极了。”

“以后我一定注意。”

“没关系啊。”

真的没关系吗？安艺有点儿将信将疑，抄子却说她毫不介意。

“今天，接下来要……”

两人互相在电话里通报了各自一天的安排。

抄子说她先得到公司跟有关人员开个会，下午去代代木看时装表演，晚上要出席一家纺织厂的宴会。

安艺下午必须赶完一篇稿子，傍晚约好了要跟责任编辑一起吃晚饭。

“你赴完宴再来的话，到这儿就九点了吧？”

“我可以早点儿出来。你怎么样？”

跟编辑吃完晚饭，一般都还要去喝酒的。但要是能跟抄子见面，也可以不去喝酒早点儿回来。

“我吃完饭就回来。”

“那样好吗？”

“没什么好不好的，我九点来钟到公寓。”

安艺此举与其说是为了见到抄子，毋宁说是担心她回家太晚。就算九点见了面，抄子回家也快十二点了。

“我倒没关系。”

“那就这么定了吧。”

安艺给过抄子一把房间钥匙，所以时间早点晚点都没问题。

“今天三点钟以前我都在公司，要是有什么变化就给我来电话。”

“知道了。我在这儿也要一直干到傍晚。”

这段时间，两人都提前互相告知自己的去向，以便随时取得联系。即使没什么要联系的事，光是知道对方在哪儿，也能使自己更加心定。

安艺的公寓里每天有一个叫村井久子的人来帮忙。

她是个比抄子大五岁的单身女子，除了打扫房间买东西，有时也会按安艺的要求做些简单的饭菜。这样的人一般都叫保姆，但因为她还帮安艺安排日程、接电话和接待客人，所以也可以称她为兼职秘书。

她是两年前安艺的朋友介绍来帮忙的，人很机灵，也很勤恳。安艺能够离开家到这里来一个人生活，也多亏了她的帮忙。

抄子起初似乎曾经怀疑过安艺和久子的关系，觉得安艺嘴上说她是保姆，其实心里还不是喜欢她。

其实安艺从来就没有过那种想法，久子经历过婚变，好像对男人也已望而生畏了。他们之间只有工作上的关系，两人从未越雷池一步。

但是每天见面，相互之间有了一定程度的理解与默契也是在所难免的。虽然并不是恋人之间的那种感情，可工作上的接触使他们比较亲近也是很自然的。

特别是因为就在安艺身边做秘书工作，所以久子连他生活上的隐私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譬如，安艺现在对谁感兴趣，跟哪个人交情有多深，这些事她不用问就知道。

她觉察到安艺和抄子的关系，似乎是在半年前。那以前她也接过好几次抄子的电话，自然知道她的名字。正巧那一天抄子到安艺公寓附近办事，顺便进来了一趟。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抄子。尽管就这一次，她还是敏感地觉察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从那以后，久子接到抄子打来的电话好像态度很冷淡。谈不上是故意刁难抄子，却总让人觉得冷冰冰的。开始只是抄子有这种感觉，安艺自己并不知晓，等抄子告诉他以后，他才意识到这不是捕风捉影。

老实说，安艺对久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除了工作以外，久子也不可能对安艺有太多的好感。尽管他们彼此都清楚这一点，但毕竟长期以来两个人一起工作，现在中间突然插进来一个人，久子多少感到有点儿别扭，也在情理之中。

那一天久子也是上午十点来到公寓的。来的时候刚起床的安艺正在看报纸，身上还穿着睡袍。

“今天很暖和啊。多摩川那里的樱花都快开了。”

久子住在比多摩川远一点儿的地方，她把来时路上看到的事情告诉安艺。

“喝点儿茶吧？”

“对了，还是给我来杯咖啡吧。”

安艺的一天就是这么开始的。他慢慢喝完久子冲的咖啡，然后开始伏案写作。

起床晚也是一个原因，安艺很少吃早饭，大多是到了一两点钟的时候才吃他这天的早饭兼午饭。他喜欢吃荞麦面条，所以经常叫外卖。他叫人送来荞麦凉面，在上面洒点儿清酒再吃。有时高兴，就让久子做个白切鸡片，蘸着山嵛菜末，喝上一杯清酒。

喝得心里痛快了，他会看一会儿电视，然后再继续工作。

安艺的工作量并不太大，固定要交稿的只有一本月刊，余下的时间就写些随笔小品和访谈之类的东西，所有这些加在一块儿，平均一个月也就一百来页。尽管写得不多，但有时要查査资料，有时又写得不顺，所以经常到了截稿日才把东西写出来。

写到六点多告一段落，开始接待责任编辑或别的客人，有时还一起出去吃饭。

晚饭安艺一般都是在外头吃的。多数时候是跟谈得来的朋友或编辑一起去，偶尔也和久子两个人吃一顿晚饭。

最近这段时间，跟抄子一起吃晚饭的次数当然多起来了。

安艺的家在成城，他回家大都是在周末，以前的习惯是星期六回去，星期一早上再回来。其他的时间除非家里有急事，否则他一般不回去。

这样一来，等于一个星期的大部分时间在公寓里写作，家里的人不知不觉都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他在家中的存在感也随之越来越淡漠了。

自从认识抄子以后，他连周末回家也越来越难以保证了。

一步一步，安艺正在变成一个有家不归、甘愿自找烦恼的人。

那一天，安艺也是六点半干完工作，又跟来访的责任编辑一起出去吃饭的。

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安艺晚饭大多吃日本菜。他也不是完全不吃西餐，但至多要个牛排，而且只撒点盐或浇点酱油，味道弄得跟普通的菜一样，沙司之类的调味料很少使用。有时也吃中餐，但永远不点他觉得油腻的菜。

因为他是在海边长大的，从小就喜欢吃海鲜而不怎么喜欢吃肉。

更何况，西餐里头菜油啦、黄油啦、鸡蛋啦，这些啰唆的东西实在太多，就连牛排也是先放菜油，再加黄油，然后洒上白兰地烤出来的。加了那么多东西当然好吃，但他总觉得那好像是在被人家把脂肪块朝嘴里塞，所以食欲一下子就没有了。

总之，西餐是有一种味不惊人死不休的气势，殊不知这种气势反而压得人很难受。

相比之下，日本料理充分利用了鱼类、蔬菜的鲜劲，做得细巧精致，能让人享用它自然而淡雅的风味。

那天晚上，安艺去的是市谷的一家小餐馆。餐馆在胡同里，是个二层的小木楼。一楼只沿柜台放着七八把椅子，二楼可以坐两桌人。这家小餐馆从外表上看陈旧不堪，但菜的味道倒是没的说。

安艺和编辑两人并排坐在柜台尽头的边上，冲着早已是老熟人的大厨问道：“今天生鱼片有什么好的吗？”

“您瞧这个，相当好的拟鲹鱼。”

大厨特意把拟鲹鱼从冰箱里拿出来显摆。这条鱼肉很结实，肚子那儿闪着金光，看上去有一公斤半左右，不像是人工养殖的。

“那就要这个吧，再来个干炸六线鱼和煮竹笋。”

先喝一杯啤酒润润嗓子，然后他们要了温热的清酒。太阳下山以后有点儿回寒，一杯下去身上暖洋洋的。

喝到八点多的时候，安艺站起身来。

“再到银座去怎么样……”

安艺摆摆手，谢绝了编辑的邀请。

“今天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去吧。”

酒喝得虽很舒坦，但对抄子是不能爽约的。安艺按原来想好的那样吃完晚饭就走，九点不到，就回到了原宿的公寓。

他以为开门的时候抄子就会迎出来，可进门一看，抄子还没来。

打开灯，房间里静悄悄的，进书房一看，桌子上有一张久子留下的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安艺出门后的来电记录，最后一条记录的是“您夫人来电，请您马上跟家里联系”。

会是什么事情呢？妻子一般很少直接打电话来的。

安艺冲了个澡，换上睡衣，然后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我刚吃完饭回来。”

安艺话音刚落，妻子急忙就把事情说了出来：“我爸爸看来快不行了！”

安艺的岳父七十八岁，一年前因为肾脏病进了医院，一直住到现在。也许是由于年轻时在船运公司工作跑遍了世界的缘故吧，在那把岁数的人里算是很开通的，安艺也跟他一起喝过几次酒。

但随着跟妻子的关系不断疏远，与老丈人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去年秋天的时候。

“我想明天坐最早的航班去看看他。”

妻子的娘家在福冈。

“打算两三天就回来，可要是情况有变化的话，说不定得多待几天。”

大概是因为父亲这几年经常生病住院，她好像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

“文彦和千津不跟我去。”

两个孩子当中，大的是儿子，两年前就已经工作了，小的是女儿，现在还在念书。两个孩子早就过惯了父亲不在身边的日子。

“知道了。有什么情况就告诉我。”

像是要掩饰心里的愧疚，安艺接着说道：“替我向你妈妈问个好。”

说完挂断电话，一看表，已经九点半了。

抄子今天是怎么啦？虽然知道后悔也来不及了，但对自己在岳父病危的时候居然还想着跟别的女人幽会，安艺不禁感到自惭形秽。

然而，岳父的病情并不会因为他现在要去老老实实过日子就会好起来的呀。他一边这么安慰自己，一边打开电视机，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你早就回来啦？”

抄子像小猫一样从打开的门缝里轻轻地溜了进来。

“你喝过酒啦？”

“就喝了一点儿，你呢？”

抄子今天穿着一身奶黄色的套装，里面是件小水珠花样的衬衫，左领口边上别着个大大的珍珠胸针。

“我心里惦记着时间，没好好喝。”

“你是想说，都是为了我，对吧？”

抄子自己到厨房去喝了点儿水，回来坐到沙发上。

“刚才你是在打电话吧。我忘了带钥匙，想用楼下的公用电话跟你说一声，可一直占线。”

安艺公寓的大门，是从房间里头可以遥控的。

“是在跟女的聊天吧？”

“胡说……”

安艺没告诉她是妻子打来的电话，眼睛盯着她的胸口。抄子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着，隐约看得到一点儿隆起的双乳。

“哪儿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

安艺从餐具柜里拿出一瓶法国的君度橙酒，倒进喝甜酒用的玻璃杯。

“尝一点儿怎么样？”

抄子喝了一口，立刻按住了胸口。

“太凶了……”

“这是对你迟到的惩罚。”

“我早就想回来了，可那个厂家的部长怎么也不放我走。”

“他说你今天很迷人。是不是？”

“那倒没有。就是最近老爱找我搭讪。”

“吃香起来啦，不错啊。”

“不是什么吃香。我以前不是很呆板吗，可最近好像变得好说话了。”

确实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最近，抄子那鲜明的个性当中，又多了一些颇受男人欢迎的变通。

“也许这都是你调教的吧？”

这话让安艺有点儿啼笑皆非，他轻轻地吻了吻抄子。

柔软的嘴唇上还留着君度酒的甜味和橙子的清香。

记得开始的时候，一跟抄子接吻，她眼皮就会轻轻地抖动。感觉得到她好像有点儿害怕，紧张得浑身肌肉都绷得硬硬的。可最近她会紧紧吻住安艺的嘴唇，脸上看不出丝毫变化。开始时那种令人怜悯不已的战栗已经不见踪影，现在安艺感受到的，是她用全身心传递过来的信息，那是一种对男性的强烈渴望。

在这一年里，抄子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是个女人，她找回了女人应有的自信。

是因为有点儿醉了吧，抄子今晚显得相当主动。也许是闭着眼睛的缘故，她对明亮的灯光好像也没有以前那么在意。

“咱们到那边去吧……”

安艺看了看客厅旁的卧室，伸手关掉了旁边墙上的电灯开关。

先接吻后关灯似乎有悖通常的程序，也许按照正常程序，抄子会更容易接受。正要相拥走进卧室的时候，抄子小声说道：

“我想先冲个澡。”

一起上床之前，抄子一定要先冲澡。可能她是想把一天工作之后身上的汗渍洗干净，也可能是想事先做好准备，以防安艺的爱抚会遍及自己身上的每一个角落。

安艺开着幽暗的台灯，在床上等着。

卧室前是走廊，再走过一个房间就是浴室。

浴室里，抄子开足龙头冲洗着全身。她仰着头，从胸口到肩头，然后再到后背，让水流反复冲洗着，水顺着她线条优美的双腿流到瓷砖地上。

云雨在即，想象女人淋浴的身姿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安艺在公寓里给抄子预备了睡袍。因为如果原来穿的是和服，出浴以后还可以穿里面的长衬褂，可要是原来穿的是西式服装，洗完澡就没什么还能适合穿的了。

睡袍就是为了这时候的需要特地买来的。

但是，如果突然多出来一样过于花哨的东西，势必会引起保姆久子的怀疑，所以安艺只是把一件没有任何花样的白睡袍放在浴室的衣筐里。

冲完澡，抄子穿着这件睡袍走进卧室。

“哎，太亮了。”

抄子总是很在意台灯的光亮。

“调暗一点儿行吗？”

开始的时候，安艺总是装作没听见，但抄子会自己动手把灯关掉，所以近来安艺也开始自己调暗灯光。

他把灯光调暗，暗得只能在床上微微看得出对方的表情。抄子开始从床边轻轻钻进来。她轻轻地先放进一条腿，再放进一条腿，当她全身刚钻进被窝的时候，安艺就张开双手把她抱了过来。

抄子一言不发依偎在安艺的臂膀里，像磁石一样紧紧贴着他。

但抄子身上的棉睡袍这时候显得过于厚实，很有点儿煞风景。如果可能的话，安艺真想让她穿那种柔软的丝绸内衣。

这个想法安艺对抄子说过一次。

“可要是让久子看到了怎么办呢？”

这么一说，安艺又有点儿犹豫了。尽管久子已经有点儿觉察到了两人的关系，但连女人的内衣都放在安艺公寓里，那可真有点儿不打自招了。想到这些，他的想法也只好就此作罢。

其实睡袍充其量也只是一时之需，上床以后注定是马上就要被脱掉的。

也许是因为刚冲过澡吧，抄子的身体有点儿发冷，这反而让安艺预感到，这纤细的女性身体即将迸发出炽热的激情。男人固然能在合欢中获得快乐，但当他目睹女人不断高昂的愉悦，当他感到自己的行为确确实实在促进着女人的愉悦时，他就会更加快乐，也会因此而迸发出更炽热的激情。

现在，安艺对抄子的身体可谓了如指掌。

身体的外形自不必说，就连抄子全身各部位的敏感程度，就连用什么方法去爱抚她的什么部位时她会做出什么反应，安艺都能预测得到。这是他们两人亲密相爱共同收获的切实成果。

安艺有条不紊地移动手指，感受到被爱抚的抄子自然地做出反应，那反应使安艺的欲火愈益炽烈。这就像一个铃铛的振动能引起另一个铃铛的共鸣，那共鸣更能反作用于第一个铃铛一样，愉悦会唤起更大的愉悦。

然而再猛烈的乱云暴雨，也注定会云开雨定。当两个人都筋疲力尽地断断续续喘息的时候，下一个瞬间，方才如火如荼时无法想象的静寂就来临了。

激情燃烧时自是毋庸多言，即使是激情燃尽后的静寂，也有另一番韵味。

在那激情燃尽的瞬间，男人会萌发出一切将走向终结的预感，也会同时感受到坠入乌有世界中去的安逸。

也许正是在这激情燃尽后的静寂时刻，深深结合在一起的男人与女人才开始重新领会什么是爱情。

抄子的头轻轻枕在安艺松弛展开的胳膊上，缓缓地向他贴过来。安艺也把胳膊肘收拢，像母鸡呵护小鸡一样将她搂住。

他们就这样默默地相互感受着对方肌肤的温暖。许久，抄子小声说道：“我……”

她欲言又止，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了下去：“这样的事，只和你一个人……”

听到这话的时候安艺并未在意。意识到这句话的重要含意是过了好一会儿以后的事了。

“只在这里？”

“别的地方我不干。”

过了一会儿，安艺才领悟了她的意思，别的地方是指抄子的家。

“可是……”

“是真的。”

安艺的公寓虽在闹市区，屋子里边却格外安静。

白天大街上人车拥挤，可晚上一过九点，车流量骤减，人影也看不到几个。

十点已过的现在，四周悄然无声，只偶尔传来几声警笛。

静寂之中，安艺品味着刚才抄子的话。既然她说的是“只和你一个人……”难道说她跟丈夫没有性生活？

安艺心中暗喜，真想马上紧紧抱住她。但他立刻反问自己，她真的能不跟丈夫行房吗？就算她不愿意，但丈夫还是坚持的话，她会用什么理由拒绝呢？

想到这里，安艺不觉烦躁起来。抄子越是说得斩钉截铁，他心里越是无法平静，甚至觉得是自己在教唆抄子干坏事。

安艺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偷眼看了看臂膀中的抄子。

额头上还垂着几缕激情燃烧时散乱的头发，额头下面是造型优美的鼻子和圆润的脸庞。恬静沉稳的神态里，透出一股解除所有戒备后的悠然自在。

刹那间，那安详的脸庞好像变成了一尊菩萨，他用力眨了眨眼，又似乎看到那恬静表情的背后，潜藏着一个想要变成鬼魅的强烈意念。

说老实话，安艺从未忽略过抄子丈夫的存在。

既然是一起过日子的夫妇，无论谁想行鱼水之乐都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清楚这一点，但抄子的丈夫在安艺意识中的存在感之所以那么淡薄，只是因为他控制自己的情绪，尽量不去多想的缘故。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安艺只专注于抄子，不想去考虑其他的事情。他是这样要求自己的，也始终是这样做的。抄子很清楚他的心思，也绝口不提家里的事。

抄子离开以后做了些什么，安艺是不知道的。她到家以后跟丈夫怎么说话，如何相处，安艺都无从揣测。

尽管一无所知，但直觉告诉他，大概抄子一直是在回避跟丈夫深度接触的。即使丈夫提出要求，抄子大概也会巧妙地拒绝。

这些与其说是安艺的揣测，不如说是他的愿望。

但无论如何，可以说正是这种想象在维持着他某种心理上的平衡。

然而，现在抄子亲口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跟丈夫没有性生活，情况就急转直下了。

以往一直弃置于混沌暧昧之中不愿多想的事情，现在突然活生生地又跳到了自己面前。

抄子的这句话让安艺有多高兴是不消说的。一瞬间，安艺忽然觉得抄子是如此可爱，真想尽情地揉弄她的头发，然后紧紧地抱住她。

但这瞬间过后，烦躁又把他缠绕住了。

安艺又想起了抄子的丈夫。

人没见过，只知道他今年三十六，比抄子大一岁。以他这种年龄，会如何对待不与自己行鱼水之欢的妻子呢？是恼羞成怒地破口大骂，还是忍气吞声地甘拜下风，或者干脆去找别的女人？

安艺觉得烦躁，是因为他在想象着这种种可能。虽然不是自己，但一想到被妻子熟视无睹的丈夫的可怜相，他也觉得不是一种享受。

安艺伸开左臂朝天躺着，交欢之后，他感到有些倦怠。抄子还枕在他左臂的肩头，微微朝外侧着。

如果两个人兴致再起的话，现在的这种姿势是很容易马上再让他们结为一体的。换句话说，现在只是销魂之后的小憩。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安艺望着天花板小声问道，听上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早就开始了……”

“……”

“自从跟你这样以后就开始了。”

抄子的回答让安艺想起了两个人的第一次结合。那是一年以前的事了。难道这一年来抄子跟丈夫一次都没有发生过关系？

“也许你不相信，可我真的没法跟他行房。”

安艺感觉到抄子好像轻轻摇了摇头。

“我跟你像现在这样……”

安艺完全明白抄子想说什么。她做不到在跟别的男人结合的同时再跟丈夫发生关系。这种想法很符合她那丁是丁卯是卯的一贯作风。

“可是……”

安艺才说出口，又打住了。

他心里惦记的是：抄子的丈夫难道就这么认了吗？但他明白这不是现在该问的事。

实际上，即使问了，两个人的心情也不会轻松。

“我没骗你。”

安艺轻轻点了点头。他早就知道抄子不是那种撒谎的女人。连这种事都能直言不讳，足见她下了多大的决心。

但想到抄子在家里的处境，安艺不免感到心酸。那徒有其名的夫妇幌子，他们是如何打给外人看的呢？光是这一点，就让安艺烦恼不已。

然而，安艺根本无意劝抄子跟丈夫重寻鱼水之欢。他明知这种想法过于自私，却还是希望抄子不跟丈夫行房。

“谢谢……”

现在安艺能说的也只有这句话了。

他再一次把抄子紧紧抱在怀里。

颠鸾倒凤之后，他已无力再度求欢，但他想把现在的感觉牢牢记在心里。他要铭记在心的，不仅是对抄子肌肤的眷恋，还有她那只对自己才有的纯情。

紧紧拥抱以后，筋疲力尽，安艺终于平静下来。松开胳膊，喘了一口气后，他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轻声说道：“下回到京都去吧。”

“什么时候去？”抄子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开朗了。

“四月初，樱花开放的时候。”

“带我去吗？”

“当然啦，只要你愿意去。”

这一瞬间，安艺又想起抄子的丈夫，但马上就把这个念头撂到—边去了。

“好久没去吉野了，想到那儿去看看，不过得过夜啊。”

“不要紧。”

“你能去？”

“要是早点儿告诉我，就能去。”

说实话，虽然是自己提议的，但安艺没想到抄子答应得那么爽快。跟上回去的伊豆山不一样，这次的地方相当远，不过夜当然是不行的。

“你真的没问题？”

抄子对将信将疑的安艺明确地点了点头。

“以后还请你多带我到各处去看看。”

安艺当然没有意见，但抄子如此大胆却让他心有余悸。

“我早就想要到吉野去看看了。”

“要是去那儿的话，一大早就必须出发。”

“那这次我就向公司请个假吧。”

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喇叭声，安艺这才想起现在已经是半夜了。他没看表，但看样子已经很晚了。

安艺又抱住抄子，最后享受了一次她肌肤的温暖，然后坐起身来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钟。暗淡的灯光下，电子钟上的数字显示现在已经是十二点二十分。

“起来吧……”

安艺轻轻说道，但抄子蜷缩着不动，也不回答。

其实安艺现在并没有起来的必要，他就是一直睡下去也毫无问题。

他看完钟叫抄子起来，是在为她着想。

但抄子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她把头埋在床上，不像要起来的样子。安艺重新躺下来，轻轻捋着抄子披在肩上的头发。

头发一根根从手指间滑过，顺溜得就像沙子滑落一样。就在安艺玩味着那柔软感觉的时候，抄子突然问道：“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多。”

安艺故意含糊地答道。抄子轻轻把头靠着他说道：“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过得真快啊。”

这一点安艺颇有同感。每次刚待到一块儿就要分手了。好像他们俩就是为了分手才约会似的。

“你接着睡吧。”

虽然刚才叫她的时候她没回答，但抄子看来还是很在意时间的，说不定比安艺更担心时间的流逝。

“我先起来了。”

说着，抄子拿起掉在地上的睡袍走出了卧室。

一个人留在屋子里，安艺又想起了抄子的家。

就是现在回去，到家也得凌晨一点多了。那时候抄子的丈夫是睡着了，还是根本没睡？他会怎么质问夜半归宅的妻子，抄子又会如何回答？

安艺越想越心酸，可抄子好像还在浴室里冲洗全身。

不再去想了。安艺起来穿上睡袍，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这时抄子从浴室出来了。

她已经整理好头发，化了淡妆，穿上了奶黄色的套装，看不出刚才那种交欢之后依依不舍的痕迹。

“给我喝点儿啤酒吧。”

她自己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来一罐啤酒倒进玻璃杯。

“真好喝。”

她仰起细细的脖子喝着啤酒。安艺看了看电视机旁边的钟，已经十二点四十分了。

“我给你叫辆车吧。”

“用不着，下边也拦得到车。”

安艺不理会她的话，还是打电话叫了一辆车。

“旅行你肯定会带我去吧？”

“那还用说，这两天就把它定下来。”

“太好了。”

抄子一口喝干啤酒，接着又去水斗那儿把玻璃杯洗干净了。

“这样明天久子就看不出来了。”

“就是让她知道了也没关系。”

抄子点点头，又郑重其事地说道：“咱们的事也许总有一天大家都会知道的。”

这一点安艺已有思想准备，但他不知道抄子能承受到什么程度。

“怕吗？”

“不怕。”

抄子慢慢摇了摇头。安艺提醒她：“车子已经在公寓门口等着了。”

“对不起。”

抄子点点头，又轻轻捋了捋头发，然后就朝门口走去。

她穿上鞋，拿起手提包，又回过头来：“再见！”

安艺点头答应的同时，门关上了，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等脚步声听不见了，安艺锁上门，这才终于想起岳父今天病危。这种日子跟抄子幽会，也太不是时候了。

安艺对自己不慎重的行为摇头叹息，却也为恋情的日益甜蜜而不无陶醉之意。

第三章

花冷

安艺站在新干线八重洲入口处的“银铃”跟前，有些后悔约抄子在这里碰头。

因为要坐早晨八点三刻的“光”号新干线特快，他跟抄子约定，发车前一刻钟的八点半在这里碰头。到这儿一看，没想到人会那么多。

那么大的一个银铃从屋顶吊下来，确实比较好找。可周围聚集了四五十个人，而且不停地有从轨道交通上下来的上班族从旁边走过。

坐这趟早班新干线，是为了在下午一点左右能到吉野，安艺却忘了此刻正是上班的高峰时段。

安艺站在稍稍离开碰头地点的公共电话旁。看着川流不息的过客，他忽然感到一阵不安，觉得抄子的丈夫就在这人流之中。当然，既然抄子同意这个时间在这里碰头，那遇上她丈夫的可能性就几乎没有。但万一的可能性总是存在的。就算没撞上抄子的丈夫，碰头的时候也可能正好被其他什么人看到。

早知如此，要是提前把车票给她，在站台上碰头就好了。可现在后悔也晚了。

安艺原地站着，点着了第二支烟。

这里本来就是等人碰头的地方，不停地东张西望并不丢人现眼。

可别人都是等家人或同事，好像没有像安艺这样一早就来等女人的。他忐忑不安地抽完第二支烟，一看表，已经八点半了。

他围着大银铃转了一圈，还是没有看到抄子的影子。

是因为太早了走不成，还是孩子突然感冒了？

就在左思右想，抬腿又要走回公用电话那边去的时候，他看到抄子从北口方向朝着他走了过来。

安艺情不自禁地举起手来招呼她。

“太好了，你总算赶到了。”

“对不起，我错过了一班车。”

抄子穿了一身浅驼色的套装，提个小旅行包。

“票在这儿，进去吧。”

他们直接进了检票口，上班族的出站人潮挤得他们举步维艰。

虽然不是在干坏事，但从楼梯朝上走是与那些去上班的人逆向而行，安艺不禁感到有点儿对不起他们。

直到在头等车的位子上坐下来，安艺才算松了一口气。

一大早的新干线也很拥挤，乘客几乎全是男子，看上去都是公司职员。还有两个结伴出游的老人，像是一对夫妇，一点儿也不像安艺和抄子那样鬼鬼祟祟。

安艺把车厢里扫视了一遍，似乎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列车开动了，他终于定下神来，点着了一支烟。

“这么一直坐着就可以到京都啦。”

“谢天谢地，总算赶上了。”

今天早晨，抄子应该是在八点以前就出门的。丈夫是比她先出门的吗？她是把孩子寄放到母亲那儿才来的吗？不管怎么说，一家的主妇一早就出门肯定是很不容易的。

“大家都在工作的时候去看樱花，总觉得有点儿……”

“可是，别人休息的时候，你不是还在工作嘛！”

这话好像也没错。安艺点点头，朝窗外望去。

春天的阳光洒满了大楼鳞次栉比的街头，城市里的人们即将开始一天的工作。

“这么好的天气，咱们真有福气。”

“护城河边的樱花已经开始谢了。”

“京都的樱花谢得总是比这儿晚，没问题。”

“吉野的樱花怎么样？”

“吉野的中千本那边，樱花已经接近盛开了。”

安艺每年都去外地赏樱花，所以知道大致的开花时间。

“今年好像开得比往年早嘛。”

“樱花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每年不都是被它牵着走？”

“可那不是才很有意思吗？”

“小林一茶的诗里有这么一句：‘年迈哪堪追花路，族簇樱放好烦心。’”

“他这不是说樱花很讨人厌吗？”

“还不如干脆没有樱花，那样倒可以清静不少了。”

新干线沿途也有很多樱花。也许是外地开得比东京晚吧，沿途的樱花正在盛开。晴空之下，东海道沿线一带好像淹没在樱花的海洋里。

安艺和抄子在餐车上一边赏花一边吃早饭。他们要来啤酒，点了火腿和沙拉当下酒菜。

“用不了十二点就到京都，然后咱们直接去吉野。”

要是从京都坐特快去的话，大概到吉野还不到两点。

“中千本附近有一家旅馆，从那里可以瞭望无边无际的樱花。我已经在那儿订好午饭了。”

“晚上是住京都吗？”

“高台寺附近有一家四面全是樱花的小旅馆，我也已经预订了。”

这就是安艺为了把这一天充分利用而制订的时间表。

“你明天最晚必须什么时候到东京？”

“什么时候嘛，倒也……”

“好容易去一次，还是把京都的樱花也看了吧。”

“那样的话，就得傍晚才到东京了吧？”

“那么晚，你不要紧吗？”

抄子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我想顺便去京都一家店看看行吗？就一家。”

“当然行啦，没问题……”

“是一家染坊，就是去打个招呼。”

抄子这次请假出来旅行，可能用的就是联系工作的名义。

“这次，我要在五月发表设计的新款。”抄子的脸上又恢复了职业女性的表情，“是浴衣布料。上次你带我去的那个地方启发了我才设计出来的。”

“你从伊豆的海和山得到的灵感？”

“那里不是从树叶之间可以看到波浪的反光吗？不知我能不能把那种感觉表现出来。”

“那我可要等着欣赏欣赏了。”

“我给你也搞了一件，不知能不能称你的心。是情侣装那样的浴衣。”

“那就是说，你要跟我一起穿着上街？”

“你不愿意？”

“怎么会不愿意呢？”

特地给自己设计了浴衣，安艺当然高兴。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勇气跟抄子一起穿着上街。

列车十一点半到达京都。按安艺的时间表，要从京都乘近畿铁道公司的特快到橿原神宫，再转车去吉野。

这趟特快正好在十分钟后发车，两人坐了上去。

虽然不是周末和节假日，但车厢几近满员。因为正值赏花季节，本来以为到吉野去的大都是赏花客，可车厢里也有不少推销员模样的人和轻装简囊的中年妇女。

很早以前，安艺就很向往以奈良为中心的大和古道。

远从大和朝廷诞生以后，历经飞鸟时代、奈良时代直至吉野朝时代，这一带都曾作为与京都抗衡的另一个首都昌盛过，留下了很多历史遗迹。

其实也就是近代，京都才逐渐被人们熟悉。而东大寺、法隆寺等大和一带的寺院，要远比京都那些圆溜溜的小寺庙更庄严、更壮观。

总而言之，大和才是日本的摇篮。

然而，现实中的大和古道已经被住宅开发的洪流淹没，早已看不到古都的影子了。

从车窗望出去，那哺育过万叶人梦想的丘陵山地，已被无情开掘得露出了红土，密密麻麻的住宅一直延续到山麓。国道旁那些西式餐馆、红黄旗帜林立的二手车市场以及各种建筑，与人们从“大和古道”“天平”“飞鸟”这类语汇中汲取的悠久时空想象相去甚远。

但这种现象并不仅止于大和，京都和其他古老的土地或许也面临着同样的命运。

列车正朝着大和古道南端的橿原神宫行进，右前方已经能看到亩傍山了。

“因为这座山形状漂亮，古时的人就说它是座女山，而把它对面的天香久山和耳成山叫男山，还说这两座男山互相争斗过。”

听完安艺的解释，抄子点了点头。

“古时候也有三角关系啊。”

“男人和女人的烦恼，不管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一样的。”

现在如果把抄子比作亩傍山的话，那抄子的丈夫和安艺不就是天香久山和耳成山了吗？一时间，安艺想起了抄子的丈夫。

在橿原神宫转完车后，一过吉野口，高山扑面而来，人家越来越少。

列车在山谷中行进，开到大和的上市，视野豁然开阔起来，朝下能看得到吉野川。吉野川河面宽阔，颇有大河的气势，它是纪川的源头，河水经过纪川在和歌山注入大海。

过了上市，山势更为险峻，前方山地上的樱花看得越来越清楚。抄子小声说道：“咱们来得早了点儿吧？”

其实樱花已经接近全开了。

“山樱的花瓣比较小，开花前叶子先长出来，所以就是开全了，大概跟染井吉野也有点儿不一样。”

“花瓣白白的，而且看上去好像挺文静的。”

山樱看上去确实并不鲜艳，但正是它的那种文静，反而显得别有一番情趣。

“也许可以这么说，要是把染井吉野比作浓妆艳抹的女人，那山樱就是不施脂粉的美人。”

“让你这么一说，染井吉野也怪可怜的。”

“染井吉野是明治初期东京染井的一个花匠培植出来的，后来才传到了全国各地，所以总让人觉得有点儿人工雕琢的痕迹。”

“光是一个劲儿地开，好像确实有点儿不自然。”

“染井吉野开花开得太猛，看着都费劲，而山樱看上去就舒服多了。”

列车到吉野了。刚走出车站，安艺和抄子就看到眼前的山都淹没在樱花之中。不少人是从这里坐缆车上山，但安艺叫了一辆出租车，和抄子直奔中千本附近的旅馆。

就像事先听人介绍的那样，从下千本到中千本樱花几乎全开了，可能因为是平常日子，赏花客相对来说不算多。

“您二位来得太巧了。因为明天好像有间断雨，再往后是周末，人又太多，车子都没法开上山去。”

安艺他们什么也没问，司机就主动介绍起来。

“今天不会下雨吧？”

“今天一天，看来还下不下来。”

从吉野车站到中千本附近的旅馆，开车十来分钟就到了。

两点多了，午餐时间已过，旅馆里空荡荡的。溪谷旁一间能看到满眼樱花的餐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吃饭。

虽然吃的是简单的怀石套餐，但那道吉野葛的火锅颇具吉野特色。

安艺先要了啤酒，接着又要了清酒。

餐室是在二楼，但房子下边就是深深的溪谷，所以让人觉得好像是在很高的地方。

窗户敞开着，可以望到溪谷另一侧的群山。从山上直到深深的溪谷，似乎全部埋没在重重樱花之中。抄子手搭在窗边的扶手上，情不自禁地感叹道：“真是奇观。”

诗人安原贞室造访吉野时，面对着漫山遍野的樱海，尚且也只能吟出“举头是樱花，低首亦樱花，吉野山山皆樱花”的诗句，更何况没有诗情雅意的凡夫俗子呢？难怪他们只能看得目瞪口呆，慨叹不已了。

从白色到淡红再到绯红，层层复层层，樱花自溪谷沿山而上，一直伸展到山顶。

“总共有多少棵樱树啊？”

“据说上千本、中千本、下千本各有一千棵樱树，再加上深山里的，也许有几万棵吧。”

“居然能找到这么多深山里的樱花，真不容易啊。”

“似乎是从《新古今和歌集》成书那个年代开始，吉野的樱花才闻名于世，并被吟咏到诗歌里的。当初樱树被奉为神树，好像各地还把它作为贡品献给朝廷呢。”

峡谷里吹来的微风，轻轻地翻弄着抄子的头发。

“山樱要从远处看才有味道。”

“一棵一棵看上去一点儿不惹眼，一片看上去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山樱就是再多，开得也都是很文静、很优雅的。”

染井吉野开起来确实异常艳丽，所以非常显眼。而山樱就是盛开，也是跟大自然融汇在一起，静静地依偎在深山的怀抱里。

“你带我到这儿来，太好了。”

“这样你又能想出好图案来了吧？”

“要是能想出来就好了。”

一边赏樱一边喝酒，安艺觉得有点儿头晕，也不知是因为白天喝酒上头快，还是满山的樱花让他陶醉。此时他才发现抄子的眼眶也带上了薄薄的绯红。

“樱花看上去有点儿发红。”

安艺又把视线投向窗外的大山。抄子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有点儿红。”

“可实际上樱花不是红的。”

安艺想起十年前来吉野时的同样经历。那次他喝得也有点儿醉了，觉得山樱看上去像是带着朱红色。他觉得奇怪，就去问旅馆的人。人家解释说，山樱自身是近乎全白的，只是伸在花前头的树叶远看上去有点儿发红，所以喝醉了以后容易产生这种错觉。

“就喝到这儿打住吧。”

再喝下去，连大自然的颜色都看走眼，可就说不过去了。

安艺又搛了几块火锅里的干葛藤，吃完了午饭，然后请店里的人帮他们叫辆车。

出租车还得五六分钟才能到，他站到窗边，最后再去感受一下峡谷里的山风吹在脸上的快感。

“樱花那么多，看上去好像都开得挺自由自在啊。”

“它们总不会是互相商量好了再开的吧？”

“可那棵樱树在那边，这棵樱树在这边，它们全都是在自己该待的地方开花的呀。”

抄子说得不错，看上去一棵一棵的樱树确实都各据其所，正在共同构筑出一个怡和的樱海。

“要是在这儿住一宿，明天一早上山转转，说不定还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不是说‘山樱香在日出时’吗？”

对于安艺的建议，抄子不置可否。

“你听说过本居宣长这个人吗？”

“听说过……”

“他是江户时代的国学大家。‘人问敷岛大和心，日出芬芳山茶花’这首诗就是他作的。”

安艺给抄子解释着古诗，不禁再次感觉到自己跟抄子之间的年龄差异。

三点半，他们坐上叫来的出租车离开了旅店。云层遮住了太阳，但好像还用不着担心下雨。

接下来他们要坐车上山。最好的路线就是先上奥千本，再从那里一边朝下开一边赏樱。出租车按照他们指定的路线，在老树繁茂的山道上迂回盘旋许久方才到达奥千本。

再往里走，有流浪诗人西行法师住过的草堂。他们从那里经过苔清水、金峰神社，参拜了古老的水分神社，又朝下开到了花矢仓。

吉野樱花最美丽的景观，是从山顶附近一览无余地俯瞰填满了峡谷的漫山樱花。深山里的樱花开得比较晚，而从中千本到下千本，现在正是盛开的时候。

刚才从旅馆的房间里只能看到溪谷的一面，来到这里，就可以看到左右群山环抱中的峡谷全貌了。从白色到朱红，樱花颜色一点一点儿微妙地变幻着，从谷底一直伸展到他们脚下。

“一下子看到这么多的樱花，我还是第一次呢。”

跟抄子说的差不多。不过，安艺上次一下子看到这么多的樱花，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总说是樱花开在山上，其实我看应该说是山埋在樱花里……”安艺自言自语地说道。抄子走近前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觉得有点儿害怕。”

樱花本来就有能诱人发狂的妖冶本性。虽说这是花的命中注定，但要是人目不斜视地盯着看它开放，真的会透过那美艳的外表，感受到一种不可言状的恐惧。

“有好多人就是看着樱花死去的。”

被足利尊驱逐的南朝那个后醍醐天皇，就是在这里结束他的悲剧生涯的。

“看着这么美丽的樱花，就是死了也情愿。”

安艺对抄子点点头，又想起了西行法师的那首诗：“但愿二月十五夜，寒春花下了此生。”

“也许，看到了美丽的东西，人就会想死吧。”

抄子听罢颇为赞同地点点头。看着身旁的抄子，安艺忽然想道，要是能跟她在这樱海里一起死去就好了。

车子从上千本朝中千本开着，樱花越来越厚密，人仿佛就像跳到了花毯上一样。

漫山的樱花让他们目不暇接，于是途中到如意轮寺稍事歇息。这座寺院开基于平安时代，后来成了吉野朝廷的祈愿寺，寺后有后醍醐天皇的皇陵。他在这里宣传南朝的正统观念，并向地方豪族发出檄文，与足利尊氏对抗。应召而来的武士中，就有楠木正成、楠木正行父子。两人虽然勇敢作战，但终因寡不敌众，父亲正成战死，儿子正行也以二十二岁的弱冠之年，战死在后来的四条畷战役中。

最后一次战斗前，正行用箭头在大门上刻了一首辞世歌，那扇门一直流传至今。门上刻的是：“早知此去无归日，梓弓伴我入鬼群。”

安艺喜欢这首诗。那令人震撼的字里行间，既洋溢着年轻武士征战前视死如归的气魄，又潜藏着阵亡前无比遗憾的哀情。

在此之前，后醍醐天皇已经在这里走完了其悲剧性的人生道路，支持他的护良亲王也战败被俘。再上溯一百多年，源义经被哥哥源赖朝追得逃到这里，也留下了与爱妾静御前挥泪惜别的悲惨故事。

“吉野山，吉野山，军书更比诗书惨。”这样的诗句，没有这些历史背景是写不出来的。

安艺一边游览如意轮寺，一边给抄子介绍这些历史典故。

“也许樱花也跟这些山一起看到过这些悲剧吧。”

“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在那么多花里，只有吉野的樱花让人感到凄凉。”

一眨眼，日头已经西落了，金刚、葛城的群山染上了淡淡的朱红，靠近山顶的樱花沐浴着斜阳，显得愈发鲜艳，而峡谷里的樱花，在背光处反而显得更白了。

安艺忽然感到花海中吹过来一阵冷飕飕的风，他回头对抄子说道：“走吧……”

下了山，到吉野车站的时候，已经五点了。

下午到这儿的时候，前面山上的樱花还在阳光下灿烂夺目，此刻渐行渐暗的苍穹更衬托出了樱花的洁白。

“有点儿冷了。”

安艺举目眺望着开满樱花的远山。

回到车站再抬头望山，只觉得层峦叠嶂，山后面才是吉野峡谷。远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怎么刚才跑到那么远的深山里去了。

“这山显得挺凄凉的。”

抄子说得不错，暮色已经开始笼罩到那开满樱花的峡谷去了。

“那里赏花是很好，但要是让我一直住在那儿，可能我会逃出来的。”

尽管情况各异，但那些隐居在吉野的人，恐怕无一不在忍受着孤独的煎熬。那盛开的吉野樱花里，似乎也潜藏着那些人的悲哀。

十分钟后乘上回程列车，安艺觉得有点累了。

今天早晨七点起床，从东京经过京都来到吉野，然后去旅馆吃了点儿饭就去满山看樱花，现在又要回京都去。今天这一天安排得很紧凑，但每一项都接得太紧了。

“累了？”安艺问了一声。

抄子悄悄把身体靠了过来：“有点儿累……可是很愉快。”

列车像逃跑般冲出夜幕即将降临的群山，终于来到了平原。他们在橿原站乘上特快，下来就能直接到京都了。

刚才在峡谷里行驶的时候，觉得天已经很晚了，可一到平原，云际红彤彤的，看来还得过一会儿才会天黒。

安艺从抄子脸旁朝外望着。

暮色将临的天空下，看得到一座老杉树环绕中的白色仓库，仓库前面也开着樱花。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开阔的农田，田中间的灌溉水池映着暗淡的微光。人家看不到了，一座三层宝塔渐渐进入开阔的视野，塔后面是落日余晖下的丘陵。

“还是大和好……”

眼望着车窗外的黄昏景色，他终于感受到了大和古风中的安逸。

安艺慢慢打起盹来，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暮霭中隐隐约约掠过一座塔影，他知道，列车已经进入京都了。

“醒了吗？”抄子在边上微笑着问。

京都满天乌云笼罩，云层下的大气被压抑得有些闷热。花季阴天的热气看来一直会持续到深夜。

安艺在车站前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东山的高台寺而去。

“咱们先去旅店，把行李放下以后再去吃晚饭吧。”

“不在那家旅店吃晚饭？”

“那家旅店太小了，要是在房间里吃的话，只能叫外边的餐馆送来。”

“那么小？”

“撑足了也只能住四拨客人。”

安艺早就想在赏花的季节带抄子到那家旅店住一宿。

京都这样的城市，豪华的酒店和优雅的旅馆比比皆是，但因为是跟抄子两个人住，安艺觉得还是这种不引人注意的小旅店比较合适。

最理想的，就是这种有点儿神秘感的地方，抄子可能会奇怪，怎么这种地方会有这么一家旅店啊？

车子在去高台寺的上坡道上行驶着，沿着下河原大道开到祇园南门跟前右拐，再继续沿着坡道朝上开。路上间或可见石阶和绿树围绕的旅馆和高级餐馆，就在觉得前面已经不会再有什么了的时候，前边花丛深处又出现了灯光。

安艺很喜欢坡道走完后到旅店的那段路。记得有一次喝醉了回来走到这儿，因为舍不得那盛开的樱花，他还在路边顶着夜风躺了一会儿。

“在这儿下吧。”

他们在快到旅店的地方下了车，呼吸着夜晚的空气。

忽然，抄子手提包都没放下就转了一圈。“这不全是樱花吗？”

上完坡以后的这块台地长满了樱花，他们穿过樱树林，朝着旅店走去。

“这里是在圆山公园的上面吗？”

抄子说对了，远远望下去，看得到春夜中公园的灯火，听得到赏花人的喧闹。

这里似乎比京都市区的街道高出许多。

“真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会有旅店。”

“他们只接待常来的老客人。”

除了要投宿的和要看古钟的人以外，没有谁会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来。

“有点儿开始谢了。”

安艺和抄子并肩走过去打开院门，身上已经撒上了几片夜里飘落的樱花花瓣。

院门上是个圆圆的茅草屋顶，院子里种着山茶。他们沿着石板路一直走到旅店正门。乍一看，好像只是一户比较大的住家，但正门很大，地板擦得锃亮。

“欢迎光临。”

迎上来的老板娘是个白晳富态的京都女人，看样子为人很爽快。

“我看到樱花就心里着急，不知您什么时候来。”

往年的赏樱季节安艺已经来这儿住过几次。这次也预订了房间，看样子因为今年樱花开得早，老板娘一直在为他看不看得着担心呢。

“二楼那套看得见樱花的房间可以吧？”

二楼走廊两旁有四套带客厅的套房，正面能看到樱花，背面则对着一个小花园。上一次安艺住的是面向小园子的房间，这一次老板娘似乎为他准备了正面的套房。

安艺跟着老板娘走上楼梯，进了客房。

“今天一早从东京出发，到吉野去了一趟才来，所以稍微有点儿累。”

“那当然累啦，吉野的樱花怎么样？”

“上千本以上还得等几天，中千本以下基本上都全开了。”

“那可太好了。京都今年的樱花也比去年早开了四五天，这两天已经开始谢了。”

安艺站到窗前看着外边。带扶手的窗子很宽，两端和上半部挂着竹帘。从竹帘之间探头朝下望去，借着院门边的那盏灯，只见空中樱花花瓣正在飘然散落。

“明天大概还来得及去看看吧？”

“鸭川岸边的垂枝樱就要全开了。”

市内的染井吉野开罢垂枝樱登场，要是到山间或是仁和寺去，半个月以后还能尽享盛开的樱花，这正是京都赏樱的奢侈之处。

“您晚饭怎么安排？”

“我们想到附近那个和久传去吃。”

旅店只有老板娘和几个女服务员，是不供饮食的。虽说有点儿不方便，但可以说正因为这点儿不方便，才显出了它的僻静特点。

稍事休息以后，安艺站起身来，和抄子一起走出了旅店。

花季的阴天入夜后也未放晴，春天的暖意似乎都被积淀在云层之下。

安艺穿着敞领衬衫，套了件外套，抄子也把套装下面的衬衫换成了T恤。两人这副轻装打扮并不觉得冷。

“大家都在赏花呢。”

隔着花枝交错的樱树，传来圆山公园的喧闹声。那昏暗中显得格外耀眼的，也许是用来照亮公园中间垂枝樱的灯光。

“回来的时候也去那儿看看吧。”

在人群环绕之中，樱花的美艳也难免会消退几分。

下了斜坡左拐朝前走，就是通向祇园神社的参道。本来这条南北向的道路是祇园神社的正式参拜道路，但现在人们大都从路旁的石阶爬上来直接去参拜，所以四条那一带反而显得更加热闹。

过了石墙环绕的旅馆和住宅，在第一个路口拐弯，就走进了一条只能单向行驶的僻静小路。快到小路尽头的地方，有块磨砂玻璃的灯牌，上边写着“和久传”三个字。

“就是这儿。”

安艺和抄子并肩走上几级石阶。

杉木的单扇院门正敞着，走进门去，只见里面铺满了乌亮的地砖，里边的正门方向与院门成直角，也敞开着。

安艺喜欢这种格局。一般的正门总是对着院门的，像这样把正门造在侧面，显得曲径通幽，整体的氛围就很柔和了。

石板地上洒过水，正门旁边放着几把竹椅，竹椅后面的大罐子里插着几枝盛开的樱花。

“这罐子真有意思。”

“知道这是什么罐子吗？”

一边问抄子，安艺记起了以前老板娘告诉他的典故。

那原来是个宇治茶罐，罐上糊了柿漆纸。摆在门口是为了讨个吉利，现在纸都有点儿脱落了，看上去颇有古朴韵味。

“您二位来啦，欢迎光临。”

两个人正看着罐子呢，一个女招待从里面跑了上来。

高出地面一截的鞋板旁，并排放着两双女人的草屐和一双漆木屐。可能是有人开宴会请来了艺伎和舞伎，舞伎那双红色鞋带的漆木屐好像给正门添了不少彩。

“今天给您准备的是二楼的单间。”

女招待领着两人上了楼梯，走进左手最里边的一个房间。

“是不是有点儿热？”女招待问完看了看窗户。

“是有点儿热，稍微打开点儿吧。”

女招待把两扇窗中的一扇打开了一半，晚风就透过竹帘悄然而入了。

“这里是茶室吧？”

女招待走后，抄子把屋子四处看了看。

“原来大概是茶室，但现在不是了。”

进来的时候，他们走的是原来当茶室时的那扇小门，现在抄子就坐在正对门的地方。安艺背后的小壁龛里放着一束山茶花。

“他们好像把这间屋子叫五张半。”

“房间哪有五张半榻榻米那种尺寸的？”

“他们在壁龛旁边加了一张榻榻米，这才变成现在这种样子。因为我预先告诉他们来两个人，所以才让我们坐这间。”

说着，安艺苦笑了一下。女招待上茶来了，上的是樱花茶，略带咸味的茶水里，漂着几瓣樱花。

“真是名副其实的春宵啊。”

微风在徐徐潜入，安艺在慢慢喝茶。喝第二口的时候，花瓣触到了嘴唇。

“跟你在一起我就觉得害怕。”

“害怕？”

“跟平时的生活太不一样了，我简直弄不清是真的还是在做梦……”

安艺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根本用不着考虑是真的还是在做梦。所有这一切，说它是真的就是真的，说它是梦，那它就是梦。

“用不着那么较真。”

安艺已经有点儿想开了，但抄子眼下好像还在瞻前顾后。

女招待又来了，是来上菜的。她先用青竹筒斟酒。酒是刚从樽里取出来的，散发着淡淡的竹香。

“还是这样的酒上口。”

安艺拿起酒盅一口干掉，抄子笑着点了点头。

抄子原来酒量就不差，威士忌还不行，可清酒能喝不少。但以前只是别人敬她她才喝，现在却也渐渐懂得品酒香了。

“空着肚子喝酒，就觉得酒劲很大。”

先上来的是油炸香鱼，凉菜是盛在木菜盘上的加吉鱼生鱼片。安艺正吃着的时候，老板娘来了。

“欢迎光临。您很久没来了吧？”

老板娘对他说了一句，又对抄子寒暄：“您远道而来，实在感谢。”

老板娘今天穿着单色深绿的结城茧绸和服，系着深灰色的腰带，腰带上稀稀地绣着一些淡雅的樱花花瓣。

“你穿和服总是这么好看。”

“真是很久没人夸奖我了。”

“怎么会呢？这根腰带也挺考究。”

“樱花都开始谢了，这根腰带明天开始就没法用啦。”

苗条的老板娘眼睛大大的，穿深苔绿的和服很中看。

“这位是搞和服设计的。”

“是吗？那我可是丢丑了。您常来京都吗？”

“是的，有时候会去几家批发商或是印染店……”

“那您是专家啦，可得多教给我点儿啊。”

“哪儿的话，我才该向您请教呢。”

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安艺又想起了抄子设计的配苔绿色腰带的那件灰绿色和服，正是那套和服使自己跟抄子认识的。现在老板娘又穿着差不多颜色的和服，这也是一种意想不到的缘分。

聊了一会儿，老板娘告退了，屋子里立刻又恢复宁静。

“老板娘真漂亮。”

第一次见面也许紧张，抄子现在才松了一口气。“我根本没法跟她比啊。”

“你也用不着跟她比。”

抄子才三十五岁，虽然是设计和服的，但并不是每天都穿和服。她本来就不该有跟老板娘比的念头。

“我想让你穿一次以前老板娘告诉我的衣服。”

是因为只剩下两个人，已经放心了吧，抄子露出了撒娇的眼神。

“丹后绉绸你一定知道吧，那种素白的面料好像在东京要卖三万左右。就用那种料子做件长衬褂。”

“谁穿啊？”

“当然是你穿啦。”

抄子吃惊地望着安艺。

“现在就是真丝的内衣，好的也得四五万啦。这么一比，绸子的衬褂不是更考究，更有情趣吗？”

“可是……”

“光在晚上睡觉的时候穿就行。”

安艺听老板娘说过，就是现在，那些有心的艺伎在跟自己喜欢的男人第一次上床的时候，还是会穿绫子衬褂的。

“你穿一定很好看。”

……

“从肩膀上脱下来的时候，绸子的长衬褂会滑溜溜地从身上掉下来，感觉一定不错。”

安艺说着笑了起来，抄子斜了他一眼。

“原来你是为了那个呀。”

看她没怎么生气的样子，想必是她不知不觉已经习惯了安艺的这种桃色玩笑。

清口汤之后，又上了一道诸子鱼。大概这鱼是从琵琶湖里打上来的，肚子里有子，正当令。

安艺把竹筒里的酒倒满酒盅，一边就着诸子鱼喝酒一边说道：“这种地方，不管是做菜还是装饰，都必定会加点儿代表季节的东西。要是都加同一种东西的话有点儿怪，所以一种东西只加在一个地方，要是这种东西非得加在好几个地方的时候，那些地方一般也肯定是奇数，譬如：三个地方、五个地方……”

“你看那儿，放的是樱花吧？”

“有三个地方吗？”

抄子歪着头想着，“门口罐子里的樱花，茶水里的稷花，还有……”

“还有老板娘和服腰带上的樱花。”

“我倒没注意到。”

“就算多点儿地方，只要是奇数就算是吉利的。”

安艺拿起酒盅，抄子给他斟满酒。由于没有第三个人在，他们不停地对斟对饮。

“我们在设计的时候，也常头疼该搞成奇数还是偶数。”

“但花样一般不都是左右对称或成双的多吗？”

“对称的图案设计起来比较放心，可是都对称的话太呆板了，觉得很单调。”

“奇数的东西确实很有动感，但也很不稳定，所以欧洲不管建筑、庭园还是室内的装饰，好像都是左右对称的偶数。”

“你的意思是说，日本是奇数文化？”

“奇数虽然不稳定，但是很美。”

安艺又把这间屋子看了一遍。背后的壁龛只有一半凹在墙里面，插山茶的备前陶瓶也放在稍稍偏开中央的地方。

就连安艺和抄子也不是面对面，而是各自对着食案呈L形那样坐着。

“日本人大概喜欢不稳定的动感吧。”

“那倒也不是。或许这是出于一种认为一切都在不停流动的思维吧。”

是因为入夜后起了点儿风吧，传来了窗前竹叶摩擦的声音。

窗下面朝外伸着个小小的瓦屋顶，那跟前的竹林好像在摇动。

“有点儿醉了。”

“我也喝醉了。”抄子用两手压在脸颊上，好像两个人都空着肚子喝了不少酒。

虽然又上来了带壳海扇和煮菱蟹块，但他们都快吃不下了。

安艺回绝了最后上来的米饭，只喝了一碗艾蒿麸子红酱汤并吃了几个草莓。

抄子吃完水果，喝着淡茶，轻声问道：“吉野这会儿会是什么样啊？”

这突然的发问让安艺一愣，吉野的黑夜离这里也太远了吧。

“大概都睡着了，山，花，还有树。”

抄子没作声，她凝视着空中，像是要竭力想象出此刻那遥远的吉野。

看着抄子的脸颊，安艺突然觉得她可能在想家，赶紧把头扭了过去。

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安艺摁灭了香烟，对抄子说道：“咱们该走了吧。”

这句话好像让抄子回到了现实中。

“这里的菜真好吃啊。”

安艺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多了。他告诉女服务员说自己要走，然后就站了起来。

因为没带行李，他们直接下了楼。走到正门的时候，老板娘追了上来。

“这就走啦？怠慢您二位了。”

“哪儿的话呀。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京都菜了。”

“车还没叫呢，您这次也是住在那家旅店吗？”

“我们想走回去。刚吃完饭，正好活动活动。”

“谢谢您，真是太谢谢您啦。”

罐子里的樱花在夜晚的门旁盛开着。那樱花和老板娘腰带上的樱花像是在遥相呼应。

“多谢款待。”

“谢谢，小心慢走。”

老板娘清脆的嗓音在春夜的暖风中显得分外动听。

起风了，云层好像淡了一点儿，月亮朦朦胧胧地露出脸来。

“去看会儿樱花吧。”

从祇园南门前的坡道上去很快就能到旅店，但安艺他们舍近求远，一直朝着神社后面的公园走去。

抄子走着走着，就很自然地挨到安艺身上去了。

从旅店出来时，赏花人群喧闹不已的公园比刚才安静了许多，灯光也比刚才少了，但中间的地方还有人在唱歌欢闹。

安艺他们没朝那里走，而是沿着坡道向下走去。坡下的幽暗中，浮现出硕大的垂枝樱。

突然，抄子抓着安艺的胳膊站住了。“太壮观了……”

“就是光有这棵樱树，夜里就够美的了。”

满是树节的大树，树干朝天伸出巨大的树杈，树杈在空中伸无可伸时才垂下头来，把无数的樱花朝地面绽放出去。

“整个看上去像是一座花山。”

跟每次看到这棵树时一样，安艺感到垂枝樱盛开的时候总是散发着妖气和淫气。他没告诉抄子这种感觉，只是轻轻说了声：“走吧……”

安艺动了，抄子的影子立即也动了。

“那么大的垂枝樱，我还是头一回看到。”

“其实还是没有灯光更好。”

这棵樱树的根部安放了照明灯，把所有的樱花都照得雪亮。

“可是，没有灯的话看不清楚吧？”

“还有月亮的光呢。”

抄子一听，立刻朝天上望去。

“那么点儿亮光看得清楚吗？”

“朦肽月夜的樱花才是最美的。”

两人拉着手离开公园，朝山上走去。

“不是有‘花明’这个说法吗？樱花周围就是在夜里也挺亮的。”

夜幕中的前方山脚下，隐约看得出樱花浮现出的白色。

“要是非要照明的话，最好是用篝火。”

“是点火烧吗？”

“火和樱花会一起燃烧。”

说到这里，安艺不禁想起了每次晚上抄子激情燃烧时的表情。

赏完夜晚的樱花回到旅店时已经十点了。

“您二位回来啦。”

这里的老板娘总是穿戴得整整齐齐等着客人，不到十二点左右是不会离开的。

“我们到公园去散了散步。”

“起了点儿风以后，樱花的感觉不一样吧？”

“多亏起了点儿风月亮出来了，樱花看得很清楚。”

回到二楼的套房，里间已经铺好了被子。就在来时看到樱花飘落的窗子跟前，头朝窗并排铺着两床被子。

因为感到还有点儿醉意，安艺只冲了冲淋浴就躺下来。抄子洗完澡回来的时候，他正在看电视。

“今天还有别的客人住在这里吗？”

“大概有吧，就是都住满了也就四拨人。”

隔着走廊应该还有别的套房，但周围非常安静。

“睡吧……”安艺朝着洗完澡后正在整理头发的抄子说道。

“你先睡吧。”

安艺闻言钻进被窝，只留下夜间照明用的小灯。

他轻轻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听到拉门响了一声，抄子进来了。

“到这儿来……”

安艺招呼道。没有回答，抄子关了小灯钻到旁边的被子里去了。

两个人在两条被子里仰面躺着，安艺看着空中。

刚才觉得突然一片漆黑，习惯了就逐渐看到了窗边的夜光。

看着那一线夜光，安艺想起这已经是第二次跟抄子一起出来旅行了。上一次去伊豆山还是二月初，时隔这么久，或者可以说是好不容易今天又可以跟她一起过夜了。

“真静啊……”抄子忽然脱口说道。

“刮风啦？”

窗前的窗帘吧嗒吧嗒地好像在晃动。或许此刻夜风正在轻轻地掠过京都街头。

“樱花要让风吹落了……”

安艺显得有点儿忍不住了，把一只手悄悄地朝另一条被子伸了过去。

日本式的小旅店有它独特的细腻与神秘。

走廊和楼梯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客房里更是一尘不染，而且让人感到一种家庭的气息。就是客人回来得很晚，也能喝到茶水看到晚报，好像回到了自己家里一样。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也因此减少了密闭感。

客房门口也只有一道拉门，如果在意这一点的话，难免会担心有人偷偷进来。

当然，住这种旅店的人很有限，都是些喜欢家庭氛围的客人，旅店也会回绝不认识的生客。都是些稳妥的人，没什么可担心的。

虽然没什么可担心，但对相爱的这两个人来说，还是不能无所顾忌。虽然不会有那种不道德的客人，但却难免隔墙有耳。表面上的安静，说不定只是因为别人都故意压低了嗓门，实际上不知有多少只眼睛和耳朵都正瞄准着这里呢。

他们虽然并没真把问题想得那么严重，但从最初的温柔爱抚开始，互相都在尽量抑制自己的情绪，至少安艺脑子里就在想着不能过于热烈、有激情。

想是这么想，但感情的加速越来越快。他知道该踩理智这个刹车，却没想到那刹车反而变成了油门，感情跑得更快了。

虽然双方都迟疑不决犹犹豫豫，但干柴与烈火还是聚到一起猛烈燃烧起来了。

说实在话，融为一体之后，安艺在意识上比抄子也许还多一点儿回旋余地。他至少还明白抄子那么拼命咬紧牙关，是高潮即将到来前的挣扎。虽然没人不准她出声，她似乎还是在竭力克制着自己。

这从她紧闭的双眼、难受的摇头中就能看得出来。

但当这种忍耐终于达到极限的时候，抄子口里还是发出了低低的呻吟。开始的瞬间这声音像是在啜泣，紧接着就变成了迎接高潮的欢悦，最后，随着一声满含怨恨似的长叹，声音戛然而止。

抄子那拼命克制着的情欲对安艺犹如火上浇油。虽然他欲火越燃越旺，却仍想控制火势。这种控制更加激起了他那男人的爱欲。

回过神来的时候，四周重又沉浸在夜的静寂之中。

交欢前的夜充满了静寂，然而交欢后的夜似乎更加静寂了。

安艺重新环视了一次四周，拿回刚才挤出去的枕头，整理了一下弄乱的被子，又把抄子抱了过来。

紧紧贴着自己的女人身体热烘烘的，还留着达到高潮后的余韵。安艺享受着这女人身体的温暖，亲吻着抄子的额头。这亲吻没有特别的含义，只是他此时情绪的宣泄，因为他觉得高潮后的抄子太可爱了。

抄子屏住呼吸，任凭安艺亲吻着。她知道这是男人在交欢后那种不愿舍弃高潮兴奋的失控，而她自己似乎也在用身体追忆那无限甜蜜的余韵。

怠倦之中，安艺触到了抄子隆起的胸脯，他忽然猛地把嘴唇贴了上去。刹那间，抄子的身体触电般地震颤起来，她慌忙想把胸口遮住，但安艺毫不理会，嘴唇还是压在上头。

“使劲儿……”

他心里对自己说着，一个捉弄人的念头冒了出来。

就这样在抄子胸脯留下一个吻痕会怎么样？她会慌慌张张躲开，还是会以不使劲吮吸为条件让自己吻？因为不管怎么说，以前安艺还从来没有那样要求过。

“好吗？”

问的时候安艺嘴唇仍然没有离开她的胸脯。他明知抄子不会答应，但还是想看看她会如何反应。

就在他稍微移动了一下嘴唇，想再问一遍的时候，抄子开口了：“好吧……”

一瞬间，安艺怀疑耳朵是不是听错了。这个他怎么也没想到的回答，仿佛从天而降一般。

“没关系，你吻吧。”

抄子的回答反而让安艺不知所措了。他慢慢抬起头来，抄子正闭着眼睛，静静地躺着。

樱花泛出的白光从窗口漏了进来，在这白光下，抄子似乎愿意答应他的任何要求。

一直以为是禁忌的事情，如果忽然获得许可，就反而会使人们觉得进退维谷。虽然他们心里早就巴望能打破这禁忌，可是一旦梦想成真，人们感觉到的却是恐惧。

此刻安艺的心情与此颇为类似。

他怎么也没想到抄子会允许他在自己的胸脯留下吻痕。虽然这种欲望曾几次搅得他心猿意马，但他都在最后关头抱憾止步。

现在抄子自己同意了。她不躲不闪，在夜光下袒露着酥胸。

这可是意想不到的机会。

但男人常会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双腿发软。真的能这样做吗？安艺不禁再次意识到自己要做的事有多么重大。

他想再问一声“真的可以吗？”但还是忍住了。现在还有什么好问的，连本人都同意了，还犹豫什么？他就这么一边给自己壮胆助威，一边把嘴唇压了上去。

抄子纹丝不动，也许是在想着什么。她无声的反应给了安艺自信，起先他温柔地吻，渐渐地，他开始用力吮吸，最后，终于轻轻地咬了上去。

霎时间，抄子低声呻吟起来。

但安艺不再理会，他更加用力地吮吸，最后，好像恋恋不舍似的，他又一次轻轻咬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把嘴唇移开。

抄子的皮肤白晳易伤，哪怕轻轻搔一下，都会留下一道很久退不下去的红痕。

现在她的胸部当然留下了相当明显的吻痕。

安艺想看看那自己留下的痕迹，但只靠窗口透进来的夜光很难看得清楚。没有办法，他只好屏住呼吸，睁大眼睛拼命地看，但抄子遮住胸口，又把身体缩到被子里去了。

夜的静寂又一次来临了，安艺猛然又紧紧抱住了抄子。

说实话，安艺现在心里很想向抄子道谢。自己以为绝对会遭到反对的事情，她竟然会慨然同意，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她对自己的爱有多么强烈。

安艺心里对抄子的纯真与献身满怀感激，忽然，又想起了她的家庭。

身上如此明显留着爱的痕迹，她还怎么能回家呀？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安艺就对抄子很有好感，但抄子似乎对他并未特别心仪。至少可以说，开始只是安艺设了圈套，而抄子是后来才痴情起来的。特别是最近这半年，抄子明显变得更加主动了。

虽然安艺为他们的情爱历程而陶醉，却也不是不觉得有些进退两难。要是这样发展下去，将来会怎么样……

无论是对工作还是对恋情，安艺自己早就都想通了。

事到如今，就是再去考虑别人的冷眼也为时已晚。只有纵情率性为之，一切听天由命。

但看来安艺的达观并不彻底，或许这只是此情此景一时的冲动而已。抄子胸上那区区吻痕居然令他张皇失措，自己刚留下吻痕居然马上就感到后怕，居然还在想这样做到底有没有关系，这些就是他那达观不够彻底的一个证据。

与他相比，抄子的态度倒是令人钦佩的。

不管怎么说，眼下苦的只是抄子。由于被留下了爱的痕迹，首先陷入困境的是抄子。但她既没有后悔“这下糟了”，也没有哭诉“你说该怎么办”。吻痕既然留下了，她毫不躲闪，只打算坦然接受这个事实。

安艺回味着抄子的决然态度，终于下定了决心。

就是因为这件事发生了任何问题，他也绝不畏惧。

就像是被抄子的坚强推了一把似的，安艺的胆子也一点点儿大起来了。

天亮以前，安艺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和抄子徘徊在吉野山中。半夜三更，尽管周围一片漆黑，但前方却隐约看得到幽暗的光。没有月亮也没提灯笼，那是盛开的樱花在发光。

夜间的山上没有别的人，只有安艺和抄子在携手前行。不知为什么，他手上没有握着另一只手的感觉，但只要他向前跑，抄子也向前跑。樱花的白光之下，看得到抄子身上只穿了一件白绸长衬褂，衬褂的下摆在夜风中飘荡。虽然看得到樱花白光照亮的前方，但路途险峻，到处是滚落的乱石和突出的树根。一直跑到现在，但还是看不到平川，抄子筋疲力尽，说是走不动了。

安艺鼓励她坚持下去，但仔细一看，她那赤脚的脚底已经磨出了血泡，皮肤都裂开了。

别无他法，安艺想要背着抄子继续朝前走，但抄子却说只想死在这儿。

“只要能死在樱花下，我也心甘了……”

抄子像唱歌似的说着，又把一根樱枝插到胸前。看着她苍白的面孔，安艺知道她已经死神附体，感到很害怕。

要是想摆脱死神的话还来得及，只要再翻过一座山就不要紧了。可是抄子摇了摇头，不肯离开。

“来不及了。”

仔细一看，抄子敞着胸，安艺留下的吻痕赫然在目。

“你也跑不掉了……”

抄子说得安艺心慌意乱。他知道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就完了，但两腿发软走不动。

他又拼命想朝前跑，但突出的树根绊着他，滚落的乱石挡着他，使他无法前行。就在他走投无路，准备坐以待毙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钟声。

那低沉的钟声不停地响着，安艺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吸到另一个陌生的世界去了。

“你怎么啦……”

有人摇着他的肩膀，睁开眼一看，抄子正坐在他旁边。

“你做噩梦了？”

安艺点点头，他这才发觉，梦里听到的钟声其实是现实里的钟声。

每次住在这家旅店的时候，他总是一边等着听钟声一边入睡。

黎明时分，这里总能听到钟声。撞钟的时间并不固定，夏天的时候在五点左右，冬天则稍微晚一点。那钟声浑厚低沉绵绵不断，响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在震颤。

安艺喜欢似醒非醒地躺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听那钟声。特别是在赏樱季节，没有比听着钟声睡懒觉更惬意的了。

昨夜入眠时，安艺也想起过钟声。他是一边梦想着和抄子在激荡的钟声中共享肌肤之亲，一边进入梦乡。

但这一次他却是在做噩梦的时候听到了钟声。

“不要紧吧？”

“我做了个梦。”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似乎是想甩脱噩梦的余影。

天空已经开始发白，不时还传来小鸟的啼鸣。

“我听到钟声醒过来，看到你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所以才……”

安艺点了点头，但他脑子里还是一片茫然，好像刚从死亡的深渊里爬出来似的。

要不是刚才抄子叫醒了自己，说不定已经迷走花途、命归黄泉了。

“你梦到什么了？”

“梦到跟你一起又到吉野去了。”

“都是因为昨天去过那儿的原因吧？”

“可是……”

安艺欲言又止，因为他已经再也无法重现梦中的美景与恐惧了。

钟声还在悠悠地低回。也许是因为刚做完噩梦吧，那钟声仿佛沁入了他的心肺一般。安艺不禁伸出手来，一把将抄子抱在怀里。

温暖，如此温暖的肌肤，他觉得好像是第一次抱在怀里一样。他放心地闭上了眼睛，只听到抄子小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早晨听到钟声呢。”

……

安艺点点头，又想起了昨天夜里在抄子胸脯留下的那块吻痕。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钟声从右边的窗户又传了进来。这次的钟声更为低沉，仿佛是穿透了早晨的大气传过来的。

“这是另一个寺庙的钟在响吧？”

旅店周围有好几个寺庙，听人家说过最近的那个叫知恩院，此外，高台寺和长乐寺好像也是敲晨钟的。安艺分不出不同寺庙的钟声，他只是听到钟声不停地经过山麓传过来，此起彼落，绵绵不绝。

“真是不可思议，在这种地方竟然……”

安艺点了点头，但他觉得抄子说的好像不完全对。

既然住到东山的旅店来了，自然会听到钟声，没什么不可思议之处。或许抄子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指男女一边床戏一边听钟声吧。

近处的钟声又和远处的钟声交织在一起了。

听着那交相呼应的钟声，安艺突然感到一股冲动，他想再看看抄子的胸脯。

如果说敲钟是为了驱邪消烦的话，那现在的钟声倒不如说是在撩起安艺的烦恼。

“让我看看。”安艺指着抄子胸口，凑到她耳边说道，“这里……昨天晚上吻过的。”

正说着，又传来一声钟响。抄子轻轻说了一声：“好吧。”

已经快六点了，越窗而入的晨光落在枕边，显出一片微白。

依稀之中，抄子缓缓地敞开了浴衣前襟。

洁白丰腴的乳房中央是粉红色的乳头。一圈比皮肤颜色略深的痕迹环抱着它，那其实是一圈牙痕，有的地方渗着殷红，有的地方深得几乎变成了黑色。

明明是自己留下的伤痕，安艺却像与己无关似的仔细端详着。他好像看到的不是眼前这肌肤上浅浅的伤痕，而是圣坛上的祭品。

看完吻痕以后，两个人好像又睡着了。但他们睡得并不深沉，朦胧之中仍然记得时间在流逝。

安艺知道时间已经过了七点，又到了八点，但还是无法从睡眠中醒来。抄子也跟安艺一样朦朦胧胧。虽然她睡在安艺胳膊上，但只要安艺一动身体，抄子马上也会跟着身体一动。安艺胳膊酸了挪动一下，她的头也会随之移动。

这种半睡半醒的状态持续了两个多钟头。

安艺再次醒来时，一看枕边的表，已经八点多了。旅店里好像还住着其他客人，走廊对面传来了他们的响动。

“起来看看吧？樱花美极啦。”

抄子已经穿好衣服站在窗前，像是在等他。

安艺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穿着浴衣爬起来走到窗前一看，窗下撒满了樱花。

“都是昨天夜里风刮的。”

院门上的茅草圆顶和石板地上都落满了樱花。

“恐怕今天樱花就要全谢了。”

望着纷纷飘落的樱花，安艺感到惋惜，但他又觉得还是全谢了痛快。

“被子就这么摊着行吗？”

“服务员马上会来收起来的。”

但抄子还是整理了一下被子。安艺去洗脸了。

十分钟以后服务员来了。她把被子收进壁橱，打开窗子，又给他们重新沏了茶。正喝茶的时候，老板娘又来寒暄了。

“早上好，休息得怎么样？”

“日本式的旅店连空气都新鲜，睡得特别好。”

“钟声吵着您了吧？”

“没有，钟响的时候我正在被窝里迷糊着呢。”

安艺一边回答老板娘，一边又想起了自己看抄子胸脯时的情景。

“今天打算上哪儿看看去啊？”

“想先去看看那边山下的樱花，然后就坐下午的新干线回去。”

“樱花开始谢了，但今天一天大概还能看看。”

老板娘给他们斟满新茶后退了出去。

房间的窗子开得很低，就是坐在桌子跟前，也能看到外面的景色。从院门到正门是个死角，但看得到外边开阔的台地上樱花正在一起飘落。这屋子的窗户几乎占了整整一面墙，所以空气清新，令人舒畅，坐在这里就像是在野外吃早餐一样。

“鸭川上游有垂枝樱的林荫树，那里现在一定正在盛开，人也不会太多。”

“不过，樱花谢的时候也是很美的。”

“当然啦，花谢的时候是很美，但是不一会儿就都谢完了。”

好像又起风了，眼前的樱树上，樱花一齐飞了下来。仔细一看，樱花不是一片接一片散落的，而是每隔几分钟，风刮过来的时候许多片一齐飞下来的。

“要是再飘落得慢一点儿就好了……”

抄子的感慨不是无病呻吟，樱花的凋谢确实太悲壮了，让人看了心里都难免痛惜。

“又起风了。”

这阵风并不太大，但已使樱花失去了继续留在枝头的力气。

“真是说落就落下来啦……”

就在这时，有三片花瓣像蝴蝶一样从窗外飘了进来。

安艺拈起一片落在桌上的花瓣。

“欢迎你来。”

随风而来的花瓣很柔嫩，靠花心的地方像是染上了淡淡的粉红。

“古人一定也是在这样的地方吃饭的吧？”

“他们吃饭的时候也许就是这样享受大自然的风、花、天空的。”

又一阵风吹来，花瓣纷纷散落，安艺不禁心头一紧。一下子散落得这么猛，枝头上不就全落光了吗？可抬头一看，每棵树上都还剩有不少樱花。

一场虚惊。安艺重又端起了豆酱汤，早餐的香味扑面而来。

胸脯上留着吻痕的抄子也在默默地喝着豆酱汤。

慢慢用完早餐，两人离开旅店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要是看完市内的樱花再坐新干线回去，到东京就得晚上了。

安艺对时间安排什么也没说，抄子也好像并不在意时间。可能是她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反正今天是会很晚的。

老板娘送他们上了出租车，车子朝着下鸭植物园驶去。

从那里开始的鸭川堤岸上，长着垂枝樱的林荫树。

那条路叫“半木路”，京都市也在此下过不少力气。樱花开得很美，而游人却不多。两人到达的时候，因为是上午，又不是周末，只有住在附近的老人和推着童车的主妇在这里悠闲地散步。

市中心的染井吉野已经开始凋谢了，但这里的垂枝樱正在盛开，长满浓淡相间红花的枝杈一直垂到地面。

“风景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人这么少？”

“看样子大家都到有名的寺庙神社去了吧。”

这些樱树总共有四五十棵，这么多垂枝樱长在一起排成林荫，是非常少见的。

“那是海鸥吗？”抄子指着河边嬉戏的鸟问道。

“正确地说，那叫赤味鸥，好像也叫川千鸟。先斗町的灯笼就是照它的样子做的。”

清澈的河水、美丽的海鸥和婀娜的垂枝樱构成一幅图景，举目望去，从东山至比睿山，山山秀美，浮现在蓝天中。

“山川樱花怎么都这么清啊。”

“到了这儿就知道什么叫山清水秀了。”

安艺跟抄子信步在半木路上，他感到，现在这才叫春意盎然呢。

“这真像蛋糕上的花。”抄子托起一枝长满花朵的垂枝樱说道。

“垂枝樱漂亮是漂亮，就是有点儿做作的感觉。”

“跟山樱相比，它好像太艳了。”

“美丽，耀眼，确实好看，只是……”

安艺想说“只是太淫荡”，但觉得此时此地说出来有点儿煞风景，才又把话咽了下去。

走到垂枝樱林荫的尽头，他们停了下来，回身望着走过来的林荫路，那重重相叠的垂枝樱看上去就像是一条粉红色的瀑布。

“再去一个地方看看别的樱花吧。”

坐上等在桥头的出租车，安艺让司机开到松崎去。

“现在去的是下鸭比较偏的住宅区，那里的疏水河边的樱花很漂亮。”

“你知道得真清楚。”

“那里人也很少。”

不管多美丽的风景，来看的人一多也要打折扣。

汽车朝着山的方向奔驰，穿过住宅区后，在疏水河边上离一个桥头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到了这里，就可以抵近清楚地看到每年烧“妙”“法”字形篝火的东西两山了。

安艺告诉司机到前头第三座桥那儿等着，然后下了车。

“这里的樱花都是染井吉野，也不常有人来看。”

两人并肩走到刻着“北园桥”的石桥上，抄子停了下来。

疏水河不到二十米宽，两岸开满的樱花现在正一齐飘落下来。

抄子一动不动地兀立在桥上，好像被樱花凋落的势头镇住了。

花瓣落在抄子的头发上、肩头上，娇小的身体犹如眼看就要埋没到花瓣中去一般。

“太壮丽了……”抄子不禁叹为观止。

安艺当然看过各种各样的樱花，但如此猛烈飘落的樱花，还从来没有见过。

“简直像暴风雪一样……”

其实，用他那么简单的词汇，是根本无法描绘这种疯狂般的落花景观的。

“花瓣流到那儿去啦……”

疏水河靠近两岸的地方也全都掩埋在落花之中，只有河中间还看得到一条狭窄的河面，花瓣正在争相跳到那狭窄的水流中向下游漂去。

开始花瓣流得还比较和缓，但突然会向下冲去，最后被前面的枝杈挡住，簇成一团。

“看那儿，樱花簇集在一块儿，变成小筏子了。”

抄子被落花包围着，好像回到了童年时代。“樱花呀，樱花呀……”她一边嘴里哼着，一边走过桥去。

在疏水河畔朝前走时，两人一直像是在花雨中穿行。要上出租车的时候，抄子不得不一边嘀咕着“可惜可惜”，一边掸掉头发上和身上的花瓣。

要是可能的话，安艺也真想就这么带着满身花瓣回东京去。

“好容易来一趟，就沿着山脚一边赏花一边朝回开吧。”

此刻已时过正午，但接下来只要隔着车窗看就行了。

“好久没这么痛快地赏花了，而且这次还赏了落花……”抄子靠在座椅上，眼睛有些湿润。

“开了八成的和全开的樱花都美得各有千秋，但哪个也比不上花落时候那么美。”

“看花落的时候，我总觉得有点儿奇怪的感觉。”

“都说樱花开得疯狂，我看凋落的时候更疯狂。”

“不疯狂的话，大概也不会那样一哄而散了。”

安艺点了点头，又想起了昨晚的事。

最近，不管是抄子还是自己，可能也一点一点儿发起狂来了。

汽车沿着山脚的道路朝下，来到了南禅寺附近的细川别邸和野村别邸前。这里的路边站着许多赏花客，有几个人正隔着墙把樱花收入镜头。

“要停一下吗？”

司机问道。安艺谢绝了他的好意，让他把车直接开向新干线的八条出口。

“要是还想看樱花的话，真是要多少有多少，可惜的是都开始凋谢啦。”

樱花飘落虽然好看，但看多了人会感到疲倦。或许开始还陶醉在它的美丽里，但渐渐地就会感到空虚，精神都会萎靡下来的。

“不过，看了那么多樱花，越看越觉得太奢侈了。”

安艺想起了“花放奢侈，花落亦极尽奢侈”的诗句。现在的疲劳，或许就是那极尽奢侈之后愉悦的疲劳吧。

两点多发车的新干线在朝着东京飞驰，安艺想起了与此刻情景相同的经历。

一个半月以前，从伊豆山的旅店回东京时，抄子的座位也是靠窗，安艺坐在她边上。看上去那时跟现在一样，但实际上却大不相同。

老实说，从伊豆山回来的路上，安艺心里一直为了抄子的事情在七上八下。结束两天一夜的旅行回家以后，该怎么对丈夫解释？跟别的男人同去同回的事万一露馅，会有什么后果？安艺自己邀她出来，却又提心吊胆。他明白抄子也在心神不定，坐在位子上还不停地东张西望。

但是现在，抄子正无拘无束地眺望着窗外，安艺在她旁边抽着烟。虽然谈不上是悠然自得，但已经完全没有上次那种惊弓之鸟的感觉了。

似乎是第一次结伴远游的经验给了他们壮胆的底气。但并不能说因为这是第二次旅行，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

现在安艺担心的是抄子胸脯上的那个吻痕。

昨晚自己率性留下的那个吻痕就不会被抄子丈夫发现吗？万一发现了，抄子会如何分辩？

安艺没忘记出来旅行前抄子对他说过的话：“这样的事，只跟你一个人……”

当时听了这句话，安艺虽然喜出望外，但多少还是心存狐疑的。话是这么说，但要是丈夫坚持要跟她行房的话，抄子不是也没法拒绝吗？

但从今天开始，抄子那句话的可信度已经大大提高了。她身上留有那么明显的吻痕，是很难再跟她丈夫行房的。

从餐车吃完了晚中饭回到座位上时，列车已经过了名古屋。再过两个钟头就到东京了。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安艺有了困意，不知不觉地打起盹来。

车到静冈附近他醒过来时，抄子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头正靠在他的肩头上。

虽然只是去赏赏花，但到底还是挺累的。

安艺当然不在乎抄子靠着自己，但现在是在人多眼杂的新干线上啊。抄子这是怎么啦？如果是在饭店的候客厅里或是在京都的大街上，还能找到遁词，但在这新干线的并排座位上勾肩搭背，却是赖也赖不掉的。

但抄子现在似乎靠着安艺睡得很香甜。看着她那满不在乎的从容表情，安艺心里才渐渐镇静下来。

谁想怀疑就让他怀疑去吧。要是因为这样惹出了麻烦，那就等出了麻烦再说。但当列车过了热海，看得到大海的时候，安艺还是紧张起来了。

到东京只有不到一小时了。开始还觉得时间挺宽裕的二人行，一眨眼已经接近尾声了。

好像感应到安艺的心情似的，抄子睁开了眼睛。她四周看了看，当发觉自己正枕在安艺肩头上的时候，急忙坐开，用手理了理头发。

“你睡得很熟。”

“不好意思。”

抄子好像有点儿难为情，其实她没什么好道歉的。

“下了车就直接回家？”

安艺随口问了一句。车窗外，透过山峡看得到夕阳下大海的反光。

“我得先到公司去一趟。”

“今天还要工作？”

“工作在家里也可以做，是资料放在公司里了……”

过了一会儿，抄子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这次我想租间房子。”

“租房子？”

“我是想定下心来工作。”

抄子好像经常把工作拿回家去做，因为设计和颜色搭配的事不一定非得在公司做不行。

“在家里做不好？”

“那倒也不是，就是挤了点儿……”

安艺想象着抄子家的房间。他们都还年轻，虽说住的是公寓，可未必宽敞。加上还有丈夫孩子在，说不定真没法定下心来工作。

“要是能在哪儿一个人住就好了……”

抄子的心情安艺也理解。公司里要跟同事面对面，回家又有家人在身边，她想有个能够喘口气的地方也不为过。要想干好工作，能够自己自由支配的时间是必不可少的。

“那你就住到我这儿来吧？”

没等安艺说完，抄子就哧哧地笑了：“那只会给你添麻烦。”

“什么话呀？”

“待在一起的话，咱们俩谁都别想干好工作。”

高山被大海甩到了后面，又看见海了。望着天幕渐矮的大海，抄子低声说道：“我想一个人自由点儿。”

迄今为止，安艺一直是只把抄子当作一个女人来对待的，但抄子同时还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

虽然安艺清楚这一点，他却故意尽量不去想它。或者应该说，他是尽量注意不去提及抄子的家庭。

抄子也跟他一样，她也不想让安艺看到她为人妻、为人母的一面。凡是跟安艺在一起的时候，她历来是只让他看到一个正在恋爱中的女人的那一面。

但是，有时她会在不经意间被安艺瞥见自己另一个侧面。这不是因为她解除了戒备，而是她偶尔放松了警惕。

也许就在刚才那个放松警惕的瞬间，抄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家庭主妇的疲惫。

然而安艺并不嫌弃她这种心理上的消极面。她既要尽设计师的责任，又要尽妻子、母亲的义务，产生那种程度的疲惫感，也是没有办法的。

倒不如说，抄子那另一个侧面也深深地打动了安艺。

第一次见到抄子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那种消极的阴影。至少在跟安艺亲密往来以前，抄子应该是个恪守贞操的贤妻、真诚慈爱的良母，都是因为结识了安艺，成了他的情人，才逐渐蒙上了这层心理阴影。

从这种意义来说，现在的这种消极心理，也说明她对安艺的爱给自己造成了何等的心理负担。安艺对此只能感到痛心，根本没有责备她的理由。

望着抄子身后窗外渐入夜幕的大海，安艺问道：“那你有看中的房子吗？”

“还没有。我想这就去找找看。”

“你是打算在那儿工作？”

“反正是想有个能一个人待的地方。”

这个有着几张面孔的抄子，现在似乎在寻求一个真正能解除自己疲惫的场所。

在公司里，肩上压着主任设计师的重任，回到家，又得完成妻子和母亲的责任，外面还有一个与自己一起坠入情网的男人。

她必须扮演的不止是两个角色，而是三个甚至四个角色。要想完成全部这些任务，有时就必须克制自己，背叛对方。在这些相互对立的矛盾之中，抄子确实已经精疲力竭了。

安艺又偷偷地瞥了一眼她的胸口。

从微微敞着的衬衫领口，看得到白色胸罩的上沿，那下面应该还留着昨夜留下的吻痕。

她就要带着那爱的痕迹回家去了。

抄子之所以想要一间能一个人待的房子，或许就是为了要从那种背叛、自责的心绪中逃脱出来。

“我也跟你一块儿找房子。”

安艺感到自己在恋爱中正陷得越来越深。他又问道：“你要是租房子，想租哪一带的？”

“还是在家和公司中间的比较好。”

抄子工作的公司在日本桥，家在驹込。

“那还是山手线圈里面比较方便吧？”

“可那种地方太贵了。”

“但你是租单间吧？只要我拿得出来，我帮你。”

“谢谢。”

抄子轻轻点了点头，但好像又改了主意：“我再好好考虑考虑吧。”

列车好像靠近新横滨站了，周围房子多了起来，越来越密集。过了新横滨站，再过十几分钟就是东京了。

安艺摸着她柔软温暖的手，嘟哝着：“哎，太快了……”

每次都是这样，好像两个人就是为了品味离别的凄凉才幽会的。

第四章

绿荫

大城市里看不到草原或海边那样的黄昏。这里没有地平线上的落日，没有染红大海的晚霞，你只会发现夜晚的霓虹取代了白天的阳光。在大城市里，是难以享受大自然丰富多彩的景色转换的。

但只要你留心观察，你会发现在大楼之间的峡谷里，还是有黄昏的。虽然与草原海边不同，但人们的姿态和动作会告诉你黄昏即将来临。

黄昏时分，安艺坐在银座一家比地面高出一截的咖啡馆里，隔窗看着大街。

已经六点多了，干完一天工作的公司职员们正在回家。年轻男子，白领丽人，还有那些上了年纪的部长科长们，所有的人都轻松自在，无不给人一种刚从工作中解放出来的感觉。那些结伴而行的人，当然就更是眉飞色舞了。

这里是酒吧、餐馆云集的西银座，所以人流中还夹杂着去上班的陪酒女郎。

她们有的直冲店里，有的要先去一下美容院，还有的要跟约会的男人吃完饭再去上班。道路两旁还站着不少猎艳的男子和泊车诱导员。在银座娱乐场所工作的女子中，资历越浅的上班越早，老牌陪酒女或是掌店的妈妈桑都来得较晚。

然而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她们都得打扮得漂漂亮亮，准备好即将开始的营生。今天会接待什么样的客人，会跟他聊什么，此后的发展又会如何？她们抱着各自的期盼，匆匆奔向各自的方向。

干完一天工作的公司职员和即将开始一天工作的陪酒女郎，就这么错综交叉于初上的银座华灯之下。

安艺喜欢这三教九流往来不断的银座黄昏，这里才真正是男人和女人的世界。

就在他呆呆地欣赏街景的时候，有人朝他走了过来，抬头一看，是老朋友野末兵吾。

野末是安艺当作家前在报社工作时的同事，现在已经是那家报社的高管了。他在学校的时候写过诗，参加过学生运动，着实活跃风光过一阵，但从现在的经营者野末身上，已经找不到当年的影子了。

他酒喝得越多嗓门越大，不仅喜欢纵论天下大事，还常常不分对象地冒出他的口头禅——“你这笨蛋……”他说话刻薄但性格爽快，长得高高大大却腼腆害羞。他还是一个浪漫主义者。

安艺三十出头想当作家的时候，同事中只有他表示支持，后来他们也来往不断，到现在有二十多年了。可以说，他们是直来直往、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今天晚上在这儿见面，是早上安艺打电话跟他约的。

安艺早上照例吃了晚早饭就开始工作，但他稿子写不出来，只是呆呆地想抄子。想着想着，忽然起了跟野末见面的念头。立刻打电话一问，正好野末晚上有空，于是约好了在银座碰头。

叫是把他叫来了，其实也并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安艺只说一个来月没见他了，想跟他两个人一块儿喝一杯。

但安艺是在想抄子的时候忽然起了要跟野末见面的念头的，可见从安艺的潜意识来说，似乎是想跟他谈谈自己和抄子的事。安艺把跟抄子的事只告诉过野末，去年年底，三个人还一起吃过饭。野末后来只说了一句：“好像人还不错……”从那以后，他们俩之间再没提起过抄子。

只要安艺不提这个话题，野末不会多管闲事，而安艺后来也没想过主动去谈这件事。

可不知为什么，今天晚上安艺却想谈这件事了。

野末来得比约好的六点半晚了十来分钟。

“让你久等了，对不起。”

“没关系，看看银座黄昏时的风景，挺有意思。”

要是野末还没来，说不定安艺仍然在津津有味地看街景呢。

“走吧。”

在账台算完账走出店外，周围已经全暗下来了。

“去哪儿？你还没吃饭吧？”

“还是日本料理吧。”

商量了一下，他们走进一条小路上的餐馆，那是两个人都去过的地方。

只要不是聚餐，安艺一般都喜欢坐在柜台边上。日本菜讲究的就是鲜度和温度，坐在单间里等着上菜是品尝不到真正的美味的。

柜台边上能坐十来个人，正好头上空着两个位子。

刚坐下，大厨就打招呼了：“好久没见啦。”

“是吗？”安艺一星期前刚刚跟抄子来过。

“不，我是说您跟野末先生好久没一块来了。”大厨朝安艺挤挤眼，神秘地一笑。

“给我们温点儿酒吧。”

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安艺还是不想喝冷酒。

“今天的加吉鱼和鲽鱼很不错。”

“这条鲽鱼好像挺新鲜。”

安艺想了想，点了鲽鱼的生鱼片，又点了烤文蛤和煮六线鱼，野末也点了鲽鱼的生鱼片，还点了泥鳅鱼火锅。

“既然大厨都说你好久没见，那你就是好久没来了。”

野末瞎掰了几条理由，赶紧跟安艺干杯，干完他突然问道：“今天就你一个人？”

“当然啦，怎么了？”

“不，我还以为你们俩都来呢。”

抄子今天晚上要在公司加班到九点多，她跟安艺说好了加完班再通电话。

“好喝。”

每次都是这样，第一杯酒总是感觉最好的。

安艺跟野末年轻的时候经常喝酒。特别是二十多岁的时候，有时候会从傍晚一直喝到第二天早上。

但那时只是仗着年轻力壮不停地猛喝，酒的味道倒不怎么在乎。渐渐懂得酒味以后，才开始把酒含在嘴里慢慢喝、慢慢品。虽然听人说过这种酒在嘴里时间长的喝法容易醉，但他们俩现在还是这么喝的。

他们开始慢慢品味不再狂饮以后，似乎酒量也相应变小了。

一边喝酒一边谈天说地，从政治、社会又谈到经济，而且因为野末在报社工作，知道不少内幕，所以话题非常广泛。

接着话题转到了老同事的消息，当年一起进报社的人中，包括野末在内，没有走的只剩几个人了。

这个话题也谈得差不多的时候，两人已经喝得颇为酣畅了。突然，野末冷不丁问了一句：“你那位怎么样啦？”

谈到抄子的时候，野末总是这样问的。这种突如其来的问话方式，也听得出他对安艺的关心。

“嗯，还可以吧。”

“就是说，相处得还不错了。”

安艺拿起酒盅一干而尽，又给野末和自己都斟满了酒。

“前些日子，一块到吉野去了一趟。”

“是赏花去的吧？”

“很久没有赏得那么酣畅啦。”

“你倒是有福气……”

听完他这句调侃，安艺轻轻摇了摇头。

“哪有什么福气啊。”

“你这次倒是稀奇啊。”

“稀奇什么？”

“以前就是喜欢哪个女人，也没见你着迷过，这次好像有点儿不一样。”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野末也许没说错。

一提起过去的事，安艺就有点儿抵挡不住。那时候他确实前科累累。他的事虽然野末并不全都知道，但他那几次爱情游戏是明摆着的。野末的意思，是说跟以前相比，他好像是动了真情。

“她真的是个好女人。”

野末一边看着安艺给自己斟酒，一边低声说：“第一次看到她，我就知道你迷上她了。”

安艺无言以对，又接着给自己倒酒。

“首先，她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不太漂亮。”

“得了得了……”

“但她好像挺聪明，而且好色。”

几句话说得安艺如坐针毡，就怕边上的人听到，但野末还是旁若无人地继续说道：“大概，那个也不错吧？”

他这句听上去无伤大雅的淫秽暗示，安艺不得不承认是一语中的。

“你是把她当作最后一个女人了吧？”

“那倒还不至于……”

“不，你就是那么想的。”

野末好像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你想怎么办？”

老实说，安艺找野末来，就是想问他该怎么办的。

“我各种可能都考虑过了……”

“你不会是想跟她住在一起吧？”

看着默不作声的安艺，野末叹了一口气，好像是在看着一个不可救药的家伙。

“看来你是完全迷上她啦。”

“可是她有丈夫，还有孩子。”

丈夫倒也算了，可孩子倒是个头疼的问题。

“你总不能要她什么也不管，就自己一个人跑到你这儿来吧？”

安艺的确曾经考虑过跟抄子一起生活，但当时那只是一种朦胧的梦想，安艺并没真正打算把它变为现实。他只是希望要是在不久的将来能跟她一起生活就好了。

而这几个月来，想跟她一起生活的想法却变得越来越强烈了。

自从去伊豆山过了一夜，又到大和、京都去游览赏樱，他开始考虑实现这种梦想的可行性。

“可是，你自己的家怎么办？”野末端着酒盅，突然问道。

“你妻子知道她的事吗？”

“她不清楚，但她大概知道我有这么一个人。”

“那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是没问题，可我跟她其实一直是分居的呀……”

早在认识抄子以前，安艺就开始像现在这样住在当作工作室的公寓里了。

“她的孩子几岁？”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安艺一下子顿了一顿，因为即使是现在这个时候，他也不愿想到抄子的孩子。

“好像说是四岁吧。”

“太小了点儿。”

“她说是因为一直在工作，所以生得晚了。”

“你好像是不喜欢孩子的吧？”

“也不是不喜欢，可我都这把年纪了……”

“不过，你们也不是非要住在一起吧？”

“是倒也是，可是……”

安艺想起了抄子要租房子的事。既然她说是想租一个人住的房子，大概不会把孩子也带去吧。

“我是想让她更轻松一点儿。”

听了这话，野末轻轻笑了笑。

“这可不像你啊……”

“什么不像？”

“当年那个花花公子现在到哪儿去啦？”

确实，以前安艺玩起爱情游戏来远比现在洒脱自如，而这次如此认真，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又上来一壶酒。安艺正要给野末斟上的时候，野末伸手挡住了：“你别管我，我要喝自己会倒。”

喝酒确实是大家都自斟自酌才喝得惬意，而且还用不着管别人的杯子里是不是有酒。

安艺照着野末说的，只给自己倒满了酒。野末压低嗓门说道：“你也真是的，怎么偏偏挑了个麻烦的主？”

安艺默不作声，伸手搛了一块六线鱼。

“我没说错吧？人家有丈夫，还有孩子，是不是？”

话是说得没错，可是现在还提这些又有什么用。

“你一开始只是想跟她随便玩玩的吧？”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不能说当时自己完全没有那种想法。

“可是，我不知什么时候就真的喜欢上她了。”

听了这句话，野末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是知道见好就收倒好了。”

“哪有那么简单的事。你自己不是也难做到见好就收吗？”

“难是难了点儿，但我可是一直在努力那样做的呀。谁让咱们是端人家饭碗的呢？”

野末以前也有个女朋友，他们好像是五六年前分的手。

“你是个自由职业倒也罢了，我这种上班族要是干了那种事，没准会被炒鱿鱼的。”

“你太神经过敏了吧？”

“是我愿意神经过敏吗？公司这玩意儿就是那么回事儿。”

看到野末的表情好像有点儿凄凉，安艺于是换了个话题：“再上别的地方喝一杯去？”

“我是没关系，可你那位不要紧吗？”

“说好了九点通电话的。”

安艺看了看表，八点半多了。

两个人出了餐馆，走到林荫大道靠新桥那头的地方，又到一个设在五楼的夜总会去了。

最近，银座的高级夜总会里常有不少暴发户式的可疑人物出没。相比之下，这家夜总会客人层次还算可以，陪酒女郎的打扮也不过分浓艳，气氛比较高雅。

但正因为这个原因，生意很好，来晚了就找不着座。

幸好他们是九点来的，左边里头还有空桌。坐下后刚要了两杯兑水威士忌开始喝，掌店的妈妈桑就过来了。

她还是留着短发，穿着灰色的绸套裙，胸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安艺很喜欢她那清澈的目光，因为看那目光不像是银座干这一行的女子。尽管她一定在这娱乐行业磨炼多年，但身上总让人觉得还留有些许未被磨掉的率真。

“今天您二位一起来，是有什么事的吧？”

一听这话，野末忙不迭地频频点头。

“这家伙把我叫出来，啰唆得没完没了。”

“喂，喂……”

安艺想让他住嘴，但野末像没听到似的继续说道：“这个花花公子这回动真格的啦。”

“我明白了，是跟那位和服设计师吧？”

妈妈桑这么肯定的回答，让野末吃惊地回头看了看安艺。

“怎么？这儿你也带她来过？”

妈妈桑没记错。去年年底，安艺跟几个关系不错的编辑开过忘年会后，是带抄子来过一次。

“那位女士很漂亮，所以我还记得。”

这一来安艺可就哑口无言了。他摁灭香烟，装作没听见似的只顾喝他的兑水威士忌。

“他老是把我拽出来给他出主意。”

“我说野末先生，您是不是也该找个女朋友啦？”

妈妈桑离开以后，安艺站起身来，到门口附近去给抄子打电话。

虽然过了约定的九点，但铃声一响抄子就拿起了电话。

“我在银座，你们的碰头会结束了吧？”

“今天比预定的结束得早。我一直在等你电话，现在你在哪儿？”

安艺刚说完店名，抄子好像马上就想起来了：“哦，是那个漂亮的妈妈桑的店吧？”

“那个妈妈桑刚才也夸你漂亮呢。”

“我这种人，连她的脚指头还够不上呢。”

抄子说完又问道：“你不是一个人吧？”

“野末也在这儿。今天晚上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还有时间吗？”

话没问完，他就为自己的词不达意感到生气，这种事其实可以问得更直截了当点儿的，可自己却总是顾忌到抄子家里的难处。

“时间没问题。”

抄子的回答干脆得让他没法相信。

“那，你来吗？”

“可那不就对不起野末先生了吗？”

“他的事你不用考虑，银座你也该抽空来看看啦。”

“我来真的没关系吗？”

“我们也是刚到这儿，我在这儿等你。”

说完店里的电话号码，他回到座位旁。正在跟陪酒女郎聊天的野末抬起头来：“怎么啦？你这就要走？”

“不走……”

安艺重新坐下，喝了一口兑水威士忌，然后问道：“叫她到这儿来没关系吧？”

“当然没关系。要是觉得碍事，我先回去也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工作刚结束，还有点儿时间。”

“那你最好叫她来。她一来，你在这儿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吃香了。”

野末口无遮拦地越说越来劲。

抄子是三十分钟以后来到店里的。她说好久没在晚上来银座了，所以绕了个圈子才找到这儿。

今晚的抄子淡蓝衬衫下穿着一条深藏青的长裙，肩膀上搭着一条法国的爱马仕牌新款围巾。

陪酒女郎把她让到安艺旁边，她再三向野末道歉：“不好意思，打搅你们的酒兴了。”

“哪儿的话，光两个大男人，正觉得没意思呢。话说回来，你可是更漂亮啦。哦，不对，应该说你是更动人啦。”

刚才还教训安艺该见好就收，可一打照面，调子全变了。

陪酒女郎问抄子要喝点儿什么，她点了一杯冰镇清酒。

“这里总是有这么多漂亮女人啊。”

“漂亮女人再多，也只能说说话。”野末的俏皮话，引得抄子笑了起来。

“可您不就是为了想跟她们说说话才来的吗？”

“才不是呢。安艺是这里的老常客，我只不过是他带来的跟班儿。”

“男人不都是一样的吗？”

听着抄子跟野末的谈话，安艺感到抄子成熟了。要是以前的话，只要安艺跟陪酒女郎说得热络一点儿，她都会不高兴。可现在她自己已经能跟她们有说有笑了。

“那么，咱们再干一杯吧。”抄子点的清酒来了以后，野末拿起了玻璃杯。虽然有时说起话来口无遮拦，但野末现在这一提议倒是很给安艺和抄子面子的。

陪酒女郎跟着他们三人一起干杯，安艺却在注意时间。

抄子说过今天碰头结束会很晚，但没说结束以后还有消遣的时间。刚才听她在电话里的口气，意思也是过来看过安艺一眼就回家的。

安艺叫她来，本来也准备好了她见完面就走，没承想她来后会这么高兴。也许一则是因为跟野末谈起话来用不着小心翼翼，再则是陪酒女郎们知道抄子是和服设计师，都想向她讨教自己穿着方面的问题。

过了十点钟的时候，安艺忍不住悄悄问她：“你还不回家，不要紧吗？”

抄子瞥了一眼手表，点点头：“不要紧。”

她自己都说不要紧，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而且野末好像劲头越来越足了。

“咱们再换一家喝，非去不可，这次算我的。”

安艺刚犹豫地看了抄子一眼，野末立刻一伸手拦住了抄子：“别走，别走，你也一起去吧。要是你回去了，这家伙可就坐不定啦。”

安艺以为抄子会拒绝，可抄子光是笑，却什么也没说。

“好啦，走吧。”野末认为事情当然就这么定了，于是站了起来，“离这儿不远，马上就到。”

下了电梯，野末在前头带路，安艺边走边又问了一次抄子：“你行吗？”

“现在就走对野末先生太失礼了吧？”

“那倒没关系。你一个人先回去好了。”

“可你还是不能回去吧？”

“我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撂下不管呀。”

“那样的话，我就跟你们再待一会儿。”

野末根本没听到他们在说话，还是一个人在前头大步走着。

野末带他们去的是同一条路上设在二楼的一家酒吧。这家酒吧有卡拉OK，一进门就听到了热闹的歌声。

这里比刚才的夜总会大众化，所以年轻的客人很多。

“我知道你不爱唱卡拉OK，委屈你啦。”

野末明明知道安艺不喜欢唱卡拉OK，却还要硬把他们拉到这里来，也许是因为他自己特别想唱吧。

其实安艺并不是讨厌卡拉OK本身，因为唱得好听自然没关系，但有些五音不全的人一唱起来就没完没了，自己陪在边上又不能走，真不是一种享受。要是自己也被逼着非唱一曲不可的话，那就更头疼了。

所以，安艺总是对这种卡拉OK酒吧避之不及。但今天野末既然说了“非去不可”，却也不好意思拒绝了。自己约人家出来，要是说完女朋友的事就走，就算再好的朋友也是说不过去的。

安艺喝着今天晚上的第二杯兑水威士忌，野末早已迫不及待地唱了起来。这把年纪唱的自然多是老歌，但他声音浑厚，唱得字正腔圆。一曲唱罢，吧女们一齐鼓掌，于是他高兴地又唱了一首，然后才略显腼腆地回到座位上来。

“您唱得真好，声音深沉，棒极了。”

听了抄子的夸奖，野末乘兴又唱了一曲，唱完后一定要抄子也来唱一首。

还是在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安艺听抄子唱过歌。那次是在有钢琴的酒吧里，她唱的是《给你一枝勿忘草》。抄子唱得不算好，但她歌喉清脆明亮，那少女般的声音让人觉得与她本人同样清纯。

现在的抄子比那时成熟得多了，唱的歌也选了《委身时光流逝》这种成年人感伤的曲目。

一曲方罢，经不住野末一再邀请，抄子踌躇片刻，终于又跟他一起唱了一首二重唱《银座爱情故事》。

两个人你唱我和，不时以目交流，野末唱到动情之处，还搂住了抄子的肩膀。抄子羞得扭过脸去，但还是唱得很高兴。

趁两个人唱歌的时候，安艺请妈妈桑去叫辆车。也许是因为自己不擅长唱歌，安艺有点儿坐不住了。

野末到底想唱到什么时候啊？只见他一边说着“再唱最后一首”，一边又第三次拿起了话筒。也许是觉得老是自己连着唱不好意思，野末一曲唱罢必定拉抄子出场。抄子推让到后来，还是得接过话筒。

抄子那清脆的歌声在夜晚的酒吧里显得分外清新，根本不像是出自三十过半女子的歌喉，其他的客人也都听得鼓掌喝彩起来。

就在两个人唱完几首，把话筒传给别的客人时，侍者来报，出租车已经到了。

安艺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兑水威士忌，然后对野末说道：“我们失陪了。”

突然的告辞让野末吃了一惊：“怎么，这就回去啦？”

“太晚了，她不回去不行了。”

“那，我也走吧。”

“我叫的车等在下头，我们先走一步，你再玩一会儿。”

撇下一脸遗憾的野末，安艺和抄子一起走出了酒吧。

十一点多了，银座街头到处是等客的包车和出租车。他们从中穿过去，才找到叫来的车。

“去哪儿？要不先到原宿我那儿拐一下？”

抄子看着霓虹灿烂的街头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吧。”

对司机说完原宿的具体方位，安艺靠到椅背上。

“野末那家伙唱起来就没完。看样子他还不会就走。”

“不过，今天唱得很高兴。”

抄子好像有点儿醉了，她把脸贴到车窗上想凉快一下。

“都这么晚了。”

要是先到原宿拐一下再去驹込的话，抄子到家就得十二点多了。

那么晚回家不要紧吗？安艺有点儿担心，抄子倒好像并不太在乎。

黑暗之中，安艺又窥视了一下抄子的表情。

“你跟野末两重唱的时候，真是配合得默契。”说着，安艺很奇怪自己怎么也会这么酸溜溜的，“默契得就像是一对恋人。”

“我怎么会是野末先生的恋人？”

“我是说，唱的时候看着像。”

抄子暗暗笑了笑：“你想得真滑稽。”

“以后别再跟他一起那么亲热地唱歌了。”

安艺嘴上埋怨着抄子，心里的骚动却正一点点儿激烈起来。

车到原宿公寓门口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多了。

安艺明知要是现在带抄子进屋去的话，两个人不可能规规矩矩相安无事，但他还是说了一声：“下车吧。”

抄子一言不发，跟了下来。

深夜的公寓门厅寂静无声。穿过门厅坐上电梯来到十楼，安艺打开了门锁。

这早已不是两人第一次一起跨进房门，但像今天这样将近午夜才来，却还是第一次。

几乎在上完门锁的同时，安艺一把抱起抄子，朝着卧室走去。

虽然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但两人还是开始脱衣服。也许是所剩无几的时间反而激起了他们的爱意，此刻他们就像两头失去理性的动物。

两个人急不可待地扔掉衣服，深深地结合在一起。

每次都是这样相拥入睡，然而今夜哪怕再晚抄子也必须回去。

安艺想问她一声“走还是不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如果要回去，现在就得走，要是这么相拥下去，肯定会一觉睡到天亮。他们对此心知肚明，却还是紧紧拥抱着分毫不离。

什么时候回去抄子会决定，自己用不着来问。

安艺宽慰着自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他心安理得地以为抄子还在自己身旁，但这一次安艺失算了。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上只盖着一条毛毯，抄子不见了。

“喂，喂……”

他喊了几声，没有回答，看来抄子趁自己打盹的时候回去了。

安艺急忙爬起身来，披上睡袍就冲进了隔壁房间。

客厅里灯还开着，沙发和桌子上收拾得整整齐齐。旁边的厨房也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再到门口一看，抄子的鞋子没有了，鞋板上只剩下自己的一双鞋。鞋子头朝外整齐地摆着，那显然是抄子整理的。

再回到卧室一看钟，凌晨两点了。这么晚了，抄子回去也不奇怪。他后悔自己时间那么紧还会打瞌睡。

后悔是后悔，但难免有点儿被人甩掉的感觉。

今天晚上抄子一直没有着急的样子。见面虽晚，但还是一起去了两处酒吧，高兴地唱歌，最后还到安艺这里来休息。

今天着急的反而是安艺。他跟抄子结合在一起的时候还在担心时间，而抄子却比自己从容不迫，这也让人难以理解。

可抄子对时间似乎也不是没有注意。

她可能是一点或一点半回去的，安艺无法知道确切的钟点。

合欢之后只身而归，她肯定很难受，而安艺就是时间再紧，大概也会照样呼呼大睡。

抄子看来是按自己的时间准时起身的，起身时虽谈不上要下多大决心，但她是不得不硬撑着疲惫的身体起来的吧。这让安艺看到了她的毅力，看到了她要保全家庭的决心。

无论如何都必须回家。再激情澎湃也不能不要家庭。

正当安艺在抄子留下的温暖中遐想时，床头的电话响了。

每次半夜听到电话铃响，安艺都会直觉到是家里打来的。

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家人生了病？半个月前那个深更半夜的电话，就是告诉他岳父病重的消息的。幸好那天夜里自己是在公寓，所以接到了电话。但自己平日远离家小，各种担心是永无尽时的。

然而他并没有因此而想改变现在的生活。如此长期离家在外固然时感不便，但他还是选择了远离家庭。

现在他也是惴惴不安地从被窝里伸手去接电话的。

“喂……”

他刚用装出来的没睡醒的嗓门应了一声，就传来了抄子的声音。

“你醒了？”

安艺抓紧听筒坐起身来。

“你在哪儿？”

“在家呀。没打招呼就走了，对不起。”

也许因为是深夜，抄子的声音似乎压得很低。

“出来以后有点儿放心不下，门没锁……”

这件事啊，安艺刚才已经到门口看过了。

“不要紧。”

“那就好了。我刚才以为你已经睡着了。”

“现在没人在你边上？”

“没有。我在别的房间打电话呢。”说到这里，抄子过了一会儿才又接着说道，“我也许要离开家。”

这还是抄子第一次在深夜里谈这种问题，而且说这些话时她是知道丈夫就在隔壁的。

“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会儿，抄子才用更低的声音说道，“过几天我再详细告诉你。”

……

“你要睡了吧？”

“你呢？”

“我不睡不行了。”

说完道了一声“再见”，抄子挂断了电话。

放回声音已断的电话，安艺慢慢仰面躺下。他两膝微弯，双手放在肚子上，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黑暗中，看着吊灯上塑料灯罩白乎乎的轮廓，他开始回味抄子说的话。

半夜里两点多了还打电话来，胆子真是够大的。虽然是在别的房间，但她明知丈夫就在隔壁还敢说“我也许要离开家”。

安艺又开始想象抄子的家。

在那两房一厅或三房一厅的公寓里，丈夫和孩子正在一间屋子里睡觉，抄子在隔壁客厅里打电话。虽然有墙隔着，但丈夫要是想听，也许还是能听到的。说不定，抄子就是明知丈夫在听才故意那样说的。

然而，这种大胆和她一点多钟急急忙忙回家的行动又似乎不尽一致。虽说当时已经很晚，可她撇下睡着的安艺不辞而别，这种举动正反映出她要保全家庭的决心。

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抄子？安艺又开始琢磨起她最后那句话来：“我不睡不行了。”

刚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不觉心里一酸。

打完电话以后，她会睡在丈夫旁边，还是中间隔着孩子？或许，她是带着孩子睡在另一间屋子？

不管睡在哪儿，抄子不得不尽早睡觉，因为明天她还要去上班。

抄子的生活，就是奔波于工作、孩子、丈夫与另一个男人这些不同的世界之间。一个人要扮演三个甚至四个角色，肯定是疲惫不堪的。

“我不睡不行了。”这句话似乎是从抄子那瘦弱身躯里发出的哀鸣。

安艺越想越睡不着了。

最让他睡不着的，是抄子刚与自己欢毕，就得到丈夫屋子里去就寝。

抄子说她很久没让丈夫近身了，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丈夫求欢的时候，她是以什么遁词拒绝的？她的拒绝又会使丈夫如何反应？虽然自知这种想象过于庸俗，但一想到这里，他更睡不着了。安艺心绪烦躁，他决定给野末打个电话谈谈。

刚才他被一个人撂在卡拉OK酒吧里，现在总该到家了吧。安艺是十二点不到进公寓的，野末到家肯定还要更晚。

他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畅饮狂歌了，已经睡了也说不定。

安艺没抱多大希望，信手拨了他的号码，没想到电话马上就通了。

“是我。还没睡啊？”

安艺吃惊地问了一句。野末声音困倦地答道：“你们走后我跟妈妈桑又去一家店喝了几杯，半个钟头前刚回来。”

“累了吧？”

“今天稍微过了点儿。对了，你后来怎么样了？女朋友走了吗？”

“那还用说……”

没等安艺说完，野末就紧接着说道：“你可是迷得不浅啊，我跟她唱歌时一看你那张脸就都明白了。”

到底是野末，眼睛可真尖。

“瞧那阵势，你是离不开她啦。再说她看来也动真情了……”

就这一句话，让安艺不得不说实话了：“其实她刚打电话来过，说她可能要离开家。”

“这么晚打电话来？”

“是从家里打来的。”

野末干咳了一声。

“离家以后到你这儿来？”

“那倒没说，可能她家里出了什么事。”

“那当然啦，她是个有夫之妇，又有孩子，喝到那么晚回家，我要是她丈夫也不会不吱声的。”

安艺像是自己挨了骂似的低下了头。

抄子回家太晚确实是因为安艺的挽留，但抄子也确实答应了安艺的挽留。要是单从两相情愿这一点来说的话，也许是男女同罪。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不想到此为止吗？”

这么直接的逼问，安艺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如果只是玩玩爱情游戏的话，自然不应该再深入下去。也许现是分手的好时机。但说真的，安艺现在不想分手。他们已经过了那种游戏的阶段，现在似乎已经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了。

“那可太难了……”

奇怪的是，野末的这番劝告反而使安艺的想法更坚定了。

“谢谢你，但我是真心的。”

“那我就没话可说了。”

……

“我看，你也许是让这种办不到的事给晕住了。”

“办不到的事？”

“你想跟她在一起，太欠缺条件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怎么都觉得你们很难生活在一起。可也许正因为难，才对你有吸引力。”

安艺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男人跟女人啊，越没法在一起，那心里的火就烧得越厉害。”

不能不说这种情况确实很多，可安艺并不是仅仅因为这个原因才想跟抄子在一起的。

“可我不想让她离开我。”

“既然你那么喜欢她，可就没法子了。你应该明白这样下去会是什么结局吧？”

安艺缓缓地点了点头，他身上感到了一点夜晚的凉气。

这样下去会怎么样，安艺也想象得到。

总之，那就意味着抄子得离开家庭，安艺也得跟妻子离婚。然后，两个人携手迈向新生活。单看这个计划是太简单了，而且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要实现这个计划，却有重重难关。

安艺的事暂且不谈，单说抄子要离开家，就必须跟丈夫断绝一切关系，那自然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搞不好还得让安艺跟她丈夫当面摊牌。

就算她丈夫同意分手，还有孩子该怎么办的问题。这一来抄子的母亲和亲戚也会牵扯进来。

而安艺这方面也未必好办。虽说现在等于是分居，但仅以分居已久的理由，妻子不一定会老老实实地同意离婚。于是乎争执不休，还要牵扯到孩子的问题。

双方眼下都麻烦缠身，今后的路上更是荆棘丛生。他们能够越过这些障碍继续前进吗？越是现实地考虑问题，安艺就越气馁了。

“喂……”

电话里响起了野末的招呼声。安艺一直沉默不语，他好像等得不耐烦了。

“我要睡觉了。”

“不好意思……”

安艺手里拿着电话，垂下了头。

“反正你最好再考虑得慎重点儿。”

确实如此。太急于解决问题，往往会使问题变得更复杂。

“别太钻牛角尖了。”

“这个我知道，这么晚还把你拽起来，真对不起。”

“那我挂啦。”

放下电话，安艺心里没那么七上八下了。

第一次把以前藏在心里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的烦恼说出来，好像轻松了不少。正因为对方是野末，所以安艺才能如此推心置腹。

但再亲密的朋友终究是外人。

野末看上去像是理解安艺的心情，但其实对他的观点似乎是不赞同，甚至不屑一顾的。或许他觉得安艺根本就不像这把年纪的男人，不知轻重，现在还真心去谈什么爱情。

而不管野末怎么劝说，安艺现在更不想照他说的去做了。

什么不顾年龄、不知轻重，那些指责都不过是不负责任的世俗桎梏。当然也有人能按照它的清规戒律生活，但现在的安艺早已抛弃这些过时的伦理纲常了。与其遵从这种莫名其妙的伦理纲常，安艺更愿意凭自己的良心去诚实地生活。

此刻安艺的这种想法，或许与他已经年过五十有关。一种看得到生命尽头的焦虑，激起了他对爱情的向往。

但他并不是只因为这个原因，就自缚于与抄子的多重为难的关系中去。

他之所以恪守这种野末所谓的太欠缺条件的关系，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喜欢抄子，而他也觉得自己如此迷恋抄子无可指责。况且，他还想考验一下自己，看看自己能把与世俗伦理纲常背道而驰的理念坚持到什么程度。

当然，这样下去的话，明摆着两个人周围的环境条件将会每况愈下。最后，可能抄子和自己都会遍体鳞伤、一败涂地。

各有家小的男女一旦不顾一切地坠入爱河，将会对周围造成极大的破坏与混乱。纵然他们二人能获得幸福，也必然会伤及大量的无辜。这两个人与周围的人不可能同时获得幸福，这种两全其美的好事世上是没有的。

明知如此还要一意孤行，也许是因为安艺内心早已看破红尘，准备好破釜沉舟了。

想着想着，安艺不觉开始感到恐惧。

自己似乎正在投向地狱，一种正在坠落的真实感觉惊得他屏住了呼吸。

可怕的是，他明知自己在投向地狱，却不仅不想逃脱，反而朝着它继续沉溺下去。

安艺自己确实已经决意坠入爱情的炼狱，只可惜被牵连的抄子太可悲了。认识安艺以前，抄子还是一个太平度日的妻子和母亲，而只因为结识了一个男人，现在她也在飞快地坠入爱情的深渊。

这只能说是一场灾难，就如同一场交通事故一样。

仔细想来，或许抄子也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现在她不仅结交了丈夫以外的男人，而且还想抛弃丈夫，甚至抛弃家庭了。

是什么使得原本忠贞贤惠的抄子变得如此大胆，如此不分好歹？

说是爱情使然，固然不错，但在那心心相印的背后，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一个强固的肉体结合。

亲近安艺以后，一种实实在在的崭新感觉在她身上被唤醒了，这使得她越来越感到快乐。与以往那种一般的愉悦相比，现在的感觉也许可以说是“走火入魔”。

虽然把抄子带到了快感的极乐彼岸，但安艺却为抄子的觉醒而忐忑不安。她与日俱增的快感终将发展到何种程度？女人的感觉里真的有男人难以估算的巨大能量。

但无论如何，他们共同偷吃了树上的禁果，确是不争的事实。

一旦偷吃禁果，那味道是难以令其忘却的。禁果的美味已经浸沁全身，用伦理纲常和理智也难以消去。

“原来是这样啊……”

安艺在黑暗中对自己说道。

跟野末商量也得不到理解，那是因为他没吃过这树上的禁果。对没品尝过禁果美味的人即使谈论品尝后的不同感觉，也等同于对牛弹琴。

―旦吃了禁果，那美味会像毒瘾一般传遍全身，一般的办法是难以令其断根的。

他们两人现在似乎就正在那毒瘾般的美味中彷徨、烦恼。

第五章

白夜

六月中旬，安艺想到北海道去一趟，因为他想避开绵长郁闷的梅雨。

今年不知什么原因，从五月底开始雨水就多，人们盼着天能放晴，谁知还没盼来晴天就入梅了。

通常入梅在六月十日左右，那时候播种稻麦等谷物的“芒种”刚过，正是螳螂出现的时候。就是入梅再晚，也不会迟于“腐草为萤”，也就是所谓腐草中生出萤火虫的时候。

而今年这样从五月开始雨天不断，人们就无法判断什么时候入梅，而是感到梅雨期是一点一点儿逐渐来临似的。也许是由于这个原因吧，今年才到六月中旬，感觉上好像梅雨已经持续将近一个月了。

从电视里的天气图上看，画着粗线，带着圆圈或三角形标记的梅雨前沿，已经从九州南端经过四国，挺进并牢牢控制了东海、关东的南岸沿海地区。

进入六月以后，梅雨前沿的位置几乎没有变化，这一带一直标着表示低气压的“低”字，而更高或更低纬度的地方，则标着“高”字。据解说员说，梅雨前沿是初夏时候鄂霍次克海上的高压与小笠原群岛一带的高压相撞形成的。

但理科很差的安艺无法理解，高压和高压相撞为什么会形成低压？有人告诉他那是因为两个高气压中一个冷一个热的缘故，但他至今还是搞不明白。

连日的梅雨让人烦闷，但他看着电视里的气象节目，忽然发现天气图上梅雨前沿的上下地区都有广阔的高压带。南面的高压在太平洋上，北面的牢牢盘踞在鄂霍次克海上，北海道也在它的范围之内。

他本来就知道北海道没有梅雨，看了天气图让他心里更清楚了。东京梅雨绵绵的时候，北海道一直处于高压带。看着看着，他突然萌发了去北海道的念头。

到了北海道，就有晴朗爽人的天空。

以前只考虑夏天去北海道，其实到那儿去避梅雨也许才是最合适的。现在去观光客比较少，紫丁香和君影草也都开花了。

安艺赶紧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抄子。

专程去一趟北海道，最好能住上两三天。要是坐飞机去只住一夜的话，有点儿太可惜了。

“我在离札幌一个来钟头的地方有一所小别墅。要是能跟你一起在那儿过几天就好了。”

别墅在靠近日本海的小山上，周围是石狩川流域的农田，站在山上可以看到平原远处的札幌市。

安艺在那里买别墅，是因为他觉得那儿的风景很像以前去过的苏格兰。就是盛夏的八月，冷风也会从石楠那样高大的茅草上吹过，使人体验到《呼啸山庄》中描写的荒凉景象。

安艺买下别墅的时候，别墅区刚刚开发出来，别的房子还在建造。为了适应寒冷地区的需要，所有的房子都采用了瑞典的建筑工艺，窗户是双层的，外墙也漆成了暗红色。

现在五年过去了，周围种了不少树，环境已经整治好，只有海边的小山还保留着当年的荒凉。

“说是别墅，其实只是山间木屋那样的房子。”

以前每次都是七八月盛夏的时候去，六月份去还是第一次。

“到了那儿，就没人会来找麻烦了。”

安艺已经开始想象两个人在木屋中共度朝夕的美景。

“如果你能去，我会按照你的情况调整日程。”

安艺的工作说到底只要有纸和笔就行了，而抄子每天得上班，还有家庭。

“你让我考虑考虑。”

两天以后，抄子来告诉他，要是能够利用六月中旬的周末，她就能去。

“三天两夜行吗？住三宿恐怕有点儿难吧？”

“可三宿不是更好吗？”抄子反问道。

“那当然是三宿时间上宽松点儿啦。”

“那么就三宿吧。”

抄子答应得好像很随便，这倒让安艺有点儿喜出望外。

“你真的没问题？”

“放心吧，没问题。”

以前跟抄子出去旅行两次，都是只在外过一宿。第二次先去吉野再到京都的那趟旅行，是一大早出门第二天晚上回来，在外也不过只住了一个晚上。

但这次是四天三夜，而且去的是北海道。跟前两次相比，时间长得多，地点也远得多。说实在的，安艺邀抄子去的时候并没抱多大希望，他以为就算去得成最多也只能住一宿。没想到抄子答应得那么干脆，而且还说不用担心。

奇怪的是，以往只要抄子变得消沉，安艺就会给她打气；如果胆子太大了，安艺又会给她降温。唯独这次，抄子胆大得让安艺有点儿不知所措。

安艺有点儿担心，家里的事这次她到底是怎么安排的？想想自己邀她出去却又提心吊胆，说来也是很滑稽的。

安艺决定不再去想抄子家里的事。既然抄子自己说不要紧，那想必是没有问题。要是万一出了差错，也只能到时候再说。

六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四，安艺在羽田机场等着抄子。

按计划是坐下午四点的航班出发，周五、周六住在那儿，周日傍晚回东京。

这当然是根据抄子的要求安排的。

安艺现在人虽然等在机场，可心里还有点儿将信将疑。说是要去四天，会不会过一两天就回来？但哪怕只能去一天，也一定要去。

那天也是从早晨起就在下雨。

就在他手拿机票等得着急的时候，抄子准时出现在他的面前。

到底要出四天远门，她肩上背着个大旅行包。

“没什么问题吧？”

抄子一听笑着答道：“我说来不是就来了吗？”

抄子今天破天荒穿了条牛仔裤，稍微朝上挽着衬衫袖子，开朗的笑脸上一点儿看不出这是一个有夫之妇在做偷偷摸摸的事情。

离开羽田机场时阴雨绵绵，到达千岁机场时却万里晴空。据报气温是十六摄氏度，微风拂面而过，很是舒服。

虽然才飞了一个半钟头，却如同到了另一个世界。

安艺每次来这里，都觉得像是到了国外。气候风土当然不用说了，就连植物、建筑物和人们的生活方式，也全然不同。与其说这是日本，不如说它更像是德国或荷兰的某个地方。

总之，一来到这里，东京就变得非常遥远。和摆脱了东京的阴雨一样，心情也变得舒畅了。

“先租辆车吧。”

两个人朝机场的租车营业部走去。

安艺三十年前就拿到了驾驶执照，开车是有把握的，但最近这十年很少开车。这是因为经常喝酒、熬夜，他怕发生事故引起危险。而且东京车多拥挤，开起来很伤精神。

可是别墅所在的那座小山周围全是高尔夫球场，离车站很远。不管是购物还是出门，没车是寸步难行的。

安艺租了一辆很好开的自动挡小型车，让抄子坐在副驾驶座上。

“你行吗？”

“放心吧。”

安艺看完地图，开始前进。因为来过几次，大致方向不会搞错，但这周围实在太广阔，不免令他咂舌。

“顺利的话，要不了一个半钟头。”

此时虽然六点已过，但太阳还是那么明亮，只有原野尽头的山脊刚刚开始染上了线朱红。

“天空真宽广啊！”

正像抄子说的那样，抬头望去，只能看见无垠的蓝天。

“哎，别墅里头什么都没有吧？”上路以后抄子突然问道，“咱们买点儿什么吃的东西带进去？”

安艺想在路上找个地方吃晚饭，可也许还是在小木屋里吃自己做的东西更有滋味。

车子才开了四五分钟就快出镇了。要买吃的东西，看来还是现在买好为妙。过了十字路口，安艺在一家超市跟前停了车。

“还是各样都买点儿比较保险吧。”

“那边也有商店，光买够今明两天吃的就行了。”

抄子先下了车，安艺锁上车门也走了过来。

安艺每次进超市，老是会有一种晕头转向的感觉，好像自己来到了一个不相干的地方。更何况今天是跟抄子一起，所以总觉得别人在奇怪地注意他们，但其实那么多年轻店员谁都没有对他们瞟过一眼。

“米和豆酱都没有吧？”抄子一手提着购物筐边转边看。

“最后一次来是在去年八月，也许冰箱里还有几罐啤酒。”

“今天再煮饭恐怕来不及，晚饭就吃饭团行吗？”

抄子走到摆着各种盒饭的货柜前站住了。

“吃点儿什么菜好呢？”

抄子一边嘀咕着，一边把火腿、香肠和柳叶鱼干放到筐里。

“你喜欢吃什么？”

“再来点儿毛豆、豆腐。”

“酱油、七味辣椒粉还有吗？”

“应该还有吧。不过酱油还是再买瓶新的好。”

安艺拿过一袋毛豆，抄子把豆腐放进筐子里。

“啤酒和清酒买不买？”

“威士忌应该还有，再买瓶清酒吧。”

“那你来挑清酒。”

安艺点了点头，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跟抄子已经是一家人了。

“买六罐啤酒，清酒就要这种。”安艺自己把半打啤酒和一瓶清酒提到收银台。

“这些够了吧？”

抄子愉快地检査着筐里的东西，好像又恢复了主妇的角色。

买够了食品，车子又上路了。

先从千岁开到江别，然后渡过石狩川再朝当别前进。道路很宽，车辆很少，两旁是广阔的农田。那望不到边的深绿是秋播小麦，颜色稍浅的好像是芦笋，接下来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马铃薯秧。

黄昏将近，晚风渐起，小麦田里泛起层层绿浪。

“看着这儿的风景，简直难以相信同一个日本还在下着梅雨。”

“因为这儿是外国呀。”

“房子的造型和房顶都不一样。”

“你以前来过北海道吧。”

“来了两次，只到过札幌和函馆，这么在乡下的道路上兜风还是第一次。”

抄子给安艺剥了一块刚才买的口香糖。

“吃不吃？”

安艺点点头，抄子把口香糖送进他的嘴里。

这一带房屋稀少，只偶尔有汽车迎面开过，这个动作用不着担心被人看到。

“天暗下来了。”

刚出机场时那平原尽头的大山已被甩到后面，前方森林后面的天空正变得越来越红。

天色还不算暗，车灯都用不着开。

“日头真长啊。”

快七点了，看来再过一会儿才会天黑。

“别墅里边锅碗瓢勺全都有吧？”

“当然有，连浴盆和桑拿都有，一般过日子足够了。”

“可你将近一年没住过，打扫起来够呛吧？”

“我已经预先托管理员找人打扫好了，你不用费心。”

一边说着，安艺觉得自己跟抄子好像正在赶着回家。

等会儿到了家，抄子去准备晚饭，安艺去检査一年没来的书房和卧室，然后他们就能一起慢慢地享用晚餐了。

到了这里，东京在感觉里好像变成了遥远的外国。

这就是北国的黄昏，眼看天暗了，却好像怎么也黑不下来。

“都过了七点半了，怎么还这么亮啊？”

“因为这里比东京纬度高多了，也许还能亮半个来钟头呢。”

天空几乎已经全暗了，远处的地平线却还有光亮。

汽车在平原上奔驰，好像是在追逐那最后的一线光明。

一棵白杨树拔地而起，直指昏黑的苍穹。虽然无群无伴，却依然挺拔坚韧，那侧影显得孤傲而寂寞。

再往前开，一片黑黢黢的森林越来越近，犹如一头蹲伏着的巨兽。

夜幕终于降临到草原上来了。

“公路上没有路灯吗？”抄子像突然发现一个大秘密似的问道。

“光开车的话，有车灯就够了。我们这些城里人，其实亮光看得太多了。”

道路向左拐了个大弯直入江别市。穿过那里又开了两三分钟，就看见石狩川了。

这是从东北往西横贯北海道的大河，从大雪山直下二百五十公里注入石狩湾。入海口前的这一段河面很宽阔，河水映在地平线那道余晖下，正泛着白光。

“我有点儿怕。”

周围没有灯火，黑暗笼罩了平原，只有河面反射着微光，确实有点儿阴森森的。

穿过石狩川上的大桥，抄子才一点点儿定下心来，把手放在安艺膝盖上。

道路两旁又都是农田了，已经看不清田里长着什么作物。快八点了，原野终于完全沉浸到夜幕之中。

“月亮出来啦。”

顺着抄子手指的方向望去，一钩眉月挂在空中，好像刚才过桥的时候它就已经升起来了。

“星星也那么多。”

抄子打开车窗朝天上望去。安艺目视着前方，隔着挡风玻璃，也看得到满天的繁星。

“我头一回看到这么多星星。”

虽然已是六月中旬，但迎面而来的风里仍带着寒意，看来明天也是晴天。

不久，又过了一座短桥，桥下只是条水渠。抄子指着窗外问道：“那是什么呀？”

安艺朝旁看了一眼，只见五六米高的护壁一路延伸着。虽然天黑看不清，但那上面盖着的好像全是薄铁皮。

“那是用来挡大风和暴风雪的防护墙。要是没有它，到了冬天路上就会刮出雪堆，听说风大的时候汽车都会被吹得飞出去。”

“风有那么大？”

“这里靠海嘛。听说最冷的时候，还曾经有人被暴风雪埋住冻死的。”

只在夏天才来的安艺没经历过这里的严冬，但他听管理员说过冬天骇人的寒冷。

“光看夏天的风景，是没法想象冬天的严寒的。”

抄子听得张开了嘴，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

“还很远吗？”

“不远，就十来分钟了。”安艺指了指远处夜色中的小山，“看得到右前方的灯光吗？就在那附近。”

黑暗中的小山像一只匍匐着的野兽，前方闪烁着几点亮光。

不一会儿，汽车离开当别至石狩的公路，拐上一条坡道，开进了山上的别墅区。

宽宽的主道旁排着几栋房子，经过小公园再向前开就是物业管理处了。安艺到里面跟管理员打过招呼，取来了钥匙。

安艺的房子在山顶附近，站在那里可以看到林木环抱中的整个别墅区。

因为还是六月，几乎没有人来避暑，那五六栋有亮光的房屋，看来住的是当地的居民。

安艺在房子旁边的停车场卸下行李，两个人的旅行包加上途中采购的食品，已有相当重量。把东西搬进房子后，安艺领着抄子到室内各处看了看。

房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暖气也已经调到舒适的温度。

进门是一条宽走廊，直通到最里头的餐厅和厨房。右手是个十多平方米的客厅和一个和式房间，左手是洗澡间和桑拿浴室。

走上正对门口的楼梯，二楼右侧并排着三间屋子，跟前这间是安艺的书房，隔壁是个小卧室，最里面是主卧室。房子所有的木材都来自瑞典，散发着清爽的木香。

“不算太大，但也够宽敞的了。”

“棒极了！有这么大，完全足够了。”

抄子一间一间屋子走着，又把房子看了一遍。

“到这儿来。”

安艺把抄子叫进书房，一拉开遮光帘，抄子不禁惊叹道：“那么多灯光……”

越过夜晚的草原望去，札幌的灯火一片灿烂。由于空气清澄透彻，那灯火好像一伸手就够得着似的。

“我们已经走得这么远了。”

“到了这里，就谁都找不着我们啦。”

终于到这儿了，这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安谧宁静之中，安艺紧紧抱住了抄子。

晚饭吃的全是路上买来的食品，却丰盛异常。

先是毛豆和凉拌豆腐，接着是火腿杏力蛋和素油炸猪排，然后是烤柳叶鱼和大马哈鱼段，最后还有蕨菜豆酱汤和饭团。所有的菜都是抄子用买来的材料自己做的。

“先干一杯。”

安艺把啤酒倒满，跟抄子轻轻碰了碰杯。

“手艺真不错啊。”

“就是煎煎烤烤再摆在一块儿。”

“但你搭配得很巧啊。”安艺最佩服的是她做菜时的娴熟手法，“比起差劲的餐馆，这要好吃多了。”

“要都是这种菜，我什么时候都能做。”

干完一杯啤酒再换上清酒，安艺马上觉得舒坦多了。虽然开车的疲劳感好像涌上来了，但有抄子坐在身边，他心里很踏实。

“这个大马哈鱼，怎么在北海道也那么贵？”

“这种鱼就叫‘不知时’。”

超市里难得有这种鱼，这是安艺自己挑的。

“大马哈鱼一般都是秋天捕获的。现在海里只有这种捕得着，鱼肉又肥又好吃。因为它是不顾季节跑来的，所以叫它‘不知时’，也叫它傻马哈鱼。”

“这名字叫得太不客气了。”

“名字是粗俗了点儿，可一听就懂啊。”

说着，安艺在傻马哈鱼上洒了点儿酱油。

“有一篇随笔里说，这几年秋天的大马哈鱼味都太淡，没法用来做泡饭。”

“大马哈鱼不是那种很咸的鱼吧？”

“吃过速冻大马哈鱼片就知道，它的肉其实是带甜味的。因为这种鱼以前都是用盐腌了才运到东京来，所以才有人以为大马哈鱼是咸的。”

与抄子杯来觥往，安艺正喝得来劲的时候，抄子在厨房里问道：“你家里的人也常到这儿来吧？”

安艺放下刚拿到嘴边的酒盅，回过头来：“孩子们好像有时候会来……”

“您太太不来吗？”

“最近好像没来过。”

听安艺的口气，他好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情似的。抄子端着切好的葡萄柚回来坐到他的旁边。

“可你一个人没法住在这儿吧。”

“怎么没法住？附近的咖啡馆里就有三明治卖，想吃日本料理的话，到高尔夫球场的夜总会去就行了。”

“还得打扫房间呢？想喝杯咖啡什么的都得出门，那样太累了吧？”

虽说是别墅，可光一个男人住在里头确实有点儿不方便。所以开始先是妻子陪他来，后来女儿也来帮他做过饭。

“别的人呢？”

“没来过。”

瞧着安艺摇头，抄子轻轻地笑了。

“虽然有点儿奇怪，但还是相信你吧。”

“有什么奇怪的？”

“你不是有过不少相好的吗？”

“也不能说没有，可早就不来往了。”

“为什么不来往啊？”抄子好像有点儿醉了，她步步紧逼，紧追不舍。

“什么为什么呀？有的是合不来，有的是腻烦了……”

“那对方能答应吗？”

“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反正我不理她们了。”

“就那样一点一点儿疏远了？”抄子叹了口气，眼神有点儿茫然，好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没准你跟我总有一天也会那样的。”

“怎么会呢……”安艺瞪大眼睛盯着抄子说道，“绝对不会那样的。”

老实说，以前有关系的女人中，有些的确是本来就只打算随便跟她玩玩的。现在对抄子真情到这种程度，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男人跟女人的关系，就那么不堪一击啊。”

看来抄子还在抓着他跟过去那些女人的关系不放。

“跟你说了多少次啦：我跟你这次是不一样的。”安艺拼命地表白着。

“也许你不相信，我只有跟你这次是真心的。这个连野末都知道。”

“我可不愿意不明不白地分手。”

“绝不可能有那种事。”

“就是说我可以相信你？”

面对抄子那直勾勾的目光，安艺斩钉截铁地点点头：“我绝不会离开你的。”

一看表，已经十点了。没想到这顿饭吃了那么长时间。

“我收拾一下吧。”

抄子把一部分碗碟拿进厨房，安艺继续喝了一会儿，看来他真是累了。喝到一半他躺到沙发上去看电视，看着看着就打起盹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电视照样开着，澡间里有声音传出来，好像是抄子在洗澡。

安艺抽完一支烟，拨开窗帘朝外望去。

小区中间的小广场上点着一盏路灯，灯下的树丛正摇曳着叶子。

刚到这里时还点着灯的几户人家，现在都只有门灯还亮着，黑色原野尽头札幌市里的灯火好像也熄灭了大半。

安艺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到北海道来了。

这里没有东京的烦躁、闷热和郁闷，只有闪烁的晴空和寂静的平原。

抄子从澡间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眺望着窗外。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抄子穿着一身本白色的西式长睡衣，两手正在盘头发。

“我先洗过了，你现在洗吧？”

“是啊……”

也许是有点儿醉了，他懒得再去洗澡，“不洗了吧。”

安艺离开窗口，喝了一口玻璃杯里剩下的啤酒。

“你喝不喝？”

“给我点儿吧。”

安艺把自己的玻璃杯递了过去，抄子慢慢喝了起来。

看着她喝啤酒时脖子上喉头的轻轻蠕动，安艺心里的欲望也随之蠕动起来。

“差不多该睡了吧？”

卧室在二楼。安艺朝那儿瞥了一眼，抄子会意地点了点头。

“我收拾一下，马上就来。”

桌子上还堆着喝过酒的玻璃杯和烟灰缸。

安艺先走上楼，进卧室去了。

卧室里正面有一个固定的大衣橱，左手窗边放着双人床。

安艺拉掉床罩，朝窗外看了看。

楼下窗子里看到的正面那盏路灯现在就在眼下，路灯只照亮了它周围的一圈，其他地方一团漆黑。远方的夜空下，隐约看得到黑黢黢的房子和树林。

夜幕中草原尽头城市里的灯火如星星般闪烁着，除此之外，平原、森林、山丘，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已沉浸在初夏之夜的酣睡中。

安艺转过身来，调暗床头柜上的台灯。其实他还想调亮一点儿，但就是调亮了，抄子来后总归会关掉的。昏暗的灯光下，安艺脱掉睡袍上了床。

天黑以后好像冷了起来，但安艺没感到寒意。在毛巾被上再盖一条薄薄的羽绒被就够了。虽然房子密闭性很强，但北国夜晚的寒气还是透过木纹在一点点儿渗进来。

安艺躺在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好像闻到一丝温馨的草味。这或许是得益于周围繁茂的树木，即使入夜后的现在，房间里仍飘逸着清新的气息。

他呆呆地朝上望着，门开了，抄子走了进来。

安艺看不清站在阴影里的抄子穿着什么，只觉得她穿了一件白兮兮的衣服，胸部稍高的地方系着一根细带，前胸稍稍敞开着。

抄子像是很在意敞开的胸口，两手掩着前胸走近床前。

“这个，还记得吗？”

这下安艺想起来了。在京都那家听得到钟声的旅店里，自己说过想在一起过夜的时候让她穿全白绸料的衬褂。抄子记得自己的话，这次把它带来了。

“真的做好啦？”

“奇怪吗？”

“怎么会奇怪？是我跟你说的嘛。”

男人有时还想让自己的视觉、听觉都得到满足。因为不仅是交媾行为本身，女人动情时的娇声与媚姿，都会使男人无比陶醉。

想让抄子穿白绸长衬褂，本是安艺心血来潮的戏言。正因为是戏言，才反映出了各人的不同偏爱。因为虽同为真情所动，但脱口而出的戏言却是不同感觉的表现。

一般认为，红色与粉红在男女交媾时有刺激作用。现实中的娼妓也是身着红色衬褂衬裙撩拨男人情欲的。外国女人更是青睐红色或粉红内衣，有时娼妇甚至选择贴身的黑色衬衣。

确实，红色煽情，黑色诡秘，安艺自然懂得这些道理。

但他却只想让抄子穿白色的衬褂，而且最好是滑爽的白绸。与红色和黑色相比，白色固然显得平淡无奇，但白色在展现清新的同时，还能烘托出妖冶。正因为它洁白单纯，所以潜藏在这单纯中的魔力，更能够无限地激发出女人身体的娇媚艳丽与销魂淫欲。

要求抄子穿白绸衬褂，既是安艺的戏言，也是他审美观的体现。

如果是以前，对于安艺的这句戏言，抄子会把它当作是开玩笑或是离谱的要求而不予理会。但现在的抄子已远比当时豁达宽容。虽然她知道那是一句戏言，但她更清楚那戏言中潜藏着一个男人顽童般的真情。

抄子居然记住了两个月前安艺无心的一句戏言，这次旅行特意带来了白绸长衬褂。这种体贴在使安艺感激不尽的同时，更使他感受到抄子对自己偏好的积极支持与参与。

安艺迫不及待地把抄子拉到身旁，紧紧地抱住了她。

刹那间，丝绸特有的滑爽感在他的怀抱中漫延开来，柔软的质地一下子把拥抱者和被拥抱者都带到了优雅的感觉世界。

似乎安艺刚把抄子抱紧，那绸子就在两人之间发出了轻微的哀鸣。

“好端端的衬褂，可惜了。”

衬褂滑到了抄子肩头下边，脖子和胸脯的隆起显露在台灯的光亮中。

“太美了……”

抄子羞得把脸扭了过去。

“这是请谁做的？”

“我在店里对人说想用绉绸做一件，让他们笑话了一顿，他们还以为我是开玩笑呢。”

“你穿着真漂亮。”

“你说这衬褂？”

安艺笨手笨脚地慢慢拉开衬褂的胸襟，又解开了腰带。

“滑溜溜的，真舒服。”

“我也是……”

穿着丝绸衬褂的抄子连眼神都变得更温柔了。

沉浸到高雅气氛中的那一刻，似乎就是女人最美丽的时刻。

同一块宝石，其内涵也因包裹材料的不同而各异。当你把它扔在路旁，它只像是块普通的石头；当你对它施以美丽的包装，它就会具有与未加工前无可比拟的价值。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女人的身体与宝石很相似。假如穿着的衣物美丽，她就会光芒四射，当你窥视她那美丽服装下的躯体时，心跳也会加剧。

安艺想要小心翼翼地脱去抄子的衬褂。他要拉开胸襟，解下腰带，再让它从身上滑下来。

抄子此刻穿着的衣物，虽不豪华但很优雅，虽不花哨却很迷人。

一瞬间，安艺好像觉得自己正生活在古代。曾几何时，诸侯们或许就是在这种氛围中向女人求欢的。

腰带被解开了，胸襟被拉开了，抄子几乎没有抵抗。她顺从着安艺，就像是个命该死心塌地的女子。她那一切听凭摆布的沉静表情，更将安艺带入了一个梦幻般的境界。

现在，在卧室这个舞台上，男人和女人正要上演一出戏。男人扮演老爷，女人扮演侍女。主仆默然无语，潜心屏气，只等鸣锣，就开演一幕惊心动魄的销魂艳剧。

安艺享受着那丝绸的柔软质感，用手指从胸口到肩头，从肩头到纤细的腰身，然后伸向下摆。他拉住滑爽柔软的一端，开始慢慢把下摆分开。

忽然，安艺的手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不相信似的又继续把下摆分开。

绸衬褂下面什么都没穿，柔软的丝绸下面，只有白皙的皮肤和隐约的那一片葱茏。

昏暗之中，安艺不禁屏住了呼吸。

女人肉体上那丝绸的优柔文雅和丝绸下那肉体的放荡不羁是如此失衡，对安艺来说，这鲜明的对比不啻一个新的刺激。

刹那间，安艺觉得抄子好像变成了一条蚕。

在透明的白茧中，抄子那女人的肉体在燃烧着。

但安艺还不想马上把抄子的身体从衬褂中解放出来。虽然前襟已经拉开，胸口到膝盖已经裸露，但衬褂还未从身上脱下来。

难得有机会体味慢慢剥去蚕茧的乐趣，现在一下子全部剥掉了，岂不可惜？

但安艺的冷静没能持续太久。开始他还在从容地主导剧情的发展，还能仔细品味拉开白绸衬褂时的韵味，但他突然发觉自己变得不能自已，他已经沉醉到抄子的身躯中去了。不可思议的是，明明是自己索要抄子的肉体，却感觉似乎是在按着抄子的诱导亦步亦趋。

已经记不清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仔细想来，或许是从半年以前吧。

看似是抄子答应了安艺的求欢，其实却感觉是安艺屈从了抄子的渴求。当然，抄子对此一定会说自己从未主动追求过安艺。的确，抄子是不曾用语言求过欢，但安艺每次最终都被拖进了癲狂却是不争的事实。

今晚也基本如此。

开始，是安艺像赏玩茧中的蚕一般欣赏着绸衬褂包裹下的抄子，但不知不觉之中，安艺却成了那绸衣包裹下女人身体俘获的囚役。

他坠入到柔软之中，已经分不清那是衬褂柔软的绸料还是抄子柔软的身体。缠绵之中，神魂颠倒的一刻就来临了。

男人求欢时一旦意识到女人也在求欢，势必煽起他更大的欲求。他们互相求索，摒弃一切伪装，又还原成了天造地设时的男人与女人。

欢爱之后的无比轻松，也许正是因为他们摒弃了这一切伪装的缘故。

“真奇怪呀。”

高潮过后，抄子不禁对那贯透全身的震颤感到诧异。

“全都不一样……”

安艺知道，每次交欢，抄子的感觉都在日趋强烈，有时那意想不到的强烈甚至会让抄子自己都惊得目瞪口呆。起初，安艺以为抄子的感觉只不过是越来越强，只是以往的淡漠在变得更为鲜明、更富色彩。但看着抄子的反应，又觉得那变化似乎并不那么简单。

“怎么不一样？”

安艺幸灾乐祸地问道。他倒想看看自己的行为使得女人的身体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跟以前不一样？”

抄子在安艺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从头到脚都麻木了……”抄子好像又想起了刚才那贯透全身的感觉，“反正，就是不一样。”

但凡与愉悦相关的感觉，造物主赋予女人的，似乎要比赋予男人的更强烈、更多彩。

“那么强烈吗？”

与自己的愉悦相比，让对方愉悦能使男人获得更大的满足。在男人眼里，能够尽享各种愉悦感觉的女人是值得羡慕的。

“可是……”抄子像是在回味刚才自己的感觉，“真可怕呀……”

哪里才是那日趋丰富、日趋强烈的感觉终结点？那望不到头的未来似乎令抄子感到恐惧。

“用不着害怕。”

安艺本想告诉她，还有不少女人找不到那种感觉呢。但就是告诉她，也未必能使她感到安慰。

两人都闭口不言了，寂静又来到了他们中间。

抄子还是像往常一样依偎着安艺的胸口，稍稍侧着身子。

结合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觉得已经甩掉了一切，但实际上那件绸衬褂一直搭在肩上，现在抄子把它拉拢起来，遮着下半身。

安艺仰卧着，一只胳膊抱着抄子的头。

两个人已经激情燃烧得精疲力竭，他们沉浸在交欢后的心满意足与疲惫怠倦之中。

安艺喜欢这种闲适的时间，或许正是为了获得这安宁的一刻，他们才激情澎湃地冲向高潮的。

是因为情事之后的感觉特别敏锐吧，他忽然又闻到了一股木香。

夜晚的寒气正悄悄地潜入，安艺开始想象山上的一幢房子。那房子上面现在正是满天星斗，前方是漫无边际的草原和森林。房子里好像只有二楼的卧室有人，床上依偎着一对如愿以偿后的男女。

一瞬间，安艺好像觉得他们正在那幢虚拟的房子里，正在非现实的梦幻世界里遨游。

“真静啊。”抄子忽然轻轻说道，“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似的。”

就在他们静静依偎着的时候，铃声响了。那轻轻的铃声是从隔着一个房间的书房里传来的。

“你的电话……”

抄子催得安艺抬起了头。

现在谁会打电话来？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

安艺心里奇怪，正在犹豫，抄子催促道：“你还是去听吧。”

安艺起身穿上睡袍，向书房走去。

虽然没点灯，但屋子里的方位大致是知道的。安艺刚拿起窗旁书桌上叫个不停的听筒，突然电话断了。

回到卧室里时，抄子正稍稍背对着自己。

“还没听就断了。”

安艺重又上了床，抄子回过身来问道：“可对方听到你的声音了吧？”

安艺确实记得自己是拿起听筒“喂”了一声电话才断的，所以对方应该是听到了。但他不敢肯定。

“奇怪啊……”

知道别墅电话的人没有几个。除了安艺的家人，就只有关系好的编辑和少数朋友了。现在这时候不会有工作上的急事，所以不像是编辑。家人有事的话应该会说，看来也不是家人打的。

“也许是打错号了吧？”

安艺嘴里说着，想起了抄子的家。

会不会是她离家以前，说了要到这里来？

他想了一会儿，问道：“到这儿来的事告诉谁了吗？”

“没有。”抄子立刻摇了摇头，“跟谁也没说。”

连着三个晚上不回家，抄子会对家里什么也不说吗？这使安艺很担心，抄子似乎也对那个无声电话放心不下。

“真奇怪呀。”

“可能是骚扰电话。”

要是有事的话，还会打过来；如果是骚扰电话，打来也没关系。

抄子出来以前到底是怎么对丈夫解释的？一想到这里安艺就心神不定。

安艺仰面朝天，眼望着空中轻声说道：“我想问你点儿事。”

虽然作为交欢过后的话题不太合适，但也许还是应该问清楚。以前安艺不问抄子的家事，是他怕那样会搅乱相互梦幻般的恋情。也许这种想法很不负责，可不谈及对方的家庭似乎能避免节外生枝。但这种鸵鸟政策必然无法持久。若是随便玩玩自当别论，但他们已经如此情深，也许还是应该问问清楚。

“是关于你家里的事……”

他很奇怪自己找不出适当的词来称呼抄子的丈夫。说“你先生”吧，好像有点儿拐弯抹角，说“你当家的”呢，就更可笑，但说“你那位”也好像不自然。

“你丈夫……”安艺竭力控制住感情，直截了当地问道，“知道我们的事吗？”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让抄子有点儿措手不及，过了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我想他肯定知道。”

“也知道我的事？”

“可能还不那么清楚……”

安艺索性接着问道：“你跟他真的不同房了？”

“是啊。”

“那他现在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他不是还很年轻吗？”

“我不知道……”

抄子面无表情的回答让安艺踏实了一点儿，但这并没有解决问题。

“他人老实吗？”

……

“他什么也不说你？”

“说过了呀。”

抄子说这句话时特别加重了“过”字。

抄子由于设计师的工作性质，本来就要跟各种人打交道，在外吃饭的机会也多。要是厂家或客户邀她去餐饮，她也不能都一概拒绝。

加上这一年来不断跟安艺幽会，回家自然总是很晚。八九点到家是家常便饭，有时会到凌晨才回家，甚至在外面过夜。对此她当然会准备好相应的解释，但夫妻间由此不断产生口角也是不难想象的。

然而抄子自己从没对安艺说过这些事。有时即使流露出既要工作又要顾家的两难表情，她也从未对此发过牢骚。虽然艰难，但她毕竟在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还有自己所爱的人。内疚和充实似乎使她变得更加坚强了。

但这种坚强也是有限的。她即使再努力，丈夫也永远不会接受这种现实。这半年来，她这种无路可走的窘态安艺也有所觉察。虽然她嘴上不说，但安艺已经感到她快被逼得无路可走了。

她肯定承受着丈夫的不满与愤怒。

而此刻抄子谈起这些来，就像是在讲述过去的事情。

“那现在怎么样了？”安艺一不做、二不休地追问道，“他什么都不说了吗？”

“就是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抄子说得也对。只要她自己拿定主意，只要安艺对她坚定不移，就算她丈夫再发牢骚，又能怎么样呢？

然而即便如此，“又能怎么样呢”也不过是一种将错就错的自我安慰。或许她是以此在为自己的颓势打气鼓劲。也许抄子家里已经过了争执的阶段。口角、抱怨的时期已经过去，代之而来的，是两人之间的冷战状态。

安艺产生了一种负罪感，因为那一切都是因自己而发生的，是自己让一个安宁的家庭风波频起。

说实在的，抄子刚才的话让安艺感到高兴，但对当事者来说，那却颇为堪忧。

然而夫妇之间，有时冷战反而能产生一种奇怪的安定。譬如，安艺家或许即为其中一例。虽然与妻子形同分居，但他们却把婚姻关系一直维持到现在。只要妻子不要求离婚，安艺是不会提出的，而眼下妻子看上去也不会提出离婚。只有冷战刚起之时，双方才会互相仇恨、咒骂。而现在恨得够了，骂得累了，丈夫与妻子就都各行其是，只是还保持着夫妇的名义。

抄子夫妇才三十五六岁，难道就已经变成这种状态了吗？

“可是……”安艺问话的时候还是朝天躺着，“你们不可能永远那样下去吧？”

安艺这把岁数自当别论，而抄子的丈夫才三十多岁。要是一直这样跟抄子没有关系，他们的夫妻关系能永远维持下去吗？

“如果他一定要跟你同房的话怎么办？”

“他不会那么说的。”

“可你们夫妻俩还是住在一起的呀。”

“他知道我会拒绝的。”

“拒绝了就没事了吗？”

……

“他大概很温存吧？”

“算是吧。”

安艺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一对夫妇的形象。

两人都是三十五六岁，妻子年龄稍微小一点儿。丈夫是一家知名公司的员工，妻子干着设计和服的工作，还有一个孩子在上幼儿园。以前听抄子说过，他们是朋友介绍认识的，因为相互都有好感，自然不久就结婚了。双方父母也很满意这门亲事。倒不是为了成心要做当下那种两人工作不要孩子的时髦夫妇，妻子婚后没有辞职，有时工作回家晚了，丈夫回家会先把晚饭做好。每星期总有一两天在外面共进晚餐，或者去看戏听音乐。周末经常开车出去兜风，还有时会邀几对关系好的夫妇来家里聚餐。不久他们想要个孩子，于是就在三十左右的时候生了一个男孩。妻子有一段时间忙着照顾孩子，可她克服了困难又重新开始了工作。孩子有住在附近的母亲照顾，丈夫工作完了也尽可能早点儿回来帮忙。尽管还要还房贷按揭，但他们双职工的日子过得还算宽裕。人都说欲壑难填，可有了丈夫的温存体贴，至少到两年以前为止，他们觉得生活过得是幸福美满的。

再往后，安艺想象他们那安康的小市民生活突然起了波澜，那都是因为妻子在前年秋天的和服展销会上遇到了一个叫安艺的男人。起先妻子觉得这男人是个对和服有兴趣的少见的怪人，可见了几次面后就渐渐被他吸引住了。他跟丈夫年龄相差很大，那种自由职业的氛围也令人好奇，他广博的知识和丰富的话题充满了魅力，特别是那与年龄不相称的孩子般的固执任性让她感到新鲜而惊奇。这个人虽然粗鲁自私，与诚实温存的丈夫截然不同，却有一股不可言状的魅力与诡异。这位妻子被好奇心与兴趣所驱使，不知不觉中失身于彼，发展到了不能自拔的境地。对于不甘温室寂寞的妻子，丈夫虽然迷惑不解，但仍然体贴备至，诚心相待。

或许，抄子正是厌倦了丈夫的温存。

也是因为年龄相仿，结婚以后，与其说他们是对夫妻，不如说更像一对朋友。他们不再像以往的夫妇那样夫唱妇随，而是共同商量，一起决定。可以说，是一种朋友状态的延续。从新婚伊始到喜得贵子，他们都觉得生活是如此快乐幸福。

但抄子重新工作以后，设计师的工作让她接触了各种人，开阔了视野，增加了与地位、实力都高于丈夫的成年男人接触的机会。换句话说，与丈夫这个年龄相仿的公司小职员相比，妻子的活动半径似乎变得大多了。

在广阔的天地里接触各种各样的男子时，或许妻子经常把他们和自己的丈夫相比。她已经不满足于以往那个好朋友般的丈夫，她想要一个更有男子汉气魄、更有主见的丈夫。哪怕年龄有一定差距，只要社会地位、经济实力都稳定，这样的男人就能令她放心。

妻子产生这种想法，或许也有她自己年龄上的原因。三十过半，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挥洒自如。她感到身体疲惫，皮肤也失去了年轻时的弹性。她变得怯懦，变得突然想倚仗起男人来了。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工作与责任也越来越重。她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工作、家庭两不误了。

这种时候一旦失去自信，心里就会更加动摇。朋友般的家庭快乐已经无法使她满足。她现在最想要的，是一个能够跟她切实分担严酷现实的人。

对于妻子新的思想动向，丈夫很晚才意识到它的严重性。他还一成不变地以为，即使妻子已经移情别恋，自己仍能凭借一贯的温存与诚实使她回心转意。

但是，妻子梦想的世界与丈夫梦想的世界已经拉开了距离，年轻时讨人喜欢的朋友般的丈夫，已经让她感到腻烦厌倦。

抄子对丈夫的温存无动于衷，或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

“可是……”虽然自知不该刨根问底，但安艺还是继续问道，“你们总不能永远不理不睬的吧？”

……

“男人都是要面子的。”不知不觉地，安艺为抄子丈夫说起话来了，“发火、吵架之类的事情……”

“都有过。”抄子回答得很干脆，“我回家晚了的时候，门都让他锁上了……”

“什么时候？”

“就是今年年初，从你那儿回去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他把门倒是开了……”

安艺眼前好像浮现出一个怒不可遏的丈夫，他正对着凌晨两点才回家的妻子大发雷霆。也许抄子的丈夫没有诉诸暴力，只是对她厉声责间而已。

“那你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无话可说。”

确实，这是妻子的不是，没有什么可辩解的。安艺想象着站在丈夫面前一言不发的抄子。面对丈夫的厉声责问，她是一直低头不语，还是无视丈夫的愤怒，坐到梳妆台前去卸妆？而不管怎么样，她沉默的态度大概只会更加激起丈夫的愤怒。

“这种事有过好几回呢。”抄子低声说道。

“那现在呢？”

“还是那样。”

……

“他要是对我说‘咱们还是算了吧’就好了。”

黑暗中，抄子翻身趴在床上，仔细一看，她好像在流泪。

平平的肩头在昏暗中微微地颤抖。

安艺觉得以前好像看到过这个场景。男人用手抚摸着抽泣着的女人肩头，安慰她说：“用不着悲伤，不要紧的。”

那可能是以前看过的哪部电影的画面，也可能是从诗歌或小说里读来的。年轻的时候，自己曾憧憬过那种情境下的男人，看着电影，自己好像也变成了那个主人公，沉浸在浪漫的气氛之中。

现在的场景与那电影画面如出一辙，但此刻的男主人公却在袖手旁观。

让安艺手足无措的最大原因，是抄子的悲伤正是缘于自己。

假如可能，安艺也想贴着她的耳朵小声安慰她：“用不着哭，不要紧的。”

但那会使抄子离开丈夫。安艺自己也不得不跟妻子离婚，不得不领养抄子的孩子。

自己有把握走到那一步吗？扪心自问，他不能否认自己确实还在犹豫。

现在自己比任何人都更爱抄子。他敢以这无可辩驳的事实问心无愧地向神灵发誓。但他还不敢保证说，所以我要跟抄子生活在一起。因为要达到这个目的，还必须越过无数艰难险阻。而自己有那越过艰难险阻的信心与力量吗？一想到这里，安艺鼓起的勇气又瘪了下来。

抄子似乎只呜咽抽泣了几分钟。她很快就停止了肩头的颤抖，抹掉了眼角的泪水。

“对不起……”

被安艺问及家里的情况时，抄子的感情似乎发生了很大的波动。自己背叛温存诚实的丈夫，不顾亲生骨肉，只死死痴心于另一个男人。想着这些苦楚，她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我没事儿。”抄子故作轻松地说完，又转过身来对安艺说道，“睡觉吧。”

安艺点了点头，一时却难以入睡。听了抄子的话，他完全没有了睡意。“刚才说的……”安艺心想反正话都说开了，还不如干脆问下去，“你们关系不好的事，你母亲知道吗？”

“我想她多少知道一点儿吧。”

“你没跟她说过吗？”

“就是自己的妈妈，那种话也说不出口啊。”

“那么，我们的事也……”

抄子点了点头，忽然又说道：“可要是跟我妈妈说的话，她也许会理解我的。”

“你妈妈会理解你？”

“我妈妈虽然很老派，但碰到大事都很果断。要是我把我们的事告诉他，说不定她会说，那就照你自己说的去办吧。”

安艺想起自己曾经看到过一次抄子母亲的照片。抄子说她快六十了，但她瘦小的身材穿着和服，看上去像是才四十五六岁的样子。

“可你母亲大概也知道你回家晚吧？”

“她现在还以为我是因为工作呢……”

“可是女儿的事，是没法不让母亲知道的吧？”

“她就是知道了，也没关系。”

抄子好像对母亲也已做好了思想准备。

安艺又咳嗽了一声：“记得你上次说过想租间房……”

抄子轻轻摇了摇头：“不，算了。”

“为什么？”

安艺为了抄子要租房，已经准备了一些钱。

“那时候是那样想的，但还是太难啦。”

“太难？”

“现在光是上班和到你这儿来已经够呛了，再租一间屋子的话……”

“可你不是想有个一个人待的地方吗？”

“要是有那样的地方当然方便，可那就得找人帮我照顾孩子了。”

确实，要是在外头租了房子，不在家的时间就更多了。

“但你要是有了自己的房间，工作起来不就会更便利了吗？”

刚听抄子说要在外头租房子时，安艺吃了一惊。但是现在知道她改了主意，安艺反而想帮她租了。

“你别那么随便就打退堂鼓嘛。”

“可是像现在这样的情况，是不行的。”抄子轻轻叹了口气。

“只要你去找，大概找得着人帮你照看孩子的。”

“不行啊。”抄子马上又摇了摇头。

“现在已经被人家说得够呛了，要是再租房子，还不知道会让人家怎么说呢。”

安艺又开始想象抄子周围的人。首先是丈夫和母亲，再就是那些亲戚，还要加上公司里的上司和同事，再有就是周围的邻居。那些人似乎都要求抄子是个平凡的妻子、平凡的母亲。

“我只是不想跟你分手以后再回家去。”

“因为他在家里？”

抄子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你大概讨厌我现在这副样子了吧？”

“为什么……”

安艺一开始就知道抄子是有丈夫的人，现在更没有想在这方面责怪她的意思。

“那么，租房子的事嘛，就先搁一搁？”

“可是，说不定会突然需要房子的。因为没准会让我丈夫赶出来的呀。”

“真的？”

“他真要赶的话，我也没办法。”

黑暗中，安艺把抄子抱了过来。抄子反抗了一下，马上就把脸埋到他胸口上去了。

刚说了那么多家里的事儿，马上又被安艺抱住，也许她一下子还转不过弯来。

柔软的头发散在安艺胸前。他一边用手指梳弄着，一边轻轻叹息了一声：“是吗……”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抄子家里的情况已经大致估摸得出来了。

他们暂且还保持着夫妻的表面形式，但抄子似乎已在等着丈夫的决断了。一个不让丈夫近身的妻子，挨骂以后是无路可走的。这种时候她只有勇敢地等待丈夫的裁决。

与铁了心的抄子相比，好像是她丈夫还在举棋不定。虽然他难以容忍妻子的冷淡，但还难以下离婚的最后决心。

关键时刻，男人总是比女人优柔寡断。一旦面临何去何从的抉择时，男人忽然会变得很迟钝。或许抄子正是看透了丈夫的这一弱点，对此她虽然经常抱怨，但在有的方面却也在加以利用。

即便如此，女人要下如此大的决心也并非易事。或者可以说，女人是在明知一个家庭行将因此毁灭的情况下，横下一条心来的。

面对抄子的破釜沉舟，安艺是如何反应的呢？

“我爱你……”

虽然声音很轻，但这确实是他的真心话。

“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这也是他的真心话。

“我真想跟你一起生活。”

虽然这也算是真心话，但就安艺的内心而言，现在他还不敢肯定地告诉抄子：我们一起生活吧。

安艺现在把抄子抱得那么紧，或许正是因为他为自己无法与抄子一起生活而感到内疚。

只要紧紧抱着她的身体，安艺就会实实在在地感到两个人是在一起的。抄子也只有在被紧紧抱住的时候，才能逃脱现实中的种种烦恼，才能徜徉在自己的梦想之中。

但拥抱自然也有限度。当他们经历了窒息般的拥抱而精疲力竭的时候，现实就紧接着悄然而至了。

“睡吧。”

安艺因为睡不着觉问了许多问题，但他并未因此平静下来。而要是这样一直问下去，他们必将更感到现实的残酷无情。

“已经十二点多了。”

安艺刚瞥了一眼床边柜上的钟，抄子抬起头来问道：“有件事，问问你行吗？”

“什么事？”

“你太太的事。”

安艺一听，吃了一惊。

“你太太，知道我们的事吗？”

“不知道……她当然不知道。”

形同分居的妻子不可能知道安艺的一举一动。

“她大概会想到我另外有自己喜欢的人。”

“那她也不在乎吗？”

不知不觉地，问方和答方进行了角色转换。

“那么长时间了，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可你们不会分手吧？”

安艺一时语塞了。生活中他们几乎已经没有来往，只是还保持着夫妻的名义。走到这一步牵涉到他们两人的过去，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

“她已经对我死心了，但现在再分手，她又不可能再去工作……”说到这里，安艺急忙补上了一句，“但我已经不爱她了。”

这句话是必须说清楚的。

抄子似乎轻轻笑了笑，也可能就在这一瞬间，表情变得柔和了。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从贴着的身体上，可以感到她肌肉松弛下来了。

“我不是想问你那方面的事。”抄子像是在安慰他，“你离不离婚我都没关系。”

忽然，安艺想抽烟了，但枕边没有，他只好继续躺着听抄子说下去。

“我不想太难为你太太。”

“这一点倒不要紧。我们很早以前就像现在这样了，也不是说现在因为我跟你好她才感到痛苦。”

见抄子不说话，安艺继续说道：“到时候就是离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倒用不着。”

抄子的声音不知不觉地温柔起来了。

“你最好别勉强。”

“这不是在勉强啊。”

“你像现在这样最好了。既有太太又有情人，工作也……”

“你这是挖苦我？”

“才不是呢。我真的就是这样想的。你最好还是别离婚跟我待在一块儿。”

“为什么……”

“要是离婚的话，你也会对我厌倦的。”

“那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我知道。”抄子声音很低，但说得很有把握，“现在这样我已经知足了。这样我才觉得舒畅，才能心安理得。”

安艺转过身来，两人在床上的样子像是在对峙。

“你是说所以你也就不离婚？”

“我说不定会离婚，可你用不着也离婚。”

“但是……”

“那样的话，随便什么时候都能见面，这就够了。”

抄子对安艺说的这些话，好像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好好听我说，”安艺手按着抄子肩头说道，“你以为我光让你离婚，自己能这么待得下去？我不会把你一个人撂下不管的。”

“我不是一个人啊。”抄子平静地说道，“我什么时候都能见到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可是，要是不住在一起……”

“想住在一起的话，随时都可以呀。”

以安艺现在的情况，抄子确实是随时可以来跟他同居的。

“可那样是不行的。你忘了我还有一个小不点的孩子啦？”

现实的景象又回到安艺脑子里来了。

以前安艺确实对抄子说过自己不喜欢孩子。但他的意思不是说讨厌孩子本身，而是讨厌自己被孩子搅得团团转。孩子很可爱，但要是离自己太近，就会搅得自己无法工作。他讨厌的只是那种时候自己会对孩子的娇惯。

“行啦。我是不想因为那种事来打搅你的生活。”

“这哪是什么打搅啊？”

“你今后还是得干不少工作的呀。”

“也许你是误解我了。”黑暗中，安艺闭着眼睛说道，“我已经不怎么写东西了。”

“为什么不写？”

“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

安艺睁开眼睛，看到抄子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文章也不是能够永远写下去的。”

“可是，你不是老说还有很多很多东西要写吗？”

“我想是那么想过，但现在这样也许是极限了。”

“怎么会……”

抄子使劲摇着头，怎么也不能相信。

“你还早着呢。以前你干得那么出色，以后也会干得好的。”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安艺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理顺自己的思路。

“说来你会觉得奇怪，我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到顶了。”

“你是说写不下去了？”

“也不是写不下去……”

说实在的，最近安艺常会对未来感到一种难以言状的不安。虽然说不清具体担心什么，但他感到不会有比现在更光明的未来了。

“现在我还爱着你。”安艺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儿怪，但还是继续说道，“而且，工作也还过得去。”

“那你还不满足吗？”

“不，现在是满足啦……”

安艺点了点头，像是在回答他自己。

“我想要是能在这种时候见好就收，搁笔不再写作就好了。”

“你怎么说得出这种泄气话？”

“不是泄气……”

安艺轻轻把抄子抱了过来。

“你有没有过那种一闪之念，想就这样抛弃所有的一切？”

抄子没有回答，只是又朝安艺身上靠了靠。

“在幸福的时候……”

“我有点儿害怕。”

忽然，安艺感到自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欲望在蠢蠢欲动。尽管脑子里不想那么做，但却抑制不住那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就好像有人本来在一如往常地等车，可看到列车进站时，会情不自禁地一点—点儿被列车吸引过去。

如果就这样掉下月台，人们单凭看到的结果会断定是自杀，会臆测杜撰出种种理由来同情他。

可当事人没有任何像样的理由。如果一定要问理由的话，那只能说是看到列车进站时一种想要飞身而入的冲动使然。

现在安艺的突然想抛弃所有一切的念头，也与那种冲动大同小异。

他想抛弃以往的一切回归于乌有。他想甩开工作、家庭和所有的人际关系，只剩赤裸裸的自己。

安艺这么想，可能是因为他切实感到自己现在正处于顶点的缘故。

他不知道抄子能否真正理解，人在爬上一个坡道后，也许会突然感到空虚。假如你想永远不失去已经获得的东西，那你只有一直捍卫到底，或是与它一起毁灭。

安艺陷入这种虚无的意念，也许与他已过五十的年龄不无关系。无论是工作还是恋爱，现在都已是最后的机会。要是放弃这机会的话，更加灿烂的时光必将不会再来。

也许正是这种焦虑与不安，使安艺萌发了去死的一闪之念。

因为他知道，樱花盛极而陨，可以视为一种骄傲；枯萎凋零而去，世人只会噫嘻怜悯。今后自己只会每况愈下，不会东山再起，剩下的就只是靠着过去的遗产坐吃山空了。

以城市为例，盛极一时的罗马、维也纳如今风光不再，根本不能与持续高速发展的东京、纽约同日而语。

但只有在那些城市里，还保存着无限的堕落、虚无与文化。

安艺忽然囿于死亡的诱惑，或许是因为他职场如意，情场得意，正处于幸福至极的时刻吧。

第六章

冷夏

早晨，安艺四点多就醒了。

昨晚上床以后，因为好久没跟抄子那么长谈，一直聊到十二点多才睡着，所以实际只睡了四个来钟头。

这么早就睁开眼睛，当然是因为他有点儿尿意，但久违了的北国寒气可能也是他过早醒来的一个原因。

看看周围，窗边已经泛白，抄子还在身旁睡着。她轻轻趴在床上，毛巾被边上露出穿着白衬褂的肩头。安艺这才想起，自己正单独跟抄子待在北海道一座小山上的别墅里。

虽然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他还是下了床，从窗帘缝里向外看去。

东方已经发白，乳白色的晨霭笼罩着平原和山丘。风好像很大，晨霭被吹得向左飘去，朦朦胧胧看得到亮着的路灯和树林。夜里看样子没下过雨，但露水使道路和路灯看上去都黑黢黢的。

天蒙蒙亮了，不过离早晨似乎还有一段时间。

安艺看着晨霭，想到抄子跟自己睡在同一间屋子里，感到颇为温馨。

昨天晚上，他们难得地谈到了各自家庭的情况，那些事情安艺都已经无所谓了。

他并不是忘了那些事，而是在这泛白的晨霭之中，那一切好像都已经变得非常遥远。

安艺在窗边点着了一支烟。

晨霭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还在不断向左飘去。晨霭这么浓，今天的早晨真的会很晴朗吗？

乳白色的晨霭一直漫延在四周，像是要把安艺和抄子围困起来。

就在这拂晓时分，安艺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看到抄子还在熟睡，他轻轻地拉掉毛巾被，揭开了长衬褂的下摆。昨晚抄子按照他说的，衬褂下什么也没穿。从膝盖到脚尖，两条腿的姿态很优美。安艺轻轻摸摸她的脚尖，然后又沿着小腿轻轻地来回爱抚着。

天已经有点儿亮了，但窗帘遮蔽的屋子里仍然昏暗，只有窗边泛着白色，看来雾霭还很浓。

这是小山上独立的一幢房子，又被浓浓的晨霭重重包围着，这使得安艺更加大胆。

听着抄子睡梦中的均匀呼吸，他又把衬褂揭开了一点儿，雪白的大腿露了出来，两腿间那片葱茏依稀可见。

可能抄子并未感觉到，也可能她只觉得下半身有些空荡荡，此刻她睡得依然深沉香甜。

但衬褂或许不该再继续揭开了。

在渐渐泛白的屋子里，安艺坐在床上，凝视着那里。

茂密的葱茏那么圣洁美丽，忽然，又变得那么淫荡不羁。它似乎一边呼吸，一边在吞噬着世上的一切正义与邪恶。

看着那片葱茏，安艺好像忽然回到了少年时代。

不可思议的是，男人无论到了什么年龄，都对女人的葱茏怀有一种不灭的梦想和恐惧。

看着看着，安艺忽然感到一股冲动，他想把脸埋到那片葱茏中去。那里似乎也正静静地等待着男人的亲近。

安艺调整了一下呼吸，轻轻地把脸靠了上去。当他鼻子已经触到，正想用嘴唇去吻的时候，抄子轻轻翻了翻身子。

“做什么……”安艺不顾一切地想把脸压上去，但抄子的手伸了过来，“那可不行！”

她并拢双腿，推开安艺的头。这一来，拂晓的计划只好功败垂成了。

安艺无奈地抬起头，用双手紧紧地抱住了抄子。

晨霭中一番缠绵之后，两个人又睡着了。

当第二次醒来时，床头柜上的时钟已经过了八点。虽然窗帘还拉着，但明媚的阳光从缝隙间射入屋内，鸟儿已经欢唱起来了。

安艺刚睁开眼睛，抄子好像紧随着他似的也醒了过来。

“睡得香极了。”

抄子好像很惊奇自己睡得这么香甜，她觉得这是因为“天又凉快，空气又新鲜”。

“天刚亮的时候我醒了一次。”安艺想起了拂晓时在床上看到抄子的那片葱茏。

“我看到这儿了。”他伸手去摸，被抄子轻轻一把打了回来。

“说什么呀，该起床了。”

抄子坐起了身子，但安艺并不觉得非得起来。

“今天就这么睡一天也没关系。”

“那不太离谱了吗？”

对抄子来说，早晨就是早晨，那是必须得起床的。她将衬褂在胸前合拢，下床到窗前看起风景来。

“起雾了。”

“刚才都是晨霭。”

从白衬褂的后边，看得到抄子细腰和臀部的线条。

“雾和霭，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突然的问题让安艺无言以对，他也起身站到了窗前。

“现在确实是雾。”

拂晓时厚厚地包裹着平原和山丘的晨霭已经断裂开来，灿烂的朝阳下，薄雾荡漾在空中。“浓的雾不就是霭吗？”

“都是水蒸气吧？”

“我觉得差不多，像烟一样的雾可能就是霭。”

“那么，刚才一定更浓吧？”

从浓重的霭变成雾，再从雾挥发成更稀薄的水蒸气层。随着周围大气的变化，绿色的树林和一户户人家变得清晰起来了。

“早晨这么自在地眺望景色，我还是第一次。”

抄子说得对，早晨的原野是看也看不厌的。

“好了，别再睡啦，我去准备早饭了。”

抄子想要拉开窗帘，可安艺还对被窝依依不舍。他并不是想现在再跟抄子嬉戏，只是还留恋那肌肤的温馨。

“不是才八点吗？”

“可外头都这么亮啦。”

抄子离开窗口，走到大衣橱前开始换衣服。

虽然意犹未尽，但想到今晚还能一起过夜，安艺只好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抄子穿着一身白衬衫和裙子走出了卧室。剩下安艺一个人，他又靠到床上，太阳已经越来越亮了。

他想看报纸，但没人送报纸到别墅来，他只好起身走下楼去。此时的厨房里传出砧板的声音，好像是抄子正在切菜。那有节奏的切菜声，让安艺感到自己确实是跟抄子住在一起。

每天早晨就这样先吃抄子做的早饭，饭后喝杯茶，聊一会天再开始工作，抄子趁这会儿收拾碗碟、打扫屋子。下午工作累了的时候，两人喝杯咖啡，然后到附近的树林去散步。

就在安艺坐在客厅沙发上遐想的时候，厨房里传来了抄子的声音：“吃饭前先喝点儿什么吗？”

“是啊，喝点儿啤酒吧。”

抄子马上把啤酒和玻璃杯放在盘子上拿来了。她已经整理过头发，化了淡妆，像个刚过门的新媳妇。

“喝完就吃饭吧，可只有那些现成的菜啊。”

安艺点了点头，他感觉好像已经跟抄子一起生活很多年了。

菜是昨天剩下的三文鱼段和火腿煎鸡蛋，还有豆腐酱汤和酱菜。

“比东京大饭店里的早餐高级啊。”

两个人边看电视边吃饭，饭后又开始喝茶。

从正面的大窗户望出去，雾散天晴，灿烂的阳光下，只有几朵白云飘在天上。电视里预报说东京今天还是下雨，而北国却是万里晴空。

“就我们两个人待在这里，好像总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似的。”

确实，待在这里，阴雨的东京让人觉得好像是外国一样。

“你是不是接下来要写点儿什么啦？”

今天只要写一篇周刊杂志的连载。

“我去书房待两三个钟头没关系吧？”

“你去吧，我也得收拾打扫一下了。”

又看了一会儿电视，安艺才到二楼书房去。

高处窗子望出去的视野更为宽广。越过树林和房屋，看得到整个平原。深绿，浅绿，黄色……五彩缤纷的颜色覆盖着农田。一条笔直的道路横穿平原而过，路上的汽车小得像火柴盒。壮阔的田园景色充满了一派生机。

看了一会儿，安艺摊开稿纸，拿起铅笔。准备工作一切就绪，但却写不出来。他只好点着了一支烟，算是给自己打打气。

写完三页的时候，抄子端茶来了。

“工作进展得怎么样？”

“想到你在楼下，我就定不下心来。”

“是我妨碍你了吧？”

“你倒没有妨碍，是我想早点儿写完。”

“好好写吧。”

“待会儿写完了，咱们去兜风。从这儿再往前就是日本海了。这种季节没谁会去那儿的。”

“那，我就老老实实地等着吧。”

她欣然应允的脸上，看不出因为昨晚谈家事留下的阴影。

午后工作结束了，安艺走下楼来喝完咖啡又吃了块甜瓜。甜瓜是别墅附近的农民拿到这儿来卖的。

两个人在房子周围散了两圈步，又看了一会儿电视，就在沙发上打起盹来。

一阵啪嗒啪嗒的声音让他们睁开了眼睛，原来是窗口吹进来的风把桌子上的堆图册刮得好几页都翻了过来。安艺这才发现，自己跟抄子都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好意思，不知不觉就打起盹来了。”

“是我先睡着的吧。”

男人一睡着女人跟着也会打盹，这种默契让他觉得又喜欢又好笑。

“好久没有这么优哉游哉了。”

在窗口吹进来的微风轻拂之下，午后跟抄子一起睡觉还是第一次。

“我沏点儿茶来吧。”

抄子起身走进厨房。一直没关的电视机上显示出现在已是五点，但阳光还是那么明亮。一来到乡下，会觉得白天变得很长。

“到海边去看看吧？”

“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那儿的黄昏很美。”

安艺喝完茶，在短袖衬衫外头又穿了一件编织外套。

走到门外，有点儿起风了，海那边的空中浓云蓄积，看上去快变天了。安艺先到物业管理处，托他们把稿子用传真发出去，然后他们就朝海边出发了。

从别墅的山上下来上了大路，他们先向石狩川开去。横断北海道的石狩川就在这个镇旁边入海。他们没过石狩川，而是朝右拐向厚田方向驶去。两旁大都是麦地和玉米地，有些地方也种着甜瓜和西瓜。

“这里冬天是什么样？”抄子迎着风问道。

“全都埋在雪里，一片白茫茫的。”

抄子想到的似乎只是冬天的美景，殊不知人们在忍耐那黑暗漫长的严冬时是多么艰难。

“如果不是旅行，是在这儿住下去的话，人的想法也许会变的。”

“不过，我真想在冬天来看看。”

“这一带风很大，每天都是暴风雪不断。”

“那也行啊。”

公路伸到低缓的丘陵上，来到一片台地。左边是小麦田，麦田后面看得到五颜六色的房顶。过了一会儿，公路朝右来了个大转弯，开始下坡。前面已经看得到入海口和镇子了。

“这地方叫望来，是希望的‘望’字加上到来的‘来’字。”

抄子一听笑了：“这名字真有意思。”

“札幌的名字其实也一样，都是按阿伊努语的发音配上汉字的，所以念起来怪怪的。”

“可是，札幌念起来没感到奇怪呀。”

“那是因为你听惯了。”

车子开到坡下，在镇派出所前离开公路，拐到左边一条上山的小路上。这条路是安艺去年来兜风时发现的。

“变天了。”

云层快速展开，风也越来越大。周围没有农田，只有长着灌木和高高杂草的荒地，柏油路面也变成了石子路。开着开着，大海突然从右边的杂草间露了出来。

“日本海！”

阳光透过低沉的云层投向大海，瞬间，海面被染成了金黄色，看上去像陆地一样。

安艺继续前进，一直开到小山的半山腰才停了下来。刚熄火，马上就听到了风声。

“下车吧。”

安艺拉着抄子的手踏进草丛。分开石楠草和白色、黄色的野花向前走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山崖边上。

“这里离海面也许有四五十米吧。”这山崖是一块绝壁，脚下的海潮不停朝上冲刷着。“对面模模糊糊看得到的地方是小樽，这中间的海面就是石狩湾。”

“一个人也没有啊。”

展露在眼前的石狩海滩上不见一个人影，只点缀着几间小房子和几条小船，看上去好像都已破旧不堪。

“这里能不能游泳？”抄子用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问道。

“这一带退起潮来很快，连本地人都不敢在这里游泳。”

风更大了，飘动着的云层下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红色。安艺每次看到这里的大海与天空，都会想起苏格兰的荒凉风景。

“真凄凉啊……”

抄子轻轻靠到安艺身上，安艺扶着她的肩膀，两张嘴唇在风声中贴到了一起。

这座能俯瞰大海的小山离别墅有二三十分钟车程，周围杳无人烟，只有杂草和北国沙地里的野花。在这里接吻，当然不用担心被人看见。

这里壮观的自然景色在东京附近是根本看不到的。

然后，两人采摘起杂草丛中的野花来。那许多小白花聚在一起的是珊瑚菜，黄蝴蝶形的是胡枝子，散在其间的那些紫红色的鲜艳花朵好像是滨旋花。

“这是百合吗？”抄子指着橙色的北海道毛百合问道。

“采一枝拿回家去吧。”

采完野花回头望去，斜阳从云缝间直射下来，海面上泛起了红光。

风越来越大，两个人站在风中，衣角和袖子被吹得哗哗作响。

“暴风雨可能要来了。”抄子拿着花低声说道。

“这一带的天气说变就变。”

“不过，这种景色才是最漂亮的呢。”

预告暴风雨即将来临的风景的确别有一番韵味，它让人毛骨悚然，又令人不舍离去。

“跟你一起去过的地方我都记着呢。”抄子顶着风，又说道，“我要把这些地方都牢牢记在心里。”

安艺也记得跟抄子一起去过的地方。伊豆山、吉野、京都，一闭上眼睛，那一幕幕就会浮现在眼前。

“回去吧……”

安艺搂着抄子的肩膀向汽车走去。脚踩在草丛里，他想起了一部电影里一对夫妇就这样从海边回来的画面。不过，对抄子只能说声对不起了，那画面上出现的是一对饱经风霜的老夫妇。坐进汽车关上车门，风声戛然而止，周围好像又恢复了寂静。

“明天再到这儿来好吗？”

听了这句话，安艺才想起，他们还可以一起待两天呢。

“河口附近应该有一片群生的观音莲，下回到那儿去看看吧。”

“可是，天会晴吗？”

“就是有暴风雨，也就是今天晚上。”

“那我就准备盒饭啦。”

汽车离开海边，好像跟正在迫近的暴风雨赛跑似的，又回到了国道。

开上国道的时候，原来夕阳普照的原野已经蒙上了低低的云层，路旁一家餐馆门上“海胆盖浇饭1500日元”的纸条已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太阳一躲到云后，平原上的景观全变了。

“找个地方去吃寿司吧？”

刚才来的时候，看到过路边有几家寿司店。

“可家里还有昨天吃剰的呢。回去的路上有商店吧？”看来抄子打算在家里准备晚饭。

“你是不是想吃寿司？”

在家里吃当然自在，但安艺其实有别的打算。

从昨天晚上到别墅以后，抄子好像还没给东京打过电话。安艺不想妨碍抄子给家里打电话。既为人妻又为人母，心里放不下家是在情在理的。如果在外面吃饭，抄子就能利用这个机会给家里打电话了。也许这种事根本用不着安艺考虑，但在别墅里抄子完全有可能会刻意回避，不打电话。

安艺说要到寿司店去，便有让抄子给家里打个电话的意思。但抄子既然说了不去寿司店，那也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路上在鱼店和食品店买了东西回到别墅，已经是七点了。风还是很大，厚厚的云层下，西边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红色。

抄子赶紧开始准备晚饭，安艺也帮着她烧鱼。

抄子将比目鱼和扇贝切成一盘生鱼片。把甜螺加酱油和酒一起煮熟，再在甜螺口放些姜末。接下来用大火烤熟姥蛤，稍微撒上点儿盐。然后，加酱油煮新鲜的黑鲽。抄子又煮了豆酱汤，里边加了豌豆角和竹笋。另外，还拌了一个蔬菜沙拉。

是因为两个人一起干的缘故吧，晚饭不到一个钟头就做好了。

“有你帮忙，今天要比昨天晚上丰盛多了。”

“那是因为有好鱼店，材料都很新鲜。”

安艺一贯认为，只要有好材料，就用不着讲究烹调。京都烹调技术之所以发达，正是因为它的原材料不新鲜。

吃晚饭时，安艺又喝了酒。新鲜的海鲜菜肴让他多喝了好几杯，抄子也陪着喝，更让他越聊越来劲，他们从抄子设计的夏季和服谈到最近的时装。

安艺一贯的观点，是认为不管什么商品，女性的时尚就得有女人味，就得优雅浪漫。其最终目的必须要表现出女人的特点。这个观点，抄子也基本同意。

但时尚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与时代的感觉紧密相连：战后不久的五十年代，主要以突出女性特点的华美为主流；提倡妇女解放以后，又开始流行裤装和背心之类男性化的装束；接下来比较普及的是情侣装风格的男女兼用的式样；最近又变到突出女性特征的时尚上来了。然而同样是突出女性特点，与以前相比，现在的时装价格更为高昂，设计也更为讲究。

按照抄子的观点，这种变化是因为女人终于认识到，与其硬要摆出一副不让须眉的架子，倒不如把女性的特点加以强调突出才是上策。抄子还认为，要想突出女人的特点，就必须束腰。

说来，以前的欧洲电影里经常可以看到用紧身衣把腰紧紧勒住的女子。现在似乎穿束腰装、蹬高跟鞋的女子也多起来了。总之，那种充满女人味的优雅时装的流行，对安艺他们这些男人来说，可谓是一件幸事。

他们的话题自然又从时装转到了男人和女人的问题。如何使相爱的关系持续下去，也是一个与他们两人直接相关的现实问题。

“男人是很容易厌烦女人的吧？”抄子的矛头终于指向关键的问题来了。

所谓厌烦，其实是人的本能。连动物都会厌烦，何况具有高度智商的人呢。厌烦不仅是人类的睿智，而且是进步的起点。正因为厌烦了旧的，人才会追求更新颖的东西，才会因之而进步。

“片面地批评所谓厌烦，其实是错误的。”

听了安艺的话，这次抄子坦率地不表赞同：“这些我都能理解。可是我问的是男人对女人为什么容易厌烦的问题。”

“对那种做法我虽然不敢苟同，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男人那样做也是出于无奈。虽然他被要求一生一直要爱这个女人，但那么多年待在一起，总会厌烦起来的。从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再到四十多岁，人的想法和嗜好全都变了，却要求他在对待异性方面不能变。这好像有点儿不讲道理吧。”

“可是，男人跟女人的关系不是那么简单的吧。怎么能像换换胃口一样地换女人呢？”

“你说的是不错，但那些老是不满意对方，或是三天两头闹离婚的人，换个角度来看的话，他们也许是一种理想主义者。一般的人即使有些不满也会克制忍耐，但他们却不肯就此罢休，他们会为了追求更好的对象，挖空心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是想说，你自己就是理想主义者吧？”

安艺刚要点头，又笑了：“你不也是吗？”

想来也是，安艺和抄子都是因为现在的对象比妻子或丈夫更好才走到一起来的。

“可问题是男人比女人更容易厌烦对方呀。”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男人就是厌烦了，也会因为胆小而很难跨出那一步，所以大多数过不了多久就只好那么认了。”

“女人不也是在将就着吗……”这句话刚出口，抄子马上又改口说道，“但到了关键时刻，好像还是女人比较勇敢。”

女人往往会比男人更加烦恼，然而一旦她们下了决心，是绝不会回头的。在这一点上，也许她们要比男人更为坚决果断。

“女人可不会像男人那样敷衍了事。”

说到这里，抄子眼里忽然闪了一下。一喝醉酒，她的眼角会微微泛红。她的眉眼并不标致，单看她的眼睛、鼻子或嘴巴，也没有任何特别动人之处。但也可能是五官的位置比较端正吧，整体上看显得很柔和也很清秀。

安艺以前就对她说过：“你的脸看上去很舒服。”

“你是想说相貌平平吧？”当时抄子对他的评价好像并不满意。但她的稳重之中，是有许多吸引男人的东西的。换句话说，现在抄子那柔和的相貌里，潜藏着正在成熟的女人特有的妖冶。

抄子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了。

“女人其实是想尊敬男人的。哪怕在一起的时间再长，要是一旦无法再尊敬这个男人了，反而会觉得很难相处。”

“你说的是夫妇之间吧？”

“刚结婚那会儿，觉得只要日子过得愉快有趣就行了。但岁数一年年大起来，光这些就觉得不满足了……”

“可要是夫妇年龄差不多，两个人像朋友一样的话，又会怎么样呢？”

安艺是假定抄子和她丈夫的情况这么问的。

“那就有问题了。现在出外工作的女人不是也多起来了吗？”

在以前那个妻子被封闭在家里的时代，因为只有丈夫接触社会，所以他确实能保持对妻子的优势。但现在有的妻子也在工作，也能接触很多人，因此也有妻子胜过丈夫的情况。

“女人其实还是想有一个自己能够尊敬的人来呵护自己的。”

“也有那种工作起来比男人还厉害的女人。”

“要是有靠得住的男子汉在身边，就是她们也是能够成为女人的。”

“能够成为女人”这句话让安艺觉得有点儿滑稽。

“还是成为女人好吗？”

“因为那样更轻松啊。”

抄子一笑，鼻子旁边就起了一些小皱纹，那皱纹里好像也蕴藏着女人的温柔。

“现在你在这儿轻松吗？”

“轻松极了，心里畅快得不得了。”

喝醉了的抄子慢慢点了点头。安艺也醉了，醉得很舒服。他有点儿心急，就想一直这样聊下去。

现在如果在东京的话，他们也许是会出去接着喝的，但从别墅里再出门，就有点儿太远了。

说了一阵子话，安艺又吃了一碗茶泡饭。饭里加了一大段大马哈鱼，咸菜吃的是新腌的卷心菜和黄瓜。饭后又吃了甜瓜，直吃得动都不想动了。

“现在洗澡吗？”

“待会儿再洗，你先洗吧。”

抄子开始收拾餐桌，但把啤酒杯留了下来。安艺跟昨天一样，又开始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转播职业棒球赛，但不是他喜欢的球队。就在他心不在焉地看的时候，抄子擦着湿手走过来了。

“热水已经放好了，你去泡泡吧？”

“一块儿泡吧？”

“还是你先泡吧。”

碰了抄子一个软钉子，安艺只好先到澡间去泡了。他本不喜欢太烫的热水，今天一试温度，冷热正合适。于是他伸开四肢，闭上眼睛，尽兴地泡了起来。因为刚喝完酒，他没心思洗澡，就这么浸在热水里已经够了。

他把毛巾顶在头上，感受到跟抄子在一起的幸福。要是一天一天这么下去，也许很自然地就会习惯在一起生活的。

一边想着一边洗了洗头，他又泡到浴缸里去了。等他心满意足地爬出浴缸擦干身体时，他感到好像又能再来一杯了。

他穿着睡袍走进客厅，抄子没在那儿。去厨房里找了找，也没看到她。

“喂……”

他回到走廊里叫了一声，抄子马上从二楼下来了。看到她脸上有点儿不高兴，安艺不觉担心起来。

“怎么啦？”

“有点儿急事。说不定我明天就得回去。”

自己洗澡的时候会出什么事啊？安艺想不出来。

“咱们不是预定后天回去的吗？”

“可我妈妈突然把脚弄伤了。”

……

“刚才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抄子是在安艺泡澡的时候给自己家里打电话的。

“好像只是挫伤，没什么大问题。可现在我正请她帮我看孩子……”安艺的脑子又回到现实中来了。

看来抄子不在家的时候，是她母亲来帮着照看孩子的。现在母亲受伤没法再帮忙了，也许是丈夫叫她马上回去。

“你母亲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好像是今天中午。”

“那去过医院了吗？”

“说是现在在家敷药休息，明天还得去一次医院。”

看来抄子并没对母亲和丈夫说过这次是来北海道，她出来时只说了声会常打电话回去，没想到一打电话就知道母亲受伤了。

“不过，还好你知道了。”

傍晚看完海回来的时候，安艺曾叫她一起去寿司店吃晚饭，当时其实就是想方便她给家里打电话，结果没去寿司店就直接回了别墅。要是那时候打电话，应该可以更早一点儿知道这件事。

“原以为总算能在这儿轻松几天了……”抄子惋惜地小声说道，“明天我坐头班飞机回去行吗？”

“当然……”出了这种事，总不能说“别回去”吧。

“突然出了这种事……”

“那也没办法呀。”

“对不起。”

抄子低下头来，好像自己干了什么错事似的。

安艺用毛巾擦了擦泡完澡后脸上出的汗，坐到沙发上点着了一支烟。

就在刚才，安艺还在这里跟抄子一起喝酒吃饭，还在趁着酒意畅谈各自对时装、对男人女人的看法。

他们还以为别墅里这属于两个人的夜晚会永远持续下去，但梦幻的时间已经结束，现在，现实重又站到了他们面前。

“可是，你还没订明天的飞机票呢。”看着呆立不动的抄子，安艺轻轻地提醒道。

“现在订也来不及了，只有明天一早直接到机场去试试看。”

抄子好像非常着急，要是来得及的话，也许她会今天夜里就飞回去。

“头班飞机大概是八点左右起飞吧。”

“我一个人早点儿起来去。”

“那怎么行啊？”

汽车开得再快，从别墅到机场也得花上一个多钟头。

“我坐出租车去，没关系。”

就算八点从千岁机场起飞，抄子到东京的家里也得快晌午了。

“他们知道你在北海道吗？”

“嗯……”抄子模棱两可地答道。

安艺看着她坐立不安的样子，想象着她家里的情况。母亲受了伤，现在是她丈夫一个人在照看孩子吧？明天星期六她丈夫休息，他一定会着急地等着抄子早点儿到家。说不定抄子已经在电话里被丈夫狠狠地训了一顿或是挖苦了一顿，因为刚才安艺从澡间里出来时看到她满脸苍白，很不高兴。

“喝一点儿吧。”安艺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倒进玻璃杯。

“喝呀……”他把杯子伸到抄子跟前。

抄子又一次低下头来道歉：“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抄子有孩子，有家庭，这些安艺都是早就知道的。

“出了这种事，你不讨厌我吗？”

她正儿八经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直低着头。看着她这副样子，安艺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冲动，他想紧紧抱住抄子。怎么一下子会想抱住她？安艺自己也不清楚。总之，喷涌而出的那股冲动已经使他无法再平静下去了。

他紧紧抱住抄子，不由分说地吻住了她的嘴唇。

明晃晃的客厅里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接吻，搞得抄子狼狈不堪。

知道抄子要回去，安艺突然感到极为烦躁。他一肚子的气，因为一直以为还可以一起待两天，她却冷不防改变计划要回东京去。

好容易来到北海道，却不得不急忙赶回去。抄子的怨气好像也一下子喷发出来了。

他们紧紧地拥抱着，当安艺叫她上楼到卧室去的时候，抄子一言不发跟了上来。一进屋，刚关上门，两个人就一起倒在了床上。

安艺好像变成了一头野兽。

他一把拽开抄子的衬衫，扯下她的裙子和内裤。他不顾一切地发泄着，想要忘掉抄子面临的种种窘迫处境。忘掉她是孩子的母亲，忘掉她丈夫正在等待，忘掉她母亲的脚伤，忘掉所有这一切，只想沉醉到一时的快乐中去。

抄子或许也在这样想着。安艺的失控点燃了她的欲火，她自己甩掉衣服，也投入到这火焰之中激烈地燃烧起来。

昨夜，他们曾优雅浪漫地嬉戏，而此刻，他们就像是饥渴难耐的年轻人，急不可耐地结合到了一起。

今宵一过就必须与抄子分离，何时重逢还不得而知。想到这里，安艺就煎熬得无法平静。说来说去，抄子总是要回家的。即使她不爱丈夫，但只要一拿孩子来要挟，她也不得不回去。

安艺又烦躁起来了，他想要让抄子吃点儿苦头。

但在床上不管男人如何肆虐，这种惩罚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男人只在刚开始还能猖獗一时，而女人迅速适应了粗野的折腾，转眼间反而渐入佳境，陶醉到快感之中去了。

望着身体震颤、正在冲向高潮的抄子，安艺忽然发觉自己成了一个只会撩拨女人情欲的雄性小丑。再穷追猛打下去，也只会使抄子更加愉悦。女人爬上的将是销魂的愉悦巅峰，男人迎来的只是落寞的筋疲力尽。

明知如此，男人还是竭尽全力将女人朝顶峰推去，他们也只能用这种方法让女人无法忽视自己的存在。

当安艺终于如愿以偿地让抄子到达高潮后，抄子像断了气似的安静下来。她轻轻地问道：“我这是……怎么啦？”

这种问题，安艺也是说不清的，现在他清楚的只是抄子仍然还沉浸在愉悦的余波中。

男人恢复常态要比女人快。抄子还在回味醉人的余韵，安艺已经在思虑残酷的现实了。

明天天一亮，抄子就要回到东京丈夫和孩子的身边去了。她又要投入那个安稳的小家庭，去哄孩子，去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跟丈夫周旋。从她的表情里将再也看不到别墅里美好时光的痕迹。

想到这里，安艺心里涌出一股欲望。他想在抄子身体上清清楚楚地留下爱的痕迹。去京都时，他已在抄子胸脯上留下了吻痕，但此刻那吻痕已经无法让他满足。

难道就无法留下自己在这里将抄子独占两夜的证据吗？能不能留下什么不会像吻痕那样很快消失，而是能更长地留在她身体上的证据呢？

安艺偷偷看了一眼横卧在旁边的抄子。

她只有头部轻轻朝下垂着，腰部以下正朝着自己。看着她毫无戒备的姿势，一个计划浮现到安艺脑子里来。

能不能把抄子那片宝贵的葱茏去掉呢？

一想到这个主意，安艺就再也无法不去想它了。

他想让抄子的秘处回到出生时那光溜溜的状态。

男人有时就是孩子，这跟年龄地位无关。他们常会突发幼稚的奇想，痴迷不悟，乐此不疲。安艺现在的奇想既幼稚又无聊。单论行为本身，实为淫荡。但那其实只是一种单纯的占有欲。就像孩子想永远占有母爱一样，他也想占有女人的情爱。那是一种渴望至极的欲望。

“我想求你一件事。”安艺横了横心说道。抄子此刻似乎还陶醉在激情澎湃后的余韵中，“把这里剃掉，好吗？”

安艺用手指摸了摸，但抄子似乎并没有明白他真正的意思。

“你说什么……”

“我想把这里剃掉。”

这一次抄子好像总算明白过来了：“你说什么呀？”

虽然自己觉得有点儿煞有介事，但安艺还是在床上跪了下来：“求你了。”

“你真傻。”抄子笑了，但安艺没笑。

“你这么躺着就行了。”

“你为什么想那么做？”

这直截了当的质问让安艺难以回答。

“我是想牢牢地抓住你。”

“我不是早就让你抓住了吗？”

“可是……”

抄子确实已经把一切都给他了，但那只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安艺现在还没有抄子回家以后也抓得住她的保证。

“你是明天回去吧？”

他想在突然说要回去的抄子身上留下与自己有关的证据。那既是两人结合的证据，也是对她回到丈夫身边去的惩罚。

“所以……”

安艺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自私，通情达理的男人是绝不会这么蛮横要求的。但现在的安艺完全变成了孩子。他已经抛弃了虚伪的面子，只是作为一个赤裸裸的雄性在请求。

“可以吗？”

“那样你才放心？”过了好一会儿，抄子终于低声说道，“好吧。”

安艺不知道抄子为什么会答应他。可能是她可怜这个苦苦哀求的男人，也可能是她对安艺的离谱要求觉得好奇。

抄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中间。胸口到腰部盖着毛巾被，伸直的两腿之间稍稍分开了一点儿。

安艺把已经调暗的台灯移到她脚边，柔和的葱茏看得清清楚楚。安艺恭恭敬敬地蹲在那里，看得入迷了。

这身体太美了。为什么女人的身体如此妖冶勾魂？看着看着，他仿佛看到神灵正栖身其中。

终于，安艺回过神来，他把肥皂涂在那片葱茏上，剃刀伸了过去。

抄子的脚突然抽动了一下。然而这反应的瞬间过后，她就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了。

开始的时候，安艺以为抄子一定会害怕，这意想不到的要求一定会让她紧张得绷紧全身咬牙忍耐。但看着她那纹丝不动的身体，安艺终于明白了，她这是痛下决心，以宽宏的爱在容忍自己的任性。

如果只是逢场作戏，她绝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抄子的宽容鼓励着安艺，他运刀继续剃了起来。

为了不弄疼抄子，他涂足了肥皂，慢慢地剃着，可手上还是感觉得到沙沙的毛发声，虽然看上去颜色不深，但根部似乎很硬。

开始的时候小心翼翼，渐渐地，动作大了起来，安艺全神贯注，好像是在从事一项崇高的事业。

这是一个只有得到被选中者允许才能与其进行的秘密游戏。乍看上去淫秽猥亵，但剃的人和被剃的人都对此充满了一个祈盼。

过了一会儿，安艺用卫生纸清除掉剃刀刃上的毛，又用湿毛巾擦了擦剃过的地方，原来黑黢黢的地方露出了微微发青的皮肤。

从抄子刚长出淡淡阴毛的青春期开始，这就是与外界隔绝的谁也看不到的秘处。

安艺被那刚剃过的微微发青的皮肤感动了，那是成熟的抄子身上唯一留有少女痕迹的地方。

看着那丰满但苍白的皮肤，抄子小声问道：“还没好吗……”

安艺这才意识到，抄子一直赤裸着下半身躺在床上。

“还有一点儿……”

正面大部分已经剃掉，但两腿之间还留着一些柔软的细毛。那里起伏不少，稍一不慎就会受伤。

“再张开点儿好吗？求求你啦。”

听了安艺的恳求，抄子刚要张开两腿，急忙又并上了。

“我害怕。”

“马上就完了，你别动，没关系。”

“今天不剃了。”安艺求也白求，抄子并拢两腿，又用衬褂遮住了下半身，“剃完了。”

眼看着功亏一篑，安艺心有不甘，但这种事没有抄子的配合是难以完成的。

“好容易剃到现在……”

“太过分了！”抄子自己用手一摸，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好像吓了她一跳，“这个样子，谁都能一眼看出来的。”

这种样子，抄子回家以后确实没法再让她丈夫看到了。即使她丈夫非要跟她行房，抄子也一定会拼死反抗的。

“谢谢。”安艺诚心诚意地向抄子的秘处鞠了一躬。

以前，在青楼业中有过一种所谓“誓愿书”，又叫“宣誓书”，就是把对意中人的钟情写在从熊野神社求来的牛王宝印符上，再签上自己的名字。后来怕单写宣誓书还不足为信，就开始要割破手指，在上面按血印。按血印的时候，规定男人割左手的中指或无名指，女人则割右手的指头。

但是，妓女们越来越会耍花招，人们的感情也越来越不专一。于是盟誓的方式也从“削发为凭”“剪甲为凭”升级到了“断指为凭”。特别是断指，那是要把小指的指尖剁下来的，如果不是真心相爱是绝对做不到的。听说有的妓女断指的时候都疼得昏了过去。

然而，这才是最可信的证据。据说现在儿童之间拉钩立誓的做法就是由此而来的。但听说这种断指后来也被作起假来，有的妓女就买了很多别人的手指头来送给好几个男人。

除此之外，还有为了表示守信义，把男人的名字文在身上或是大腿之间的。

方法虽然五花八门，但无一不是男人求证女人爱情的产物。

男人为什么忘了自己是在寻花问柳，却偏要求女人给他这样的证据呢？

当然，因为对方是卖身的妓女，单靠言语态度自然无法取信于人。但更重要的是，男人基本上是不会完全相信女人的。就算知道她确实是爱着自己，男人也总是疑神疑鬼，生怕她什么时候会翻脸不认人。

女人的爱比较深沉，但就因为爱得深沉，一旦变心，她可以立刻变得判若两人。正因为感情集中、爱得专注，她的背叛才会完全彻底、冷酷无情。与此相比，男人的背叛则总是表现出朝三暮四、举棋不定的特征。

这种不同，可能是性感觉不强的男人的通病。正因为自己腰板不硬，所以他才会以小人之心揣度女人，为拴住女人而动足脑筋。

当然，抄子不是妓女，但安艺的要求却近乎于要她发誓。为了爱的山盟海誓，他剃掉了那片柔软的葱茏。

安艺又看了看身穿绸衬褂躺着的抄子，觉得放心了。这样一来，明天抄子回到东京，也绝不会让她丈夫近身。虽然抄子没有断指，但自己如愿以偿，安艺总算是满足了。

“这样你就都是我的了。”

“我一开始不就这样告诉过你吗？”

但口头的承诺和确凿的物证毕竟是不同的。

“男人真可笑啊。”抄子躺在旁边轻轻地说道。

“你是想说男人像小孩吧？”

“我说不清楚……”

跟抄子一样，安艺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一定要那样做呢？可他还是感到，这一来，自己跟抄子之间有了一条更强的纽带。

想到这里，他突然又把手伸到了抄子那优美的秘处。

“怎么样？”

“感觉有点儿怪怪的。”抄子似乎还不适应这种新的感觉。

“空荡荡的……马上又会长出来的吧？”

没有伤着身子，自然不久就会恢复原状的。

“用不着担心。”

“现在，轮到我给你剃了。”

“喂喂……”

本来那只是对抄子的要求，现在轮到自己，安艺就想溜了。

“我倒是不要紧。”

“既然不要紧，那就剃掉好啦。”

“可是，男人还得跟别人一起泡澡啊。”

“你这是什么歪理呀！”抄子坐起身来，低头盯着安艺，“哎，下决心吧。”

“决心什么？”

“剃你的呀。”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安艺笑了笑想混过去，但抄子伸手去拿刚才安艺用的那把剃刀，她像是要动真格的了。

“拉倒吧。”

“想溜？你也太贼了吧？”

“我才不溜呢。”

安艺想拉住她，但抄子毫不理会，还是要去拿剃刀。

就这么手里争着抢着，不一会儿，身体也滚到一起去了。

“别干傻事啦？”

“谁干傻事啦！”

可能是刚才被安艺求得只好让他剃的时候，抄子的情绪激动起来了，也可能是刚才那任安艺摆布的羞耻姿势引发了她的逆反心理，历来不事张扬的抄子以难以想象的气势跟他抢夺起来。

事已至此，安艺也不得不应战了。他从床上跳起来，按住抄子的双手，跟她扭到了一起。

两人袒露着胸口争抢剃刀，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想把对方推开。

抄子虽然瘦小，却格外善战。她出人意料的顽强抵抗再加上突然一推，安艺顿时倒了下来，抄子立刻趁势压了上去。

刹那间，安艺感到一种强烈的欲望，几乎在同时，一种摄人心魂的感觉也贯透了抄子全身。

他们就这么紧紧拥抱着，全身都贴到了一起。

从胸口到腹部，再到四肢，两人的身体紧密得像扭成一股的两根带子，抄子的嘴唇压到了安艺嘴上。

以前两人不知拥抱过多少次，但安艺还是第一次看到抄子如此主动。似乎抄子现在自己也无法控制自己了。

共同享受着从未有过的新鲜滋味，两个人自然地结合到了一起。无法搞清他们是何时结束战斗，更无法搞清他们是何时开始和解的。

迄今为止，安艺从来没有以这种姿势与抄子做过爱。

安艺在下、抄子在上地压在一起，而且渐入高潮的时候，抄子还慢慢抬起上身，轻轻地扭动腰部。

说老实话，安艺好几次梦想过这样跟抄子结合。他希望的就是从下面看着抄子在自己身上冲向高潮。但这种体位抄子一开始就不喜欢，安艺也一直以为这种体位不适合抄子，所以他后来就没指望过能这样跟抄子结合。

但是现在，抄子大大方方毫不畏惧地压在安艺身上，不仅抛弃了原来的惶恐与羞涩，而且更仰起了上身，肩膀还在不停地震颤。

安艺第一次看到抄子如此大胆。她甩掉了衬褂，蓬松着头发，紧闭着眼睛，只有喘息的嘴巴微微张开着。满是汗珠的额头上皱纹横锁，柔和的眉毛垂成了八字形，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抄子胸口到腰部雪白的皮肤也和脸部一起暴露在台灯光线下。

从下边看上去，抄子的胸脯格外丰满，乳房上挺立着淡红色的乳头。圆润的身体上下抽动着，腰部收得恰到好处，再下面是丰腴的臀部。而左右分开的隐秘之处已经没有了以往覆盖其上的葱茏。

看那渴求欢悦的表情，似乎抄子已经忘了自己正位于男人之上，这与她那孩子般光滑的秘处很不对称，让人感到一种奇怪的反差。那光滑的秘处看上去犹如一个幼儿，而实际上它正紧紧地控制着男人。

抄子洁白的肌肤随着身体的激烈耸动变得越来越红。看着看着，安艺陶醉到这半疯狂的二人盛宴之中去了。

突然，他们心中刮起一阵莫名的猛烈狂风，两人任凭狂风将他们推向更高的顶点，任凭欲火被吹得愈燃愈烈。虽然他们知道狂风终将过去，盛宴亦有尽头，但他们不想去考虑任何未来的事情。

第二天早晨，安艺醒来时是六点。

窗外已经亮了，拉着窗帘的屋里依然昏暗，抄子还在睡着。

昨晚睡觉时他们应该是抱在一起的，现在她有点儿背朝自己，弓着身子躺着。看着她柔软的身子，安艺想起了昨晚的事。

那变得空荡荡的地方怎么样了？她那疯狂的激情真的不是安艺自己在做梦吗？

虽然一夜过后什么都没变，但安艺总觉得昨晚的一切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朝抄子靠了靠，从茫然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抄子身体扭动了一下。

“什么事……”

“没什么。”

安艺的身子碰到了她，抄子好像醒了。

“现在几点了？”

“刚到六点。”

“我得起来了……”抄子的脑子好像慢慢回到现实中来了，“到机场得开多少时间？”

“一个钟头多一点儿吧。”

“叫得到出租车吗？”

安艺点了点头，他暗暗吃惊，抄子好像一下子变了一个人。

才过了一夜，昨晚那么疯狂的抄子到哪儿去了？虽然周围已经充满阳光，但那销魂的一刻她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吗？

“还是决定回去？”

抄子垂下眼帘沉思了一会儿，才轻轻回答了一句：“没办法呀。”

确实只能回去了。昨晚结合在一起时那强烈的一体感好像对现实并无影响力。

“真不想让你走。”

“我也不想回去呀。”话刚说完，抄子立即改口道，“可要是不回去，你不是就麻烦了吗？”

“麻烦？”

“那我就会一直缠着你啦。”

安艺没说话。抄子一边从被窝里爬起来一边说道：“你接着睡吧。”她好像打算收拾一下就自己回去。

“等一等。”

安艺急忙从后面一把搂过她的腰，抄子也转过身来抱住了他。回想起来，好像他们每次见面，心里都放不下什么时候得分手。在东京就不用说了，就是出外旅行，他们也得时刻想着明天必须回去。到现在幽会了多少次已经数不清了，但没有一次敢忘记必须分手的时间。每次幽会他们都提心吊胆地害怕时间过得太快。

现在也正是这样。明知抄子必须马上出发，但两个人都还想再一次得到对方。

他们真的又结合到一起了，但安艺突然想起了“欲壑难填”这个词。虽然词义直露不雅，但他们两人此时却正是这样。纵然早已筋疲力尽，他们仍然深深地结合在一起。

然而精力毕竟是有限的，两人拥抱着睡了过去。

但即便是此刻，必须马上回家的想法似乎也在阻止抄子入眠。当安艺从朦胧中醒来时，房门大开着，抄子已经不在屋里了。

“喂……”

他急忙大喊了起来。走廊里应了一声，抄子走了进来。她已经理好头发，穿上了来时的那套全棉衬衫和牛仔裤。

“你这就走？”

“我现在就去叫车。”

一看表，已经七点了。安艺想起，一个钟头前，他们也有过相同的对话。

“你还要在这里再待几天吧？”

安艺约好了今晚要在别墅里跟编辑见面。而且即使跟她一起回去，见不了面也是白搭。

“我打算明天回去。”

“垃圾我已经分类装进垃圾袋了。”

安艺点点头，心里突然变得空荡荡的。

无论结合多少次，都无法阻止抄子回去。床上的拥抱再热烈，床下依旧得是循规蹈矩的凡男俗女。

但也可以说，正因为他们懂得伦理纲常的约束，现在的这种关系才得以维系。

十分钟后，抄子的准备都做好了。行李跟来的时候一样，就一个大旅行包。

“我去送送你吧。”安艺眼望着窗外说道。

抄子摇了摇头：“太远了，我还是一个人去吧。”

机场虽然很远，但也不是没法去送。安艺不想去送她，恐怕是对她突然改变计划要回家去还耿耿于怀。抄子好像也注意到了他这种微妙的抱怨心理，她赶紧对安艺低头致歉：“真对不起。”

说完，就背起了旅行包。

“到了东京我给你打电话。”

安艺点了点头。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好像是出租车到了。

“这次真高兴。”抄子穿上鞋回转身来，又轻轻鞠了一躬，“谢谢你了。”

这一本正经的道谢反而让安艺感到心头一酸。

“不会忘了我吧？”

“当然不会。”

“那儿也不会？”

安艺朝着抄子的下半身做了个鬼脸，抄子微微一笑：“想忘，可是忘不了啊。”

安艺穿上拖鞋，轻轻吻了吻背着旅行包的抄子。

门铃又响了。走到门外，出租车司机正站在车边等着。

“那，路上多保重吧。”

“你在这儿也要老实点儿。”

抄子好像是担心他又去拈花惹草，但现在这会儿，安艺既没有那种兴趣，也没有那个精力了。

“到东京就给你打电话。”

“我等着。”

又互相看了一眼，抄子坐进汽车，关上了车门。

“路上小心。”

抄子点点头，挥着手渐行渐远了。

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安艺呆呆地望着早晨刺眼的阳光。

抄子到底还是回东京去了。顺利的话，一过中午就能到家见到丈夫和孩子。

百无聊赖之中，他又想起了抄子那空荡荡的地方。

只要有那个地方，她就不会忘记在这里度过的时光。即使快乐的感受逐渐淡漠，那异样的感觉也无法忘记。

但安艺忽然想到，那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对抄子丈夫来说，不啻妻子红杏出墙的确凿证据。虽然那恐怕还不至于立即导致夫妻反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抄子身上已经埋下了一个随时可以引发爆炸的雷管。

这既让安艺感到放心，又意味着他可能因此而承担起新的责任。

第七章

骤雨

每年一到夏天，安艺就想穿和服。闷热的时候身上黏糊糊的，还是穿和服比较爽，而且夏天穿和服感觉轻松，不拘束。虽然他平时也不穿西服不打领带，但还是觉得穿和服更自在。

那天，安艺也是身着上等麻布的白和服，光脚穿着拖鞋出门的。虽然白色太显眼，麻布也容易皱，可夏天傍晚穿着出来散步还是挺凉快的。

从快到银座四丁目的地方左拐，朝东过两个路口，马上就不那么热闹了。与西银座相比，东银座的行人要少得多。拐进那条小路下了车，路上已经洒了水，朝里一点儿的地方有一幢白格子门的二层楼房。这房子看上去像是住家，其实是个带单间的小餐馆。

安艺分开门帘走进店里，大厨和四五个手下的厨师一齐招呼道：“欢迎光临。”

安艺一只手招了招，算是还礼，然后在柜台到头的地方坐了下来。

“今天就您一个人？”

“不，还有一个，大概快来了……”

五六十岁的大厨欠了欠身，问道：“不先来杯啤酒吗？”

安艺点点头，看了看周围。柜台边上另外只有两个一块儿来的客人。

“天热客人不多嘛。”

“嘿，说得是啊。”

到了八月，不少企业都开始轮换休假了。

“可你这鱼看上去不错嘛。”

安艺朝柜台里边看了看，点了凉切鳗鱼，还要了一盘鳞鱼生鱼片。“您不出去避暑吗？”

“有什么好去避的？”

自从初夏时跟抄子去过北海道以后，安艺哪儿也没去过。

“东京的夏天也不是不能待吧。”

现在街上的人少起来了，道路也不挤了。其实在别人都逃出大城市的这个时候，还是留在东京好。

“给我温壶酒吧。”

就是在天气最热的时候，安艺也还是喝温热的酒。

“您精神挺好嘛。”

“是吗？”

外表上看不出来，但安艺最近的精神状态很难说算是好的。

从七月到八月，他有点儿一蹶不振。

截稿日一天天近了，他光是着急，却写不出来。就是逼着自己坐到书桌前，也提不起写作的兴趣。这种情绪上的低落以前也有过两三次，但这次最为严重。

怎么会这样呢？首先想得到的，就是七月中旬的那次胃疼。

那天深夜，胃忽然针扎似的疼了起来，吃了备用的胃药也一点儿不起作用。他觉得这点儿病用不着叫救护车，就给家里打了电话。电话没有人接，他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三点多了，电话铃空响也没什么好说的。但他还是连着打电话，妻子总算来接了。因为他记得两年前也这么胃疼过，那次是吃了一种叫什么“卜柯盼”的药才好的。他请妻子找找这种药，可妻子回答得很冷淡，只说了一句“没有”，连他疼得怎么样都没问就把电话挂了。

安艺基本上住在兼作工作室的公寓里，周末高兴的时候才回家住一两天。也许他妻子觉得，对这种只顾自己的丈夫，犯不着深更半夜跟着他的电话团团转。

他不是不明白妻子的心情，但还是感到有点儿不是滋味。

要是现在得住院治疗，说不定妻子也是漫不经心。恐怕只会做做表面文章，别指望她会来真心照料自己。虽然想想自己这些年来对妻子的态度，觉得她这样也是情有可原，但总觉得还是有点儿伤心。

别无他法，他只好又吃了一次手头的药，捂着肚子蜷缩着，疼痛总算好了一点儿。一直挨到早晨，他想给抄子打个电话试试。

铃响三声挂断，然后再打，这是他跟抄子约好的联系方法，可这次电话里回答的是个男人的声音：“喂，我是浅见，是浅见家。”那年轻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力。

一听到这声音，安艺什么也没说，赶紧挂断了电话。

虽然他能承受妻子态度的冷淡，但第一次听到抄子丈夫的声音，却给了他重重的一击。以前安艺只想象过抄子的丈夫，但从来没有见过面，也没有谈过话。

在安艺的想象中：他温存有余、主见不足，对妻子三十五岁还去工作能够表示理解。也许他中等身材，长得不胖不瘦，一身笔挺的西装，是个实实在在的顾家男人。

既然抄子从未主动提起过他，安艺也只好凭脑袋去想象。

但早晨电话里听到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年轻有力，如此想来，他说不定是个高大豁达的人。

这意外听到的声音，突然使安艺感到抄子的丈夫就在身边。以前想象中模模糊糊的形象一下子活生生地来到了面前。

但为什么抄子没按约定来接自己的电话呢？

是因为她还没醒，只有丈夫起来了，所以来接电话的是他，还是因为抄子在忙别的，腾不出手来？安艺脑子里浮现出一对夫妇的形象。

丈夫已经醒了，在看报纸，或是在穿衣服，而妻子还在静静地睡着。瞧她那姿势，丈夫好像只是形同虚设，也许她此刻在丈夫旁边无忧无虑地睡得正酣。

但无论如何，她丈夫来接电话，让安艺觉得抄子跟自己的距离一下子拉开了。

这样看来，要是有急事也难以跟抄子联系上了。

自己的妻子好像活该如此冷淡，而抄子由于她丈夫那道障碍又难以接近。

胃还在隐隐作痛，安艺感到自己被两个女人孤零零地抛到一边去了。也许，这就是自己将来的最终结局吧。

结果，第二天他去了医院，医生说他可能是突发性胃痉挛。胃疼是止住了，但胃疼时感到的寂寞凄凉却深深地留在了他心里。他知道这都是自作自受，但那种落寞感还是多少让他的情绪无法振作。

然而没心思写作的最大原因，也许还是因为抄子已经无法召之即来了。

自她母亲脚伤以来，幽会次数锐减，就是见上一面时间也很短。以前每天早晨送孩子去幼儿园是抄子的事，晚上接孩子好像都是抄子母亲在帮忙。现在母亲动弹不得，孩子就得抄子或她丈夫去接了。

当然，抄子跟安艺见面的时候，肯定是她丈夫去接孩子。就因为这一点，抄子急着回家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我不想听人家说闲话……”

抄子是这样解释为什么不能久留的，她好像怕回家晚了听丈夫的抱怨。

以前是安艺越担心时间她反倒越是满不在乎，可最近这个月，每次见面她都把时间掐算得紧紧的。有时候好容易结合在一起，正想再享受一下那袅袅余韵，她也会因此忙不迭地起身穿衣服。

安艺知道她没法把孩子交给丈夫，自己太晚回家，但每次看到她匆匆而去，心里还是很扫兴。

对抄子来说，大概孩子和家庭更为重要吧，因为怎么也看不出她有甩掉家庭的意思。

虽然对这种现状无可奈何，但安艺不明白，既然如此，刚才在床上抄子对自己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刚才，抄子还信誓旦旦地说“千万别抛弃我……”但过了一个钟头，她就慌忙穿好衣服回去了。这些都是现实中的抄子。

明知如此，但安艺内心还是无法平静。

不管怎么说，对孩子的母爱是至高无上的，在这方面，安艺自然无法苛求。虽然认同这一点，但抄子现在的种种表现，却更像一个母亲，而不是一个单纯的女人，这是安艺难以接受的。

安艺本来就对孩子、家庭之类的事情不感兴趣，抄子也从未主动提起过孩子和自己的丈夫。两人见面时就是恋人，有关家庭的话题永远是他们的禁区。

抄子肯定有不少牢骚怨言，但她却对此绝口不谈。因为只要此言一出，她的脸上立刻就会蒙上一层背负家庭重担的主妇挥之不去的阴影。深知这一点的抄子，似乎一直在尽力不使这种阴影流露在脸上。

但这种努力毕竟有限，母亲、妻子、设计师，女人身兼三职的疲惫，仍会在不经意中偶尔被人窥见。

现在想来，也许她的母亲对她来说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抄子身为人妻人母，之所以能一直坚守设计师的岗位，都因为得益于母亲的鼎力相助。

就算有丈夫的理解，但丈夫工作之余也能力有限。妻子要想像男人一样工作，家里就少不了一个人来代替她。抄子的母亲正是这样一个替工。她不仅照看孩子，或许还在抄子夫妇之间起着缓冲作用。

抄子自不用说了，就是安艺，也需要抄子的母亲早日康复。

说得自私点儿，要是抄子母亲不早点儿恢复健康，他们不仅不能从容幽会，更不用指望还能像以前那样一起外出旅行。

这件事对别人来说可能微不足道，但安艺为此的担心烦躁却让他的写作乱了套。若是集体性的体力劳动自然不用担心，但这种一直待在一个地方爬格子的工作，细小的心理变化都会产生微妙的影响。

这种低迷一直延续着，直到一个星期前才终于听到了抄子那雨过天晴般的声音。

“妈妈快能来帮我忙了。”

抄子像是松了一口气，安艺的心也放了下来。

“那咱们好好去吃顿饭吧。”

就是因为这个，他才穿着和服来到这家久违的银座小餐馆跟抄子见面。

那次胃疼以后，他一直控制饮酒，所以今晚的酒他感到劲儿很大。

“这凉切鳗鱼怎么样？”

白白的鳗鱼切得像一朵花，脂肥肉厚，拌在里边的梅肉也在刺激着病后疲弱的胃口。

“这个您也请尝尝。”

大厨又递出来一盘安艺没点过的鳗鱼皮拌黄瓜。

“我胃有点儿不好。”

“现在还不行吗？”

“不，已经没事了。”

既然鳗鱼能引起他的食欲，那就可以说胃已经痊愈了。

就在安艺要了第二壶酒的时候，门帘外传来老板娘打招呼的声音，抄子紧接着走了进来。

今晚抄子按照约定也穿着和服。一根水草花纹的白色腰带系在淡紫色的纱制和服上，显得很凉爽。

“对不起，来晚了。”抄子朝大厨点头致意，然后坐到安艺边上，“我先回了一次家，换了衣服才来的。”

她把长头发卷成一个小发髻，露出来的脖子线条妖艳性感。

“这种时候走在银座街上，真有点儿心慌。”

抄子常在和服展销会和服装秀上穿和服，但平时很少穿。

“你母亲怎么样？”

“已经不要紧了。今天我也是跟她说有和服秀才出来的。”抄子调皮地缩了缩脖子。

“今天的鳗鱼不错。”

安艺又给抄子要了同样的凉切鳗鱼和拉氏鰤生鱼片，给她斟上酒。

也许是母亲伤好了心神已定吧，抄子干杯的时候表情很从容。

从北海道回来以后，两个人还没像今天这样一起舒畅地喝过酒。

安艺一只臂肘支在柜台上，朝抄子又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道：“还是那么漂亮啊。”

“还是？什么意思？”

“这阵子都没好好看看你了。”

这一个月来，他们就像是赶时间似的，云雨事毕立即分手。只顾了肌肤相亲，很少能一起吃饭聊天。

“这次妈妈受伤了我才明白，多少事都得靠她呀。”

因为就坐在柜台旁，声音大一点儿别人都听得见。安艺等大厨到里边去了以后，才贴着抄子的耳朵悄悄说道：“我那时候还怕以后就这么见不到你了呢。”

“我那时候也担心呢。”

“但你比较忙，还能分散一下注意力。”

“可是，要是那时候我跟你不管谁泄气了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分手的呢。”

“泄气？”

“要是因为忙啊、麻烦啊一直不见面的话，不是一下子就疏远了吗？”

“你觉得会那样？”

“我当然不想那样，可人要是分手不就是那样分开的吗……”

男人和女人的关系确有这种变数极大的地方。特别是尚未结婚的男女之间，那种脆弱的关系稍纵即逝，犹如泡沬一般。

“有一阵子你没给我打电话吧？”

“我是怕你太忙，没好意思打。”

那次听到抄子丈夫的声音以后，安艺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打电话。

“我忙你就不给我打电话了？”

“那倒也不是。”现在安艺还不想告诉她自己听到她丈夫声音时失魂落魄的感觉。

安艺又看了看写在薄木片上的菜名。炖鱼他嫌太腻，秋葵烧茄子他嫌芝麻味太冲，结果点了最简单的烤茄子，上边放了点儿绿紫苏末和淡酱油，又要了个清淡的盐烤鲈鱼，最后点了一个酒焖鲍鱼，跟抄子一起吃。

“这件和服，今年你也就是今天穿一回，然后就不穿了吧？”

安艺一边给抄子斟酒，一边看着她的淡紫色和服说道。这件和服很能衬得出抄子的脸，但纱制的和服最多只能穿到八月底。

“这种上等麻布的和服你也是头一回穿吧？”

“今年夏天没什么心思穿和服，现在得赶紧穿了。”

“你不是有一件大岛绸的和服吗？那件夏天穿的和服很漂亮啊。”

“不管什么和服，要是每年一次都不穿就可惜了。你的和服大概都在柜子里睡大觉吧。”

“我也有件大岛绸的和服，没有你那件好，也是夏天穿的。下回找个机会咱们一起穿。”

男人就不用说了，其实女人穿和服的机会也很少。特别是在外上班的人，辛辛苦苦置办下来的好衣服真的都在睡大觉。

“男人穿和服很舒畅，女人穿和服就很拘谨。”

“就是拘谨点儿才好呢。”

抄子因为盘了个发髻，细脖子上的筋脉都看得清清楚楚。在安艺眼里，女人的那种清爽也让他感到了夏夜的凉爽。

“你还能出去旅行吗？”安艺突然问道。

“你还带我去？”

“这个月底我有事要到轻井泽去。你要是可以的话，咱们一起去吧。”

“我一起去没关系吗？”

“没关系，月底你稍微空点儿了吧？”

天太热，谁也吃不下米饭。喝完酒后，他们要了龙须冷面当主食。

“真舒服。”

酒喝了五六壶，大半都是安艺喝的。

“你今天稍微晚点儿没关系吧？难得来一次银座，找个地方再喝一杯去怎么样？”

“可这身打扮太招摇了。”

要是再碰到熟人，安艺倒是无所谓，可抄子也许很在意。

“那就找个一般点的地方去吧。”

过了四丁目，沿着林荫大道往前走，在不到第二个路口的地方，他们进了一幢大楼。那家店在三楼，虽然号称是夜总会，但除了吧台只有两处车厢座，安艺感觉它只能算是一个小巧玲珑的酒吧。店里没有别的客人，他们进去时，妈妈桑和酒保正隔着吧台在商量着什么。

“哎呀，老没见了。还是穿和服来的呢。”

妈妈桑请他们坐到最里边的四人车厢座上。

“这位是浅见女士。”安艺照例只介绍了抄子的姓。

“穿得真好看。”妈妈桑又打量了一番抄子，“您是不是做和服方面工作的？”

这个妈妈桑真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说呢，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啊。”

抄子被夸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我来杯兑水威士忌，给她来杯白兰地。”

这里也是天热没客人，两个闲着的陪酒女郎也坐了过来：“今天您二位都穿和服，是有什么大事吧？”

“没有，也就是心血来潮吧。”

说是这么说，可其实安艺心里是再想看看穿着华丽庄重和服时的抄子。

女人穿和服得按照先穿贴身衬衣，然后穿长衬褂，最后穿和服的顺序，一层一层用细带子或腰带固定。不知为什么，安艺觉得这个过程与其说是穿和服，倒不如说是在严严实实地把人捆起来。

虽然裹得那么严实，和服其实还是留有几处空隙的。

譬如，袖子靠胳肢窝下头的小口就是其中一个。还有领口也是，只要一下子把手伸进去就能被拉开。说得透一点儿，和服本身其实不过就是拼凑到一起的几块布料。表面上看固若金汤，实际上却危如累卵。

也许正是这种外强中干，才勾起了男人无限的遐想与好奇。

安艺现在也是一边看着身着和服的抄子，一边丰富着自己的想象。

那白色领口穿得严严实实，要是挺起胸膛伸直脖颈，乍看上去似乎风都透不过去。但这貌似坚不可摧的防线是靠几根细带子维系着的，只要解开其中一根，和服立刻就会七歪八扭，连衬褂的下摆都会露出来。

夏天的薄和服遮盖着抄子白皙的身体。而就在她手搁着的地方，那片葱茏正在静谧地呼吸着。

一个月来，安艺一直留意着那里的变化。刚剃掉时是白里发青，有点儿毛毛糙糙。后来一点点儿恢复，已经长出来一大半，现在不注意的话已经看不出剃过的痕迹了，但要是用手摸，马上就会觉得还是有点儿异样。

然而，现在抄子周围的人中谁也不知道那端整和服下潜藏着的秘密，谁都会以为那和服严实包裹中的抄子是位谨慎低调、彬彬有礼的女士，没有哪个色鬼会想象得出那个秘密。

知道这个不寻常秘密的只有安艺一人。就是现在的抄子自己，也是手里拿着玻璃杯，好像早已忘掉了那个秘密。

过了一个钟头，离开的时候已经九点了。

如果是平时，安艺还会再到别的酒吧接着去喝，可今天晚上是他和抄子两人在一起。

安艺拦了一辆出租车，朝着原宿的公寓开去。

“喝得多了点儿。”

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也许应该克制一点儿，但时隔那么久，今天也真的是想跟抄子多喝一会儿。

“还不算太晚吧？”

安艺担心的是时间。看到抄子没有反应，他估计没有关系。

“那里后来怎么样啦？”

安艺冷不丁悄悄把手向抄子下腹部伸去，但马上被啪地打了回来。

“别动。”

“已经不要紧了吧？”

“难受极了。”

“哪里难受？”

“下回你也尝尝味道吧。”

坐在司机背后，也只能点到为止。安艺抬头向车外望去。

汽车穿过六本木的闹市区，正向青山方向驶去。在安艺眼里，那鲜艳的霓虹就像是泡沬一般。

“今天我妈说我了。”从青山大道拐进表参道时，抄子轻声说道，“说我怎么又要晚回来了。”

“你母亲知道了？”

“我不清楚。但她脚伤休息的时候，好像还一直担心我的事。”

抄子的母亲放心不下女儿也在情在理，经常待在一起，觉察到了什么也不奇怪。

“后来呢？”

“她就是担心也没用啊……”

“你就这么回答她的？”

抄子慢慢摇了摇头：“就是对她说不也没什么意思吗？”确实如此，抄子现在的问题不是跟母亲说了就能解决的。“我妈妈也许害怕知道得太多。”

车到安艺公寓门口是九点半。

抄子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以后，安艺朝酒杯里倒了点儿卡瓦多斯苹果白兰地。《凯旋门》那部老电影里，扮演逃亡者的查尔斯·博耶与扮演恋人的英格丽·褒曼在香榭丽舍附近的酒吧里喝的就是这种卡瓦多斯苹果白兰地。安艺正是以前看了这部电影后才喜欢上它的。这种白兰地口感好，所以也很适合女子喝。

他们举起白兰地酒杯碰了一下，悦耳的玻璃杯声在客厅里响了起来。

喝了一口后，安艺把一只手悄悄伸到抄子腰带下边：“今天我想好好看看。”

刚才在车子里，安艺的手一下子就被推了回来，但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抄子听了没说一个字。

“好吗？”安艺不慌不忙拉起抄子的手让她站起来，两个人朝卧室走去，“这个你用吧。”

安艺把和服衣架递给她，但抄子摇了摇头：“还是你用吧。”

安艺听话地把脱下的和服挂在衣架上，然后上了床。

抄子把发髻上的发夹拔下来，松开头发，又将台灯扭暗，才开始脱和服。

安艺在床上只看得到抄子的背部，她弯腰的时候，身上的和服就像是件斗篷。她解下腰带，抽掉绑在里面的细带子，脱下了布袜子。最后才把和服放在一大堆衣服的最上面，身上只剩下长衬褂。

安艺像在看影子戏似的观赏着整个过程。

“我冲个淋浴再来好吗？”

安艺点点头，躺了下来。

这一来只好等一等了，但躺在床上等也不算坏。

过了一会儿，听到抄子从浴室里出来了，安艺赶紧把被子拉上来盖住眼睛。他不是困了，而是想跟抄子开个玩笑。

抄子哪里知道这是玩笑，她回到卧室，朝床上瞧了瞧。

“这么快就睡着啦？”

等她慢慢靠近床边时，安艺猛地伸出双臂，把她抱了过来。

这突然袭击让抄子下意识地用一只臂肘顶着安艺，身体朝下蹲去。但安艺不由分说还是把她抱在了怀里。

刚冲过淋浴，抄子的头发有点儿潮。

安艺紧紧地抱住她好一会儿，直到感觉她身上发烫，才松开手喘了一口气。

“吓了你一跳吧？”

“我以为你睡着了呢。”

安艺并不回答，他一把拉开了抄子睡衣的前襟，像是一个被冷落很久、正在赌气的孩子。

“现在怎么样啦……”

说着，他慢慢把手伸了下去，刚摸到那片葱茏，抄子身体就扭动了一下。

“别再瞎闹了。”

安艺装作没听见，反而像见到久别重逢的情人似的更不想把手拿开。

“长出来不少了。”

那里虽然还有点儿毛毛糙糙，但大部分已经还原了。

“怪怪的吧？”

“一点儿都不怪。”

“会疼的。”

“这样都疼？”

“我是说你会疼的。”

“我才不怕呢。”

抄子一听，小声笑了起来。

“男人真怪啊。”

“怎么怪？”

“就是嘛……这儿弄不弄成这样，还不是一回事？你就是再捣鬼，想做的话照样能做。”

“就这么去做？”安艺急忙问道，“那，你做了？”

“瞎扯什么呀……我不会去做，也不想去做。但你把它弄成这样根本没什么意义。”

在抄子那可爱的地方留下爱的证据，是安艺的夙愿。只要留下这个证据，抄子回家就无法跟丈夫亲近；只要这个证据在，抄子就永远是属于自己的。

不管怎么说，男人这种荒唐的愿望，是源于对女人的占有欲。

但抄子说他那样做没什么意义，意思就是留下了证据，女人要想求欢照样能寻欢作乐。这些话让安艺大感意外。

可仔细想来，抄子的话也许是对的。

吻痕就不用说了，就是在那可爱的地方留下了证据，要是对方没注意也不会起作用。

再想想实际做爱的时候，男人一般是看不到女人的那里的。很多时候是男人想看女人不让看，而且屋子里暗得也看不见。

安艺以为万无一失的防线，别的男人只要不仔细看、不用手摸，就是形同虚设的。虽然肌肤接触时的感觉明显不同，但欲火中烧的时候，也许是没工夫注意那种地方的。除非那男人一开始就心存狐疑，否则的话，不会那么容易就发现。

想到这里，安艺恍然大悟，不得不认同抄子的话。

女人只要想求欢，任何爱的证据都是没有用的。就算被剃去了葱茏，想求欢的女人照样可以寻欢作乐。当然，安艺相信抄子不是那种女人，他历来对此坚信不疑。

然而现在从抄子嘴里说出这种话来，他多少有点儿惴惴不安。倒不是怀疑抄子，而是对女人想求欢就能求欢这一点觉得难以想象。

“你可别吓唬我呀。”安艺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但心里倒未必像是在开玩笑。

原以为万无一失的证据看来效果堪疑，也许它根本起不到当初预期的作用。即便是庸人自扰，男人也总是喜欢把一切都想得面面俱到。无论虚实真伪，他们都要旁征博引，理不服己不罢休。

就是去拈花惹草，男人也会找理由为自己辩解。

譬如，他会解释说从六点到八点在哪里吃饭，然后又去哪里喝酒，所以才会在一点钟到家。他还会拿出饭后去喝酒的那家酒馆的火柴，告诉你一起去喝的是同事某某，所以也绝对不可能干任何出轨的事。当事者自以为说得有条有理，滴水不漏，绝对不可能露出破绽。

但女人红杏出墙以后，是不会找那种理由来解释的。

“这么晚才回来，你干什么去了？”受到这样的质问时，女人只会简单地低头道歉：“回来得太晚了，对不起。”或者干脆保持缄默。

要是男人还是穷追不舍，女人就会摆出满肚子冤屈的表情，最后哭将起来：“你不相信我吗……”

面对声泪俱下的哭诉，就连男人也无力再追究下去。看着泪流满面的女人，男人会想，她哭得跟泪人似的，大概没去偷情吧。更准确地说，男人是不愿相信她会去偷情。

同样是偷腥的辩解，哪种手段更胜一筹，不言自明。

男人的辩解听上去有条有理、头头是道，其实也不是无懈可击的。只要给他说去过的一个地方（譬如他说最后去的那家酒吧）打个电话，就能知道他没去过。这样他的辩解就不攻自破了。要是再一一核对下去，破绽就会越来越多。

用理论编织起来的谎言，也最容易露出理论上的破绽。

与此相比，女人的辩解却更不容易攻破。

因为她本来就没编造什么理由，所以也就不会露出什么破绽。她除了一句“你不相信我吗……”就是哭泣，让男人无从找出漏洞。剩下的只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了。只要她哭得煞有介事，男人是很容易轻信她的。

但是现在，爱的证据被斥之为形同乌有，安艺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只能自我安慰地想，就算不起作用，留下一个证据总比没有证据好。

因为即使别人不知道，但只要有一个证据，还是多少能约束抄子平时的举止的。

“感觉有点儿不一样吧？”

“总觉得有点儿痒痒。”

这一句话让安艺宽心不少。

只要身体上有那种异样的感觉，抄子就不会忘记身上异样的地方和那个让她感觉异样的男人。每次异样的感觉，都会让她想起两个人一起度过的时光。

“那就好了。”

“真是个怪人……”

确实，为那种事感到满足可能是很奇怪的。

但男人或多或少心里都有那样的愿望。男人想在所爱的女人身上刻上自己的炽热恋情。这种话野末和其他朋友也说过。有的男人虽然想这么做，却没有足够的勇气。而且，有的人担心怎么也过不了妻子这道关，所以一开始就死了这条心。

“奇怪？”

“也没什么奇怪的……”

既然如此，男人为什么会有那种愿望呢？

仔细想来，可能有几个原因。首先，是认为那样做就能独占自己所爱的女人。这种行为即使真像抄子说的那样没有实际作用，但答应男人任性的离谱要求这件事本身就具有重大意义。因为女人没有任何理由会让不爱的男人对她那样做。如果不是妓女，而是一个普通女子允许男人对自己那样做，那她一定非常爱这个男人。正是这种想法使男人感到满足。

但进一步考虑的话，那或许是因为男人的本心就是不相信女人的。正因为不相信，所以才想在女人身上留下确凿的证据。

女人看上去循规蹈矩，实质上是最容易红杏出墙的。安艺脑子里就经常在为此而惴惴不安。

他还想再看看留在抄子身上的那个证据。

“开灯好吗？”

抄子一听就摇了摇头：“别开，就这样。”

“上次不是让我看了吗？”

一个月前，抄子是闭着眼睛，毫不反抗地躺在床上让他看的。

“那里不是我剃的吗？”

抄子扑哧一声笑了，真是个奇怪的理由。但安艺觉得这理由再正当不过了。

“你那么想看？”

现在安艺要求的，只是看一眼那可爱的地方。他想看看那块证据现在的样子，也可以说是盼望在这种嬉戏中刺激一下情绪。

男人执着的有些事情，往往在女人眼里是多此一举，那也许是因为男人的快感度不如女人的缘故。因此，男人才想看看女人的身体，听听女人的娇声，以此求得快感的补充。不可否认，想在女人身上留下证据，多少也是出于这种潜在的心理。

安艺本想说“我没你上得来劲嘛……”，但这似乎有损他男子汉的尊严，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女子对男人嬉戏的反应各种各样。有的女人比较随和，会轻易满足男人的要求，让他看，让他摸，而有的女人觉得这种要求很污秽，无论如何也不答应。当然，女人这时的反应，肯定受到她对这个男人好感、爱恋程度的很大影响。无论多么古板害羞的女人，只要心爱的男人真心恳求，她也会脱去坚固的盔甲，答应他的要求的。但要是不怎么喜欢这个男人，也许男人无论怎么求她也无济于事。女人的反应，归根结底取决于爱的深度。

然而就是再爱这个男人，如果女人对自己的身体缺乏自信，她也会拒绝。大概有时她可以跟男人一起嬉戏，却无法融入此时的这种氛围。

虽然情况各不相同，但在男人眼里，那种半推半就的女人当然比顽强抵抗的更讨人喜欢。有时候女人闹着玩似的让男人看一眼自己的裸体，也会使他的激情迅速燃烧起来。

但最让男人扫兴的，是那种一开始就大大咧咧、毫不羞耻地炫耀自己裸体的女人。男人在这种时候最喜欢的还是那种虽然很难为情、但被心爱的男人恳求得没有办法才勉强答应的情趣。

这方面的表现与从小的家教与母亲的影响有很大关系。因为当男女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两人情趣是否相投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以这种观点来衡量，抄子既低调谨慎又妖冶勾魂，自我控制得恰到好处。她这样的女人开始的时候虽然还会反抗，但不知不觉会被男人撩拨得激情荡漾。当她意识到自己失态时又会急忙要克制自己，事后想起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还会脸红。

这种下意识的手足无措，在男人眼里反倒是很可爱、很有吸引力的。

抄子最吸引安艺的，也许就是她在这方面恰到好处的分寸。她外表拘谨内心好色，正是这两者完美的兼容勾去了男人的心魂。

安艺已经不再去问她的想法。女人有时候虽然嘴上说不，心里已经答应了，也有的时候，其实她就是摆出一副拒绝的架势在等着你去求她。

抄子虽然吃惊地问他“你那么想看？”但心里也许已经不再拒绝。她似乎觉得很难为情，可也拿眼前这个任性淘气的大孩子没有办法。

安艺只开了床头那盏台灯，拉掉被子坐到抄子旁边。

他从这个角度把抄子全身欣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解开了她的睡衣。

也许是早就横下心来了吧，抄子没有反抗。安艺趁势把下摆左右分开，一点一点儿揭起来，一直揭到雪白的大腿根部露出那黑黢黢的葱茏。

安艺把手停下来，点了点头，好像遇见了怀念已久的老朋友。

一个多月过去，单从外表看，那里已经恢复得跟以前一样了，只是用手摸的时候，还有一点儿比较硬的没长好的感觉。

安艺正看得入神，抄子身体轻轻动了一下，好像是在说：“该看完了吧？”

安艺明白她的意思，他又把揭开的睡衣拉回来盖好抄子的下半身，随即关掉了台灯。

“已经看不出剃过的痕迹了。”

时间的流逝让煞费苦心的证据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安艺知道那是早晚的事，但还是觉得有点儿灰心丧气。

“还得再剃一次……”

抄子一听就摇起头来：“还是算了吧。”

安艺没有答话，只是把抄子抱了过来。

任何事物都无法替代的就是性的充实。霎时间，这对男女抛掉了一切矫饰，融为一体了。

如此强烈的一体感，只能从肉体的结合中去得到。但如此炽烈的瞬间一旦结束，激情就会渐渐消退，最终又会回到现实中来。

结合之后的倦怠中，两个人静静地躺着。过了一会儿，抄子忽然坐起身来看了看表，然后慢慢下床开始穿和服。

她就着昏暗的灯光，先穿贴身衬衣，又穿上长衬褂，用细带子系好。她按照跟刚才脱下来时相反的顺序，麻利地一件一件穿着。

等穿戴完毕，整理好头发，她就又要回家去了。

回到现实之后，身上的那个证据就不用说了，刚才激情澎湃的感觉可能也会淡薄，她还得重新进入作为妻子的角色。

看着眼前抄子在准备回家，安艺越来越心神不定。

“要是两个人互相爱上了……”望着屋角里抄子那影子戏一般的背影，安艺轻声问道，“再也离不开了，会怎么样？”

……

“要是不愿意让另一个离开呢？”

“那就只好待在一起了吧。”抄子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回答。

“可是，如果因为某种原因没法在一起……”安艺设想的就是抄子和自己的情况，“没法在一起，又不想把她让给别人，只想自己一个人占有她的时候呢？”

“如果你说的是我，那没问题。”

“可是，有人说过，要是真的想独占一个自己爱的人，那就只有杀了她……”

抄子一听立刻转过身来：“你真是那么想的吗？”

“我总觉得，那种心情可以理解。”

安艺本来就不善于深入钻研。以往总是避开费脑子的复杂问题，听任它去自由发展。这种做法似乎太不负责任，可他这么多年居然都这么混了过来。

然而这次跟抄子的恋爱，靠那种敷衍了事的办法是无法解决的。抄子看来是真心，安艺也不是假意。他觉得这次不可能像以前的爱情游戏那样不明不白地分手。

即便如此，前科累累的安艺这次居然能如此认真考虑，可能也是因为他年龄已过五十大关的缘故。到了看得到生命尽头的现在，也许这已是能够满足身心的最后一次恋爱了。正是这种想法使他深深地坠入了情网。

但安艺看看周围，到了这把年纪就不想再为恋爱浪费能量的人也不少。他们的心思不是不可理解，如果可能的话，安艺也想过心神恬然的安稳日子，但现在为时已晚。

说实在的，如此痴心这次恋爱，连安艺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但他身陷其中，已经无法自拔。

“有件事很奇怪……”安艺冲着正在背对自己穿和服的抄子说道，“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大概是微不足道的吧？”

“你是那样认为的吗？”

“那倒不是。可是，不是也常见别人疏远、分手的吗？”

“也有不分手的呀。”停了一会儿，抄子反问道，“我们会分手吗？”

“我当然是不想分手的。”

“那你为什么要提起这个问题呢？”

“因为我想完全占有你。我不想把你让给别人，可是一想到我们这样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心里就不踏实。”

“你是不相信我吗？”

“当然相信你啦。”

抄子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叹了一口气。

说实在的，现在安艺无法想象抄子会跟别的男人结合，哪怕是她的丈夫，她也不可能再跟他有肌肤之亲。那不是什么道理，而是在跟抄子结合的时候获得的实实在在的感受。如此激情地和自己一起畅游过爱情海洋的人，是不可能再容其他男人近身的。

这用不着去问抄子，因为安艺深知这一点，坚信这一点。

但是，任何事情都是没有绝对的。

安艺曾经跟一个爱着别人的女人有过肉体关系。当然，安艺认识她的时候，她跟那个男人的关系也许早已不冷不热，乏善可陈。但即使到了这种地步，她还在留恋那个男人。安艺因此一直以为那个男人具有极大的魅力，自己即使追求她也是白搭。

但有一天，那个女人竟然非常随便地接受了安艺。也许是她跟那个男人发生了争执，也许是她心血来潮，总之，这个原以为难以攻破的堡垒突然倒戈到自己这边来了。虽然有点儿犹豫，但安艺最终还是投入了她的怀抱。因为这是自己一直向往的女人，他觉得没有理由踌躇不前。

他们的关系就这么越来越深，她再没去理过以前的男人。

她那种转变的速度真是太快了。那果断的急转弯既让安艺感到满足，也让他感到有点儿可怕。能如此干净利索地忘掉前任男友的女人到底是什么动物？

正因为以前安艺一直以为女人如果爱一个男人就会全身心地不顾一切，所以那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不禁令安艺胆寒。

或许总有一天抄子也会转向别的男人，就像当年那个女人突然转向自己一样。现在自己和抄子正在向爱的顶峰挺进，而且离顶峰已经不远。然而登顶完成以后，就只有下山一条路了。

他们的爱会不会不久以后也消失掉呢？

正像安艺心神不定一样，也许抄子也已感到不安。安艺害怕女人翻脸不认人，抄子似乎也担心男人会突然变心。这种忐忑不安从抄子的言谈中在不时流露出来。

譬如，她明知安艺爱她爱得发疯，却还要打听、追问他跟以前女朋友的情况。那句半开玩笑的“男人就是没长性……”成了她的口头禅。

或许抄子说得没错，男人容易变心确实应该受到谴责。女人一旦成了男人的掌中之物，男人就不会再对她殷勤备至，而是心安理得地又去寻找新的目标。

但换个角度来看，男人虽然寻花问柳，却都不会长久，完全移情别恋的情况反而非常少见。偷腥就是偷腥，大多数男人都是适可而止，不会弄得腥味满身。

与男人相比，女人鲜有得陇望蜀。可一旦改换门庭就义无反顾，极少有再吃回头草的。

女人对男人怨声不绝的，是眼下拈花惹草的小打小闹；而男人对女人惴惴不安的，是将来翻脸无情的一刀两断。用一棵草来打比方的话，女人是担心草叶的摇摆，男人是挂念草根的变化。草叶虽然不停地摇摆，但也只会影响表面；而从不摇摆的草根一旦动摇，则意味着要被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当然情况也不尽然如此。有时草叶的摇摆也会殃及草根，草根的晃动也可能只使草叶更为摇摆而已。

安艺和抄子最大的问题是他们不住在一起。两人都有自己的家庭，特别是抄子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在这种情况下，怎样才能将爱维持下去呢？

既然两人都想完全占有对方，最好的办法还是住在一起。现在这种分居状态下的相爱，也许已经达到了极限。

以前安艺当然不是没考虑过跟抄子一起生活。甚至在与她幽会、结合为一体的时候，他都吐露过“真想跟你住在一起”的心声。有时还会脱口而出，“跟你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最踏实”“真不想放你走”。

抄子听了也会轻轻点头附和，“我也是……”“真不想回去”，躺在安艺旁边时，她还悄悄贴着安艺耳朵说过：“像这样躺在你身边最轻松了。”

现在如果安艺主动要求跟她同居的话，抄子说不定会抛弃家庭住过来。因为她确实说过，“只要你叫我别再回家，我就可以再也不回去”。抄子好像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然而安艺虽然说了“真想跟你住在一起”，却不敢说“咱们住在一起吧”。

安艺举棋不定的最大原因，是他还没有、也无法做好两人生活因此而完全转型的应变准备。

只要决定一起生活，马上就能住在一起，但五花八门的问题势必随之劈头盖脸而来。他们面对的难题首先是抄子跟丈夫的关系，接下来是孩子跟谁生活，还有抄子的工作能否继续。与抄子相比，安艺这边也许没那么复杂。但他要跟妻子以外的女人一起生活，相应的纠纷就无法避免。最头疼的是离婚和再婚的户籍问题，可能哪件事都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两人在新的住处和经济方面问题不大，但牵扯到他们的人际关系却颇为复杂。要是那些问题干脆全都甩到一边，只管两个人过得好就行的话，问题倒也简单了。但两个人都到了这种年龄，各种羁绊无时无刻不在束缚着他们。那种世俗的眼光固然可以置之不理，但关键时刻它却让人很难下得了决断。

要决定如此重大的问题，是需要破釜沉舟的决心和排除万难的毅力的。

聪明的抄子觉察到了安艺的这种犹疑不决，但她似乎不想一味蛮干给安艺增加负担。这种想法的背后，大概还潜藏着她对彻底颠覆自己以往生活的恐惧和不安。

不管是谁，都会害怕放弃早已习惯了的生活模式。即使他讨厌那种生活，到了紧要关头也仍然难下决断。更何况抛弃的是整个家庭，事到临头就更会迟疑不决、举棋不定了。

但有时人会明知可怕却偏要去探个究竟。这种心理，和人站在高处时既害怕朝下看又想朝下看的心情是一样的。

这次安艺又是在反复思考掂量之后，才对穿戴完毕准备回家的抄子试探性地问道：“你还是要回家？”

抄子在暗淡的灯光中转过身来：“你不希望我回去？”

这话让安艺不得不点头了：“当然了……”

“其实，我也不想回去啊。”

他们明知无法在一起待下去，却还是想知道对方的想法。或者说，他们是在等着对方恳求“你留下来吧”，等着对方决心说“我不走了”。

然而，尽管他们互相试探对方的口气，自己却都不说出明确肯定的语言。

现在安艺就在拼命克制自己，不让“你别回去”从嘴里漏出来。

这句话要是一出口，抄子说不定真的不会回去。这是安艺希望的，也是他此刻最害怕的。如果留住抄子，事情顷刻之间就会急转直下，再也无法挽回，那时就别无退路，只有一直朝前冲了。

也许是胆怯，安艺此刻并不想当决策者。即使早晚会做出这个决定，但他觉得现在还是等待那一天的到来比较好。

抄子的想法看来也跟他一样。尽管她已经有了离家出走的一定心理准备，但不想现在就以自己投怀送抱的形式到安艺这里来。既然想离家出走，那她还是希望能被所爱的人百般恳求，最后才勉为其难似的答应他。

虽然他们都瞄准了一起生活的标靶，但谁都犹豫着不想去扣最后的扳机。

就这么互相凝视着，好一会儿，抄子才轻轻叹了口气：“没办法，还是回去吧。”这话说得像是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在埋怨安艺。

但“别回去”这句话安艺说不出口，结果他嘴里吐出了一句“我给你叫辆车”。

“不用了，我拦得着。”

“还是叫叫看吧，你等一等。”

现在安艺能做的，就是打电话叫车而已。

虽然是没办法，但灰心丧气的分别更让人感到凄凉。安艺穿上睡袍叫完车，又向抄子问道：“月底你真的能去轻井泽吗？”

“哪一天去？”

“三十号，大概是星期五。”

抄子考虑了一会儿，答道：“星期六去不行吗？”

“你星期六能去？”

“大概没问题。”

看着点头答应的抄子，安艺真想问一句：“周末你不在家行吗？”回想起来，以前跟抄子出去旅行都是在星期五或星期六。原来以为她因为工作关系只有周末有空，现在看来好像还有别的原因。

“那可是难得的休息日啊。”

“那个人要去参加演奏会……”

“演奏会？”

“他跟朋友组织了一个乐队，那天有人请他们去。”

安艺脑子里又想起了电话里听到的抄子丈夫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那么年轻，他真的会经常带着乐器到各地去演出？

他当然是作为业余爱好在搞乐队，也许常被请去为福利机构或各地的活动演出。

“是吗？”

安艺终于明白了抄子周末可以在外过夜的原因。虽然不是每个周末，但只要丈夫不在家，她就可以把孩子托给母亲自己出来。

“星期六你能来，对吧？”

“改到星期六你没关系吗？”

按计划那天安艺和几个好朋友打完高尔夫应该回东京的，既然抄子能到轻井泽去，那安艺打完高尔夫以后一个人留在那儿就行了。

“星期六你几点钟能来？”

“六点左右吧。”

“一定来啊。”

“没问题。”

“那我在饭店里等你。”

安艺想起打电话叫车已经快十分钟了，走到阳台上一看，栏杆和夜晚的街道都是湿漉漉的。

“看样子下过雨了。”

抄子一听也朝下面看了看。

“现在已经停了。”

好像是阵雨，是在他们俩在床上休息的时候下的。

“刚才倒是没听到……”

连安艺都没听到雨声，看来雨下了一会儿就停了。

“那边有辆车。”

公寓门前停着的那辆车看来就是安艺叫来的。

安艺关上阳台门回到屋里，抄子郑重其事地说道：“那么，我回去了。”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跟傍晚见面时一样，抄子的头发又结成了发髻，一根水草花纹的白色腰带系在淡紫色的纱制和服上。可能是因为光线的关系，稍稍侧转的脸上显得有点儿苍白，看不到一点儿云雨方罢的痕迹。

“好久没能待这么长时间了。”

牢骚是永远发不完的，但最近真是难得能一起待到这么晚了。

“你明天什么安排？”

“十点以前在家，然后去公司。”

“晚上呢？”

“六点钟有个碰头会……”

安艺也计划好要参加一个聚餐会，结束以后再见面就太晚了。

“到轻井泽再慢慢聊吧。”

“就等着那一天呢。”

十二点都过了，两个人虽然都注意着时间，却又难舍难分。虽然女人已经告辞过了，男人也已经点头致意，但两个人还是面对面站着不动。安艺竭力克制着自己，他知道，要是现在把抄子抱过来的话，她一定又会钻到自己怀里来的。

但抄子穿上拖鞋，刚伸手去拉门的时候，安艺从后面又紧紧抱住了她。

他们靠着门接了吻，马上又一下子分开了。

然后，他们又互相看了一眼，随着一声“再见”，抄子消失在门外，夏夜的幽会结束了。

第八章

皎月

窗外，黄昏愈走愈近。

晌午压在山顶上方的白云已经消散，横飘着的波状云染上了红色。

宽敞的窗子下面是一个池子，再往前就是高尔夫球场的延伸区了。林荫下的球道向前笔直伸去，池子左边接着一块绿茵茵的草坪。

球场上看不到一个人影，暮色将至的球道中央立着一棵松树，像是被谁遗忘在那里一般。也许是刚下过雨吧，松树和草坪都显得湿漉清新。

安艺从刚才开始就坐在屋里的椅子上，边看风景边等电话。

抄子如果按时从上野出发的话，应该在五点半到达，她一到车站马上会给饭店打电话。可现在已经六点半了，却任何消息都没有。

再以后开向这里的轨道交通的发车时间分别是七点多、八点多、九点多，基本上是一小时一班从东京发车，抄子总会坐其中的哪一趟车来吧。

昨天跟抄子通电话的时候，她说她肯定来，饭店的电话号码她也记下了。即使她忘了电话号码，到了轻井泽以后也肯定马上问得到。即使她不打电话就直接来，也早应该到了。

安艺望着正在变暗的绿色草坪，脑子里在继续转动着。

会不会因为突然来了加急订单使她没法离开？或者是孩子生病她不能来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一定会来电话的。抄子很讲信用，通常每次迟到以前都会给安艺打电话。

星期五一起来的朋友都回去了，留在饭店里还没走的只剩下安艺一个人。要是抄子不来的话，安艺就得一个人再白白待上一夜。但他不相信真的会倒霉成那样。

要是怎么也来不了的话，抄子一定会打电话来。既然到现在还没来电话，那她肯定再晚也会来。

安艺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朝窗外看着，球道中间那棵松树的顶上，月亮已经出来了。月亮才刚刚开始升起，那轮廓白白的，黄昏的天空已经有了秋天的感觉。

这家饭店是幢三层楼房，周围是绿色的草坪和树木。

安艺选择住在这里，是因为它从候客厅到客房的装潢都很稳重。

夏天的轻井泽到处挤满了年轻人和举家而来的观光客。饭店里也闹哄哄的，像是变成了百货商店。相比之下，高尔夫球场这一带倒显得清静，很少看得到人影。现在这个饭店倒更像是森林中的城堡。

决定要来轻井泽时，安艺曾考虑过借住朋友的别墅。那幢别墅占地很大，有管理员常驻，还可以提供饮食。虽然朋友一直说请他去轻井泽时务必住在那里，但他觉得那幢独栋别墅住进去反而会心里不踏实。

因为最让人担心的，就是住到一半时抄子又会加进来。尽管主人说请随便使用，但自己也难以带着妻子以外的女子住进去。

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住到这个僻静的饭店里来。

包裹着森林的晨霭，被朝日驱散的晓雾，辉映在阳光下的树木和草坪，向人们预告秋之将至的黄昏彩霞……这里的景色，无不让人百看不厌。高原上的自然景象静静地转换着，让人体会到天地之悠远。在喧闹的避暑游览地，只有这一角落是静谧的世外桃源。

但现在，这僻静却不啻为安艺的敌人。

周围的森林已经沉浸在夜幕之中，只有中间的球道还看得出模糊的轮廓。右边看得到一盏街灯，那里好像是饭店的地界。周围正在飞快地暗下来。

天已经够黑的了，视界里没有一个人影。也许是这幢石造的房子异常坚固，以至于根本听不到走廊里的脚步声。

这是一间完全封闭在大自然中的屋子。安艺就在这间屋子里一边透过窗户看着天色一点点儿暗下来，一边等着电话。

现在已经七点多了，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两个钟头，但依然没有抄子的消息。

如果抄子再不来的话，下边餐厅里预约的晚餐就必须取消，或者得告诉他们推迟预订的时间。不管怎么说，抄子迟到这么久确实罕见。

安艺还在犹豫要不要开灯。要是现在拉上窗帘把灯打开，屋子里立刻就会给人一种已经入夜的感觉。

安艺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只有他的周围还隐约感觉得出黄昏暮色的余韵。

昏暗之中，安艺就像一尊化石，一动不动地等着电话。

为什么抄子还不打电话来？

今天安艺跟朋友们分手后回到饭店的那一瞬间，脑子里曾闪过一丝抄子也许会不来的预感，但他心想那不可能。当时天还很亮，他并未把这种预感放在心上，而现在预感正在逐渐变成现实。

安艺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八点多发车的轨道交通上。如果坐那班车来的话，还来得及到餐厅去吃饭。

为了排遣对时间的焦虑，他打开电视，开始看棒球比赛。

窗内窗外全都暗了下来，安艺只看得到电视画面在明晃晃地闪亮。

心不在焉地看着看着，时针过了八点，已经是八点二十分了。现在再不开灯已经不行了。

他赌气打开电灯，打电话给地下餐厅取消预约。

今天只好一个人吃晚饭了。他向餐厅道歉说约好的人没来，又请他们拿来一份西餐拼盘和冰块，独自喝起威士忌来。

还剩下一班九点多到的车，只好再等等看。

即便她坐那班车来，为什么不先打个电话来呢？是她忘了今天的约定，还是突发的急事让她没法打电话？安艺后悔今天早上没再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今天上午，安艺很想给抄子打个电话，可顾忌到星期六她丈夫也许在家，所以就没打。要是那时候联系上了的话，自己就用不着这么傻等了。

过了九点，安艺终于死心了。

接下来虽然还有十点多、十一点多到的车，但都太晚了。从当初约好的五点半到算起，已经晚了整整四个钟头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打电话来，抄子那边肯定发生了变故。

究竟出了什么事？

最大的可能是孩子病了使她无法脱身，但那样她自然会打电话来。就算阴差阳错没能跟自己联系上，至少也能给服务台留个口信。他无法想象抄子一个招呼都不打就爽约。那会不会是抄子自己出了什么事呢？会不会碰上车祸受了伤，或者突然得了急病？要是她本人进了医院，倒是有可能打不了电话。

想着想着，安艺更加心神不定起来。

以前，他们商量过得急病时的联系方法。抄子说过“别担心，我一定打电话告诉你”。现在看来，还是靠不住啊。如果是妻子跟丈夫，医院里马上就会通知，可凭两个人现在这种关系，也不可能托家人或亲戚打电话来通知自己。也许，倒应该给抄子公司打个电话问问，可真不凑巧，今天是星期六，明天是星期天。

安艺还是提心吊胆地等着电话。

到九点半多的时候，安艺终于下决心给抄子家里打个电话。他还是按照两个人约定的那样，铃响三次先挂掉，然后再打。屏住呼吸拨了号码，可没有人来接。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反应。

抄子家好像没人。

安艺又喝了一大口兑水威士忌。

她现在到底在哪儿？从她丈夫和母亲都没接电话来看，会不会一家人一起到什么地方去了？

想到这里，他又拿起了酒杯。刚送到嘴边，电话铃响了。

安艺一愣，他朝周围看了看，随即眼睛盯住电话不动了。尽管手一伸就够得着，但他没有去接，他要平息一下等得心慌意乱的情绪。

拿起电话时铃声已经响了五次，听筒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是安艺先生吧？有找您的外线电话，我这就给您接过来。”

安艺瞥了一眼电视机旁边的台钟，九点五十分。他把电话贴在耳朵上，轻轻的接驳声后，电话通了。

听筒里一下子传来了女人的声音：“是我……”

声音很低，但确实是抄子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儿？”

“东京……”

她好像是用公用电话打的，听筒里听得到街上的噪音。

“你在干什么？”安艺竭力控制着情绪，但还是无法改变责问的语调，“我一直等到现在，都快十点啦！”

“对不起。”

现在再对不起也来不及了。

“你干吗不来？”

面对安艺的厉声质问，抄子低声答道：“我想去，可是去不成了。”

“为什么？”

“他突然又说不出去了……”

抄子丈夫本来预定今天要到外地去演出的。

“突然改变了计划？”

“也许是他觉得我的样子有点儿奇怪。”

安艺脑子里想象着抄子和丈夫争吵的场面。虽然没见过她丈夫，但知道他也是三十五六岁。

“那你呢……”安艺镇静下来，声音柔和一点儿了，“现在是在外头？”

“嗯……”

“现在能来吗？”

“现在来？”

“不管多晚都行，反正还有夜班车。”

“可是……”

“来不了？”

“脸上让他打了一巴掌……”

电话里听得到低低的抽泣声，抄子好像哭了。

安艺脑子里又浮现出一对夫妇的身影。丈夫正打算出门，跟几个趣味相投的朋友一起去旅行演出。妻子睨视着正要出门的丈夫，心里在惦念今晚的幽会男友。现在就等着把孩子托给母亲，然后自己走人了。

突然，丈夫说不去演出了。

妻子问他为什么，但他不回答妻子的疑问，只说要跟她一起去外头吃饭，还说难得也在家里歇歇。一心只想着去轻井泽的妻子立时乱了阵脚，她想知道丈夫突然改变计划的原因，但丈夫含糊其词，没有要走的意思。心情急切的妻子一个劲儿地劝他还是去演出，这越发使他疑上加疑，不禁跟妻子争吵了起来。

本来丈夫就觉得妻子的举动不正常，以前他虽然觉得有点儿反常，但还一直在勉强抑制着心中的不满。

那不满终于在星期六下午爆发了。

“你打算到哪儿去？”丈夫的盘问步步紧逼，“你大概有什么新相好了吧？”

妻子开始还处于守势，但丈夫的强横态度激起了她的反攻。虽然她红杏出墙自知理亏，可也不是没有自己对丈夫的不满。就在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之中，丈夫一时冲动，随手扇了妻子一巴掌。

本来丈夫妻子都没打算吵到那种地步。

起初丈夫看到妻子坐立不安的样子，不过就是想挑明自己对她所作所为的怀疑，让她吃点儿苦头，受点儿教训。妻子一开始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那么大。谁知针尖对麦芒，越吵越不可收场，最后丈夫打了妻子一记耳光。

安艺想象不出是本性善良的丈夫赶紧道歉了，还是他一怒之下愤然冲出了家门。

挨了打的妻子先是呆若木鸡，继而悲从心生，蹲到屋角里号啕大哭起来。哭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早就说好了今天要去轻井泽。她知道得早点儿出门，但这种情况下看来是走不成了。

比约好的时间早已晚了不少，脸又被打得走了样，今天只好不去了。但电话总得给安艺打一个，抄子这才走出了家门。

安艺重换了一只手拿好电话。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抄子居然挨了丈夫的打，这让他极为震惊。

“伤得厉害吗？”

……

“要紧吗？”

问了两次，抄子才终于答道：“没什么太要紧的。”

“可是，打的是脸啊。”

安艺想起了电话里听到过的抄子丈夫的声音，记得那声音比自己原来想象的要年轻有力。抄子难道真是挨了他一巴掌？

“疼不疼？”

“不，已经不疼了。”

“你能不能现在就来？”明知不可能，安艺还是又问了她一声，“没有轨道交通，坐汽车也行。”

已经十点了，走夜路要是有三个钟头的话，也许能到。

“你可以叫辆出租车来，要不我回东京去？”

抄子如果来不了，安艺也可以叫辆车回东京。

“我回去以后能马上跟你见面吗？”

“今天晚上还是算了吧。”

已经吵到丈夫动手了，抄子以后该怎么办？她丈夫现在跑哪儿去了？

“刚才我给你家打过电话，可是没人接。”

“我就是刚才出来的……”

“现在就你一个人吧？”

“嗯……”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安艺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回家？”

“到我妈那儿去。”

“一个人去？”

“是的。”

抄子说过她母亲就住在附近，大概孩子现在也寄放在她那里。

“明天早上我会再给你打电话。”

从傍晚开始就一个人在饭店里等到现在，接下来的长夜看来更难熬。

“我想你……”

“我也想你……”

听筒里传来抄子嘶哑的声音。

放下电话，安艺叹了一口气。

抄子的伤听她的话好像并不太重，说是打了一下，可能就是脸被打红了，似乎对她打击最大的是丈夫居然动了手。

安艺自然没见过抄子的丈夫，但从听到的声音和抄子偶尔漏出来的片言只语来看，他似乎是很温和的人。这从他喜欢古典音乐、喜欢乐器这一点上也能看得出来。

这样的人怎么会动手呢？

抄子只说“因为他知道我要出门……”但安艺似乎可以肯定，那是因为他对抄子的行动起了疑心。

安艺本打算再把原因问得详细一点儿，但想到这事牵扯到自己，也就无心再追问了。

无论如何，这件事对抄子夫妇来说，绝不是一件小事。

今后两个人会怎么样？夫妇大吵一通之后，有的会终于分道扬镳，有的反而会痛定思痛，破镜重圆。但事情闹到打耳光的地步，看来是不会马上言归于好的。不仅如此，要是这么发展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两人真的会一刀两断。

安艺往杯子里加进冰块，又倒上了威士忌。这一次他倒进去的威士忌比刚才多一倍。他端起杯子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傍晚时斜阳阴影中的草坪已经一团漆黑，远方还有一处像是被谁遗忘在那里的光亮。天将黑时，泛白的空中若隐若现的月亮已经爬上了右边的树梢，皎洁的月光从叶间飘落到地上，湿漉漉的小草已经入眠。

望着高原上寂静的夜空，安艺又想起了抄子。

回到娘家的抄子在干什么？是在对母亲诉说今天争吵的经过，还是跟孩子在一起？今晚抄子到母亲那儿去让安艺不再那么担心，她离家以后没再回到丈夫身边也使他感到些许安慰。

今天晚上，安艺想念着抄子，抄子也在想念安艺。他们都吐诉了“想见你……”的心声。但几次要抄子来她都不来，安艺因此想叫辆车从轻井泽赶回去，可抄子也没答应见他。

现在赶回去的话，到东京已是深夜，不仅太晚了，而且抄子吵完架后也许还没平静下来。说不定她想一个人好好考虑一下。

但反过来说，正因为是这种时候，不是才会更想见面吗？抄子拒绝跟安艺见面，是因为她冷静，还是因为她想保住这个家？

仔细想来，安艺的态度好像有点儿矛盾。他既为抄子没来轻井泽感到失望，又对她跟丈夫的裂痕感到担心。说是“我希望你来”，可并没有考虑抄子现在再到轻井泽来的后果，要是今天晚上抄子真到轻井泽来的话，她跟丈夫的决裂或许将就此定局。

如果刚跟丈夫吵完架就连夜投奔到情人等待的高原饭店去，就是再宽宏大量的丈夫也绝对不会容忍。

虽然安艺不清楚今天抄子夫妇争吵的具体过程，但他觉得似乎他们还没到决裂的地步。尽管从唇枪舌剑发展到动手打人，但已经有了孩子的夫妇还不至于因此立刻分道扬镳。今晚回娘家住一夜，不过是躲过风头的应急手段。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抄子夫妇之间还算留下了一线希望。抄子今晚不到轻井泽来，也许就是想要保住这最后一线希望。

在她跟安艺的前途依然无从展望的现在，如果冲动地不惜一刀两断、离家赶到轻井泽来，就只能说是一种鲁莽。

知道无法见面以后，安艺看着漆黑的窗外，大脑似乎也渐渐冷静下来了。

打消了今夜相会的念头以后，他稍微睡了一会儿，但那不是运动过后或工作完后舒服的睡眠。他是不停地喝威士忌，醉得浑身软瘫才睡着的，睡着前并未做任何上床的准备。

他醒来时，头上的灯光煌煌依旧，画面已经消失的电视在释放着杂音。刚才大概是躺倒在床上想看电视，迷迷糊糊睡过去的。

安艺忽然觉得抄子好像就在旁边，但眼前只看得到脚那头一大片白色的墙壁，当然没有抄子的影子。窗边的桌子上是空空如也的酒瓶和酒杯。

床头柜上的钟指着三点，离天亮还早，可喉咙干得难受。他爬起来喝了口水，只觉得头重脚轻，两腿酸软。看来酒劲还没过去。

安艺关了电灯，又回到床上躺了下来。

他睡得应该很沉，可脑子里却始终看得到抄子的面影。

没做什么梦，脑海里抄子的面影却如此清晰，这或许是因为睡着前一直在想抄子，黑暗中一闭上眼睛，抄子就又会出现在眼前的缘故吧。

都这个时间了，想必抄子在娘家早已入睡。不知她是不是跟母亲睡同一个屋，但孩子肯定是睡在她身边的。

可是，安艺怎么也想象不出抄子跟孩子一起睡觉时的样子。抄子在他脑子里只是一个女人，作为母亲的形象却非常淡薄。

他好像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安艺是七点钟醒来的。

凌晨三点时醒过一次，到现在又过了将近四个钟头。

酒劲已经过了，但头还有点儿沉。

安艺朝周围看了看，窗帘缝漏进来的淡淡光亮中，满眼是白白的墙壁。从昨天踏进屋子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定下来要跟抄子在这儿过夜，所以此刻的大床、白色的空间，无一不使人觉得缥渺茫然。

安艺使劲捶了两下脑袋，起身上完厕所，回来拉起了窗帘角。

他以为早晨耀眼的阳光一定会一下子射进屋来，没想到云层很低，树林和草坪全都笼罩在浓雾之中。已经是七点了，太阳依旧懒洋洋的，雾在徐缓地飘动，葫芦形的池子水面上，雨点滴在上面的圆圈在不停朝外扩散。

在轻井泽连着住了三天，每天早晨不是下雨就是阴天。当地人说一早雾浓白天才不会下雨，这里早晨根本就看不到灿烂的太阳。

轻井泽是个非常潮湿的地方，像样点的大宅院里都长满了青苔，屋子要是关着不通风还会发霉。

第一个看中轻井泽的好像是英国人，弄不懂他们为什么会选择这里来避暑。尽管国外的避暑地还是空气干燥凉爽的地方居多，但也许在英国人眼里，这种潮湿他们根本不放在心上。

安艺原来并不讨厌这种雾气浓重的早晨。虽然这样的天气让打高尔夫或网球的人郁闷不爽，但安艺觉得那寂静的树林草坪在细雨蒙蒙之中更有情趣。

可是，今天早晨的满天乌云却多少令安艺感到凄凉。

终日翘首以盼，却不见美凤飞来。望着迷雾中的树林，安艺孤身只影，倍感徒然。

他还没想过上午什么时候回东京。那篇今天要截稿的文章，回去以后写也来得及。现在最要紧的，是等抄子约好了要打来的电话。他可以接完电话再回东京。

安艺盘算完后，照样没拉开窗帘，他拿起报纸就着床头灯看了起来。看完三份他要饭店送来的报纸，安艺觉得有点儿饿了。

他想起来，昨天取消预约的晚餐后，他只就着送来的西餐拼盘喝了点儿威士忌。现在酒劲已经过了，他只想喝碗又香又热的豆酱汤。

七点半正是早餐时间，可他怕自己到楼下餐厅去时抄子会来电话，而且也嫌换衣服出去太麻烦。

安艺就这么躺在床上等抄子的电话。

要是以前，他绝不会像今天这样。如果没见着哪个女人，他会立刻起身回去，或是考虑工作上的事情。但现在根本没心思干那些事。他呆呆地躺在浓雾中的饭店里，心里只想着抄子和那个她说要打来的电话。

快八点的时候，安艺要了客房服务的早餐，然后起床去洗脸。他没看时刻表，因为他知道九点多和十点多都有回东京的特快。

洗完脸，拉开窗帘，雾天已经变成雨天了。

难得一个星期天，这一来室外体育运动看样子都没法进行了。现在再下雨安艺都无所谓，可抄子要是在这儿，也许会惋惜的。

安艺漫无边际地遐想着，他抽了一支烟，然后开始穿衣服。

抄子打电话来是在二十分钟以后，正好他刚吃完送来的早餐。

“昨晚真对不起，你睡得好吗？”

过了一夜，抄子的声音好多了。

“睡着了，但没睡好。”

这话听上去奇怪，却是大实话。安艺虽然灯没关就睡着了，但那只能说是酒后打个盹，算不上正儿八经的睡觉。

“我梦到你了。你在夜里的大街上走着，好像很害怕。”

“我也梦到你了。叫你也没答应，真有点儿扫兴。”

梦到什么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抄子也梦到跟自己在一起，这让安艺感到欣慰。

“现在这儿在下雨。”

“东京是阴天。”

“你从哪儿打的电话？”

“从我妈家。”

“你母亲呢……”

“在别的屋子里呢。她也许以为我是在给公司的人打电话。”

跟昨天晚上相比，今天抄子的声音平稳多了。

“今天你接下来干什么？”

“在轻井泽没事了。我刚吃完早饭，想坐九点来钟的车回去。”

“我来接你吧？”

“你出得来？”

今天是星期天，抄子的公司休息。但她家里现在怎么样了？这才是安艺惦记的。

“你不回家没关系？”

“没关系。”

“你就一直待在母亲家里？”

抄子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接着问道：“几点钟到上野？”

安艺看了看时刻表，告诉她十一点一刻到。

“站台上很挤，我从上野公园出口出来。”

“那我就在那儿等你。”

抄子说起话来很快活，跟昨天晚上判若两人。

又能见面了，安艺赶紧开始做回去的准备。他其实就一个旅行包，再怎么准备半小时也足够了。

安艺赶上了九点多的车，坐到靠窗的位子上。

轻井泽还在下雨，过了横川山口雨就没了，只看到云层低低地覆盖在田野上。

路上，安艺边喝咖啡边继续看书。东京到轻井泽要两个小时，感觉上不算远。旅途中看平时想看的书是最合适的。

对安艺来说，旅行的乐趣不仅是探访未知的土地，还在于能在车中安闲地读喜欢的书。而且今天一到上野，抄子还会来接站。

黯然寂寞的昨夜已经过去，欢然欣喜的时刻即将来临。

是因为放心了吧，安艺迷迷糊糊打起盹来。当他在嘈杂声中睁开眼时，已经到大宫了。

安艺把放倒的椅背收上来，在衬衫外面又穿了一件白麻外套。因为刚跟编辑和好朋友打完高尔夫球，身上的装束也很随便。

安艺合上书朝窗外望去，从大宫到东京一路上几乎全是房屋街道。三天来看惯了农村的绿色，窗外的景致反而显得新鲜。

列车正点到达上野车站。

安艺提着包过了天桥，朝上野公园出口走去。

轻井泽刚下了一场雨，已经有了初秋的感觉，但东京还是那么闷热。虽然已经进入九月，天气好像反而又热起来了。

安艺快步穿过人群走向检票口。他伸着脖子东张西望，却没看到抄子在哪儿。出了检票口正要走上街道，有人从后边拍了他一下。

“你回来啦。”

安艺回头一看，抄子笑嘻嘻地站在跟前。

“你没在检票口那儿吧？”

“我躲起来看你跟谁一块儿回来呢。”

“肯定是我一个人嘛。”

说着他看了看抄子的脸，看不出有打过的痕迹或红肿。

“你有时间吧？”

见抄子点点头，安艺朝一辆等在路边的出租车招了招手。

他直接告诉司机：“去原宿。”

快到午餐时间了，虽然可以在外头吃，但安艺还是想先到屋里跟抄子待在一起。抄子似乎也心有灵犀，只是一声不吭地坐在边上。

“总算又见面了。”

车子启动以后安艺轻声说道。抄子把身体靠了过来。

“对不起。”

“反正都过去啦。”

现在再埋怨抄子没来轻井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不过，你很够呛吧？”安艺又看了看抄子的脸颊，“打哪儿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耳朵里感觉还有点儿怪。”

抄子用手轻轻摸了摸耳朵，那只耳朵不在靠安艺的这一边。

信号变成绿灯了，车子开动以后安艺又问道：“可是，到底是怎么回事？知道你要到轻井泽去？”

安艺照例省去了对抄子丈夫的称呼。

“那他还不知道。好像是看我心神不定，才猜到我要出门。”

“不是定好了要出去演出的吗？”

“演出好像突然取消了，可他没有告诉我……”

狡猾的家伙！安艺心里恨恨地骂道，但没有说出口。

对妻子行动心存狐疑的丈夫，干出那种事来也许是理所当然的。

“我告诉他我要出门，他就问了不少我要到哪儿去什么的……我没理他照样准备出门，他就不高兴了。”

“就这么一下打过来了？”

“是我跟他吵起来了，后来就……”

安艺以前从没恨过抄子的丈夫，不仅不恨，还觉得有点儿对不起他。说白了，抄子的丈夫是“绿帽乌龟”，自己老婆被人睡了还不知道。实际上，睡人家老婆的只会对被人家睡老婆的心怀同情，绝不会恨他的。

但像昨天那样动手打人，情况就不一样了。

也许对丈夫来说，抄子是妻子，但对安艺来说，她是自己心爱的女人。对女人有什么理由诉诸暴力？

当然，抄子丈夫打人确实有他的道理。人有时气愤至极，也会控制不住自己而动手，但总不能打得第二天还耳朵疼吧。

看着左手轻轻捂住耳朵靠在自己身上的抄子，安艺不禁火气上来了：“他打人以前，冷静地考虑过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吗？”

妻子跟别的男人亲近，未必都是妻子的责任，这里面也有丈夫的问题。

但换位思考一下的话，如果安艺是抄子的丈夫，他说不定也会动手打人的。不管什么理由，看到妻子无视自己，傲然而去的样子，哪个丈夫都会生气。更何况丈夫再三诘问，妻子却置若罔闻。面对如此顽固的态度，难怪丈夫要动武了。

安艺抱着胳膊叹了一口气。

就在刚才他还觉得无法容忍抄子丈夫的暴力，可现在反而觉得那也许是顺理成章的了。安艺是一方面否定他的行为，一方面理解他的心情。如果想恨他的话，不如咬牙切齿地去恨，那样心里就会轻松，但安艺觉得恨不起来。

汽车从四谷车站前面驶过，沿着神宫外苑的林荫道向前开去。因为是星期天，路上很空。

目送一群慢跑的年轻人在人行道上渐行渐远，安艺又将视线收回到旁边的抄子身上。

抄子正靠在安艺的肩头望着前方。

他们以前也在星期天的下午一起这样坐过出租车。时间跟那次相同，但两人所处的环境却已经大不一样。

以前依偎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幽会的喜悦。男人和女人都因为避开了世人的眼光而更加激情荡漾。现在尽管同样依偎在一起，却已经不再避讳世人的目光。不仅不再躲避，而且大大方方，倒像是天经地义一样。

经过这次激烈争吵，抄子和安艺好像变得胸有成竹、宠辱不惊起来了。

“可是……”安艺望着前方林荫中缓缓的弯道问道，“你今天还是住在母亲那儿吗？”

抄子点点头，眼睛还是看着前方。

“跟你母亲说了这次的事啦？”

“说了点儿大概……”

“那你母亲怎么说的？”

“她好像觉得吵架也就是一阵子的事。”

“可你总不能一直住在母亲那儿吧？再说你还有工作。”

“我要是就这么不回家的话，你大概就会坐不住了吧？”

“那倒不会……”

安艺虽然没有承认，但抄子好像看出了他一闪而过的犹豫。

“你觉得我还是回去好？”

这话让安艺不知该如何回答。抄子继续说道：“今天早晨，他打电话来了。”

“怎么说的……”

“说是希望我回去……”

抄子丈夫在安艺脑子里的形象又变了。原来那个殴打妻子、蛮不讲理的男人，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说真的，安艺觉得自己好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

如果他干脆把妻子拒之门外，安艺倒想与其较量一番。因为那种动辄诉诸暴力的蛮横东西实在可恶。可是，这种才过了一天就赔礼道歉的人，安艺是无意把他作为对手与之抗衡的。

“那么干脆就……”

安艺低声问了一句，抄子点了点头。

“大概他是知道做得过分了吧。”

“可是，不是昨天才吵的架吗？”

就算知道自己过分了，第二天就举手投降是不是也太窝囊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才不回去呢。”抄子慢慢摇了摇头，“先在我妈那儿住一阵。”

看安艺不说话，抄子又接着说道：“都闹成那样了，怎么能马上又跟以前一样呢？”

就连闹到互相动手的夫妇，也不是没有马上言归于好的，但抄子他们的情况看来没那么简单。因为这牵扯到妻子有外遇的复杂问题。

“我想问你个问题……”

安艺把嘴凑到抄子耳朵边上，以免被司机听到。

“他发现我们的事了吗？”

抄子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答道：“我不清楚，但他好像已经感觉到我外头有个人了。”

“那他还原谅你？”

“这不是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问题，大概是因为他觉得一个人生活不方便吧。”

“原来是这样啊。”

与安艺相比，抄子好像更沉得住气。

车到原宿的公寓时，快十二点了。

外出三天，屋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因为安艺不在东京的时候，保姆久子也来给他打扫过了。

也许是已经九月了吧，带花边的白桌布换成了浅驼色的，桌边的鹤颈花瓶里插着一朵秋天才开的玫瑰。

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久子想得很周到，但她对抄子有点儿冷冰冰的。

走进书房，安艺不在家时寄来的邮件和从家里转来的邮件也分门别类放在书桌上。

熟悉安艺的人知道他大多住在原宿，东西就都寄到这儿来，其他的邮件自然都是寄到家里去的。平时他总是周末回家看看，但这个星期没回去，所以就让他们转寄过来了。除了书籍以外，其他邮件都扎在一起，上面只写了一句“请转下列地址……”，因为是转寄，有这一句就够了。但从这不愿多写一个字的标准用语上，似乎也可看出安艺妻子的冷淡。

安艺只简单看了看那些邮件的信封，就回到客厅里来了。抄子这会儿正在厨房里烧开水。

“喝茶行不行？”

“行啊，我要浓点儿的。”

抄子对安艺屋子里的情况了如指掌，现在正要从厨房旁边的橱里拿茶叶筒。就在她踮着脚尖伸手去够的时候，安艺悄悄走到她后面把她抱住了。

抄子吓得急忙回头看时，已经一下子倒在安艺怀里了。

也许是在轻井泽等得太久了吧，安艺觉得好久没跟抄子见面了。这一夜之间，两个人所处的环境似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至少抄子的处境更艰难了。

想到这些，两个人紧紧地吻到一起，许久许久，连阳台上直射进来的白昼阳光都全然不顾了。

卧室的窗户上有一层带花边的白色窗纱和一层胭红色天鹅绒的窗帘。如果中午把两层都拉上，屋子里也很暗。就在这人工制造的夜色中，安艺向抄子求起欢来。

无数次的结合，早已让两人的身体极为默契。他们都很清楚，哪种爱抚会催生哪种感觉，哪种感觉又会怎样传遍身体。

逍遥自在的融合中，两个人的身体在尽情燃烧。

今天的抄子比以往更为主动。平时她像是等待安艺点火的干柴，今天却是她急不可耐似的首先点燃了欲火。

女人点燃的欲火使男人燃烧得更为炽烈，男人烈焰的热浪又使女人燃烧得愈发凶猛，那热浪刺激着她，将她推向激情的巅峰。

激情澎湃之中，安艺的脑子里并未忘记抄子丈夫的存在。就是那个未曾谋面的男人，怒不可遏地打了抄子耳光，伤及了她的身体。

他怒火所向的身体，现在正在安艺的怀抱之中。

让抄子充满愉悦，就是对伤害她身体的男人的还击。

此刻，或许抄子也在这么想。

抄子沉溺在与安艺的激情中，仿佛是在以这种方式向打了她的丈夫复仇。她是在以炽热的烈火向丈夫宣告：即使自己的身体倒在他的暴力下，自己的感觉也绝不向他投降。

快要到达顶峰了，抄子轻声说道：“咬我……”

安艺起初以为那是单纯的欢悦声。每次快到顶峰时，抄子嘴里经常会漏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快点儿……”

又一声催促使安艺急忙看了一眼抄子的脸。散乱的头发从右颊一直垂到唇边，额头上细细的皱纹在颤抖。虽然是在欢悦之中，但女人的表情总让人不禁感到心疼。

“使劲……”

这句话终于让安艺下了决心。

不能再犹豫了。抄子和安艺都希望在那胸脯上清楚地留下爱的证据。只要留下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又长又深的痕迹，他们两人反而能更加坚定地前进。

安艺不再考虑任何今后的事情，他按照抄子的恳求咬住了她柔软的胸脯。

现在只有跟随欲望所指的方向一直向前了。

两人一起登上顶峰已经过去一个钟头了。

有时候下午也会有意想不到的静寂。

双层窗帘遮蔽着的卧室里一团漆黑，一点儿也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就在这静寂之中，两个人静静地依偎着。抄子照例把头枕在安艺右肩上，脸和上身微微压着安艺的胸脯。

欢悦之后，两个人总是用这种姿势稍事歇息。

过了一会儿，安艺若有所思地忽然问抄子：“感觉好吗？”

真是明知故问，回想一下刚才抄子的反应，就再清楚不过了，但安艺还是想亲口问一遍。男人只有这样，才会感到真正的满足。

抄子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轻声说道：“好极了……”

有时为了听到这一句话，男人会耗尽全身的精力，甚至耗尽生命。女人的这一句话，能使男人更加自信，更加珍爱女人。这就是男人的天性。

“可是……”

安艺的手指朝着抄子那可爱的地方伸去。

高潮过后女人的身体是没有任何防备的。或许是因为还沉浸在销魂的余韵中吧，现在无论怎么靠近那里她都不想反抗。

安艺因此轻而易举就摸到了抄子那片柔软的葱茏处。

“不会是这个……”安艺说着把嘴贴近抄子耳旁，“不会是因为这个你们才吵架的吧？”

伏在他胸口上的抄子小声笑了起来：“不是跟你说过没那种关系了吗？”

“说是说过，不过我想也许……”

“你又在胡思乱想啦。”

安艺伸出胳膊想挪挪枕头的位置，胳膊肘碰到了窗帘。窗帘摇动了一下，午后的阳光趁机从窗帘缝里射了进来。

他们早就忘了，现在是星期天的下午。大白天就沉溺在情事之中，安艺感到有点儿心虚。他拉好窗帘，屋子里重又回到了黑暗。

“没动你身体吗？”

“当然啦。”

根据电话里听到的声音，抄子的丈夫不像是个小个子。他如果想那样做的话，看样子是能够按倒抄子的。要是他还要硬干的话，也许就会发现反常情况。

但他好像没有那样做。女人就算长得瘦小，但如果真反抗的话，男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得逞的。而且，就算用力量迫使她屈从了，结果也未必会使自己满意。那样做可以说近乎一种夫妇间的强奸，如果男人乘兴硬要去做的话，就会导致夫妇彻底决裂的后果。

抄子的丈夫似乎是在最后关头悬崖勒马了。

尽管他一时动手打了抄子，但未必是对妻子情意已尽，不仅如此，说不定他压根就没想过以后要跟抄子分手。

而抄子对这件事又是如何看的呢？

她说现在要在母亲那儿住一阵子，就是丈夫道歉了也不回家。

但她那个“一阵子”，到底是几天？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安艺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思考着，抄子把脸轻轻靠在他胸前，静静地依偎着他。

午后的静寂之中，两个人就这么睡着了。

安艺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已经西斜，远处传来了喧闹的声音。

一看床边的钟，下午四点了。

安艺的响动让抄子也醒了过来。

“睡得真沉啊。”

大白天睡觉，抄子好像有点儿不好意思。

“昨天晚上没睡好……”

“今天你几点钟回去？”

“再待会儿行吗？”

安艺今天还有四五页稿子得写出来，等抄子回去了再写也来得及。

“你今天得回家去吧？”

抄子知道安艺周末是要回家去的。

“不，不回去。”

“为什么？”

“今天刚从轻井泽回来嘛……”

抄子好一会儿没吱声，冷不丁说了一句：“我也不想回去了。”

“那就住下来吧？”

“住你这儿，行吗？”

抄子这第一时间的反问把安艺吓了一跳。

“我要是住这儿，你就麻烦了吧？”

“那倒也不是，可是……”

“今天要是住你这儿了，以后说不定就会一天一天住着不想走的。”

抄子经常会表现出一种义无反顾的坚强。说她跟丈夫已经没有肉体关系时是那么斩钉截铁，说她要离开家庭时又是如此毅然决然。只要现在安艺要她留下来，也许她真的会住下不走的。她的话里让人感到一种不仅是停留在口头上的决心。

但抄子好像马上觉察到了安艺的两难心情，她改口说道：“放心吧，我不会赖在这儿不走的。”

……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这又不是什么麻烦。”

“可是，你不是不喜欢孩子吗？”

安艺考虑跟抄子一起生活的时候，最先想到的确实就是抄子孩子的问题。尽管那是自己心上人的孩子，但这把年纪还要跟孩子一起过日子，是有点儿麻烦。

“你不是看到孩子就头疼吗？”

“那倒也不是……”

“不要那么勉强自己嘛。”

说完这句安抚的话，抄子忽然抬起头来。

“可我自己来抚养他，没关系吧？”

“那当然是你的自由。”

“那么，我就试试看吧。”

抄子的眼光像是在想象着未来的什么。看着她这副神态，安艺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你是不是怀孕了？”

……

“没说错吧？”

安艺又问了一遍，抄子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回想他们的交往，抄子就是怀孕也不奇怪。男人和女人既然结合在一起，不知哪一天就会怀孕。

但是，安艺又觉得她未必已经怀孕。

因为抄子的例假相当稳定，基本上可以推算出受孕危险期。抄子觉得哪天可能怀孕时，也会提前悄悄告诉他。

那种时候，安艺就会在跟她结合时靠意志控制住自己。说不上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安艺的年龄已能让他在这种时候比较从容地行事了。

说得再透彻点儿，到了这把年纪，男人的精气已大不如前，就算一时抑制不住，也很难使女人怀孕。安艺一直相信这种似是而非的说法，因此根本不担心抄子会跟自己怀孕。

实际上，也是因为以前并未出过这种问题，难怪安艺从不为会不会怀孕的事操心。

但不操心只是凭当事人自己的感觉，而感觉并不绝对是可靠的。

现在要是抄子真的怀了孕，安艺也没有否定的根据。

既然她说跟丈夫已经一年多没有肉体关系了，如果怀孕了的话，那就肯定是安艺的孩子。

安艺在淡淡的亮光下又看了看抄子。

“你是怀孕了吧？”

抄子头靠在安艺肩头，没吱声。

“你对我说实话。”

“如果是怀孕了怎么办？”

这反向让安艺一时答不上话来。

“麻烦了吧？”

……

“不过，你放心好了，我没怀孕。”

吓唬了一次以后，抄子又断然否定了怀孕的事。

说实在的，安艺从来没有想象过跟抄子一起生男育女的事。

虽然他跟抄子的关系比谁都密切，但那跟怀孕生子之类家庭的生活全无关系。对安艺来说，抄子说到底就是自己的情人，不是生育孩子的母亲。

这或许是因为两个人之间有一轮以上的年龄差。他一直觉得，年龄差得这么多，是怎么也不可能一起生育孩子的。

但那只是男人一厢情愿的想法。对于每个月都定期来例假的女人来说，什么时候真的怀孕也是毫不奇怪的。

“我再问你一遍……”

安艺还是不放心。

“真的没怀孕？”

“没怀孕。”

“那你刚才怎么说要自己抚养呢？”

“我是想，那样也许就能生一个了。”

“你想要孩子？”

“现在怀孕是挺麻烦，但要是真的有了，我还是想要的嘛。”

也许那才是女人真正的心里话。

“可是，你看现在这种情况……”

抄子能为他着想，安艺当然很欣慰，但如果真的怀了孕，问题就不一样了。

“我只想跟你保持纯粹的爱，不想再为家庭和其他那些琐事烦心了。”

“这我知道。”

抄子点点头，从床上起来走了出去。好像是到浴室冲淋浴去了。

剩下安艺一个人，他把床前的窗帘拉开了。

太阳在留下一天暑热之后已经西斜，但还是把柔和的阳光洒满了卧室。安艺穿起衣服，觉得肚子饿了。

他想起来，今天只在轻井泽吃了点送到房间里来的早餐。

看到抄子刚从浴室出来，他提议：“到外头吃饭去吧。”

因为是星期天，像样点的餐馆都不开门。安艺只看中了一家还不错的牛排店，就在宫下公园过去一点的地方。现在用铁板烤肉的餐馆很多，很少有这家店那样用木炭烤的。而且调味料也以酱油为主，味道很爽口。

“难得吃点儿肉也可以吧？”

“那么，吃完我就直接回去，这儿不来了。”

抄子好像打算直接回母亲家去。

“要是能留下的话，你就住这儿吧。”

“我现在流放期还没满呢，不能那样做。”

抄子穿着纯黑白细条的外套和深藏青的紧身裙，里边白衬衫的扣子一直扣到胸口。这样清爽的打扮，让人无法想到在洁白的衬衫下还有白天留下的吻痕。

两个人走出公寓，拦了辆车，朝涩谷开去。

星期天的傍晚，涩谷是年轻人的天下。他们高高兴兴地只是在热闹的大街上走着，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离晚餐时间还早，店里空荡荡的。

两人在最里边石块墙壁前的桌旁坐下，要了葡萄酒来干杯。

虽然没什么特别值得庆贺的，但两人已经好久没在做爱以后喝葡萄酒了。本来安艺想要烤里脊肉排，但看着菜谱，他又想吃牛腰肉排了。明明已经很累，但不知为什么，他还想吃油腻的东西。

“虽然很少有这种情况，但有时我会突然想吃烤得吱吱冒油的牛排。”

“那是因为你身体好吧。”

“也许是刚才太猛了。”

“我可不知道。”

抄子轻轻斜了他一眼，脸上显得格外妩媚。

“必须恢复恢复体力啦。”

过了一会儿，吱吱冒油的牛排拿上来了。安艺一边搛牛排一边问道：“那么，你明天是直接从母亲家去公司吧？”

“我想是吧。”

“换洗的衣服呢？”

“我带了一些出来，不够的话，再回家去拿。”

“那挺够呛的。”

安艺说起来好像漫不经心，其实他心里很不踏实，因为这是自己造成的。

“你可以跟他好好谈谈嘛。”

“可是，怎么谈啊？”抄子的反问却是让他无言以对。

“不是说不打不成交吗？”

“你也希望我跟他‘成交’？”

“那倒也不是……”

安艺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抄子的心思，没想到反而刺激她了。

“只要你叫我回去，我就回去。”

看来，这次的事件好像成了测试安艺本意的试金石。

“我当然不希望你回去，只是觉得你这样太苦了……”

“这些我早都想过了。”

抄子的决心看来比安艺想象的还要坚决。

“再来一杯怎么样？”

做爱以后喝葡萄酒容易醉，但安艺还是给她斟满了酒杯。

“要是能那么接着睡就好了。”

“吃完这么好吃的东西，能一直休息下去该多好啊。”

“那就试试吧。”

“行吗？”

“当然。”

“开玩笑吧？”

以安艺的经济条件，就是现在什么工作都不干，也够两个人隐居起来过上四五年的。要是找个偏僻的地方去，也许就更没问题了。

最近，安艺有时会突然想抛弃一切，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当然现在也很自由，但只要在工作，就会有工作的压力，而且还要有写作的欲望。他真想放弃所有的进取努力，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很多人都认为这条路走不通，所以从一开始就打退堂鼓了，但只要有心去走，其实是极为简单的。这就好比因为大家都朝车站跑，于是自己也唯恐落后跟着跑一样。如果换个角度去考虑，朝相反的方向走的话，说不定会找到另一条更轻松的路。如果走不同的路，既不用花多少钱，也不用去为那些人际关系心烦。

“只要你没关系……”

现在安艺也是希望抄子一个人离开家出来。

“就我们两个人……”

说到一半，安艺又不吱声了。再说下去只会让抄子难受。

“没去轻井泽，咱们再找个地方去吧？”

说到后来，要去的地方，又变成了实际可行的旅游地。

“这次你没问题了吧？”

“我一定去。”

“去看海，或者去看湖，要不就去看红叶？”

“开完十月中旬的展销会就空了，到时候看你的方便再定时间。”

葡萄酒的酒劲好像让抄子恢复了一点儿精神。

抄子离开家以后，安艺只能朝公司打电话来跟她联系了。如果打到她娘家的话，她母亲一接电话就会识破——这就是那个跟女儿来往的男人。

朝公司打电话倒用不着顾忌那么多，但抄子经常外出，要找到她很不容易。虽然她上午多数时间在公司里，但有时一不小心错过了时间，也照样找不着她。因为不是每天见面，所以也用不着老是打电话，但安艺还是很担心，因为她毕竟已经离开家里了。

她到底要跟丈夫分居到什么时候？这是安艺担心的问题。但如果去问她，又难免会被她认为是在劝自己回家。也许是离家以后情绪不稳定的缘故吧，抄子感情上的起伏好像比以前大多了。

开始的三天里，抄子还精神十足，扬言绝对不回到打人的丈夫身边去。可从第四天起，她的态度就逐渐变化起来了。虽然话还是说得很硬，但开始抱怨母亲家里太小，离孩子幼儿园太远，还经常叹气说太累。

虽说随身用品都带来了，但毕竟还是不如多年习惯了的自己家里方便。

抄子的牢骚埋怨，安艺只是听了点点头，但尽量不去给她在这种夫妻关系的问题上出主意。

夫妻俩的事最终还得他们自己来解决，第三者介入进去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安艺似乎很冷淡，他能做的，是他们夫妇谈判结果出来以后的事情。

其实，如果抄子还继续这么分居下去的话，安艺已经准备好为她租房子了。光是抄子跟孩子两个人住，两房一厅也许就够了。

抄子离家一个星期后，安艺对她说了租房子的事。抄子一听立刻点了点头：“也许还真得请你帮忙了。”

但三天以后，抄子突然打电话来说：“昨天晚上我回家了。”

安艺因为刚开始帮她找房子，霎时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那么恨她丈夫，怎么又这么随便地回去了呢？

“为什么？”

安艺不由得抓紧了听筒。

“我总不能永远在妈妈那儿给她添麻烦呀。”

那是一开始就明摆着的事，抄子离开家的时候不是不知道。

“那个人啰唆得没完，无论如何也要我回去。而且妈妈又劝我还是回去好……”

……

“那样下去的话，对孩子也不好……”

抄子说的理由全都没错。正因为都没错，才不能不让人觉得，怎么会现在才想到这些理由呢？

“我都要给你租房子了。”

安艺有点儿被忽悠了的感觉。

“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呢？”

“告诉你了也还不是一样？”

确实，在这次事件中，安艺最积极的就是租房子，除此以外的问题他都始终保持着第三者的立场。所以，现在抄子对他说“告诉你了也还不是一样”，他也无话可说。

“你离开家才十来天吧？”

就在不久以前他还在为抄子的顽强感到吃惊，觉得她该迁就一点儿，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你都坚持到现在了……”

“对不起。”

听到抄子道歉，安艺急忙追问道：“那么，你这是原谅他了？”

“他老说要我回去，我也就是人回去住了。”

“可是，那不就等于原谅他了吗？”

“不对。”

这干脆的否定让安艺大惑不解。抄子又小声说道：“我根本不想回来。要是可能的话，永远都不想回来……”

……

“现在回来了不是对你也好吗？”

安艺握着听筒，深深叹了一口气。

抄子虽然说得强硬，但她不可能永远不回家。她心里明白，不管和好不和好，早晚还是得回家的。就这件事而言，没什么可奇怪的。

可一听说她真的回了家，安艺难免有点儿像被甩开了似的感觉。虽然不能说抄子背叛了自己，但不可否认他像是挨了一闷棍。

当然，抄子向他说明了很多回家的理由。

然而现在安艺最担心的，还是抄子跟丈夫的关系。

虽然抄子依旧不愿多谈丈夫的事，但从她说的来看，是丈夫把她求回家去的。

在这种情况下，夫妇关系会怎么样呢？是妻子因为丈夫低三下四而更加自说自话，还是两个人像“不打不成交”说的那样更加亲密？要不然，是因为“覆水难收”，还在继续冷战？

抄子干脆地说她没有原谅丈夫，并且强调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回去的。就算她说得不错，可以后又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怎么可能永远说什么原谅不原谅呢？

吵架的根本原因在于抄子过于任性。事情的经过姑且不谈，单从争吵的时机来看，该受到指责的无疑是抄子。现在难道能够无视这一事实，一直说什么“是你求我回来的”吗？难道还能够像以前那样一直拒绝发生肉体关系吗？

安艺自以为比谁都更了解抄子，但他难以完全了解抄子跟丈夫关系的真相。

安艺的脑子里浮现出在电视剧中看到过的一个场面。

详细情节不记得了，大约是夫妇俩因为什么事吵了一架，妻子跑回娘家去了。开始的时候夫妻俩都很强硬，但不久丈夫先让了一步，去接妻子回家。妻子虽然态度冷淡，但心里却盼着丈夫来接她。她表面上牢骚不断，可最后还是在周围人的劝说下回了家，重又投到丈夫的怀抱里去享受家庭的幸福。

因为这是电视剧，所以才会用那种俗套的大团圆结局来讴歌夫妻恩爱。而现实中的夫妻争吵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其实，两个人回到家里以后的故事，才是必须写到电视剧里去的。因为男人和女人真正的战斗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安艺记得当时自己是那么想的，而抄子的情况又会如何呢？

从妻子因为吵架冲出家门到丈夫把她接回家来，与电视剧完全相同。但吵架的原因却不是电视剧中那种鸡毛蒜皮的感情不和，而是丈夫对妻子暗度陈仓的无比愤怒。作为夫妻来说，这当然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然而问题还没有解决，丈夫却已低下头来将妻子迎回家里。就算妻子人已回家，但夫妻关系可能再恢复到以前那样吗？

而最让人不可理解的是抄子丈夫的态度。

他既然一时因为对妻子行为的愤怒而打了她耳光，为什么又低三下四地求她回来呢？这岂不是威风扫地，太没有男子汉的气魄了吗？

对于他的这种行为，抄子只说了一句“大概是因为他觉得一个人生活不方便吧”。

也许真的是不方便。可因为这么点不方便，难道就能那么随便地对妻子低头认错？这不是对妻子的全面投降又是什么？

然而安艺脑子里又冒出来一个新的疑问。

也许，抄子的丈夫装得像只“绿帽乌龟”，其实是想要控制抄子。他会不会表面上让人觉得低三下四，其实心里正算计着如何彻底制服抄子？或许，死要面子的丈夫做法早已过时，眼下吃香的是那种对女人俯首帖耳的男人？

“你怎么了？”

因为安艺一直沉思着没有作声，抄子好像有点儿不安起来了。

“你听得到吗？”

“听得到。”安艺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平静地答道，“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每天回家了吧？”

“那不是没办法的吗？”

虽然觉得抄子说得没错，但安艺还是有点儿沮丧。

“到底还是回家去啦。”

“你这是什么话？别这么说。”抄子毫不客气地顶了回来，“除了回家，没别的办法。因为事情太突然了，我一点儿准备都没有。”

抄子说得在情在理，可安艺还想损她两句。

“你还打算离家出走吗？”

“不知道，我也说不清楚……”

突然，声音断了，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呜咽的声音：“你一定觉得我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女人吧？”

“没有，我怎么会那样想呢？”

“那么，你还相信我吗？”

“当然相信。”

“这十天，我真的想了很多很多。”

思考起问题来，抄子确实要比安艺认真多了。

“我……”好像终于想清楚了似的，抄子又吐出来一句话，“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回家的。”

安艺手里拿着听筒，闭上了眼睛。

单听这句话，似乎逻辑很奇怪，但那里头深藏着抄子迫不得已的苦闷。

“这一点，请你相信我。”

安艺现在对抄子已经没有丝毫怀疑了。

“因为以后我也想一直能见到你……”

该不该回家姑且不论，能听到抄子这样的话，安艺已经满足了。

“谢谢。”

安艺朝着听筒点点头，放下了电话。

书房的写字台上洒满了上午的阳光。

安艺坐在桌前抽着烟，回味着刚才抄子的电话。到底抄子想说的是什么？

她先通告自己已经回家，然后陈述了各种理由，最后轻轻地告诉他：“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回家的。”

他没想到，抄子是一边哭一边说这句话的。

表露如此动人的真情，为什么她反而那么悲伤呢？

可能她感到自己一直离家在外，安艺会担惊受怕，不得心安；也可能她觉得这样下去只会不断加重安艺精神和肉体上的负担，所以才逼着自己回家。

如果抄子如此为自己着想，安艺真该好好感谢她。但对于安艺来说，抄子回家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即使那是为自己着想的结果，他也不希望看到。

安艺的这些想法抄子想必也一定知道。

既然知道，那她为什么又说“现在回来了对你也好”呢？

上午的阳光比盛夏的时候已经柔和多了，安艺坐在阳光里缓缓地吐着烟圈。

抄子极少在电话里哭出来。她看上去娇小温柔，但内心是很坚强的。安艺曾被那坚强所吸引，也曾为那坚强而叹息。

但她为什么会声泪俱下地特别强调“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回家的”呢？

想着想着，安艺又记起了十天前与抄子在床上缠绵时的对话。

那天他突然怀疑抄子是不是怀孕了，现在的抄子动辄落泪，这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脆弱是令人担心的。想来想去，安艺还是无法理解抄子现在的心情。

进入十月以后，白天变得越来越短。在这不冷不热的爽朗日子里，有时突然发觉白天变短了，就会感到措手不及。人到了四五十岁的中年，突然领悟到人生苦短时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与此有点儿相似。现在，安艺也是在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中思考着抄子的事情。

抄子是离家第十天回家去的。那以后安艺给她打了几次电话，抄子每次都找出各种借口不跟安艺见面。安艺知道她正忙着准备秋季和服展销会，但觉得她总好像是在刻意回避。

然而抄子在电话里的态度并不冷淡，尽管不跟安艺见面，可她谈起工作来滔滔不绝，而且还关心地询问安艺生活的各种细节。有时甚至会出人意料地问他：“我要是见不着你了，你又会去寻花问柳了吧？”

如果安艺回答“你要是那么不放心，就该跟我见面嘛”，她又会说“现在是在考验你呢”，让安艺摸不透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抄子好像精神上还不稳定。

这仍然是离家出走留下的后遗症。现在这种时候最好还是让她一个人冷静一下，可见不到她，安艺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就在他心神不定的时候，开完展销会的第二天，抄子自己打电话来说想跟他见面。

好久没见面了，安艺特意找到木挽町一家刚进了松蘑的小餐馆，跟抄子约好在那里见面。

安艺六点半来到店里，抄子晚到了十来分钟。

她穿着柔软的胭脂红全毛毛衣和一条驼色的裙子，也许是穿起了秋装的缘故吧，看上去脸比以前还瘦。

“你瘦了点儿嘛。”

“也许是吧……”

抄子用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脸颊，那手指看上去也比以前白。

“是工作太忙了吧？”

“没怎么忙呀。”

“展销会开得顺利吧？”

“开是开完了，可这次开得最差了。”

“有人说你什么了？”

“说倒没说，可我自己心里清楚。”

看来跟丈夫吵架、离家出走，也影响到了工作。

“稍微喝点儿吧。”

安艺给抄子斟上酒，开始吃松蘑。他们还是把这种手摘松蘑像以前那样先在火上烤，然后蘸着放了姜末的淡酱油吃。

“现在吃这个稍微早了点儿。”

店老板说得不错，这时候的松蘑好像还不够香。现在市上卖的都是进口货，香味更好的国产松蘑要到十月中旬以后才会上市。

天气开始一天天冷下来了，烤松蘑加温热的酒正合时令。他们就着烤松蘑喝了一会儿，好像有点儿上头。像每次喝酒一样，抄子的眼圈微微发红，话也多了起来。

“这个星期简直是地狱。”

“我知道你很忙，可你也太冷冰冰了吧。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都是不理不睬的。”

“是啊，因为我想好了绝对不见你。”

“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安艺说得像开玩笑，可心里很不平静。

“回家一看，还是家里舒坦吧？”

“真是傻话……”抄子叹了口气，“你就会想那些事吗？”也许是有点儿醉了，抄子今天说起话来火药味十足。

“可你既然说不想见面，那我只能那么想啦。”

“事情有那么简单吗？”

“那你好好说给我听听呀。”

好一会儿没有回答。安艺朝身旁一看，只见她手里拿着酒盅好像要喝，眼皮却朝下耷拉着。

安艺想问“你怎么啦”，但他忍住了。

抄子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的问题。望着那眼看就要哭出来的表情，安艺脑子里又冒出了以前那个一直放心不下的疑问：抄子会不会真的怀孕了？

虽然这种话不该在杯盏交错的柜台边上提起，但安艺还是断然问道：“你是不是有了？”看到厨师和旁边的客人都没注意到他们的对话，安艺紧接着又追问了一句，“是不是啊？”

看到抄子慢慢点了点头，安艺也点了点头。两个人再也没说什么，喝完壶里的酒就站了起来。

“哎呀，这就走啦？”看到他们匆匆忙忙突然站起来的样子，店老板吃了一惊。

“菜不对口味吗？”

“没有，很好吃。下回再来。”安艺尽量说得高高兴兴的，然后出了店门。

离大道还有一点儿距离，但正好来了一辆出租车，他们坐了进去，安艺对司机只说了两个字：“原宿。”

今天抄子还是第一次肯定地告诉他已经怀孕。以前问过她好几次，每次她都是故弄玄虚，最后又否定说没有怀孕。

但她今天为什么会老老实实承认了呢？是过了这么多天她终于想说了，还是这秋夜的酒醉让她吐了真言？不管怎么说，如果真的怀孕了，就必须认真考虑一下今后怎么办了。

安艺肩靠在车门上点着了一支烟。打火机熄灭后留下一缕青烟，安艺不觉干咳了一声。

“你真是吓了我一跳。”沉默了半天以后无精打采的这句话，道出了安艺的心声，“本来还以为不会的呢……”

说真的，就是现在，他还有点儿觉得抄子是在开玩笑。

“真的没搞错吧？”

他又问了一遍，抄子才回答道：“你用不着担心。”

抄子是这么说，但实际上安艺是不能撒手不管的。

“找过大夫了吧？”

“现在才三个月。”

安艺偷偷看了一眼抄子的肚子。她身上这套今年第一次看到的秋装下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一想到这里，安艺不觉心跳起来。

“那以后……”

抄子究竟打算怎么办？与忐忑不安的安艺相比，她反而显得泰然自若。

安艺自觉不便继续追问，他看着窗外，看着汽车一直开到原宿。

约会在餐馆，吃完晚饭后再回到屋子里来度过只属于两个人的愉悦时刻。这些都与以往无甚两样，然而此刻安艺的心情却与往常迥然不同。

即使在床上抱着抄子，一想到她里面还孕育着个小生命，安艺就无法尽情地沉浸到愉悦中去。他怀里抱着抄子，又问了起来：“那以后怎么办？”

这话听上去好像很不负责任，但男人只会这么问。

“总不能就这样下去吧？”

可归根到底怀孕的是女人，不管男人希望如何，不得到女人的同意也是白搭。

“不是已经三个月了吗？”

想到肚子里的孩子会一天天大起来，安艺就心神不安。

然而抄子倒好像没怎么张皇失措。不知她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慌张。

“那你认为该怎么办？”抄子的反问让安艺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一般来说，不要孩子是顺理成章的，但此刻直言不讳可能太不近人情。

“要是能生下来就好了……”

“这一个星期我考虑了很多。”

这个星期抄子确实没给安艺打过电话，就是安艺约她，她也不出来。看来在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在认真思考。

看到安艺一直不说话，抄子抬起头来说道：“我想跟你说句心里话。”

这种时候，当然必须好好听听抄子的想法。

见安艺点了点头，抄子轻轻咬住嘴唇想了一会儿说道：“我想生下来。”

刹那间，安艺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怎么也没想到抄子敢于说出这种话来。

“可是……”

安艺慌忙又看了看抄子。台灯光下，抄子睁大眼睛，像在凝视着远方的什么地方。

“这种机会，再也不可能有了吧？”

确实不会再让她怀孕了。但因此就要把孩子生下来，不是太出格了吗？见安艺欲言又止，抄子接着说道：“这是上天特意赐给我们的呀。”

安艺轻轻叹了口气。他明白抄子的意思，但她这样是不是太自说自话了？

就算是上天所赐，但抄子身为人妻，孩子的父亲又不是自己丈夫。她为什么明知这一点还要把孩子生下来？

安艺虽然觉得必须问问她这个问题，但一时又说不出口。

老实说，刚听到抄子说怀孕了，他就想到不能要孩子。从两人现在的处境来说，那样做也是没有办法的。不管怎么说，抄子是别人的妻子，以她的身份是不可能为安艺生孩子的，而安艺自己也不想要孩子。即使两个人能一起生活，今后把孩子抚养大要花的时间也太长。

怀孕的责任是在自己，但安艺从听到这件事开始，只是在考虑怎么才能好言说服抄子不要这个孩子。他以为抄子也是在想如何把孩子拿掉。但现在听了她的话，才知道她的想法跟自己南辕北辙。她明知这件事绝无实现的可能，却还是钻在牛角尖里不想回头。

安艺狼狈至极，抄子如此不切实际的天方夜谭让他无言以对。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稍微使自己镇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你就是想生，也不是那么随便就能生下来的吧？”他尽量克制着情绪，像平常闲聊似的说道，“你已经结婚了，而且现在跟他没有那种关系，对吧？”

“所以我才回家的嘛。”

“回家？”

安艺回头又看了看抄子，台灯光下，她只有半边脸看得清楚。抄子干脆地说道：“回了家不就能生了吗？”

“可是，你跟他……”

“只要跟他发生一次关系，也许他就会相信的。”

“那么……”

“那不就可以作为我们家的孩子来抚养了吗？”

听着听着，安艺不禁心惊胆战起来。

确实，只要跟丈夫发生一次关系，再把孩子生下来，也许就能顺利地把户口报进他们家，然后把孩子养大。但这种瞒天过海的行为，不是既骗了她丈夫一辈子，又让孩子永远生活在谎言中吗？

“你原来是这么想的啊……”

抄子不顾一切要把孩子生下来的苦心难能可贵，但一想到这种违背伦理道德的做法，安艺立刻感到毛骨悚然。

紧要关头，男人往往比女人更瞻前顾后，更不堪一击。

面对怀孕这一事实，男人只是用脑袋去思考，去想象。就是堕胎，也要旁征博引许多道理，钻到里面去找办法。而身体里实际怀有胎儿的女人，她们更重视的，是自己正在孕育小生命的真实感受，而不是胡思乱想的脑袋和似是而非的道理。不管什么伦理纲常，只要可能的话，就把孩子生下来养大。这种想法是理所当然的。

安艺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他并未奢望自己的劝说能让抄子轻易把孩子拿掉。

然而抄子居然想把婴儿作为丈夫的孩子生下来抚养，却是他始料未及的。这种胆大包天的主意男人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的。

当然，有时男人也有男人自己的妄想，譬如拦劫火车、抢劫银行……但这些无法无天的想法充其量也只是一种稍纵即逝之念。

而抄子如果在丈夫跟前生孩子的话，那就必须一辈子欺骗丈夫和孩子。

男人能陶醉于一时的紧张与兴奋，却无法忍耐如此长久的欺骗。

但即使有了要把孩子生下来养大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女人就能忍受长期的欺骗吗？

总而言之，在身怀幼小生命的女人和只靠脑袋想象的男人之间，对怀孕的思考和感受都是大相径庭的。

安艺叹了一口气，把手轻轻地搭在抄子平平的肩上。

也许这样显得有些懦弱，但事到如今，安艺只好靠时间来逐渐平息抄子激动的情绪了。这种事情如果硬要她照自己说的去做，反而会引起她的反抗，使事情变得更加麻烦。

只要耐心地帮她分析，她最后应该会意识到自己这种想法的不妥之处。

虽然谈不上老谋深算，但安艺知道，现在只能这样耐心等待抄子情绪的转变。

即便是在耐心等待，安艺还是无法想象怀抱中的抄子已经孕育着自己的孩子。他现在拥抱着一个人，但也好像是在拥抱着两个人，或者应该说，他是抱着两个人，却像是抱着一个人一样。

带着这种奇妙的感觉，他轻声问道：“上一次问你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抄子刚离开家的时候，安艺曾经问过她是不是怀孕了。当时他看到抄子一反常态的心神不定，所以才起了疑心，但抄子那时却矢口否认。

“反正我早晚会知道的，你其实应该早一点儿告诉我才对。”

“我当然想告诉你啦，可是……”说到这里，抄子慢慢摇了摇头，“可是说了你肯定会反对的。”

“我怎么会反对呢？”

“怎么不会？你心里想什么我当然知道啦。”

好像还没说这件事，抄子就已经看透安艺的心思了。

“我告诉你我要回家的时候，你不是说‘那就等于原谅他了’吗？”

抄子回家的时候，安艺确实觉得像是被甩掉了似的。

“我以为你们又和好了呢。”

“根本不是。有那么容易就和好的吗？”

“可我没想到你那么快就回去了。”

“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回去的，我想把你的孩子生下来……”

安艺偷偷闭上了眼睛。

他没料到抄子会想得那么远。她的想法是对是错姑且不论，自己居然愚蠢到没想到她回家的目的，就为这个，也必须由衷地向抄子道歉。

“实在对不起……”

抄子为了生下自己的孩子竟然不惜欺骗她的丈夫，该怎么谢她才行啊？有了她真是自己的福气。

安艺决定不再去管其他的事情了。抄子肚子里孩子的事，以后再说吧。

他沉醉在抄子无限的爱情之中，觉得只有更加专一地去爱她，才能对得起她的一片真情。

安艺想闭上眼睛不去看现实中的一切，他又把抄子紧紧抱住了。

但即使在这个时候，安艺的脑子里依然无法忘记那怀孕的现实。

虽然激情澎湃，但两人都似乎显得有些拘谨，缠绵完毕之后，他们又回归到现实的世界中来了。而这种从销魂的梦幻到现实的回归，似乎男人要比女人更快。

安艺松开抄子，仰面躺着，又开始了思考。

就在刚才，他还在为抄子不惜欺骗丈夫要为自己生下孩子而感动不已，现在安艺恢复了冷静，在这个重大问题面前，他开始感到举步维艰。

还是不能就这样等下去，必须尽早采取措施。然而，究竟该怎么办呢？安艺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但抄子现在又在考虑什么呢？

既然她声称要把孩子生下来，那一定是打算要生的了。这一点安艺自然清楚，然而她做了如此大胆的决定，现在却还若无其事地闭着眼睛。

这正是女人的强韧和令人生畏之处。安艺自叹不如的同时，心里依然无法安定。

“刚才说的那件事……”安艺伸手轻轻摸了摸抄子的肩头，“最好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抄子眼睛还是闭着，也不知她是不是在听，她只是把身体靠了过来。安艺继续轻轻地说着，好像是在说给她那温暖的身体听。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真要那样做的话，他一定会起疑心的。”

……

“你要是突然同意跟他同房，他一定会觉得奇怪，而且你不也是不愿意那样做吗？”

从安艺来说，他是不愿去想象那个情景的。

“我看还是不要孩子了吧。”

过了一会儿，抄子终于回答了：“可那也是没办法呀。”

“但是，你欺骗所有的人把孩子生下来，那是犯罪啊。”

“那你的意思是说，堕胎就不是犯罪？”

这句话又让安艺哑口无言了。

“可是，你那样不是太做作了吗？”

“有什么做作啊？”

“像你现在这样下去的话，谁看了都会觉得你做作。”

“可我是爱你的呀。我为自己最爱的人生孩子，有什么做作的？”

正因为已经铁了心，抄子的话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女人一旦决心要干的事，就很难让她回心转意，这是安艺亲身体验得出的结论，想要用道理说服她是很少能成功的。

但这不是说因为说服不了她，就可以对她置之不顾。

这种时候如果不准她生，势必遭到她越来越强烈的反抗。倒不如先认同她要生孩子的意愿，然后再把具体问题和困难一条一条告诉她听，那样可能反而会起作用。

“要是你就这么生下来的话……”安艺把抄子抱在怀里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道，“我们也许就见不着了。”

“为什么？”

“要是你肚子越来越大，就没法出来了。如果生了孩子，就更出不来了。”

安艺嘴上是这么说，但脑子里却想象不出抄子大肚子的样子。

“生了孩子，还得请假，不能继续工作……”

“可那就是一段时间啊。”

“而且，我们也不能像现在这样一待就待这么长时间了。”

现在的孩子再加上一个吃奶的婴儿，抄子的母亲就是再帮忙，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外出旅行过夜了。

“那样你也没有自由了。”

“可那不会太久的呀。”

“不会太久也得两三年吧？”

对安艺来说，与不能自由跟自己见面相比，抄子牵着拉着两个孩子的样子将会更让他感到难受。也许这就是男人的自私，他希望能以更轻松的方式跟抄子见面。

“太长啦。”

这也是一种自私吧，一想到今后几年无法跟抄子见面，安艺就感到沮丧。

“可总有一天我会再也见不到你的呀。”

“不会的。”

“只要不能住在一起，总有一天会分手的。既然那样的话，还不如先给你生个孩子呢。”

安艺没想到抄子会看得那么远。

“你要生个孩子来代替我？”

“孩子一定会很像你的吧。”

“那样你就太苦了嘛。”

“你说不定还会去偷香窃玉，可孩子是不会的吧？”

抄子的话听上去很温柔，却也很令人畏惧。

她要给自己生孩子的情意令安艺感动，但其结果将是自己的孩子永远留在她身边。只要有那个孩子，抄子大概就不会忘记安艺，安艺也不会忘记那个孩子。不仅不会忘记，还会一直牵挂着抄子和孩子，永远不得安宁。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见安艺还是默不作声，抄子悄悄把身体靠了过来。

虽然没像拥抱那样贴得很紧，可身体跟身体靠在一起，他感觉得到抄子温暖的体温。

女人终究是想把孩子生下来的，男人却在企盼她能不要孩子。尽管两个人身体亲密地依偎在一起，脑子里却在进行着截然不同的思虑。

安艺靠着抄子温暖的身体，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恨我吗？”

“恨你？”

“因为我永远都只能跟你这样啊。”

“恨你就能解决问题吗？”

抄子说是不恨他，但她决心回家生下孩子，不能说与不满安艺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没有关系。

“如果可能的话，我其实也想要孩子……”

“不用再说了。”抄子突然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其实根本就不想要孩子。”

沉默片刻以后，抄子起身从床上下来，像是已经拿定了主意。

安艺虽然觉得还有话要对她说，可并没有从床上起来。

抄子正在穿内衣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动着，她身体微微前屈，想把前胸挡住。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安艺觉得她看上去有点儿疲惫。

内衣穿好以后，抄子到浴室去了。

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安艺自言自语地嘟哝道：“她还是……”

这样下去，看来抄子还是要把孩子生下来的，而现在安艺没什么办法能阻止她。

她的执拗让安艺慨叹不已，但仔细想来，这样下去，苦的还是抄子自己。

如果继续怀孕、生产的话，除了心理准备以外，还必须面对从工作到家庭的各种问题。即使处理完这些问题顺利生下孩子，等着她的还有更为艰难的抚养孩子的工作。养育孩子绝非一蹴而就的易事，绝不是什么咬紧牙关熬一两年就能出头那么简单，这是关系到孩子一生的不容丝毫忽视的大事。它需要男人都根本无法承受的耐心和毅力。

抄子明知前途艰难，还是决心生下孩子。

安艺对她的这种意志敬佩得五体投地。他甚至感到这种意志是那么崇高，是无法用努力、毅力之类的语言来形容的。

然而，生孩子靠的不单是固执和倔强。想到这里，安艺就更加觉得抄子可怜、可悲。他真想对抄子说，你根本犯不着吃那么大苦去生这个孩子。

但话说回来，对抄子来说，堕胎绝对是一个不愿接受的选择。

尽管她自己不想怀孕，但那毕竟是一条好不容易才怀上的生命。这条小生命正在抄子体内一天天长大，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即使在冲淋浴的时候，这条小生命都依靠着抄子的血脉在维持生息。

现在不能一说不要，就随随便便地把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扼杀掉。哪怕是怀过一次孕的女人，应该都能切身体会得到这种失去骨肉的痛苦。

实际上，现在的抄子已经处于一种进退维谷的艰难境地。

尽管前后都是荆棘丛生，她似乎还是毅然选择了勇敢前行。既然她已经做出了选择，自己没有切身之痛的男人也许就不应该再说三道四横加指责。

安艺忧心忡忡地走进浴室时，抄子已经冲完淋浴，开始穿衣服了。

她衬衫前襟敞开着，如果是平时，安艺也许会伸过头去朝她胸口看一眼，但是今天却没有这种开玩笑的雅兴。

“对不起。”安艺脱掉衣服泡到浴池里的热水里，对抄子说道，“真想去旅行放松一下。”

因为在轻井泽没等着抄子，所以从初夏去北海道以来，他跟抄子就没再去旅行过。如果两个人出去旅行，好好商量的话，说不定抄子还能改变主意。

“下个月开完展销会，你就空点儿了吧？”

“上次你好像说过想去看红叶的吧？”

“看红叶得等到十一月才行。”

“我真想找个地方去看红叶啊。”

如果等到看红叶时候，抄子肚子里的孩子就该四个多月了。那个时候即使说服了她，想堕胎也难了。

“看东北或北陆的红叶是十月去，京都的红叶就得晚点儿了。”

“难得一次，还是去京都吧。”

抄子好像一点儿也没感觉到安艺的心事。

“可是，京都人太挤了。”

“那你就带我到京都附近的僻静地方去吧。”

安艺叹了口气，说道：“那就去奈良看看吧。”

“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去过一次。”

安艺想带抄子沿着长谷寺到室生寺那条路去看看。那一带的牡丹和石南很有名，到了秋天别有一番情趣。

“十一月初去，没问题吗？”

“没问题。”

抄子的回答很轻松，安艺心里却很不轻松。

带着四个多月身孕的抄子外出旅行，是需要很大的决心的。那个时候已经过了可以堕胎的时间，如果缺乏无论如何也要把孩子生下来的坚定意志，是不可能有心去赏红叶的。

现在安艺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下得了那种决心。他仍然三心二意地怀着一线希望，盼着抄子改变主意，同意堕胎。

但这些话他是不可能从嘴里说出来的。

而到了去奈良的时候，自己的身体会是一种什么样子，抄子应该是知道的，心里明白却什么也不说，足见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本人下了要把孩子生下来的决心以后，别人再说三道四，都只会使她更加坚定。

也许现在别谈这个问题，以后找机会再跟她聊反而比较好。

安艺知道无论自己多么担心，抄子承受的压力都要大得多。

他走出浴室穿上睡袍，回到卧室一看，抄子已经整理好了床铺，正在对着镜子化妆。

生完孩子以后，她还会这么勤快吗？安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转身到客厅去了。就在他从冰箱里取出啤酒来喝的时候，抄子化完妆走了过来。

“喝一点儿吧？”

“好啊，喝一点儿。”

抄子慢慢地喝着啤酒，不禁脱口而出：“好喝。”

温柔的笑脸上，一点儿也看不出决心要生孩子时的那种倔强。

“已经十一点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安艺想象着抄子将要回去的那个家。

抄子的丈夫早已到家，他在等着妻子回来，还是已经睡了？

以前安艺一直不把抄子丈夫当回事儿，只把他看作是跟抄子结过婚的人，其他的事情都不愿意去想。

然而如果抄子真把孩子生下来，他就等于成了安艺孩子的父亲。那样的话，就不能像以前那样把他当作毫无关系的人而不闻不问了。

“真奇怪啊……”安艺不由得嘟哝了一句，他觉得奇怪的原因是不言自明的。

“什么奇怪？”

抄子说着扫了一眼手表，那是心里在担心太晚了，可她不愿让安艺知道，但安艺从她那小动作上却看出了她的心思。

“叫辆车吧？”

安艺自己拿起电话要了一辆出租车。

过了十一点是高峰时间，出租车说得十分钟以后才到。

“不好意思。”

抄子道完谢，把刚喝完的空啤酒罐和玻璃杯拿进厨房，又擦了擦桌子。

“你最近不离开东京吗？”

“这个周末和月底要到札幌和福冈去。”

“你是先北后南啊。”

两个地方都是通过熟人来请他去讲演的，不能不去。

“都得在那儿过一夜。”

其实，两个地方都是觉得可以顺便去旅行，安艺才接受下来的。

“要是能带你一起去就好了……”

“我等着跟你一起去看红叶。”

安艺又想起了抄子肚子里的孩子，尽管他早已决定不再去想它了。

“那么，我回去了。”

抄子从客厅穿过短短的走廊走到门口，穿上鞋子又转过身来。

“再见。”

安艺点了点头，又走到门前，用手拉住她的肩膀。他有点儿舍不得就让抄子这么回去。

“小心点儿……”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担心抄子路上的安全，其实是放心不下她的身子。

“还会再见面的。”

今天安艺算是同意了抄子想生孩子的想法，但对让她去堕胎的事并没有死心。

关于这件事，还得找机会跟她好好谈谈。

“别太难为自己……”

“知道了……”

抄子点了点头，那张纯真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安艺一边跟她吻别一边想着，这可能也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吧？

第九章

秋野

车水马龙的大城市里也有秋天的寂寥。就是在黄昏华灯初上的楼宇之间，只要你仔细观察，还是能感受得到秋天的气息。

下午五点半多，新桥二丁目十字路口附近的大街上，刚下班的公司职员们正朝着车站走去，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洋溢着一种刚从工作中解放出来的轻松气氛。

安艺坐在一家二楼的咖啡馆里，隔着窗子，正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两个像是公司职员的女子停下脚步，走进跟前的电话亭。她们好像早已习惯了这狭小的空间，一边一个熟练地站到电话的两旁。她们看着手里通讯录似的本子拨打电话，可能是在叫朋友出来，也可能是在预约晚餐。两个人都穿着深茶色的制服和藏青色的连衣裙，像是在告诉人们，秋天已经来了。

电话亭前面正好被挡在大楼的阴影里，旁边是家电器店，再过去是家高尔夫用具店。不可思议的是，越是灯火辉煌的商店门前，越让人感觉到暮色中的秋意。

安艺进这家咖啡店大约在十分钟之前，他是在附近的饭店跟编辑碰过头以后直接来的。

跟抄子说好是五点半见面，现在还有七八分钟时间。

他们等一会儿要乘飞机到大阪去。之所以没约在羽田机场碰头，是因为安艺不想在那个人来人往、定不下心来的地方消磨时间。约在市中心咖啡店里见面的话，就是万一抄子不来，也不至于那么寂寞。

安艺想出这个地方，是因为他还没忘记在轻井泽傻等一场的情景。

“我再也不会那样失约了……”

这件事抄子解释过好几次，安艺也已经原谅了她。但安艺至今似乎还是心有余悸。特别是从上次跟抄子分手以后，到今天这次旅行，他们已经有一个月没见面了。

这一个月里，抄子要准备秋季和服展销会，要接受杂志采访，还要跟厂家商议新款和服的生产，确实忙得不可开交。

然而这一个月真的都是在忙那些事吗？他们俩还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不见面。

电话亭里的两个女子还在手拿电话兴致勃勃地讲着。一个人讲了一会儿，又把电话递给另一个人，看来她们也许是在跟共同的朋友通话。从那种眉飞色舞的表情和指手画脚的动作来看，两个人都才二十来岁。

亮着灯的电话亭就像是间小房子，两个姑娘捂着嘴偷笑的样子似乎也在散发着秋夜的气息。

安艺从窗外收回目光，又看了看手表。

今天五点半在这里碰头，是一大早打电话敲定的。

“时间不会搞错吧？”

安艺叮问了一句后，抄子的回答是很爽快的：“我从公司直接去，放心吧。”

安艺放心了。因为这次不是像上次去轻井泽那样从家里出门，而是直接从公司出来。

这样的话，大概就不会像上次那样被她丈夫搅黄了。

可是，这一个来月抄子的态度很让人费解。开完大型展销会以后按理说会比较空闲，可打了好几次电话，她都不肯出来。说来说去都是“忙的事太多了……”，但那些事都不是现在才开始忙的呀。

她并没在回避安艺，但似乎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行动。也许她是担心腹中的胎儿，所以尽量不外出，但要是一直这样见不着的话，可就难办了。

安艺现在感到最难办的，是这样下去的话，就没有时间再跟她商量孩子的问题了。虽然他知道抄子打算把孩子生下来，但他觉得抄子的想法也许还有改变的可能。

安艺想跟她好好谈谈这个问题，可她总是找出各种理由不跟安艺见面。

“红叶差不多也好看起来了。”

一提起上回约好的事，抄子虽然还是照样允诺，但反应一点儿也不积极。

安艺放心不下，自己到公司去找了她一次，可她说很忙，只陪安艺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里坐了半个来钟头。关于孩子的事自然没能详谈。

后来抄子还是不出来见他，只是跟他通通电话。安艺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在电话里探她的口气，可她总是有意识地把话题岔开。

就在安艺越来越心灰意懒，以为此事已成定局的时候，抄子忽然来了一个电话。

“带我到你说的那个有漂亮红叶的寺院去看看吧？”

这次她说得颇为恳切，安艺听了不觉有点儿受宠若惊，只感到她的心情好像焕然一新。

“要是下星期五去的话，我能走得开……”

带她去当然没有问题，可安艺不放心的是她的身体。

“你能行吗？”

安艺故意问得迂回婉转，而抄子的回答似乎也有点儿文不对题。

“我想到安静的地方去散散心。”

要带身怀六甲的抄子出去旅行，就不得不负起相应的责任。如果她在外地想呕吐或是累坏了身体就麻烦了。而且，要是抄子丈夫知道了现在这种时候两个人还去旅行，该怎么办呢？

越想麻烦事越多，但事已至此，已经容不得犹豫退缩了。

说来说去，是自己把抄子逼到了这种境地，抄子现在也背负着沉重的压力。现在她提出想一起去旅行，如果自己再临阵脱逃，也许就显得太自私了。

安艺终于决定带抄子一起去看红叶。他不再瞻前顾后，确切点儿说，他是豁出去了。

又抽了一支烟，就在他端起杯子正要喝剩下的咖啡时，店门推开了，抄子出现在眼前。

今天抄子穿了一套浅茶色套装，里面衬着黑色的高领毛衣，胸口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右手提着每次都用的那个旅行包。

“等了不少时间吧？”

“没多久，有时间我就早来了点儿。”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半，抄子并没迟到多少。

“喝杯咖啡吧？”

“可是，没多少时间了吧？”

飞机七点才出发，但考虑到傍晚道路拥挤，还是早点儿上路才能放心。

安艺拿起账单站起来，到账台结完账，就跟抄子走了出去。

刚才等在咖啡店里看到的那个电话亭就在跟前，两个姑娘早已走了，现在里头打电话的是一个长发的男子。

秋天晚上的电话亭里人进人出，从来就没有空着的时候。两个人在电话亭前等了一会儿，过来了一辆出租车。

安艺把抄子先让上车，然后告诉司机：“去羽田机场。”

早晨开始下的小雨到下午才停，天黑下来以后好像一点点儿冷起来了。

“看这样子，明天是晴天。”

“那就看得着红叶了吧？”

“三天前我打电话到奈良去问过，他们说这个周末正是看红叶的时候。”

今天星期五，明天就是星期六了。

“我很久没去大阪了。”

看来抄子出差常去的是京都，大阪去得很少。

“今天晚上赶到大阪的话，时间就宽松得多了。”

他们计划今天晚上住大阪的饭店，明天上午从八木经长谷到室生去。就是说，要从飞鸟古道沿着到三重的山边公路去看红叶。

“然后，咱们只要明天回到东京你就不要紧了吧？”

“明天再晚也没关系。”

星期五出发、星期六回来是抄子提议的。为什么这次不像以往那样在星期六出发，而要改在星期五呢？安艺并没有问她。

安艺现在更关心的是抄子的身体。这么多天没见到抄子，她的体形好像看不出多大变化，但算算她怀孕的日子，应该有四个月了。

安艺不想触及这个话题，抄子也没有提起。

一路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到机场的时候离起飞还有四十分钟。两人办完登机手续，就到候机厅顶头的柜台去买了咖啡来喝。

“晚饭得晚点儿了，咱们到大阪再吃吧。”

现在也不是不能在餐厅先随便吃点儿，但这么短的时间太匆忙了。

安艺跟抄子说话的时候，一个人走过他们身边，朝安艺点了点头：“出门去啊？”

那是S出版社的K编辑，他好像有点儿犹豫该不该跟安艺打招呼。

“我要去趟大阪。”

“我是去札幌。那就多保重吧。”

那男子说完就走开了，也许他是看到安艺携有女伴同行，觉得不该打搅。

“没关系吧？”

抄子好像有点儿担心，但安艺并不想鬼鬼祟祟。他料想K不会到处散布这件事，就是K说了，安艺也无所谓。

“你没什么为难的吧？”

“我才不当回事呢。”抄子不屑一顾地说道。明亮的荧光灯下，她的脸看上去有点儿消瘦。

安艺听说过，怀孕时间越长，跟身体相比，脸反而会越瘦。抄子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瘦下来的啊？安艺心里想多了解一些抄子身体的情况，但脱口而出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这次是咱们俩第二次坐飞机了。”

“上一次我心里真跳得慌。”

“怕飞机掉下去？”

“那我是无所谓的，反正摔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错，死者是无法知道身后之事的。

“你害怕吗？”

“不怕……”

要是想到死的话，抄子怀着的孩子就只能算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沉默了一会儿，抄子换了个话题：“咱们去吉野，是今年春天的事吧？”

“是啊，樱花正盛开着呢。”

那个时候两个人陶醉在樱花里玩了整整两天，安艺当时怎么也想不到今天会落到这般境地。

“算起来，才过了半年啊。”

“才”过了半年？这句话里好像包含了太多的意思。

飞机基本上是正点起飞的。

一飞到天上，右边就看到了圆圆的月亮。随着飞机一个大拐弯，眼下立时出现了一片灯火辉煌的东京夜景。

天冷下来以后，空气变得清澄，街道上的灯火也更加灿烂了。

从窗口俯瞰了一会儿夜景，抄子扭过头来：“现在总算从东京逃出来了。”

“你早就想逃出来吗？”

“好像一离开东京，人就觉得轻松了不少。”

对于有工作有家庭的抄子来说，离开东京可能就是一种解脱。

“所以我好几次叫你早点儿出发的嘛。”

“可是没办法呀。”

安艺想知道为什么没办法，但又觉得不该那么盘根问底。

飞机终于进入了水平状态，安全带也可以解开了。

“又可以跟你一起出来，真高兴。”

抄子轻轻靠着他，脸上露出了微笑。她总算好像又变成原来的抄子了。

安艺点了点头，不禁想起了这一个月抄子冷漠的态度。

她的情绪低落是因为怀孕，还是因为跟丈夫之间纠纷不断？或者仅仅是因为扮演贤妻良母的需要？总而言之，女人微妙的心理变化是难以臆测的。

安艺轻轻放倒椅背，又想起了前几天读的那本家庭医学书。

如果要做人工流产的话，四个半月左右是个极限。再晚的话，就跟生孩子差不多了。到了第五个月的时候，胎动已经开始，人工流产就被禁止了。

这些问题抄子是怎么考虑的？他刚朝旁边看了看抄子，机舱内突然摇晃起来，抄子赶紧用双手捂住了脸。

“不要紧吧……”

安艺一下子抓住了抄子的肩膀。

“你最好把椅背放倒，坐得舒服一点儿。”

怀孕四个月，马上就该开始恶心呕吐了。

安艺心里怦怦在跳，抄子却马上把手放了下来，朝安艺点了点头，意思是说，没事儿。

飞机到大阪已经八点多了。

东京的气温是午后开始下降的，大阪也是晴天，好像温度也低下来了不少。

两人走出机场，拦了一辆出租车朝饭店开去。安艺来大阪通常都住在中之岛的饭店，但考虑到明天的旅程，这次他预订了离近畿铁道上本町车站不远的一家饭店。

“今年的红叶怎么样？”

他在路上问司机。司机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好像比往年红得晚一点儿。不过天气一下子冷下来了……”

东京的红叶今年好像也比往年红得晚，这次天一冷下来，也许就会红起来了。

“我们想到长谷、室生那边去看看。”

“那一带说不定已经红了。”

星期五的晚上道路很拥挤，到饭店时已经是九点了。

安艺在服务台办入住手续的时候，抄子走到一边去等着，大概她是觉得待在安艺旁边会让他不方便吧。这种随时为对方着想正是抄子特有的个性。

拿到钥匙开门进到房间里，两双眼睛直直地对视在一起。

在新桥见面以后已经过了将近四个钟头，他们终于可以单独在―起了。

安艺刚伸出手，抄子就像被吸过去似的投入到他的怀里。

安艺温存地抱着她，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去吃点儿什么吧。”

北边的新地那边有家他熟悉的餐馆，可现在去的话太晚了。

“饭店里的日本菜供应到十点……”

安艺翻着饭店的《旅客指南》告诉抄子，但抄子却从窗口看着外头问道：“这一带没有什么别的餐馆吗？”

“不能说没有，可大概都是些酒馆。”

“那就到酒馆去看看怎么样？”

听了这句话，安艺觉得跟抄子一块到没去过的街上溜达溜达也不坏。

安艺本来就喜欢喝清酒，抄子自从跟他交往以来，渐渐也成了个清酒族，刚认识安艺的时候酒量不大，现在也能喝上两三壶了。

两个人在离饭店五六分钟路程的小路上找到了一个酒馆。一进门就是一个两旁能坐二十来个人的纵向长柜台，后面还有几张桌子。

因为是星期五的晚上，天气又突然冷了下来，酒馆里几乎坐满了客人。好在柜台边上刚空出来两个位子，他们坐了上去，要了热酒，烤文蛤，还点了葱炖金枪鱼的火锅。

这一带是大阪的平民区，客人中没几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大多数是穿着随便的平民和学生。尽管座无虚席，可女客人很少，只有一个中年男子旁边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哎呀，原来你们男人就是在这种地方消磨时间的呀。”

抄子好奇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后给安艺斟满了酒。

“干杯！”

“终于来到大阪了。”

离开东京以后，抄子好像精神了不少。

“这儿的菜真便宜啊。”

周围的墙上贴满了纸条，上面写着生鱼片和各种烤、煮、煎、炸菜肴的价钱。价钱几乎没有超过一千日元的。

“河豚生鱼片，每份一千日元，怎么这么便宜？”

“以前我在梅田看到过一家百元寿司店，进去一看才知道，盘子上只有三个寿司。”

“那不是也挺好的吗？我早就想到这种地方来尝尝味道了。”

“不过，泛泛之交的男女，是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

“那是什么意思啊？”

“刚开始的时候，去的不都是那些能摆谱的法式西餐馆吗？”

“就是说，关系越亲密，去的地方档次就越低？”说完抄子笑着把酒盅一干而尽。

她那老到的手势俨然一个酒馆常客，根本看不出她还怀着身孕。

“刚才在飞机上我真担心。”

抄子知道说的是她忽然用手捂住脸的事，她轻松地答道：“那就是一点儿贫血。”

融在酒馆无拘无束的气氛里，安艺和抄子不知不觉都喝了不少。加上是空腹喝酒，两个人有了点儿醉意。

安艺感到有点儿疲倦，抄子眼睛也有点儿红了。

喝酒的时候，安艺好几次想问问抄子怀孕的事。

他感到闹哄哄的酒馆气氛不适合谈这个话题，但又觉得嘈杂的地方更能畅所欲言。

然而看着抄子酒兴方酣的笑脸，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忍现在去追问这件事。

从前几天刚结束的和服展销会说到以前来大阪的事，他们海阔天空地聊着，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十一点。

尽管是第一次来到这家酒馆，竟然一坐就是两个钟头。

“该走了吧？”

抄子点点头站起来，忽然打了个踉跄。

“不好意思。”

她自己觉得还不要紧，可脚底下已经不听使唤了。安艺赶紧挽住她的胳膊，搀着她走到店外的夜幕中去。

虽然离车站不远，周围却静悄悄的，只看得到几点酒馆和寿司店的亮光。

酒后热烘烘的脸上轻拂着略带凉意的夜风，感到格外凉爽。

搀在安艺手臂上的抄子小声说道：“咱们要是能住在这样的地方就好了。”

“你喜欢大阪？”

“只要没有认识的人，哪儿都喜欢。”

夜里陌生的街道确实具有一种魅力，让走在路上的人都想悄悄地消失到那黑暗中去。

“你好像早就说过即使不再工作也没关系了吧。”

安艺记得自己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现在还那么想吗？”

“我不想让自己更忙了。”

“可你还是舍不下家吧？”

“也不是舍不得。”

“那咱们就一起逃走吧。”

这句胆大包天的话，从抄子嘴里说出来时，就像是开玩笑似的。

安艺点了点头，继续朝前走着。

如果抄子真打算出走，安艺也不想要家了。

但到了现在这样便利至极的信息时代，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销声匿迹是很难办到的。而且安艺要是抛开家小，还会背上不负责任的罪名。

然而，跟抄子一起离开东京并不困难，大不了还可以到国外去。安艺不怕工作量会因此减少，剩下的工作也不是非在东京做不行。

“私奔？”安艺轻声问道，虽然他觉得这种说法略显老套。

抄子点了点头：“我觉得要是不走的话，咱们可能就完了。”

确实，现实中有太多必须解决的麻烦事。这种时候不如先逃出去，再把剩下的问题一个一个解决。那或许倒是比较现实的做法。

想着想着，安艺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出悲剧的主人公。

不顾一切追求两个人的爱情，不顾家室，跟抛夫弃子的女人携手外逃，那要蒙受世间何等激烈的批评与指责？

不负责任、自私自利的白痴！唾骂与谴责的瓦砾必定会像雨点般扑面而来。

难堪、孤独的时期将会接踵而至，然而安艺已经对此不屑一顾。他相信，破釜沉舟之后，必将感到一种诀别世俗、达成夙愿的甜美。

“我说得对不对？”

抄子又问道，安艺点了点头。说话之间，一阵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落叶席卷而去。

安艺停下脚步躲过阵风，继续思考着。

现在抄子已经醉了，等她醒过来以后，还有勇气说这种话吗？就算有这种勇气，肚子里的胎儿该怎么办？

安艺已经从一时的美梦中清醒过来，他又回到了现实之中。

总而言之，现在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安艺又挽起抄子的胳膊，顶着冷风朝饭店走去。

刚离开酒馆的时候，他醉得不轻，但走在冷风里，他觉得清醒了许多。

“再喝点儿怎么样？”走到饭店走廊里的时候安艺提议道，但顶楼的酒吧马上也要关门了。

他只好从客房的小吧台里取出一瓶威士忌，用水兑好。

“待会儿就可以睡觉啦。”

因为是在客房里喝，喝得多醉都没关系，他现在只担心抄子的身体。因为喝得太多对胎儿可能是有影响的。

然而抄子好像并不在乎，接过安艺递给她的兑水威士忌就喝了起来。

“累了吧？”

“不，不累。”

安艺先脱下衣服换上浴衣，抄子把浴室的灯打开了。

“你泡澡吗？”

“等会儿再说。”刚喝完酒，安艺懒得去泡澡。

“那我先去洗了。”

抄子站起身来，拿着内衣进了浴室。

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安艺走到窗前朝外望去。

刚到饭店时对面亮着的那个大霓虹灯已经熄灭，街上已经安静了不少。

他看着夜景，浴室里传来淋浴的声音。

安艺突然感到一股冲动，他转过身来，想去偷看一下抄子的身体。

怀孕四个月了，她的身体也许已经开始有了变化。大概胸脯已经更加丰满，乳头颜色变深，腰身也已胖了一点儿吧？就在这时，淋浴声停了，抄子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上次旅行她带的是绸衬褂，这次带的是绸睡衣。

见安艺盯着自己，抄子问道：“这睡衣不好？”

“不……”

睡衣的裤子比较短，下边露出两腿优美的线条。安艺暗自思忖，她怎么突然穿起西式睡衣，不穿以前的衬褂了？

抄子拿起兑水威士忌的杯子说道：

“我再喝一杯行吗？”

今天抄子好像有点儿反常。她开怀畅饮，毫无节制。刚才已经醉得两腿发软，现在竟然又喝起兑水威士忌来了。

她似乎不顾自己身怀六甲，非要一醉方休不可。

“不要紧吗？”

“什么？”

“你已经喝了不少了。”安艺想了一想，终于硬着头皮说道，“你现在的身体已经不比往常了。”

一听这话，抄子把嘴边的玻璃杯放回桌上，垂下了眼睛。

见她情绪转变得如此突然，安艺赶紧改口说道：“我不是说你喝酒不好，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抄子垂着脑袋，两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挨了骂的孩子。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你就那么担心我？”

“当然担心啦。”

从出来以前开始，安艺就一直不放心抄子的身体。虽然是自己邀她来旅行的，但她到底行不行心里并没有底。

“好像是四个月了？”

刚才好几次想问，都没说出口，现在他觉得还是干脆问一下心里才能踏实。

“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了吧？”

安艺小心翼翼地问着，生怕使她受到刺激。

“该考虑考虑啦……”

说到这里，他奇怪为什么她没有反应，回过头来，只见抄子脑袋耷拉着，一只手捂在脸上。

他本来以为这是喝得太多有点儿不舒服，仔细一看才发现，抄子的头不停地颤抖起来了。

“你怎么啦？”

抄子好像在哭，看得出她在尽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刚才还喝得那么高兴，怎么现在忽然手捂着脸，浑身颤抖地哭起来了呢？

“到底怎么啦？”

安艺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好像是在自己问了她身体情况以后才开始哭的，会不会是自己说了什么使她伤心的话？

“别哭了。”

不管为了什么，只要抄子一哭，安艺还是很心疼的。

“有什么伤心事你就说出来吧。”

他刚把手放到抄子肩上，抄子就扑到他怀里来了。她紧紧地用力贴着安艺，左右摇着头，好像要把刚才堵在心头的情绪一下子都宣泄出来。

安艺把啜泣的抄子紧紧抱在怀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不明白抄子为什么突然会这样，难道是怀孕使她变得容易激动了吗？

“睡觉去吧……”

安艺搂着抄子的背，扶她朝床边走去。

现在应该先让她冷静下来。

抄子老老实实地跟着安艺来到床边。

她今天工作了一天，立刻飞来大阪，又喝到这么晚，一定是累了。

安艺揭开被子，抄子躺了下来，两手还是捂着满是泪水的脸。安艺躺下关了电灯，抄子就从后面靠了上来。

“抱住我……”

安艺转过身，刚把她抱过来，抄子又轻声说道：“别放开我。”

今天抄子的情绪似乎很激动。

上次两个人去北海道的时候，抄子曾穿着白绸衬褂跟他上床。那次是因为她记得安艺说过想让她穿绸衬褂，才自己做了带来的。

今天抄子还是穿着绸料的衣服，只不过是西式睡衣。

她为什么要把衬褂换成西式睡衣？

抱着裹在柔软丝绸中的抄子，安艺想起了往事。

六月底，他们离开阴雨连绵、郁闷压抑的东京，来到石狩海边小山上的别墅，享尽了北国初夏阳光明媚的景色。安艺还记得太阳下山后凉爽的空气，和平原尽头札幌市里的灿烂灯火。就是在那天晚上，他在抄子身上做了一个小小的恶作剧。

安艺小心翼翼剃掉抄子可爱的葱茏，盼望的就是她不要跟丈夫行房。

现在想来，抄子可能就是在那时怀的孕。

从现在十一月中旬四个多月的身孕来算，这小生命就是在六月底怀上的。安艺自然不会想到后来的这一切，他当时考虑的只是要将抄子完全占为己有。

然而那天夜里，抄子凭着女人的直觉，也许已经预感到自己怀上了这条小生命。

抄子把上身靠了过来，打断了安艺的回忆。

“我醉了。”

她的身体确实像发烧般滚烫。

“喝得太多了。”

她知道现在吃后悔药也已经晚了。安艺伸手去解她的纽扣，像是要惩罚惩罚她。他不嫌麻烦一个一个慢慢地解着，乐滋滋地看着睡衣前襟一点一点儿敞开。解掉三个纽扣，丰满的胸脯终于露了出来。

一股冲动涌了上来，安艺忽然想仔细看看乳头的变化，可昏暗的灯光使他难以看得清楚。安艺无奈只好紧紧抱住了已经敞开胸怀的抄子。

绸质睡衣和抄子的皮肤都滑爽得令人心醉。好久没有这样与抄子缠绵在一起了，安艺一心只想陶醉到那迷人的甜蜜中去，他暗暗告诫自己，现在千万别去想其他的事情。

然而他怀里抱着抄子，心中却无法挥去对抄子怀孕的忧虑。

过于激烈的动作会不会对胎儿造成不良影响？特别是不断从上边压住抄子是不是不好？

正因为男人自己没有怀过孕，所以此时反而过于杞人忧天。

抄子却看不出丝毫担心的表情。尽管怀有身孕，她竟然比以往显得还要积极主动，毫不羞涩。安艺的欲火被点燃了，他抱着抄子，干柴烈火燃烧得越来越旺。

到了这种地步，两个人已经无法自制。

抄子终于发出了荡人心魄的很低的欢声。而就在安艺快要控制不住的时候，抄子忽然对他说：

“今天不行，你忍一忍吧……”

安艺一下子愣住了，他赶紧勉强克制住自己。

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到了最后关头又突然必须停下来？

以前抄子虽然会提前告诉他容易怀孕的日子，但从来没有拒绝过跟他结合。更何况她现在已有身孕，不用再担心会怀上孩子。

这种时候她为什么害怕了？安艺抽开身子，不禁有些纳闷。抄子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现在再道歉，也无法抚慰安艺被突然扑灭欲火的不满了，而抄子本人一定也同样感到遗憾。

最让安艺不解的是，她为什么要在两个人即将进人高潮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呢？

“你是怕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抄子慢慢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

“已经没有孩子了。”

“没有了？”

“拿掉了。”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回答，安艺吃惊得坐起身来，两眼直直地盯着抄子。

抄子说的是真的吗？不会是她在借着酒劲说笑话吧？

只见她闭着眼睛，若无其事地脸朝旁边躺着。望着她满不在乎的表情，安艺又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

“你把孩子拿掉了？”

抄子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为什么？”

安艺不禁摇着她的肩膀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不是没办法吗？”暗淡的灯光下，抄子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安艺，“这样对你也很好吧？”

“可是……”

话没说完，抄子打断了他：“行啦，反正已经过去了。”

她那么想要孩子，怎么又改主意了？安艺实在无法理解她的这种心理变化。

“什么时候？”

“半个月以前。”

安艺没再说话，他想起了半个月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好几次给抄子打电话，但抄子就是不出来。不仅不来安艺的公寓，就连约她在外面碰头也一概拒绝。现在想来，那时她应该刚做完流产手术。

“为什么不把这件事……”

“这事跟你没关系嘛。”

“怎么没关系？”

“堕胎是我自己决定的，你用不着放在心上。”

安艺的不满不是堕不堕胎，而是她事先不跟自己商量，就一个人做了这种决定。

“为什么你一点儿都不告诉我？这样也太自我了吧。”

“本来我是想跟你商量的。”

“那你为什么……”

“可我不想为难你，这种事到底还是应该我自己决定吧？”

“但是……”

“不要紧，你用不着为我担心啦。”

抄子的眼睛始终平静地闭着，安艺看着她，简直无法相信孩子真的拿掉了。

一个月前抄子刚把怀孕的事告诉他的时候，还一点儿没有要做人工流产的意思，不管安艺怎么劝说，她都非要把孩子生下来。她明确告诉安艺，要回家去，还要欺骗丈夫说那就是他的孩子。

这种倔强使安艺惊叹不已，更使他感到无计可施、灰心丧气。

然而还没过半个月，她自己就把孩子拿掉了。

她那坚定的决心到哪里去了？是什么使她突然改变了主意？安艺根本无从推测，因为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抄子了。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在坚决不跟安艺见面的那段时间里，她下了决心，并到医院去堕了胎。

抄子这一个月的态度确实很反常。

以前他们每天都通电话，只要找得到一点工作和家事之间的空隙，她都会跟安艺幽会。而这个月里安艺怎么叫她都不出来。每次她总是对安艺的质疑含糊其词，然后匆匆挂断电话。那种一反常态的冷淡，甚至使安艺怀疑她是不是变了心。

这段日子里，抄子好像冷静地进行了反思。

虽然她一时冲动说要把孩子生下来，可冷静地想想现实，她才发现事情绝非那么简单。生下孩子并不困难，但今后自己必须因此永远欺骗丈夫和孩子，必须承受更为沉重的负担。

这使她意识到自己是不能只沉溺在个人感情里的。

也许，她回避安艺，正是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她是怕举棋不定的时候见到安艺会使自己更加优柔寡断。也许，为了彻底死了生孩子的这份心，为了重新打起精神，这一个月的缄默是她所需要的最少时间。

“原来是这样啊……”

安艺到现在才总算一点点儿明白了抄子那令人费解的态度。这一个月里，面对生与不生的抉择，抄子一定是在痛苦与烦恼的煎熬中度过的。

安艺重新躺下，把轻轻趴在床上的抄子抱了过来。

“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这是此刻安艺毫无掩饰的心里话。

“真是太为难你了。”

想到抄子一个人拿主意，一个人去医院做手术，他真是感到痛心疾首。

“住院了没有？”

“早上去医院，晚上回来的。”

“那得请你母亲来帮忙看孩子了？”

“我没去找她，因为她要是一来就会什么都知道的。”

想到抄子做完手术回到家里，还得对丈夫和孩子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安艺更加心如刀绞了。

“要是到我这儿来休息休息就好了。”

“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所以……”

这件事情抄子始终都是自己负责来处理的，这使安艺感佩之余也不免颇为惊异。

“这样就行了吧？”

安艺听完刚要点头赞许，另一个念头又忽然出现在他脑子里。

抄子自己处理了一切当然很好，但这是不是因为她恨自己？是不是因为她把怀孕的事告诉自己以后，自己始终没同意她把孩子生下来，她对自己心灰意懒、失望至极了呢？

抄子当然没说过一句埋怨的话，但她心里是不是在怨恨自己冷漠无情？她变得如此坚强，会不会正是因为一开始就认定她无法依靠自己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她电话里没跟自己提过一句堕胎的事，或许也是因为她的这种志气。

现在怀中这娇小的身体里，蕴藏着男人无法想象的女人的坚强。这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女人，竟然有敢于自己把胎儿拿掉的惊人胆量。

安艺觉得口渴，他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倒了一杯。

也许是抄子出人意料的自白让安艺感到太紧张了，他把杯子里冰冷的啤酒一口气喝干，然后才喘了口气。

“你喝吗？”

他把杯子递了过去，但抄子在床上摇了摇头。

“我想睡觉了。”

安艺一看钟，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从傍晚匆匆忙忙离开东京到现在，身体已经很疲劳了，可脑子出奇地清醒。

安艺喝掉剩下的啤酒，关掉灯，回到了床上。

“明天坐十点来钟的车去吧。”

饭店离车站很近，九点半出门就来得及。

依偎着抄子温暖的身体，安艺不觉又想起了刚才担心的问题。

原来以为四个月的身孕会使她胸脯更丰满，腰围也会变粗，现在真相大白，再用手一摸，她的身体果然比原来还要纤细瘦弱。

那苗条的身体使他不再心绪不宁，然而一想到两星期前的手术刚从这身体里夺走了一条生命，他的心就又痛苦地绷紧了。他后悔刚才不知抄子身体还未痊愈，自己竟然还想像往常那样向她求欢。

“手术顺利吧？”虽然明知是马后炮，他还是很担心地问道，“医院的大夫怎么说？”

“说是休息两个星期就可以了……”

怪不得抄子说这个周末可以出来旅行，看来她是考虑了医生的嘱咐才这么做的。

“可是，我已经不想再怀孕了……”

刚才快到高潮的时候抄子之所以说“你忍一忍吧”，看来就是因为她不想再怀孕，或许说坚决不要再怀孕的缘故。

“下次要是怀孕了，我就生下来。”

听了抄子这句斩钉截铁的话，安艺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晨，安艺七点钟就醒了。他不管几点钟睡觉，醒来的时间基本上是固定的。

昨晚的疲劳已经恢复，但他还不想马上就起来。更何况睡在旁边的抄子还没醒呢。

安艺看了看已经发亮的窗帘边，又缩回被子里。抄子不知什么时候又穿上了睡衣，背朝着他躺在身边。安艺朝她身边靠了靠，那绸睡衣让人感到很舒服。

安艺摸着绸睡衣，想起了昨晚临睡前抄子说过的话：“下次要是怀孕了，我就生下来。”

这一次不要这个孩子了，但绝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抄子的这种心情，他是很能理解的。她的话既是对安艺的提醒，也可以理解为她下次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的决心。

这不啻是向安艺宣布，如果注意避孕却仍然怀孕了的话，她就要把那孩子当作上天的赏赐生下来。

抄子的话在情在理，安艺完全赞同。他不觉又用手摸了摸抄子的腰。

抄子好像比堕胎前瘦了一点儿，但仍然不失丰盈。她本来骨骼就很娇小，乍一看人很瘦，其实身上还是很丰满的。如果是以往，安艺接下来就会跟她开始早晨的嬉戏，但今天早晨他提不起这种兴趣。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尽管堕胎还不到一个月，但会不会再次怀孕。

安艺对此不是很清楚，可他听说过朋友的妻子刚做完人工流产马上就又怀孕的事。所以现在也许还很危险吧。

安艺躺在抄子温暖的身体旁，又闭上了眼睛。

如果真有怀孕危险的话，就只能这样抚摸抚摸她了。不过以往他们早上也就是嬉戏而已，一般并没有进一步的情事。

就这样在床上半睡半醒，与抄子若即若离，又是一个钟头过去了。

到了八点，抄子起来了，这一次安艺是被抄子叫醒的。

“九点半不是要出发的吗？”

昨天晚上安艺确实是这么说的，但也并不是非得这个时间出发。

“就是晚点儿也没关系。”

“你还是起来吧。”

虽然有点儿舍不得温暖的被窝，安艺还是起来了。

可能是昨天夜里突然冷下来了吧，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说，现在本地处于冷气流的控制下，今天一天都是晴天。

抄子只有一个不大的旅行包，穿着昨天那套浅茶色套装，里面衬着黑色高领毛衣，只是原来胸口的珍珠项链换成了金色的细项链。整体装束淡雅而稳重。

因为不想吃早饭，他们只喝了一杯送来的咖啡就出发了。

快十点了，上班高峰已经过去，但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到这里来，所以在车站花费了一点时间。

在问询处人员的指点下，他们才从地下月台乘上开往伊势志摩的特快，在车厢中间的地方坐了下来。

“那次去吉野的时候，是从京都出发的。”

抄子记得四月去赏樱花的时候，他们是从京都直接到吉野去的。而现在车是要从大阪往东开。

列车在平地上开了一段以后，就开始进入金刚生驹国家公园的群山。火车从山间穿过，到了奈良盆地南部的大和八木车站。从这里去长谷、室生，一般要换慢车，但安艺他们在这里下车以后，出站叫了一辆出租车。

“我们想坐车看看长谷到室生那一带的红叶，你看行吗？”

听完安艺的话，四十多岁的司机点头说道：“行啊，不过要看红叶的话，谈山神社也不错。”

“就是多武峰那儿的神社吧？”

“对，就在不到山顶的山道上。”

“那就请你先带我们到那儿看看吧。”

现在还是星期六的上午，晚秋的飞鸟古道上并不拥挤。看来不去京都改为到大和这里来还是对的。从八木沿初濑大道朝东开去，左边就是耳成山，右后方还看得到一点儿亩傍山的峰峦。再朝前开，香具山就显现在右前方了。

“这三座山叫作大和三山。”

对于学生时代到这里漫游过的安艺来说，这些山充满了令人怀念的回忆。

“山不高，可是很美啊。”

就像抄子说的那样，这三座山矮的只有一百五六十米，高的也不到二百米。

“以前这里没有高楼，爬到山顶上就能俯瞰整个大和平原。”

安艺想起了学生时代学过的《万叶集》里的诗。

大和群山惟香具，

登顶远眺尽炊烟。

水鸟戏池乡土美，

秋津岛上大和国。

这是舒明天皇登上香具山后的赋诗，豁朗的诗韵中流露出一种瞭望疆土时的满足。

“这三座山因为基本上处于一种等边三角形的位置，所以自古以来就常被用来比喻三角恋爱的关系。”

接着，安艺又吟起后来成为天智天皇的中大兄皇子的诗来。

亩傍天生貌倾城，

香居耳成争不停。

自古山峦尚如此，

何责今日夺妻人。

“那个‘妻’说的就是额田王吧？”

“是的，她当时被公认为宫廷第一才女。”

正因为中大兄皇子（天智天皇）把原来大海人皇子（天武天皇）的妻子额田王夺为己妻，他才会借山来抒发自己的心情。

“那就是说，额田王是被两个天皇爱上了？”

“是啊，跟你一样。”

“我怎么会……”

“时代、身份是不一样，但你跟她的处境是相同的吧？”

“我可没在两个男人之间摇来摇去啊。”

“额田王可能也没有摇来摇去，只可惜周围的男人都不愿放过她。”

“女人大概也只能像亩傍山一样等在那里吧。”

秋高气爽的飞鸟古道把两个人的思绪带回了悠远的古代。

亩傍山和耳成山都是奈良盆地里的孤山，只有香具山突兀于多武山脉的延伸部。所以，要去多武峰，就得从香具山脚沿着山谷朝上开。

路旁有不少白色墙壁的旧宅院，上午的阳光下，成熟的柿子给绿叶落尽的田地染上了橙红的色彩。自飞鸟时代以来，这里隐藏了一千几百年的历史秘密。光是在山脚下，就有天岩户神社、飞鸟座神社、文殊院、圣林寺等许多神社佛堂，还有宫殿和皇陵的遗迹。传说中圣德太子出生的橘寺也在附近。

越往山里走道路越陡，红叶也越来越多。

受到十一月初暖气流的影响，山脚下的树叶红得比较晚，从山腰往上，叶子就越来越红了。

沿着山涧旁的曲折道路蜿蜒而上，爬完最后的七曲坡，就到了谈山神社的参拜道路。

谈山神社供奉的是藤原镰足。传说在飞鸟朝的时候，为了抑制专权的苏我家族，藤原镰足曾在这里跟中大兄皇子秘谈过方策，所以这里才叫谈山神社。

神社是劈开陡峭的山体建成的，里面有正殿、前殿、楼门、东西向的游廊和神庙。整体建筑富丽堂皇，现在的正殿是嘉永三年重建的。

与同时期奈良其他的神社相比，它的色彩要鲜艳得多，在红叶映衬之下，显得格外绚丽奢华，所以一直被称为是关西的“日光”。

两人沿着长长的石阶拾级而上，朝前殿走去。

视界逐渐开阔起来，正面和左右的山上满目都是漫山遍野的红叶，杉树和古松的绿色掺杂在其中，更显得无比鲜艳。

“我以前不知道奈良还有这么美丽的地方。”

以前一提起红叶，抄子只会想到京都。

“与京都相比，这里的寺庙神社要宏伟得多，来的人也少。”

已经是星期六的下午了，还是只看到三三两两的游人，周围显得格外寂静。

从前殿沿着石阶向左拐，一座十三层的宝塔立时出现在眼前。

“真有一种雄浑有力的男性感觉啊。”

抄子说得不错，宝塔巍然耸立，塔顶小楼的尖端直指蓝天，折射出太阳的反光。与平安时代相比，飞鸟时代的建筑都给人一种大胆的动感。

看够了红叶，沿着石阶回停车场的时候，他们看到路边有几家茶馆和土产礼品店，门口摆卖着附近出产的百合、水晶糕和草味年糕。

两个人早晨只在饭店喝了一杯咖啡，早有点儿饿了。

“吃点儿什锦杂烩再走吧。”

安艺提议道，抄子一听，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马上走进一个临时用板围起来的小店，里边的桌椅也是七拼八凑的，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在那里张罗。

在这样的地方小憩也是一种乐趣。

天有点儿冷下来了，热气腾腾的什锦杂烩和清酒显得特别诱人。他们就着盛在塑料碗里的鸡蛋、萝卜和魔芋块喝起了清酒。

“怎么样？”

安艺得意地问道，抄子顽皮地缩了缩脖子：“真好吃。”

呼吸着山里的清新空气稍事运动以后，一口酒下肚，特别爽。

从旁经过的参拜者一边爬坡一边朝这儿看着，可能也想回来的时候在这儿休息一下。

一碗什锦杂烩转眼就吃完了，他们好像还能再吃点儿。

“再来一碗怎么样？”

抄子又去要了一碗，一会儿就两手端着回来了。

“那个老大爷正忙着烤饼呢，这是他让我自己随便盛的。”

“那待会儿怎么算账呢？”

“他数都没数，会怎么算？”

飞鸟川山里人这种豁达大气的派头真讨人喜欢。

安艺喝了两壶清酒，抄子才喝了一壶，可因为是大白天喝酒，酒劲都有点儿上来了。出了小店下坡的时候，两腿软绵绵的，山间的凉气扑在脸上让人爽快极了。

回到停车场，一排排小汽车之间，又加进了观光大巴士，看样子，过了中午来看红叶的客人也多起来了。

“还好咱们来得早。”

回头望去，透过层层红叶，隐约看得到深藏其后的谈山神社正殿的茅草屋顶。真是难以想象，大化革新的重大国策就是在这深山里秘密制定出来的。

车子沿着公路盘旋而下，又上了初濑大道。从这里到长谷寺要开二三十分钟。

秋阳依然明媚，道路两旁又有大山迎面而来。

“《万叶集》把从这里朝前的地方称为‘阴阳界之初濑’。”安艺看着窗外解释道，“之所以用‘阴阳界’来修饰初濑，可能是因为在当时的大和人眼里，从这里再朝前，山的尽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了。”

“我们好像就要开进山谷了。”

“那个寺庙就叫长谷寺，带着个‘谷’字呢。”

万叶人的想象力真是丰富，各种名字都起得很有意味。

车子终于开进初濑了，到寺庙去的老路两旁一家家的土产礼品店鳞次栉比。

远在天平时代，长谷寺就建造起来了。平安朝以后，这里成了拜观音的圣地，所以庙门前的商业区不小，到处都是说得出来头的旅馆。

穿过商业区，他们在庙门前的长石阶前下了车。

这个寺里因为据说有一万棵牡丹，到了五月初的时候一齐盛开，所以又被人称作牡丹寺。

安艺曾在牡丹花开的时候来过，那时候五颜六色的牡丹竞相争艳，让人觉得真像到了仙境一样。

但这不知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牡丹开花的季节正赶上“黄金周”，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是根本无法仔细观赏的。与那个季节相比，现在看不到牡丹花，只有石阶两旁悄然变红的树叶，所以造访的人也不多。

“难道牡丹花一谢，就这么冷清吗？”

安艺虽然有点儿吃惊，但他觉得现在这样才是这座寺庙本来的样子。

他拉着抄子的手慢慢拾级而上，要是在牡丹开花的季节，休想能够如此优哉游哉。

到了正殿，寺庙的宏伟壮观固然令人惊叹，但树叶只是七零八落地红了几片，他不禁后悔来得尚早。

“人真是一种见利忘义的东西。那些不虔诚的人只会趁鲜花盛开的时候来摆摆样子，其他的时候早把佛堂忘得一干二净了。”

从长谷寺到室生寺还得在峡谷里的山道上开一个钟头。

如果先坐火车到室生口车站，再从那里沿着自然散步道走到大野寺，反而更有情趣，但那样的话时间是来不及的。

他们只好又坐出租车到榛原去了。室生川的溪流上架着一座拱桥，桥对面都属于寺院的区域。

过了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石座上那块刻着“女人高野室生寺”几个大字的石碑。

这座寺庙据说是天智天皇为了还愿于670年建造的，后来弘法大师使其复兴，贤璟和尚和修丹和尚又将它发展成了现在这样的真言密教派山间寺庙。

而它之所以闻名遐迩，更是因为西边的高野山原来是严格禁止女人进入的，而这里却自古以来都对女子开放，因此才会女性香客络绎不绝，被称为女人高野。

正因为如此，刚走过的拱桥曲线柔和，桥栏全部涂成朱红色，从正门、石阶到弥勒堂都让人感到一种优雅的女性美。

寺院里有很多石楠花，就像长谷寺被叫作牡丹寺一样，这里也被称为石楠寺。

“也许寺院里还是种白色的石楠花更合适。”

抄子是第一次到这里来，而安艺曾经在石楠盛开的时候来过—次。

石楠只在白色花瓣靠花心的地方有淡淡的颜色，即使盛开的时候也显得很文静。

“跟牡丹真是大不一样啊。”

“牡丹艳丽夺目，就像是个眉目端正、爽朗大方的美人。”

“那石楠花就不是美人吗？”

“它是秀丽而不张扬，美就美在含而不露的品位。”

“你就是喜欢这样的品位吧？”

“男人其实都喜欢这样的女人。你不也是一朵石楠花吗？”

“都到这个年龄了，还谈什么石楠花呀？”

“不，你身上就有石楠那种洁白秀丽、含而不露的品位。”

确实，抄子干练敏捷、性格倔强，虽娟秀俏丽却又不露锋芒。她隐忍坚强从不叫苦的性格，还有那不声不响拿掉孩子的举动，好像都是与石楠花洁白秀丽、含而不露的品位息息相通的。

进正门再走过仁王门，左边有一段叫作“铠甲坡”的石阶。可能是为女香客着想吧，铠甲坡的坡度平缓，每级石阶的高度也较低。

石阶两旁是很深的杉树林，初夏时烂漫的石楠花，现在已代之以深浅不一斑驳陆离的片片红叶。

从谈山神社经过长谷寺再到这里，游人越来越少。除了安艺和抄子以外，只有四五个一起来的女人在登石阶。

爬完青苔点点的石阶，正面高出地面的石基上坐落着金堂，左面一小块平地的前面有座弥勒堂。这个五米多见方的弥勒堂建于镰仓时代，歇山式木瓦板单层屋顶厚实柔和，造型很具有女人高野优柔平和的特征。

弥勒堂里有一尊国宝级的释迦如来坐像，造型优美丰满，很受香客青睐。还有一尊檀香木雕的弥勒菩萨立像，它瞳仁颜色偏淡，嘴唇红润，颇具异国情调。

金堂有九米见方，坐落在高出一截的石基上。房顶也是木瓦板结构的，但因为带有外廊和栏杆，看上去要比弥勒堂大得多。金堂内殿铺着地板，安放着释迦如来、药师如来、地藏菩萨等五尊佛像。

两人一起在正面的祭坛拜了菩萨。安艺拜完转过身来，见抄子还在双手合十。

她在祈祷什么？古时候的女人也是像她这样祈祷的吗？

安艺正想着的时候，抄子抬起头来了。

“这里就是我一直想来的寺院。”

周围是密密的杉树林，整个金堂都遮掩在树荫里。优雅宁静的环境很合抄子的心意。

“红叶掉在那儿了。”

弥勒堂久经沧桑的木瓦板房顶上落着五六片树叶，树叶的朱红色里衬着暗绿，显得分外鲜艳。

“好像有点儿凉了。”安艺小声说道。

抄子环视了一下四周，问道：“有什么可以祭奠的地方吗？”

“祭奠？”

“那个孩子……”

安艺这才明白抄子说的是那个拿掉的孩子。

他本来一直只把抄子当作跟自己一起来旅行的，以为她是了结了怀着的孩子，想离开东京出来散散心。

安艺猜想的也没错。

但抄子似乎早就在想利用这次旅行的机会祭奠那个还没出生就已经离去的孩子。

从抄子的角度来看，这是很自然的。虽说只在自己肚子里存在了四个月，但毕竟是自己扼杀了这条小生命。这种愧疚是极为沉重的。

而在抄子提起之前，安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虽然不能说他是冷漠无情，但他确实根本没朝这方面想过。在这方面，似乎也看得出没有切身之痛的男人是缺乏责任心的。

现在抄子提起了这件事，安艺才又重新看了看四周。

这里有没有做佛事的地方？

看来除了对着眼前的释迦如来和地藏菩萨合掌忏悔，是难以做进一步的追悼了。

要是有给没出生就夭折的孩子做佛事的斋场就好了，可惜这儿没有。

安艺走出金堂到寺院各处看了看，石阶左边有辩天社，金堂后面还有一个天神祠，但哪一个都不是能祭奠夭折胎儿的地方。

从金堂沿着石阶再朝里面走，有一块小平地，前面就看得到五重塔。

这是一座不到二十米高的小塔，每层塔沿都是五米多见方。朱红色的塔身衬在小树林中非常漂亮。塔沿都铺着丝柏树皮，每层还装有几重栏杆。这种天平时期的建筑式样看上去优雅而沉稳。

抄子停下脚步，抬头望去，不禁叹道：“真特别啊……”

安艺忽然发现通向塔前的小路上有十来个小石佛，好像是当年有人为了某种祈愿放在那里的矮石墙上的。

“你看那里怎么样？”

他急忙走到小石佛前，仔细看了看。

“塔就在旁边，每天守着它呢。”

小石佛排在路边，好像都在抬头望着五重塔。

“这地方倒很幽静。”

抄子从杉树丛中捡来一颗石子放在石佛肩上，开始合掌祈祷。

她捡来的石子无棱无角像个小馒头，静静地待在石佛的肩上。也许还有不少人也对着这些石佛祈祷过吧，十来个小石佛上摆满了各种形状的石子。经过几百年的风雨，有的石子掉下来了，还有些可能已经被埋到周围的泥土里去了。

现在抄子放上去的石子早晚也会从石佛肩上掉下来，最终埋没到落满红叶的泥土里去。然而就是掉下来，它肯定还是继续静静地待在女人高野幽雅的寺院里。

抄子合掌祈祷之后，安艺也对着小石子开始虔诚祈祷。

如果自己这个当父亲的有勇气的话，或许这孩子就能出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如果自己下定决心的话，孩子也就不会夭折。虽然最终拿掉孩子的是抄子，然而真正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安艺心里说道：“别恨我，一路走好吧……”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抄子正在捡红叶。

“现在又没有花，至少在周围为他埋几片红叶吧。”

抄子把红叶捧到自己放石子的那个小佛像周围排了起来。

“你就在这儿安静地睡吧。”抄子像跟自己的孩子说话似的喃喃自语，又双手合起十来。

大概从一千多年以前开始，已经有无数女人到这个寺院里来吐诉过她们各自的烦恼与痛苦。为了向这些石佛寄托各自的祈愿，她们跋山涉水经历了多少艰难，现在已经难以想象了。她们的祈愿，现在大概也还留在这寂静的寺院里吧。

“这次到这儿来，太好了……”

“能让孩子待在这么祥和的寺院里，我也放心了。”

虽然这是赏红叶时无意中看上的寺院，抄子也已经满足了。

“我以后还想来。不然的话，他一个人在这儿太可怜了。”

抄子说的也正是安艺心里想的。

“等石楠花开的时候再来吧。”

抄子对着石佛轻声说道：“下一次我会给你带好看的花来。”

一片红叶落到了抄子肩上。安艺忽然觉得身上发冷，他急忙看了看四周。

周围的大树环抱着这条通向五重塔的小路，阳光射不进来，地面上笼罩着初冬的寒气。

“走吧？”

说完安艺转过身来，临走之前朝着石佛又一次双手合了合掌。

祭奠完后，抄子总算安下心来了。

“我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抄子一边下着石阶一边说道，她脸又照在明媚的阳光里，安艺只跟着抄子进行了祈祷，但这已使他一直沉重的心情舒缓了不少。

“真美啊……”

抄子回头望去，绿树环抱的石阶左边，一棵巨树伸展着满枝的红叶，午后的阳光从红叶间穿过，像在泛着红色的微波。抄子伸手摘下一片红叶，对着太阳看了起来。

“多好看啊。”

红红的树叶分成五岔，好像在她的手上喘息着。

“古时候的人因为红叶的形状很像青蛙的爪子，所以叫它‘蛙手’。”

“那枫叶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吧。”

“看来是的。这种分叉深颜色的小红叶特别好看，因为高尾这种红叶很多，所以也叫作‘高尾红叶’。”

“我听到过‘伊吕波红叶’这个说法。”

“那多半说的就是这种红叶。”

安艺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喜欢到处旅行去看红叶，他觉得要说美得细腻的话，别处的红叶是没法跟京都和奈良比的。东北、信州都有不少红叶出名的地方，远看很鲜艳，但近看就觉得太大了。

“这颜色怎么会那么美的？”

“树叶突然受冷才会发红，所以有一句话叫‘憋出来的红叶’。”

“树叶也是在拼命变成这种颜色啊。”

“红叶美倒是美，但对它自己来说，这已经是临死前的美了。”

两个人边说边走出正门，又来到了朱红栏杆的拱桥。拱桥对面不属于寺院，是一片小小的商业区。

“你看啊，简直像白花一样。”

桥下的室生川河面不宽，河边上数不清的芒草在阳光下迎风摇曳着。

“这里也会下雪吗？”

“这里是山区，也许会下雪的，不过下得不会很多。”

安艺一边回答，一边想象着下雪时放着石子的那个小佛像的样子。

要是它太寂寞的话，也可以在冬天下雪的时候来看看它。

过了桥，沿河有片商业区。其实那只是一条小街，都是些土产礼品店和歇脚的地方，一共也就十几家铺面。

“休息一会儿吧。”

两人走进一家餐馆，要了野菜荞麦面。

虽然是星期六的下午，又是赏红叶的时候，可店里没什么客人。从大阪到这里要花两个来钟头，从名古屋来的话就更远了。

也许正是这种交通不便保存了室生这片山区的宁静。

安艺趁着等荞麦面的工夫查了査时刻表。要是从这里到室生口车站去的话，火车车次太少，还不如先坐出租车到名张，再坐特快去名古屋更快一点儿。那样到名古屋也得六点，马上再换“光”号特快新干线，到东京就是八点多了。

他正要把情况告诉抄子，但想想又不说了。

刚刚祭奠过孩子，好像马上又要催她回东京，这样也许有点儿太功利了。至少在室生这会儿还是不提东京为好。

抄子好像猜到了安艺的心思，她也不问回去的时间。看上去要是可能的话，她甚至想在这附近住上一夜。

吃完野菜荞麦面，又喝过茶，已经三点多了。这时进来了一拨中年女游客，安艺说道：“咱们该走了吧？”

抄子点点头，提起旅行包站了起来。

走出深深的店堂，抄子突然感到浑身一颤。爬石阶时还很灿烂的太阳已经西斜，天冷下来了。

安艺他们坐上一直等着的出租车，让司机开到名张去。

“然后我们先去名古屋，再换新干线回东京。”

“时间真够紧的啊。”司机同情地说了一句。

早晨离开大阪，再从飞鸟到长谷、室生，这趟旅行真是安排得—点儿空余的时间都没有。

“这里的寺院最安稳了。”

“一大早没人的时候来更安静呢。”

确实如此。如果早晨顶着寒气去爬杉树林中的石阶，四下一定是鸦雀无声。

“下次来就在这附近住上一夜。”

从室生到名张也是在山谷里行驶，宇陀川沿河公路两旁的山上铺满斑斓绚丽的红叶，河边的芒草迎风拍打着白穗。

秋意正浓，斜阳将天空染上了紫色，似乎告诉人们初冬即将来临。

宇陀川渐行渐远，终于从视野里消失了，汽车开上了山口。山口那边就是当年伊贺国的领地，离名张已经不远了。

这一带有著名的赤目瀑布，安艺以前到那儿去的时候，曾经看到过山椒鱼。这种鱼只存活在清澈的溪水里，可见那里的水有多清。

过了山口，视野豁然开朗，公路重又回到河边，不一会儿就到了名张车站。别看这是个小小的私营铁路车站，它可是这一带的交通枢纽。

“辛苦你了。”

从八木经过谈山神社、长谷寺、室生寺再到名张，这趟旅行长达五个钟头。安艺谢完司机，跟抄子下了车。

到这里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一点儿，他们于是到车站前的咖啡店里去等火车。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我去采过松蘑。”

那已经是十多年以前的事了。

“附近有座松蘑山，就在那儿采了松蘑跟牛肉一起做火锅吃。”

“光用松蘑和牛肉？”

“进山的时候带上锅，铺上草席坐在那儿吃，可香呢。”

“用那么新鲜的松蘑做火锅，当然好吃啦。”

抄子叹了口气，好像听得入神了。

“下回带我来吧。”

“等明年来吧。”

聊了一会儿，快到发车时间了。

喝完剩下的咖啡，安艺又开始盘算回东京的事。

从名古屋换车后到东京是八点，那时就只好跟抄子分手了。

抄子回到家里，又要对丈夫编造什么理由？她自然不会说是去祭奠拿掉的孩子，那她就只能说是去大阪出差，或是干脆什么都不说了吧？这对夫妻也真有点儿匪夷所思。

初冬黄昏的脚步比晚秋落日的速度还要快。

离开名张的时候，西边的天空还映着晚霞。安艺跟抄子聊了一会儿，又抽完一支烟，再朝窗外看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列车飞快地奔驰着，像是在跟落日赛跑，到名古屋时正好六点。

经过地下通道来到新干线月台，等了十来分钟就坐上了“光”号特快。安艺感到旅行终于接近尾声了。

跟每次回东京一样，安艺此时心里总会交织着松弛与寂寞。既有终于要到家的如释重负，又有旅行结束的孤寂落寞。特别是跟抄子一起旅行回来的时候，他更感到一种失落。

也许是跟安艺心心相通吧，抄子也轻轻叹了口气。

“马上就到东京了。”

“真快啊……”

出发的时候还觉得能在一起待一段时间，可转眼又得分别了。

“这是第四次了吧。”

抄子说的是他们一起旅行的次数。第一次是伊豆山，接下来是从京都到吉野，后来又去了北海道，现在这次是从飞鸟到室生周游了一圈。

“咱们去了不少地方啦。”

每次旅行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旅行归来时的离愁别绪也同样难忘。

难道没有不分手的旅行吗？安艺望着窗外的夜空沉思着。抄子突然小声说了一句：“我不想回家……”

安艺闻声回头一看，抄子好像什么也没说似的正看着前方。她似乎不是在向安艺倾诉离愁，更像是想到分手时自然流露的心声。

“那咱们就不回去吧。”

“能不回去吗？”

“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嘛……”

不想分手就别分手，不愿回家就别回家——这么明白的道理，怎么以前就没想到呢？

“那样就对了……”

安艺一边点头，一边感到未来已经展现在自己面前。

以往那些挥之不去的烦恼与苦闷，现在想来竟是那么简单。

不想分别却非得分别的烦恼，想在一起却不能在一起的苦闷，这些都必须从如何消除烦恼、苦闷的角度去重新思考。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要把自己的观念从“有家有小的男人，不能跟为人妻为人母的女人相爱”扭转到“只要两个人倾心相爱，就应该结合在一起”上来。

这就是对以前的禁忌反其道而行之。多想想因此而得的幸福与甜蜜，不去想随之而来的麻烦与非议。

想着想着，列车已经过了新横滨站，窗外的灯火越来越亮，高大的楼房迎面而来。

安艺刚才还在肆无忌惮地遐想，东京越来越近，他也越来越回到现实中来了。

但今天晚上，他不想再受缚于那些清规戒律。

看得到有乐町的绚丽霓虹了，列车开进了东京站。

车停稳后，旅客纷纷站起来的时候，安艺问了一声：“去喝点儿怎么样？”

抄子想了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好啊……”

安艺从行李架上取下抄子的旅行包递给她，又取下自己的旅行包，两人出了车厢，直接向丸之内出口走去。

“车站红砖房的楼上有家酒吧。”

抄子紧紧跟在他后头，也许酒吧在车站里头她很放心。

他们从东京站正面上了楼梯，穿过走廊走进一家酒吧，吧台旁正好有两个空位子。

坐下以后要了兑水威士忌，抄子指着吧台后面的窗子说道：

“那儿看得到月台呢。”

不知道那是几号月台，只看得到月台上来来往往的旅客。

“真有意思。”

“坐在这里，好像觉得还在旅行。”

窗子外面的月台上乘客在逐渐增多，大家好像都在赶着回家。

然而安艺倒没想着今晚回家的事。他还没问过抄子的打算，但看来她还没有想回家的意思。

一边喝酒一边坐在吧台旁高椅子上晃着两腿，他们完全忘了现在是刚外出旅行回来。

看着窗外火车进出，安艺不禁说道：“要是待会儿再出去旅行就好了。”

抄子点了点头：“真的。真想马上再出去旅行。”

古时候确有不少人愿意漂泊江湖，他们无一不是抛弃家小一去不返的。要想无拘无束旅行，就必须长期忍耐形单影只的孤独。

安艺和抄子如果也想去浪迹天涯的话，就不得不断绝与家庭、家人的关系，面对世人“自私自利”“不负责任”的唾骂。

仔细想来，两个人都缠绕着太多的麻烦。这些麻烦就像锈渍一般，随着年龄的增长，沾满了他们全身。

与他们相比，那些年轻情侣的相爱是多么单纯。他们无须迷惘，只要热情地追求，前途自然会展现在他们面前。

然而现在再来羡慕年轻人也没有用了。也许正因为他们已到了这把年龄，正因为他们缠绕着太多的麻烦，所以才会相互吸引。也可以说，正因为日积月累锈渍满身，他们才想除净锈渍，结合在一起。

“那儿有一对儿……”安艺手拿杯子指着窗外。

已经变得冷清的月台上站着两个刚下火车的男女。女的身穿白色风衣，微微低着头，男的不停地在对她解释着什么，但女的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冷冰冰地把头扭向一边。

“真是百人百态啊……”

安艺转回头来，又喝了一口威士忌。

“咱们找个地方去好吗？”

“什么地方？”

“就两个人待的地方。”

抄子两手握着威士忌酒杯考虑着。

“这楼里就有饭店。”

“今天住在这儿？”

“也可以不住，反正才九点嘛。”

就在这酒吧的同一层楼上，走廊两边都是客房。

“我到服务台去问问看？”

见抄子点头同意，安艺站了起来。

“马上就回来。”

以前安艺总是考虑到抄子的处境，尽量不为难她。但今天晚上他不想去过多考虑。既然抄子点头同意，就用不着再考虑以后的事情了。他下楼问了服务台，知道还有空着的双人房。于是立即租了一间，拿着钥匙又回到了酒吧。

“有房间啦。”

看到安艺手里的钥匙，抄子微微笑着说道：“我原来还真不知道这里有饭店呢。”

“要一大早出门的时候，住在这里就不会迟到了。”

楼下就是东京站，要去外地的时候住在这里特别方便。

“咱们走吧。”

既然租了房间，当然就用不着老待在酒吧里了。他们结完账走了出去。

走廊上看得到车站大厅，前头一拐弯就是租的房间。因为这里是老建筑，房间里屋顶很高，也比别处的客房宽敞，墙壁是白色的。撩起窗帘，就能看到站前的广场。广场对面是丸之内的高楼群，再朝前走就是皇宫了。

“真静啊……”

白天车水马龙的办公楼区，现在静悄悄的，只看得到几排整齐的路灯。

“真不像是在东京。”

就因为到了夜晚，平时看惯了的景致，好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条街道。

“又能在一起了。”

“谁也发现不了我们会在这儿。”

在东京最中心的地方幽会，而且谁也不会知道，这使安艺情绪高涨起来。

可抄子打算今晚几点钟回家？昨天出发以前她问过今天几点钟能回来，可现在倒好像并不怎么在意回家的时间。

“到了这儿就不要紧了。”

待在这样一个想什么时候回家就能什么时候回家的方便地方，两个人似乎都很心定。

从昨天开始一起旅游了好几个地方刚回来，现在还要依偎在一起。应该说他们这是不厌其烦，还是不顾羞耻？也许应该说这是太反常，或者说太疯狂了吧。

但现在再说这些已毫无意义了。两人早已心猿意马，热血沸腾起来。

从形式上看，他们好像是在重复昨夜的行为，但抄子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她激情澎湃，一边冲向高潮一边失声叫道：“不……”

这既像是她愉悦的欢声，又像是恐惧的呻吟。

她微微扭动着脖子，在极端喜悦与极端煎熬之间极尽挣扎之后，终于失魂落魄地叹道：“又是不一样。”

每次结合的感觉都不相同，都使自己更加激动。她似乎既感到满足，又对自己的身体感到恐惧。

“我害怕……”

如果可能的话，抄子真想甩掉自己的这种感觉。要是干脆没有感觉或者感觉淡薄一点儿的话，自己也不会痴迷到这种程度了。

“不过，感觉好极了。”

抄子这副欢喜得不知所措的样子，在安艺眼里，却更加美丽可爱。

“每次见到你，都觉得你更性感了。”“以前你说我性感，其实我很讨厌。”

“根本用不着讨厌。因为只有对最美丽的女人，男人才会说她性感。”

“认识你以前，我都是穿很正规的服装，胸前的扣子也全都扣得整整齐齐的，全身好像都穿上了盔甲。”

“你捂得那么严，我解起来都麻烦。”

“那是你不该那样做。”

如果是因为自己使她愉悦而招她恨的话，怎么恨都没关系。

然而，不能不说那种愉悦就是使抄子痛苦的原因。

“可以后会怎么样啊？”

也许抄子想说，我抛家舍小，招人指责，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那燃烧着全身的无法抗拒的感觉。

然而身体感到满足，是因为心已经属于那个人了。没有心灵的倾慕，肉体是不会自己获得满足的。

如此看来，身体的这种感觉不会仅仅因为自己讨厌而消失，反而会因为克制而变得越来越敏锐。

为了抚慰因为愉悦而感到害怕的抄子，安艺轻声说道：“不变成现在这样的话，是不会懂得真正的爱的。”

两个人又静静地依偎到了一起。

开始只是闭着眼睛，渐渐地他们互相温暖着身体开始打起盹来，最后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两个人甜蜜地相互依偎着，早已忘了这里是东京车站的楼上，忘了前面的丸之内夜景，忘了后面还有人来人往的月台。

因为睡得还不算死，安艺脑子里始终没忘记时间。

刚从旅游地过了一夜回来，又同床共枕到这么晚，这样一起待下去的话，抄子还怎么回家？这对她跟丈夫之间本已出现的裂痕无异于火上浇油。

这一点，抄子应该也很清楚。但两个人不像是那么容易就起得来的。他们心里只想着现在还不要紧，再等一会儿，都害怕回到现实中来。正因为知道分别的现实正在等着他们，所以他们继续打盹，怎么也不想睁开眼睛。

但这毕竟是自欺欺人的逃避，总有一刻不得不回到现实中来的。

不知什么时候，安艺的意识中一点点儿响起了救护车的声音。那警笛声轻轻地在逐渐由远而近。也许是车站的旅客里忽然有人得了急病。安艺静静地听着，并未出声。抄子忽然小声说道：“是救护车吧……”

尽管闭着眼睛，抄子好像也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

“好像很近……”

救护车停了下来，这与他们毫无关系，周围的客房依然鸦雀无声。

然而那越来越近的声音惊醒了他们。一旦睁开眼睛，说过几句话，就再也无法重返梦乡了。眼前是白色的墙壁和窗前高高挂着的窗帘，他们这才又意识到自己是在东京站楼上的饭店里。

“几点了？”

与抄子相比，安艺的情况要轻松得多，因为他跟妻子长期以来等于一直分居，虽然刚外出旅行回来，但不一定非得回家。

而抄子家里有丈夫和孩子等着。孩子可能已经睡了，但丈夫说不定正满怀嫉恨地等着妻子回来。

一想到抄子的处境，安艺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是啊，几点了？”

安艺反问道，抄子看了看表。

“十一点半。”

八点半到达东京车站，进饭店房间是九点，现在到了这个时间也不奇怪。

安艺以为抄子会急忙起床，但她还是躺在床上，好像忘记了时间。“新干线的末班车就要进站了。”

安艺不知抄子会怎么向丈夫解释，要是她说是坐末班新干线回东京的，现在回家应该还来得及。安艺告诉她这句话，正是包含了这个意思。但抄子没有回答。

“现在还有轨道交通……”

要是再说下去就好像要赶抄子回去似的，所以停了一会儿安艺才又问道：“怎么样？”

“还不要紧。”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回答，安艺坐了起来。

“你不回家，行吗？”

抄子慢慢地摇了摇头：“再晚点儿回去，那样的话他们都睡了……”

也许抄子下了决心，既然已经这么晚了，还不如再晚一点儿回去，因为她不想在不上不下的十二点左右回到家去看丈夫的脸色。

“那你几点走？”

“几点走都一样。”

抄子让安艺拉到这里待到现在，已经错过了回家的时间。

安艺两手抄在脑后，眼望着天花板，想起了小时候自己做了坏事不敢回家时的情景。

那时候心里明白必须早点儿回家，却下不了决心，结果磨磨蹭蹭浪费了时间，错过了回家的最好时机。今天的情况跟那时候很相像。

抄子打算在这里待到几点？她说晚点儿回去就不会跟丈夫打照面，可要是丈夫一宿不睡呢？而且，就算丈夫已经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脸对脸，事情就不会更加严重吗？

但抄子现在似乎只想着过好眼前的这一刻。

安艺觉得对她无从指责，也不想指责。

“真静啊……”

“简直没法想象这是在东京。”

抄子把头靠在安艺肩上轻声问道：“北海道已经下雪了吧？”

“大概还没下，不过一定很冷。”

“那儿什么时候下雪？”

“每年都不一样，可到了十二月的圣诞节前后就会有积雪了。”

抄子躺在温暖的床上，好像在想象埋在雪原中的村庄。

“去看看吧？”

安艺被她说得一下子也想去北方看看了。

“一起去看北海道的冬天。”

“也带我去？”

“不过，从现在到年底你都很忙吧？”

“过完年去行不行？”

其实安艺自己年底以前也很忙，要准备出单行本，还得参加好几个忘年会。

“只要你能去，什么时候都行。”

“别墅那一带也下雪吧？”

“去别墅也行，不过咱们还是干脆到阿寒去怎么样？”

“冬天去得了阿寒吗？”

“只到湖边的话，什么时候都能去。干脆在最冷的时候去，雪很深，又没有人。”

“那住哪儿呢？”

“那儿有几家没什么人住的小旅馆。”

“我就想跟你两个人待在雪里。”

回家的时间一拖再拖，两个人都忘记了现实，徜徉到遥远的梦幻世界中去了。

“我就想到没有人的地方去。”

想象着雪国中的山村，两个人好像又打起盹来了。

看着抄子不提回家，安艺似乎也不着急；安艺不说要回去，抄子也乐得继续跟他依偎在一起。两个人看上去心安理得，其实心里根本无法平静，他们知道，不回去是不行的。

正因为如此，尽管他们闭着眼睛紧靠在一起，却无法沉睡过去。

当安艺又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影子在昏暗之中慢慢地动着。虽然意识还不是那么清楚，但他明白，抄子正站在床角穿衣服。安艺像在看皮影戏似的望着抄子，终于低声问道：“你要回去了？”

“嗯……”

抄子应了一声，背朝着他拉上了裙子的拉链。

“几点了？”

“两点。”

安艺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但他想起来了，从刚才醒过来时到现在，又过了两个钟头。

“你就在这儿睡吧。”

“不……”

安艺觉得把抄子一个人送到外面的寒冷中去太可怜了。

他爬起身来，抄子已经穿完衣服，又到洗手间里去了。深更半夜，周围的客房鸦雀无声。

等一会儿抄子回到家里，真的不会碰到丈夫吗？说不定她丈夫正等在那里，又要发生一场争执？安艺不敢再想下去了。

事到如今，再考虑这些问题也已经是马后炮了。

他脱掉睡衣，开始穿衣服。抄子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

“你还是就在这里接着睡吧。”

“我送你到大门口。”

“不用了。饭店前面大概有出租车吧？”

“当然有啦，因为是火车站前头嘛。”

“你要想让我放心就待在这儿别出去。”

“为什么？”

“那样的话，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我还可以再回来。”

抄子说完这关键的一句话，留下一抹微笑，就提起旅行包朝门口走去。

“再见。”

说完抄子又补上一句：“这次非常愉快。”

她是在说昨天开始的这趟旅行。安艺点了点头，抄子迅速扭转身，关上房门走了。

虽然已经两点多了，但安艺一个人被撂在饭店里，怎么也没法马上入睡。

自己该几点钟回去？他朝窗外望去，大街上只有整整齐齐的路灯在夜色中放着光。

外边好像已经很冷了。

想到这里，他不再急着想出去，但回到床上，却还是睡不着。他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视，里面正在播放外国电影。他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看着，那好像是一部描写越狱犯的打斗片。

就这么过了二十来分钟，电话铃响了。知道安艺深更半夜还待在这饭店里的只有抄子。他扭小电视音量拿起电话，果然是抄子。

“你刚才睡着了吧？”

“没有，睡不着，在看电视呢。”

“你还在那儿，太好了。”

从传来的杂音来看，抄子好像是在外面打电话。

“你还没到家？”

“到家了，可是进不去。”

“钥匙呢？”

“有钥匙，可是门链给挂上了。”

肯定是对妻子的迟迟不归怒不可遏，丈夫才挂上了门链。

“那你就一直待在外头？”

“要是按门铃的话，大概他会起来……”

抄子被丈夫关在门外，现在还站在露天里。

“你怎么办？”

刚说出口，安艺觉得自己太不负责任。

“回到我这儿来吧？”

“我也想到你那儿去，但我还是按一次门铃试试看吧。”

“那样好吗？”

“要是不行，没准我会再到你那儿去。”

“我会一直在这儿等着的。”

安艺放下电话，终于抑制住了自己，没有说出“你马上到这儿来”那句话。

他没再调大电视的音量，电视还在播放，可他已经没心思看了。

他茫然地对着几乎没有声音的电视画面，想象着抄子徘徊在夜半街头的身影。

看来回到东京以后没有马上回家是走了一步臭棋。一天在外且不说，深更半夜还不回家居然连个电话都不打，大概就是她丈夫也忍受不了了。为她丈夫想想，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要挂上门链了。要是安艺是她丈夫的话，可能也会那样做的。

不管怎么说，抄子似乎太小看自己丈夫了。她以为既然晚了，不如干脆再晚点回家让他见不着自己就行了，却没想到那样并不能解决问题。

自己既然肆无忌惮，就休想逃脱以牙还牙的报复。

然而抄子被关在门外，安艺也逃不了责任。

在回东京的新干线上，是他忽然不愿再忍耐克制下去了，他要抛弃一切世俗的清规戒律和礼义廉耻，按照自己的意志去生活。想到必须战战兢兢地时刻顾忌家庭和所处的环境，他禁不住要问，两个相爱的人待在一起有什么不对？

正是在他激情难耐的怂恿下，抄子才顺从他来到了饭店。

抄子不顾自己应该回家，跟他来到了饭店，自然罪不可恕，而怂恿她的安艺也同样罪责难逃。更何况，他明知抄子不会拒绝他的诱惑还要怂恿抄子，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他似乎比抄子更罪加一等。

他一边思索，一边焦急地等着电话。

他想起了三个月以前。那时自己在轻井泽的饭店里也是一直在等抄子的电话。

与那时候相比，现在抄子的处境更艰难了。

今天晚上，就算抄子进得了家门，看来也难保平安无事。

面对丈夫的震怒，抄子该怎么应对？想到这里，安艺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尽管他一直等着电话，但铃声一直没有响。

二十分钟以后，安艺终于死了心，又回到了床上。

既然没来电话，看来抄子丈夫最后还是开门了。他是抄子按了门铃，敲了好几次门以后才起来开门的吧？真正的问题是在抄子进门以后。现在他们究竟是在用什么口气谈什么问题？想到这里，安艺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

现在，安艺是在用完全清醒的头脑思索。

事到如今，只要自己下得了决心，抄子也许就会离开家。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先把孩子寄放在母亲家，她自己先出来。

当然，安艺为此也必须处理一下自己的事情。

首先得考虑的就是跟妻子离婚。

关于这个问题，他曾经试探过妻子的态度，但妻子装聋作哑根本不回答他。那种冷淡的态度说得更确切点儿，是对他的话根本不屑一顾。那当然不是因为她爱安艺，“你以为有那么便宜的事吗？”这理直气壮的一句话，清楚地表明了她的真意：就是为了报复，我也不会跟你离婚。

而抄子呢？即使她想离婚，丈夫也未必会同意。狗急跳墙的情急之下，谁也保不准丈夫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总而言之，虽然有一个想离婚的丈夫和一个想离婚的妻子，但只要他们都有一个不想离婚的妻子和一个不想离婚的丈夫，就别指望他们能好合好散。

如果对方的态度正相反的话就太好了，但人生也许难就难在凡事并不都是顺风顺水。

然而也不能因为困难就唉声叹气。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的话，就是不能结婚，也还是可以住在一起的。

现在确实差不多到了该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安艺一边左思右想一边等抄子的消息，但到天快亮的时候也没接到她的电话，安艺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到快中午的时候，抄子终于打电话来了。

早晨，安艺退了饭店客房，回到原宿休息了一会儿，才总算接到了抄子的电话。

“怎么样？”安艺迫不及待地问道。

“太累了……”抄子说着叹了口气。

“我以为你会回来。一直等到天亮。”

“对不起。”

“后来他给你开门了吧？”

“开是开了……”抄子停了一会儿，吐出了一句，“我们已经完了。”

安艺握着电话，眼睛看着洒满阳光的阳台。不用再问，就凭这一句话，昨夜的情况已经能够想象了。

“他又打你了？”

“打倒是没打……”

安艺觉得必须说句什么来安慰她，可一时又想不出适当的话。现在抄子所受的创伤不是廉价的安慰所能抚平的。

“今天是星期天啊。”

“我要休息。”

这干脆的回答让安艺感到她已经疲惫到了什么程度。

“到我这儿来吗？”

抄子稍微想了一会儿，答道：“我还是在家吧。”

待在家里的话，不是孩子回来，就是丈夫在家。那怎么能静得下心来呢？可抄子看来并不想到这儿来。

“我想睡一会儿。”

“想睡的话，到我这儿来睡好了。”

“可我累得脸都发灰了。”

抄子没化妆的脸安艺看到过好几次，现在更不会在意它难看不难看。可抄子也许真是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真难为你了。”

“我累极了。”

最后这句话，像是说她跟丈夫吵得累了，更像是说跟丈夫以外的人相恋已经使她感到疲惫了。

“你还是好好休息休息吧。以后咱们再好好商量。”

说完这句话，安艺放下了电话。

第十章

冬河

寒风从穿着大衣的安艺脚旁掠过。

这条商店街边上的车站，属于连接新宿的一条私营铁路。快到除夕了，商店街上到处是大甩卖的广告传单，年轻店员们都在拍着手招徕顾客。

才到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西斜，走在熙熙攘攘的商店街上也是冷飕飕的。

安艺离开原宿公寓的时候，本想坐出租车来，但因为道路拥挤，才换乘了轨道交通，现在他刚出站。

多久没回家了？他一边走一边心里数着日子。

上次回来是十二月初，已经过了将近三个星期了。以前每星期周末都回来，从夏初开始间隔越来越长，最近变得差不多一个月才回来一次了。

妻子和孩子开始好像还以为他是工作忙得回不来，现在已经没人相信了。妻子就不用说了，连已经工作的儿子和还在念大学的女儿似乎也已感到安艺回来得这么少一定有什么秘密。蒙在鼓里的女儿，对于父亲那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感到不可思议，开始的时候还问他为什么不回来，现在已经再也不问了。对于他们来说，父亲是他们生活的保障，他们似乎觉得，只要安艺做得到这一点，其他的事就随他去了。

与孩子们相比，妻子的处境很尴尬，但她现在似乎终于也已看破红尘。

丈夫既然那么随心所欲，自己也该去找点儿自己的乐趣。也许是因为想开了吧，她最近也常跟朋友一起出去旅行旅行，学学绘画，过得似乎也挺有滋味。

丈夫、妻子和孩子全都各搞各的，这样倒也取得了一种奇妙的平衡。说得透一点儿，现在安艺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反倒显得更加自然和谐。

然而安艺不在家时的自然和谐状态每年总有一次多少要遭到破坏。

从除夕开始，新年期间的那几天，不管家人是不是欢迎，安艺总要回到妻子跟孩子所在的家里来待几天。

现在想来，从年底开始的新年期间，也许既是他工作的休息期间，同时也是他恋爱的休息期间。

在今天回家之前，安艺刚跟抄子进行了今年最后一次幽会。

从三十日开始，抄子将要回到宇都宫的娘家去。抄子娘家原来就是宇都宫的世家名门，长兄仍然住在那里，老宅里还保存着父亲健在时父母一起居住过的房间。现在每到年底，母亲都会先回去，抄子他们晚些回去，然后大家一起在老家过除夕，迎新年。

“我在那里待到一月四日。”

过去也曾这么长时间见不着面，但他们至少还能保持电话联系。

“你们是全家一块去吧？”

“我一直会跟妈妈住在一起，你方便的话给我打电话。”

“可是……”

“那个人要到处去看朋友，还要回他自己老家去。”

抄子丈夫的老家好像也在宇都宫附近。

“给你打电话不要紧吗？”

“如果是我妈妈接电话，你就直接让她叫我。”

记下抄子告诉他的老家电话号码，安艺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儿，但想到这段时间见不着面，总觉得很不舒坦。

“今天晚上就动身？”

“我这就回家去，也许会在六点左右去宇都宫。”

“是开车去吧？”安艺一边问，一边想象着抄子带孩子坐在丈夫开的车上回老家的情景。

“有时想想，过新年真是有点儿不可思议。”

就因为那种不伦不类的拜年习惯，连反目的夫妇与不和的家人，这时也得装出一副亲睦的面孔。为了顾全体面，同回老家、共拜亲友似乎成了他们的义务。

圆满的家庭自当别论，对于那些问题成堆的夫妇、家庭来说，这种徒有形式的装模作样只会成为他们的负担。但不管怎么说，除夕开始的新年期间，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一个让他们重新认识家庭纽带的机会。

穿过商业街再拐个弯，路人一下子少了下来，这里是住宅区了。空地都造满了房子，街旁排着整齐的路灯。

有的人家门前已经取好了门松，修剪了绿树，就等着新年来临。光从外面看，是很难看出哪家幸福美满、哪家夫妻反目的。也许每个家庭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当然，烦恼的内容因人而异，烦恼的程度也各不相同。

安艺来到一个岔路口，朝左再进去两个路口有幢石墙围着的房子，那就是他的家。

门柱前面摆着门松，门灯暗着，不知是不是忘了开了。

安艺来到昏暗的门前停了下来。

走进家门，妻子和孩子们正等着自己。

因为已经告诉他们自己今天回来，进门以后谁也没有感到意外。“你回来啦？”听完这句既算不上热情也谈不上冷淡的招呼，安艺只是点了点头。

走进书房，看了看没回家这段时间的邮件，然后就是洗澡、吃晚饭。

从表面上看，跟正常家庭没什么两样，与一般夫妻也没什么不同。到了安艺这把年纪，夫妇之间关系淡漠也是很正常的。

然而淡漠却有两种，一种是长期以来相濡以沫、息息相通的淡然，另一种是爱情泯灭、同床异梦的冷漠。

说实话，安艺一直在考虑要在这次回家期间找妻子谈离婚的事。

大年三十谈这种煞风景的话题或许有些过分，然而到了元旦，这种事大概就更难以启齿了。但这种事也不可能永远这么不明不白地拖下去。

安艺此刻的烦恼真可以说是罪孽深重。

人说除夕的钟声是为了消除烦恼，但听了钟声烦恼真能消除吗？安艺听着钟声，好像反而更加心烦意乱了。

除夕的钟声，也许不仅是为了消除烦恼，更是为了警醒烦恼中的丑陋才撞响的吧。面对家人，安艺还在举棋不定，无法痛下决心。

从除夕到元旦，安艺波澜不惊地度过了。

之所以说波澜不惊，是因为他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也是因为他跟妻子之间没有再起波澜。

当然，关于离婚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无论是除夕还是元旦，谈这种问题都没有天时地利。

元旦早晨，安艺像往年一样喝了妻子给他温热的屠苏酒，还跟家人一起吃煮年糕。

这个元旦天晴气爽，阳光透过面向院子的阳台一直照到餐桌上。只要看到这瞬间的情景，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个怡和美满的家庭。美中不足的只是夫妇之间几乎谁也不说话，而小女儿一刻不停地东拉西扯似乎正好弥补了他们之间的尴尬。

好久没有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了，孩子们当然不会知道，父亲现在却在惦记着别的女人。他们连做梦也不会想到，父亲还在考虑跟母亲离婚。

安艺一边喝着女儿给自己斟满的屠苏酒，一边想着异地他乡的心上人。

现在抄子在吃什么早饭？她也和自己现在一样，一家人围着餐桌，在给丈夫温屠苏酒？安艺的妻子一言不发，礼节性地给安艺斟了一杯屠苏酒。抄子也是给她丈夫斟了屠苏酒，还是干脆不去管他？

对安艺来说，他最希望抄子母亲和孩子也在餐桌旁。人越多，就越能冲淡夫唱妇和的气氛。

但一想到在这元旦的祥和早晨，自己和抄子不是坐在一起，而是分别坐在别的合家餐桌旁，他心里就感到难以接受。如果说这是因为他们是夫妻，那他无话可说。想来在这世界上，一定有不少对看似相安无事的夫妇，其实是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以前每到新年，安艺总要接待一些来拜年的客人。那时他一般约客人在一月三日下午以后来，多的时候一个下午要接待二十来个客人。

但随着他不断削减工作量，而且住在原宿的时候越来越多，到家里来的客人就逐渐减少，现在就是有人说要来拜年，他也会谢绝。

因为虽然原宿的公寓比家里地方小，又没有专门做菜的人，但他还是可以去超市买来现成的下酒菜和一升的瓶装清酒把客人对付过去。而现在他只想一个人悠闲地过上几天。

安艺现在的这种心情固然与他的年龄有关，但与跟妻子的不和也不是没有关系。

安艺从不与妻子争吵，他们之间甚至从来没有语气激烈地争论过。说他们是夫妻不和，不如说是两个人的脾气、性格有些差异。譬如，有些安艺不会因之所动的琐事，妻子会按捺不住喋喋不休；有些问题一个人耿耿于怀，另一个人却不闻不问。说穿了，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正因为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所以也难以对别人解释，相互的不满日积月累不断加剧，不知不觉中双方都伤精劳神折损了元气。

当两个人意识到这一点时，他们已经貌合神离，只剩下夫妻的名义了。

在这种情况下请客人到家里来，反而是失礼的。这也确实是安艺谢绝客人来拜年的一个原因。也多亏了没人来拜年，新年期间安艺倒是能安闲地休息几天。

虽然这里是他自己的家，他却整天关在书房里，可以说简直像是借宿在这里一样。他在书房里听听音乐读读书，偶尔也会出去打打高尔夫。

如果不介意妻子多少有点冷冰冰的脸色，这样的新年倒也能算过得自由自在。

然而唯独这个新年的感觉与往年大不相同。

他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休息休息，但老是静不下心来。不管是读书还是看电视，总会不知不觉想到抄子。

她正在做什么？心里想见她，但总不能把她从宇都宫的老家叫到东京来吧。

安艺总算忍过了除夕、元旦两天。到了第三天，他下了决心要给抄子老家打电话。

虽然抄子告诉安艺想她了可以打电话，可安艺起初并没想过现在要找她说话。因为过完一个星期的新年休假就能碰头，他觉得没必要特地往抄子老家打电话。当时他问电话号码是为了以防万一，不过是想让自己能放心。

可是才过了三天，他就想给抄子打电话了。

他不仅想听听抄子的声音，跟她说几句话，还想知道抄子跟家人一起回到老家以后是怎么生活的。

可是，走到电话机前，他又犹豫了。如果抄子的母亲或丈夫来接电话怎么办？抄子倒是说过基本上她会来接电话，可谁能保证绝对是她来接呢？假如她是在东京的家里，安艺还知道她一个人在家的时间段，可新年里她老家的样子安艺是没法想象出来的。

犹豫了半天，安艺终于按了号码，电话铃响了三声以后又挂断了电话。

他感到一阵不安，觉得别人会抢在抄子之前接过电话机。

听都没听对方是谁就把电话挂了，真是胆小鬼！他望着满是阳光的窗户，奇怪自己怎么会这么慌张。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拿起电话一听，是抄子打来的，她简直就像看到了这里所有的情况。

“刚才你打电话来了？”

“是……”

安艺赶紧回答了一声，就像是个刚做完坏事被发现了的孩子。

“我已经来接电话了，你为什么还要挂掉？”

“我怕接电话的不是你。”

“不要紧的，我不是说了我会接电话的吗？对了，忘了跟你说了——新年快乐！”

抄子好像刚想起来现在是在过新年。

“今年也请你多多关照。”

虽然才分开三天，安艺却觉得像是过了很久似的。也许因为这次是抄子跟丈夫孩子一起离开东京回老家，让他感到两个人从来没离得这么远过。

“现在就你一个人？”安艺压低嗓门问道。

“妈妈也在，不过她在对面的屋子里，不要紧。”

“我不知怎么突然就想听你的声音了。”安艺这样解释打电话的理由，“听到你的声音，太好了。”

“我也是……”

听了这句话，安艺一下子变得更想她了。

“在那儿过得怎么样？”

“过得一般……不过，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抄子没有回答。这无言的回答中似乎包含着各种各样的意思。

“你是四日回来吧？”

“计划是这样。”

“不能早一点走吗？”

“早点儿回东京？”

“今天或者明天。”

宇都宫至东京坐新干线大概一个小时，真想回去的话，当天往返都来得及。可是全家人一起在老家过年，抄子一个人先离开似乎太没道理。

安艺心想她不大可能出来，谁知抄子小声答道：“那我就来吧。”

“你来得了？”

明明是自己叫她出来，现在安艺反而吃了一惊。

“明天的话，也许脱得开身。你要我什么时候来？”

“什么时候都行，最好是下午。一两点钟怎么样？”

抄子稍微想了一会儿，答道：“那么，我就下午一点钟到原宿去。”

“你真的来得了？”

安艺叮问了一句，抄子却反问道：“你没问题吗？”

“当然啦。”

安艺什么时候都能就抄子的方便。

“明天下午一点钟，我一定在那儿等你。”

抄子到底会以什么理由离开老家？她丈夫会对她的这个行动怎么看？想到这些问题，安艺就觉得心往下沉。但现在已经没工夫再去考虑这些事情了。

现在安艺心里感受最深的，是刚过新年抄子就接受了他蛮不讲理的要求，那是新的一年的爱。

也许是因为原宿就在明治神宫附近吧，大街上穿着和服来参拜的女性身姿很引人注目。特别是最近这几年，穿和服的年轻女子反而比上年纪的人多起来了。

信仰姑且不论，服装的奢华是一年胜似一年，从代代木公园门前的大道直到原宿街头，简直像是在搞服装秀。

至于那些女子和服穿得是不是都很般配，可就有些不敢苟同了。

因为和服原本就是抑制人行动的服装，有它自己的穿着技巧。与华丽的外表相比，只有更注重穿着者的内涵，才能凸显和服的美丽。所以，无论请和服专业人员给自己穿多昂贵的和服，即使外表再华丽，如果不具备穿和服时礼仪举止的素养，也是无法表现出和服的美丽的。

如果以这个尺度来衡量那些穿和服的年轻女子，很难说她们有几个人穿出了和服的美丽。

看看那些女人，穿着那么昂贵的和服跟朋友高声谈笑，劲头十足大步流星，有的还兴奋得手舞足蹈，连袖口里面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她们正处于天真烂漫的花样年华，但如果不懂得对自己的举止有所约束的话，再好的和服也会失去原有的典雅。

这些年轻女子也许已经忘了，“隐而不露方为美”。

然而安艺无意对此横加指责。

华美也罢，邋遢也罢，时尚总会按它自己的路线不断翻新下去。只有当到达尽头无路可走的时候，人们才会恍然大悟，重又返璞归真。

人们用不着求助历史，这种基本的智慧与审美意识他们还是具备的。然而，人们往往会感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也是他们的一种无奈。

对于这一点，安艺早已看得很透，也放得很开。

话说回来，他自己并没有对别人说教的资格。如果从世俗的纲常伦理去进行诘问，他势必会无言以对。

如果一定要找出什么来夸耀的话，那也许就是他“对美的不断追求”。倒不是为了辩解，他坚信自己不顾年龄和有家有小的具体情况去追求抄子，就是在延续“对美的不断追求”的征程。

穿过张灯结彩的大街，安艺走进公寓。这里一片寂静，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看了看邮箱，取出贺年片，打开了房门。

从年底起才关了几天，屋子里已积淀了混浊的空气。安艺赶紧拉开窗帘，打开阳台门来通风。年底时保姆帮忙准备的供糕，还装点在客厅的小柜子和书房的桌子上。

终于又回到自己的城堡里来了，安艺浑身轻松地点燃了一支烟。

接着他又从一升装酒瓶里把清酒倒进碗里，一个人喝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抄子进来了。

安艺刚迎到门口，就觉得抄子脸上好像变了样。

“新年好！”

看着抄子昂起的头，他总算弄明白了。

“剪头发了？”

“你看出来啦？”

抄子原来的发型是披肩长瀑布，但现在剪到了齐耳的位置，前额多出了原来没有的刘海。

“觉得怪吗？”

“一点儿不怪。”

她身穿淡奶油色的套装，领口露出白绸衬衫。一身柔和清爽的新春气息，但脸显得好像瘦了一点儿。

“年底的时候我一狠心把头发剪掉的。”

抄子的头发很软，安艺很喜欢它从自己手指间滑过去时的那种舒爽感觉。

“为什么把它剪了？”

“不是出了不少事吗？所以，我也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想剪得清爽一点儿了。”

抄子的回答含糊不清，但不难理解她为什么要把长发剪掉。

“你觉得还是长瀑布好？”

长发很适合穿和服，也很有女人味。而头发剪短了显得更年轻，也更有活力。安艺不是说哪种发型好，他是觉得短发也很新鲜。

“跟你人很配。”

“那太好了……”

安艺虽然点头称许，但他最关心的不是发型，而是什么使抄子狠下心来剪掉了头发。

“这是屠苏酒。”

安艺从一升装酒瓶里给抄子斟满一碗酒，两个人干起杯来。

“今年也请你多多关照。”

当面听抄子这么一说，安艺觉得有点儿蹊跷。这“多多关照”是什么意思？是希望自己像以前一样对她，还是仅仅是礼节上的客套？

“假期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

新年待在自己的家里，却还是浑身不舒服，这只能说安艺是自作自受。

“你呢？”

“我原来想把那些事都再考虑考虑。咱们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说着，抄子把头扭向一旁。

安艺在假期里也曾想找出办法来，但最后还是稀里糊涂地无果而终。

“所以你才剪了头发？”

“对，我下决心做成的只有这件事。”

抄子抬起双手摸了摸剪短的头发。

“我知道你喜欢我留长头发。可是，要是不剪掉的话就什么事也别想做成。”

“剪掉了你就能做成什么事？”

“我们女人是这么感觉的。”

喝了碗里的酒，抄子眼睛亮了起来。到底是剪了头发，看上去比以前更年轻了。

“昨天我跟妈妈一起去参拜神社了。”

“就你们俩？”

“三个人，孩子也去了。我抽了根神签，你猜我抽到了什么？”

“大吉？”

“抽到了小吉。这种签我还是头一回抽到。”

“用不着悲观。那就是说，你运气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了。”

“真的吗？”抄子不由得探了探身子，“我觉得今年可怕得不得了。”

“可怕？”

“我总觉得这样下去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说到这里，抄子突然直勾勾地盯着安艺求道，“跟我亲热亲热吧。”

这直截了当的要求让安艺一时慌了手脚，抄子自己把头埋到了他的怀里。

怀里抱着抄子，安艺忽然想起了“姬始”这个词。

这个词近乎一种隐语，古时候指的是男女在新年里的第一次交媾，但它词面上的意思，一个是指新年里第一次吃“姬饭”的日子，“姬饭”就是煮得软软的米饭，还有一个意思是指女人第一次洗晒衣物的日子。

到了现代，三个词义只有表示男女房事的意思留了下来，倒是颇有些温情脉脉的韵味。

好久没有跟抄子亲热了，两人交欢之后，安艺把这个词的来历告诉了她。

“今天当然是我今年的第一次嘛。”

“我今年也是第一次啊。”

安艺注意到两个人都在强调今天是他们的“姬始”，禁不住苦笑起来。

“可这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一个有夫之妇和有妇之夫新年伊始就在外偷欢，确实是有违常态的。

安艺终于咬咬牙问了一句：“他什么也没说你？”

“他好像对我已经死心了。”

“可是……”

抄子不管怎么说才三十多岁，以她这样的年龄，安艺很难相信她有一个没有性关系的丈夫。

“男人可不是那么耐得住的。他还年轻，肯定得找个地方解闷发泄。”

“说不定他已经在那么做了。”抄子爽快地点了点头，“他就是寻花问柳也是没办法的。”

“他真的那样？”

“不知道，反正他干什么事我都是一概不干涉的。”

“可他也够难熬的……”虽然是情敌，安艺还是不知不觉地站到男人的立场上去为对方考虑了，“也许他在等着你同意跟他同房呢。”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我最好还是跟他同房？”

“我怎么可能……”

“反正我讨厌再跟他同房的事。”

抄子烦恼的心情，安艺也是完全理解的。

“这样下去的话，我说不定真的要疯了。”“姬始”之后，抄子的身体似乎还在滚滚发烫，“快点儿带我到什么地方去吧。”

说到这里，抄子把全身都贴到了安艺身上。

安艺只好抱着抄子，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这个冬天，咱们到阿寒去吧。”

年底的时候，安艺曾经跟抄子说好了要带她到阿寒去的。

“你想什么时候去？”

“听你的。”

“从阿寒再转到札幌去，最好待三四天。”

以往的旅行，都是先考虑抄子的方便。要先选定抄子丈夫不在家、容易在外过夜的时候，安艺再来定计划。因此他又叮问了一遍：“我随便定下来，你行吗？”

抄子一听，生气地答道：“当然不行。”

“那你为什么让我定时间？”

“我没有一天是可以跟你一起出门的。要说行不行的话，那我们就永远不用出去了。”

一点不错，身为有夫之妇，跟别的男人外出旅行过夜，当然是不能允许的。

然而抄子似乎已经超越了世俗善恶的界线，看来她已经下定了这次出去旅行的决心。

“只要你叫我去，我就去。”

像是受到抄子坚定决心的感染，安艺也下定了决心。

“过了一月十五有连休日，咱们就那个时候去吧。”

看到抄子果断干脆地点头同意，安艺尽管还想犹豫，但已经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那我马上就去订机票和饭店。”

安艺记得，年轻的时候在冬天去过一次阿寒，感触很深。冬天几乎没有人到那里去，白雪皑皑之中寂静无声的山峦湖泊孤寂而美丽，让人无限感伤。

如果再和抄子到那儿去，又会作何感想？两个人能在漫天大雪之中找出一条生路，或是只能埋葬在漫无边际的雪原上？

前途未卜，他们想到远离尘世的地方去好好考虑未来。

“你肯定能去吗？”

听到安艺还在叮问，抄子抬起头来又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里一定很冷吧？”

“冷得你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了。”

“今天我从老家出来的时候，已经结冰了。”

连着过了几个冰寒刺骨的大晴天，安艺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单纯透明了。

以前自己被围在工作、家人、朋友织成的网中，这张网越织越密，等注意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被这张网所左右，动弹不得了。

然而他深深感到，正是因为有周围这些人的存在，自己才得以走到今天。如今人过五十，即便他们继续缠绕自己，也是没有办法的。

当然，在这张网的缠绕之下，自己有傲人的成就，也有耻辱的失败。善恶美丑姑且不论，这些成就与耻辱都是应该作为自己日积月累的人生锈渍来面对的。

对于缠绕着自己的这张网，安艺以前其实一直都给予很高的评价，认为它反映出了自己人生的足迹。

然而仔细想来，假如只为了生存下去的话，这张网就几乎失去了存在的意义。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生必然会沾上各种锈渍，对此大可不必过于看重。倒不如逐年不断地清除各种锈渍，因为人变得越单纯，可能反而越容易生存下去。

安艺是最近这一两年开始这样想的。自从认识抄子，两人坠入爱河以后，他发现生活变得单纯了。换句话说，因为他心里只想着抄子，减少了社交应酬和其他人情往来，他反而觉得自己轻松多了。

这种事情并不值得骄傲，这不过是因为沉湎于爱情而罔顾其他的结果。但他因此而清除了浑身的锈渍，却应该说是这爱情的额外收获。

追求女人是一种很俗气的事。年过半百还沉溺于恋情，在日本人的眼里，这是应该感到羞耻的。

但换一种观点来看，人只有在恋爱的时候才是最单纯的。世俗的善恶标准姑且不论，当一个人在爱着别人的时候才会变一得最质朴。

最近安艺觉得自己变得单纯而透明，或许也还是因为恋爱的缘故。

他现在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只是想跟抄子住在一起。他的这种想法，等于是要清除掉世俗的锈渍，使自己的生活单纯化。

不知抄子对安艺的这种心情了解多少，但她现在除了现实的爱情以外，对其他的东西也已经越来越视而不见了。

气压仍旧是西高东低，每天都是刺骨的寒冷。已经到了一年中温度最低的时候，天气晴朗，但寒冷看来还要持续下去。

决定在一月末的那个星期五去阿寒，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因为抄子说了她会听从安艺的日程安排，所以安艺决定在那一天出发。

安艺的想法是到了月底工作可以告一段落，抄子在临近周末的星期五大概也比较容易脱身。虽然日程是他决定的，但他确实也考虑了抄子的具体情况。

安艺把出发的日期提前告诉抄子时，抄子一言不发，只是点了点头。对于先在阿寒住一夜、第二天住在札幌、星期天回东京的日程安排，她也没有不同意见。

只是当听说要在札幌住饭店时，她问了一句：“不到去年夏天去的那个别墅去吗？”

那里不是不能去，但它离札幌有四十来公里，现在又正是暴风雪的季节。那里冬天开车相当困难，搞不好会像孤岛一样被困在那里。

谁知听了安艺这一番话，抄子说她更想到那儿去了。

“我想去看看暴风雪。”

“那里暴风雪最大的时候，连眼睛都睁不开。风刮出雪堆来的话，汽车都没法通行。”

“那样的地方才美呢。”

既然抄子希望住在别墅，札幌的饭店就用不着了。安艺改变计划，第二天住到别墅去。第三天的回程，他也改成了晚上的航班。

旅行的日程算是定下来了，但安艺心里其实并不踏实，抄子说是什么时候去都行，但到时候她真的能去吗？冬天到北海道去，除了必备防寒用品之外，连鞋也得穿防滑长筒皮靴。此外，还必须准备毛衣、手套等等各种东西。抄子能把这一切都准备好，准时在约定的时间来吗？而且，她该怎么对丈夫和母亲解释自己去北海道的理由呢？

正因为她答应得太肯定了，反而让人觉得说不定会在临出发前打退堂鼓，所以安艺心里才会不踏实。

然而一直到了出发的日子，抄子也没打电话来要求改变计划。

那一天，安艺在新桥附近一家二楼的咖啡馆里等着抄子。十一月中旬从大阪到室生去时，就是在这里碰头的。

那时路旁的林荫树上挂着红叶，街上还留有秋天的气息。现在树叶都枯了，来去匆匆的行人也都穿上了大衣。

上次碰头是在傍晚时分，而现在还不到早晨八点，咖啡店里没有几个客人。安艺前边的桌子两旁，各坐着一个看报纸的男子，看来他们是在出发去推销商品之前，在这里先小憩片刻。

这次也是约抄子在这里碰头而不是在机场见面。这样即使抄子迟到，自己也用不着在机场傻等。

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安艺总觉得这次抄子可能不会来。即使来了，也会迟到，或者只是来告诉他自己又去不成了。

之所以如此不看好这次旅行，是因为他觉得抄子的态度一开始就像是在赌气。无论是日程还是时间她都任凭安艺随意安排，自己毫无异议。这种过于干脆的承诺，反而让人怀疑她是不负责任。

“你一定不要迟到……”

安艺虽然叮嘱了她好几遍，但心里却做好了她来不了的准备。

来还是不来，都只能听凭抄子自己的主意了。

但只要抄子来了，这次的旅行就不可能乏善可陈地草草收场。

要是抄子按约定来了，这次的旅行可能就会成为一个决定性的转折点。虽然预订了返程机票，但说不定无法按原计划回来。

尽管这次旅行带着太多的变数，安艺却出奇地镇静。

正像抄子已经义无反顾一样，安艺也下了相当大的决心。他明白这样的旅行很有可能导致抄子与丈夫的彻底决裂，但他现在觉得即使决裂也已经无所谓了。

安艺喝了口咖啡，像是要换换心情。他看了看表，已经八点多了。

飞机起飞是九点半，到机场算它花一个小时，要是抄子还不来的话，可就真要赶不上了。

安艺望了望天花板，又把视线移向门口。就在这时候，像是计算好了似的，店门开了，抄子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以前没见过的浅驼色大衣，肩上背着一个比上次大一倍的旅行包。

安艺情不自禁地挺直身子举起了手。尽管客人很少，抄子完全看得到自己，安艺还是不停地向她挥手招呼。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为什么会那么想？”

安艺没想到抄子会这么精神饱满地准时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这个行李可真大。”

“这次不是可能回不来吗？”

安艺笑了笑，装作没听见，拿起账单就去结账。

离飞机起飞还有不少时间，可还是早点儿去机场比较保险。

“那边一定很冷吧？”

抄子穿着一件厚厚的羊绒大衣，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筒靴。

“这双鞋的鞋底是防滑的。”

“你准备得这么充分就没问题了。”

上了出租车，安艺好像还是不敢相信真的要跟抄子一起去阿寒。

“你来得正好。”

“我是昨天晚上开始准备的。”

“没什么问题吗？”

话刚说完，抄子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那些事，你还是别问好。”

听这话的意思，抄子不是顺顺当当出来的。

安艺点了一支烟，换了个话题。

“九点半出发，十一点到钏路。然后从钏路坐车去看丹顶鹤的栖居地，到阿寒湖边估计是在十二点半左右。”

“真能看得到丹顶鹤？”

“隆冬的时候天气好，能看得很清楚。”

抄子是第一次在冬天去北海道，而且要一直走到阿寒，所以好像有点紧张。

“我对朋友说要去阿寒，她都很奇怪，说这时候怎么能去！因为别人都觉得那里的雪早把路给埋住了。”

“没那么可怕。就是冬天也有很宽的道路可以开车。”

“这次去北海道的事，我只告诉了美树。”

小川美树是抄子的好朋友，也是搞和服设计的。

“那你母亲呢？”

“我没告诉她……”

新年假期已经结束，机场候机厅里空空荡荡的。尤其是北上航班的登记台更是冷清。寒冬腊月的，去札幌的还算可以，要到钏路去的乘客，除了他们俩好像就没什么人了。

“这么空的飞机，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抄子吃惊的是，飞机上竟然有四分之三的座位是空着的。

可安艺觉得，一到冬天，大家都朝暖和的地方跑，其实寒冷地方的冬天也是挺不错的。而且正因为是在最冷的时候去，才更能突显出北国冻土千里冰封的魅力。他问抄子：“心里害怕吗？”

“才不害怕呢，反正是跟你在一起嘛。”

“现在的阿寒宁静极了。”

安艺原来就有一种怪癖，喜欢去别人都不去的地方。

“我多穿了点儿厚衣服。”

脱下大衣，抄子里面穿的是白色的高领毛衣和藏青色的长裙。剪短了的头发衬着白毛衣，看上去很年轻。

“这样就是埋在雪里也不怕了。”

“咱们去的地方没那么可怕。”

抄子并不熟悉北海道，她光听了阿寒这个名字，就感觉好像是要到遥远的天涯海角去。

正说着的时候，飞机缓缓上了跑道，加速滑行以后，一下子冲上了天空。

东京今天万里无云，可以清楚地看到东京湾在底下粼光闪闪。

“总算出来了。”

抄子像是松了一口气，安艺听了也点了点头。

抄子说的“出来了”，是说飞机飞出来了，还是说自己从家里出来了？安艺朝旁看了她一眼，她正凝神注视着眼下的东京。

其实，安艺有很多话想问抄子。

她出门居然不告诉丈夫和母亲自己去什么地方，这不要紧吗？她这次为什么会完全听从自己的安排？安艺真想她能告诉自己她心中的秘密。

但现在就问太冒失了，那样说不定会破坏难得的旅行气氛。而抄子如果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情，她一定会告诉安艺的。

安艺安慰着自己，也跟抄子一起去俯瞰那居民无数的大东京。

飞机不久进入水平状态，飞稳以后，航空小姐送来了各种饮料。

抄子喝着饮料，不时看看窗外，又回过头来对着安艺微笑。

她现在好像只想着到雪国阿寒去的事。

从东京到钏路要飞一个半钟头，还没来得及打个盹，飞机已经进入了着陆状态。

一提起道东这个地方，就会联想到寒冷。但从高空看下去，那只是蔚蓝色大海前端一片覆盖着薄雪的平原。它跟本州太平洋一侧的其他地区一样，冬天虽然寒冷，但雪下得并不多。

“夏天这里好像经常因为起雾而引起飞机停航，但冬天一直是晴朗干燥的。”

“真没想到这地方这么亮。”

抄子似乎有点儿扫兴，但她出了机场的时候禁不住说了一声：“哎呀，真冷。”

尽管阳光灿烂，但这里毕竟是北国，寒风吹在脸上就像是针扎一样。

安艺把行李装进出租车，跟抄子一起坐到后排座位上。

“我们要去阿寒湖，大概要多长时间？”

“一个来钟头吧。你们看不看丹顶鹤？”司机好像一眼就看出他们是东京来的观光客。

“当然要看啦。”抄子从后座上答道。

“有两个地方看得到，但阿寒町那儿比较好。那里地方大，丹顶鹤也多，而且，你们去阿寒湖反正得经过那儿。”

司机自信地一边说着，一边系上安全带，启动了汽车。

“您二位是从东京来的吧？”

“现在这时候没人到阿寒去吗？”

“那倒也不是。冬天那里很宁静，再好不过了。今天这种天气，雌阿寒山和雄阿寒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宽阔的国道在雪原中笔直地延伸着，几乎没有来往的车辆。

“今天要住在阿寒吗？”

“是打算住在那儿。能不能去摩周湖？”

“到了阿寒湖边马上就去的话，也许正好能在傍晚赶到那儿。”

汽车在国道上一直朝北开着。公路上雪不多，柏油路面露在外面，但两旁的平原白色一片，落叶松和白桦在雪面上投下淡淡的树影。雪原上有不少秣草房，周围聚集着牛群。远远的田野尽头，看得到白雪皑皑的阿寒连峰。

安艺是将近三十年以前第一次在冬天到阿寒去的。那时候可以坐公共汽车从钏路到阿寒湖边，但班次很少。有一段路必须得坐马爬犁。记得那一次风很冷，头上严严实实戴着连护耳的保暖帽，马爬犁响着清脆的铃声，载着安艺在雪原上向前奔驰。到了湖边，只有两家旅店开着。安艺在那儿住了一宿，连来泡温泉治病的客人在内，一共只有三拨客人。湖上有一块地方扫清了雪，孩子们在那里滑冰。但天刚有点儿黑，孩子们就都回去了，只有雄阿寒山上刮来的寒风在那里低吼。

与那时相比，现在要方便得多了。就是遇到大雪，国道也会马上清除干净，公共汽车和私人汽车照样可以来来往往。即使客人很少，在比较大的地方，饭店仍然照常营业。

安艺谈起了马爬犁的事，抄子听得笑了起来。

“那不跟私奔差不多了吗？”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安艺当年是跟几个朋友一起去的，并不是什么罗曼蒂克式的旅行。

“不过，真要是那样倒也好了。”

“你说我们俩？”

“当然啦。还能跟谁？”

假如就这样私奔的话也未尝不可。虽然不是坐的马爬犁，坐汽车到湖边隐居下来，谁也不会找得着他们。

安艺想说“那咱们就私奔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虽然是开玩笑，可要是说出了口，两人说不定真会那样干的。

“两位客人，对面那个黑黑的东西看到了吧？”跟着司机的指点朝右边一看，雪原上有两个黑黢黢的影子。

仔细一看，才看清楚那是两只鹤，它们好像正在雪里找吃的。

“快看，那边也有。”

抄子手指的地方也有一个高挑的黑影。再好好一看，前面还有一群将近十来只鹤，其中两只正展开翅膀朝远处飞去。

阿寒的丹顶鹤观测中心在国道东侧二百来米的地方。

主楼是一幢雅致的二层楼房，里面展示着丹顶鹤的整体标本、骨骼标本和生态展板，二楼是瞭望台。今天天气晴朗，又不太冷，安艺和抄子走到主楼外面，直接去观察飞来的丹顶鹤。

“这么多丹顶鹤，看得真清楚。”

从眼前一直到山脚下，广阔的雪原上到处都散着丹顶鹤。

“有五十只，不，也许有一百只吧？”

“我看至少有那么多。”

看样子丹顶鹤也知道这一带有人喂食，它们从四面八方飞到这里来觅食、休息。过了一会儿，鹤群中间有两只飞了起来，接着又有几只紧追其后朝天上飞去。

丹顶鹤在空中的姿势，说它是飞，不如说是在舞。那展翅翱翔的姿态衬在冬天的晴空里，看上去就像是一幅画。

当他们仰头望着空中的时候，两只丹顶鹤走到他们手都够得到的地方。看来它们已经习惯有人给它们喂食，早就不怕人了。它们摆着美丽的身姿，有点儿奇怪似的看着安艺和抄子。

“丹顶鹤的头顶为什么是红的，你知道吗？”

抄子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

“这么说来，是跟鸡冠的道理差不多吧？”

“那里原来只是露在外面的皮肤。在紧张地盯着敌人的时候，还有在求偶的时候，那个地方就会涨起来，颜色也会变深。”

“那现在它在干什么呢？”

“现在？什么也没干吧。”

“那怎么都成双成对的呢？”

真的，不仅是跟前的这对，远处的丹顶鹤好像也都是两只两只地待在一块儿。

“鹤的寿命很长，所以自古以来就很受人喜爱，被当作是吉祥鸟。听说它们只要结成夫妻，就一辈子不会分开。”

“一辈子跟同一只鹤吗？”

“对，就是说，不会拈花惹草。”

见抄子不作声了，安艺赶紧又补上一句：“那样是好是坏，当然是另一个问题了。”

安艺其实是想说，我们是不可能像丹顶鹤那样单纯的。抄子好像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它也肯定是想跟喜欢的鹤在一起吧。”

望着眼前的鹤，他们庆幸自己大饱眼福。看来，一片银白的雪原上丹顶鹤那窈窕优雅的身姿真把他们给迷住了。

“对了，我带照相机来了。”

抄子说着赶紧回到车上拿来照相机。以前一起去旅行的时候，两个人没有一起拍过照。因为安艺对照相机那样的玩意儿既不精通也不感兴趣，更重要的是他不好意思跟抄子拍在一起。

也许是感觉到安艺的这种心思吧，抄子也不要求跟他一起拍照。碰到成双成对的别人亲亲热热地拍照时，她也会高高兴兴地看，但从来不会要求跟安艺拍照。去吉野的时候如此，去室生的时候也是如此。

记得在吉野赏樱花的时候，抄子看到有个年轻人朝自己这边端起了照相机，她急忙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也许抄子害怕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被拍进照片。如果不小心留下了照片，是难以保存在家里的，因为万一被发现了，那就是两个人幽会的证据。

当然，安艺并没有问过抄子关于照相的事。在他看来，与其把旅行的回忆留在不三不四的照片上，还不如牢牢记在自己脑子里。他一直以为抄子也是跟自己一样想的，却没料到，抄子这一次却把照相机带来了。

“真想不到雪国的原野会这么亮。”

抄子说完给丹顶鹤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又朝安艺招招手：“你站在那儿好吗？我给你和丹顶鹤一起照一张。”

安艺按她说的站到丹顶鹤前面，让抄子拍了一张。

“我给你也拍一张吧。”

安艺刚想伸出手去拿照相机，抄子说道：“请司机给咱们俩一起拍张照吧。”

安艺还在犹豫的时候，抄子已经回到车子那里叫来了司机。

“把那儿按一下就行了。”

抄子若无其事地教司机怎么用照相机，安艺心里却忐忑不安起来。他不知道那个四十多岁的司机会把自己跟抄子想成什么人，抄子这时却满不在乎地站到了他的身边。

看完丹顶鹤以后，车子又回到国道，朝着湖边开去。

笔直的公路横穿钏路北边广阔的湿草原朝前延伸着，让人心里很畅快。两边的丘陵迎面而来，山脚下的雪面上映着落叶松和白桦的树影。树叶早已全部落尽，雪面上的树影都是光秃秃的树杈。

“看到那边的山了吧？”司机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指着左前方说道，“那个高出一大截、喷着烟的地方就是雌阿寒山。”

刚才从正面看到了白雪皑皑的阿寒连峰，他说的雌阿寒山看来就是靠左边的那座比较高的山，山顶不到一点的地方真的正在冒烟。清澈的天空下，那些山头闪着银光，使人不禁想起了阿伊努族的传说——那山里住着神仙。

“那座山的正对面就是雄阿寒山，两座山之间的阿寒湖据说就是它们生出来的。”司机为他们介绍着。

“烟看得那么清楚是很少有的，您二位运气真好。”

刚才请这个司机拍了一张两个人靠在一起的照片，看来他没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可能对这种事根本就没有兴趣，在他眼里，安艺他们只不过是过路的客人。这种淡然的态度使安艺很放心。

“这条公路会不会被雪封住？”

“以前曾经封住过，但现在绝对不会了。这是条干线公路，不管下多大的雪，铲雪车都会来把雪除干净的。”

司机说这是干线公路，可路上几乎看不到汽车，偶尔只有一辆卡车或私家轿车迎面而过。

公路两旁的雪逐渐厚了起来，离山也越来越近。汽车飞快地奔驰着，看来离阿寒湖已经不远了。

“怎么有那么多白桦树？”

抄子指着右边的山脊，山脊上长满了白桦，白桦树根的地方伸出来不少山白竹。也许是风雪太大的缘故吧，山白竹的叶子像被撕成了一根根细丝。

“这里的风景真是完全不一样啊。”

抄子说得没错，山野的风格就不用说了，即使是植物和动物也跟本州完全不同，简直就像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公路朝右拐了个大弯，接着又向左拐。每拐一次弯，周围的积雪都在增多，汽车渐渐开进了山里。刚才一直在前方的雌阿寒山已经退出了视野，代之而来的是长满冷杉的陡峭山坡。只有针叶树林在冬天还保持着绿色，伸展在积雪之中，绿白相间，看上去像是方格子的花纹。

汽车使用的是防滑轮胎，但上坡的时候还是会打滑。刚才公路路面还露在外面，现在只看得到雪地上汽车经过压出的两条车辙在朝前延伸着。

车子在山谷里往左一拐，平地又出现在眼前，一条河在前面流淌着。

“这河水好像很凉啊。”

这不是什么大河，两岸之间不到十米，河水把雪原分成两半，缓缓地向前流去。

安艺心里忽然一阵冲动，他想下车去看看这条河。

“停一下好吗？”

“停在这儿？”

安艺拉着抄子一起下了车，司机纳闷地看着他们。

本来以为一定很冷，但风好像吹不到山谷里来，只穿一件大衣就足够了。

“走近点去看看吧？”

河道比公路稍低，当中只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但只走了几步靴子就陷到雪里去了。他们只好就此作罢，在一棵光秃秃的树旁停了下来。

“这水真是又清又蓝。”

“我看都能说是深蓝了。”

安艺还是第一次看到颜色这么蓝、又这么清澈的河水，让你觉得手一伸进去就会染成蓝色似的。冬天的河流一般水量都很少，但这条河可能发源于阿寒湖，水量很充沛。

“可是，这里好像挺凄凉的。”抄子看着河面轻声说道。

的确如此。雪原上的河，就是水量再充沛，也总让人感到有点儿荒凉。是因为周围是一片雪白的世界，是因为凛冽刺骨的寒气，还是因为周围无数的枯树？总而言之，看着这条冬天的河，就会让人感到孤寂冷漠。

“走吧。”

抄子招呼了他一声。也许是这条河越看越让人觉得孤独凄凉、心神不宁，她不想两个人老看着这条河。

又过了十来分钟，车子开到阿寒湖边了。

安艺在十年前的冬天也到这里来过一次。与那时相比，现在这里饭店多了，路面也变宽了。两个人走进一家临湖而立的饭店。

早晨九点半从东京出发的，现在还不到一点。加上顺路看了丹顶鹤，才花了三个多小时。

饭店的客房正对着阿寒湖，从窗口可以清楚地看到湖面和环绕其四周的群山。

夏天的时候这里群山皆绿，游人不绝。现在的湖面被坚冰紧锁，就连那条大游览船都和码头一起被埋在雪里。环湖的群山是一片银色的世界，只有那片冷杉和针揪显得黑黢黢的。

“你看啊，那个地方有脚印。”

顺着抄子手指的方向望去，窗下虽然积雪很深，但在光秃秃的枯树之间，有一行小小的痕迹。

“那是乌鸦，要不就是北狐留下的吧。”

不管是什么留下的，现在的这种寂静，恐怕在游人如潮的夏天是无法想象的吧。

“先吃饭，稍微休息一会儿再走怎么样？”

刚才的司机会等在那里，时间是很充裕的。

两个人在一楼那个看得到整个湖面的餐厅吃了午饭。

安艺以为这个季节不会有客人来，可他看到餐厅里还是有十几个人在用餐。

他们并不一定都是住在饭店里的，里面也许有从钏路来的当日往返的客人。安艺问了问餐厅经理，他说这个季节平时住宿的客人很少，有的时候还不到一百人。

安艺不知道这里确切的客房数，但看来起码有两三百间，入住率真是相当低。

“这样也经营得下去吗？”

“亏损的部分得在夏天补回来吧。”

“那就是说，冬天到这里来，是绝对正确的。”

夏天虽然凉爽，但只有单调的绿色，而且游人很多，饭店和道路都很拥挤。丹顶鹤、白雪皑皑的阿寒连峰都看不到，更别说看什么雪原上流淌的冬河了。

“这次来得太好了。”

抄子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从门可罗雀的餐厅里眺望着白雪覆盖的阿寒湖。

“不过，夜里大概很冷清吧。”

两个人从饭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两点半多了。

司机说从阿寒湖边到摩周湖要一个来钟头。路上有雪开不快，但不像夏天那么拥堵。

湖边道路上的雪都清除到了路旁，路两边的雪都堆得有一人来高。开上国道以后，路边的雪倒不多，可能都被吹散了。这条241号国道通常被叫作阿寒横断公路，开这条路时非常艰难。以前路面很窄，路旁断崖绝壁不断，车辆交会的时候都有点儿提心吊胆。现在路面拓宽了，冬天开车也不会受到路边积雪的影响。

公路绕着冷杉群生的雄阿寒山的山脚，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双湖台。从这里可以俯瞰到盆可涛和盘可涛这两个湖泊。

晴朗清澈的蓝天下，两个湖就像近在咫尺的两枚白色的菱形盆子。继续往前走，就到了可以将雄阿寒山和雌阿寒山一览无余的双岳台。

站在双岳台上，耸立在眼前的雄阿寒山和对面的雌阿寒山尽收眼底，两山之间的阿寒湖真像阿依努族传说中的那样，好像就是这两座山生出来的。

“其实雄阿寒山比较矮，但看上去却很有男子气概。”

就像司机介绍的那样，雌阿寒山的形状圆圆滚滚，而雄阿寒山山势陡峭，昂然屹立，山上长满了针叶树林，显得颇为粗狂不羁。

“夏天云很多，很少能看得这么清楚。”

安艺在夏天和秋天的时候也来过几次，确实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看得那么清楚。

一直竖着大衣领的抄子不禁叹道：“看着雪山的时候，好像自己的灵魂都被洗干净了。”

“真觉得我们在尘世上干的俗事太没意思了。”

在东京千方百计避人耳目，掐着时间偷偷幽会，那背德背义的一幕幕场景，此时好像已经变得非常遥远。

“真是太静了。”

天、地、山、风，此刻似乎都变得静止不动。他们感到自己正站在悠久的时光长河中的遥远的天际。

从双岳台顺坡而下，就到了弟子屈町。这里自古以来因温泉而繁盛，铁道也能一直通到这里。车子从镇上穿过，两旁又出现了丘陵环抱中的雪原。到处是一排排整齐的秃树，那是为了抵御风雪栽种的防雪林。

过了一会儿，车子开始上坡，马上就要到摩周湖了。这个湖的瞭望台造在山上，从那里可以俯瞰湖面。一过下午三点，太阳开始西斜，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冻在树上的冰柱在斜阳照射下闪闪发光。

这条公路经过摩周湖边可以一直通到川汤，但为了经过瞭望台，要绕一个弯，所以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交会的汽车。在这个季节的这个时候，看来是没有什么好奇的人要到摩周湖来的。道路上雪除得很干净，由于寒冷的缘故，路边的雪都冻住了。

汽车爬上最后一道坡，终于开到了瞭望台前。

两个人身穿大衣戴着围巾刚一下汽车，寒风就迎面刮了过来。由于他们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并不觉得很冷。

他们按照司机的指点，踩着埋在雪中的阶梯登上瞭望台，摩周湖顿时展现在他们眼前。

“啊……”

刹那间，抄子发出了一声不知是吃惊还是害怕的叹息。

摩周湖是一个四周都是陡峭断崖的火山口湖，海拔三百五十一米，周长二十公里，湖面上一片静寂。冰雪斜面上伸出许多秃树，树杈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冰柱。断崖下很深的地方，才隐藏着灰色的湖水。

安艺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晦暗阴郁的湖面。虽然摩周湖生就一副难以接近的险峻形状，但今天才真正领教了它那凛若冰霜的冷酷。

“太可怕了……”

抄子不由得抓住了安艺的胳膊。

想不出什么生物能够生存在这么冷的湖水里，人要是一触到湖水，肯定也会立刻冻成冰，被吸到湖底去的。

“这个湖不会结冰吗？”

“因为它有两百多米深，可能只在最冷的时候才结点冰。”

抄子害怕得把视线从湖面移开，朝右边的卡姆伊山望去。

“夕阳照着那儿呢。”

那是一座阿依努族人心中的神山，神灵就居住在山上。陡峭的山岩上盖满了白雪，强风掠起雪末，在夕阳之下散射出红色的光辉。

安艺和抄子并肩望着，他想到了什么是悠久。

这里的湖山是在多少亿年以前形成的？安艺无法想象，或许这才是“悠久”吧。这是无穷无尽的时间长河，是人类所说的“永远”根本无法比拟的。

与大自然的博大宏伟相比，人类的所有活动是多么渺小，更不用说人生中那一段不足挂齿的爱情了。正因为如此，是应该献身于大自然，还是应该无视大自然的存在自己生存下去？人们对于未来的看法是见仁见智、颇为分歧的。

如果现在一定要进行选择的话，安艺也许宁愿选择献身于大自然。

既然自己早晚要消失掉，为什么就不能投身到悠久的大自然中去呢？安艺任凭寒风吹乱自己的头发，静静地思索着。这时，抄子问道：“要是这么一直待在这儿，会怎么样？”

“会冻僵……”

安艺不知道冻僵以后会怎么样。他忽然看到了瞭望台下的虾夷岳桦，那树下积雪很深，但风好像不怎么大。

他刚想接着说“冻僵以后死在这儿”，但把话又咽了回去。在如此宏伟的大自然中死去，大概也不会觉得有多痛苦的。

“你看那边。”

安艺用手指了指后面，想要摆脱这瞬间的念头。

他们转身望去，刚才驱车而过的众山与大地连成一片，雌雄两座阿寒山伸展在遥远的天边。

夕阳西下，太阳眼看就要落到两座山的背后去了。夕阳的光芒越过银白色的山野，一直照到两人站着的瞭望台。瞭望台前阴影里的湖面已经变成了灰色，背后夕阳辉映下的雪山犹如飘浮的白云般连绵不绝，自然的美景中隐约透出恐怖的气息。然而这黄昏的一刻即将过去，夜幕即将降临了。

安艺忽然感到一阵不安，他轻轻对抄子说道：“回去吧……”

现在安艺只想着尽快从这美丽而冷酷的大自然中逃出去，就像小时候天黑了想赶紧回家一样。

像来的时候一样，安艺让抄子先坐到车里，然后他上车关上车门，汽车立刻像跟落日赛跑一样飞驰起来了。

“怎么样？”司机问道。

两个人互相看看对方，点了点头。

如果说“很美”“很好看”当然没错，但他们的感受远不止于此。

“很美，但也很可怕。”抄子的回答似乎是最恰当的。

“要是在有月亮的晚上来，感觉还要不一样呢。”

“你在那样的晚上也到摩周湖来过？”

“那次是因为有个客人一定要晚上来，所以我才送客人来的。”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那是位女客人，她看了一会儿，结果还是回去了。”

安艺轻轻握住了抄子的手。冬天的月夜，雪山环抱中的摩周湖会是什么样子？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在那样的夜晚一个人来看湖？安艺好像又感到了刚才在瞭望台上的那种不安，抄子心里也有点儿害怕，她一声不吭，默默地看着窗外。

越朝山下走，车外的景色也越不同。

刚才西面山顶上的落日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天空还留着红色的余晖。周围的一切正在逐渐从紫色变为灰色，夜色正在飞快地迫近。

“现在气温是几度？”

“零下十五六度吧。”

平地比山上天黑得更早，回到镇上时夜色已经笼罩了一切。

然而雪原依然很亮，民居的屋檐下和树干的下半部都映上了白色。

雪原的暮色不管什么时候总是让人感到寂寥。

安艺觉得有点儿累，把背靠在了椅背上。从上午飞到钏路机场一直到天黑，旅行的时间已经够长的了。

就在他闭眼养神的时候，抄子悄悄告诉他：“下雪啦。”

他睁开眼睛朝外一看，窗外的夜色中，已经飘起了雪花。

“刚才还是大晴天呢。”

越朝前开雪越大，夜色也越来越浓。

“会下大雪吗？”

“不会，这雪多半下不大。”

北国的司机看来是不在乎雪夜的。

五点半，汽车开到了阿寒湖边的饭店前。大城市里现在不过刚到黄昏，可在雪原上的阿寒湖畔已经是夜晚了。

安艺谢过司机，给了车费和小费，司机挥了挥手，开走了。

安艺从服务台取了钥匙，与抄子回到了三楼的客房。

白天出发前看到的湖面已经成了一片雪原，湖面上已经看不到滑冰的孩子了。

回来的路上开始下的雪虽然不大，但看上去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安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抄子为他沏了一杯茶。

“你是不是累了？”

“总算活过来了……”

安艺说得也许有些夸张，但他到雪中的摩周湖走了一圈回来，确实有重返人间的感觉。

“那个湖真吓人。湖面那么宽，总觉得好像要被它吸进去似的。”

“你最好还是把那个湖忘了吧。”

安艺转过身，走到站在窗边的抄子跟前。

“对不对？”

这句话好像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他就把抄子抱了过来。

屋子里明明很暖和，可抄子的耳朵很凉。安艺吻了吻那冰凉的耳朵，把她抱得更紧了。

他们紧紧地拥抱了很久，抬起头朝外看时，雪还在下着。

“去不去泡澡？”

“你先去吧。”

“那我到大澡堂去看看。”

饭店的旅客指南上写着二楼走到底的地方有一个大澡堂。客房里也有浴室，但好像还是在大澡堂泡澡身上暖和。

“我让他们晚点儿送晚饭来。”

安艺打电话给服务台订好了晚饭，然后换上浴衣走出了房间。抄子没有换衣服，但手里拿了一套自己带来的浴衣。

“洗完了再一起回来好吗？”

“澡堂可是分开的呀。”

“那咱们就都过三十分钟再出来。”

其实安艺也不知道洗完澡能不能在澡堂门口碰上抄子，他只是想跟抄子从大澡堂经过长长的走廊一起回来。

浴池里放的好像是酸性的硫磺泉水，无色透明，泡在里面身上很舒服。

澡堂的整个一个墙面是一扇大窗户，白天从这里可以看到湖面，现在的湖面是一片漆黑。

安艺泡在浴池里看着窗外的飘雪。心里很轻松。此刻，他切实感到自己已经来到了遥远的雪国。

充分泡暖了以后，他上来把身体洗干净，又到浴池里泡了一会儿，这才回到了更衣室。更衣室的时钟正好指着六点半。

从进来到现在差不多过了三十分钟。

女子澡堂好像就在隔壁，当中只隔了一块薄板。安艺看清楚周围没人，就试着叫了一声：“喂……”

他本来只打算开个玩笑，没想到隔壁传来了抄子的声音：“哎……”

“能听见吗？”

“能……”

“我这就出来啦。”

男澡堂的浴池里只有两个人，更衣室里没有人。安艺穿好浴衣来到走廊里等了一会儿，抄子就出来了。

她穿着白底小花的浴衣，整整齐齐系着一根博多贡品腰带。

“让你突然一叫，吓了我一跳。”

“我觉得你可能听得到。那边没有别人吗？”

“就我一个人。”

“还是人少的时候来好啊。”

从澡堂经过走廊朝回走着，安艺忽然觉得他跟抄子好像是在从街上的公共浴室回家。

“泉水很好，洗得挺爽快。”

“真的很舒服。”

坐电梯上了三楼，一回到房间，晚餐送来了，就像是等着他们回来似的。生鱼片和油炸的东西跟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但正中间放着一只深红的短足拟石蟹。

服务员走后，两个人先用啤酒来干杯。

“来吧……”

安艺举起玻璃杯，抄子也把杯子拿了起来。

“你辛苦了。”

他们已经来到了遥远的北疆。虽然谁也没有说，但他们心里都在这样想着。

“整整跑了一天啦。”

“可是，也看了那么多精彩的地方啦。”

刚洗完澡就喝啤酒，接着又喝了清酒，抄子的眼圈微微泛红了。要是再接着喝的话，从柔软的耳朵到脖子都会慢慢红起来的。

其实安艺就是想看她肤色的变化，才不停给她斟酒的。

“今天晚上我说不定会喝醉。”

“不管你要哭要闹，反正今天晚上也不回去了，你想喝多少就喝吧。”

“可是，也许待会儿我就会说想去看夜里的摩周湖了。”

抄子的话让安艺想起了司机说的一个女人去看雪夜中的摩周湖的事来。

“那可太可怕了。”

“她大概是想去自杀的吧？”

“不可能，因为那个地方太冷，也太荒凉了。”

“喝了酒也许就不会觉得冷了。”

安艺嘴里聊着摩周湖，心里却在惦记着抄子这次出来没跟家里说到哪儿去的事。

抄子到这里来了以后好像没给家里打过电话，那样真的不要紧吗？要是她家里闹起来了怎么办？安艺拿起酒盅一饮而尽，好像漫不经心似的问道：“你给母亲打过电话了？”

抄子立刻答道：“我跟她说了要出差两三天。”

“可是，她不知道你是到这里来吧？”

“她也许知道，因为她是看着我准备这身冬天打扮的。”

“那她什么也没说？”

“我妈妈对于我们的事以前就闻出了一点儿味道，她可能觉得就是跟我说了也没用。她对这种情况胆子倒是挺大的。”

可是，这难道是胆子大就能解决的问题吗？安艺猜想，也许抄子跟她母亲在这方面已经有了默契。

“那么，你对他什么也……”

抄子慢慢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你那样不要紧吗？”

“不知道。”

安艺好像后悔自己问了这些事。

“我问得太多了。”

“没关系。反正那个人的事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抄子停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不过，孩子的事……”

安艺仰头又喝干了一盅，没有接抄子的话。其实，抄子想说什么他清楚得很。

她可以抛弃丈夫和这个家，但不可能不要孩子。也许她现在就在这左右为难的夹缝中烦恼呢。

安艺对这一点知道得很清楚，但他还是说不出要领养孩子的话。安艺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非常自私。按理说既然真的爱抄子，就应该把她的孩子也一起领养过来。一般来说，跟有孩子的女人再婚的事也是不少的。

安艺明知这一点，却还是无意领养这个孩子。

他有他的理由。首先，当然是年龄的关系。如果是三四十岁也就罢了，现在自己都五十多了，再来领养一个四岁的孩子，实在过于难堪。虽然只是名义上的父子，但年龄相差得也太多了。一想到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事，安艺就会灰心丧气。对孩子来说，十年、二十年以后的现实对他也绝对是一种心理负担。更何况安艺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孩子。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要生育孩子呢？这个问题他很难回答。年轻的时候，他没有好好想过为什么要生孩子，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结了婚就应该有孩子。当然，他觉得自己的孩子很可爱，他也愿意尽可能为孩子做点儿什么。但与此同时，他又在自己跟孩子之间画了一条线，他希望自由自在地生活，不受孩子们的干扰。

在这方面，安艺是非常自私的，这也许是一种怪癖，或者说是不负责任。

安艺迄今为止一直是离开家小自由工作的。反过来说，他是因为埋头工作而忘记了孩子，疏远了家庭。而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可能就无法专心工作。

所幸安艺的孩子都已长大，不一定非要在安艺身边了。自己好容易等孩子长大成人，摆脱了家庭的桎梏，现在又要承担一个还没上小学的孩子，他感到这个负担实在太重。说得夸张点儿，这有悖于他的价值观，这样做也会对他的写作造成压迫和抑制。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想再做一个慈祥的父亲，不愿再过那平凡的家庭生活。即使那是抄子的孩子，安艺也不愿付出那么大的牺牲，破坏自己的生活节奏。

要是有人指责他这不是真正的爱情，那也没有办法。但安艺正是因为爱得强烈，才只希望两个人待在一起。他要单独占有抄子，要顶着世人的责难、唾骂，维护这炽热的爱情。

说他肆无忌惮也罢，只顾自己也罢，爱情本身就是自私的，安艺根本无意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抄子似乎也理解安艺的心思，以前从来没有提出过关于孩子的具体要求。

安艺痛苦的是他理解抄子的心情，而抄子或许也是因为理解安艺的心情才感到痛苦。索性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心情，那倒还可能开诚布公地研究彻底解决的办法，而就是因为他们都多少知道一些对方的想法，才反而无从开口。

然而也可以说，正是这种互相体谅，才使他们的关系得以维持到今天。

他们知道，在双方都有家有小的情况下，不应过分介入对方的生活，只应珍惜那相逢的一刻。他们深谙只有忘记其他的一切，尽力珍惜那甜美的时刻，才能长久相处下去。

但这种心照不宣的方法也有它的极限，总有一天事态会变得无法控制，矛盾将最终爆发出来。

安艺和抄子也许就已接近这种极限，或许可以说，他们正处在一触即发之前的沉寂之中。

抄子沉默不语，微微低垂的额头显得有些苍白。

安艺喜欢那清爽而充满智慧的额头。虽然她受到家小的拖累，但那掩盖不住她与生俱来的睿智与纯洁。

现在，也许她那额头的里面正在思考留在东京的丈夫和孩子的事。

“可是……”

还是安艺打破了这长时间的沉默。既然抄子说了她可以忘记丈夫却不能没有孩子，现在该轮到安艺来回答了。

“要是他知道你不管不顾跑到这里来，大概不会就此罢休的吧？”

……

“你就不想给他打个电话？”

“打不打都一样。”

也许抄子已经厌倦再编假话了。

“那么，你们会分手吗？”

安艺追问了一句。抄子慢慢点了点头。

“是因为我做得不对。”

这让安艺哑口无言了。如果抄子不把丈夫放在眼里是做得不对，那把她逼到这种地步的安艺当然也是不对的。

“我已经无所谓了。”抄子喝干杯中的酒，顺手捋了捋剪短了的头发，“我想把所有的一切都忘掉。”

如果可能的话，安艺也想忘掉一切，跟抄子一起埋没在这雪国之中。

可能是喝得太多了，抄子上身轻轻地摇着。她以为自己坐得好好的，但脑袋和脖子好像已经不大听使唤了。

安艺给服务台打了电话，请他们撤走剩下的饭菜，又让他们在里间铺好了被褥。

一大早开始就在飞机和汽车上颠簸了一整天，抄子好像累了。舒舒服服泡过澡以后再喝酒，也许反而会醉得更厉害。

然而来到这遥远的北疆，似乎更让抄子感到兴奋。

服务员铺好被褥走后，又剩下两个人了。抄子望着窗外喃喃自语道：“真远啊……”

窗外黑暗的天空中还在下雪，眼前展现的是一幅与东京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个有丹顶鹤的地方也在下雪吧？”

“当然在下啦。”

“那条河也在下。”

慢慢流淌过雪原的那条冬河，黑夜里一定也在不断吸纳飘落的雪花。

“还有那个湖……”

抄子望着窗外，好像又一点一点儿想起了白天去过的地方。

“雪下得这么大，公路不要紧吗？”

“用不着担心。”

“可要是回不去的话怎么办？”

“不会回不去的。”

忽然，安艺觉得好像听到了一阵低低的轰鸣，他不由得看了看窗外。一个低沉的声音好像从地底下穿了过去。

“那是什么声音？”

“也许是山上刮下来的风。”

仔细回想一下，那声音好像从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就已经在响了。

“太可怕了。”

安艺抱紧害怕的抄子，感到一阵不安，觉得他们好像就要被封锁在大雪之中了。

抱着抄子温暖的身体，他不禁想起了“情死”这个词。

以前他一直以为这个词跟自己毫无关系，不过是一种单纯的想象，但现在来到雪国阿寒，当两个人走投无路紧靠在一起时，他才感到这个词离自己其实并不那么遥远。

安艺以前一直认为，情死这种异常举动只会发生在戒律森严的古代。当面对贫富等级的差异、世俗伦理的桎梏等不可逾越的屏障，一对走投无路的男女无法找到生存下去的方法时，才会最终选择情死的手段。

古代的事情暂且不谈，在如今一切开放的时代，已经无所谓什么禁忌，人们没有必要去选择情死。即使有人选择情死，那也是些年轻幼稚、一味追求纯爱的年轻人，有理智的成年人是不会走进那条死胡同的，而中年男女的情死也只能说明他们的肤浅和弱智。

以前安艺一直笃信这种观点。但只有现在，当他和抄子在只听得到风声的雪原中拥抱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离死神已经不远了。他甚至觉得，哪怕稍微做出一点儿亲善的表示，死神都会像家里养熟了的小猫一样，高高兴兴地朝自己靠过来。

安艺现在当然没有什么金钱上的担心、等级上的烦愁或人情上的困扰。虽然他觉得跟抄子的爱情不会一帆风顺，但只要真心相爱，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至少他们不会像江户时代的情侣那样被逼得无路可走。

但与这些现实原因不同的是，当人感到疲惫不堪，失去继续前行的信心时，死神就会来甜言蜜语地呼唤你了。

有时只要一对男女精疲力竭、悲观厌世，就会很容易发生情死这种反常的事件。

现在只要再喝点儿酒，走出饭店躺到湖上的积雪里，很快就能死去。而周围的人必然会大惊小怪地探寻原因，最后找出一个令他们信服的理由。

而当事人或许倒是毫不在乎。

喝醉以后躺在雪里其实是很舒服的。他们想的也许只是能手拉手睡在这么安静的地方。

抄子好像敏锐地觉察到了安艺那渴望死亡的瞬间。

安艺一个字也没说，那信息也许是通过拥抱在一起的肌肤传递给抄子的。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可怕的事？”

安艺慢慢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怕。”

安艺又想起了刚才那种甜美的感觉。

“我只是想睡着。”

……

“你不害怕吧？”

“现在这样我就不害怕了。”

抄子把身体跟安艺贴得更紧了，圆圆的乳房紧靠在安艺的胸口上，血好像正在从挤成一团的乳房里流出来。

安艺不觉感到眼角热了起来。她跟随自己来到遥远的北疆，明知死神就在身旁却毫不怯懦，甚至说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什么也不怕。

现在她已经抛弃了家庭、亲人这所有的一切，陪伴在自己身旁。她的痴情既无比媚人又令安艺百感交集。

“你死也不怕？”安艺差点儿没问出这句话来。

如果这样问，抄子势必会坦率地点头。只要她一点头，两个人将会就此消失到白色的世界中去。

“这样不行。”

安艺说着松开了胳膊。

一直这样紧紧拥抱的话，就会沉醉在无限的甜蜜之中，肌肤的温馨会把他们诱入到优柔倦怠的迷幻世界中去。

似乎就在这一触即发的危急时刻，安艺终于清醒过来了。

“别去想它了……”他又对抄子说了一遍。

不可思议的是，当安艺知道抄子不惜抛弃一切，甚至不惜去死的时候，他却从对死的向往中醒了过来。抄子对自己至死不渝的深情，反而使他意识到一时的梦幻是毫无意义的。

“脱掉……”

安艺说着就自己去脱抄子的浴衣。他摸了摸抄子已经敞开的胸脯，解掉她的腰带，又从她肩头上拉下了衣袖。

刚才拥抱在一起时，他绝想不到自己会如此粗暴。但他正是以这种粗暴的方式，从那瞬间迷幻其中的死亡世界逃了出来。

安艺现在想的就是睡觉。

要是就这样疯狂燃烧起来，耗尽所有精力的话，一定能静静地睡个好觉。

今天晚上只要他们靠在一起死死地沉睡，黑夜终究会过去，新的一天一定会来临。等他们看到雪原上灿烂的阳光以后，夜晚的神魂颠倒一定会消失，他们一定会重新满怀在现实中生存下去的愿望。

好像是受到了安艺的感染，抄子此刻也燃烧起来了。

不知是因为远离东京封闭在雪原里让她心里踏实，还是因为刚才不惜一切视死如归的瞬间使她异常兴奋，她赤裸着身子紧紧贴到了安艺身上。

他们紧紧地，无法再紧地融为一体。愉悦的波涛一浪猛似一浪，他们尽情地在这波涛中翻滚。当抄子终于发出忍耐不住的欢声时，安艺也紧跟着冲向了欢悦的浪峰。

刚才两人还在激烈地运动不停，而现在他们静静地重叠在一起，除了呼吸时胸口的微微起伏外，全都纹丝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安艺才发现下半身都露在外面，他赶紧拉起被单，一直盖到抄子肩头。

抄子这才回过神来，抬起身子又靠到了安艺肩上。

安艺仰面躺着，手臂枕着抄子的身体，两人的腿交织在一起，每次交欢后他们总是这样躺在一起的。这样躺着，他们的胸口贴在一起，安艺还可以爱抚抄子的头发和背部。

就像结合以前心里想的那样，激情过后，他们感到倦怠酸软。安艺贴着抄子耳边轻声说道：“睡吧……”

这样睡着的话，阳光灿烂的明天就一定会到来。

“好好地睡。”

看抄子点了点头，安艺又叮嘱了一声：“明天还要去札幌。”

按计划在阿寒过了一夜后，第二天要住到札幌的别墅去。

“到那儿去你就放心了吧。”

阿寒的湖山都有一种引人投入其中的恐怖魔力。只要跨出饭店一步，等着你的就是那会将你引向死亡的白色世界。

“不要紧，天就要亮了。”

这句话是安慰抄子的，也是安慰自己的。他们闭上了眼睛。

夜尽天明，阿寒的天空万里无云。

正像安艺期盼的一样，阳光从新雪覆盖的山岗一直射到湖面上，无数的光粒又被白雪反射到天空。太阳慢慢地爬到群山顶上来了。

“真是个灿烂的早晨啊。”

安艺把抄子叫到身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抄子惊叹道：“夜里那么大的雪，怎么会一下子就晴啦？”

窗外充满了生机，雪原和山坡都被朝霞染上了红色。

炫目的阳光和反光交相辉映，死神的幻象变得越来越遥远了。

“好了，不要紧了。”

安艺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他伸手轻轻抚摸抄子的头发，让柔软的头发从指间滑过。那一根根滑爽的头发使他不禁感到，他们两个人终于活过来了。

“今天要到札幌去了。”

他们坐的是中午的航班，十点多从饭店出发应该也来得及。

“公路没问题吗？”

“这种程度的雪，不会有问题。”

昨天晚上睡下的时候雪下得还不小，也许是后来停了吧，看上去下得不算太多。

“再到大澡堂去泡泡吧？”

安艺想去泡在温泉里看看阳光下的雪景。

“那你就去吧。我要做做出发的准备。”

“别说啦，还是去吧。”

安艺想在早晨的阳光中跟光着身子的抄子玩一玩。

“现在去泡，一定没有别人。”

“你要一块去泡啊？”

“不是还有家庭澡堂吗？”

“这么早去？”

“早晨才是好机会呢。”

安艺硬拉着抄子到澡堂去了。

在男女澡堂中间，另有一个门，上面写着“家庭澡堂”。这里规定进去洗之前必须先跟服务台联系。时间还很早，里面不像有人。

拉开磨砂玻璃门进去一看，里面果然一个人也没有。

“好了，去洗吧。”

安艺向还在犹豫的抄子招呼了一声，自己先脱了衣服。

“不早点儿来泡的话，别人就该来啦。”

“可是，太亮了。”

阳光正从更衣室和澡间的窗户射进来。

“你别看啊。”

“不看，我闭着眼睛呢。”

嘴上是这么说，但肯定会看的。

“你一定得来泡啊。”

叮嘱完以后，安艺先进了澡间。

澡间五米见方，浴池四周砌着岩石，还有淋浴。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着里面。这里跟大澡堂相比虽然要小得多，但两个人一起入浴还是绰绰有余的。

安艺让泉水泡到脖子，欣赏着窗外的雪景。就在这时，玻璃门响了一声，抄子走了进来。安艺头也不回，轻声说道：“泉水满满的呢。”

抄子恳求道：“你看着前头。”

“知道了。”

抄子先打开龙头冲洗了身子，然后慢慢走近浴池，从靠近门的地方下来了。

刚下到一半的时候，安艺忽然转过身子，抄子立刻惊叫起来：“不行……”

上半身还是被看到了。她一边叫着一边用水泼安艺，安艺却顶着水花，一把把她抱住了。

“你要干什么？”

现在再说什么也晚了。在这么明媚的阳光下，安艺是不会放过一丝不挂的抄子的。他在浴池中不由分说地吻着抄子，两个人拉扯推搡着朝水中沉了下去。

“你不要……”

抄子喘着粗气两手不停挣扎着，终于渐渐地在温暖的泉水中静了下来。

“你真坏。”

她用毛巾护着胸脯，两腿在泉水中慢慢地伸了开来。

安艺从后面靠了过去，伸出两臂把她紧紧抱住了。

抄子的皮肤在泉水里滑润柔软，她被安艺从后面抱在怀中，安艺随时都可以抚摸她的乳房。

“这里看得见雪。”

安艺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抄子的头发已经卷了上去，只见她的脖子轻轻朝前动了一动。

“很舒服吧？”

抄子脸朝前面被抱在安艺怀里，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从她胸脯一直摸到下腹部，她还是一声不吭。

“外头都是雪，里面还这么暖和。”

安艺一边赏雪，一边用手轻轻地去摸抄子两腿之间。

“这里已经长出来了。”

忽然，抄子一下子把两腿并了起来。安艺像做错了事似的赶紧把手挪开，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地向那里伸去。这样反复几个回合以后，抄子终于忍耐不住了。她转过身来，紧紧地贴到安艺身上。

艳阳下的泉水中，两个人融合在一起，互相享受着肌肤的温馨。当早晨的狂宴结束时，两个人都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在温泉里泡了这么久，他们都有点儿头晕了。

“我先上去了。”

抄子说着就从浴池边走了上去，好像还在为刚才的事情害羞。等她进了更衣室，安艺想追也没有力气去追了。

安艺稍后也从浴池里出来冲了冲身子，等他回到更衣室时，抄子已经不在那里了。

安艺在更衣室休息了一会儿走回客房，看到抄子穿得整整齐齐站在窗边，好像已经忘了刚才浴室里的事。

“刚才好像有一只松鼠跑过去了。”

安艺听了朝窗外望去，只见窗下的树丛间有一行小小的脚印。

“跟着那个脚印去追的话，也许能找到它躲藏的地方。”

看着雪地上的脚印，安艺又想起了昨天晚上。

要是那时候有个一念之差的话，也许现在自己跟抄子已经躺在阳光下的雪地上了。

第十一章

冬馆

冬日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在雪国的机场上。

北海道一带也许正处在难得的高压槽控制下，从钏路起飞，横贯日高山脉直到札幌的千岁机场，一路都是晴天。

机场候机厅里满是年轻的滑雪客，安艺他们走出机场叫了一辆出租车，朝当别驶去。

半年前来这里时还是初夏，安艺是自己租车经过时狩平原一直开到当别去的，但这次他没有兴趣在结冻的雪路上驾驶。

汽车离开千岁市区，很快就开上了雪原。与去阿寒的公路相比，这里来往的车辆很多，路两旁也有不少人家。虽然这里雪下得比阿寒还多，但到底是北海道的首府所在，人口比阿寒多得多，也更充满生气。

“还是这里让人放心啊。”抄子好像到了千岁以后才慢慢定下心来，“咱们最好还是买些东西带过去吧。”

东西当然得买，因为别墅里没存任何食品。

雪路的十字路口前有家超市，他们进去买了火腿、肉类、蔬菜，当然还有清酒和啤酒。因为以前来过一次，大概得买多少还是估算得出的。

“这次咱们自己没有汽车，现在等于是到陆地上的孤岛去。”

“不过，那里可是就咱们两个人住在一幢房子里噢。”

抄子好像很满意不是住饭店，而是住在独门独户的别墅。

“房子周围可能也积了不少雪了。”

“一开暖气马上就会暖和的吧。”

“我已经打电话告诉管理员今天要去，大概他已经把暖气开好了。”

“那就没问题啦。”

抄子脸上已经没有一点儿昨晚望着窗外时的那种恐怖表情了。

交会的车辆渐渐少起来了，由于开的是雪路，没法开得很快。

开了一个来钟头，太阳开始偏西，雪原也染上了红色。与去阿寒的公路相比，两旁虽然房子多，但由于没有山，可以一直望到夕阳辉映下的雪原深处。

雪国的黄昏不管什么时候总是让人觉得寂寥而神秘。

终于要过时狩川了。两岸覆盖着积雪，河面变得很窄，河水变成了混沌的灰色。

“跟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啊。”

正像抄子说的那样，两岸是一片冰天雪地，好像不愿让人靠近。

日落时分终于到了时狩的别墅区，白雪皑皑之中，周围静寂无声。

下了汽车沿着雪路走向别墅时，安艺忽然想起了“冬馆”这个词。在俳句中，这个词指的是屹立于冬日阳光下的豪宅或旅馆，他想象着那大门里面一定有庭院和仓库，屋子里铺着地毯，房间里空调开得暖洋洋的。相比之下，眼前自己的这幢别墅小多了，哪里称得上是馆？

然而它稳稳坐落在雪中的样子，又让人觉得称它为馆也未尝不可。

“路都给我们铲出来了。”

抄子踩着雪路朝门口走去。

这条从路口到门前的雪路，大概是管理员事先为他们铲出来的。

打开门锁一走进屋里，安艺忽然感到一阵冲动，真想说一声“我回来啦……”

时隔半年，屋里一切都跟去年离开时一样，密闭在屋里的空气中飘溢着木香。

“这么久没来了。”

抄子亲切地到处走了一圈，然后才打开旅行包。

“暖气开得很大，真暖和。”

“这样的话，在家里穿浴衣就可以了。”

安艺走进二楼的卧室，拉开窗帘。

夏天来时绿色的沃野现在已是一片银白，雪面在夕阳辉映下微微泛着红光。

“那边是札幌吧？”

远处抄子指着的地方房屋密集，衬在它后面的是暮霭笼罩的连绵雪山。

“夏天跟冬天的景色完全不一样。”

“我真觉得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些房子马上就要隐没到暮色之中了。

“接下去，那些房子都点上灯就漂亮了。”

“算是一个迟到的圣诞夜吧。”

“站在这里，真的觉得麋鹿马上就要拉着雪橇跑过来了。”

抄子双手托腮望着雪中的田野，像是在倾听雪橇的鹿铃声。她的脸上焕发着少女般的光彩，工作和家里的事好像都抛到脑后去了。

晚饭吃的是青椒肉丝、红烧螺肉，还有一个鳕鱼酒糟蔬菜汤。这个汤是安艺按一个北海道朋友教他的方法做的。

“味道不错吧？”安艺自己觉得做得还可以。

“味道好就好在里边放了酒糟。”

“这种汤最适合冬天晚上喝。”

一边呼呼吹着汤里冒出来的热气一边喝，浑身马上就暖和起来了。

“喝点儿酒吧。”

安艺就着最喜欢的螺肉，端起杯子喝了起来。

“这样的菜比饭店里的好吃多了。”

“而且吃得舒坦。”

喝着喝着，抄子忽然想到似的问了一声：“阿寒今天也是晴天吗？”“北海道东部和中央部离得还是挺远的。”

“昨天晚上真可怕。”

抄子向窗外望去，看她的眼睛，像是有点儿醉了。

“那时候我不知怎么觉得就那么死了也没关系。”

安艺也想起了昨晚那噩梦般的一刻。

“那时候要是你说去死的话，我说不定现在已经死了。”

“死在那种地方太不值得了。”

安艺感到今天晚上自己和抄子都很开朗洒脱。

“不过，死好像挺简单的呢。”

“要是真死了，这么好喝的酒就喝不着了。”

此刻安艺倒是更想谈今天早上澡堂里的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喝酒。

“真暖和。”

外头虽然很冷，但安艺在内衣外面仅套了一件睡袍，抄子也只穿着裙子和毛衣。

“你来看啊，那么多灯光。”

安艺朝窗外一看，远处札幌的灯光像星星一样在雪原上闪烁着。

“那一点一点的光亮，都是人住的地方吧。”

抄子站在窗边，像是要让喝得发热的身体凉快一下。

“他们那边也能看到我们这儿的灯光吗？”

“我们这里比较高，一定有很多人都看得到。”

“可他们不知道是咱们俩在一起吧？”

“那当然不知道啦，他们会觉得这家人生活得很幸福。”

一边说着，安艺不禁开始想象跟抄子一起生活在这雪原之家的景象。

也许是浑身轻松喝得太多了吧，安艺感到头晕，自己先上床去睡了。

抄子收拾完碗碟以后，去洗了个澡。

安艺记得的只有这些，后来他就睡着了。

感觉上好像很晚了，其实还不到十一点。

一觉醒来是凌晨四点，他自己觉得已经睡了很久。抄子此时正侧卧在他的身边。

她身上穿着整整齐齐的浴衣，看来是洗完澡以后轻轻睡到安艺旁边来的。

安艺经常会在天将亮的时候很自然地醒来，特别是在睡得早的时候，醒得也早。

昏暗之中，他想起自己和抄子两个人现在是在雪原上的别墅里。

暖气好像还开着，并没有感到凉意。

安艺呆呆地朝上望着，耳朵里听到了下雪的声音。但那似乎又不是下雪的声音。他感到那也许更像是下雪时大气密度发生变化的声响。

为了不吵醒抄子，他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的一角。

果不其然，窗子里看到的是漫天的鹅毛大雪。

“这么大啊……”

他有点儿奇怪自己的直觉怎么那么准。

雪下得很大，但并不猛。那雪不像暴风雪那样横冲直撞，而是从天上笔直落下来的。从前面路灯照亮的那块地方也能看得出，雪确实是在垂直飘落着。

安艺继续望着窗外。

雪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刚才自己睡下的时候天还是晴的，最多也才下了两三个钟头吧。

虽然还没下多长时间，可感觉好像下了很久。

他继续看着路灯光环中的雪。开始他以为雪自然是从天上降下来，可仔细一看，竟然也有雪从地面朝上飞扬着，不一会儿，那雪看上去好像上下翻滚卷起了旋涡。

看来到了深夜里，雪会在人们不知晓的时候演绎丰富多彩的舞蹈。

这场雪真大啊。

也许这场雪就是要把他们两人待着的这幢房子包围起来。

安艺站在窗前，犹豫着要不要把抄子叫起来。

看着路灯亮光中上下翻滚的雪花，就好像是在看白色的妖精在那里乱舞。

这难得的深夜美景也该让抄子看一看。

但他以前很少看到抄子像今天睡得这么香，走近她身边，还听得到低低的鼾声。

也许她急急忙忙离开东京，去阿寒转了一大圈又赶到时狩的别墅，这才终于安下心来。

安艺打消了叫醒抄子的念头，又继续看雪。这时他想起，按计划今天该回东京了。

当时他为了尽量让旅行时间宽裕些，订了晚上七点的飞机票。

在上飞机之前再做些什么好呢？

他本来想到很久没去的札幌转转，但这么大的雪，说不定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别墅里。不到处乱跑，待在这里赏雪，也别有一番情趣。

这雪确实下得够大的。

雪在下个不停，简直就像天上开了个窟窿，雪从那里不停地倒下来一样。要是雪一直不停的话，公路和铁路会不会出问题？

生活在北国的人自然已经习惯了大雪，这样的雪看来不会使交通中断，可光看眼前的雪势，总好像会越下越大。

看着雪花飞舞，安艺有点儿累了，他上了趟洗手间。

洗手间的窗子外面雪也在不停地下。

他站了一会儿，刚要离开的时候，忽然觉得雪中好像有个人影。

那是什么人？他奇怪地回头再一看，人影不见了，黑黢黢的窗外只有雪花在乱舞着。

这样的深夜里怎么会有人呢？而且窗口下面就是深深的洼地，夏天的时候树木繁茂，现在剩下的只有枯树的枝杈。

“肯定是一种错觉……”安艺嘀咕着又回到卧室。

抄子还在侧着身子沉睡着。

安艺又在她旁边躺了下来，两眼朝上望着。

大雪纷飞的夜晚，屋里的空气显得很有张力，自己好像处在膨胀空气的包围之中。

他刚要合上眼睛，忽然想起了白衣女妖的传说。

谁也没见过白衣女妖，那似乎只是雪国奇谈中所说的雪的精灵。她是否真的存在不得而知，也许只有雪下得这么大，她才会独自出来徜徉的吧。

“下雪了！”

抄子兴奋的声音让他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早上八点了。

“房子跟路灯都埋到雪里去了。”

抄子拉开了一半窗帘，正站在窗前。

“从昨天夜里就一直在下了。”

“你怎么知道的？”

“四点钟我起来过一次……那时候你睡得很香。”

“偷偷看女人睡觉不太像话吧？”

“没偷看你睡觉，我看到了白衣女妖。”安艺把半夜从洗手间窗户里看到人影的事告诉了她。

“真怕人。”

“白衣女妖是不会害人的。”

安艺有点儿犹豫，不知该不该把后来梦见的事说出来。

夜里又睡着以后，安艺梦到了抄子的丈夫。他不是跟自己面对面，而是隔着窗子在朝屋里看。但雪挡住了视线，看不清他的脸。

过了一会儿，别墅大门前出现了一个影子，好像是抄子的丈夫。那影子从大门前绕到后门，于是安艺也到厨房里的后门那儿去看了一看，但那影子又不见了。安艺心里七上八下地跑回卧室，抓住抄子的肩头死也不放开。就在这个时候，梦醒了。

“不过，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对了，天刚亮的时候，你好像是嘟哝过什么。”

“好像又让大雪给魇住了。”

安艺起身下了床，没说到底梦到了什么。

寒冬腊月的别墅区里，除了管理员和少数几户人家以外，几乎没有别的人。窗外看得到的那些房子全都埋在雪里，里面不像有人。

不一会儿，随着一阵马达声响，一台小型除雪车来开路了。松散的细雪被轻而易举地撒向两边，而大雪仍在下个不停，似乎是在嘲笑除雪车徒劳的工作。

“雪都积到这里来了。”抄子指着的窗棂上已经积上的厚厚的雪。

“你不是想看下雪吗？这下你看到了吧？”

“可雪下得这么大，真有点儿让人害怕。”

“也许是老天爷发疯了。”

安艺又到昨天夜里看到人影的后门那儿看了看，那里也覆盖上了厚厚的新雪，根本看不到还有什么脚印。

雪不像要停下来的样子，安艺打消了出门的念头，开始在别墅门前铲起雪来。

除雪车撒开的雪堵住了门口，安艺向管理员借了一把铁锹，去开一条从门口到路边的小道。这段距离才二十来米，但没干惯这种活，还是挺费力的。

雪还在不停地下，松散的细雪落在头上和肩上，用手轻轻一掸就都掉了。与东京地区湿气很大的雪相比，这里的雪很干爽，落在脸上很舒服。

干着干着，忽然听到了小孩的声音，他回头一看，那是一个戴红帽的小女孩，身穿藏青大衣的妈妈正拉着她的手朝物业管理处走去。

虽然并不相识，安艺还是迎着那位母亲的视线点点头以示致意。妇人也朝他躬了躬身，寒暄了一声：“真辛苦您了。”

她们好像也住在这个别墅区里，难得能碰上个人，大家心里都很高兴。

母女俩朝着物业管理处渐行渐远，孩子头上的红帽子也在雪中一点一点儿越来越小。

安艺觉得眼前好像是以前读过的哪篇童话中的场景，他呆呆地站着，目送她们远去。

铲完雪回到屋子里，抄子已经做好了炖豆腐在等着他。

这顿早饭吃得够晚的，安艺就着炖豆腐又端起了酒杯。

“一边赏雪一边喝酒，也不坏嘛。”

“那你这就应该叫赏雪酒啰。”

“雪真是太大了。”

雪势一点儿也没有转弱的样子，反而下得更大了。

“今天会下一整天吗？”

安艺点点头，心里惦记着回程飞机的事。

如果这样下个不停，飞机也许会延迟起飞，搞不好还会停飞。虽然离七点还有不少时间，但谁也无法保证不会发生万一。

安艺心神不定地打开电视，不一会儿就到了新闻时段。报道说气象局已对石狩、空知、后志地区发出了大雪警报。

画面转到白雪纷飞的札幌街头，接下来又播放了千岁机场的雪景，主播说由于来不及除雪，从早晨起机场已经停飞了。

“麻烦了……”安艺嘟哝了一句，抄子也担心地直盯着电视。

其实今天就是回不了东京，安艺也没什么大麻烦。他没有急着要写的稿子，就是有临时要他写的文章，也可以借用物业管理处的传真机送出去。

但抄子却无法像他那样洒脱不羁。她明天要去上班，家里的事更不能置之不理。跟丈夫招呼也不打就三天不回家，明摆着她丈夫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问题安艺想问又难以启齿，即使现在问了，雪也不会停下来放你回去。而如果回不去的话，问什么都是白问。

此刻的安艺束手无策，只能接着看电视。抄子除了收拾桌子也想不出任何办法。

画面变成了一片艳阳天，星期天的马拉松赛正在举行。身在雪国看着这阳光灿烂的场面，仿佛在欣赏远在天边的异国风景一般。

抄子收拾完桌子，沏完茶，又坐到安艺旁边。

“看样子还停不下来啊。”

“这场雪太大了。”

安艺自己也是第一次碰上这么大的雪。

无休无止下个不停的大雪之中，地面上的所有生物鸦雀无声，似乎都在静静地等待这白色的魔鬼早日离去。

过了下午两点，安艺打电话到千岁机场问了一下航班情况。

一定是问询的人太多了，占线很长时间以后电话才打通。问询处说现在正在除雪，机场已全部关闭，何时复航还无法预计。

“说不定今天回不去了。”

安艺把机场的答复告诉抄子。

“真没想到会碰上这样的事。”

筹划这次旅行的时候，他们还觉得要是被雪阻在路上回不去才好呢，然而一旦变成现实，就谁也轻松不起来了。

一直等到快下午四点了，安艺又给机场打了一次电话。

因为如果飞机七点起飞的话，现在就得做出发的准备了。

但电话里的回答非常干脆，机场依然关闭，还无法预计何时重开。今天无法出发的旅客将在明天的航班中优先给予安排。

“看来还是不行啊。”安艺手拿电话回头说了一声，抄子点点头，好像已经做好了精神准备。

安艺不由觉得干了一件对不起抄子的事。

这次旅行，抄子一切听从安艺的安排，出发时间、住处也是他一手操办的。可到头来却弄成现在这副样子。虽然这种不可抗拒因素不是安艺的责任，但当初至少应该考虑得再慎重一些才对。

然而抄子此刻似乎表现得异常镇静。安艺原以为她会坐立不安，可她却显得坦然自若。

他们继续望着纷飞的大雪，静静地喝茶。

“糟透了……”

就是换乘火车，今天晚上也是不可能回到东京的。

“北海道还是太远啦。”

空运顺畅的时候，从羽田机场到千岁机场只要一个多钟头，感觉上确实很近。这场大雪一来，让人们不得不重新认识到两地的遥远。

“反正只能等明天的早班飞机了。”

安艺现在真正放心不下的是抄子的事情。

“明天你还要上班吧？”

“上班的事没什么问题。”

“可当然还是早点儿回去好啦。”

“事情已经这样了，什么时候回去都一样。”

抄子看上去一脸轻松，大概是知道总归回不去，反而横下一条心来了。

“不管怎么样，咱们得在这儿再待一宿了。”

安艺也已彻底绝望，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抄子点点头低声说道：“也许是老天爷把我们关在这里的。”

“老天爷？”

“要不为什么偏偏今天下了这么大的雪呢？”

据气象台说这确实是今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但抄子把它都赖在老天爷身上似乎有点儿夸大其词。

“下得可真大。”

抄子站起身来，感慨地两手撑在窗沿上。

“公路、桥梁、铁路已经全都给埋到雪里去了。”

窗外的天空正在飞快地暗下来，只有洁白的雪花显得格外夺目。

“现在哪儿都去不成了吧？”

“这么大的雪，也许汽车也没法开。”

“那就谁也不会到这儿来啦。”

听了抄子这句话，安艺更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两人是被雪封住了。

今天晚上已经注定回不去了，安艺不禁又担心起抄子家里的事来。

抄子丈夫一怒之下，会不会去追问抄子的母亲？他会不会自己绝望地跑到什么地方去？安艺越想心里越郁闷。

然而抄子好像早把家里的事情忘了似的，说起话来毫无沮丧之感。

“今天的晚饭可就只能吃剩下的东西啦。”

“有什么就吃什么吧。”

这么大的雪根本不可能到镇上去买东西。

天黑了，抄子开始准备晚饭。

安艺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漫不经心似的走到厨房里对抄子说：“我看你还是给家里打个电话吧？”

抄子没有回答，她背动了一动，像是点了点头。

“我再去铲铲雪。”安艺说完就走了出去。

雪还在下着，但不觉得怎么冷。

上午刚开出来的小道上又积了三十厘米厚的雪，每走一步雪都没到脚脖子以上。

早晨的时候雪还是积在汽车上，现在汽车已经完全埋到雪里去了，就连路灯都被雪包住了，灯光看上去模模糊糊的。

房子前面看得出除雪车已经来清理过了，但现在又积上了雪。雪地上留着点点脚印，好像是刚有人经过这里走到前面去了。

大雪之中，这里的别墅和居民好像全都屏住呼吸，在迎接夜晚的降临。

铲雪虽然是一项不错的运动，可如果没有靠得住的防寒装备，还是无法持久的。

安艺又把门前那条小道大致铲了一遍，就回到了屋里。此时抄子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

“真的没什么东西了，啤酒也就这罐了。”抄子说着打开了最后的一罐啤酒。

“有这些就够了。”

餐桌上摆放着烤鳕鱼、火腿片、炒青椒和豆酱汤。

“要是明天雪还不停的话，咱们就只有饿死了。”

“有那么容易死吗？”安艺苦笑着看了看抄子的脸。

他心里惦记的是抄子在自己铲雪的时候给没给东京家里打电话，但从她现在无忧无虑的脸上好像什么也看不出来。

啤酒就剩这点了，可还有清酒和威士忌。

现在安艺觉得自己是被大雪包围在一座孤零零的城堡中了。

“我也喝一点儿。”也许是知道回不了家以后反而不慌不忙了吧，抄子给自己也倒了杯酒。

刚才安艺还在牵挂着抄子是不是给家里打了电话，但现在他已不愿再去想它了。既然抄子不提这个话题，自己就不该去问。如果抄子愿意说的话，不用问她也会自己说出来的。

对安艺来说，只要被困在雪中的这一刻能够过得好就行了，以后不管会怎么样都随它去吧。既然抄子已经义无反顾，安艺自然也不应再瞻前顾后。

两个人边喝边谈起了昨天看到的阿寒冬景，聊起了各自过去的旅行经历，虽然没有故意避讳，但谁也没有提及东京的话题。

聊着聊着，他们以为已经喝了很久，但看看手表，才八点半。也许是大雪围困之中无所事事，晚餐开始得太早吧，到这时他们已经喝了不少酒。

抄子用手摸摸两颊，好像是感到脸上有点儿发热。

“夜还长着呢。今天晚上就是再哭再闹，也别想从这儿跑出去。”

“咱们这是遇难了吧？”

“没错。可是谁也不来救我们。”安艺说着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这雪下得实在太大了。”

尽管已经入夜，他们还没拉上窗帘。这么大的雪是用不着担心有人从外边偷看的。

“雪下成这个样子，还会不会停下来啊？”

说得真对。雪要是继续这样下个不停，真担心再也看不到太阳升起来了。

“雪要是一直不停的话怎么办？”

“那就跟着房子一起被埋葬吧。”

抄子觉得自己有点儿醉了，她站起身来，轻轻把额头贴在窗玻璃上。也许是光线的缘故吧，从侧面看上去，她的脸好像瘦了一点儿。

“漫步在雪花飘落的街上……”

抄子靠着窗子唱了起来。

“无尽的回忆从眼前掠过……”

声音很轻，却很清脆。

看着抄子软绵绵的样子，安艺忽然涌起了一股想要跟她亲昵的冲动。

大雪纷飞的夜晚竟然格外暖和。白雪的结晶挡住了寒冷的空气，像丝绵一般包裹在周围。

现在安艺与抄子赖以栖身的冬馆也在小山上被严严实实地包裹。

雪夜的温暖加上强劲的暖气，在屋子里就是不穿衣服也不会感到冷。

在充满温暖的二楼卧室里，安艺紧紧地拥抱着抄子。

知道总归回不了东京，两个人的心情反而变得不慌不忙了。虽说是不可抗拒的力量导致的结果，他们总归还是超出计划留了下来。以后就是回到了东京，等待他们的也不会是太太平平的日子。

越过了不应逾越的最后界线，后果将会如何？尽管他们不知是凶是吉，但骰子既然已经掷出去了，就不可能再收回来。这种无路可退的感觉反而更点燃了他们的激情。

长时间的接吻好几次差点儿让人透不过气来，他们拥抱在一起倒在了床上。

安艺迫不及待地解开抄子浴衣的腰带，把浴衣从胸口朝两旁拉开。

在比以往此时亮得多的灯光下，抄子的皮肤显得格外白晳，柔软的乳房露了出来。

安艺一把抓住她的乳房，用手指捏着乳头，把嘴唇贴了上去。他粗野得像一只饥饿难耐的色狼，想通过这种发泄来忘却心里挥之不去的不安。

抄子好像也明白他此刻的心情，任凭他拉开自己的浴衣，敞开自己的胸脯，对他的肆意发泄丝毫不做抵抗。

就在安艺脸压着她的胸脯，刚要伸手去摸她那片柔软的葱茏时，抄子轻声说道：“你咬吧，使劲咬。”

安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得抬起头来。抄子仍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

“狠狠咬，咬出印子来……”

安艺于是把视线移回到她的乳房。抄子又平静地分开双腿，像是哀求，又像是命令似的说道：“那里也全都剃光。”

安艺这才慢慢地想起了去年初夏跟抄子一起来别墅时的情景。

那次本打算两个人舒舒服服过两天，没想到抄子母亲突然受伤，她不得不提前一天回去。

当时见抄子要一个人先回东京，安艺很不放心。他怕抄子回家会跟丈夫行房，即使她不愿跟丈夫行房，恐怕也难以抵抗丈夫的强求。想到这些，他才突然冲动地想要将她那片葱茏剃掉。安艺觉得那既是对她中途离去回到丈夫身边的惩罚，也可作为自己跟她爱情的证据。抄子开始还很惊讶，但也许是明白了安艺的心情，最后还是顺从地答应了他。

现在，同样的事件又将重演。上次是安艺百般恳求抄子才勉强答应，现在却是她自己央告安艺这样做。

一瞬间，安艺犹如坠入了五里雾中，然而抄子接下来的一句话，才让他恍然大悟。

“快点儿……让我想回也回不去。”

抄子似乎是主动要他在自己胸脯上留下吻痕，剃掉自己私处的葱茏，让自己死了回家的念头。

在外出三天未归，本来就难以回去的现在，她还要在身上留下不贞的证据，以断绝自己的归家之路。私自外宿不归，再加上不止一处的失贞铁证，她这是要将自己逼上无路可逃的绝境。

“真的可以吗？”

抄子的决心似乎更加撩起了安艺的欲望。

他这是在问抄子，也是在问他自己。

如果就这样在抄子身上留下她失贞的证据，安艺自己也会失去回旋的余地。

他想再问一遍“真的不要紧吗”，但终于没有说出来。

这种话已经用不着再问了。两个自绝退路、一意孤行的男女，是用不着什么好言相慰的。

安艺感到自己像是在做梦。

现在，抄子正仰面躺在床上。平时夜晚几近黑暗的卧室现在照得雪亮，而且台灯移到了床角，抄子的下半身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在那斜劈开的神秘空隙里，安艺小心翼翼地剃着。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这种举动匪夷所思。他们也许会以为是强盗在对女子施暴，或是疯子在摧残美人。

抄子现在确实是在付出牺牲。她躺在床上毫不抵抗，任凭安艺为所欲为。平日死都不会让人看到的阴部被照得雪亮，胸脯洁白的皮肤上留着两排清晰的齿痕。

安艺看上去像个疯子，时而停下手来仔细欣赏，时而又用手指去分开她的葱茏。只要他慢腾腾地不停刁难，这场游戏就会一直进行下去，抄子就始终无法摆脱这种难堪的处境。

这真是一幅怪异凄惨的酷刑图。然而换个角度来看的话，这也可以说是一幅男人侍奉美女的图景。

安艺跪在抄子张开的双腿下，神态异常地将那一片葱茏一根不剩地全部剃掉。

抄子把两腿伸展到床角，在明亮的灯光下一动不动。她已经超越了羞涩与屈辱，似乎要修炼到永恒的境界。

在积雪围困的冬馆之内，正展现着一道异样的风景。积雪抵挡着冬夜的寒风，暖气让屋内充满了温馨，明晃晃的灯光下，一场勾人心魄的盛宴正在进行。

人们从远处看到这积雪环抱中冬馆的灯火，绝想不到这里正进行的怪诞神秘的活动。

然而这场活动的男女主人公，并不认为这有什么淫荡或反常。为了创造自己灿烂的未来，他们认为这是必不可少的仪式。当仪式结束，男人剃掉了女人所有的葱茏，女人又回到出生时的样子时，他们才能算向新的人生跨出了大大的一步。

当一切结束时，安艺觉得有些疲惫。这疲惫不是因为刚才严肃认真、小心翼翼的作业，也不是因为过度兴奋，而是因为抄子已经完全断绝了归家之路，她已经无以再为人妻人母，又恢复成一个单纯的女人，只能留在自己身边。以前以为绝对不可能的事，转眼之间已经成为现实。原以为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一旦得以实现，反而使安艺感到惊讶和迷惘。

现在的这种疲惫，就是惊讶与迷惘导致的结果。

安艺仔细擦了擦抄子剃光的地方，用浴衣下摆遮住，然后把台灯关掉放回了床头。

“完了。”安艺刚说完，抄子就迫不及待地靠了过来。

安艺紧紧抱住她因为长时间暴露而变得冰凉的身体，过了一会儿，等她暖和起来以后，又把手伸到刚用浴衣遮起来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了。”

稍有点儿毛糙的感觉，更使安艺感受到抄子对自己深厚的爱情。

“你不回去了吧？”

“不回去了。”说完抄子反问了一句，“我可以不回去吗？”

“当然。”

“你不会后悔？”

“只要跟你在一起，就不会后悔。”

“我也可以一个人生活。我是这样打算好了才跟你来旅行的。”

“别说傻话。”

安艺当然不会把已经无家可归的抄子一个人扔下不管。

“先在这里待一阵子吧。”

他打算就这么留在这座冬馆里不走了。

“待在这里，谁也不会来的。”

大雪下个不停，好像已经割断了与东京的一切交通。

“放心吧。”

抄子又把身体紧紧贴到了安艺胸口上。安艺紧紧抱着她温暖的身体，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对自己说道，以后的事不去管它，至少现在不能让抄子回去。不，应该说，现在两个人都已经回不去了。

第二天，鸟叫声让安艺睁开了眼睛。

埋在雪中的别墅里怎么会听得到鸟鸣？安艺奇怪地看了看旁边，抄子也不在了。

他急忙坐起身来，朝周围望了望。

阳光从窗帘边上透了进来，但卧室里仍旧很暗，房门也关得紧紧的。

没有抄子的影子，也看不到她的浴衣和拖鞋。

难道她回家去了？安艺一阵心慌，打开房门大声叫了起来：“喂……”

叫了两声以后，楼下传来了抄子的声音：“我在这儿呢。你醒了？”

一场虚惊。安艺回到床上，抄子也从楼下走了上来。

“你怎么了？”

“睁开眼一看你不在，我还以为你回去了呢。”

“我为什么要回去？”抄子已经穿上了衬衫和裙子，光着两脚，头发还有点儿湿，“我先起来冲了个淋浴。”

刚才抄子起来，安艺竟然一点儿都没发觉。

“你也该起来了吧。”

抄子说着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雪已经停了。”

安艺朝外一看，下了一整天的雪已经停了，房顶和窗子边上都积满了新雪，在朝阳下反射着耀眼的白光。

“真难相信昨天还下着那么大的雪。”

“也许是做梦吧。”

昨天房子和人还埋在雪里，现在一切又都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下，汽车开动了，窗外传来孩子们嬉闹的欢声。

望着晴空下的银白世界，安艺想起，今天已经是跟抄子一起度过的第四天了。

安艺不知道今天一大早自己睡着的时候抄子是不是给家里和公司打过电话，但她肯定已经错过了回家的时机。

“才过了一天，天气的变化就这么大啊。”

要是昨天像今天这种天气的话，说不定已经回到东京了。而留在这里，是昨天晚上做出的决定。

“今天得去买东西了吧？”

“我先去买回来吧。”

如果不坐公共汽车到山下的那个车站，在这里是买不着东西的。

“不，还是一起去吧。”

安艺离开窗口，开始穿衣服。

离别墅五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叫太美的车站，车站旁边有条小商业街。从物业管理处平均每一个钟头发一趟班车，但冬天的时候几乎没有人坐。

快中午的时候，安艺告诉管理员要在别墅住一段时间，然后就跟抄子一起坐班车到太美车站去了。

如果要在别墅里住下去，除了食品之外，还需要冬天的衣服。安艺和抄子虽然都是穿着冬装来的，但靠那几件衣服是根本不够的。

太美是个无人管理的小车站，没有几个人上下车，但旁边的商店里倒是云集了不少趁现在不下雪来买东西的人。

在仅此一家的百货店里，安艺买了条长棉毛裤和一件毛衣，抄子买了内衣裤和袜子。买完衣服之后，他们又到隔壁超市里买了够吃几天的食品。

各种东西买了好几大袋，他们只好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

天好像又冷下来了，从路边到门口的那条小道已经冻住，每走一步都听得到“咔嚓咔嚓”的声音。

跟抄子一起走在雪路上，安艺心里很是惬意。他打开别墅门，抄子叫了一声：“我们回来啦……”

空空荡荡的屋子里自然没人应答。跟出门时相比，天已经暗多了。

“今天晚上可以做不少好东西吃了。”

抄子把买来的东西放到厨房桌子上。

“你想吃什么？”

“天挺冷的，吃火锅怎么样？”安艺说了一句，就到二楼书房去了。

四天没有回家，积压的工作越来越多。如果还要在别墅住上一阵子的话，就必须得在这儿写稿子了。

写什么好呢？安艺坐在写字台前思考着，西边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红色。

黄昏又要降临了。

他呆呆地望着天空，抄子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喝点儿茶吧。”

她把茶碗放在写字台边上，紧挨着安艺站着。

安艺坐在面对窗口的写字台前，旁边站着抄子，两个人一起望着暮色渐浓的雪原。

安艺一时觉得好像在哪部描写东欧的电影里看到过这幅景象，但不记得电影名字了。他们就这么朝着同一个方向望着，安艺问道：“你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抄子好像在想别的问题，过了一会儿才答道：“我想请假休息一段时间。”

从那泰然自若的回答来看，也许她已经给公司打过电话了。

安艺有点儿犹豫，觉得很难开口再问她家里的事。

让她想起好容易才忘掉的事情，总有点儿说不过去。但事到如今，如果一直不闻不问，也许太不负责任。

“那你家里呢？”

安艺自己觉得问得很自然，但抄子没有回答。

他奇怪地回头一看，抄子正默默地凝视着雪中的原野。

“知道你到这儿来吗？”

“我跟妈妈说了。”

“别人呢？”

“没说……”话刚出口，抄子又补上了一句，“不过，我想他已经知道了。”

妻子这么久不回家，抄子的丈夫一定非常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那你母亲呢？”

“她生气了……哭了。”

安艺无言以对，只好又朝远方望去。

他想象不出一个妻子忽然一去不归的家庭会发生什么事，但肯定会是一片混乱。

“到底走到这一步了。”抄子轻轻叹了口气。

西边天空的淡红色突然变得越来越深，天边射来的夕阳残照在雪原上拖着长长的尾巴。

安艺眼睛望着天边越来越暗的光亮，低声问道：“那么，你母亲一个人？”

“我太不孝顺了。”抄子自愧地频频摇头，“除了这样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抄子低声的叹息，在安艺听来，就像是她对着雪原发出的哀号。

安艺望着暮色渐浓的雪原，心里反复琢磨着抄子的这句话，“除了这样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抄子说的是实话，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对丈夫没有任何交代就跟自己出来旅行，结果被大雪封锁在这里一直拖了下来。

安艺现在觉得，自己其实早该跟抄子丈夫见一次面，坦诚相告自己与抄子交往的来龙去脉，以求得他对抄子的谅解，然而这类事他一点儿都没做。他们两人肆无忌惮、我行我素，像掩耳盗铃一样无视抄子丈夫的存在。就凭这种见不得人的行为，骂他们是鸡鸣狗盗之徒也无甚不可。

安艺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愕然而自惭。如果有谁以同样的方式对待自己，安艺是绝不可能放过他的。

但安艺不敢相信，是否只要自己面见抄子的丈夫和母亲，当面解释事情的原委，他们就能放过抄子？假如真的见了抄子的母亲和丈夫，为了得到他们的谅解，又该如何解释自己跟抄子的行为？如果一味强调自己跟抄子爱得如胶似漆，恐怕不仅不会让戴了绿帽的抄子丈夫谅解，反而会给他火上加油，使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与少男少女不同，人到中年，谁都有数不清的羁绊。即便你斩断了其中的一些，另一些又会衍生发展开来，想要摆脱所有羁绊的缠绕是极为困难的。如果抄子的丈夫和孩子现在真的站在面前，她肯定就狠不下心来抛弃他们了。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要实现爱情那种极端排他、自私自利的愿望，非得有超强的意志与坚忍的耐力不可。

有妇之夫与有夫之妇之间的爱情，本来就无道理可言。不可能因为他们爱得死去活来，世人就承认他们是正当的行为。既然如此，哪怕被鄙视为见不得人，他们也只有先采取行动，待造成无可挽回的既成事实，再从那里迈出新的一步。

“除了这样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抄子的这句话，正是她历尽犹豫徘徊发出的最后呐喊。

此刻，雪原已完全沉寂在黄昏的薄暮之中。

昨天累积起来的新雪白天受到阳光的照射，表面刚带上一点儿湿气，现在重又冻成了冰。锐利的斜阳光束直射在镜子般的雪面上，把雪中的大地染成了红色。

安艺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美丽而凄凉的黄昏。夕阳残照下的雪面映射着朱红，遮挡下的阴影沉淀着浅灰，白茫茫的雪原上交织着奢华的绚丽与无声的静谧。

安艺似乎听到了大自然孕育出的神圣黄昏的召唤，不由站了起来。

抄子喃喃自语道：“一天又要过去了。”

夜幕正在步步逼近，两人离家越来越远，他们正在失去本该归去的地方。

抄子的自语似乎道出了对于无家可归的恐惧。

然而安艺现在并不那么惧怕世人的唾弃与孤立。不仅如此，能被世俗追逼封锁在这个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里，他反而感到踏实、甜蜜。

总之，走到这一步已经无路可退，哪怕前面是地狱也只能继续前行。

“后悔吗？”

抄子闻言微微一笑：“不后悔……”

安艺亲吻着她那柔软的嘴唇，充满了温柔，忘记了时间。

终于，他松开手臂，又朝雪原望去。夕阳更低了，只有山冈前面防护林那一边还留着红色的残照余晖，天空已经涂上了灰色。

“又到晚上了。”

与绚丽多彩的黄昏相比，夜色的降临却是如此悄然无声。

“全都要看不见了……”

阳光灿烂的一天，染红雪面的落日，覆盖大地的积雪，不久就要像破灭的泡沫一般看不见了。

物换星移，他们两人留给各自家庭的爱憎、怀念与愤怒，都将随着岁月的流逝而逐渐消退、淡漠。而现在依偎在冬馆中的安艺与抄子，总有一天也要从这块土地上消失。

回首走过的路，一切都犹如泡沫般虚幻无常。

然而，望着雪面上那最后一抹余晖，安艺告慰自己，正因为人生虚幻无常如同泡沫，此时此刻才应该尽情燃烧。

目录

对《欲情十四课》中日同时出版的寄语

致中国读者

前言

第一讲 男人注定是被甩的

第二讲 只追二兔者一兔不得

第三讲 坐而思不如起而行

第四讲 巧言令色倾诉爱

第五讲 勿焦勿躁坦诚相对

第六讲 巧试妙探确认对方

第七讲 唾手可得的女人轻佻？

第八讲 交合前务必牢记的心得

第九讲 施予的性与接受的性

第十讲 花哨内衣的危险性

第十一讲 替牢骚满腹的男人们发牢骚

第十二讲 性爱是两个人的共同作业

第十三讲 男人“挫枪头”怎么办？

第十四讲 世界上为什么有男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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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欲情十四课》中日同时出版的寄语

此次，我的最新随笔《欲情十四课》在中国和日本两地同时出版，我感到非常高兴。

这部作品主要阐述男女双方由互生好感、情深共许一直到结合的过程中，有必要变换一下迄今以来的立足点，站在男人和女人的性这个原点之上来加以审视，相互理解、相互体察。

读过之后，男人和女人分别可以对对方在身体和欲情的思维方式上的根本差异有所了解，并且会懂得即使是受欲情的驱使，在追求异性和相互爱恋的过程中，也仍然有那么一些不可不遵循的规则或礼法。

假如通过本书，读者能对此有所知晓并赞同的话，相信任何人都可以成就一段深挚和完美的爱情。

渡边淳一
2009年2月

致中国读者

亲爱的中国读者：

许多中国读者爱读我的作品，这令我感到万分欣喜，同时也万分感谢！

我从年轻时代起至今，一直专注于描写男女题材的小说。因为我始终认为，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爱是人类普遍拥有的最高欢悦，也是人的最根本的天性之一。因为有了这种欲望，人类才得以繁衍至今，我相信这种欲望仍将永久地延续下去。

然而，男女之爱也是非常复杂和丰富多彩的，因各人的偏好和追求的理想不同而相去甚远，并且因其人或年轻或年老，或已婚或未婚，周围的环境或自由或不那么自由，爱的形式也会大为不同。

尽管如此，我仍然希望自己能够超越这些个人或者社会局限，将贯穿如一、热烈而真实的爱情表现出来。

为什么我会如此执着于爱情？

因为我爱女性。坦率地说，我曾经与许多不同女性恋爱，既有过成功的欢喜，也有过失败的沮丧，但我依然爱她们。现在，在我身边也有挚爱的女性陪伴我。

不管怎样，爱情可以跨越国界、越过民族、超越社会结构和社会制度，是全人类共通的喜悦和财富，没有比虚掷爱情更加令人遗憾的了。

今后我仍将继续描写爱情，一直到我无法再写为止。也请读者们一如既往地支持和鼓励我。

渡边淳一

前言

恋爱，是潜藏于每个人心中的一种本能的欲望。无论谁，进入到青春期之后，都会滋生出这种渴求接近异性，并且与异性相亲相爱的欲望。

正因为有了这种欲望，人类才能够得以繁衍生息至今不绝，如果人类心中这种欲望淡薄甚至消亡，那么人类恐怕早就已经灭绝了。

唯其如此，追求异性、男人与女人互生爱慕直至结合，乃是人类最自然不过的表现，是最能体现人类本性的行为。

毋庸讳言，恋爱本该是男生对女生表白、发起攻势的，但也不乏女生主动出击的例子。这种场合，女生往往通过妆饰自身容貌，同时以言行举止等来吸引男生的注意、激起男生的欲情，这大概便是所谓的“阴阳易动”吧。

不管怎样，一旦当你怀有好感的异性对象出现时，就必须设法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表白好感和爱意是来不得半点踌躇的。

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当真正开始恋爱时，男生和女生之间仍然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困惑和问题。不仅如此，在进入恋爱阶段之前，不少人还会陷入彷徨或畏缩不前。

明明追求对方，为什么不能坦率地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呢？遇到这种情况，人们一定会心烦意乱、闷闷不乐，进而对自己感到失望吧？为什么有的人能够顺顺利利地俘获心仪恋人的芳心，而有的人却屡战屡败，到头来只得过着孤独无趣的单身生活呢？

这里就向我们提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恋爱中的规则和礼法。

恋爱的终极目标在于两性身心共许并结合为一体。爱的本质无非是男女双方互相吸引、互相追求这一欲情的实现过程。

然而在这个过程中，并不能只靠勇敢和热情而随心所欲地向前冲锋，而是确确实实存在着一些谁也无法避开的规则。

可以指出的是，所谓恋爱，其实是“不仅仅在性别上，而且在家庭出身、教育背景、价值观等各方面都迥然有异的一对男女从互生爱慕到结合的过程”，正因为如此，每一对男女都是千差万别的，因此，也就决定了没有一张处方可以普遍适用于所有恋爱的男女。

阅读本书之后，相信可以对了解对方、理解对方有所裨益，也许正好可以从中受到鼓舞，增添力量，从而成就一段新的恋爱。

切勿灰心丧气。

不擅长恋爱的男生也好女生也罢，你们也有成就美好恋爱的机会，因为你们都是对异性怀有梦想和欲望的健康的男生和女生。

渡边淳一

第一讲
男人注定是被甩的

“我可不想没等表白，在恋爱连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就被她甩掉。”

“既然打算恋爱，我希望与所喜欢的女生发展得越快越好，尽快敲定下来。”

或许不少男生会这样默默祈祷和自我激励吧。相对于女生，男生更加欠缺等待的能力，因此性急莽撞也是极其自然的。

不过且慢，在你心烦意乱、性急行事之前，有些事情是你必须先做的，尽管不是轻易就能做到，但只要你想去做，还是可以做到的。那就是请你再重新认识一下你自己。

观察自己的精子

“观察我自己的精子？”或许有人会诧异不已。其实，做这件事情出乎意料地简单。

让我来简略地告诉你该如何做。

就像男生中有人偷偷做过的那样，用自己的手射精便可以了。

当然仅仅如此是不行的。要将射出的精液盛放在玻璃容器里，再倒入一些生理盐水，然后，拿出小学生上课时使用的显微镜，用吸量管吸取一些混合在生理盐水中的精液，放在显微镜下，这样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观察到自己的精子了。

一般来说，精子全长仅为0.06毫米，呈洋梨形。说得通俗易懂些，精子就像只顶着个大大的脑袋、拖着一条长长尾巴的蝌蚪，它在生理盐水中前后左右不停地剧烈运动着。

不用说，这就是一切生物的起点。

看到显微镜下这些一刻也不肯安静，到处活蹦乱跳、横冲直撞的小东西，你就会明白自己现在为什么会欲情萌动、难以宁静了。此外，你还会意识到，为什么自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女生而眼花缭乱，自己为之苦恼的性格原来就是由这儿形成的。

因此完全可以说，精子是决定所有男性生理和心理的原点，也是男性的象征。

卵子是怎么回事

另一方面，女人的卵子又是怎么回事呢？

卵子是由卵巢生成，并且每个月通过输卵管输送进子宫的。正常情况下，每个月只生成一个卵子。

卵子不像精子那样可以简单地观察到。

我们平常所说的妊娠，其实就是无数的精子涌向卵子，并且其中一个精子最终进入到卵子中去这样一个过程。

这个场面就好似无数士兵向一座坚固的城堡发起进攻，但只有冲锋在最前面的一个勇士才能攻陷城池，成为唯一得以进入其中的。而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城门都会立即紧闭，其余的士兵只能聚集在城堡四周，互相挤压着，累尸叠骸，无一幸免。

换句话说，能够进入到卵子中去的精子只有一个，一旦它进入之后，卵子的外侧立即紧紧闭锁起来，不让其他精子再进入，而其余的精子只能落得全军覆灭的悲惨下场。

这样对精子来说似乎太过苛刻了吧。但唯有这样，卵子才能保证让那颗最强壮的精子进入自己体内。

事实上，卵子与精子的这种关系，在现实世界的雌性动物与雄性动物身上也能观察到。例如在狮子王国中，每个狮群都以一头雄狮子为核心，它与数头雌狮子以及它们的后代狮崽组成狮群，脑袋大而威严、头部长满浓密鬣毛的雄狮除了与雌狮子交配，一般只负责警戒和守护其生息地盘，而狩猎活动则是动作敏捷的雌狮子的工作。换言之，雄狮子是通过守护自己狮群的领地、抵御外敌，才换取从雌狮子那儿获得食物和与之交配的权利的。

但是，当雄狮子年老力衰、外部狮群趁势侵入时，一场激烈的战争就将不可避免地发生。而此时，雌狮子在做什么呢？

令人目瞪口呆的是，雌狮子此时就像个与己无关的他人似的，对两只穷凶极恶的雄狮子的战争只作壁上观。其中一只雄狮子是迄今唯一与自己交配、繁育了后代且不遗余力地守护自己和后代的狮子，但这些恩情雌狮子全都弃之不顾，只是静待着战争的结果。

当外来的强者获得最后胜利，战败的雄狮子垂头丧气地落荒而去，雌狮子又欣然地接纳这位外敌，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与之交配、繁育新的后代。

如此势利冷漠的雌狮子，在夫妻关系中似乎也太绝情了。不过，这仅仅是具有高度理智和文化的人类才有的认识，作为动物的雌狮子是绝对不会这样想的。

通过与更加强悍的雄狮子结合，从而获得更加强壮的雄性遗传因子，繁育出更加强壮的后代。对于生活在自然环境极度残酷的非洲热带草原上的动物们来说，这才是天经地义的。倘若不这样，不知道哪一天，它们就会面临自己的种群惨遭灭绝的危险。

毫无疑问，与此相似的潜意识在人类的女性身上一定也存在。

两者的关系

前面所述精子与卵子的关系，也普遍适用于男女关系。

卵子只接纳一个精子进入到自己体内，而对其余的精子一概加以排斥，相类似的是女人一旦拥有了爱恋的男人便会拒绝其他一切男人。

事实上，受精卵只接受一个男性的精血，并将之孕育成两者共同的后代。假使卵子同时接纳多个精子的话，便会造成精血浑浊，以致难以分辨生下的孩子究竟是谁的后代。

从这个意义上讲，女人比男人所想象的更为清纯贞洁。

正因为如此，经常可以听到有些女人这样说：“为什么女人只能爱一个男人呢……”甚至有人愤愤不平道：“难道女人就这么不幸，只能爱一个男人吗？”

表面上听起来好像是在抱怨，但从另一方面理解，其实也是在自豪地向世人宣言：女人只爱一个男人，所以爱得更深，爱情的愉悦感也更为强烈；除了所爱恋的男人以外，任何男人无论怎样花言巧语、甜言蜜语、豪言壮语，女人都一概不会理会；同时，这又是对个别拈花惹草的轻浮男人的批判和否定。

不管怎样，男人和女人是如此不同，因此女人不能容忍男人的花心并坚决与之抗争也是理所当然的。

精子的末路

以上通过精子与卵子的关系，初步审视了男人与女人的关系。这里，令人感兴趣的是那些没能进入到卵子内的精子，它们的末路又如何呢？

在显微镜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些一刻也不肯安静，摇着尾巴活蹦乱跳、横冲直撞，拼命朝卵子冲锋的小东西的结局就像前面提到过的，只有死路一条。

尽管一年中有十二次排卵，但是多数情况下，女性不会妊娠，因此不管性交次数多寡，射入到女性阴道内的精子几乎全数都变成尸骸，再从阴道被排泄出去。

想一想数量如此庞大的精子的最终下场，男人就应该明白，女人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成为自己的掌中物。

即使大举突进，最终被女性接受的也只有一个精子，其余全都是白白送死。明白了这一点，就很容易明白一个道理——男人注定是被甩的。而懂得了男人的这个宿命性的结局，就不会再因为遭到女生拒绝而垂头丧气了。

所幸的是，不同于精子和卵子那样在数量上极不平衡，男性和女性的数目大体是相当的。

但是，正如前面所讲到的，一般情况下女人只会爱上一个男人，而不会像男人那样，这个也好，那个也不坏，面对异性眼花缭乱。并且女人在接受男人的时候，就如卵子比较和挑选精子一样，也是极为慎重的。

理解了这些，男生就会明白，无法轻易获得女生的芳心或接二连三地遭到拒绝，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再强调一遍，男人被女人拒绝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即使接二连三地碰到，也没必要为之颓丧和消沉。

在理解了“男人注定是被甩的”这一基础之上才能顺利地进入下一阶段。

虽然女人不肯将自己轻许给男人，但是女人的心底仍然在热切地追求男人。请相信这一点。

第二讲
只追二兔者一兔不得

看到这一讲的题目，会感觉“咦，不对呀”。这种反应是正确的。

没错，这是日本古时候的一句谚语，正确的表达应该是“追二兔者，不得一兔”，意为同时追逐两只兔子，最终连一只兔子也捉不到。这句谚语旨在教育人们，追求某个目标时务必集中精力于这一件事情上。

确实，这个也想沾手，那个也想涉足，野心勃勃，贪多务得，最后往往一事无成。就如一个学艺的人既学习钢琴，同时又学习小提琴，还学习舞蹈，或者一个练体育的人，既练习棒球，又练习足球，同时还要练习高尔夫，这样的人样样都想学有所成，样样都想出人头地，但结果肯定是一样也不精。

要想做好一件事情，就必须集中精力、全力以赴地去做，这才是达成目标的关键。

引申至本讲的重点即追求女性上来，这句谚语是否仍然正确适用呢？

同时追逐两只三只四只兔子

诚然，表面上看就如字面所说的一样，同时追求两个女生时，想轻轻松松地如愿以偿着实不是件易事。

然而这里想表达的本意，不是“追二兔者……”，而是本讲标题中所说的“只追二兔者……”。

将女人比作兔子，恐怕有些不敬，事实上女人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追求到手的。

即使调动起所有的智慧，甚至使用策略、采取手腕，也不会轻松得偿。

正如前一讲中提到的，男人注定是被甩的，而女人与生俱来具有逃逸的天赋。因此，若非惊艳天下的帅哥俊男或者是口中含着金汤匙落地的富家子弟，仅仅追两只“兔子”，到头来绝对是两手空空。

几乎所有只靠自身实力去努力争取爱情的男人都必须牢记：不应只盯住两只“兔子”，完全可以大胆去追逐三只、四只，甚至五只“兔子”。

或许有人会蹙眉摇头：“目标如此分散的话，岂不是最终得不到自己真正喜爱的女生了吗？”

此言差矣。在怀疑甚至提出反驳之前，请先面对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姿容，倾听一下自己心底的声音：

“你究竟喜欢她什么？她身上哪一点真正吸引你？”

当你坦诚直率地对心灵提出疑问之后，自然而然就会得出答案：

“我就是想亲近女生，拥抱女生。”

是的，只要意识到自己真正的需求，就不再会有那么多虚幻、过分的要求了。

男人与女人的差异

男人会从女人身上感受到魅力，从而激发起欲情。究其原委，坦率地讲，其实无非就是性的欲求。美人于前，男人自然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抱拥她、吻她，甚而褪去她的衣裳，与之云雨交合。

除去个别有特殊“同志”嗜好的男人之外，正常男人都会那样想，那样企盼。

从这一意义上说，男人的欲情与性密不可分，具有一定的功利性。

在现实生活中也不乏这样的例子：遇见中意的女性，男人会忍不住朝其高挺的双峰之间的乳沟偷偷投去一瞥，甚至幻想着伸手摩挲徜徉其间；看到超短迷你裙，会闪过一觑裙底春光的念头；性感的丰臀从眼前经过，也会不知不觉地紧随于后……

某大学教授曾就男人偷窥女人裙底、在电车上故意揩油的流氓行径等屡见不鲜的现象指出，这主要是由于男人天生性方面的欲望特别强烈所致，大多数男人只是在拼命抑制自己的这种欲望而已，但是，想要这样去做的心情却是大多数男人所共有的。

概而言之，几乎所有的男人都期望着与女人肌肤相亲，直至交合，而女人却不会轻易地容许。较之这种肉体上的欢愉，女人更加迷恋恋人的甜言蜜语以及浪漫的氛围。

因此，男人和女人对于异性的欲情是大相径庭的。

很自然，相对于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要想成就这种鱼水之欢的肉体恋爱，男人必须克服各种各样的障碍才能达成目标。

当然，女人一旦喜欢上了心仪的男人，也会迎唇纳吻，也会以身相许。但要走到这一步，也需要有跨越各个阶段的决心。

可是男人却很性急，与女人相比，男人缺乏耐久力，可以说持之以恒的忍耐劲儿是男人最大的弱项。所以当男女开始交际恋爱，对于怎么也不肯松懈防线、不愿欣然投怀送抱的女人，男人有时会忍不住心生焦灼、愤愤不满，最后放弃追求。

从中可以看出，男人与女人恋爱的生理以及心理基础是迥然不同的，两者想法完全一致或同步向前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种巨大的差异如何才能克服？这里一个关键的方法便是不能拘囿于一只“兔子”，而应同时追逐三只“兔子”、四只“兔子”。

明日二鸟不如今日一鸟

只拘囿于一只“兔子”的人，往往很难如愿。避免陷于这种心余力绌之困境的唯一良方就是要将两只以上的“兔子”纳入自己的猎射范围。

追求女生也一样，应当同时追求三四个女生，不要仅仅追求A女生，而应当扩大至B女生、C女生，甚至有时将D女生也纳入追求范围。

“那种事情做不到，我只喜欢A女生一个。”这种矫情的话还是不说为妙。

即使从自身喜欢的程度上讲，最喜欢A女生，其次是B女生，再次是C女生，但对方怎么说也是女生，而男人的最终目的便是与女人发生交合。这样一想，A女生也好，B女生、C女生也罢，她们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差异。不仅如此，从性本身来说，B女生和C女生或许都比自命不凡、高高在上的A女生更加出色。

当然，要将性的关系加以充实，男人的追求方式以及恋爱方式都非常重要，但从第一步肌肤接触来考虑，容许肌肤相亲的女人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因为只要建立起这一关系，男人的焦灼感大抵便可以得到消除。

从这个意义上说，“明日二鸟不如今日一鸟”。

“等到明天，你便能得到两只鸟”，与其笃信这样的承诺而苦苦等待，不如今天就确确实实地得到一只鸟，选择后者是绝对不会错的。

这样说似乎过于现实过于功利，但是可以说，恋爱就是一种弯弓射雕的射术，不讲究收获简直无法想象。

实际上，与其追求那种看上去好像可能得手，但是却迟迟不肯以身相许的女人，倒不如追求眼前更加容易接纳自己的女人，这样做才是上策。

或许不易得手的“明日的女人”更加出众，更加完美，是你心仪的类型，但是“今日的女人”的可取之处是更加容易将自己交给你。她肯将男人渴求的性的欢愉带给你，正是你求之不得的。显而易见，这种女人是上上之选。

因此，男人的爱从某种意义上说具有可替代性。

“这么说来，他其实没真正爱我呀。”即使女人这样发牢骚，也不必介意。

重要的是男人对女人有着性方面的要求，而让男人得以如愿的女人成为其恋人的最佳人选也是极其自然的结果。从这个角度来看，那些只让男人焦灼不安却总也不肯以身相许的女人岂止会沦为其次，甚至会掉落到第三、第四的位置。

还是那句话——“明日二鸟不如今日一鸟”。

或许有人会声色俱厉地说：“如果这样做，你永远也不可能追求到排第一位的心仪对象。”但诸如此类的话，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即使是排第二位的对象，当两人肌肤相亲、建立起稳定的关系之后，你也会体会到对方的温柔，并慢慢地不断发掘出对方更多的优点，使你对她的感情渐渐加深，这种事例绝非少数。

即便不如想象中那么优秀，但是有个女人愿意忠实地陪伴你，也会使你精神和肉体上都得以宁定，在男女关系中也会越来越自信。

梦想终归只是梦想，我们首先要认真地弄清楚自己目前迫切需要的究竟是什么。

不要沦为骚扰者

不要只拘囿于一只“兔子”，而要同时追逐两只“兔子”、三只“兔子”。这种猎射手段，在实际追求女性的过程中显现出种种优越性。

首先，追求两个以上的女性，势必会左顾右盼，这样对于某一个女性的专注度也会随之降低。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样负面影响岂不是更多？其实这样做非但不会带来负面的影响，而且专注度降低自有降低的好处。

一般来说，越是针对某个女性一本正经地展开强烈的攻势，这个女性越是会逃之夭夭。

“认认真真追求女性有什么不好？”有人会这样想。问题在于这种较真追求的架势，对女性而言无疑会令其害怕。

“可是，专注地追求一个女性，对方的心也会被牵绊住，最终对自己敞开心扉。”有人也许会这样说。但是这只限于女性对这位男性本来就不存在什么厌恶之感，甚至还怀有些许好感的场合。对于全无好感甚或带有些厌恶感的男性，无论其怎样展开强烈的攻势，女性都不会对你敞开心扉。非但如此，你追得越紧，她越觉得毛骨悚然，这样，你在她的眼里只能是一个面目可憎的骚扰者。

一个男人如果被视作骚扰者就百分之百难以成就爱情了。如果紧盯着一个女性穷追猛攻的话，往往就会成为这样的骚扰者，其结果是变成恋爱的失败者，从而彻底丧失信心。不少男人还因此患上恋爱恐惧症或变得性格怪僻、人格异常。

不希望落得如此下场的话，男人就应当同时追求多名女性，越是自信欠缺，越应该主动去接触和追求更多的女性。同时追求多名女性，即使失去一个，仍有可能继续追求其他几位。由于可及时调整目标，被拒绝、被甩的创伤就比较小，即使失去自信，也更加容易恢复。

换句话说，分散追求的结果是失恋的痛苦比较小。

可是，这样做如果被其他女性识破怎么办？或许有人会感到不安。

然而这种事情，只要稍微开动一下脑筋便可以做到天衣无缝，倘若这样程度的隐蔽工作都做不好，那就更谈不上成为恋爱达人了。

心弦不必紧绷

恋爱当中，女人最讨厌的是那种心事深重的人，他们话语极少，让人摸不透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还有那种黏黏糊糊的人，他们会令人联想到某种爬虫。女人无论如何也不会钟情于这种类型的男人。

具有这种倾向的男人也是性格使然，不可能轻易有所改变。而同时追求两个以上的女性，也是医治这种性格不足的良方。

同时追求三只“兔子”、四只“兔子”，自然而然就不可能黏在一个女人身上，左顾右盼和三心二意会使得对某个人的专注程度有所降低。

或许有人认为这样做不利于全力以赴地对某个女性展开攻势、表达爱慕之情，但是这种轻松相处的氛围却是女人所欣赏的。

平易近人、轻松开朗、毛毛腾腾、漫不经心，时或稍微流露出一点任性撒娇且稍微有些孩子气，这种类型的男人女人会喜欢。显而易见，这种类型的男人深受女人垂青，而在同时追求两个以上的女性的过程中，你的性格很自然地就会渐渐趋近于这种类型。

当你同时追求三四个女性的时候，不留神弄错了约会的日期和时间或者安排的时间发生“撞车”，这种事情恐怕少不了会发生。

此时，你只好手忙脚乱地加以解释。

假如两个女人对此有所觉察，也不见得一定是坏事。

理所当然，女人一定会发怒：“什么呀，原来你跟别人也有关系！”但同时，她也有可能会对你另眼相看。“看不出来，这个人原来蛮吃香的嘛。”

坦率地说，同时追求两个以上的女性确实是桩很吃力的差事，会让你身心疲劳。但是切记，成就恋爱所必不可少的秘诀就是勤快、勤勉。有时即使见不上一面，也不要忘记发送短信，例如“近来好吗？”“在忙什么？”。这种看似轻松随意但是透露出细心关怀的举动，会令女人产生一分安心感，感情的心扉自然会向你敞开。

不过就如前面所述，女人是不会轻易将自己的身体和真心委身于你的，要想突破最后一道防线，还面临着许许多多难关。

但是从另一方面看，同时追求数个女性的话，心弦就不必绷得那么紧，精力有所分散，性格也会变得不那么沉闷。有时想一想，“我追着五个女生呢”，即使爱情一时没有进展，心理上也容易自我接受。

成为她的“那个人”

在此要提醒一件重要的事情，即在同时追求多名女性时，最低限度是你必须成为她的“那个人”。

女人的首选恋人当然是“这个人”，但若一时成不了首选，也要力争成为其次选的恋人，再不行就第三、第四。总之，至少必须在她心目中占有一席之地，成为她的“反正我还有那个人追呢”的“那个人”。

“这样岂不是追不到她了吗？”或许有人会这样绝望地想。可是千万不可如此轻易泄气和放弃。

关键在于耐心等待。

因为男人在女人心目中的位置是在不断变化的，上个月还位居第一的他，也许眼下突然就跌落至第二、第三的位置，而原来只不过随便丢在某个角落的你，可能一下子就升为第二位甚至第一位了。

总之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再自命不凡的女人，回心转意的事情也是经常会发生的，况且她与“这个人”的恋爱过程不见得从头至尾一帆风顺。所以要耐心地等待女人回心转意的机会。

或许有人缺少耐心，等不下去，但因为你同时追求着三四个女性，等待也是理所应当的。何况你在她心里原本就只不过偏居一隅，也就不必发那么多牢骚了。

综括起来，凡是自认为不擅长谈恋爱的男人，应当尽可能同时追求多名女性，尽可能接触各式各样的女性并与其交流，以逐渐适应女性。

切记，成为恋爱达人的第一步，便是了解更多的女性，克服怯意，勇敢而温柔地与之相处。

第三讲
坐而思不如起而行

很多人会在心里筹谋各种事情，但却很少付诸实际行动。

头脑中盘算得几近完美，但是临门一脚往往怎么也迈不出去。

恋爱中同样如此。想接近那个女生，想对那个女生表白，心里这样盘算着，甚至计划好了具体的方式，但最终还是只停留在假想而已。

这应当称之为不值还是可惜？不管怎样，这都是非常遗憾的事情。

碰到这样的情况，多数人会给自己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好使自己心安理得：当时想说来着，想跨出这一步来着，只是时机不佳或者准备还不够充分。

但是要知道，男人，或者说得更加直白些——“精子”是不可以这样踌躇不前的。

当你犹豫不决的时候，心仪的女生或许就成为其他男人的掌中物了。

你千万不要对自己说：这也没办法，即使我尝试去做了也一定会失败的。这样轻易放弃是不行的。因为当你慢慢养成这种“不为”的恶习后，你就会变成真的“不能为”了。

大凡人都有这种不为的习性，一旦安之若素、泰然处之，就会变得什么也不会做，而只能成为一个理由千百条却一无所能的“强辩人”。

只想不做的人

请熟记这个重要词汇——“废用性萎缩”。

这是个医学术语。

假设一个人骨折后被打上了石膏，由于这个部位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动弹，静养一个月、一个半月之后，整个部位会出现令人难以想象的萎缩性变细。

这是因为肌体长时间缺乏活动和锻炼，造成肌肉衰退，血流不畅，以致整个肌体的机能衰弱低下了。换句话说，若不经常使用的话，肌体组织就会萎缩。这就叫作“废用性萎缩”。

从以上例子中可以得知，人的各部分肌体，比如腿是为了支撑站立和走路而存在的，日复一日地使用这个功能，它就会处在一种正常的状态。而骨折时，这部分功能无法使用了，于是它就转为异常状态，长时间处于异常状态的话，毫无疑问，这部分肌体的机能就会衰退，肌体本身就会萎缩变细。

重要的是这种现象不仅仅表现在人的手、腿等四肢上，而且表现在人的全身。

像手、腿等外部肉眼可见的部位自不待言，胃、肠以及心脏、血管、大脑等，所有部位都存在“废用性萎缩”，只不过它们的变化不像石膏绑住的四肢那样可以由外部观察到。

只要不使用，所有的器官及其机能都会产生衰退。换言之，所有的器官只有不断使用，才会越来越强、越来越健康。

当然过度使用也是不可取的。若以为越用越健康，便不顾一切地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给肠胃增加难以承受的负担，长此以往，会导致肝脏破裂等。

除了像这样对身体施以“酷刑”的极端例子以外，一般适量地摄取食物或适量地饮酒之类的，是不会导致脏器出现异常的。不仅如此，把握好一个度，还有助于促进身体内各器官的健康。

温柔的谋杀

穿插一段题外闲话。

这是别有用心利用“废用性萎缩”达到自己险恶目的的反面事例。

假设某老人患了感冒，比方是某个女性的婆婆。她不得不卧床休息。

此时媳妇或许会不高兴地嘀咕：“只不过是小小的感冒，至于小题大做躺倒在床吗？我感冒的时候，可从来没有休息过一次呢！”

当然，她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横加斥责。

如果真的对婆婆充满仇恨的话，这种时候像个温柔的天使般全心全意地服侍婆婆也不失为一个泄恨的办法。

躺在床上的婆婆想起身拿什么东西，她连忙说：“不要动，婆婆，我来帮你。”然后拿了递过去。婆婆想擤鼻涕，她赶快拿起餐巾纸递上去……总之，一切都不需婆婆动手就是了。

还有吃饭，自然也是三餐陪在身边，一勺一勺地喂婆婆吃下去。

于是，本来爱找麻烦刁难媳妇的婆婆也心存感激，“谢谢”二字挂在嘴边说个不停。

然而这一切都是陷阱。

正当婆婆在暗自欢喜地想“真是个好媳妇，待我太孝顺了”的时候，身体却在实实在在地不断变弱、衰退下去。

导致这一情况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就是说，婆婆的身体在一点点发生着“废用性萎缩”。

人上了岁数，其身上的“废用性萎缩”表现得更加急速、更加凶猛。不要说一个月，就是一个星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话，手脚、内脏以及大脑也会一下子退化萎缩许多。尤其是在患感冒期间，常常会腰腿无力，站立不稳，于是只好卧床休息。

一旦如此，剩下的事情只需耐心等待便是。越是温柔体贴地照顾备至，身体机能就退化萎缩得越厉害。

用不了几个月，老人家基本上就会因并发肺炎而死去。

究其原委，是因为身体被照顾得过于细致了，以致产生机能退化萎缩，最终一命呜呼。像这样的事例真的称得上是“温柔的谋杀”。

避免“不为”成性

由此可以看出，“废用性萎缩”有时还会取人性命。

即使没有严重到这般地步，它也确确实实会令人越来越羸弱，并且会扼杀掉人奋发向上的精神。

糟糕的是，人是一种惰性动物，一旦懒怠下来，什么也不需要做的话，渐渐就会习惯于这种状态，并且会无休无止地乐于沉湎其中。

这不仅体现在工作上，个人兴趣也是如此。

假设某人为了健康，每天早上步行五公里。但是由于某个偶然的原因，突然中断了一两天。这时他会想：多停歇一天无所谓吧。于是休息了三天，接下去四天、五天又偷个懒……等到有一天意识到时，早已不再锻炼了。

这种事例不在少数。

同样，读书或者学艺也会因为偶尔偷懒，结果从此懈怠荒废。这种习性一经养成，最终势必变得什么也不为了。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情在玩乐方面也时有发生。因为事情忙，于是原本每周参加的麻将或业余棒球比赛也间断了，与此同时，“不为”的恶习渐渐染上身，慢慢地就会变得做与不做都无所谓了。

跨出去这一步

通过以上事例，相信大家对于“废用性萎缩”的实态已经有所了解，接下来就要说一说本讲的重点了。

这种“不为”的恶习在恋爱中也同样存在。

男人，不，女人其实也一样，进入青春期后，随着年龄一点点增长，会越来越渴望拥有恋人、拥有爱情。但是在恋爱过程中，由于某个不可挽回的失败，被对方甩了、失恋了，于是丧失自信，甚至对异性产生了畏惧感，从此不敢再接近异性。这样的人绝不在少数。

任何人在一开始总有不顺的时候，但是切不可因此就放弃。假如只想被温柔地对待，一点挫折也不能够承受，那么这与被温柔地谋杀的婆婆有什么两样？

重要的是，不能让自己随性地变得越来越娇嫩、越来越弱不禁风。

恋爱与学艺和玩乐一样，自己不主动参与、不付诸行动，是不可能取得成功的，甚至可以说恋爱比学艺和玩乐更需要主动参与和付诸实际行动。

归根结蒂，要想成就一段美满的爱情，就必须时刻怀着恋爱的美好心情，一旦捕捉到好时机，就要主动出击，采取行动。就像手脚四肢一样，必须时常使用和锻炼，懒怠和放弃会让人陷入“废用性萎缩”，即使机会出现也只会离你越来越远。

不过爱情的艰难之处在于它还有对方的存在。运动项目、技艺或是兴趣爱好等，独自一人默默地沉浸其中也会获取相应的成果，而恋爱则必须有对方的共同参与。

因此，成功的第一要诀便是，只要发现有好感且想与之发展亲密关系的对象，就要主动上前接近她，和她搭讪。

或许有人会觉得为难。其实女人遇到男人像个绅士般地上来搭话，绝对不会有任何不快之感。只要对方做出反应，就继续下去，进一步扩大话题。

或许有人担心，这样做会不会令对方感到讨厌？这是懦夫的表现，男子汉大丈夫岂能为这点事情而生怯？

倘若仍然缺少自信的话，请回忆一下前面提到过的“男人注定是被甩的”，既然被拒绝、被甩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那么就完全不必介意结果，只管大胆向前。

如果被拒绝，再瞄准下一个目标，照做不疑。原本是从没有恋人的起点出发，大不了仍旧没有恋人，也谈不上什么损失。

其实非但没有损失，而且即使不顺利也至少适当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表达了自己的好感，这不能不说是个极大的收获。

即使结局还是不成功，但是你努力了，处于“废用性萎缩”临界点的大脑就会朝着恋爱体质大变身。

重要的是迈出这第一步。

激发起自己的行动意志，这对于身心都有刺激功效，具有积极的作用。

审视自己

运动也好，个人的兴趣爱好也罢，迈出去一步，接下去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而一旦停顿了，结果就和什么也不做毫无二致。

当然这里有一点值得注意，即追逐理想过犹不及。

男人都有憧憬的对象，都希望与自己理想中的女人共浴爱河，共度人生。但是许多男人对理想中的对象执着到了不切实际的地步，非彼不爱，非彼不娶，对不符合自己理想的女人不闻不问。说得好听点，是由于他们过于拘板、不懂得灵活变通，其实这种人大多性格晦涩、内向，即使颜值不差，但看上去也是一副郁郁寡欢、沉闷无趣的样子。

如此这般，自然追求不到理想的女性。自己怎么都行、怎么都无所谓，而对对方却要求尽善尽美，这样要想建立起恋爱关系着实有难度。

个中的道理与学艺或运动有殊途同归之处，好比几乎不努力不练习，只不过到高尔夫俱乐部去晃几回，随意挥打几杆，便指望成绩会突飞猛进的毛躁新手一样。或者与只打满一两场十八洞，就因成绩糟糕而打退堂鼓的缺乏体育精神的球手没什么两样。

这些都不可取。首先必须冷静地审视自己，从外表容貌到性格再到自己的行动能力，然后再去接近对方。

当你全新地审视过自己之后自然就会明白，不应一味地追求只存在于自己理想中的那个她了。

然后，再进入下一阶段。

“原来我只是个不怎么出众的普通男人，既不是特别吸引人的美男子，也不是巨富才子，更没有什么出众的能力”，明白了这一点，即使对方算不上天仙般的美女，或者与自己的理想稍有出入，也应该努力去接近她。

当然，这样做并不代表一定能够与之顺利确立恋爱关系，但是竞争率较低，也就意味着建立良好关系的概率非常大。

总之，最重要的是要尽力建立起恋爱关系。即使暂时做不到，也要尽量去多接近、多交流，一起用餐，一同活动。

尽力接近女性，让对方能够感受到你，这是在女性面前增强自己猎射能力的第一步，同时也是在恋爱中不致陷入“废用性萎缩”的最佳药方。

少找理由多行动

要谨记的是恋爱不是逻辑学，不是靠讲道理便能解决问题的。恋爱中最重要的因素是感觉，感觉决定恋爱的成败。

换句话说，恋爱不是数字信号，它是一种模拟信号。

正因为如此，与其这个那个地深思熟虑，不如起而行动，并且要习惯于这样做，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要少找理由多行动。

所以，不论结果成功与否，应尽力接触女性，与之交流，倾听对方说话。即使对方不是你心目中的理想类型，即使最终仍无法建立恋爱关系，但是，与女性接触和交流的真切感受仍会在你心里留下深刻印记。

接近胜过不接近，主动上前搭话胜过不搭话。最重要的是，与其空想恋爱莫如真正去实践恋爱。

说到实践恋爱，究竟有没有更加利于成功的方法呢？

恋爱的实践篇就留到下一讲吧。

第四讲
巧言令色倾诉爱

前面几讲讲述了男人如何接触女性、如何拉近与其关系所必须具备的基本思维方法。简单来说，这只不过是恋爱学的概论部分。

从本讲开始，将讲述如何与自己心仪的女性建立起私密的关系，即相当于恋爱学的实践篇。

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无不存在着个体差别，各自的性格以及相识的过程也各不相同，后述的种种方法并不能保证各位一定成功。简言之，恋爱是无捷径的。

但是，也不能说就完全不存在提高恋爱成功概率的方法。

或许有人会觉得了解这种方法也无济于事。但事实上，这种看似无济于事的方法对许多人确实有所帮助。

搭腔套磁的勇气

男人邂逅女性的时候，如果觉得“这个女人不错哇”，即使她并非完全属于自己理想中的类型，但只要第一感觉不怎么糟糕的话，接下来首先要做的事情便是没话找话与对方套近乎。

当然，这必须得在一个不会显得非常不自然的前提下。

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机会，例如参加社交派对或是其他聚会，又或者是单位内部因工作关系而结识等，总之有各种各样的机会。不管什么样的机会，制造双方认识的契机是男人的责任，如果连一声“你早！”“你好！”都说不出口，就不可能建立起后面的关系。

“要我这样很随意地跟女人说话可真有点难啊。”可是，要女性随意跟男人说话就更加没道理了。

只要你不具有先天优势，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的话，你就应当拿出勇气来，主动与女性套近乎。

由于是初次搭话，所以说什么都无妨，例如“天真热啊”“天气转凉了呀”“今天天气真不错”之类，全都无所谓。

听到这样轻松随意的话语，大多数女性都会有所反应。当然，什么反应也没有，或觉得“这个人好奇怪”，而露出惊讶表情的女性或许也为数不少。对此，你要么莞尔一笑，要么用装腔作势的表情再问一句：“咦，怎么没反应啊？”

如此一来，对方有可能做出相应的反应。如果继续不理不睬，那么就要果断放弃，因为对此毫无反应的女性，即使你同她交往下去，她肯定也是一个无趣的人。

综上所述，几乎所有的女性都会对你做出相应的反应，接下来你便要使出浑身解数，好好耍耍嘴皮子了。

很多人在这种时候会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表情僵硬，说话不自然。而此时应当尽力放松自己，尽量表现得活泼轻松。

事实上，女性看到向自己搭腔套磁的男人活泼开朗，她的心里也会油然生出一丝愉悦。

率直的赞美

只要勇敢地上前搭腔，对方一定会有所反应。到了这一步，首先第一道关口算是顺利通过，接下来朝着两个人的对话继续进军。假使想悠然笃定地说说话，可以考虑邀请对方一同去喝茶或者用餐。

第二阶段须牢牢记住的是要适时和适度地赞美对方。

如果觉得对方容貌美丽，不妨坦率地告诉对方“很美”；如果觉得对方很出色，就照直说她“很优秀”；如果觉得她的举止可爱，就要直截了当地说她“可爱”。

或许有人会摇头：“呀，这样的话我可说不出口，再说对方也根本算不上美女。”

倘若这样，那么不一定非要局限于容貌或身材，她身上任何惹你注意吸引你的地方都可以是赞美的对象。

例如，容貌虽普通，可是发型很漂亮，这时就称赞她的发型；身材就不必多说了，即使身材一般，但穿着蛮可爱的，就赞赏她的衣服。其实赞美容貌本来就是件不容易的事，尤其是“美丽”这个词实在缺乏个性。

此外，发型、时尚的装束、胸前的佩饰、手上提的小包、脚上穿的鞋子……总之，值得赞美的东西不胜枚举。

事实上，较之略显突兀地赞美对方的容貌和身材，“这件衣服真漂亮”“这件配饰蛮能衬出你的气质”之类的这种间接地称赞其服饰的行为或许会显得更具有审美眼光和了解时尚潮流。

不管怎样，对女性不可不做的事情便是赞美她们。

或许有人会情不自禁地生怯：“这样做岂不是矫揉造作、言不由衷？会不会太过分？”

不要紧。因为女性是最喜欢听赞美的，一听到别人称赞，荷尔蒙分泌便会增加，全身上下会愈显光润、愈加娇艳。不仅如此，来自男性的赞美还会令女性信心大增，感觉自己仿佛上了一个等级。

换句话说，女人和男人一样，大凡气宇轩昂而充满自信的多是因为赞美造就而成的。

具有这么多好处，那我们对赞美女性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对方会因为你的赞美而心花怒放，因此，不要再犹豫，拿出你的自信去尽情地赞美女性吧。

巧言没什么不可以

日本人极不擅长表达这类令别人身心愉悦的美言，故而很少直接赞美别人。尤其是男人，向来少言寡语，即使是对令其心动不已的女性也几乎不会开口赞美。

这是因为在日本的精神道德观里，来自古代中国的说教留下的烙印太深的缘故。

例如，《论语》中就有这样一句名言：“巧言令色，鲜矣仁。”意思是说，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的样子，这种人的仁心就很少了。

这是孔子对后人的教诲。

这里我们讨论的是男女间的欲情，要说“巧言令色，鲜矣仁”，则实在是小题大做，将问题复杂化了。

不过，或许男人的真正目的就是迷惑、取悦女人，从而达到使其成为自己的掌中之物，满足自己欲情的目的。

即便如此，就恋爱来说，这也没什么不可以。

因为爱情就是从巧言令色开始的。

用甜言蜜语以迎合取悦的态度来诱惑女人，这正是出于爱。假使言语粗暴、厉声厉色去对待女人，试想有哪个女人会心动？

恕我对孔老夫子失敬了，巧言令色在恋爱中是可以接受的。

事实上，西洋人尤其是具有拉丁血统的西洋人，个个伶牙俐齿，特别擅长巧言令色。在餐厅里和派对上自不待言，就是在街道边，看到素不相识路过的女性，他们也会热情地搭上几句话，赞美之词不绝于口。当地的女性，甚至身为旅游者的外国女性，无不交口称道拉丁国家是女性的乐园。

由此可见，女性都喜欢听到赞美的话。

既然如此，东方男人也不要输给他们，从此尽力赞美女性吧。

男人应当丢掉陈旧思想，丢掉双眉紧锁板着面孔的“武士道精神”，请态度随和而直率地赞美女人。

言不必由衷

至此，是否就真的能够赢得女人的芳心？或许有人仍会对此感到不安。

坦率地说，单靠赞美能否抱得美人归，实在是不得而知。

不过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就是这样做，成功的概率无疑会大大增加。较之沉默寡言、板着面孔、态度冷漠，这样做的益处是非常明显的。

即使不能如愿以偿，至少也能在对方心里留下极大的好感。

即使不是相亲相爱的人，女人对于赞美自己、评价自己的男人也不会轻易忘却，并且经常会在心里念想：“真是个有趣、令人感到愉快的人。”

其实男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即使不是亲密爱人，但是对于曾经赞美过自己、能够理解自己的女人，也会一直将其留在记忆中吧。

当自己心仪的对象出现时，女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积极主动地向对方表白说“我喜欢你”，倘若这样说，无疑会被认为脑筋有点不正常。女人为此辗转反侧、烦恼不已的时候，她就会对对方的外表以及正在投入其中的事情大加赞赏，目的在于间接表达自己的感情，引起对方关注。

男人容易陶醉在赞美中且对赞美缺少抵抗力，这点只要观察一下你的上司，就会一目了然。

心里喜欢，就要通过语言表达出来，这是倾诉爱的原点。越过这一关，才能开始一段新的恋爱。

综上所述，我们应该对于赞美对方的重要性有一个正确的认识了。但或许仍然有人难以启齿说出这样的“肉麻话”来。虽然想好了要说，可一旦面对女人又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生怕自己不知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对此，有一个秘诀让你能够轻而易举地将赞美的话说出口。

简单来说，这个秘诀就是——言不必由衷。

千万不要做出“什么呀！”之类的反应。这可是非常重要的诀窍。

当你与女人面对面、打算赞美她的时候，不必左思右想，字斟句酌，考虑太多是行不通的。

例如，当你说“你的发型很漂亮啊！”“这件外套跟你很配嘛！”时，你不必在意她的发型是不是真的很漂亮、很时尚，或者她的外套和她是不是真的般配，只要轻松地说出来就行。

同样的，女人对男人说“这件上衣很酷”“你选的这家餐厅味道真不错”的时候，也要带些随意的感觉，只要乍眼一看稍稍有这么点感觉就行了。

其实，完全没必要去深究这些，关键是先将这样的话说出来。说出来比说出来的话有几分真假更加重要。

这样一来，赞美之语说起来一定会轻松些了吧。

当然，对方或许会歪着头反问一句：“真的吗？”但这并非表示她或他在反问你，其实她或他心里早已毫无保留地接受，并且被“漂亮”“酷”“不错”等字句打动而心情大好。

像这样“言不由衷”的轻松随意的赞美之语，至今仍未在东方人心中扎根。相反，很多人还是认为“沉甸甸”的有分量、有内容的话才有意义。然而须知，轻松随意的赞美是男女之间的润滑油，并且可以说它在一般的人际关系中也具有令人心情愉悦、促进和睦的功效。

因此，“言不必由衷”，关键在于说出来。

这是成为恋爱达人的第一步。

第五讲
勿焦勿躁坦诚相对

经过前述几个步骤，我们假定已经成功地接近女生，并且开始进入与其正式约会的阶段。

如果将前面的过程称之为第一阶段，那么从这一讲起，就是恋爱的第二阶段。

明明白白说出来

首先与女生约会的场所，尽管似乎司空见惯，但完全可以考虑涩谷车站的“八公铜像”前，或是某个街角等比较好找的地方以及酒店的大堂等。当两人如约在上述约会地点碰面，便需考虑接下来去什么地方了。

不少男生会犹豫不决，或者征询女生的意见。对此我不敢苟同。

高明的做法是直截了当地对她说：“这附近有家餐厅我蛮中意的，去那里吧？”如果是大白天，也可以试着邀她：“到那里去喝杯茶吧？”

这种时候，有人以为尊重女性的意见为好，故而频频探询对方愿意去的地方。但是这样做，其实也暴露出男生缺乏自主性的毛病，不是聪明潇洒的做法。

作为男生，理应在前一晚先确认好哪里的餐厅味道上乘、氛围又佳，并且自己的钱包也负担得起，到时候明确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一开始就说出自己的意见和感受，这是男人的象征。对方也会觉得——对于和我的第一次约会，他好像挺认真的，从而接受你的建议。

倘若对方显得犹豫踌躇、沉吟思考，此时再征询她的意见也不迟。

如果决定去别的地方，那么最好两人商量一下。若是她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先摸清那里的情况，自己能够承受的话去也无妨。

不过这种情况下，应当避免勉强硬撑。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曾经碰到过这样的事情，约会的女孩说：“想坐在吧台座上吃新鲜的手捏寿司。”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那会很贵吧……可是看女孩特别想吃，于是点头应允：“行，那就去吧！”随即来到附近一家寿司店，坐在吧台座上。

之前曾经去过那里一次，吃了一份普通的寿司，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价格相当昂贵。若是坐下来放开肚量吃，到底得花费多少我一点也没有数，心里实在有些不安。但因为女孩说想吃，于是鼓起勇气，一同坐上了原木吧台座。

想不到，女孩一个劲儿点着“金枪鱼段”“鱼子”“海胆”等价格最贵的。我心里暗自埋怨，真想对她说道：“嗨嗨，你也替我的钱包着想一下好吗？”可是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

于是我只好自己省着点，专挑价格便宜的点。即使这样，心里也还是没着落，中途借口上洗手间，翻开钱包仔细数了数现金。

老实说，当时因为害怕带的钱不够用来买单，所以后来我便谎称“没胃口”，再也不敢吃了。

可是女孩仍没有停下来，还在接二连三地点餐。尤其让人恼火的是，刚上的寿司她只咬了一小口便不吃了，说什么“吃不下”。

我真恨不得拿过来说：“那我就帮你吃掉吧！”可是刚才已经说过没胃口，怎么也不好意思去吃，只好忍痛丢弃掉。最后一问价格，几乎令我掏空了钱包。

总算付了账走出店门，但是这之后却哪儿也去不成了，只得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之所以落得这样的结局，正是因为我勉强硬撑的缘故。

男人在刚开始约会的时候，容易犯类似的错误。但是，应当考虑一下自己的钱包是否负担得起，不行的话还是明确地告诉对方。倘若是明事理又善解人意的女生，应该会给予理解，提议“那就去别的地方”，甚至提出“我们各付各的吧”。

总之，较之要面子死扛硬撑，还是老老实实、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为好。这样做，既不失男子汉气概，对女性也显得比较亲切。

自然，对于那位令我胆战心惊、完全没了食欲的女孩，以后我再也不敢约她出来，就此分了手。

即使容貌再漂亮、身材再好，但毫无疑问，像这种只顾自己的任性女孩，与之交往下去关系也不可能维持长久。

从自己的不足之处说起

与上面的失败例子相反，假设运气不错约会顺利，两人一边用餐一边天南海北地闲聊。

此时最为关键的是行为举止一定要轻松爽朗。

须特别留意，沉闷不语、郁郁寡欢是万万不行的。一句话不说，闷坐在那里，女生非但感受不到丝毫快乐，相反，只想尽快地逃离。

初次约会，主要目的在于了解对方，同时也让对方了解自己。因此，首先必须表现得开朗、活泼、轻松。

第一步要做的是必须将自己的大致情况清清楚楚地告诉对方。

由于两人属初次约会，不同于关系稍熟、略有了解的，因此要尽力积极地展示自己。因为女生心里多少存有几分不安：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此时，男生主动把自己的情况向她介绍，她会感觉比较安心。

在这种场合，务必实事求是地介绍自己。如果可能，还可加入些轻松幽默的俏皮话，这样更能博得对方的好感。

近年，日本的滑稽艺人大多成功迎娶美丽贤淑的女性为妻，这与他们在对话中经常插入些笑谈，从而舒缓对方的警戒心，迅速建立起一种亲切和易于信任的氛围不无关系。

女生与男生第一次单独见面，对对方怀有极深的警戒心，其甚至到了男人无法想象的地步。因此，首先必须突破其警戒网，此时微笑、幽默、俏皮话等是最为迅捷、简单易行和切实有效的方法。

例如，大学时代因为荒废学业而留级一年、作为一名企业新人最近在工作中闹出的笑话等，都可以当作话题，将其风趣地说出来。

与此相反，目中无人、自夸自大的自我宣传则万万做不得。

例如，第一次见面即递上自己的名片，自报家门。由此，这个人做什么工作对方大致已经了解了。但是这还觉得不够，接下去便开始自吹自擂起来，比如自己出自哪所名牌大学、现在就职的企业如何有名、将来打算努力拼搏坐到哪一个位置上……这就令人反感生厌了。

不喜欢听别人自夸自大，这种心理人皆有之，更何况在两个人单独约会的时候得意洋洋地说这种话，实在是令人扫兴。

现实生活中，最易犯这种错误的是那些年纪稍长，也就是被呼为“大叔”的男人们。中年男人与年轻女性约会时，往往喜欢不厌其烦地吹嘘自己是某某公司的总经理或高管，如今正在从事如何重要岗位的工作，属下有多少人等。

作为中年男人，其事业有成一般是不言自明的事情，根本无须再唠唠叨叨地自我介绍一番。假如说一说自己最近遭遇到的挫折，或者工作中的疏忽大意等，倒可能会令人感觉亲近许多，也更容易对其产生好感。

总而言之，人是喜欢自我吹嘘、自我宣传的动物，尤其是终于能和喜欢的女性约会，内心抑制不住喜悦，一不留神，自己如何了不起、如何努力等就会不知不觉脱口而出。

这时候不妨换个角度考虑，反过来谈谈自己的不足之处。

听到男生这样说，女生会感觉安心、心情舒畅，觉得这个人很可爱、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并且由此激起对你更加强烈的兴趣。

有人或许会说：“我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不错。这样的人完全可以实事求是地告知对方：“我最值得骄傲的就是身上没有一点突出的地方……”

不要担心这样说就会被人看不起，她总会明白事情真相的。

因此，一开始就实事求是地从自身的不足之处说起，慢慢地，对方会感觉到“哎哟，这个人没他自己说得那么差”，这比从一开始就死要面子硬撑着、拼命夸大自我的做法要有效得多，会更加容易赢得对方的好感。

勿焦勿躁留有余韵

初次约会，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务必留意，即切不可焦躁。

男人是性急的动物，好不容易将女生约出来见面，用餐之后就盘算着去卡拉OK，再接再厉进入单独相处，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一吻芳唇……脑子里尽想着这些事情。但如果欲情不加抑制，过于明目张胆，非但不易得手，反而会导致失败的概率大增。

如前所述，女人较之男人更加谨小慎微，戒备重重。

因此，切勿性急焦躁。

进餐时，努力营造氛围，渐入佳境。这之后邀请对方再去酒吧小坐，或是去卡拉OK放松一下似乎也不成问题。这样，男生采取欲擒故纵的策略，有意放一放，送对方回家，这样做效果出乎预料地好。

自然，分别之际不要忘记说声：“今天晚上过得很愉快，我期待着下次与你再会。”然后潇洒地道声拜拜。

再努力一步，便可将对方带进自己房间或是旅馆酒店，即使这样，也要适时停手。乍看起来，好像遗失了良机，但是却给对方留下了无穷的余韵。

站在女生的立场看，两人共同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心里对对方渐生好感的时候，男生一声“拜拜……”挥手离去，不由得“啊呀！”情感上好像失去什么东西似的，反而会让她对这个男生更加滋生出恋恋不舍之情。

相反，倘若以为再努力一把便可得手，故而欲情难抑，在情人旅馆附近溜达，这只会令女生的情绪一下子跌落至谷底。即使原本对男生已生好感，但男生性急慌忙表露出性的要求，她便会想：“原来只是冲着我的身体来的呀！”

说起来，几乎所有的男人无不是对女人的身体有所想法才去接近她的，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对这种露骨的欲求加以克制。

“只冲着身体”是女人最深恶痛绝的事情。因此，这种欲求在女人面前必须要尽力掩饰。

有道是“吃小亏占大便宜”，这个比喻或许不十分恰当，但道理是相通的。古语也说：“有所舍方有所得。”分别时在对方心里留下些余韵，会更加激起女生对男生的思慕，使其焦急地期盼着下一次约会，也属于此类技巧。

“欲速则不达”，这句格言在恋爱中也是通用的。

分别之际留下一句“我期待着与你再会”，就是要让对方心里留下一丝余韵。

总之，一定要勿焦勿躁，切忌黏黏糊糊、死缠烂打。

娴熟掌握这类张弛缓急的技巧，约会的成功率自然会大大提高。

第六讲
巧试妙探确认对方

约会总算成功了，与她的交往正式开始。

不过，至此还不能得意洋洋地说：“我有恋人了。”

“恋人”的定义似乎略显含糊，如果仅就字面上的含义来说，只要某个女性令你对她深怀思恋之情，称之为“恋人”就并无不可。但在现实生活中，一般成年人所谓的“恋人”，大抵是指感情亲密无间并且保持有肉体关系的男女。

喜欢归喜欢，但是不存在肉体关系，这种情况只能说“有喜欢的人”，而不应说“有恋人”。

换句话说，目前还只是“仅止于喜欢，尚未达到恋人的程度”。如何将之进一步发展为恋人的关系仍需要相当的耐心和技巧。

用餐过程中巧妙试探

与自己喜欢的女生单独相处，男生很自然地期望进入下一步——接吻，如果可能的话，更想拥有对方的身体。

然而，就像上一讲中提到的，此时最为关键的也是情急误事。

事实上，因缺乏耐性而操之过急，最后不得不暗咽苦果的男人不计其数。

那么，在这个阶段不可不做的事情是什么？最重要的当然是确认她对自己的好感度，即对方对自己究竟有多喜欢、有多亲近，对此加以测定。

为此，第一步便是在用餐或是其他活动中，注意观察她的表情、态度和遣词造句，自然会有所明了。对方是表现得活泼、愉快，又或是沉默寡语、表情阴郁。显而易见，如果是前者说明有戏，不幸是后者的话，则前景可能很不乐观。

当然这只不过是表面现象，还需进一步加以确认。作为测定方法之一，最为有效的莫过于在餐厅用餐时，试探着将自己碗中的食物夹到她的碗中。

例如，照单点菜，等端上来的时候，自己觉得美味可口且不常见的食物，便可以若无其事地将它夹到她面前，同时试探地问：“这个非常好吃，你不尝尝？”

假如她温柔地回答：“可以吗？”同时一副津津有味的表情品尝着，那你完全有理由认为她对你怀有相当的好感。

假如她态度犹豫，同时语气和缓地说：“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已经吃不下了……”这说明她对你的好感度一般，当然还不能断定就此没戏，还要取决于你后面的表现。

假如她态度很坚决：“不用了，你自己吃吧！”同时摇着头，或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将脸扭向一边，那毫无疑问，与她继续发展下去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因为女生天性爱干净，对于自己全无好感的男生夹过来的食物，绝不会张口品尝的。关键要看女生回绝时的态度，假如是一脸歉意，应该说后面还是会有戏的。

此外还有一个可信度极高的测定方法，即她对手巾的态度。

无须过多解释，手巾是客人用来擦拭手的，因而总会给人以沾有这个人的体味，甚至有一种与之有生理上的接触的感觉。

当对方使用过的手巾靠近自己时，女生或是装作视而不见，或是面露不快之色，但一般不会去碰它，也不会将它叠放在自己的手巾上。

然而，假如她将对方使用过的手巾轻轻攥在手里，或是叠放在自己的手巾上，一同递还给侍应生，这说明她对你大有好感。

酒吧内巧妙试探

两个人用完餐一起去酒吧喝上几杯。此时，试探的机会就更多。

例如，两人并排坐在吧台上，若无其事地手肘与手肘相触、脸与脸凑近。不仅如此，还可以在吧台下以膝盖去碰触对方的膝盖。

这些表面上不甚明显的举动，作为试探方法却是非常有效的。

这种场合，若女生急急忙忙将自己的手肘挪开，仿佛被什么龌龊的东西碰到一样，或者将脸转过去，则此后两人进入到亲密无间的关系的可能性极其渺茫。

但是，被触到的一瞬间，对方有可能一边挪开一边面露歉意，或者一瞬挪开但立即又停住，好像改变了主意似的，则无意中流露出她对你的温情。接下来前景光明，再接再厉，邀她至更加私密的场所，基本上可以断定她也会应允。

不过在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之前，最好再做一个测试。

这次是触碰她的头发。

这是在酒吧等处比肩而坐时最易采用的方法。尝试着去轻轻触碰她的头发吧，当然，不是前刘海，而是垂搭在肩头的长长的后发或侧发。

上身一边向她靠近一边假作偶然的样子，同时口中喃喃地赞赏道：“你的头发真漂亮！这气息闻上去好舒服！”假如再进一步若无其事地抚摸一下她的后背，说声：“你身材真苗条啊！”或许会显得更加自然。

不言而喻，就像人们所说的——头发是女人的命根，头发对于女人而言，是身体极其重要的一部分，因而当别人触及的时候，其各种各样的反应就下意识地显露出内心的真实情感。

假如触碰的一瞬间，她立即表现出极其不悦的神情同时将头迅速移开，表明她不会容许你进一步的举动。同样是将头移开，但假如一边露出“啊……”的惊讶表情，一边慢吞吞地移开的话，则表明她心里没有明显地拒绝，你仍然有机会采取下一步行动。

当然男人最期待的是被触及的时候毫无反感，甚至毫不介意地任凭男人抚摸，一旦如此就表明终点在即，可抓住机会射门了。

车内约会

与上述各种各样的试探方法有所不同，最直截了当且浅显易懂的方法就是约她去兜风。

即使不必在外夜宿，但因为车内的空间有限，两个人也能共处其中度过一段浪漫时光，这表明她放松了对你的戒备心理，已做好进一步接受你的思想准备。

自然，在车内还可以进行各式各样的试探。

例如，一边对话一边用手轻触对方的手，或者停车歇息时，一边悠然地眺望着远处的景色，一边以手肘、手腕甚至肩膀互相碰触，这都不会令人感到尴尬或不自然。

倘若场所合适、时机恰当的话，一吻她的芳唇也不是不可能。

开车兜风是可以使两个人更加亲近的最好机会。

当然也必须十分注意，操之过急或显得黏黏糊糊，都会招致对方的反感，最终酿成不可挽回的令人沮丧的后果。

虽说是机会，但若是把握不住分寸仍会令机会溜走。

换句话说，机会与危机只在一瞬间，稍有不慎，机会就会变成危机。

如何邀往旅馆

经过多次约会，即将进入最后一关，即如何下决心确认两个人的爱。

这里最重要的是场所。

是邀至一般的城市酒店、旅馆，还是邀至情人旅馆？不管如何，只要她肯前往，都不是问题。

可是，明明两人在一起气氛不错，眼看已渐入佳境，当邀她去旅馆的时候，却突然遭到拒绝。这种情况可以说并不少见。有人对此非常不解：“为什么拒绝呢？”甚至还有男生会忍不住对女生发火。

然而，女生回绝自有其回绝的理由，比如身体正处在经期或是即将来经等。

遇到这种情况，当然是毫无办法，只有另觅良机再次挑战了。

除去这类情形以外，邀请女生前往旅馆时要切记：一定要做得极其自然，同时态度轻松、明快。

例如，邀往情人旅馆的场合，可以找个适当的借口。“喝得有点多了，去那里稍许休息一会儿吧！”“我想两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或者是采用另一种手法，想象并渲染屋内卡拉OK的情景，鼓动她“到那里去唱个痛快”等。

不过邀往情人旅馆，总给人一种企求做爱的强烈印象，一般来说，还是普通的城市酒店更加合适。

但是这种时候，倘若露骨地说：“在这儿住宿一晚吧？”或者说：“我已经开好了房间。”多数女生会一下子提高警戒心，最后弄得不欢而散。

邀女生至旅馆房间，最易为女生接受的方法是在酒店旅馆的酒吧喝酒时，先预约好客房，然后离开的时候若无其事而极为自然地劝诱，这样既潇洒又容易成功。

当然，万一被女生拒绝，则预约好的客房的费用就泡汤了，所以从另一个角度讲，也是具有一定风险的赌博。

事实上，我年轻时也曾自以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事先预约好房间，结果遭到婉言拒绝，无奈只得自己一个人睡了一晚旅馆，总算不至于太可惜。

为了避免这种尴尬，除非已经有了绝对把握，否则不建议采取事先预约客房的方法。

这种时候，最好带女生去最高楼层的酒吧饮酒为佳。在那里两人一边饮酒一边欣赏美丽夜景，中途开好房间，等最后乘电梯离开时，借口“有样东西想送给你”“稍微去房间里待一会儿吧”，尝试着邀约一下看。

这种情况下，女生一般比较不易产生抵抗，或许会顺从地接受邀请。

与此相反，在地下层的酒吧喝酒，突然告诉她“在上面开好了房间”，这会显得极其不自然，恐怕难以得手。

如何邀往自己的房间

与邀请女生至酒店或情人旅馆相比，邀请女生至自己的房间相对来说要容易得多。

一同用餐之后，对稍有醉意的女生发出邀请：“不想去我的房间看看吗？”这样既显得自然，又不会引起对方的厌恶。

当然这样做的一个前提是，必须在东京之类大都市里拥有自己的单人住房。很早以前生活在札幌的时候，我同父母合住一处，那时我便切身地感到，想与女生单独相处甚是不便。

拥有自己的住房自然具有莫大的好处，不过也并不是就一点问题也没有。

例如，好不容易将女生邀至自己的房间，当你从冰箱里拿出饮料，一转身却发现，自己和她正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处于这样的位置关系，由于桌子的阻隔，两个人不容易靠得更近，而你又不能越过桌子坐过去。

这时候，你可以假装想起什么事情上趟厨房或者卫生间，等回来时往她身边一坐。霎时间，她可能会吃一惊，随即露出一副戒备重重的样子，你可以若无其事地坐在她身旁，继续像刚才一样说话聊天。

即使这样，可能还是有许多人会踌躇不定，没有勇气将她拥入自己怀里。

此时，有一件东西可以有效地帮你打破尴尬，这便是在屋子一隅放置的沙发。不论大小，只要有一个沙发，两人就会很自然地并肩坐在那里，接下去轻轻揽住她，将她拥近自己，就不会显得突兀不自然。

而假如没有沙发，只有木地板或榻榻米的话，即使将她拥入自己怀里，但是下面很硬，也会令气氛顿失。

因此，自己租借房子之后，不管是高档的还是便宜的，至少应当添置一个沙发，这是男生邀女生独处的必备用品。

当然，若沙发旁边就是床或许会更加便利，不过这样过于露骨，反而会令女生增强戒备心。

综上所述，通过种种试探和测定，不断确认和巩固对方对自己的感情深度，大功告成的那一瞬间便会越来越近。

这一过程与其生搬硬套地学习，不如开动自己的脑筋去想去尝试。有一点是十分明显的：越经历恋爱，人的脑子会越聪明。

第七讲
唾手可得的女人轻佻？

男人往往因不了解女人的心理而踌躇而彷徨，不仅如此，有时甚至误解女人，以致让绝好的机会白白溜掉。

同样，女人也有许多地方并不了解男人，并由此产生误解。

这是由于两性的差异造成的。换言之，因为是异性，所以就不可避免地会有误解，会有不理解的地方。正因为如此，男女双方才必须具有互相了解的意识。

初次约会不必勉强

以下是我实际经历过的事情。

我以前交往过的女生，姑且称之为A女生吧。她是个非常严谨、无懈可击的女孩，绝不会给人任何一点点可乘之机。

因A女生是我熟人的朋友，我和她之前就曾有过数面之缘。随着交谈增多，两人互生好感，渐渐有了想单独约会的念头。

我试着约了一次，她应允了，很幸运我们开始了第一次约会。接下去两人一边用餐一边聊天，我已经大致清楚她对我也有好感。

“照这样下去，应该会蛮顺利吧。”我暗自遐想，禁不住心情激动。

这里所谓“应该会蛮顺利”是指如果我提出肉体方面的要求，对方会容许的意思。我不是自以为了不起，但还是觉得应该没问题。

大凡男人与女人约会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地这样想，无论今古，概莫能外。

事实上，这也是一种十分宝贵的感觉。当女人觉得自己可以容许，或者期待对方提出这样的要求时，男人恰好提出，说明两人心有灵犀，接下去的进展就会顺利如愿。男人应当着力培养这种感觉，这非常重要。它并不是说一个人脑筋聪明好使就一定会成功，而是像嗅觉一样的直觉越灵敏，成功的机会才越大。这也是恋爱过程中的有趣之处。

于是我信心大增，用餐结束之后，又邀请她去酒吧小酌。喝了一小会儿，她有些微醉了。

见此情景，我心想：如果现在提出的话，她或许会容许的吧。这样想着，却仍然在是否提出之间犹豫不决。

之所以踌躇不决，是因为我深知：这天是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如果一下子将自己的欲情暴露无遗，反而会令她对我产生厌恶。

当时的女性大多不喜欢男人急不可耐地企求女性的身体，而希望经过一段时间，待两人的关系充分成熟之后再进入那一步。这样的想法一般来说并无不当，至今也没有大的变化。

但是，有时候它却是错误的。

迟疑彷徨了许久，我最后还是放弃了那样的念头，开车送她回家。分别之际，我轻轻将脸凑近她的脸想吻她，她也没有回避。可是，由于旁边出租车在等候，我只好说声“再见”便挥手与她告别。

她也点头与我道别，然后径直走进公寓。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后悔不迭：要是提出的话说不定已经得手了呀！当时的心情就好像丢失掉什么东西似的。最后只得自己宽慰自己：或许是因为她有点醉了，其实心里并不希望我提出进一步的要求。

就这样，我们规规矩矩地结束了第一次约会。其后，经过第二次、第三次约会，第四次约会时我终于同A女生建立了深层的关系。

或许说得有些夸张，男人同自己心仪的女人发展至肉体关系的过程，的确就像是艰难跋涉一样，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假如诱惑的话会容许的……

这是我与A女生两人发展到很深层的关系之后大约半年的事情。

有一次，两人无意聊起初次约会时的情景。

“那时候，你明明说吃什么都无所谓，我却想了老半天，到底是吃西餐，还是吃中餐，还是吃日餐……”

我这么一说，她笑了起来，接着说：“不过那家店味道确实很好啊，还有氛围也不错。”

“那之后我们还去酒吧喝了点酒。”

“酒不错，可是我真的有点不胜酒力呢。”

“可是当时，看你的样子酒量还真厉害。”

“那天晚上，如果被你诱惑的话可就危险了。”

说到这儿，她露出一本正经的神情接下去道：“当时，我真的在想，假如你来诱惑我的话我一定会答应的。”

被她冷不防这么一说，我有点糊涂了：“如果那样，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还真是想那样做来着，不过想想第一次约会就提出这样的要求实在不应该，所以才拼命克制自己。”

她苦笑着说：“我也是呀，觉得第一次就轻易地答应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不对劲儿是什么意思？”

“可不是嘛，第一次就轻易答应这种事情会被看成是个轻佻的女孩，所以……”

“等等！慢着……”

于是我对她实话实说：“没有的事！假如你第一次就答应我的话，我会非常高兴的，这样以后再花费时间和金钱，也不会因为心里没底而焦躁不安。”

“可是，那样不成了随心所欲听从男人摆布的女人了吗？”

“千万别那样想。男人才不会那样想，反而觉得，她这么理解我的心情，是个多好的女孩啊，应该感谢感激才是啊！”

以上是我的真实感受，只可惜她仍然半信半疑。

不管怎样，上面的例子说明，女性即使第一次、第二次约会也可能会容许男人提出肉体上的要求。

然而，因为担心这样会被视为轻佻的女孩而遭到厌恶、不能接受，甚至有时候这种思维先入为主，导致一直无法突破最后一道防线，两人的关系停留在某个阶段原地踏步。这种情形也不能说绝非没有。

当女生了解了男生的心理之后，是不是觉得像遭到晴天霹雳，令你大吃一惊呢？

向极端例子对号入座

坦率地讲，男人不会因为女人将自己轻许给真心喜欢的男人而视其为轻佻的女人，绝对不会这样。非但如此，男人甚至会因为女人这样而感动和欢欣鼓舞，同时也更加明白对方是如何喜欢自己，对自己评价不凡，从而更加深爱对方。

这应该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而是绝大多数男人共同的想法和祈愿。

可既然这样，为什么那种错误的认识在女性当中还会有相当广泛的市场呢？

能够想象到的理由之一是，不讨男人喜欢的女人才会轻易委身给男人。

确实，不受男人垂青的女人接近男人的机会很少，因此一旦受到男人诱惑，便禁不住心花怒放，容易将自己的身体许给男人。

大多数女性当然不希望自己被看成是这类女性。

然而这种想法显然是错误的。

首先，男人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女人不可能邀约其一同用餐，也不可能提出身体方面的要求。

当然，偶尔感到寂寞难耐的时候，或许会做出近似的行为，但那种时候，男人对于对方的态度以及言行举止明显是不一样的，他会毫无遮掩地将自己的欲念表露出来，无须为对方考虑。而对真正喜欢的女性，男人是绝不会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的。

这一点，只要女人稍微用心观察一下，应该是不言自明的。

之所以不肯轻许身体的另一个理由，或许是下意识地联想到了娼妇。

那类女人即使对毫不相识的男人也会轻而易举地允许对方的肉体要求，那是因为她们将身体当作了一种营生，她们唯金钱是图，为了金钱，她们以身体为手段进行交易，所以轻许身体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正常的男女约会虽然不存在金钱与肉体的交易，但也无须过分拘泥执着于此而刻意抑制自己。

认为让男人唾手可得是不好的、不道德的事，或许因为庸人自扰想得太多，向这类极端的例子对号入座才使得女生不敢轻易接受男生吧。

忠实于自己的感情

当男女双方两情相悦、水到渠成的时候，身体的交合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完全不需任何理由，也无需装模作样、故作高洁。

即便如此，许多女生依然觉得太过轻易地越过这一关，可能会被视为轻佻。这种担心也是可以理解的。

事实上，越是美丽、聪颖、条件出众的女性，越是不肯轻易地松开这道防线。同时，女性往往将自己归入这一类中去，或者说希望被看作是这样的优秀女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恋爱并非是为了顾全面子，也不是为了成就虚幻的“潇洒”风度而进行的。

恋爱是为自己，也为自己所喜欢的他或她。如果忘记了至为关键的这一点而痛失喜爱的人，可以说，再没有比这个更加巨大的损失了。

明白了这个道理，相信女生也会更加率真地去追求爱。

特别是近年，男人变得越来越温文尔雅，而自信心越来越缺失，以致不敢积极主动地追求女性，这就更加要求女性应充分体察，千万不要葬送掉柔弱的爱的芽苗。

这里想再次强调的便是，当觉得将自己的身体交给这个男人也无妨的时候，就不应当强迫自己违背身体的愿望。

“哎……”地喃喃着，主动靠近男人也无不可。

恋爱是不需要算计和多余的思虑的。

需要的只是毫无保留地忠实于自己的情感。

自然，这样做的结果可能是成功也可能是失败，但只要忠诚地付出了自己的感情，就不会后悔。相反，“要是那时候直率地容许了他多好呀”之类的后悔是最要不得的。

总而言之，男人不会因为女人轻易应允而视其为轻佻，也不会因为女人寻找种种理由拒绝而视其为高洁。关键在于自己的内心，心生爱意，就应当设法表达出来，水到渠成了，就不妨全身心地去接受他。

第八讲
交合前务必牢记的心得

经过无数次的约会，以及前一讲的试探结果，男生对于女生对自己的感情已经成竹在胸了。接下去，两人即将进入更深层的关系，即肉体的关系。

这一过程，相信大多数人已经清楚了。但是在现实生活中，究竟如何越过这道门槛呢？

坦率地说，这一时期或许可称作是恋爱前期最快乐也是最为神经紧张的时期。

不分昼夜地思念着她，同时开始想象两人交合的情景，心绪难平。然而，这种茶饭不思、寝食难安的情形不要说对父母亲，即便是对好朋友也难以启齿。

不过，倘若真的遇到这样的情形，实在要恭喜你，因为你是经过无数艰难跋涉才走到这一步的恋爱达人。在走到这一步之前，甚至几近成功之前却遭到她横眉冷对、折戟而返的大有人在。

就像一开始就提到的，男人注定是被甩的。

从这一意义上说，你是个恋爱的成功者。不，是即将成为成功者。

同样从这一意义上说，既然是个胜者，就要像个胜者一样表现出矜持而得体的举止。

这个时期，万万不可贸然地一厢情愿地表示“我和她马上就可以进入到深层次的关系了”“我和她差不多就已经是那样了”，这一类的话千万说不得。

因为你无意中表露的一句话，很可能会伤害到其他人，或许有人会嫉妒：“就他一个人进行得挺顺利的……”有人会不快：“那家伙什么意思啊……”说不定有人会做出什么对你有所妨害的举动来，或者是辗转传到她的耳朵里，令她愤而退却也未可知。

眼看大功即将告成，在这之前，务必尽力做得低调，不引人注目，这是成功的秘诀。

被动接受者的心理

今天一定再向前发展一步，心怀这样的想法，将她邀约出来共进晚餐。

气氛和睦，一切顺利。接下来是邀她去酒吧还是卡拉OK？或者是直接邀她去酒店抑或自己的房间？

现在的她毫无疑问，一定会容许的。即使你已经胸有成竹、自信满满，但贸然行事仍旧是大忌。

这时，还是请你想一想“欲速则不达”这句格言，慎勿性急。

为什么非要这样小心谨慎不可呢？或许有人会急不可耐：“她也在期待投入我的怀抱呢。”

但还是应当强压这狂躁不安的心绪，不慌不忙地行事。

个中最大的理由便是女性不是主动施予者，而是一个被动接受者。

主动施予者的心理，即只要插入到女人身体内，两人完成交合，目的便达成了。

可是对于女人而言，所谓交合意味着男人那个奇妙的东西（至少毫无经验或经验甚少的女生会这样认为）插入自己的体内。无论多么喜欢对方，也无论心里多么期盼着与之交合，可真正面临这样的场合，女生仍然会产生极大的不安和畏怯。

女人不同于男人。男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插入、射精便万事大吉。但两性之间有着根本的差异。

除了经验丰富的女人，一般女性对于性行为的慎重和戒备，远远超出男人的想象。若是初次与这个男人进行交合，就会更加慎之又慎。

因此，如果真正喜欢她，男人更应当温柔体恤，这才能显出男人的气度。

“讨厌”的含意

对于男人，女人经常使用一个词——“讨厌”。

说这话的时候，女人甚至会显现出一副连看到对方面孔都觉得厌恶的表情。

当然男人有时候也会对女人说出“讨厌”这样的词，但那往往是针对女人邋遢不整、散漫、自私任性的行为而说的，不像女人说的时候那样饱含感情色彩。

两者间的歧异意味着什么？这是因为男人和女人在使用这个词的时候，两者赋予这个词的含义是完全不同的。

女人在使用这个词的时候，不仅有字面上的讨厌，而且还暗含“在性方面卑鄙无耻”的意思在内，从而表达了对男人心理卑鄙、人格低贱、贪求肉欲的心理和生理两方面的厌恶和鄙视。

假如一个男人被女人如此数落，则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任何机会，唯有举手投降而已。

如上所述，女人对于在性方面孜孜以求、欲壑难填的男人是深恶痛绝的。

但是请不要误解，以上只不过是女人在双方关系还未进入到深层的肉体关系之前经常会说的话。当两人互生爱慕、互有所求的时候，即使男人执拗地企求，女人也不会觉得讨厌，非但如此，女人还会渴望男人爱得更深更强烈，甚至会主动提出要求。

然而在关系尚不牢固、尚未进入到这样的阶段时，男人不应当性急焦躁，不然就会被对方以“讨厌”斥之。

因此，对于建立起深层次的肉体关系，男人切不可性急贸然。可能的话，情愿表现出谨小慎微的样子。

接吻和拥抱

经过前述各个阶段，现在两个人终于单独在一起了。

基本上到了这一步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接下来只剩下如何向她发起最后总攻了。男生这样盘算着，开始付诸行动。

场所可能是自己的房间，也可能是城市酒店，或者是情人旅馆。

这里先考察场所在自己房间的情况。由于不是酒店旅馆，氛围上略微逊色一些也是情非得已的。

这种场合，最紧要的是要营造氛围。最简单易行的就是播放她可能会喜欢的音乐，同时将照明尽量调暗。当然，突如其来地调节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自己的意图便会暴露无遗，有可能弄巧成拙，令她心生戒备。

谨记：灯光要低柔，音乐要舒缓。如此来烘托气氛。

事实上，只要她能够意识到对方为了自己已经很努力了，这样便足够了。

再来看在情人旅馆的情况。这里显而易见是两人交合的场所，因此对方心理上一定已有准备。但即使如此，直奔主题对她动手动脚仍为时过早。

首先应当对她的芳唇发起进攻。

轻轻地抱住她，嘴唇对准嘴唇吻下去。然后，双唇轻离，更加靠近地抱紧她，再一次吻她。

女人比男人更钟情接吻。

一般而言，男人插入后不完成最后的射精总是无法满足，而女人只需男人温柔地拥抱和亲吻便能感到十分满足。

说得直白些，较之笨拙地插入，温柔地接吻更能令女人全身兴奋，燃烧起来。

女人是靠感觉生存的动物，因此，必须认真而温柔、反反复复地亲吻她。同时，若是在她耳旁低声絮语，吐露爱的心声，她的情绪势必愈加高涨。

此时，男人一定会情不自禁地企求她的身体。

然而到了此时仍不可性急。

实事求是地说，女人此刻心里早已暗自允肯了。这时候提出要求的话，她一定不会拒绝。但尽管这样，且先不要企求，而是更加温柔地抱紧她，反反复复地接吻。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样做简直是吊胃口嘛。

不错。迄今为止，男人时常被女人吊胃口弄得狼狈不堪，此时正是男人反过来吊女人胃口的时候。这是将她的情绪进一步调动起来，以使下一步的行动更加容易被她接受的一种技巧。

恋爱是一种拟态

当女人想当然地认为对方会这样做的时候，男人偏要三弯九转，反其道而行之。

“咦……”女人或许会感到意外，男人不必理会，只管继续温柔地拥抱和接吻。

这种时候，女人往往会对男人刮目相看：“这个人不是只对我的身体感兴趣啊，他更感兴趣的是我这个人呀。”

千万不要忘记，女人对于只冲身体来的男人是深恶痛绝的。

现实生活中，女人也经常会诘问男人：“你到底是喜欢我的身体，还是喜欢我的心？”倘若回答“当然是身体啦”，则两人的关系会立时破裂。

坦率地说，男人的终极目标当然是对方的身体，与对方发生肉体关系是孜孜以求的愿望，为此男人才竭尽一切，付出种种努力。

然而，这是不可能直白地说出口的，非但不能说，还要尽力隐藏这种卑鄙的用心。

或许有人会质疑：这不是欺骗吗？实事求是地讲，恋爱就是欺骗。将真心掩藏起来，竭力表现出清纯高洁，优雅而潇洒地接近女人，潜入女人身心内里——这就是恋爱的伎俩和花招。

所有的雄性动物都是这样做的。雄性动物在喜欢的雌性动物面前展开美丽的翅膀，扭动全身，跳起雄健的舞蹈，而其实雄性此时正急切地想与雌性交配。

为什么要采取这种虚伪的拟态呢？

理由非常简单，就是为了迎合对方的拟态。

在性方面，女人是一种非常复杂、充满矛盾的动物。在恋爱初期，女人是极其单纯和精神性的，较之过于现实的肉体关系，女人更加渴求精神上的爱，甚至只要有精神之爱就足够了。

而一旦与男人交合、建立起肉体关系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女人渐渐从中体验到未曾有过的欢悦，从而唤醒了性的潜能，慢慢对性产生了贪欲。当然，即使交合次数增多也无法令其性觉醒，对性依旧毫无贪欲的女性也绝非没有，但是大多数女性的身体内天生潜藏着这种性觉醒的本能。

换句话说，女性的身体随着年龄增长和体验次数的增多，会从非常极端地追求高洁的精神之爱，向渴求世俗的肉体之爱突变，完全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这种初期与成熟期的二律背反机制，悄悄地根植于女人的身体内部。

身体渴望更强烈、更汹涌、更直接的交合，但是一开始却期待男人温柔优雅地接近。

男人应当容忍女人体内潜藏着的这种矛盾，并且迎合其期待。这是接近女人、开辟一片新天地时必须牢记的要点，也是成功的秘诀。

第九讲
施予的性与接受的性

假设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并爱上了她。

男人自然地会上前搭腔并接近她。

不，近年来的现实却是，即使喜欢上一个女人，男人也不懂得主动去接近。这种男人可以无视，所以这里姑且不作探讨。

不上前接近自然有其不接近的理由，但一般来说，男人对喜欢的女人至少会稍作努力，比如上前搭腔接近等。

或许努力了也是无功而返，但正如第一讲中提到的，对于男人而言，被拒绝是天经地义的，没什么可恐惧畏怯的。

以下，我们假定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来看看男人一般情况下究竟是如何接近女人并与其建立起亲密关系的，以作为彼时必须具备的心理准备。

男人的欲望

假设有一位让男人喜欢并且想接近的女人，她的名字姑且称为S女生。

当对这位S女生产生好感时，男人心里会激发起各种各样的欲望。当他上前同S女生搭腔时，多数男人一边自我介绍，一边在心里想象着S女生的身体：她脱下外衣，除去乳罩之后，胸部如何丰满、柔嫩，握在手里手感如何……她褪去内裤，赤身裸体的时候，会是怎样一副羞怯的神情……两腿之间那片葱茏以及私密处会是什么样……最后，倘使自己能够幸运地同S女生结合，将是何等舒服、愉快啊……

或许有人不以为然：这不是赤裸裸的“只冲对方的身体而去吗”？须知，这种对女人身体的欲求和冲动是男人最原始也是最重要的欲求。再说得透彻一些，这种欲望正是男人的本愿。男人本来就是见到女人便企望着接近她并与之交合的动物。

这不是仅见于人类的欲求，而是所有雄性动物共同拥有的本能欲望。由于有了这种欲望，世界上的所有生物才能繁衍生息并延续至今，并且仍将繁衍下去。倘若雄性动物丧失了这种欲望，那么其所属的族群必将很快衰败以致灭亡。

从这个意义上说，性的欲望乃是种族生存和繁衍不可或缺的最基本的欲望。

然而在现实世界中，将这种欲望彻头彻尾地呈现、表达出来，势必会遭到人们毫不留情的谴责和惩罚。例如，虽说是人的基本欲望，但是不顾场合、不分时机、无视周遭状况地表现也是绝对不被容许的。

于是，这里便需一个极为重要的阶段，就是诱说女性并对女性倾诉爱的过程。

这是唯人类这种具有高度精神性的生物才具有和被提倡的过程，换种说法，或许也可以称之为“文化”。

“说服女性这类伎俩也能称之为文化？”或许有人不以为然。事实上，没有任何一项差事像说服女性这样多彩多样、变化无穷，同时也需要极大的智慧和忍耐精神。

在诱说女性、对女性倾诉爱的时候，应当采取什么样的态度？这就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

被动接受的难度

亲自尝试过女性倾诉爱的男人，大多有同样的感受——劳力费时，绞尽脑汁，实在是苦不堪言。

前面几讲中已经提到，男人的最终愿望是接近女人并与之交合以享受性爱的欢悦。然而，这实在是件不易之事，因而不能指望速战速决。越是性急焦躁，反而越容易让自己深陷焦躁难安的境地。

倘若认识到在恋爱这个过程中，男人和女人身处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或许事情就会顺利得多。

这种不同是由于身体构造不同这个根本差异所引起的，而非女人故意吊对方胃口、装模作样摆架子。

那么，男人和女人的根本差异又在何处呢？

简而言之，男女之别就是“施予的性与接受的性”的区别。

通俗地讲，在性交过程中，男人是将自己的性器——阴茎插入到女人体内，是主动施予的；而女人则是以自己的性器——阴道接纳男人的性器，因而是被动接受的。

或许有人觉得两者似乎无甚分别。殊不知，在两者交合的过程中，插入与接纳，即施予与接受两者有着天壤之别。

为了使男人能够更好、更贴切地理解这一点，请想象一下自己吃东西时的情形。

假设是面包也好寿司也罢，或者其他饮料也一样，当你将其送入口中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想，这东西吃进去不要紧吧？没问题吧？一般总是仔细端详一下之后才送到嘴里。即使是再性格粗疏的男人，因为是送入自己身体内的东西，关乎自己的健康甚至性命，也会慎重小心。

与此相类似，想一想性交的场合，就会明白了。

女人与男人交合时，如果将这种行为过程描述得直白些彻底些，无非就是接受男人的性器插入到自己的身体内。

自然，男人是无法体验到这种状态的。或许极个别的（男性）同性恋有所例外，不过那又另当别论了。

无论如何，当他人身体的一部分进入到自己身体内的时候，即使再感觉迟钝、无动于衷的男人，毫无疑问，也会仔细考察和确认对方的来历、秉性以及实态，加以严密关注，其中少不了还会有人断然拒绝甚至激烈反抗。

同样的道理，男人和女人在对待性交上的态度，因为施予的性与接受的性两者的实际感受存在着巨大的差异。明白了这种差异，就会理解为什么女性对性这件事情极为慎重和心存戒备了。

精神性的有无

现在，必须接受他人尤其是异性身体的一部分进入自己体内。当女性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又是如何思量的呢？

首先，理所当然，她一定会想，如果不是自己所爱的人那是绝对不能容许的，至少也得是自己对之怀有好感，否则也是不会容许的。

因此，我们现在应该理解女性们所说的“跟自己不爱的人做爱是无法想象的”这一句话的深刻含义了吧。同时，也会认同为什么女人会把可以与其发生性关系的男人范围规定得如此狭小并设置种种限制。

女性经常会这样表白——“我只爱一个男人”“如果对对方没有爱情或者敬仰之情的话，我不可能同他做爱”。类似这种感觉正显示出女性对于爱的基本主张，也是她们对爱情赋予了深刻的精神性的体现。

与此形成对照的则是，男人的爱是冲动的，是欠缺精神性的。

事实上，男人在加深对对方的精神性的爱之前，仅凭外表，如漂亮的脸蛋和苗条的身材，便会产生性的欲求。所以，称之为精神性欠缺也无不妥。

但是，一旦明白了施予的性与接受的性之间的差异，就不会将女人的爱简单地理解为仅仅是精神上的问题了。容许异性身体的一部分插入自己身体内，这种肉体上的特性反过来将其精神性推到了更高的高度，因此，肉体关系也被摆到了必要的位置。

而男人的爱同女人的爱相比，却显得很肤浅且具有刹那性。换句话说，男人往往将欲望摆在优先的位置。其典型的例子便是色情场所的性交易，男人在烟花女子身上将性欲这种原始欲望解决掉，便可以得到瞬时的满足，而不必考虑什么精神性的东西。甚至，在不少男人看来，没有精神性或许恰恰是烟花女子的优点。

反过来，献身于色情场所的烟花女子的精神性又如何呢？

她们通过主动接纳男人进入自己身体从而获得相应的金钱，因而根本不考虑什么精神性，倘若一一考虑的话，就不可能与众多不同的男人交合了。

男人即使花销不菲，也渴望进入女人身体里。即使与对方没有精神上的沟通，即使对方身体龌龊不洁，也仍旧难以抑制这种欲望。

这种单纯性和现实性，正是源自其属于挺起、插入、放出的线性本能，放出收回只不过是一进一出的动作，即使没有爱，依然能够自如地进行。事实上，只要一瞬进入女人体内，释放出所有焦躁不安之源，多数男人便可以得到满足。

但女人绝不会如此。异样的东西进入到自己身体内，倘若仅仅是一瞬的话，着实无法容忍。既然进入，那就密密实实、彻彻底底地进入，一辈子爱我守护我。如果没有这样的保证，女人是不会轻易接受这个男人的。

温柔地等待

以上考察了施予的性与接受的性之间的差别。至此，对于女人之所以不肯轻易允许男人的理由，想必有所洞悉了。

总而言之，女人不像男人所想象的那样会轻易地答应男人。

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答案很简单，唯有等待。等待对方的精神性缓缓地不断高涨，直到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值得爱，可以接受他身体的一部分进入自己身体内。

或许有人会说“这样我可等不及”，那么，或者打道回府，或者去另找烟花女子。

或许也有人会说“我不喜欢这样等待”，那么就像前面所述，你可以不必只执着于一只“兔子”，可以同时去追三只“兔子”、四只“兔子”。或许其中某只“兔子”会突然心情转换，轻易地接纳你。女人注重精神性，但有时也会因内心空寂、惴惴不安而二三其德的。

倘若你连这点“拾落穗”的运气和机会都没有，坐立不宁、寝食难安的话，最好想象一下自己进入便宜的小饭馆，面对端上来的怪异饭菜时的情形：“这是什么东西呀？便宜是便宜，可味道怪怪的，能吃吗？！”这样想着，你一定会犹豫不定，不敢将它送入口中。

女人对于面前的男人也是同样的心理，她必然要考虑种种，前后思量。

“别想那些无聊事情了，快点吃！”即使旁边有人大声斥责，对方也仍然需要时间斟酌，才能下决心。

表面看上去似乎摆谱端架子，但现在她正在慎重地考虑要不要接受我进入她的身体内。如此一想，就不会性急焦躁了。

当然，思考的结果也可能是一声“不”。

但是，这也许不是彻彻底底的“不”，而是暗含“请让我再好好考虑考虑”之义。

若是后者，则表明她目前尚不能以身相许，但是仍旧可以作为交往的对象继续发展下去。

碰到这种情况怎么办？这并不是十分困难的问题，全在于每个人的自我判断。

仅仅作为交往对象，岂不是永远也不可能发展为性交对象了？或许有人会灰心丧气，另觅良枝去。但是，灰心丧气意味着百分之百不能同她交合，而愿意继续交往下去，说不定哪天她会同意以身相许，有梦想总比没有梦想好。

唯一可以明确的就是，女人是不会轻易以身相许的，这是由于其身体特性决定的。

所谓爱，就是要理解对方的感情和状态，深思熟虑之后才行动。

而女人期盼的，就是那种能够体谅自己、温柔以待的男人。

“性急的乞丐要饭要不多。”正像这句俗语所说，性急的人不易成功，所谓欲速则不达，所以必须耐心地等待。

只有这种男人才能够最终戴上成功的桂冠。

第十讲
花哨内衣的危险性

男人和女人由于特性截然不同，故此才称为异性。

本书就是从恋爱的领域来彻底考察、阐述男女的差异，以期从中发现如何建立起更完美的两性关系。

因此必须做的还是回到“男人和女人是截然不同的”这个原点来进行考察。

不同的感受性

男人在与女人接触交往的过程中，首先不能忘记的是两者的感受性截然不同。

所谓“感受性”，按照字典的解释是：“指人将因受外界刺激而产生的相应感觉、知觉等归纳起来的功能。”人因外界刺激而产生的感觉、知觉，便是主体对客体的认识，这也是我们理解问题的原点。

避开繁复的解释，用简单易懂的话来说就是，所谓感受性即人对于各种各样事物的感觉能力。

然而，男人和女人的感受性是大相径庭的。

为什么会大相径庭？男人和女人不都是人吗？同样是人，但身体构造却不一样。两者统统赤身裸体时就容易明白了：男人身上拥有睾丸和阴茎，体内分泌一种称作雄性荷尔蒙的类固醇化合物；而女人身上拥有卵巢和子宫，分泌的则是雌性荷尔蒙。

由于这一性的原点迥然相异，从而在所有方面产生影响，包括男女两性在感受性和兴趣嗜好等方面的大相径庭。

城堡是男性文化

只要审视一下留存至今的一些世界文化遗产，就可以清楚地理解男女两性的嗜好差别。

在日本，长期残存下来的男性中心社会，使得男性嗜好在各方面得到十分明显的体现，其一便是日本天皇一家居住的江户城。此处原本是江户幕府的支配者——将军所居住的地方，故而男性色彩极其浓厚，给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为了竭力强调男人的存在，它摒弃了一切华丽和花哨的色彩，只使用黑白两种颜色，呈现出一种矜持和静谧的氛围。

这种倾向在当时武士的住所以及库房等建筑中也时有呈现。

再看日本的传统文化。因为茶道的创始者为男性，所以也拒绝一切奢华，而竭力强调空寂清冷。

与此不同的是，欧洲尤其是法国、意大利等，则完全是另一种情况。

在这些国度里，最崇尚的无疑是“爱”，女性的地位非常高，自古以来女性文化便深深地扎下了根。例如，由路易十四建于十七世纪末叶的凡尔赛宫，不可否认，它虽外观无比华丽，极富装饰性，但同时也给人以杂乱无章的感觉。

换句话说，日本的城堡体现的是男性中心主义，因此它所强调的必然是男性的嗜好；而欧洲的宫殿体现的则是女性中心主义，故而堂堂正正地反映出女性的嗜好。

遏抑性的冲动

这种男人与女人嗜好的差异，反映在城堡以及文化中，自然没有什么大问题，只要按照各自的喜好去认识去评价便可。

可是，如果这种嗜好上的差异被表现在女人的服饰尤其是内衣上，就不能不说已成为一个问题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女人认为美而穿在身上，男人却觉得非但不美，甚至还令自己产生不快，这就有可能对两人的爱情产生不小的影响。

花了大价钱购买一堆衣服，就是为了让他喜欢，期待他拥抱自己、爱自己，谁料想不但白白浪费了一堆衣服，而且还招他嫌弃。有时女人会这样想，甚至百思不得其解：“穿着色彩缤纷的花哨内衣，到底有什么问题？”

谜底揭开其实非常简单，绝大多数男人不喜欢色彩缤纷、花里胡哨的衣服，尤其是内衣会令男人更加无法忍受。

“可是，有时候穿了花哨的衣服他也称赞说‘可爱’，为什么换成内衣就不行呢？”多数女人还是不能理解。

确实，外衣、大衣、饰物之类，稍许花哨一些男人还能够忍受，但是内衣就不同了。因为男人是用眼睛看着内衣，拥抱她、亲吻她、与她交合的。当他全力以赴准备进行这一重要的仪式时，这种花里胡哨的内衣很有可能令他的性欲一下子萎靡不振。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简直是荒唐无稽、不可能的事情。然而事实上，大多数男人却都有这样的共同感受。

那么，男人对什么样的内衣会产生兴奋、产生冲动呢？请继续进入下一节。

男人的憧憬是清纯

男人对女人希冀的、怀有的憧憬究竟是什么呢？

答案是“清纯”。

男人梦寐以求的女人应该是清纯的，他们对清纯的女人心怀憧憬，并且孜孜不倦追求清纯的女人。

这不仅仅是身姿和外形上的清纯，而且也包括日常生活中的言行举止，交合之际自然也不例外。这一切全都清纯可人，是男人的本能愿望。

为什么男人对清纯女性如此梦寐以求呢？

理由很简单，因为这是男人最欠缺、最无缘的品质。换言之，男人在追求自己所不具有的东西。这与女人追求“像个男人样”的男人或许如出一辙吧。女人身上最不具备的品质无疑是男人气概，因而女人希望从男人身上得到。

不过，近来颇具男人气概的女性似乎也多起来了，她们既能精辟地发表自己的意见主张，同时还拥有不可小觑的经济实力。在职场上，她们积极投入工作，英姿飒爽，令人钦佩不已。

然而在工作之外，特别是男女两人缠绵在床笫的时候，清纯温柔的一面才是男人所希冀的。平时工作中英姿飒爽，此时温婉娴静就更加具有魅力。

不管怎样，绝大部分男人都对清纯的女人充满了憧憬。

由这里男人还可以展开形形色色的遐想。

例如性感。清纯的女人一反常态情欲高涨才称得上性感，平时大大咧咧、邋邋遢遢的女人情欲四溢，也难以称之为性感。邋邋遢遢的女人与清纯是无缘的。

过去日本女性所受的教育便是，要培养这种清纯的品质，她们也这样努力过，因为这样才能受到男人的庇护并能争取到幸福美满的生活。这是女性必须选择的最佳途径。在以男人为中心的社会里，如此就意味着幸福。

从江户至昭和时期，无数的女人都是那样做的。而到了平成年代，打扮清纯的女性急速减少，尽管这本身或许可以算是一种传统美德。现在的女性，堂堂正正地提出自己的主张，工作勤劳，为自己而生存。与此同时，烈性逞强、“像男人样”的男人或许也在逐渐减少。

这些本不是男人或女人与生俱来的品性，而不过是男人为了吸引女人、女人为了吸引男人而采用的手段而已。

从这个意义上讲，现代社会是男女不必以别人的意志为转移、可以我行我素地生存的轻松自由的时代。

不过，作为恋爱中的调味剂，异性之间互相吸引的魅力也在逐渐失去。

诚实无饰的性

世风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急速地革新。

然而，身体以及生理的感觉却并没怎么变，即使以百年、千年为单位来看，也几乎一成未变。

由上可知，所谓“清纯”或许是男人一厢情愿臆造出来的，而非女人天生的品性。可是，直至今日它仍然散发着浓厚的气息，强压在人们头上。

假设有个男人，他一点也不强悍又毫无男人气概，他还能依旧执着地追求清纯吗？不，或许应该说，男人越是丧失了男人气概，就越是强烈追求女人的清纯。

而与大部分男人对清纯的追求背道而驰的象征物，莫过于花里胡哨的女性内衣，多数懦弱的男人会因为看到它而欲情顿失。

可是，女人也有她们的牢骚：“那样说的话，男人不是也有穿花哨刺眼的短裤的吗？还有穿那种短得好不容易才遮住那块儿的比基尼短裤的呢。”

确实，那样的男人不能说绝对没有，但那只是虚张声势而已。问题在于，那样的男人还会要求女性穿着清纯的内衣吗？

对此，女性仍然会反驳甚至诘难：“穿上这个，觉得你会喜欢它，会眼睛发亮地朝我扑过来，谁知道你竟这样！”“竟然有这种事情，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但是，男人若是知道女人对其充满种种期待的话，大多会无力应承。

除非是长时间相濡以沫、深知彼此的夫妇，否则即将交合或者是性爱时日尚浅、互相还没有建立起自信心的男女之间，女人越是积极主动，越会令男人委顿不振。

这种感觉女人自然是无法理解的。

但是男人的内心以及性器都与外观相左，是十分孱弱和诚实无饰的，稍许的迷茫和不安，就会令其陷于不能。人体器官中，大小随性可变的唯有阴茎，而只有男人才拥有它，故而女人对于这方面的变化着实无法理解。

男人身体上的这部分，会因为自身所处的状况和心理的变化，而时时刻刻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这个神经质的部分最敏感而害怕的就是女人过于花哨的内衣。今夜她欲情激昂，正穿着艳丽的内衣殷殷期盼着等候在床上。这样一想，霎时间男人就会委顿不振。

“可是这是一件定胜负的内衣哟，都说穿上它，男人保准欣喜若狂……”不以为然的女性想必很多吧。

然而这却是错误的。不信，看一看女性内衣的卖场，为什么没有一个男售货员，而尽是不懂得男人心理的女售货员？

或许正因为这个，女性内衣卖场真的很需要男售货员。

白色衬裙

那么，什么颜色的内衣最受男人垂青？

显而易见，一件纯白而朴素的衬裙就足矣，因为它是最清纯不过的。

“如今早就没有卖那种内衣的了。现在的时尚完全不一样了呀。”可是，人的身体与流行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前面也提到过，身体的感觉几乎是一成不变的。

很久以前，江户时期就是如此。

去年成为热议话题的电视连续剧《笃姬》，其中的夫人们与将军共寝时，穿的都是白色的衬裙。换句话说，白色的内衣最能显现出清纯品质，也最受男人们垂青，身居大奥[1]的女性们是深谙这一点的。

倘若谁说“我可不愿为了讨男人欢心而穿什么白色衬裙”，这类女人大可不必理会，让她照样穿花里胡哨的内衣好了。恋爱和性爱，都是因人而异的，也是为人所用的，如何享用是每个人的自由。

但是，男人喜欢清纯这一点，却是从古到今亘古不变的嗜好。

无论承认它还是否认它，但请勿忘记它，并将它留在大脑的一隅。

[1] 大奥：江户城内的将军夫人及妾的住处。

第十一讲
替牢骚满腹的男人们发牢骚

前一讲阐述了男人和女人感受性的差异以及不同的嗜好，这里再更加具体地对日常生活中的时尚尤其是女性的服装、妆容以及形形色色的穿戴装饰做一番考察。

艳妆浓抹的抵触

以下所述都是拥有普通、正常感性的男人们的喜好和厌恶，因而也可以说是绝大部分男人的切身感受。

首先来看女性的妆容。

男人并不怎么喜欢浓重的妆容。换句话说，他们对极为浓艳的妆容有一种天生的抵触。

当然，女性无不是为了美丽而仔细地打扮自己。对这种努力男人是感怀在心的，倘若是为了自己而如此，就更加喜不自禁了。

然而，当看到女性涂得又浓又厚的妆容，男人却备受煎熬。因为对男人来说，他是绝对无法想象在自己的脸上又涂又抹的。

毋庸讳言，男人也会蓄须，有的男人每天花费不少时间精心拾掇它；男人也会经常变换发型；还有的男人执着于眼镜的品牌及质地等。但是他们绝不会想到将各种化学品敷在自己脸上。而当自己意想不到的东西被强调放大至眼前时，自然难以接受，并且会欲情低落。

这种浓妆艳抹中最甚者，莫过于黑乎乎一片的各种眼部妆容。

例如，为了使眼睛看上去更大、更有神、更吸引别人视线而粘贴上去的假睫毛，还有涂于眼睛周围的眼影和睫毛膏等。

这样做，确实能够突出眼部，但这只不过是一个睁着大眼睛的玩具人偶而已，大部分男人只会对其惊惧不止。

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两个人约会，气氛正浓时，男人抱紧她刚想献上一吻，突然间两只大眼睛朝自己逼近，情绪一下子被破坏，立时转过脸去也说不定。

特别是粘在眼睛上的假睫毛，令眼睛显得极不自然，男人对此更是抵触重重。

然而，这类眼部妆容非但没有衰亡，反而愈演愈烈。事实上，化着这样典型妆容的演艺界女明星据说还非常有人气，此刻我脑海里便浮出数名明星的面孔来。

不管怎样，男人对这样的面孔是很难接受的。这从男人自小就不怎么喜欢玩偶这一点上也可以得到解释。偶尔还见到过像史努比一样笨乎乎傻兮兮的妆容，那更不必说了，反正洋洋自得、神气地炫耀的又大又圆的假眼睛足以让男人倒胃。

如果非要我道明个中的原委，原因就是这种妆容太缺乏真情实感了。

不管眼睛大小、睫毛深浅，只要其中饱含着情感，就是最性感、最美丽的，就能激发起对对方的欲情。

我们在观赏歌舞伎等传统艺术时会发现，当需要表达强烈的情绪和情感时，演员都被描成横长的细眼，正所谓“横眉冷对”，而且外眼角和眼睛内侧的眼窝处也都染成赤红色。这种场合，倘若单单是大而圆，那才叫吓人，这会令观众失笑喝倒彩的。

总而言之，除非你想与对方分手，否则女人在与喜欢的男人相处时，应当尽力避免过分浓艳的妆容以及黑乎乎、大而不当的眼部妆容。

过于艳丽的服装

其次，令男人感到难以接受的就是女人过于艳丽的服装。

例如，红、黄、蓝等原色杂乱无章地拼凑起来的服装，以及好几种颜色重叠在一起的衣裙，还有恶狠狠似的豹纹裙装或长筒袜。

看到这些，男人不仅厌烦透顶，甚至想赶快逃走。

男人会蹙紧眉头暗想：为什么就不能穿得再简约些、再沉稳些呢？

这其中的心理正如前一讲男人喜好的内衣部分已经提到的，男人对过于华美艳丽的东西不怎么喜欢。

从年轻女性到年长女性她们经常会穿这类异常艳丽的服装，但总体而言，这并不受男人欢迎。

她们之所以穿着这样艳丽的服装，目的是为了不让男人的目光集中在脸上，故而才以眼花缭乱的服装来干扰分散男人的视线。这种潜意识多少能够被理解。

服装过于艳丽的话，对方的视线就会被服装吸引过去，而不会注意穿着它的人长得如何了。但是，当希望对方注意自己时，还是穿色彩简单、样式简约一些的服装为好，这样无疑对男人的吸引力更大。

在以男人为中心的社会里，最为男人欣赏和接受的服装，其实是朴素无华的低调的制服，男人会情不自禁地为之心旌摇曳。

若被那样的手握住……

还有一个必须加以考察的便是女性指甲上的装饰。

近年来，美甲成为一种十分流行的时尚，以至美甲沙龙鳞次栉比，指甲上的装饰越来越五彩缤纷。

女明星们就不用说了，连欢娱场所的陪酒女郎们也都争先恐后地互相炫耀着自己的手指甲。

其实，即使是夜夜笙歌的欢娱场所，高档次的去处也是禁止女郎们将手指涂得五光十色的。然而不论上班族还是学生，仍有不少女性在指甲上大做文章，而且已经不仅仅是色彩，甚至连闪烁着奇色异辉的碎石仿钻都上阵了。

坦率地说，男人对这种手指是不甚喜欢的。

据说这种美甲时尚被称为“美甲艺术”。可这真算得上是艺术吗？

确实，美甲花费了不少时间和金钱是完全有可能的，但它只不过是向他人卖弄和炫耀的一种游戏而已，毫无艺术性可言。

事实上，若被那样的手握住，人们会不由自主地有种疼痛的感觉，被那样的手抚摸也无法让人安心。那样的纤手，淘米择菜煮饭自然是毫无指望了，万一不幸，男人的命根子还要被它握住……

或许女性将手指装饰成这样的时候，不应该做那种事情。但万一，那只手向自己的命根子靠近过来，男人岂止是欲情顿失，甚至会惊慌失措，唯恐被伤害到。

变态的脐饰

与美甲相类似，还有耳朵和肚脐周围的装饰也让人嗤之以鼻。

或许本人是出于爱美之心而为之，并且确实自认为美不胜收，但是从他人的角度来看，只能对这种离谱的自我表现心生厌倦。

当然，确实有不少男人喜欢女人的脐饰，但那并不是因为美丽，而是因为他可以一睹女人的脐腹部，觉得养眼而已。

这一点，希望女人们不要搞错。

假设自己交往的女友露着肚脐走在街上，相信几乎所有的男人都会反对的。

可是这种装饰似乎大有愈演愈烈之势，最近甚至还挂到了鼻子、嘴唇、舌头上。坦率地讲，这已经超出了装饰的范畴，看着就令人浑身寒毛倒竖，还以为是心理变态的受虐狂，绝对不会让人产生任何愉悦感。

硕大蓬松的发型

还有一样令男人厌恶的打扮，就是那种硕大而蓬松、像顶着一团巨大的棉花糖似的发型。

看到这样夸张怪诞的发型，多数男人会产生反感，完全没了拥抱的欲情。女人不站在拥抱者的角度，因而或许对此不甚理解。当男人看到一大堆乱糟糟的头发朝自己眼前压迫过来时，立刻会忍俊不禁。不！是立刻会感觉呼吸困难，只想赶快逃走。

较之这样的发型，男人更加垂青富有清洁感、简单而舒爽的发型。而硕大蓬松的发型却只能让人感到是为了激怒男人而故意打理的。

在我居住的涩谷一带，经常可以看到皮肤黝黑、嘴唇煞白、顶着一头硕大的染成褐色或是粉红色头发的年轻女生，看着就像童话故事中的妖精一样。据说这种妆容被称为“山姥时尚”。见此尊容，所有的男人都会掉转视线，觉得扫兴和无趣的。

总之，这类异常的时尚，尤其是艳丽得极为刺眼的服装、打扮，男人是绝不会接受的。

惶恐失语的男人们

为什么女人会不惜花费不菲的金钱和时间，用男人们不喜欢且不接受的服饰来装扮自己呢？

尽管不可思议，但是仔细端详，其中的理由便渐渐明晰起来。

多数女人将自己的眼睛化得又黑又大，头发打理得又蓬又高，脂粉涂得又厚又浓，然后穿上艳丽无比的服装，再把手指到脚趾修饰一番，涂上各种颜料。如此花费金钱和时间，最先一睹尊容的就是自己的好友闺密，也就是其他女性。她们越是艳丽奇特，就越会被女性朋友们赞赏不绝——“哇！”“太漂亮了！”“简直酷极了呀！”

然而，这只不过是女人之间对于服饰的相互评价，她们丝毫没有顾及男人的感受，完全无视了男人的想法。

或许不少女人会反驳：“没有啊，我问过他，他也说蛮好的呀！”但是千万不要误会，他并非对眼前的所谓时尚发表评价，而仅仅是对于拼命打扮自己，对为此不懈努力的女友表示肯定而已。

“觉得不好的话他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呢？”这个理由很简单，男人因为惶恐而失语了。

“没有的事！男人就应该像个男人样，有什么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嘛。”可是男人却不能够说，因为男人其实比女人还要柔弱，即使心里想说也无法说出口。

“真是一派胡言！”

男人天生就是柔弱的动物，尤其是面对心怀爱意的女人，就变得更加柔弱，语带批评的话是不容易说出口的。

在此，我谨以一个老爷子辈的身份来替男人们说一句：“那种过分艳丽的服饰男人不喜欢，最好还是免了吧！”

同时再一次希望各位记住的是，男人和女人的感受性是截然不同的。毋庸多言，两性的嗜好也是极其不同的。

明白并理解这一点，是女人赢得男人爱情的最佳方法。

第十二讲
性爱是两个人的共同作业

从这一讲开始，将进入男女两性的实际结合，也就是性爱的实践篇。

经过前述几个阶段，现在根据男生的判断，两人已经互相确认了爱情，并且女生也愿意继续往前进入深一层的关系。

如果仅就这些表象便认为水到渠成，接下去就是如何相拥上床了，这样想未免过于简单。倘若真的就这样去做，很可能会招致对方的嫌弃然后渐行渐远。

要想成就恋爱或者性爱，对男人来说，还有许多必须留意的事项。

男性和女性的时滞

首先应当留意的一个事实是，男人和女人对于性爱的接纳有着本质的区别。

不用说，男人和女人期待与喜欢的人相爱相拥、进而交合的欲望是一致的。但是，就其过程和情欲的兴奋状态，男女之间却存在着不小的差异。假如男人不懂得这一点，只知一厢情愿地随兴而动，搞不好会弄巧成拙，遭遇意想不到的挫折和失败。

如果将男人的欲望直言不讳地说出来，大部分男人此刻期盼的是，她羞答答地脱去衣服，上床，然后顺从地接受自己。

换句话说，脑子里除了交合这档子事，其余一概不予考虑。

可是女人却与男人截然不同。

最显著的就是女人即使在感情上已经做好思想准备——今夜，在他的爱抚中与他共度良宵也未尝不可。但这并不意味着立即就可以接受。

即使女人理解并同意男人提出的要求，在那之前，女人也还是期待着男人能令自己在心理上更好地对此接受。

明明同意交合，但又不能立即接受，这算什么？这便是女人同男人的最大差别。对于性爱，女人不像男人那样单纯和武断。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巨大差别，就是因为一如前面提到的，女人不同于男人的主动施予，而是被动接受的性。

现在让我们站在女性的立场，对女人作为接受的性，在做好心理准备的同时还需要做哪些准备稍加了解一番。

首先，女人的性器——阴道必须变得柔软润滑才行。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在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之前，非常突兀地被异物插入其中，女人当然会在疼痛的同时，对男人陡生厌恶之情。

男人想要完成交合，首先必须勃起，与之相同的是女人的阴道必须变得润滑。

然而大多数情况，男人勃起之后便向女人求欢，而此时女人未必已经进入可以接受的润滑状态。除非经验非常丰富的女人，或者对对方感情十分强烈，一般来讲，女人不会轻易地进入“临战状态”。

换言之，男人和女人之间存在着性的时滞——状态滞后。

明白了这一点就可以看出，随兴而动和武断专行是多么自私任性的行为。

那么，如何才能引导女性进入“临战状态”呢？

过来人都清楚：前戏非常重要。

最有效的是爱抚

所谓前戏，是指“性行为之前（主要由男性对女性）所进行的爱抚行为”。

写到这里，随意查阅了一下《广辞苑》。在发音相同的词目下只找到“前议”一个词条，而没有“前戏”这个词。“前议”是指“在正式议论之前进行的预备性议论”。不仅释义味同嚼蜡，其内容也枯燥无趣。

号称“最大的语言百货店”的日本收词最多的辞典《广辞苑》尚且如此，日本人对于性的漠不关心和感觉迟钝就可想而知了。

不，其实日本人对于性或者性爱可说是兴趣最浓的。然而表面上，“爱和性是羞于启齿的，应该隐藏起来”这种陈腐观念却广为流传，大家全都竭力装作对性爱漠不关心的样子。

也难怪，正因如此，才使得绝大部分男人无法站在女人的立场上体察女人的特性，也无法在性爱过程中正确地引导女人。

就性爱而言，男人首先被要求的应当是体察女人的心情和欲望。

第一步必须要做的是让女人的性器充分润滑，以便男人的性器插入。

这时男人应当做的是温柔地拥抱她、搂住她、亲吻她，使她紧张的心情得以舒缓、安心，然后慢慢地脱去衣服。在脱内衣的时候，切记不可手忙脚乱、情急不耐烦甚至气急败坏，比如生拉硬扯乳罩的带子或者强行褪下内裤等是万万使不得的。相反，应当轻轻地抱住她，通过接吻、爱抚，慢慢地让她的身体对眼前这个男人逐渐适应。

这个过程中，最为有效的方法就是爱抚。

正如字面所说，爱抚就是充满爱意的轻抚。爱抚应当从脸颊、脖颈、肩头、后背、腰腹部一直到臀部，差不多抚遍全身。

被所爱的人温柔地爱抚，能够令女性感到安心，情绪平静下来。

至此，女人心里已经默许，此时靠近她，身体相贴，或者做类似的行为应该都没问题，但是想要交合还为时尚早。倘若此时“剑拔弩张”，性急难耐，就无法令女人得到性的满足，得不到美满的性爱享受。

还有最后一段行程必须完成。接下去要褪去她的内衣肌肤相亲，互相感受对方的体温。这时最好的方法就是抚摸她的乳房。

自然，如果乳罩已经脱掉，用手抚摸她的乳房再便利不过了，但若尚未脱掉也无妨，可以将手指从旁伸入。倘若乳罩带子解不开，也可以诚恳地对她说：“我想吻一吻它。”

可以温柔地触摸乳头和乳头四周，然后上下左右对乳房进行反复的抚摸。这一动作有时仿佛戏弄，有时仿佛不知所措似的，其中还要穿插着接吻。

经过这一阶段，女性的情绪安定，情欲也随之不断高涨。这正是女人要求男人应尽的义务。

进一步爱抚

接下来是爱抚下半身。

此时，女人的内裤或许还未褪下，顶多也就褪去了长筒袜。说不定连长筒袜也未褪去，因为即使到这一步，女人也未必轻易肯褪去。

这时候隔着内裤也无妨，将手指轻轻移到她的私密处。此时切不可粗暴、动作过大，也不可因为触到了私密处，便一口气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褪去内裤。正确的做法是手指慢慢在其上匍匐移动，耐心地等待她欲火越燃越旺。

自然，她有可能会反抗，或者扭动身体躲避，或者闭紧双腿。但是无妨，手上继续抚摸，渐渐地她自会减小力气，不做反抗，这时再褪下内裤便易如反掌了。

或许有人会认为以上的过程磨磨蹭蹭，令人急不可耐，是多余的。但是不要性急，接下来还有呢。

褪下内裤之后，还需对她的私密处继续缓缓地爱抚，主要是围绕着阴蒂，动作务必轻柔。

总之，男人一定要具有足够的耐心。

理由非常简单，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令女人的身体渐渐适应男人的身体，继而情欲高涨，阴道也逐渐润滑起来，这才算做好了接纳男人插入的所有准备。也只有这样，她才能毫无痛感地接纳男人性器的进入并享受到性爱的欢悦。

换言之，男人和女人都达到了能够充分满足、享受到性爱的阶段。

交合和后戏

交合的过程每个人各有所爱，只要男人喜好，且也在女人容许的范围便可。

一般情况下，男女交合的体位有正常体位、侧卧位以及后背位和骑马位等，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但是对新手来讲，还是正常体位来得自然，双方容易接受。

此时必须牢记的是，不可强迫女人采用令其困惑或者厌恶的体位。

插入之后，男人也不可以立即急速抽送，应暂时“按兵不动”，借此机会充分感受女人身体的温润和温柔。因为此时，女人刚刚接纳男人的性器进入自己体内，既惊惧又惘然，在这种状况下，假如不顾一切、粗暴地急速运动，会令对方根本无暇去体会欢悦的感觉。

总而言之，男女交合须遵循的原则是轻柔与温和。

当然，对于尚不更事的年轻人特别是初试锋芒的人来说，如此收放自如也确实够为难的，这时候按照自己的步调进行也无大碍。

但是射出之后，不要忘记，仍应紧紧地拥抱对方。这个阶段便是所谓的后戏，可以靠近她身体相依，或者接吻都可以。

此时男人已经精疲力竭、昏昏欲睡，而此时女人才刚刚觉醒。自己唤醒了她，待她精神焕发的时候，自己却想歇息，岂不是太自私任性了？

后戏是整个性爱过程的尾声部分，因此绝不能掉以轻心，草率了事。男人也应当充分体察到女人的情绪，主动契合她。

完成了以上整个过程，相信你同她的关系一定进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什么是“悠爱”

近来，“悠爱”（slow love）一词开始流行起来。这是一个关于男女性爱的倡议。

其含义通俗易懂地说就是，对于性爱男人不应性急，而应当舒缓、自然、轻柔地进行。

迄今为止在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中，男人可以随心所欲，在性爱方面也常常显得非常粗暴甚至还会强迫对方。而且不少男人还习非成是，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换句话说，男人以欲望的处理、欲望的发泄为导向，无视女人的感受和对于性快感的追求，连考虑也不加考虑。其结果便是，在男女两性之间产生了失衡现象，无法令男人和女人共同享受到充实的性爱。

事实上，在已婚夫妇中，已报道了很多性爱得不到满足的事例，其中妻子一方几乎感受不到性爱的快感，还有不少妻子厌恶甚至逃避与丈夫性交。

如今号称是男女平等的时代，男人单方面追求和享受性爱的时代理应终结，取而代之的应该是男人和女人共享性爱欢悦的时代。

这里最重要的就是要体察并契合女人的步调节奏，这也就是“悠爱”的核心之所在。具体来讲，与本书此前所述基本相同，就是要站在女人的立场上，所以说性爱是男人和女人两个人的共同作业。

这对于男人尤其是年轻男人来说，或许确实有些辛苦，并且还需要付出忍耐。但另一方面，对体力稍显不济的中老年男人来说，则比较容易做到。其实，中老年男人是否做得到“悠爱”也不一定，他们也已经习惯于以男人为中心的性爱方式，未必能够充分满足女人。

换句话说，日本的男人真应当重新审视一下性爱的问题，尽力照顾到女人的性爱特性并努力去满足她们。

然而，难保没有人仍旧歪着头嘀咕：“为什么非得那样做不可呢？”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只有男人和女人同时从性爱中强烈地感受到了欢悦，两个人的结合才能更加牢固。

男女间最完美的爱产生自和谐的性爱，并且在不断的重复中愈加坚固、愈加高大。

能够正确地引导女人、满足女人的男人才称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好男人。

第十三讲
男人“挫枪头”怎么办？

至此，我们已经考察了男生从接近女生一直到恋爱成功的整个过程。但这里还将考察一下在最后关头失败的过程。

最后关头失败是什么意思？具体地说就是无法完成最后的性爱过程。

对心仪的女性穷追不舍，经过反复的约会，终于俘获了她的芳心，只差两人甜蜜地交合了。这一路跋涉下来，关键的性爱却无法完成，也就是男人突然阳痿的情况并不少见。这种情况，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

以下，可以称之为专门针对这种情况的处方笺。

小试锋芒的那夜

说到阳痿，或许会被认为是某种特殊的病症或者异常症候。其实，男人经常会出现这种现象，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一点，首先请各位牢牢记住。

说一段关于我自己的故事，算是一则病例。

那年夏天，我二十四岁，还是一名刚从大学医学专业毕业的实习医生。

我当时住在札幌，前辈领着我去过几次繁华有名的欢娱街薄野一带。在S夜总会里，我结识了一位名叫千景的女孩。她年纪比我大一岁，是S夜总会里人气最旺的“皇后”，当时她已经和一个男人生有一个孩子。听人说，那个男人是薄野数一数二的花花公子，虽然两人已经分手，但她仍旧从他那里得到金钱上的援助。

为什么我会同她好上呢？

首先是我觉得她聪明伶俐，待人无微不至，而她对我也抱有好感，于是两人便迅速地好上了。

某日，我同她一起到稍稍远离札幌的支笏湖去旅行，那天夜里便住宿在湖畔的旅馆。

在那之前，我曾先后同三位女性有过肉体关系。三人都是处女，一个是以前的高中同学，一个是白领一族，另一个则是比我年长的西式服装裁剪学校的老师。从这个数字来看，我在同龄人当中也算经验丰富的了。

可是那天夜里，当我和她喝了些酒、用完晚餐，上床抱紧她打算结合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自己阳痿了。

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也无法相信，不由得慌里慌张。

一直到那时为止，我从来没有阳痿过。偶尔有状态不佳的时候，但只要一被对方爱抚，便立即能恢复元气，精神抖擞起来。但是那晚，我却怎么也无法勃起，而且心里越是着急，这家伙偏偏越是萎靡不振。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简直不敢相信。正在这时，她却温柔地对我说道：

“今晚早点休息吧。只要和你拥抱在一起，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说罢，她紧紧地贴住了我的身体。

可她是做好了与我交合的思想准备，就在刚才，她还自己褪下了内衣。为什么仅仅依偎在我身旁她就满足了呢？是不是她知道我不行了，对我表示同情呢？

想到这里，我觉得这是关乎男人面子的重大问题，无论如何……可是，无能为力的事情终究是无能为力。

无奈，我只得闭上眼睛，在对不争气的自己极度失望中，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过去的幻影

第二天早上，我总算朦朦胧胧地找到了其中的原因。

难得的机会让我得以同她共度良宵，这使我兴奋不已，心里暗暗逞强，结果兴奋过头了。

今夜，我就可以同夜总会里人气最旺的“皇后”结合交欢了，我一定要做得漂亮，让她得到最大的满足，除了她的心，让她的身体也真正喜欢上我。

以前与女性发生第一次关系时，心里也会这样寻思，但是那晚情况却稍有不同。因为我一边这样想着，脑海里还一边不时掠过另一个男人的模糊影像——她曾经喜欢过且与他没结婚便生下孩子的那个人。我虽然没有见过，但听说过，知道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是薄野一带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而我眼前这个可爱的女人曾被那个男人深深地爱过，也曾被他酣畅淋漓地满足过。

我的脑子里，“绝不能输给他”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虽然我不像那个男人那样——花花公子一个，但是我年轻，我健康，绝对不会输给他。

不知不觉中，我逞强好胜起来，也渐渐地不安和性急起来，竭力想表现出我最强的一面。

最终，逞强好胜的心理起了反作用，使我突然萎缩不振了。

事实上，当我拥抱她的时候，心里就在不住地想：这具美丽的胴体曾经被一个经验丰富的男人拥抱过，从他那里享受过无与伦比的快感和欢悦……这样想着，那东西便一下子萎缩衰竭，笨拙无用。

换句话说，在我竭力想做得比她以前的男人更出色的那一瞬间，我突然阳痿了。

其实我是因为对过去的幻影（她以前的男人）过度在意，逞强过度，才导致阳痿的。我输给了一个看不见的对手。

还想和你在一起

照这样回到札幌，然后与她分手，或许我将永远无法摆脱阳痿的困扰。不仅如此，我不单在她面前失去自信心，在其他女性面前也将自信心全无，从此度过一段晦暗的青春岁月。

可是第二天早晨，她像彻底忘记了昨夜的事情似的，依旧开朗明快，同我在湖畔一直游玩到将近中午。下午，我们一同回到了札幌。

眼看分别的时刻即将到来。这时她对我说：

“还有些时间，我们去旅馆吧？”

我立时愣住了。她又对我说道：“我还想和你在一起。”

她说什么？这是多么感人的一句话啊！

我欣喜若狂地点头。两人立即来到附近的一家情人旅馆。

一进房间，她立即主动抱住我，亲吻我，接着便倒在床上。

坦率地说，那一刻，潜藏在我脑子里的对于她前一个男人的自卑感早已彻底地烟消云散了。因为她明确地告诉我，她不想离开我。她明知昨夜我没有成功，仍然对我说，乐意与我一同去旅馆。而从倒在床上的瞬间起，她不停地喃喃道：“我喜欢你！”还主动朝我的身体贴过来。

受到她如此的鼓舞和激励，我失掉了自信的那东西立刻变得精神抖擞。我心里暗自想：她没有抛弃这个不中用的我。霎时间，我们两个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了。

而她，对我这个半生不熟的毛头小伙，还一个劲儿地夸赞：“你真棒！”男人就是这样，越是称赞、戴高帽，就会变得越强悍。

在她充满喜悦的夸赞中，我精神百倍，越战越勇，两人都享受到了极致的快乐。

傍晚，当街头亮起璀璨的灯光时，我们相约下次再见，然后才依依分别。

我们的这次旅行非常成功。

说实话，我的阳痿经历仅此一次而已。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因为心理原因而突然变得不中用过。非但如此，比起以前我觉得自己更加强悍、更加出色了。

无疑，这是因为我和曾被无数花花公子追求过的她之间已经有了极其亲密的关系，从她身上得到了满足，并且从中重拾了自信的缘故。

后来和她又见过数面，甚至去过她家，和她的孩子也熟了。虽然最终没有结婚，但和她的关系还是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通过这个事例可以清楚地发现，自信可以让一个男人变得更强。

当然，这其中她的亲切和善解人意也功莫大焉。假如那个支笏湖之夜，当我垂头丧气的时候，她一个劲儿地诘问我“怎么了？”“不行了吗？”，而不是温柔地说“只要和你拥抱在一起，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假如第二天她没有主动提议再次去旅馆，或许我也从此变得不中用了。

所以，说她拯救了我一点也不过分。

毁灭男人

所有阳痿的发生，都有其相应的原因。

高龄者的情况暂且不论，年轻人的阳痿几乎无一例外都是由于心理因素导致的，而不是因为体弱力衰的缘故。而所有的男人虽程度有轻有重，但几乎都有过阳痿或者类似情况的经历。

这绝不只是某些特定的男人身上才可能发生的特殊的事情。

而且阳痿发生的理由也很简单。

例如，“我会不会不行啊？”“我真的能让她满足吗？”“无论如何，我要让她见识见识我的厉害！”等，内心惴惴不安、对自己过度期待以及自我感觉过于良好，这些都有可能导致临阵“挫枪头”。由此可见，男人阴茎的勃起和萎缩极易受到当时的情绪和各种心理活动的影响。

因此，与女人交合的时候，首先必须在精神上尽量放松，树立自信心。

当然说起来容易，但要真的做到却并不简单，有时候甚至不管怎样努力也无法做到。因为性交行为不是独自一个人完成的，毕竟还要与女性两个人共同来完成。

随着同对方的交合次数增多，对方从中得到越来越多的满足，“你真棒”。有了她的赞许，男人才会越来越自信，会变得越来越强。

相反，如果女性一味嗔怪“不想跟你做”“太差劲了”等，总以漠不关心的态度应对，男人就会逐渐失去自信心，并且反映到身体上，确确实实地变得不行，也就是差不多变成阳痿了。

说得极端一些，毁灭一个男人是不需要刀子的。

尤为严重的是，假如一个男人接二连三地遭到不同的女性批评讥讽——“你实在是太不行了”“跟你根本就享受不到快感”“好小啊”。这个男人深受打击，无法从性交的失败中重新站起来，一定会成为真正的阳痿患者。

乍看起来，性交好像是男人积极主动、女人被动迎合的行为，其实不然。虽然形式上女人是被动的，但在这个过程中女人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反应和感受，既能够赋予男人自信，也能够带给男人失望。

男人常常对女人的反应亦喜亦忧，有时候是因为他们涉“事”未深，性技巧还半生不熟的缘故，因而他们往往通过对方的反应来对自我进行评价。自信心不足的人，更加倾向于以处女为交合对象。

而面对有着不同男人体验的成熟女人，男人必定会陷入不安，觉得对方一定在观察自己并将自己与别的男人进行比较。而与处女交合时，由于其没有可比较的对象，故而男人容易建立自信，觉得对方会将自己当作最棒的。

不必恐惧失败

所以说，在性方面，男人完全是诚实的。从女性的角度看，那样雄赳赳、气昂昂的东西横冲直撞，说不定有些可怕，但事实上，它在不停地观察四周，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偃旗息鼓，内心是十分脆弱的。

故此，对于真正喜欢的爱着的男人，希望女性对他们的那东西也倍加爱护，尽力以温柔的态度对待。

其实，从古到今，欢娱场中的女子时时将奉承男人的话挂在嘴边，捧得男人心花怒放，这也是她们让客人玩得开心的技巧之一。事实上，这种亲切温柔的技巧在相爱的男女之间更加需要。

当然，要一般的女性做到这一点也许有难度。但至少希望女人们明白，男人有时候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强壮，他们的身体是不会耍花招的，是极易受伤的。

只要女人的态度足够温柔、体贴，男人的阳痿必定可以医好。

另一方面，男人明白了自己身体那部分并不像外表一样强壮，而是极其脆弱的，就更加不必恐惧失败。以乐观的精神去积极面对，反而会减少失败。

万一出现阳痿的情况，也不妨坦率地告诉对方：“我实在太喜欢你了……不要心急，稍微等等……”同时温柔地拥抱对方。比起不顾一切地蛮干硬上，这样安静下来和她相拥，更加能令对方安心，并且更容易使自己重新振作起来。

第十四讲
世界上为什么有男有女？

至此，我们已经考察了恋爱的整个过程，也就是在恋爱实践中应当如何一步一步向前深入，以及应当注意哪些事项。

在最后这一讲中，将主要讲述一下在恋爱以及性爱过程中男女最基本的、最根源性的差别。

这些是审视男女关系时首先要了解的原点，作为理解男人和女人不同特性的基础，恋爱中的男人自不必说，女人也应当加以了解。

为什么说男人好色

先来看男人和女人的欲情，尤其是男人对于女人的欲情和女人对于男人的欲情。

不用说男女两性本来就是大相径庭的，而在性的欲望方面，两者更是有着天壤之别。

一般来说，男人对女人的身体特别是裸体怀有强烈的兴趣，往往看到就会激起种种欲念。大多数女性无意间暴露的胸部曲线、领口处的乳沟等自然毋庸赘言，就是短裙下面露出的大腿至脚尖、领口至下颌的曲线，男人看了都会兴奋不已。甚至，少数男人对女人的内裤、吊带衬裙等也嗜痂成癖，一有机会便偷觑几眼。

事实上，不时还有专偷女人内裤的盗贼出现。坦率地说，这类行为其实是男人天生所具有的对于女人的性欲望的一种扭曲表现。当然，这些行为是不被社会所允许的，但是，可以说所有男人的内心深处都潜藏着这样的本能冲动。

想一想昔日脱衣舞盛行时期那类剧场里男人的丑态：年轻女郎扭动着全裸的身体忸怩起舞，吸引一众男人目不转睛观看是自然的了，而稍后略微年长的舞女蹲下身子，两手遮住私密处，一张一合地挑逗观众。这时候，剧场内所有的观众一齐拥到台前，几百双眼睛紧盯着那一点，不论年老年轻，富人还是穷人，大学教授抑或街头小混混，所有人争窥那一点的欲望是相同的，这一刻所有观众的脑子里共鸣着同一种声音——“我们都是男人”。

由此可见，男人天生就是看到女人裸体就兴奋的动物，并且，越是看到年轻的女人兴奋度就越高。

相传古时候，大和国的久米仙人成仙之后驾云腾空，在空中飞行之际，看到在吉野川里浣纱的年轻女性白皙的腿部，结果失去神力，从空中坠落下来。这则寓言告诉我们，连仙人都抵不住女性白皙小腿的魅力，那么，普通的男人对女人的裸体着迷，为之兴奋并激起欲情，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以说，这样才是“男人的证明”。

相反，女人对男人的裸体却不怎么感兴趣，几乎不会因为看到男人的裸体而兴起欲翻。不少人甚至看到后会避开视线，心头还会生出一种厌恶之感。

现实生活中，几乎很少听说男人的内裤被偷或是女性杂志上刊登男人的裸体写真之类的。

为了人类的延续

造物主为何独独赋予男人对于女人身体如此强烈的欲望呢？倘若这种欲望稍许削弱一些、有节制一些，对世界上的男人来说，将是多么大的救赎啊，男人将能够更加安稳地度过一生。

然而现实生活中，对女人身体了无兴趣的男人，只是极少数。大部分男人都对女人的身体充满了兴趣，充满了欲情。

个中的理由极为简单，也是非常根源性的——为了让人类不至消亡。

前面也曾提到，男人通过对女人身体不灭的欲情，而使得人类避免消亡并一直延续至今。假如男人像女人一样，对异性的身体缺乏好奇心，激发不起欲情，毫无疑问，人类一定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灭绝了。

所有男人进入青春期后，会不由自主地对女性身体产生强烈的憧憬和欲望，渴望接近女性并为此付出各种各样的努力。这个过程，也就是前面所讲述的所谓“恋爱”过程，但是男人的终极目标无非是拥有女人的身体并与之交合。

与此不同的是，女人的性欲望并不十分强烈，相反，她们更希望男人温柔地接近和如获至宝般地爱护她、守护她，换言之，就是更加渴求精神上的爱。

倘使单纯只有精神之爱，就不会妊娠、生育，作为一个种群，人类势必无法得以繁衍存续下去。因此，这里还需要的必要条件就是男人对于女人的性欲望。借着这种欲情，女人被引导和接受性爱，并在重复不断的交合过程中，逐渐体验到性爱的欢悦，性意识得到觉醒，而最终自发地参与到这一过程中。

这个过程，当然是在两个人的关系极其健康和顺利的情况下发生的。即使两人关系不是那么健康、顺利，但在男人强有力的性欲面前，女人的身体因之骚动，也经常会导致妊娠、生育。

由此可以看出，男人的性欲望是多么重要。

是的，男人对于女人身体的憧憬和欲情，也就是所谓的“好色”，将它称之为人类永远延续下去所必不可缺的原动力一点也不为过。

因此，男人为女人的身体而兴奋、渴望拥有女人的身体，这本是造物主所赐予的自然法则，是为了人类繁衍存续而产生的基本冲动。这也是自然界中所有雄性动物所共通的。

事实上，自然界许多雄性动物，为了一生仅有一次的交合，会无私地替雌性劳作，为雌性觅食，或展开美丽的翅膀大跳生命之舞，竭尽全力博取对方的青睐。人类社会，自然也有男人以爱的誓言或金钱去俘获女人的芳心，达到与之交合的目的。

正是由于有了男人的欲情，人类才延续到了今天。

至于男人更易为年轻女人的身体所吸引，更加渴望与年轻女人交合，则是因为年轻女人更容易妊娠和诞生后代的潜意识所致，这与人类的基本愿望有着密切关联。

不管怎样，从男女两性的原点出发来考察的话，男人的好色绝对不是坏事，它本身非但无所谓卑鄙，相反还是造物主赐予的宝贵资质。因此，男人尽可不必理会好色的评判，大可充满自信，坚持向女人示爱。

当然，如果越过了法律的界限，走上犯罪道路，那自然是绝对不能容许的。

性感带的差异

关于男女从性的角度讲有着天壤之别这一点，本书中已经多次提及了。

这种差别不单单指外观上肉眼可以看到的部分，在对于性的感受性方面，两者也是千差万别的，其中最为明显的是感受性快感的部位及广度。

男人能感受到性快感的部位，也就是性感带是极其狭窄的。坦率地说，虽然各人之间略有差异，但是基本上也就局限在阴茎以及阴茎周围的狭小部位。其他部位像乳头，抚摸上去顶多只有瘙痒的感觉，多数人还会因为被触摸而感到不悦；至于颈部、胸前、后背等处，也基本感觉不到性的快感。

而女人的性感带则要宽广和丰富得多。

除了阴蒂和阴道口周围以外，嘴唇、胸部、乳房、耳朵、颈部、腋下、后背、大腿以及臀部等，几乎都是性感带。不过这需要两个前提条件，即女人爱恋对方并身心共许以及对方同时以爱的絮语辅以温柔的爱抚来进行猛攻。倘若不能满足这两个条件，例如被厌恶的男人执拗地逼迫，或者对方只顾自己满足而动作粗暴等，则女人非但感受不到快感，甚至会产生或增加对其的厌恶感。

因此，女人只有在与特定的男人交合过程中才会体验到性快感，除此以外，可以说几乎感受不到快感。

而男人就显得没有如此执着。男人的身体一般不怎么选择对象，说得不中听些，只要是女人，尤其是年轻和美丽的女人，哪怕只搭过一次腔，没有太多的感情交流，也可以激发起其欲情。在极端的情况下，个别男人甚至可以从强奸中得到性满足。

而女人除非是和心仪的、尊敬的或爱恋的男人交合，否则是不可能感到满足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女人只有在与心爱的男人交合之际才会产生和感受到性快感，因而是极度精神性的。

V字形与八字形

与性感带的广度同等重要的，便是性快感的深度和持续的时间。

在这一点上，男人是极其短暂而瞬时性的。

女人褪去衣服，慢慢地露出柔滑曼妙的躯体，在这个过程中，男人已经激情澎湃，当触摸和爱抚女人的乳房以及阴部时，兴奋达到顶点，会有一种情不自禁想立即插入的冲动。

此时若是稍许花些时间，对女人反复进行爱抚，势必会令女人情绪安定、性欲高涨起来，可是，年轻和性经验少的男人却顾不得这些，只想快快交合。一旦插入，便立即剧烈运动起来，很快就会完成射精，这时男人达到了快感的极致，随着全身的震颤获得了性交的欢悦。

这种欢悦是势不可当、无法抑制的，也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代替的痛快淋漓的惬怀。遗憾的是，它只是极为短暂的一瞬，大约仅数秒钟而已。在这之后，男人便急速地坠入一种虚脱状态，随即会感到松弛和无精打采的倦怠。

这也是所有的雄性动物共有的。

狗、猫、马等雄性动物在射精后也会迅速陷入萎靡状态。而雄性的螳螂在射精之后便会被雌性螳螂吞食掉。就动物而言，射精的同时生命结束也不罕见。因此，对于雄性动物来说，射精只是瞬间的欢悦，而它同时带来的却是一种接近于死亡的终结感。

与此形成对照的则是，女人对对方的爱憎暂且不说，性交在广泛的意义上是走向未来的开端，尤其是与自己爱恋的男人交合，除了带来强烈的快感以外，性爱的余韵还会长久地留在身体内，并由此进一步扩展至妊娠、生育、育儿等人类的其他基本活动。

比较两者可以看到，男人在性爱的最初阶段快感强烈，萎缩也迅急，可以称之为是虎头蛇尾的V字形；而女人在初始阶段快感较弱，但是随着性爱的进行而逐步深化，其快感深度能够持续较长的时间并远远超过男人，并且这种感觉还可以向未来延续，好比一个八字形。

男人也好女人也好，丈夫也好妻子也好，都必须清楚地了解这种在性爱上男女之间的差异。当男人疾风骤雨地运动而完成射精后，转身沉沉睡去的时候，妻子就不会单方面地责之为“冷血”“没情趣”；而当妻子交合之后仍恋恋不舍地贴身过来的时候，男人也不至于不耐烦地数落和扫她的兴了。

最重要的是，当了解这些男女之间的差异后，性爱之后的两者关系就不会仅止于单纯的本能了，而能成为互相体谅对方、互相关心对方的高度理性的爱了。

人这种动物

尽管明白了以上这些道理，但有时还是会忍不住疑惑：为什么造物主将男人和女人造得如此大相径庭呢？男人和女人更加接近些、相似些，在性方面就不会产生诸多麻烦了。

可是，从积极的角度去思考，我们就会发现，正因为男人和女人的身体以及感受性如此不同，相互间才会产生强烈的吸引，才会展开强烈的追求。不能不感叹这其中蕴涵了造物主的超凡智慧。

为性爱而狂的雄性、男人，是子孙后代得以繁衍的原点。而女人接受这种性爱，才能得以妊娠和生育子孙后代，人类也才能延续至今。

然而，男人在性爱时的欢悦是瞬间性的，与此同时已经恢复了清醒，大脑迅即切换到了别的地方。

事实上，许多女人不理解：为什么男人在完成交合后，会若无其事地乘车赶往公司去做别的事情？也有许多女人望着交合之后顾不得沉浸在性爱的余韵中，却急着去忙工作的男人问道：“我和工作到底哪个重要？！”

此时，多数男人的回答是暧昧含糊的，但其真心却是“工作”。与其在床上和妻子同温余韵，还不如去办公桌前做自己的工作。

为什么？

因为男人体内快乐的残渣已经一无所余了。随着射精而产生的欢悦早已退去，心绪一转，会立即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太过分了，把我一个人丢下！”相信多数女人会忍不住发牢骚。

其实换个角度看，这正是造物主赐予人类的智慧。

射精的同时，男人的大脑立即切换到工作上去，这是男人的特性。由此，人类社会才会发展、繁荣和延续，因为男人离开小家进入社会这个大家劳作，使社会的生产力得以提高，人们的物质生活才能丰富。倘若男人与女人一样，一直留恋床笫，沉浸在性爱的余韵中，人类社会势必越来越贫困，最终走上灭绝之路。

因此，女人深远的爱与男人的迅即清醒，都是符合生物进化法则的，各有其积极的社会意义。

人与其他动物相比最为优越之处在于，在生育后代之后，仍然能够长久生存。

世界上多数动物都是在交尾、生育后代之后，便急速衰老、死去。换句话说，它们是用自己的死换取子孙后代的生。我们日常生活中所见的猫狗等，一般生育后还能存活十至二十年。不过，这些都是动物中的高等脊椎动物，因而才有这样的生命力，寿命最长的猿猴也不过才存活三十年左右。

而我们人类，在迭次的性交和生育子孙后代之后，仍然能够存活数十年之久。其间，对于性的好奇心和欲情也始终不减。像这样青春期（相当于其他动物的发情期）结束后，仍然存活数十年的动物，除了人类，别无第二种。

由于在生育之后仍然能够存活数十年，人类不仅可以繁衍下一代，而且可以教育下一代，并为下一代留下更多的精神及物质财富，从而更加促进整个人类的进步。

倘若只有青春期才能随兴而动、随欲望而交合，一旦生育出下一代之后自己的生命便结束，人类就不可能积累起高度的文化和文明，恐怕早已在世界进化过程中因被淘汰而灭绝了。

因此，从人的本质上来考察男人和女人，就能理解造物主其实是极其巧妙地创造出了人类这个伟大的物种。

爱上一个人，心仪某个异性，自然是件非常美好、非常重要的事情。但同时，我们如果能不时地回到男人与女人的原点上来思考，就会彻底明白，对方对于自己来说是多么重要，是这个世界上不可替代的伴侣。

目录

灼热

骄阳

凉风

铭心

凄惨

苍凉

冠雪

残冬

春愁

春生

春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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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热

“哎，你来看我的眼睛，是不是有些不对劲儿呀？”梓对着久我呼喊。久我刚从床上起来，拖着长长的睡袍，正从冰箱里取出啤酒来喝，所以并不理睬梓的呼喊，直到将啤酒喝干才回过头去。背后的梓已是一身和服打扮，对着墙上的镜子聚精会神地端详着自己的脸蛋。

久我不理解梓在说什么，便从她身后靠过去，从镜子里看着梓的脸。

镜子里的梓，和服才穿到一半，只用一条腰带扎了一下，门襟虽说叠得紧紧的，但领口的部分却是微微地敞开着。

刚才一起睡在床上，久我已经充分地享受过了梓的酥胸芳泽，可此时此刻，这些都被紧紧地裹在和服里了。久我突然感到有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失落感，目光里闪出一股恨不得钻进梓的怀里去的冲动。

面对久我的这种贪婪的目光，梓娇嗔地嚷道：

“看我的眼睛呀！”

被她这么一说，久我才如梦初醒似的重新端详她。镜子里的梓，除了额前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有些倦意之外，看不出有什么别的奇怪的地方。

“眼睛怎么啦？”

久我还沉浸在刚才两人的情爱里，认为梓脸上的倦意只是她刚才在床上好几次激昂冲动所致。

“不是蛮漂亮的嘛。”

“别老不正经的，好好看看啊！”

梓的口气难得这么严肃，久我才感到问题严重，赶紧绕到梓的面前，仔仔细细地端详梓的脸。

“左边的眼睛。”

梓轻轻地将脸朝左侧了侧，稍稍显得细长的双眼里洁白的眼白、棕色的眸子中间黑亮的瞳孔，层次鲜明，并不见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像现在这样，认认真真地看女人的眼睛，还是第一次呢。”

“看出毛病了吗？”

尽管梓这么说，非眼科医生的久我，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毛病呀。”

梓无可奈何地拢了拢和服的门襟，开始扎起腰带来。

和服打扮的女人，一件件卸装时是十分妖艳的，而看着她们一件件地穿起来，也是别有一番情趣。特别是像梓这样的女人，对和服有着特殊的感情。看她从内衣一直穿到外套，动作娴熟地摆弄着一条条腰带，正像在观赏一件活的艺术品。

在涩谷的家政学校里，梓是教和服的老师，所以她穿和服时的动作娴熟并不奇怪。每当久我出神地观赏她穿和服的情景，她便会嗔斥道：“你在看什么呀！”

她也许认为女人穿衣男人是不该看的，或者内心更有一层深意，不想让人看到自己里里外外变化的过程。

久我离开镜子，取过床头柜上的啤酒，走到外面的客厅里。

客厅的空调里喷出的凉风吹得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好一会儿，梓终于穿戴停当出来了。

“让你久等了。”

刚才在床上颠鸾倒凤弄得浑身乱糟糟的梓，此时面貌一新。一件嫩绿的轻纱和服裁剪得十分合身，下摆和袖口的边上点缀着点点的浅紫色的桔梗花。

“这件和服，还是第一次看到呢。”

“什么呀，去年夏天不是也穿过一次嘛。”梓不客气地反驳道。可久我还是迷迷糊糊地记不真切。

“巴黎节的那天，不是穿了它去‘莱梗’吗？”

梓又说出了“莱梗”这家银座的餐馆名来提醒久我。久我这才记了起来，感到梓的话是不错的。

“你呀，对我的事好健忘呀。”

“不是的。”

确实，两人去过什么餐馆还可以说说，可对其和服是什么式样、颜色，全部牢牢地记住，实在是件麻烦透顶的事。

“夏季的和服，犹如昙花一现，好可怜呢。”

那种罗或者纱质的和服只能在七八月间穿一下，梓说它是昙花一现，是有些道理的。

“我说，你就这身打扮，找个时间一起去看焰火怎么样？”

“和这样的老太婆一起去，不会没趣吧？”梓时常会这样嘲弄自己，其实她才四十五岁，身材小巧，所以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五六岁。当然梓自己也是知道的，正因为离变成老太婆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她喜欢如此调侃自己。

“和我这样的老头子一起去，不会没趣吧？”乘着梓的兴致，久我也调侃地说道。

他虽说刚过五十二岁，看上去倒确实有些老态龙钟了。

“可是，你不是说讨厌看焰火吗？”

“是吗？也许我是说过的。”

“你说，会令人触景生情，所以讨厌焰火。”

确实，夏天的夜空中升起一大朵一大朵争妍竞放的焰火，是非常美丽的。可这美丽转瞬即逝，那些艳丽的火花很快便会变成一条条细长的光的尾巴，坠入漆黑的夜色之中。这种夸张的艳丽繁华，会使人浮想联翩，有时会使人产生一种乐极生悲的念头。

“不是十分讨厌，我说那话的意思是……”

“那么，是喜欢喽？”

“也不是喜欢，只是有一种担心……生怕它会倏然消失。”

“这倒蛮像你呢，悲天悯人。”

梓苦笑地说着，拿起了桌上的白兰地杯子。

“好了，不喝了吧，我收起来啦。”

梓优雅地甩动着宽大的和服袖子，拿着两只白兰地杯子去了厨房。

看着梓的背影，久我想起了刚才睡觉前硬逼着她喝白兰地的情景。当时久我先含了一口白兰地，说是给她一个刺激的亲吻，于是便吮住了梓的嘴唇，将自己嘴里的白兰地灌进了梓的嘴里。

措手不及的梓呛得有些吃不消，但她还是爽快地咽下了那口白兰地。马上她便浑身发热，呼吸也有些急促了。

不知是不是那口白兰地发生了作用，今夜的梓比平时要兴奋得多。

久我这么胡思乱想着，一边的梓看了看表，轻声叫了起来：“不好，已经十点了。”

傍晚与梓会面还不到六点，一起吃了晚饭，又一起在床上缠绵了好一会儿，现在十点了也是很正常的，不过夜还漫长着呢。当然这只是久我的想法。对梓来说，马上回世田谷的家还得半个多小时，到家时差不多要十一点了。

“那么叫车吧。”

“不用了，我下去拦一辆算了。”

“还是叫车好，你等一下。”

每当这时候，梓总会在这种细微的事情上为久我着想。这固然是缘于梓自身的素质与教养，但她的这种凡事为别人着想、谦恭的待人接物方式，确实更能使她增添几分女人的魅力。

久我打了电话，说车子十分钟后到。于是他便到书房里取了出租车的乘车券，再回到客厅，梓仍然拿着拎包，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

“你坐呀！”

“不了，车不是马上就到吗？”

“还有五六分钟呢。”

被久我劝着，梓才勉强地坐下，但只是轻轻地将屁股搁在沙发的边上而已。

也许是成了习惯，一穿上和服，梓的神情便会肃穆正经起来。

这也许是一种最适合和服的表情，或者说是对马上来临的分别的一种心理上的准备。

不管是什么原因，刚才在床上还淫荡不堪、浪声蝶语，现在一下子变得如此一本正经、道貌岸然，久我觉得实在无法理解。

为什么会突然判若两人呢？

久我迷惑地思索着，同时又想象着她将要回去的那个家里的种种情景。

他并没有了解得太清楚。梓的家好像是在世田谷，那条两边樱花树成行的道路深处、那个叫深泽的地方的附近。她的家好像是公寓房，坐落在幽静的住宅区，到了晚上连汽车的声音都听不到。

至今为止，久我没有特意问过梓的家事。当然，梓也没有对久我讲过她的家事。

可是久我却知道梓的丈夫是律师，有一儿一女共两个孩子。这是两人交往后，自然而然知道的，并不是特意向梓打听出来的。

彼此不问对方家庭私事，好像是他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约定。尽管如此，两人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猜测对方家庭的各种事情。

今夜，梓马上就要回家了，她的丈夫也许正在看电视，也许有什么应酬还没回家。

梓会用怎样的理由向丈夫解释自己的晚归？她的丈夫又会对她的解释产生怎样的想法？对梓的一丝不苟、整整齐齐的和服穿戴，她丈夫又会用怎样的目光来审视？又会产生怎样的感觉？

说来使人难以置信，久我想象着梓回到家里的种种情景，心里隐隐地感到一种危险，同时又会产生一种针扎似的紧张。

在这种心情下，他一方面衷心祈祷自己与梓的好事千万不要被人发现，另一方面又觉得万一被人发现也无所谓。这样两种交错混合的复杂心情，就如同看礼花时的心情。

“你在想些什么呀？”

尽管是瞬间，久我陷入沉思时的神情，还是没有逃过梓的眼睛。

“没什么，想你呢。”

“你不说我也知道。”

“真的，你真的都知道。”

不知怎的，看着面前的梓马上要回去，久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固执来。

这种固执，也许是对被梓的那位未曾谋面的丈夫的宽恕而感动得归心似箭的梓的迷恋。

“住下别走好吗？”

“这怎么……”

知道梓绝对不会住下，久我还是不依不饶：“明天，一早回去好了。”

“这不行，我住下了，不是给你添麻烦吗？”

如果迈出这一步，两人的关系便会陷入不能自拔的泥沼里，梓说这话的意思是很明显的。

“下次，什么时候再见面呢？”

至今为止，总是先问清梓能从家里抽身出来的日子，久我再调整自己的时间来迎合梓。久我的职业是写书，和梓比起来，久我的时间是相当自由的。

“下星期怎么样？”

“也许不行。”

“为什么？”

“我真的病了呢。”

久我不禁朝梓转过头去，梓慢慢地站起了身。

“还看不出来吗？”

“人是瘦了些。”

轻轻地拨开和服的领子，将卷起的头发左右分开。或许是这头发蓬松的缘故，梓的脸看上去显得尖尖的。

“刚才抱你的时候，也感觉到你瘦了些呢。”

久我不经意想起两人的情爱来，梓却伸长着脖子道：“看呀，真的还看不出来？”

几乎都眼睛贴着眼睛了，久我还是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于是梓只好说穿了。

“我的眼睛，看不出鼓起来了吗？”

经梓的提醒，再仔细地观看，左眼比右眼好像更加明亮一些。

“你这么说，好像是有些亮晶晶的……”

“就这些？”

“是巴塞多氏症吧？”

“不是的。”

梓使劲儿地摇了摇头，掏出手帕，轻轻地拭了拭瞪得有些吃力的眼睛。

“我女儿也说，我的眼睛有些朝外鼓呢。”

“是吗……”

“是的，我自己也感觉出来了。”

久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梓却不容置疑地宣告道：“这是一种病，医生明确对我指出了。”

“这是什么病呢？”

“是一种疑难病，眼眶里面的视觉神经受到压迫。”

“眼睛的里面……”对医学一窍不通的久我，对视觉神经这个词一知半解。

“搞不好，可能要动手术。”

“可是，不会是什么重病吧？”

“是重病！眼睛会很疲劳，看东西会重影……”

梓的眼疾发展到如此地步，久我却全然不知。

“真的要动手术？”

“还需作进一步诊断，现在还说不准，但是……”

“这么说，是无法碰面了吗？”

“你也不想看我脸上被割一刀吧。”

“脸上割一刀？”

“眼睛动手术，不是在脸上吗？”

久我一下子不知怎么回答，梓好像说给自己听似的自言自语：

“这也许是报应啊！”

“说这种话……”

“是的，是报应！”

这真像梓的性格，总是喜欢跟自己过不去。久我这么想着，突然感到那报应仿佛也正朝自己逼来，不禁将脸悄悄转了过去。

久我的公寓坐落在离市中心不远的青山。本来他的家是在镰仓的梶原，但离东京太远不方便，十年前便在东京租下了这套房子，作为工作的据点。最初也确实是除了偶尔太晚的情况，一般每天都回到镰仓去的，可渐渐地在这里住的日子便多了起来，同时与妻子的感情也疏远了起来。现在想想，自己与妻子疏远的原因，是因为自己长期不回家？是自己与梓的感情日益加深？或者说是这两者都有？

本来，男人单身生活是很不方便的。所以两年前久我便找了个女秘书，帮助料理一下自己的生活，可她也只是下午的几个小时的钟点工，到了夜里便只有他自己一人孤灯独影了。

久我回到书房，整理一下桌上散乱的书籍，然后拿了一本读到一半的书，走到卧室里。

床刚才梓整理过了，取下床罩，还能隐约地感觉到床上残留着刚才两人相恋的温馨。

久我似乎想拥抱这种温馨似的睡到床上，手里拿着书，脑海里却还是惦念着梓。

马上十一点了，梓就要到家了吧。或者已经到了家吧。幽静的住宅小区，梓回到家里见到丈夫、孩子会谈些什么话题呢？

胡思乱想着的久我，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梓与她丈夫在一起是什么样的情景。

这也许是因为梓从来不与他谈起自己同丈夫在一起时的事情；同时也由于梓与久我在一起时，从来就没有过身为人之妻的表现。

也许对于梓来说，她对久我的认识也是一样的。

“你与太太孩子一起的样子，真是想象不出来呀。”

记得梓曾这样对自己说过。这是可喜还是可悲呢？总而言之，这种不带家庭生活色彩的偷偷摸摸的恋爱，也许正是他们所希望的。

久我这样自我解释着，将枕头垫得高一些，拿起了那本看到一半的书看起来。

这是一本记载医学史资料的书。书里记载，明治初期，还没有人解开脚气之谜。有人说松树的香气能治脚气，于是便在脚气患者的周围堆满了松树的枝条。现在连小学生都知道，患脚气病是缺乏维生素B1。可这在当时却是个不解之谜。什么细菌感染啦，鱼毒啦，蛋白质、脂肪缺乏啦等等，各种各样的论说流传于世。

事实上也真有那么一位东京大学医学系部的K博士，竟然大言不惭地发表有关在脚气病人的床下垫上松树枝条很有疗效的论文。现在听来好像是笑话，可在当时确是十分认真的。读着这样的论文，感到可笑的同时更有一种悲哀。

和人文科学相比，自然科学难道不是应该更不允许弄虚作假吗？

如果这种荒谬之事出在人文科学的领域中将会有怎样的后果呢？假设当时有人以这种态度撰写了有关日本国内形势及国际形势的各种论文，现在我们读来，绝对是错误百出的。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篇论文已被漫漫的岁月淹没了。即使有人将这文章翻出来，批驳它荒谬透顶，也有人能够以社会形势变化无常为由搪塞过去。

但是自然科学就不同了，这是绝不可能含糊搪塞的。毫无根据的胡编乱造，只能给后人留下笑柄。

久我在大学里学的是文学，毕业后当了记者，偶然得到机会，他负责制作有关幕府末期的历史专题纪录片，便对明治维新及整个明治时代的历史产生了兴趣。他现在作为一个专写幕府末期社会生活的历史小说作家而受人注目，应该说那次制作专题纪录片是个起因。看了一会儿书，久我感到神经有些兴奋，突然想喝茶了。

于是他便将手里的书搁在床上，走到连着客厅的厨房里，从碗橱里拿出茶壶和杯子。一个人生活习惯了，这些琐碎小事倒并不见烦，他一边等着水开，一边拿起了放在不锈钢灶台上的茶杯观赏起来。

这是两年前与梓一起去京都时买的，当时买了一对名叫红志野[1]的瓷器，白色的瓷底印渗出薄薄的淡红色花纹，十分细腻艳丽。当时看了喜欢所以买下了。

那以后，久我一个人在家喝茶时便用这茶碗。同样的东西，梓自然也有一个。

现在那茶碗在什么地方，久我当然不可能知道，但望着手里的这只茶碗，久我自然地联想起梓那袅娜的身子。冰清玉洁的肌肤，正如这茶碗一般，泛着微微的红晕，透露出使人心悸的气息。

久我雅人认识梓的时候才二十八岁，至今已有二十四年了。

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何时何地第一次见面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是朋友上村良太介绍认识的，当时还有其他两三个姑娘，但久我却只记住了梓一人，可见他对梓是一见钟情。

这样说也许会有人认为梓一定是个绝世美人。其实不然，她除了皮肤白嫩，并没有什么出色的地方。久我被她迷住，完全是因为她的气质，当大家都无拘无束地谈笑风生时，只有梓默默无言，显出一种含蓄稳重又涉世未深的气质。见面后又去饭馆聚餐，大家都是大大咧咧、随随便便的，只有梓十分规矩。开始时她认认真真地双手合掌道：“我不客气啦！”结束后她又合掌致谢道：“谢谢各位款待。”

受了她的影响，当时在场的其他几位姑娘也合掌致礼，可总显得牵强不自然，只有梓给人一种十分自然、平时就习惯了的感觉。

要说初次印象就只有这些，但从这些细节上，久我感觉出了梓的家庭教养，因此对她产生了好感。

事实也确实如此，通过以后的交往他知道，梓家经营着宇都宫一家老字号酒厂，双亲都是古风犹存的清雅之士。

当时久我在大手町的一家报社工作，梓在丸之内的银行上班。两人开始在银座、新橘频繁幽会，感情也就日益加深了。

那以后，两人交往了将近一年，久我已经将梓作为自己的情人，梓也一样。但是老天捉弄人，最终他们并没有结合在一起。这最大的原因是第二年久我被报社派往纽约分社长驻，两人疏于联系，感情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空白。

当然，如果久我抓得紧一些，主动与梓确定婚姻关系的话，也许事情会有个好的结果。可当时久我只想到去外国，希望自由，所以便将与梓的婚事搁了下来。

不过去了纽约，久我还是给梓写过好几次信，梓也都给他回了信。又过了一年，梓在一次信中说她父母要她快些结婚，于是久我便感到应该态度明确地给梓一个回答了。正当他这么思前想后地考虑怎么回答时，突然接到梓的来信，说她已经结婚了。

一瞬间，久我只感到失去了一样非常珍爱的东西，而且正是因为失去了，才越发感到这东西的可贵；如果不失去，也许他是不会感到梓有多么可贵的。

从那以后三年，久我回国结婚，梓的倩影却总是萦绕在他的心头。

当然，这种感觉随时光的流逝渐渐淡薄下去，但每当听到与梓一起听过的音乐或者某个季节的来临，这种感觉又会鲜明地浮现出来，无法拂去，正所谓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久我与梓的重逢是八年前的事了。

那种久别重逢的炽热，使两人感到一种激奋。可不是嘛，这其间十四年的岁月已流逝了。

这十四年间，每当过年，久我总会寄上一张贺年卡，梓也总是回敬一张，所以彼此的地址和情况是有些知晓的。

这以后两人正式重逢则是久我出版了一本书以后。书里描写的是幕府末年那些有抱负的能人志士及勇于献身的女性的故事。在新宿的书店签名售书时，书店的职员捧来一大束百合花和一封信。

打开信，跃入眼帘的是“祝贺成功”，字体十分熟悉，最后的签名是梓。

是兴奋，是怀恋，是亲切，是感慨，久我马上回信表示感谢。梓又来信，这次久我终于下定决心向她发出了希望见上一面的邀请。于是终于两人又重逢了。

长长的空白，长长的分别，两人尽情地叙述着别后的情景。这时梓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久我也已是有着妻子和一个女儿的人了。天真烂漫的青春年华已是昔日黄鹤，然而两人间的谈话却还是如当初相恋时一样无拘无束，卿卿我我。

这么交往了几次，久我的心里便产生一种希望与梓相爱的强烈欲望，而梓也一样感到与久我在一起有着一种无比的亲切感。但是已为人妻的梓很为难，久我为此很是花费了一番的心血，一年以后，她终于以一句“你真是个讨债鬼”的回应，将自己的身子投入了久我的怀抱。

“能够得到你，做个讨债鬼也不坏。”

久我自言自语地陶醉在一种久旱逢甘露的幸福之中。是以前习惯了的游戏，所以旧情一旦复燃，两人的感情便如胶似漆地分不开了。

从久我去纽约开始算起，两人已有二十年没在一起了，可现在的梓还是与以前一样，一点也不让久我感到有什么变化。

尽管岁月无情，可是梓的脸却越发显出一种成熟稳重的雍容美，浑身的肌肤也还是富有弹性，柔软似水。以前她是十分爱干净，简直是到了洁癖的地步，所以有时又难免会令人感到做作不舒服。现在却全然没了这种毛病，比以前更加真诚，更具有一种高贵的气质。

另外，变化最大的便是梓情感的热烈。

以前年轻时两人在一起，她的反应总是淡淡的，对她来说，性的快乐不如两人相拥相抱在一起来得有意义。

当时，久我为了男人的好奇心，对她有过各种各样的淫荡要求，她总是逃避，而且眼里还露出轻蔑的光。正是梓的这种对性的呆板和缺乏充实感，惹得久我心猿意马，总是感到不能尽兴。

可是十几年过去了，现在的梓已不再是以前呆板无趣的梓了。

就像优质的葡萄酿成的美酒，经过陈年的贮藏，滋味芳香无比、沁人心脾。梓的云雨之情也正像这美酒一般，变得醇而又醇了。

这是梓随着年岁增长而改变的，还是她作为女人经过结婚、生育而自然成熟起来的呢？或是那位未曾谋面的梓的丈夫言传身教的结果呢？久我想到这里，油然生出了深深的嫉妒和悔意。

但是，尽管有嫉妒、有悔意，但他马上又悟到梓的这种成熟，实际上本来就蕴藏在她的身体里的，是她与生俱来的气质，现在终于怒放了。

久我这样想的根据是，不管梓多么淫荡，她身上还是存在着那种沉着和含蓄。

欢快时她的呻吟声总是那么有节制，有时太剧烈，激情难熬时她也总是拼命压住声音，越是这样，就越是给人一种淋漓尽致的畅快。

自己拼命地压抑着，压不住时又不太勉强，让感情似火山尽情地喷发出来，这种压抑与喷发，正是梓所特有的魅力。

现在久我已被梓彻底地俘虏了。

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再加上那种恰到好处、很有分寸的淫荡，使得梓变成了一个魅力无穷的女人。

二十多年贮藏的葡萄酒，使人爱不释手。与此相同，梓那百炼成钢般的娴熟、炉火纯青的技巧，使久我爱得更疯狂了。

[1] 日本一种有名的瓷器。

骄阳

久我给梓打电话，一般都在白天。

梓最近总算也有了手机，所以联系起来方便多了。可早晚打电话，梓总是在家里，怕给她引出不必要的麻烦。有时梓在外面，若给她打电话时，她吞吞吐吐的，久我便会感到很过意不去。

久我再次给梓打电话，是听说她生病消息的三天以后。

与平时一样，等到临近中午时打她的手机，却传来“对方已关机”的应答。

听到电话里传来梓那甜柔且有些屏声吸气的要求留言的录音，久我便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待会儿再打电话的留言。

这个时间，梓应该不在家里，也许是去教和服或插花了吧？

梓每周要有好几次去涩谷家政学校，教年轻姑娘怎样穿和服。另外，她是有着插花艺术资格证书的，所以最近也时常去百货商店和其他什么公司参加一些插花的活动。

至今为止，与梓一起在外面酒店过夜，也是她有了这些工作，以出差为名才能实现的。

作为妻子，在外面有自己喜欢的工作，为工作而出差也是顺理成章的，这是近两三年来，梓为自己筑起的一座快乐宫殿。

这次梓生病，是有些突然。

距离上次她对久我说眼睛有毛病，已过了四天，还不见梓有电话，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要不就是突然住进了医院？

心里惦记着梓的事，到了傍晚，趁没人的时候，他再次拨通了梓的手机，还是没有应答的录音电话。

久我有些灰心丧气地放下电话，抬头望着暮色沉沉的夏夜。突然，电话铃响了，梓的声音跳出来。

“你来过电话吧？”

“当然，还留过言呢。”

“听到了，现在去你那里好吗？”

梓的口气匆匆忙忙的，听筒中掺杂着车水马龙的嘈杂声。

“现在，在哪里？”

“在银座，可能要三十分钟左右才能到你那里。”

梓能来当然是好事，可房里女秘书还在，离下班还有些时候。

“可女秘书还没有走……”

梓是知道女秘书的事的，所以也不用瞒她，只是她现在来，就不能两人清清静静的了。

“那么，稍微晚一些，一个小时以后吧。”

“我等你。”

久我点头同意，接着问起了她的眼睛。

“那么，医院的意思呢？”

“明天去看检查报告，所以要赶紧见你……”

“赶紧？”

“如果住院，好长时间都不能见面，你不是会很寂寞吗？”

“真的这么严重？”

“不知道，明天决定命运。”

梓的话也许有些夸张，久我便又叮咛道：

“六点半，我这里没人了。”

女秘书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每天中午来上班，傍晚六点便下班回家了。

比普通的公司上班是迟了一些，但编书工作一般都是在下午，所以时间是正好的。一到下午，久我的寓所里，电话、传真便多了起来，临到傍晚客人来访，川流不息也是经常有的。

很巧，这天五点来了一拨客人，接着便安静了下来，女秘书六点一过便准时下班了。

这以后，便剩下久我一个人静静地等待着，可梓却迟迟不到，直到过了约定的时间将近一个小时，都要七点了，梓才姗姗来迟。

“怎么迟到了呢？”

打开房门，只见和服打扮的梓一只手拎着个包，另一只手提着一袋鲜花。

“为了找这些花呀。”

对久我的寓所熟门熟路的梓，径直进了厨房，从纸袋里拿出花排成一排。

久我从她身后过去，抱住她的肩胛想将她转过来，梓却左右轻轻地扭着身子拒绝了他。

“先等一下，让我将花插好再说。”

今天梓的和服是白底米黄花纹的罗绸，腰带上的鹭鸟草十分显眼，与平时一样，这身打扮很合时节，让人看了便爽心悦目。

“今天，插一盆别有风味的花给你看看。”

梓从厨房的橱里拿出一个白瓷的浅盆洗了起来。

以前就是这样，碰到高兴的事，梓来久我寓所时，总喜欢插上一盆花。据说，她学的是嵯峨御流的插花流派，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名字。

据梓介绍，这流派的总部在京都的大觉寺。这名称的由来是这样的：平安初期，嵯峨天皇在大泽的池塘里划船戏耍。那小岛上开着菊花，天皇随手摘了一束拿去插在了御殿的花瓶里，从此便产生了这个名字。从那以后至今千余年来，一直流传下来的这个插花流派，主要有以瓶插花、盆插花等四种形式组成的“传承花”与新未来感觉的“心妆花”这两种表现方式。

久我对插花并不在行，可是大觉寺和大泽的池塘他是去过好几次的。

那是个四季风情变化、古朴优雅的地方。今年春天他还特意去那里赏过樱花呢。烟雨蒙蒙的大泽池，水波不兴，连时间都像凝住了似的，使人沉浸在平安时代的古风往事之中。

从这样的地方产生的流派艺术，看来一定是十分古朴典雅的了。

这么想着，久我便不懂装懂地说道：

“这是个历史悠久的传统流派吧？”

可梓却毫不留情地否定道：

“不对，传统当然是有的，但更强调新感觉的艺术。”

确实，梓插的花，每次总是在一种古典清雅的美感之上，透出一种令人耳目一新的气息。

现在她兴致勃勃地摆弄着那些花，插出来的也一定是一个新感觉派的艺术品吧。

“马上就好，你去看会儿电视吧。”

久我压抑着想轻轻吻一下梓的念头，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老老实实地看起电视来。不一会儿，梓便呼喊了起来。

“喂，剪子怎么不见了呀？”

插花用的专门剪刀与剑山，梓是自己买来放在厨房碗橱下的抽屉里的。

“你没拿过吧？”

“没有……”

女秘书有时也会摆弄些花草什么的，可那大多是花店里出售的普通东西。

“奇怪呀！”

被梓这么一说，久我才想起前几天解一个书籍包裹时一下解不开，便用那插花的剪子剪开了，当时用完随手放在了靠墙的侧橱里。

“也许在这里呢。”

久我从侧橱里取出剪子。梓一把抓在手里，脸上的表情便严肃起来。

“是谁动了这东西？”

“没谁，是我解包裹时用了一下。”

“乱弹琴，这是插花专用的呀！”

埋怨的口气中明显地透着，自己买来的剪子不允许别的女人乱碰的嫉妒心情。

“工具也是有感情的呢。”

梓还在喋喋不休地嘀咕。

对一把剪子这么认真，活现出了梓一丝不苟的性格。每当这种时候，久我便会感到没趣，但同时一种很舒适的紧张感，又挑逗着久我的情绪。

久我讨了个没趣，便去书房整理起各种邮件，一会儿梓又叫了起来。

“插好了啊！”

随着梓的呼声回到客厅，只见侧橱的装饰空格里，悠然地摆着一盆鲜花。

“怎么样？”

“身手不凡……”

浅浅的瓷盆里，一朵宽大的荷叶，上面点缀着一圈白色的蝴蝶兰。白瓷盆的两边若隐若现，翠绿的荷叶微微地朝左斜着罩住了盆子，荷叶上面洁白的蝴蝶兰与之相平衡地朝右弯着纤细的颈项。

“清新凉爽，正适合这夏天的气氛呀。”

“你也喜欢吧？”

“鲜艳而又洒脱。”

“刚才不是说过要为你插一盆别有风味的花嘛！”

两人并肩欣赏着架上的插花，这鲜花确实一下子营造出一种凉爽优雅的氛围。

“昨天晚上就想着怎样插好这盆花，想着今天到你这里一定要插一盆好花！”

“我也正需要这么一盆花呢。”

“并不全为你，也是为了我自己呢。”

“为你自己？”

“明天不是要去医院吗？报告出来，但愿平安无事……”

听梓这么说，才知道她插这盆花，看上去只是绿叶和白花，显得淡雅无奇，其实是寄托着她殷切心愿的。

“插得这么成功，也许象征着明天去医院，情况不会太坏吧。”

“不会有什么坏事的。”

“你不用安慰我，我的病我自己感觉得到的。现在插了这盆花，希望你对着它为我祈祷，保佑我能平安度过明天那一关。”

望着梓满脸的认真，久我不禁也虔诚地点着头表示愿意照办。

“当然，我会为你祈祷的。”

“感谢啦。”

看着说话的梓，久我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轻轻地将她搂了过来。

“像你这样高贵的美人儿……”

久我这么说着，目光越过梓的肩膀，停在了白色的蝴蝶兰中心那点淡红色的花蕊上。

“我说，那个……”

凝视着梓的肩膀，久我的脑海里想的却是与祈祷毫不相干的、情趣昂然的事情。

“怪荒唐的……”

“什么事呀？”

久我顺势亲了梓一下，在她的耳朵边嘀咕起来。

“到床上去吧。”

“不行，今天得早些回去。”

“还早着呢。”

“明天要去医院，要听检査的结果，所以今天是万万不能做这种事的。”

“可是，是眼睛的毛病，眼下的事与眼睛是没有关系的呀。”

“不行，这里都被你搞得伤痕累累的了。”梓用手指着自己的左耳朵。

“伤痕？”

轻轻地将蓬松的头发撩起，看到她的耳朵边上有一点小小的黑痂。

“这是你咬的呢。”

被她一说，久我才想起上次在一起时，兴致高昂时是用嘴含住了她的耳朵的。

“没什么关系的。”

“可是，明天可能会在耳朵上采血化验呢。”

“那么就让他们采那只耳朵好了。”

“不和你闹了，反正今天得马上回去。”

“那么，明天再来？”

“不知道，要看医生检查的结果怎样。”

梓这么说着，停了停又接着说：

“如果结果不好，会怎样呢？会马上动手术吗？”

“不要紧的。”

一瞬间，梓的眼里露出一种恐惧不安的神情，一下子将头钻进了久我的怀里，忧伤无比地说：

“啊，保佑我，你一定要保佑我呀。”

“当然，我会竭尽全力保佑你的。”

“真的，你一定要真的保佑我呀。”

梓的全身紧紧地贴着久我，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朝后退了一步，喃喃地对久我说：

“真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久我放松了紧紧抱着的梓的双臂，深切地感到和插花时的镇静不同，梓的内心对自己病情的恐惧、胆怯，远远比久我想象的要厉害。

不管怎么说，去医院看检查报告总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即使自己感到不会有什么毛病，但与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面对面一坐，便不禁会有些紧张。

这情况在接受检查时也一样，有人仅仅量一下血压便会紧张不安，由于这原因而使血压升高二十至三十的也大有人在。

梓在去医院的前夜，静下心来，兴致盎然地插花，努力使自己保持镇静，也正是由于她太紧张了。

可是第二天，久我等了一整天，梓也没有打电话告诉他检查的结果。

到了傍晚，他实在放心不下，便拨了她的手机，可是关机了。

到底怎样了？也许是医院的结果还没出来。可是不管怎样，总得有个电话呀。

久我提心吊胆地又等了一天，过了晌午，总算等到了梓的电话。

“喂，喂……”

声音沉闷，有气无力。久我心头顿时泛出一种不祥的感觉，感到情况也许不太妙。

“我要吃一刀呢。”

“吃一刀？”久我本能地反诘。

梓的语气一下急躁起来：

“果然是最糟糕的结果呀，而且情况会越来越坏，最后会双目失明……”

“你慢些说。”

久我想稳住梓的情绪，稍稍地沉默了片刻，才接着问：

“医生明确对你说啦？”

“主治医生一边看片子，一边对我说这病是没有其他办法治疗的……”

“那是什么病呢？”

“眼球后面的神经肿瘤，病名很长说不清了，总之只有动手术一条路了……”

“那么，动了手术不就没事了吗？”

“没事了，可脸上要割一刀呢。”

“在脸上的什么部位？”

“额头稍微上面一点，说是一般看不出来伤痕。”

“那么，不太要紧的。额头上面是看不出的。”

“可是在脸上呀，是在女人的脸上呀……”

梓的声音一下子哽咽住了。

久我还想说些安慰她的话，又怕说得不好反而使她更悲伤。

“已经决定动手术了吧？”

“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

梓无可奈何的语气中，透着不安。

“这事是昨天决定的吧？”

“是……”

“那为什么不马上与我联系呢？”

“何尝不想？只是昨天脑子乱极了，不知给你打电话会说出些什么来。今天总算情绪稳定些了，才给你打电话。”

久我知道，一定要动手术，对梓的打击是够大的。可正因为如此，应该赶快与自己联系才是呀。虽说自己帮不上她什么大忙，但起码可以帮着出出主意呀。

“一直担心着呢。”

“对不起啦。”

梓虔诚地道歉，久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好吧，能见面吗？”

“今晚，去你那里好吗？”

“当然好。几点钟？”

“晚一些，可是见到你，我说不定会哭哭啼啼的呢。”

“不要紧，我等你。”

久我使劲儿地点着头，默默地对自己说，现在自己能够做的便是紧紧拥抱梓。

这天晚上，梓到久我的寓所时已经过了七点。

门铃一响，久我马上迎了出去，只见梓又换了一套黑底白碎条花纹的和服，腰带只有平时的一半宽，也是白色的，脚上一双低齿木屐，是用与和服相同布料制成的。乍一看，似乎是去逛庙会看焰火的打扮，表情却是愁眉苦脸的。

“对不起，看我这身打扮……”

梓与平时不同，腰带也没有结成那种高贵的鼓形花结，只是草草地扎了一根窄窄的腰带，她是为自己的装束向久我致歉。

“什么劲儿也没了，连打扮的心思也荡然无存了……”

医生宣布要在脸上做手术，对于女人的打击是可以理解的。

“别说了，快进来吧。”

久我拉着梓的手把她引入房里，重新端详起梓来。

夜色中微微垂下的脸蛋显得苍白憔悴。再看她的左眼，黑白分明，深棕色的眸子炯炯有神，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毛病。

“真看不出来呀……”

久我叹息地摇摇头，与梓并排坐在沙发里。

“那么，什么时候动手术呢？”

“下星期住院。唉，快的话下星期中……”

“怎么这么快呀……”

“不快些的话，病势会一发不可收的。”梓黯然地闷头坐着，好一会儿又忧心忡忡地说：

“也许，我会死的。”

“别胡说，医生不是说手术后马上会好的吗？”

“可是手术也许会失败呢……”

“不会的，正规的大医院不会有问题的。”

梓去的医院是在御茶之水的东京有名的公立医院。

“手术后，也许会失明的。”

“不会的，是为了使你的眼睛更明亮才做手术的。听医生的话不会有错的。”

久我为了转换一下气氛，便换了个话题询问道：

“我们去哪里吃晚饭呢？”

“现在去？”

“还没吃晚饭不是吗？”

“可是，一点也不想吃。”

“别耍小孩脾气，人是铁饭是钢嘛。”

可是梓还是没有心思出去吃东西。

“就在这儿吃算了。”

喃喃地说着，梓的目光落在了侧橱架上昨天插的那盆花上。

“诚心诚意，插的这盘花……”

梓确实是对这盆花寄托了美好的愿望，结果还是令人扫兴。

“可是，看到这花，就像你一直在我的身边似的。”

宽大翠绿的荷叶上那一轮洁白的蝴蝶兰，实在太像梓那亭亭玉立的身影了。

“晚上关了灯，黑暗中，这花的倩影还清晰可见。”

久我想起前天梓插花时的情景，想着她说的“明天要去医院，今晚不能乱来，要早些回去”的话来。

“稍微休息一下吧。”

这么说着，便牵着梓的手朝卧室走去，梓没有拒绝，顺从地跟着他进了卧室。

久我将床头柜上的台灯光线调得暗暗的，等着梓。

梓在卧室的角落里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始解腰带，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衣来，随即便钻进了久我的被窝。

“我是不是有些奇怪呀？”

“什么奇怪？”

“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思做这种事……”

正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两个人才更应相亲相爱，久我心里这么想着。

“别想这些烦恼的事情了。”

说着，久我轻轻地吻了一下梓，身子便扑在仰卧着的梓的身上。

梓的骨架很小，抱上去感觉仿佛柔软无骨。

以前，在床上曾对她说起过自己的这种感觉。

“你是想说我变成老太婆了吗？”

梓当即十分生气，叫了起来。

与年轻时相比，那种干练的线条确实不存在了，腰部和臀部也有些鼓起来的肥肉。可久我更喜欢梓现在这种富态的身子。

“老太婆，也是个惹人喜爱的老太婆呀。”

“别这么瞎奉承好吧。”

“什么奉承，这是真话啊！”

“男人全都喜欢年轻女人。”

确实不错，男人，特别是上了年纪的男人，都喜欢年轻的女人。可这只是从容貌与身材来衡量。如果实际交往的话，情况就不一定如此了。

年轻有年轻的青春活力，可年轻女人有时会任性且不通情理，难免使人扫兴。

现实生活中，男人有两种，注意外表美的男人和追求内在气质的男人。

久我应该说是属于后者。

“青春，总会逝去的啊。”

“即使逝去，可青春总是美好的呀。”

“可这只是暂时的呢。”

梓太强调青春的美好了，久我不禁想起以前读过的谢野晶子的和歌[1]的句子来：

二十娇娘

青丝漓如练

香梳滤出春无限

烂漫且风情

这首和歌的格调淡雅秀丽，是典型的晶子风格。她赞美年轻女子的奢华之春，强调青春之美是不可否认的，可同时也隐喻着上了年纪的女人的无奈和慨叹。

“这是晶子小姐几岁时的作品？”

“应该是二十几岁吧，过去的人对老的感受要比现在人来得早呢。”

“感觉得出来……”

“可是，二十岁美丽是理所当然的呀。”

“是吗？”

“二十姑娘一朵花，无论穿什么、做什么动作，都是美的。”

久我说着想起梓的女儿该是这个年龄了，便问道：

“你女儿几岁了？”

“二十二了。”

“是我与你相识的年龄呀，很漂亮吧？”

“难看死了，就像我一样人见人嫌的……”梓这么调侃着，久我的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了与梓初次见面的情景。那时梓也是二十二岁，在马路上跑跑跳跳的样子，吃饭前双手合掌的动作，一切都显示出青春的活力，可爱无比。

“青春年代，谁都是美丽的呀。”

这当然也包括久我，男人的青春也是一样的。

“就是，猫、狗、猪，幼小时候都是活泼可爱的，何况人呢……”

“是这么回事吗？”

“如果年轻时难看，那真正是个丑八怪了。”

“那么，上了年纪，难看些也没关系吗？”

“某种程度，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可是始终漂亮的人也是不少的。”

“有这样的人，真想见上一见呢。”

“这个嘛，近在眼前呀。”

久我轻轻地刮了一下梓的鼻头，梓娇喜地叫道：

“你真会说话。”

她顺势一口咬住了久我的手指。

此情此景，又不禁在久我的脑海里浮现。两个月前，初夏的那个夜晚，两人曾如此甜甜蜜蜜地共度良宵。

久我搂抱着梓，心里想着那初夏之夜的情景，梓便在他怀里低声问道：

“在想些什么呀？”

“没有，没想什么。”

那两个月前的初夏之夜，他们也谈论过青春的话题，那时梓的眼睛已经有病了吧。

“什么时候感到眼睛不适的？”

“六月份时……”

“那是第一次发觉？”

“再早一些，偶尔感到有重影，视线模糊，有时还会头痛……”

“我一点也不知道呀。”

“与你见面，总是比较好的时候。”

说到这里，梓突然有些胆怯地追问道：

“我的脸有了伤疤，你会不想见我了吧？”

“没有的事。”

“是的，一定是的。你会感到这样的女人已经人老珠黄不值钱，遇到都会形同陌路的。”

“瞎说，我爱你是不变的！”

梓显得有些激动，久我又紧紧抱着她的双臂，慢慢地使她的情绪平静下来。可梓嘴里还是一个劲儿地念叨：

“我还是逃不脱报应呀。”

“什么报应不报应的。”

“我是罪恶难赦呀。”

梓一直认为自己的眼睛有病是因为自己干了坏事。

“那，报应……”

如果作为妻子又与其他男人关系暧昧是罪恶的话，自己作为有妇之夫引诱别的女人也应是有罪的，怎么会只报应一方而饶恕了另一方呢？

躺在床上的久我这么想着，一旁的梓又轻声轻气地恳求道：

“惩罚我吧。”

瞬间，久我感到这声音像从黑暗中飘过来的，明知是梓嘴里说出来的，可还是感到好像是从自己与梓紧贴着的身躯中间产生出来的叹息。

久我马上感到呼吸急促，紧紧地抱住了准备牺牲一切的梓，一下子扯开她衬衣的纽带，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乳房。

这完全是男人的行动，是一点也不容女人反抗的蹂躏，这不能不说是男人对女人的一种惩罚。

可是这种惩罚哪怕是一点点，在注入爱情的一瞬间，便成了对受惩罚者的一种煽动。男人也就成了受惩罚者的同谋。

更何况，久我与梓的爱情是如此天长地久。他先是用嘴含乳头，手在她的下身激烈地挑逗，这种嘴唇与手指娴熟的联合行动，已使久我将自己全部的爱倾注给了受惩罚的梓。两人之间到底谁是惩罚者，谁是受惩罚者，已经无法分清了。

起先还是久我主动，某种程度上还可以说是他在对梓实施惩罚。可是，马上梓也燃烧起来，再也不能无动于衷，她积极迎合着久我。两人的身子贴着身子，不顾一切地翻江倒海起来，这时，久我也彻彻底底地成为受惩罚者的同谋了。

记不得有多少次了，梓在她最幸福、最舒适的时候，表现也十分节制，呻吟也是低吟浅唱的。不管抱得多紧，情绪多么高涨，她也能拼命地抑制住自己。直到最后那最欢快的一刻，她才会“啊”地尖叫起来，随即僵硬的身子也一下柔软无比地松懈下来。

这是梓独特的表现方式，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尖叫起来，事后她总会感到难为情。可她这种风情万种的表现却能使男人得到十二分的满足，更激起男人的情爱。

本来当男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会安静一会儿，可梓的风情往往又会激起男人的自信与欲望。于是新一轮的进攻又会向她袭来，又会将她逼上情爱的顶峰。

说也奇怪，一次高潮过后的梓，似乎会变得更加激情。她会两次、三次尽情地顺着久我的性子，直到久我精疲力尽，尽情尽兴，这才轻风细雨地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回过神儿来，久我发觉梓还睡在自己的怀里，头枕着自己的肩膀，上半身扑在久我的胸前，激烈运动过后的双腿之间紧紧地夹着久我的小腿。

再也没有什么比现在这样的久我与梓的相拥相抱更泰然的了。

刚才在云雨之前，他们也紧紧地抱在一起，可现在这种情景，更透出一种心满意足的充实感，相拥着的身躯也显出一种从容。这种轻轻的、从容不迫的拥抱，确实是一种使人心旷神怡的享受！

梓已经对久我百依百顺了，嘴唇、酥胸、腋下、胯下，身体全部的全部都任凭久我随心所欲，她只是心安理得地闭着双目，静静地躺着。

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突然，久我感到嘴唇被梓的头发撩得痒痒的，想轻轻地移动一下她的头，不料却将梓惊醒了，她含情脉脉、轻声慢语地对久我说：

“谢谢！”

“什么？”

久我脱口反诘，因为他从来没有听到过梓在云雨之后向他致谢。

“你刚才说‘谢谢’了？”

“是的，谢谢，你让我太快乐了。”

梓的解释很简单，可她为什么这么郑重其事地向久我致谢？

朦胧的黑暗中，久我想起刚才梓对自己说过“惩罚我吧”的话。

“是想痛痛快快地惩罚你一下的。”

“可是，还是很有分寸的呀。”

梓已经觉察出久我对自己的一切并不是一种惩罚。

“为什么不狠狠地咬我呢？”

久我听梓说这话，想起以前在她耳边留下的伤痕。

“那耳边的伤痕，你不是耿耿于怀吗？”

“现在不了，以后好留个纪念呀。”

咬出的伤痕反而会成为她的纪念？

“那么，现在咬上一口吧。”

“现在，气氛情调不对，会感到痛的。”像是想起了久我咬她的情景，梓的身子不由抽缩了一下，很是疼痛的样子，然后低声地念叨：

“不会忘记的……”

这话使久我很高兴，连连点头。梓又接着说：

“这样，我可以安心去住院了。”

“出院后，马上再见吧。”

“这可不行。”

“怎么不行？不就是做个眼睛的手术吗？”

“住嘴，说得轻巧。”

梓对手术还是心存太多的不安。

“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你会等我的吧？”

“当然。”

连连点着头，久我不禁又产生了想要抱一抱梓的冲动。

一旦住院，将会有一段时间再也摸不到、看不到这么迷人的身体了。

“能让我看看吗？”

“什么？”

“你的身体，全身。让我刻骨铭心地记住。”

梓沉默了，终于渐渐地将身子平平地躺在了床上。

“灯，就这样不要太亮。”

梓的要求久我能够理解。于是他便打消了开亮台灯的念头，朦胧之中，梓坐起了身子，右手捂在了胸前。

梓的乳房正好能一把握住，摸上去的手感很好。

久我尤其喜欢抚弄她的乳头，绝对不会使人感到她已生过孩子，小小的乳圈中略带粉红的乳头硬硬地挺着，显出性爱的余响。

久我交错地抚弄着她的两个乳房，渐渐地将脸凑了过去，伸出舌尖轻轻地舔着乳头。顿时像触电似的，梓的上身激烈地摇晃起来，可眼睛还是紧闭着。

看到梓并不拒绝，久我胆子更大了一些，视线便朝下移，撩开了她的衬衣下摆。

梓的全身雪白，连下身的双腿之间也是洁白如雪，那正中的地方颜色虽说有些变暗，可那黑丝，还是闪着诱人的光泽。

久我喜欢梓那并不太浓密而且触感柔软的绒毛，现在他的手掌盖在她的绒毛上，不由想起曾好几次要求她将这绒毛剃去的事来。

“就剃一次……”

对久我的苦苦哀求，梓却毫不留情斥责：

“这种荒唐透顶的事，我决不会干的。”提出这样要求，久我是有着两个企图的：一个当然不用说是剃掉绒毛后的下身更能一目了然；另一个是想试试她对久我说过的话是否真实。梓曾对久我说过，她与丈夫之间好长时间没有关系了。结婚二十年，孩子也成人了，夫妻之间的神秘感自然也消失了。

“老夫老妻，还是时时相爱的，是没有的吧。”

梓的这种解释，久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若她与丈夫真的没有关系，那么不妨成全一下久我的愿望，剃一下绒毛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呀。

如果她真的肯剃的话，便可证明她说的与丈夫没有关系是真实的。

可是梓却将之称为“荒唐透顶的事”而加以拒绝了。

确实如梓所说，这是够荒唐的。可是男人有时是会钻这种牛角尖的。

现在久我对这留着遗憾的密处，将头凑了过去，为了舔到那中间的花蕊，轻轻地将她的双腿拨了开来。

猛地，梓的两腿有了力气想反抗。可也许是她自己允许的吧，这反抗便显得不太强烈，久我更放肆地拨着梓的双腿，梓也顺从地放松了腿里的力气，于是密密的毛丛中露出了嫩红的樱唇。

已经记不清多少次用手抚弄过她的这个部位了，舌头也舔过无数次，而且刚才久我的中指还在那里面游荡过。

现在刚刚尽情尽兴过，再要运动有点力不从心。可是尽管有些乏力，他还是顽固地将头钻进去，双眼盯着那中间的一点目不转睛。

“这个黑痣……”

梓绒毛的边上，左大腿根部有一个黄豆大的黑痣。第一次看到它是在七年以前，与梓久别重逢的时候。

“这种地方生痣……”

当时久我用手抚摸着说：“是淫乱的象征呀。”久我刚说出口，梓一下用手封住了他的嘴巴。

“别说这种话。”

从那以后，久我就再也没说过这种话。可对这痣的存在，梓的心里最清楚。

“一点也没变呀。”

适应了朦胧的双眼仔细地看了一会儿黑痣，便又将视线移到了胸前。

“这里也是……”

在乳房下端，靠近腋下的部位，也有一颗相同大小的黑痣。

这是七年前发现的，部位、大小都与当时没有变化。久我用食指在痣上摸了摸，嘴里喃喃地咕哝：

“两颗都在左边。”

摸着摸着，久我突然联想到梓的肿瘤也在左眼里面。

这当然没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可一旦联想起来，心里总也感到有那么一丝的因果。

“不会忘的！”

不知怎的，久我看着黑痣，心里感到梓的手术会成功的。

“不要紧的，我等你。”

“真的一直等我吗？”

“不过，你得快些回来呀。”

突然，梓两手张开，好像被什么东西拉过去似的，一下子扑在久我的身上，于是两人又紧紧地搂在了一起。

“一定等你……”

又一次在梓的耳边呢喃着，久我默默地衷心祝愿梓的手术能够顺利成功，双唇柔柔地盖住了梓要接受手术的那只左眼。

[1] 日本的一种诗的形式，基本句式是五七五七七。

凉风

梓住进医院的那天，一大清早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离八月底还有些时间，可气温已经降到二十五摄氏度，使人想到了那缠缠绵绵、带点凄凉的秋雨。

现在回想起来，今年的夏天几乎一直是阴晦的日子，阳光明媚的日子几乎没有见过。

往年夏天那种汗水淋漓的感觉更不曾有过。看这天气的趋势，也许夏天就这么结束，秋天已经来临了。

久我这么想着，有了些伤愁的凄凉。这时电话响了，接起一听是梓的声音。

“现在出发了。”

是去住院，口气却像是外出旅游，于是久我也打起精神明快地问道：“是御茶之水的那家医院吧？凡事多保重呀。”

“下起雨来了，真好啊。如果是在灿烂晴朗天气里去医院才可惜呢。这么个坏天气，反倒让我心理平衡一些。”

她竟会有这种想法，久我不禁点起头来，心里还是惦记着她的手术，于是问道：

“那么，手术定在何时？”

“各种检查要花四五天时间，手术大约在下星期初吧。”

“那么，这四五天里还能联系到你啊。”

“可是，在医院里打手机，会妨碍别人休息，是不允许的呀。所以还是我打电话给你吧。”

“不打你手机，我给护理中心打电话让你接总可以吧？”

“可是，动了手术，有一段时间不能接电话呢。”

久我听到这里，才实实在在地感到医院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鲜花什么的，总可以送吧？”

电话里的梓好像点了点头，可马上又传来她的声音：“不用了……”

“也许是怕花上的署名引起麻烦。”久我这么想道。

“我不写名字，就送那雪白的百合花……”梓偏爱白色，特别喜欢百合花。

“可是，不知道有没有放花的地方呢。”

“病房是怎样的？”

“两人一间的。”

梓说着又突然问道：“那盆花还好吗？”

她问的是那天在久我寓所插的那盆花。

“还是很鲜艳的。”

翠绿的荷叶上一圈雪白的蝴蝶兰，依然可以鲜艳上一段时间。

“那好，平安出院的话，再去给你插上一盆花。”

“平安出院是当然的事。”

“不会错吗？”

“不会错的！”

受了久我的鼓励，梓似乎有些定心了。

“那么，再见啦。”

“一定再见。”

久我说着又加了一句：

“爱你……”

也许是梓在微笑，过了一会儿才传来轻轻的呢喃：“我也是。”

对着电话频频地点着头，久我感到此时此刻，两个人好像成了一对初恋时难解难分的少男少女了。

梓住进医院的翌日，久我在银座的一家小餐馆里约了朋友村木一起吃饭。

村木是久我高中时代的朋友，大学是学医的，现任横滨的一家公立医院泌尿科的主任医师。

“干吗去泌尿科呢？”以前久我曾这样取笑过他，可村木却十分认真地回答：“人最重要的是排泄问题呀。”

依他的解释，现在人们总想着吃这吃那，什么都往肚子里塞，可却没有人想到这进去的东西，怎样顺利地排出体外。

“首先要能将体内无用的东西排出去，才能喝得痛快、吃得香甜。”

这是村木一贯的论点：只有顺利地排泄才能保持人体健康。

记得有一次久我与村木一起上厕所，村木曾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

“小便如此通畅，真是件幸福的事呀。”这话听起来好像有些神经兮兮的，可是他每天都要面对因小便而痛苦万分的患者，说出这样的话来，也实在是有感而发。

“顺利地排出，绝对是种莫大的享受。”听村木这么说，想想也确实如此，大小便以后的那种轻松感，实在是无可比拟的。

“不管什么，自己体内排出的东西都要仔细地看一看。”

这是村木的口头禅，因为看了这东西，对自己身体的状况便有了大致的了解。

“现在人们使用抽水马桶，真是失去了一个了解自己身体状况的大好机会。”

说法有些玄乎，但应该是有些道理的。

“所以泌尿科是非常重要的。”

村木的这番议论，不能说没有王婆卖瓜的成分。但他在同行中，也确实是个有着独到见解、与众不同的人物。

村木是喜欢日本料理的，所以选了这家银座的小餐馆。它坐落在银座的一幢大楼的二楼，楼里还有不少酒吧之类的店，这小餐馆真的很小，只有一个一字形的吧台。

在这吧台的一角，两人并排坐定，各要了一大杯生啤，一口气喝干，接着便要了烫热的清酒。虽说天气不热，可毕竟还是八月份，周围的客人几乎都喝冷酒，只有久我与村木都要热酒。

“冷酒，是不会喝酒的人喝的。”即使在对酒的认识上，两人也十分一致。久我说着，给村木倒满一杯热酒，村木便仰面一口喝了个精光。

穿着和式短衫的女老板热情地推荐道：

“今天有北海道运来的新鲜秋刀鱼，尝一下怎么样？”

于是村木便马上让她烤上一条。

在银座吃秋刀鱼并不错，但久我还是要了一份上等的牛肉，让店家切成小方块烤熟了，加上盐和芥末。

“怎么，你近来喜欢这种西方菜啦？”

见久我要了牛肉，村木有些意外。

“也不是，只是生东西吃得有些腻了，想换个口味。”

“这当然，鱼还是烤熟了比较好吃。日本人都喜欢吃生东西，可生东西只有金枪鱼还可口，其他的贝类、鱼类还是烤着吃好吃。”

村木说得对，久我也有同感。

“这段时间，不知怎的，总想吃西餐和炒饭什么的。”

“这证明你身体好呀。”

村木三句不离本行，口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是受了什么姑娘的影响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有个喜欢吃西餐的女朋友，受了她的影响，你也喜欢上了西餐呗。”

久我又想起了梓。

梓喜欢日本料理，也喜欢意大利菜，他有好几次跟着她去了那些西餐馆。

“现在，有相好的吧？”

久我当然不会告诉他梓的事，可不愧是村木，感觉十分敏锐。

“别瞒我啦。”

“并不想瞒你，看来你是猜对了。”

“过了五十岁，谈谈恋爱是件好事。”

这样下去，话题便会扯到梓的身上去，于是久我赶紧将话题转了开去。

“其实，有些事想请教一下。”

今夜约村木出来，一是老朋友好久不见，二是想问些关于梓的病的问题。

本来，村木是泌尿专业，问他肿瘤的问题不一定在行，但这样也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有关眼睛的毛病……”

久我说着，一旁的村木以与他那肥胖身材极不相称的敏捷，用筷子将送上来的秋刀鱼骨肉分开，同时问道：“是写小说用？”

“不是，不是，不是的。”

以前为了写小说，曾问过村木有关脚气病的问题，村木可能是联想了起来。

“只是一个朋友的病。”

久我说着，便将眼睛凸出、视物有重影、头痛等梓叙述的症状告诉了村木。

“说是眼眶里面有肿瘤。”

“也许是这么回事。”

村木的回答很干脆，久我不禁有些失望。

“这动手术，没有问题吧？”

“医生说要动手术，应该没问题的。”

“可是眼球凸出，有这种病吗？”

“这是因为眼窝里面有肿瘤。”

“眼窝？”

“就是眼球活动的窟窿。”

村木的说明简单明了，很容易听懂。

“我说，你见过头盖骨吧？就是那两个大大的黑窟窿。”

一下子，梓那柔和雍容的脸蛋成了骷髅，久我想到这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种地方会生肿瘤？”

“当然，而且有良性与恶性之分呢。”

“恶性的是……”

“就是能发展成癌的那种肿瘤，治疗不及时可是会危及生命的。”

梓的肿瘤是哪一种呢？

“听说一住进医院马上就要手术了。”

“这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不放心再去问问眼科医生吧。”

“谢谢……”

久我点头致谢，村木给他倒了一杯酒，接口道：“不过，这病是很罕见的哩。”

“怎么会得这种病呢？”

“不太清楚，这也不是什么遗传病，只能说是运气不好吧。”

听着村木的话，久我想起住在医院的梓。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说是两人一个病房，看来是不会寂寞的，可在医院过夜是不会有什么好心情的。

现在刚过八点，一定有家人陪着她吧。是和孩子、丈夫在一起，还是孤单一人？见久我沉思，村木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问道：“是亲属吗？”

“不算亲属，可是……”

“不过既然已经住院了，还是听医生的没错。”

这也是村木一贯的态度。久我也只能认同，一口喝干了酒盅里的酒，便尽力不再去想梓的事了。

等到梓再来电话，已是她住院三天后的星期六午后了。

“喂喂”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梓，久我马上问道：“是从医院打来的？”

“是的，是护理中心前的公用电话。”

梓一定穿着病人装或短睡衣，久我想象着又问道：“身体怎么样啦？”

“还不清楚，不过……”

梓这么说着，突然压低声音：

“医院的生活真难熬呀。”

据她说，在医院里，早上一早便会被吵醒，早饭、午饭、晚饭都很早，到了傍晚六点，一天就算全都结束了。这样，夜晚就显得特别长，九点熄灯后，她还是久久不能入睡。

“有什么地方疼痛，或者不舒服吗？”

确实，眼疾与手足、内脏疾病不一样，没什么特别的疼痛与不舒服，这样更使人感到长夜难熬。

可是这种想法也许太奢侈，在医院里，由于疼痛及这样那样的不舒服而彻夜难眠的大有人在。

“病房里是两个人吧？”

“是的，同病房的是个老婆婆，白天还挺精神，晚上很早就睡着了。”

“那老婆婆是什么病？”

“青光眼，手术后两三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么，我去看你好吗？”

久我是开玩笑的，梓却紧张地叫了起来：

“不行，这里饶舌的人不少呢。”

“别着急，不会去的。”

虽说老婆婆很快就出院了，但万一碰上梓的家人就麻烦了。

“听到你的声音，就够了。”

“我也是。”梓说道。

久我想象着梓睡在病床上的样子，又问道：

“房间里有电视机吧？”

“关了声音，可以看一会儿，但不能看到太晚。睡不着时，看你的书呢。”

梓说着，将正在读的久我写的随笔以及描写幕府末期志士与仕女的小说的名字一一报了出来。

“你有这样的书啊？”

“是文库本[1]，所以读起来很方便，不过时间长了会感到有些吃力。”

“别累着眼睛。”

听说自己亲爱的人儿读自己的小说，久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对了，手术定下来了？”

“好像是下星期一下午。”

“很快就结束了吧？”

“听说要一两个小时，要将头部骨头移开呢。”

“头部骨头？”

“额头上，太阳穴附近的骨头……”

久我不禁将没拿电话的手在自己太阳穴的周围摸了摸。

“是个大手术呀！”

连头上的骨头都要拆下来，梓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别担心。”久我想说这话，却感到听来实在枯燥空洞，于是便换了个话题。

“给你送鲜花好吗？不写我的姓名……”梓也许还在犹豫不决，过了一会儿才问道：

“真的送我吗？”

“当然，只要你允许，就送插在花瓶里的品种好吗？”

盆栽的花是带根的，拖泥带水的，送到病房里很不方便。

“有放的地方吗？”

“没有窗台，不过放在床头柜上也不错。”

“那么，不要太多，淡雅些的好吧？”

“只要两三束就够了。见到花，就会感到你就在我身边。”

“你这样想，我真高兴。”

“另外，手术后，眼睛上的绷带一拆掉，首先映入眼中的，就是你的鲜花呀。”

梓的这些话，使久我兴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飞到她的病房里去。

那次电话后的两天，是星期一梓动手术的日子，这天没有接到梓的电话。

这天手术，一大早开始应该吃药什么的，要做一大堆的术前准备，无暇打电话；也或许是有家人在旁边，不方便。总之，如果按预定计划动了手术的话，会有一段时间听不到梓的声音。

久我想到这里，突然感到梓似乎出了远门，有些不安。如果手术中梓的情况有什么变化，自己也一点不知道。

当然不会有什么不测，久我安慰着自己，但万一梓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一点也不知道。她的丈夫当然是不知道久我的。她的儿女也不知道；即使知道了，有关梓的事情，他们也不会特意来告知久我。

想到这里，久我心里更加焦躁不安。

不管世人怎么看，久我认定，自己与梓是实实在在的爱侣。而且，也不会有人认为他们的关系是靠不住、脆弱不堪的。可现在与梓的联系一下子断了，两人的距离似乎一下子拉开了，相亲相爱的感情也倏然消失了。

这天，久我的案头积着好多工作。

一个短篇小说与一本随笔集近期要交稿了，其中的短篇小说已是过了约定交稿日期一天了。

在历史小说的作家中，久我作为中坚分子，很受出版社的青睐，可也没有到达非他莫属的境地。

所以久我也不敢怠慢，他想赶紧忘掉梓的事，将稿子赶出来。可脑子就是一下子转不过来。

不止一次了，每当他绞尽脑汁仍写不出东西时，便会怨恨起自己的这个职业。

如果他是公司职员，或是工人，每天按时去公司或工厂上班，和大家一起劳动，便不会有什么烦恼。特别是体力劳动，纯粹地靠体力干活，不是什么艰难的工作。

可写东西就不同了，一个人闷在屋里，对着稿纸，并不一定能写出东西。

当然，和大家一起劳动有时是烦人，人际关系也伤脑筋，但从不用太动脑筋这一点来说，那工作还是十分舒适的。

总而言之，现在别再东想西想的了，赶紧把稿子赶出来才是。

对自己这么说着，他坐到桌子前，先静下心看些相关资料，想这样渐渐将心思转移过来，再动笔。

两个小时过去了，重要的稿子却还是没什么进展。大脑感到疲倦，他便搁下笔，点上了支香烟。

已是傍晚五时了，天气预报说的台风就要来了吧？天上的云流动很快，天空也笼罩在暮色之中了。

久我抽了根烟，又让女秘书泡了杯咖啡，喝了一口，又想起了梓的事情来。

今天下午动手术的话，现在该结束了。

不知手术是否顺利。越想越担心，久我终于忍不住拨通了梓所在医院的电话。

“喂喂，是住院部……”

“对不起……”

久我停了一下，吸了口气，鼓了鼓勇气说道：

“请问一下，加纳梓的手术做完了吗？”

“请问是哪一位？”

“我是她的一位朋友，听说她今天下午做手术……”

“不是问你，是问病人的名字。”

久我马上慌慌忙忙地将梓的姓“加纳”又说了一遍，护士便爽快地回答：

“早就做好了……”

“那么，顺利吗？”

“是的，有什么事吗？”

“没有，顺利就好。”

尽管电话里看不见，久我还是恭敬地鞠了个躬，将电话放下。

终于知道了，梓的手术看来是蛮顺利的。

护士的话是不会错的，刚才还在胡思乱想着会有什么三长两短呢。

这也许还是因为两人之间不够默契吧。

久我总算放下了一颗心，同时又为自己不能堂堂正正地询问心爱之人的病情而感到遗憾。久我这样想着，无可奈何地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这天夜里，久我做了个梦，梦的最初是有关头盖骨的，慢慢地又梦见了梓。

不知是在什么地方，好像是在久我小时候家里的贮藏室内，陈旧的家具，黑黝黝的头盖骨杂乱地丢弃在一起。

好像高中时的朋友也在，可又像只有久我自己一个人，再看那头盖骨，黑洞洞的两个窟窿使人毛骨悚然。

好像又是朋友在一旁问这是谁的头盖骨。久我心里明白，这是梓的骨头。

头盖骨被随意地弃放在旧沙发的一角，久我想将它拾起，却发现那眼窟窿里有着花的根须似的东西，牵得牢牢的，很不容易搬动。

急着要将骨头拾起，却发觉在房间的角落里，穿着和服内衣的梓站在那里对他说，那骨头的窟窿里插着白花呢，不能乱动它。

“可是，放在这里，要被人发现的呀。”

久我还是想将那骨头中的根须拉断，只感到那根须软绵绵的，黏糊糊的，突然又碰到一根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用力一拉，那骨头却消失了，同时久我也从梦中惊醒了。

近来，久我不太做梦，也许是年纪大了，精力衰退，连做梦的元气也没有了。

想到这些，这久违的梦更使他感到奇妙无比，醒了好一会儿，还一个人呆呆地发怔。

看看床头柜上的钟，正是凌晨四点。离天亮还有些时间，在这夜的寂静中，久我回味着刚才的梦。

首先，梦到头盖骨和梓，这是因为惦念着梓眼睛动手术的事吧。

村木讲的眼窟窿的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现在才会在梦里再现。

无法解释的是那白色的花，这也许与久我要送梓百合花有关吧。

更令人心情不好的是，那花的根须竟长在眼窟窿里，使劲儿拉都拉不掉，而且一下子又碰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就像一下子摸到了一根埋在土里生了锈的铁轨似的，使他惊醒，吓得身上汗水淋漓。

这一连串的梦，最后的感觉，到底在预示着什么呢？

这么苦思冥想地辗转反侧，他突然感到自己的那个东西已是硬邦邦的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最近确实明显地感到自己的精力比以前要旺盛很多。年轻时这样往往会遗精，这种精神抖擞的感觉已是久违了。另外，以前一觉醒来后，下身的宝贝总是涨得大大的，可最近这种现象却很少有了。

一直不见这么精神，今天怎么突然……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久我将手伸入自己的裤裆，想起与村木见面时，他曾说过的自我性功能测试法。

男人的阴茎一般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衰弱，但勃起的性功能却能持续到很大的年纪，具体因各人身体状况而不同，但勃起时间往往总是在人不留意的时候。

例如，夜里睡着了，可阴茎还在活动，硬硬软软的，一夜要反复好几次。

为了对此进行测试，可以采用自我性功能测试法。这方法很简单，睡觉前用一排连着的十元邮票，围着阴茎贴上一圈，然后睡下，早上醒来看看，如有几枚断裂了，这就证明晚上是勃起过的。

“这种事情，也要贴邮票？”当时久我天真地调侃着。

村木苦笑着说道：“可邮局并不禁止呀，这种方法在美国是很流行的。”

据村木说，这本来是美国医生想出来的办法，是检测男人性功能是否良好的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久我想到此，对着自己下面的宝贝问道：

“要是也给你贴上邮票，一定会断裂的吧。”

自言自语地说着，又一次思考起为什么会如此有精神的原因来。

是好久睡得没这么好了？可是深夜里被梦惊醒，应该说也不是睡得太好呀。

另外，头盖骨、小白花，还有梓同时在梦里出现，与身体的变化有什么因果联系呢？

百思不得其解，久我又一次将手伸到双腿之间，抚摸自己的那个玩意儿。

也许是自己的身体太需要了……

距离与梓最后一次相爱已有一个多星期了。可这以前也有一个多星期，甚至一个多月不见面的时候，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焦躁难熬。

仔细想想，也许是梓住院，自己内心里有一种无法挥去的绝望感，这也许正表明自己十分思念梓啊。

“梓……”

黑暗中，久我忍不住叫起了梓的名字，脑海里浮现出的尽是梓那冰清玉洁的肌肤，以及那激情高昂的云雨之时发出的如泣如诉的呻吟声。

在这幻想中，久我止不住“想你”“需要你”地胡叫了一通，终于慢慢地回到现实中来，想想刚才的失态，不禁感到愕然。

这么需要的女人，竟是别人的妻子，今后该怎么办呢？

久我终于意识到自己与梓的关系是为世人所不容的、非正常的关系。他到这时才终于从梦的世界中解脱出来，真正地苏醒了。

手术说是结束了，却没有梓的电话。

连额头骨头都移动的手术，当然不能打电话。久我虽然能理解这一点，但还是一个劲儿地担心着，不知梓情况怎样了。

久我已打了好几次电话去医院，可当人问起他与梓什么关系时，他却说不清道不明。这样一个劲儿地打听梓的手术情况，总让人感到有些可疑。

如果是家人或朋友，应该直接去医院，直接向医生打听手术的情况才是。

到了这种时候，久我是实实在在地感到了与梓之间的距离了。这种为世人所不容的异常关系，使他们总得偷偷摸摸地相处，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这么自我安慰着不去想梓的事，可才过了半天，脑子里又情不自禁地想起梓来了。

现在她的眼睛也许很痛吧？她在为眼睛看不清东西而烦恼吗？如果是胃呀肠呀什么的手术，痛苦是可以想象的，可眼睛手术后会有什么后遗症他却无法想象，这样更使久我坐立不安。

这样坐立不安、度日如年地过了两三天。

一般手术要七天才可以拆线，所以一星期没有梓的电话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么想着，第四天也没抱什么希望，可下午四时多，书房里的电话响了。

出版社通常都是下午这个时候打来电话，所以他认为这电话是出版社打来的。接过一听，女秘书在电话里对他说：“加纳小姐来的电话。”

“加纳？”

久我一下子没回过神儿来，只听电话里传来了“喂喂”的声音，是梓的声音。于是久我马上迫切地问：“手术顺利吗？”

“唉，总算上天保佑。”

“没问题吧？”

“正是因为没问题，才能给你打电话。”

久我急着想听近况，可梓的语速却意外地显得慢悠悠的。

“现在已能下床行走了？”

“是的，现在在护理中心前面的公用电话处，就是上次给你打电话的地方。”

“那么，眼睛呢？”

“还缠着绷带，但昨天换绷带时拆开了，看东西很清楚。”

“这下好了……”

久我深深地吐了口气，接着说：

“受了很多苦吧？”

“手术当天感到眼里吱吱咯咯的有些异样，第二天就好多了。昨天可以起床，做事也与平时一样了。”

这段时间，久我的心是一直绷得紧紧的，现在听了梓的话，一下子便像泄了气似的浑身放松了下来。

“不知你手术怎样了，一直担心着呢。”

“谢谢，比想象中的简单多了。”

听了梓的话，确实感到梓的手足、内脏都没有病，只是眼睛的毛病，手术果然要比其他的病恢复得快。

“这么说来，是平安无事喽？”

“眼睛已经能看清东西了，只是伤口上还留着缝线。”

梓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提高了声音。

“还有，你送我的花，我说手术后最先能看到的就是它，不是吗？”

久我确实在手术前一天送了一束雪白的百合花去，当然没写自己的姓名。

“麻醉药效力一过就看见了呢。”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右眼是完好的呀。”

梓动手术的是左眼，右眼是完好的，而且又没上绷带，自然能看到久我送的花，可她却巴巴地当作一件大事向久我报告，他想想也感到可笑。

“不过，昨天拆去绷带时，左眼也看见那花了，所以一切都没问题了。”

手术后才四天，梓的声音听来生机勃勃，比手术前还有精神。

“那么，是成功了。”

“托你的福，总算有惊无险……”

“几时出院？”

“还没最后决定，但也许是再过四五天就能回家了。”

“那么，马上可以见面了吗？”

“那可不行，得有一段时间老老实实的……”

眼睛手术后也得安心静养吗？即使要静养，只要不用眼睛就可以了。

“坐车来，没关系的。”

“不行，又要受到报应的。”

“你又要说这种扫兴的话了。”

“可是，这是真的呀。”

梓这么强调着，突然压低声音：

“你是想让我去，对我非礼吧？”

“非礼？”

久我脱口重复着，意识到梓是指他们之间的做爱问题。

“不会对你非礼的。”

“不能相信你。”

“再碰在一起，绝对绅士风度，对你似女王般恭敬，小心翼翼地，轻风细雨的……”

久我说到这里，梓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可我的脸已经破相，变成丑八怪了呀。”

“丑八怪？”

确实，手术前梓说过手术会使她太阳穴附近留下伤疤，可这疤到底有多大呢？

“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怎么说呢……”

“即使有伤疤，也没关系啊。”

“真的？”

被梓一激，久我马上表态。

“当然，我等你。”

“那好，出院的日子定下了，就给你电话。”

久我点着头，想象着护理中心前缠着绷带打电话的梓的模样。

进入九月，天气反而热了起来，这种时节俗称“秋老虎”，果然不错。可是天总是阴沉沉的，温度、湿度都很高，使人感到黏糊糊的，不畅快。

梓出院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

“今天要出院了。”

出院前那天的晌午前，梓给久我打了电话，可出院后却连着两天没有消息。

刚出院还需在家静养一段时间吧。久我这么想着，想象着梓手术后的脸是怎样的。

上次她在医院里曾来过电话说，她变成了“丑八怪”，可现实到底是怎样的呢？

“如果真的成了‘丑八怪’，那便十分难看了……”可听梓那天轻松的口气，看来是开玩笑的了。

其实，只是额上划一刀，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会成为什么“丑八怪”的。

这应该是可以肯定的，可脸上留下伤痕也是事实了，只是这伤痕对梓的形象有什么影响呢？

本来梓的额头有些前凸，这微微前冲的额头给人一种聪明可爱的感觉。

如果这额上有了伤痕，会是怎样的模样呢？

久我脑子里浮现出各种假设，却无法想象出梓那有伤痕的额头的模样来。

能够清晰浮现在眼前的只是梓全身燃烧时，她额头与鼻梁之间的一些小皱纹。在那台灯晦暗的光线下，这些皱纹随着她情绪的变化而抖动。久我看过她的那些皱纹无数次了，那皱纹抖动时，她的脸十分生动，如泣如诉，这种表情曾无数次地将久我带入爱的乐园。

那些皱纹，现在还照旧吧？或许由于新的伤痕而改变了皱纹的样子？

本来认为自己是担心着梓手术后的脸，现在想想实际担心的是她做爱的情趣会不会变。

不知梓是否察觉到久我的这种心理。出院三天后，她又给久我打来了电话。

“身体好吗？”

她自己住院刚出来，竟问人家身体好不好，显得有些滑稽。

久我回答说：“当然好喽。”然后又关切地问，“你怎样了？”

“托你的福，绷带全拆掉了。”

“那么说，是完全好啦？”

“可还得经常去医院接受检査呢……”

久我知道这是手术后的例行检査。

“这样可好了，看来马上可以工作了吧？”

“休息好长时间了，下星期准备工作了。”

“那么，应该为你庆贺一下呢。”

“是说见面吗？”

“当然，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久我随手翻开自己的记事簿。

“我不是说过，我变成‘丑八怪’了吗？”

“这个没关系的。”

“可真的有伤疤呢。”

“就是想看看你的伤疤。”

久我一下子觉得自己有些心气浮动了，可梓却不可能察觉，咕哝道：

“真是个怪人呀。”

“总之越快越好。后天夜里怎么样？”

后天晚上，有家出版社在有乐町附近的酒店里举行颁奖典礼。久我打算中途溜出来。

“在银座找一个地方一起吃饭吧。”

“那种热闹的地方，我不去。”

“可你好容易病好了，偶尔去一次银座散散心也不错嘛。”

因为银座离颁奖会场很近，所以久我非常方便。

久我说了个在会场附近的酒店的名字，要梓七点在酒店的大堂里等他，然后又叮咛道：

“知道了吗？”

“去那么高级的地方，让别人看见我这种丑八怪，你会很难堪的。”

“与你这么个丑八怪幽会，才没人吃醋的。”

“真拿你没办法……”

梓还是踌躇不决，心里想不去又有些想去。

“不要紧的，你不见我，我才会认为你真的变成丑八怪了。”

这话起了作用，梓最后终于吐出一句：

“那好，我去。”

这天的颁奖礼在傍晚六点开始，久我只听了一下开始的评审委员的说明与受奖者的致词，便溜出了会场。

本来这颁奖礼也不想去的，只是约了这主办方的出版社编辑在会场上见面，才不得不去应付一下。

对这颁奖礼没兴趣，是因为本来久我以为自己的作品会得奖却没能如愿。他的责任编辑事先告诉他，他的作品列入了候选作品之中。这个奖是以有一定知名度的中坚作家为对象的，对从未得过奖的久我来说很有吸引力。

可结果他却落选了，而且得奖者是一位比他小五岁的作家。

既然写小说，就不用什么奖不奖的，只要读者喜欢自己的作品即可。久我这么自我安慰着，可心里还是丢不开想要得奖的念头。因为他知道，不得个什么奖，就会有被淘汰的危险。当然在会场上这种情绪是不会流露出来的，他与熟悉的编辑谈笑风生，谈完了该谈的事情才退场溜了出来。

路上拦了辆出租车，到了新桥附近的一家酒店，在大堂里等了约十分钟的光景，门口便出现了梓的身影，久我猛地站了起来，朝着转门口的梓奔了过去。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见到梓，刚才会场上的烦恼被一股脑儿抛到了九霄云外，也不怕被别人看到，他一下子抓住了梓的手：

“好神气呀。”

几乎是时隔一个月的再次见面，乍一看，看不出梓有什么病态，她看上去反而比住院前更富态了些。

“依然打扮得这么漂亮呀。”

今天的梓穿着白色的大岛绸和服，腰带是彩色的。

暮色中的酒店大堂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在人流中，梓的这身打扮也十分引人注目。

“这便是丑八怪吗？”

“是真的呀，现在看不出来。”

“别说了，吃饭去吧。”

久我紧贴在梓的身后，两人走了几分钟，到了一幢大楼的地下，进入了一家餐馆。

越过这家店长长的酒吧台，能直接看到厨房做菜的情景，菜肴也是以西式的凉菜为主，十分精致且品种繁多，很受女性客人的青睐。久我坐到了预约的位子上，等着梓坐到自己的身边，可等了一会儿，梓还是不入座，站着轻声嘀咕道：

“我还是坐你的位子吧。”

久我坐的是靠左边的位子，本来就是两人并肩坐的，换一下也没关系。

“可是，这个位子是上座呀。”

久我让给梓的右边的位子，按旧的规矩，这位子应是上座。在落语[2]表演时说到“老爷”之类的词语时，头总是朝右斜，说到“动物”“小人”之类的词语时，头总是朝左偏的。男右女左的规矩，是根据男木偶女木偶[3]的排列而来的。连夜里睡的枕头也讲究男右女左呢。

不过旧时武士阶层的排列正好是相反的，女人总是在男人的右边，这是因为武士在路上经常会突然碰到事件要抽刀格斗，如果女的在左边，拔刀时可能会伤着她。

这些规矩，久我都是在写小说找资料时知道的。

“你坐左边没关系吗？”

久我说着，自己便坐到了右边的位子上。梓说了声“对不起呀”坐了下来，接着便将头侧向久我，轻声说道：“手术的伤疤在左边呢……”

久我下意识地侧头看梓，却只能看到她的右边半个脸蛋。

“可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呀。”

“现在被头发遮住了。”

这么一说，他才注意到梓的头发全都朝上拢着的，可左边一角却有些垂下来的碎发。

“以后就只能梳这个发型了。”梓悲凉地说。

久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看看她遮住的那个地方。

“让我看看行吗？”

“想看吗？”

久我点点头，梓便扭扭捏捏地将脸转向久我，左手轻轻地撩起额前的头发。

“你看，很明显吧？”

在吧台上方灯光的照耀下，梓左额发际至太阳穴间有一条五六厘米长的疤痕，仔细看，这疤痕上扑着薄薄的蜜粉，斜斜的一条隐约可见。

“看到这个，你会生厌吧？”

“不会的，比想象的要好得多。”

“可是，这是女人的脸呀。”

梓说着将头发放下，于是疤痕便不见了。

“这么看，一点也看不出来。”

“不感到扫兴？”

“怎么会呢？”

不能理解的是，看了梓的疤痕，久我感到两人之间产生了一种新的秘密。

“庆祝康复，干杯吧。”

久我看了一下葡萄酒单，要了一瓶90年产的法国葡萄酒。

“恭喜康复。”

“还没有完全康复呢。”

“幸好，没出大事呀。”

两人端起葡萄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

“喝这么多酒，不要紧吧？”

梓担心地嘀咕着，将酒杯放到了嘴边。

久我是一口气慢慢地将一杯酒喝干，心情舒畅地赞道：“香味浓郁，纯正上品。”

接着又转动着手里的酒杯对梓笑道：

“就像你……”

“我是葡萄酒啊？”

“浓香欲溢，正是品尝的好时候呢。”

梓一下子无法对答，只是瞋目而视，双手慢慢地拿起刀叉。

菜肴是醋拌竹荚鱼、蒸小鲍鱼、奶油烤梭子蟹、清炒西洋松茸，个个都是精致的小盘，一盘盘地摆在台上，令人食欲大开。

梓一开始还浅饮低斟，随着菜肴不断上来，渐渐地自斟自饮起来。到了正菜的牛排和牛尾汤上来时，她的双颊已是红晕艳丽了。

梓的脸越发娇艳了，久我偷偷地窥看着，梓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含情地问道：

“我的脸，红吗？”

“不，不怎么红。”

久我安慰地说着，心里想着那遮住的伤痕怎样了，也许那伤痕也让葡萄酒润得红红的了吧。

“哎，我的脸真的不红吗？”

“一点点，不过这样更好看。”

“不要嘛，我一个人喝着……”

梓说话有了些醉意，其实久我要比她喝得更多呢。

“已经好久没这样喝酒了。”

久我说着，想起已有好长时间没与梓亲热了。

“从那以后，也有好长时间了吧？”

“从那以后？”

“就是那次，我们最后在一起……”

梓才悟到久我指的是什么，故意一脸的不高兴。

“你住院前一个星期到今天，算来有一个月没在一起了。”

这段时间，久我是一直想着和等着梓的。他现在倒不是存心想说给梓听，实在是心里期盼得太强烈了。

“时时梦见你。”

“不会是好事吧……”

久我想到那梦见头盖骨的眼窟窿里白花根须缭绕的情景，与梦醒之后，自己的猿情马意之事。

“当然，你是不会做梦见到我的，我们男人就是单纯……”

“谁知道，你们男人。”

梓轻轻地摇摇头，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葡萄酒。仰头喝酒的梓的雪白颈项，让久我如痴如醉，不由喃喃地嚷道：

“真想你呀……”

梓一下子慌起来，赶紧将酒喝完了，把杯子放在台子上，随手拿起餐巾拭着嘴角。久我看着梓的这一系列动作，又紧逼不放地问道：

“今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吃好饭以后的事。”

久我看了看手表，已是八点五十五分了。

“到我家去坐坐吧。”

“今天不行。”

“可是顺路呀。”

久我住在青山，和梓住的世田谷是相同的方向，也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

“可我，刚刚才出院呀……”

久我一时无话，默默地点燃了一支烟。饭后上了甜点，两人又喝了一杯意大利咖啤，走出酒店时已是九点半了。

“味道太美了。”梓客气地向久我道谢。

久我无趣地点点头，拦住了一辆出租车。银座的夜才刚刚开始，可两人却匆匆地离开了。车子开到新橘附近，久我悄悄地伸手握住了梓的手。

“喝多了？”

“刚才去化妆室照镜子，脸红得厉害。”

“是的，就像赤面鬼。”

久我这么说着，手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梓的手。

“这样回去，不方便吧。”

“为什么？”

“刚出院，就和别人喝得满脸通红，不会被怀疑吗？”

久我这话倒是开开玩笑的，可梓却闷闷地不作声了。也许她丈夫今晚在家，见梓不作声，久我又重生了诱惑之心。

“去我的住处稍微醒醒酒再走吧。”

车子已穿过了永田町，拐入了青山道，再坐十分钟左右便到了久我的寓所了。

“就一会儿。”

久我看着车子前面流光溢彩的马路，接着说：“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东西？”

其实没什么东西，可现在只能这么说，使梓有借口跟自己回家。

“马上就放你走。”

久我也不管梓同不同意，便指示司机在下一个红绿灯处朝左拐，过一条马路再右拐。这段时间，梓也没有再说什么，于是久我知道，今晚的事是大功告成了。

“真的，有一个月了呀。”

进入久我的房间，梓倍感亲切地环视着房间。整整一个月了，梓今晚的重访，是住了院、动了手术，可以说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后的重访，所以也许更能留下深刻的记忆。

“那盆花，十分遗憾，已经枯萎了。”

梓住院前一天插的那盆荷叶白蝴蝶兰已不存在，原先放花的地方，放上了一把久我去京都时买来的紫砂茶壶。

“不过，那花一直鲜艳了半个多月呢。”

“下次，再给你插一盆。”

比起花来，现在久我需要的是梓的人呀。

“终于又在一起了。”

背着灯光，久我抱住了梓的肩膀，梓也好像等着他似的，顺从地将身子靠向了久我，两张脸自然而然地紧紧贴在了一起。

甜甜的、柔柔的嘴唇，久我享受着梓的亲吻，使劲儿地将舌头伸进梓的嘴里。与此相应，梓的舌头也灵活地蠕动了起来。两人的舌头细细地卷起，蛇似的绞在一起，如漆似胶不能分离。

长长的深情的亲吻后，久我在梓的耳边柔情地呢喃着：“真想你呀！”

这一个月，对久我来说就像两三个月那么长。

“你终于回来了。”

对于久我来说，梓就像一件离得远远的可望而不可即的珍宝，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去里边房间吧……”

久我想将梓引进卧室，梓却扭着身子不动。

“不行，不是说好了吗？”

“可我等你一个月了呀。”

现在的久我像一位天真无邪、撒娇任性的少年，梓就像一位必须使他吃好吃饱的母亲。

“已经这么晚了。”

“可是，才十点呀。”

“我可是刚刚才出院呀。”

“医生说过不行吗？”

“这种事，怎么问医生呀？”

“那么，就是没关系啦。”

“别这么自说自话好吧？”

“不管怎么……”

到了这个份上，再也没有退路了，而且久我作为男人的欲望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了。

“求你了……”

又硬着头皮推了一下梓的身体，梓终于缓缓地拉开了和服上的腰带。看到这里，久我便不失时机地将梓让进了卧室。

“真的好想你呀。”

现在久我的心情就如同跪在地下求食的乞丐一样。

“求求你了。”

“不行，这种事情……”

梓嘴里还在拒绝，手却已无可奈何地解起了和服的腰带。

久我抢先钻进被窝里，等着梓。

“把灯关掉。”

梓这么要求着，可他并不遵命，只是将台灯调得暗了一些。

梓还是有些犹豫不决，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坐到了床沿上。

好像要捧起她来似的，久我一下撑开双臂，把梓抱得紧紧的。

“梓……”

肌肤的光滑，胸部的丰满，腰身的柔软，与以前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才一个月，当然不会有什么变化，可久我却是久别重逢，觉得实在太难能可贵了。

“想死你了。”

到了这地步，梓也不再拒绝了。

自己本身并不想的，只是被这男人逼迫才这样做的。梓心里这么为自己开脱着，于是渐渐地心安理得起来了。

于是梓便十分主动地紧靠着久我，将额头埋在了久我的怀里。久我突然怕碰痛了梓的伤口，脱口问道：“不要紧吧？”

梓没有回答，也许她不知久我问的是什么。久我又想再问，但“没关系吧”的问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事到如今，本不该再有什么顾虑了。

梓正乖乖地柔情似水地伏在自己的怀里，这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这么自我解释着，久我终于又回到了原来的自己。手忙脚乱地脱起了梓的贴身衬衣来。

接下来梓的表现，有些出乎久我的预料了。

虽说久我是近乎强迫地把梓扯到床上的，但心里还存在着一点顾忌，所以动作都显得极有分寸，即使是梓不反抗，他也总顾忌着梓的伤口刚愈合。尽管久我有着久旱逢甘露的激情，但心里总想着不能太激烈了。因此今晚的久我显得格外温柔，每个动作都十分节制，甚至有些安慰性的了。

可是梓的反应却是久我意想不到的，久我刚抚弄了几下她的乳房，手指稍稍地触动了几下她的秘处，她便急速兴奋起来，十分主动地迎合着久我，激烈地运动了起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梓的情绪变得如此激动的？是因为手术后初次的床笫之情，使她的激情再也无法压抑吗？

总而言之，今晚梓的表现与她平时节制而有分寸的表现大相径庭。

今晚的梓似乎已剥去了以往的温良恭俭的伪装，一切的一切都显示出她的本性来了。

而且，在最后关头，久我压在梓的身体上，抑不住看了看她额上的伤口。因为是在上面，久我使劲儿地抱着梓，而下面的梓由于幸福不顾一切地晃动身子，散乱的头发间，显露出一条清晰的伤痕。

已是沉醉在激情中的梓，也许不会察觉久我在看她的伤痕。她那由于幸福而变形的脸蛋，额上那原有的小皱纹与那新伤痕，随着她的情绪一起跳动，猛然看去，那伤痕就像一条小蛇在游动。

久我一下子被这无意中看到的怪样子所触动，接着自己也抑不住跌入了爱的高潮中，但这一瞬间梓的表现却永远留在了久我的脑海里。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呀？是菩萨，还是女鬼？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使得久我慢慢地冷静下来，最后终于轻轻地喘着气，轻轻地搂着梓。由于激情，似被一阵火燃烧过的梓的身子，此时依然有些余热，身上汗津津的。久我将这身子抱住，将她的头拥在胸口，轻轻地拨开了左额上的头发。

不知梓知不知道久我的动机，反正她没反抗，小鸟依人似的十分顺从。

安下心来，久我又仔细地看着那道伤痕，刚才的那个似女鬼的感觉没有了，只有一条细细的斜斜的伤痕隐约可见，额上渗着些许的香汗。

久我轻轻地将嘴唇贴在伤痕上，心里又在想象刚才梓那样激动不已的情景。

远处传来了汽车往来的声音，已是夜深人静了。

久我的住所位于热闹嘈杂的青山道后面的一条马路边，是个闹市中的安静地方。

有一会儿，黑暗中，久我抚摸着梓的眼睛戏耍着，梓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抱紧了久我：

“我……”

她说着将头朝久我的胸前拱了拱又问道：

“现在，几点啦？”

久我坐起身子，看看床头柜上的钟答道：

“十一点……”

其实已是十一点十分了，久我怕照实说了，梓会急着回家。

“这个时间了……”

梓嘟哝着，突然发现自己紧紧地抱着久我，便赶紧将身子朝后挪了挪。

“我是不是有点过分放肆了？”

“放肆？”

久我反问道。他这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刚才的床笫之事。

“非常出色。”

女人再怎么放肆，男人也不会为难。女人越放肆，男人就越喜爱。

“可是，奇怪呀。”

梓回想着自己刚才的行为，过了一会儿又说道：

“不对呀……”

“什么呀？”

“好像不是我自己呢。”

对刚才在床上那些表现，梓好像有些难为情。

“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了出来。”

“是从这里？”

久我用手触了触梓那还带着余温的下身。梓不禁让了让身子，摇摇头：

“真的不像我了呀。”

确实，今晚梓的超乎寻常是有些难得。

“怎么会这样……”

当然，久我憋了一个月，今晚是久旱逢甘露，但他的行为不算太过激，只是梓的反应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起先还不愿意呢。”久我有些嘲讽地调侃梓。

久我开始几乎是哀求地要求梓，可她还是冷冰冰的，一时间，久我也感到今晚是没有希望了，他硬着头皮几次三番地恳求她才答应，没想到一到床上，梓会像换了个人似的。

“你不是说刚出院……”

“我不要听嘛。”

梓被久我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娇嗔地将头撞着久我的胸口。

久我顺势将她的头发拨开，用手抚摸着那道疤痕。

“刚才，亲过这里了。”

久我自言自语道。他的脑子里浮现出刚才梓在高潮时，脸部表情使那伤痕似蛇一般蠕动的情景。

“现在，好了。”

久我莫名其妙地安慰着，刚才那似蛇的伤痕，现在只是一条细细的线，平静似水了。

“刚才的事……”

久我还是想着梓刚才床上的事，不依不饶地问道：“是因为做了手术吧？”

“为什么呢？”

“因为，割掉了令人心烦的病灶。”

也许正如久我所说，手术后，梓的心理负担解除了，至今为止一直担心的事解决了，所以今晚的表现才这么出色。

“我手术前真的想过的。”

梓用手拨下头发遮住额上的伤痕，接着说：

“也许会在手术台上死去，这么想着，心里反而没什么顾忌了，所以……”

“所以，今天你这么激动？”

“别胡扯，你怎么老是提这个事呀？提起这件事，我只想说，因为它，我越发能感到活着的幸福。”

梓说的话，久我也能理解，但他还是固执地认为，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才有了今晚床上的那番热情。

“总之，一切都好了。”

一个月的寂寞太长了，现在梓终于回到了久我的身边，而且比以前更娇艳，更浪漫。

“今晚，能见面真是太好了。”

激烈的运动之后，依偎在一起，推心置腹地聊聊天，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这情况，俗称为性爱的后戏。这后戏能使爱的余响更有韵味，爱情的根扎得更深。

只是，现在久我的心里还有一点想不明白的地方。

这便是刚才梓问时间，听自己说十一点了，便显得有些着急，可现在又似乎忘了时间，没事人似的躺在床上不着急了。

当然，这对久我是好事，可她这异常悠闲的样子，总叫久我有些不放心。

现在，久我偷偷地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钟，已是十一点半多了。

至今为止，梓来这里从来没待到这么晚过，现在马上回去，到她世田谷的家也要十二点半或是一点钟了。

今天刚见面时，她就说要早些回去。刚做过手术，这也是应该的。久我心里也不想勉强她，可她今晚为什么如此泰然呢？

久我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可又不能主动催促梓快些回去。

久我不禁感到自己有些奇怪，以前总希望梓晚些回家或者干脆不回家，可她今晚真的晚回家了，自己心里又敲起小鼓来。

这样下去，回家肯定是明天了。回到家，见到丈夫怎么解释呢？

刚出院才一个星期，便半夜三更才回家，她丈夫又会怎么想呢？

如果丈夫认真起来，是否会离婚呢？

这么胡思乱想着，久我心中越发不安起来。确实，久我是爱着梓的，有时甚至发疯地思念她，可这是知道她是有夫之妇的前提下的爱。换句话说，久我的潜意识中只是将梓当作有夫之妇的情人来交往的。

可现在，梓有可能从丈夫的桎梏中解放出来，成为一个自由的女人，那么对她的关系将怎样处理，久我有些迷惑了。至少，久我的内心不认为现在是个好时机，不想马上把她纳入自己的生活中来。

自己的心里有过这样的准备吗？

对突然陷入沉思的久我，梓感到有些奇怪，便抬头问道：“你在想些什么呀？”

“没有……”

久我含含糊糊地应付着，装出刚想起似的道：“不知道时间几点了……”

“肯定很晚了。”

这么回答着，梓还是没有一丝急着要走的样子。

“今晚，不要紧吧？”

“什么不要紧？”

“晚回去呀。”

“晚回去，当然不会不要紧的。”

梓这么嘟哝着，又将身子朝久我靠了靠：

“是你不好呀。”

“不好？”

“是的，是你搞到这么晚的。”

梓每次都这么责怪久我。

“那么，住下吧。”

鼓足勇气，久我将这心里话说出了口，但梓却微微摇了摇头：

“不行，不回去不行的！”

“可是，现在回去，到家也十二点多了呢。”

“这么晚呀，那得快些走了。”

梓这么说着，久我不禁又有些恋恋不舍了。

“不能住下吗？”

“这个，不行的。”

十二点多才回家，也许梓感到没什么关系，可她坚持不肯住下是什么道理呢？久我不禁又伸手搂住梓那柔软似水的腰。

“下次去什么地方玩玩好吗？”

上次与梓一起去旅行，是半年前她去仙台的一家百货公司参加插花展览会时，久我也跟着一起去了。

“九月底，也许有时间。”

“去哪里？”

“去京都，赏月的季节，大觉寺有个庙会。”

梓有大觉寺嵯峨御流插花的证书，所以各处都有人求她教插花。

“真的有空去？”

“还得商量一下呢。”

赏月的庙会是什么样子，久我不得而知，但在中秋如画般的夜晚，与梓一起在京都的街头赏月，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么，我跟你去？”

“那么，我想办法去。”

久我听了，又情不自禁地抱住了梓。

刚才心里还催促她快些回去，可现在抱着她软绵绵的身子，真想就这么一起过夜呢。

梓要是住下，他怕她家里有什么问题；她要想走，他又百般舍不得。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久我怔怔地不知所措，只好又一次轻轻地亲着梓的脸蛋。

梓穿起和服来，动作很快。

连淋浴冲凉到穿戴整齐，前后二十分钟都不用。

“果然是和服老师。”久我想着。

梓却对自己的头发还有些不满意。在卧室的镜前歪着脖子，用手在后脑勺上轻轻地整理着头发，久我从一旁看去不禁赞叹道：

“真漂亮呀。”

“这么夸我的，只有你啊。”

“大家也都这么认为，只是说不出口罢了。”

“谢谢夸奖。”

梓对着镜子给久我行了个鞠躬礼。

“刚才说过，手术前，我真的想了好多呢。”

“举些例子听听。”

“想从医院逃出去，不做手术了。想到也许会死在手术台上，想到如果病治好了，便要做这，不要做那……”

“那么，想到我了吗？”久我插嘴问道。

“当然，好几次呢。想你正在做什么，想你也许把我忘了，正在与别的女人玩得高兴……”

“喂喂，我可不会这么缺德。”

接着，梓又忽然想起似的接道：

“有首歌叫《瞬间之恋》，你知道吗？”

“好像有首这样的歌。”

“是的，是我母亲经常唱的，所以我记住了，是好久以前的一首老歌……”

梓说着低声唱起了这首歌。

夜晚的银座，七彩的霓虹灯。

献给哪一位呀，我的亲吻。

瞬间之恋呀，如那雨后彩虹。

偶触君之袂，纤指无限恋。

梓这么一唱，久我觉得自己好像也听到过。现在听来，这歌的拍子很慢，是段有些使人泄气的旋律。

“进手术室前，我突然想起这首歌来……”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这首《瞬间之恋》。”

梓穿戴完毕，离开了镜子。

“你是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久我脱口问道。

“你这么认为？”

“不是，只是你这么说才……”

“不过，这世上的事情可全是瞬间的，不是吗？”

梓这么说，确实有道理。这世上万事不是都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失了吗？

见久我不出声，梓便回过头来说道：

“仔细想想，真是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害怕？”

“经过了那样的手术，对世上的一切都无所谓了。一切都只有顺其自然……”

久我不住地点着头，深深感到这次手术对梓来说，实在是一次重大的人生转折。

“人生在世，最多五六十年吧。”

“没这么短。”

“就只有这么多，真正能健康、自由地生活的，只有这么多年。不，也许还要少，只有二三十年。”

梓的话，久我也认为很有道理。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久我不禁又点点头，似乎突然明白了梓今晚为什么这么晚还不急着回家。她已经彻底地无所畏惧了。

[1] 一种便于携带阅读的袖珍版书籍。

[2] 日本的一种单口相声。

[3] 日本古时贵族祭奉祖先时，将祖先的形象制成木偶，排列时男木偶在右，女木偶在左。

铭心

久我到达东京车站酒店的咖啡室时，看了看手表，已是下午一点半了。

与梓约好一点五十分见面，还有二十来分钟的时间。

久我要了杯咖啡，点上了一支烟，眼睛朝着入口的地方张望。

与平时一样，和梓约会时，总担心她会不来。梓向来是很准时的，至今为止，约会也没有迟到过。久我虽然知道，但还是担心，她毕竟是有家室的女人。

不要临出门了有事被丈夫叫住，或者家里有什么急事不能出门。久我这么没来由地担心着，又想到如果她真的脱不开身，一定会给自己打电话的。

这样胡乱想着，喝着咖啡，正面玻璃门被人推开，梓走了进来。

进门来的梓也一下子看到了久我，微笑着走了过来。今天她穿了一件茶色的条纹捻线绸的和服，腰带是郁金色的彩带，手里提着大大的旅行包。

“让你久等了。”

“没什么，我也刚来。”

“时间还不太紧，早些进站吧。”

距新干线的“希望号”发车还有些时间，早些去月台上等着比较安心。

久我结了咖啡的账，与梓并排出了酒店，从东京站的北门检票进了车站。

时间是下午，还不到下班高峰，车站里的人不太多，不过整个车站看起来还是熙熙攘攘的。

久我穿着一套灰色便装，提一个不太大的皮手包。和服打扮的梓，果然与众不同，引来行人的注目。

梓存心与久我保持一定距离，但从神态上，人们还是能看出他们俩是一起的。

说老实话，久我倒是无所谓，只是为了梓着想。在东京站保不定碰上熟人，可是梓却也是一点不在乎的样子。

也许是女人胆子大，也许是她真如上次在久我寓所说的，已经对一切都无所畏惧了。

久我从心里佩服梓在这种地方的勇气，不觉已到了站台上，离开车还有十分钟，列车已开着门停在站台上了。

久我与梓在头等车厢找到自己的座位，并排坐好，才喘了一口气。

这样坐上两个小时，就到京都了。到了京都应该不会碰上什么熟人了。

可仔细一想，如果这头等车厢里有熟人就麻烦了，怎么解释也是没用的，两人明明白白的一副外出旅行的样子。列车终于开动了，久我忍不住问坐在窗边的梓：“碰上什么熟人了吗？”

“不要紧的。”梓嫣然一笑。

“你又碰上什么人啦？”

“没有，没有……”

久我摇摇头否认着，心里感到梓自从出院以后确实是变得无所畏惧，看破红尘。

列车运行很正常，两人到达京都才下午四时过十分。

从车站直接去了久我经常住的蹴上酒店，放下行李便又匆匆赶去嵯峨野的大觉寺。

这里原来是嵯峨天皇的宫殿，正式名称叫“旧嵯峨御所大觉寺门迹”。这里是佛教真玄宗大觉寺派的本部，也是《般若心经》写经的原址道场，同时又是嵯峨御流插花流派的总部。

梓是这嵯峨御流的教授，为了讲习和领受资格证书曾来过好几次。参加今晚这种赏月的晚会，也是第二次了。

久我为了写幕府末期的历史小说，也曾来过京都多次，可参加这种赏月会却是第一次。

听梓的介绍，每年中秋之夜，先在紧挨着五大堂的大泽之池中游舟，然后再登上观月台，乘着习习的晚风，举行赏月之宴。

这次应邀的客人都是与大觉寺关系密切的人士。梓是大觉寺嵯峨御流的插花教授，自然被列入邀请的名单。

“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去参加不碍事吧？”

起先，久我还有些担心，但梓说作为她的同伴与她一起去是没有关系的。可久我觉得自己不是梓正式的丈夫，总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但梓似乎一点也不在乎。

“总而言之，是值得一看的呢。”

被梓这么劝着，再加上久我生来对什么事都怀有好奇心，于是便决定一起去了。

从蹴上到嵯峨，便是从京都的东面到西北面，差不多是横穿京都了。到大觉寺已是五点多了，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梓便陪着久我去参观那嵯峨御流的总部，插花的大展示厅及教室，然后又进了靠门边的礼品小卖店。

宽敞的小卖店里，陈列着各种花道的书籍、插花用的鲜花，以及各种插花的器具。梓在这些东西里选了一支竹编的山秤笼与整根竹子制成的竹筒。

“下次，插花就插在这里面。”

梓端详着手里细细长长的山秤笼，笼身涂着黑漆，想象着插上秋天的花卉，该是多么美啊。

让店员将两只插花的容器直接寄到东京后，她才走出店堂。外面已是暮色浓浓，宸殿的前庭已挤满了人。

所幸台风刚过，今晚月明星稀天气不错。从正面的池水上飘过来的阵阵凉风，使人心旷神怡。终于，左边绵延起伏的山陵似银丝镶边，一轮新月随即露出了脸儿。

一瞬间，人们“噢”地喝起彩来，伴着欢呼，热烈的掌声一下子响了起来。

这月亮不愧是今晚的主角，一登场便赢来众人热情的掌声。

溶溶月色之下，今晚主持赏月晚会的大觉寺长老发表了赏月演说，然后在大家的碰杯声中，笛声、古筝琴声也优美地响起来了。

或许是被这美妙的音乐所感染，天上的月亮也越发明媚，照得一张张仰起的脸神采奕奕。

池水里点缀着六角纸灯的龙船在欢快地游弋，五大堂的观月台上，年轻的姑娘对着月亮双手合掌，在祈求着什么。

此情此景，真有点像回到平安时代了，四周一片祥和典雅。

梓在人群中有不少熟人，已与两三个人见过礼了。久我总是与她保持一段距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在明媚的月光中，人家还是察觉得出他是与梓一起来的，而且竟有人与梓见过礼后，又对着久我轻轻地行了个礼，弄得久我不得不慌忙还礼，好不狼狈。

“怎么样？”

“果然不凡，这次来得值呀。”

在东京不要说赏月了，就是月亮是什么样的也已经记不清了。

“刚才想起了松尾巴蕉的俳句[1]来了，‘皓月池中映，流连夜无眠’。”

这是个十分有名的句子，哼出来也不显得怎么有学问，不过这句子倒是久我此时此刻心境的真实写照。

“刚才，长老的话真有趣呀。”梓想起刚才长老致辞里说的有关这池塘的故事来。

据长老说，本来嵯峨天皇住的地方，在这大觉寺旁边稍稍靠东北一些的地方。因为发现这里的地势比池塘稍微高一些，从这里可以整夜地观看到明月倒映在池水中的景色，所以才在这里兴土动工建造起这座大觉寺。

“我们是仰首朝天上赏月，可天皇却是俯首朝下观月呢。”

这一仰一俯之差，也许正是皇家与平民的高贵与平凡之差吧。

久我突然急着想到那能俯着观月的观月台上去，于是，急急地踏着不太坚固的木楼梯登了上去。果然好景致，一塘汪汪的池水尽收眼底。

“天皇过去就住在那里吧。”

左边一带黑魆魆山麓上有着天皇的御宇，从那里也许确实能彻夜观看到东升西落的月亮映在池塘里的景色。

“月亮还是映在池水最美丽，映在河或海里总会让水流割得支离破碎的。”

这池塘，这御宇，也许正是为了观月而建造的呢。池塘的月亮开始慢慢移动了，虽说池塘里水波不兴，但毕竟是在水里，那月亮还是微微地有些抖动，但到底还是保持住了它那圆圆的倩影。

久我突然又想起小林一茶的俳句：“童子闹不休，要取池中月。”久我此时的心情也与那诗中的童子一般，想去抱抱那池水中的明月呢。

“月亮这样美，真没想到呀。”

“照得你的脸棱角分明呀。”

“你也一样，美丽动人。”

久我这么说着，突然想到梓那额角的伤痕，不是那头发盖住，在这明月之下，该是历历在目的。

来宾们一起用过了晚宴，已是八点多了。聚集在一起的人们，眷恋着满塘的月色，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久我与梓也在八点半左右出了大觉寺，路上拦了辆出租车，去祇园久我熟悉的一家酒吧。

这酒吧本是一个茶室，在进口处加了些座位改成了酒吧，都是做熟客生意，所以不用预约也有座位。

“欢迎光临！啊，稀客，稀客啊！”

本来是祇园艺伎的老板娘，很是意外地张开双手将久我与梓迎了进去。

以前久我来京都采访时经常来的，最近有好些日子没有来了。两人在酒吧台前坐定，便要了兑水的威士忌。

“这么美丽的小姐陪着一起来，您真是好福气呀。”

老板娘对着久我和梓看了看，在两人面前放好了杯子。

从年龄上看，两人是夫妻也完全说得过去，可老板娘毕竟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一眼就看出他们不是夫妻了。久我到此也不想再躲躲闪闪的了，祇园这地方本来就是个浪漫之地。

久我和老板娘讲了他们刚从大觉寺赏月归来。老板娘附和着说，她店里的客人也有人去的，自己也想去看看。

“不是一般的人可以进去的吧？”

“这位女士，是嵯峨御流的插花老师，所以……”

久我介绍着梓，老板娘也久闻嵯峨御流的大名，知道这流派的老师竟坐在自己对面，于是饶有兴趣地与梓搭起话来。

久我便有了些被疏远的感觉，但在一旁听着两个女人谈话倒也颇有情趣。

这样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看到有新的客人进来了，久我与梓便趁机告辞了。

出了店，两人兴致很好，干脆漫不经心地散起步来，不知不觉中来到白川河上的辰巳桥边。岸边树梢上那月亮还是轻柔地飘浮在天空中。

古朴平房连绵的赏花之街，清流涟漪的典雅之桥。桥上来往着踏着高跟木屐、穿着盛装的舞伎，更显出这祇园的浪漫气氛。

来往的行人也都知道今晚的月亮非比寻常，那些舞伎也时时站住，仰起脸观赏月亮。久我看着月亮与舞伎的街景，又与梓一起去了附近的辰巳稻荷神社。

深深地鞠了个躬，久我双手合掌，闭上眼睛。

并没有特别要祈祷的事情，只想永远像现在这样称心如意地过好日子。看看一边的梓，还是闭着眼睛十分虔诚地在祈祷着什么。

是祈祷她家庭幸福，还是额前的伤痕能愈合？久我猜测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祈祷完毕。

“好啦？那么走吧。”

不知怎的，久我突然想挽住梓的胳膊，于是便伸手握住了梓的手，梓没有表示反对。手牵着手，两人并排走出神社，来到了观花小径的拐弯处，梓突然想起来似的感慨叹道：

“果然，出来走走是值得的呀。”

“果然？”

这次出来旅行是梓的提议，她突然说“果然”，不知是什么意思。久我迷惑地问道：

“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了吗？”

梓挽着久我的手答道：

“今天，是母亲的生日……”

“你母亲？”

久我侧过肩看着梓，才恍然大悟，她说的是她丈夫的母亲。

“这么说，是有事喽？”

婆婆的生日，与别的男人外出旅行，要是让人知道了会被怎样议论呢？

“不要紧吧？”

“不过，生日礼物我是准备好了的。”这与为老人庆贺生日是两码事。久我心里想着，但又不便说出口来。

“都关照过蓉子了。”

“蓉子？”

“我女儿呀。”

这时久我才想起，梓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儿。

“那么，你女儿对你的事……”

“是知道的。”

梓十分爽快地答道，马上往一边侧了一下身子，避开迎面走来的一个醉汉。

“我是瞒不过我女儿的。”

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梓的脸显得格外轻松。

“现在，她是我的人啦。”

“可是……”即使女儿对母亲的风流韵事不问不闻，也不能这样放心呀。

“不要紧的，我那女儿说保密，就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久我的心里似乎落下了一块石头，同时又为梓的大胆而心头吊上了一桶水。

两人回到蹴上的酒店，已是夜里十点多了。

久我喜欢这坐落在东山脚下的酒店，翠绿成荫，空气清新，十分符合久我的情趣。

服务员陪他们到了房间。这房间在七楼，窗朝东北方向，房间的中央有一张大大的双人床，靠窗边是两把椅子，中间一张矮桌子。

久我将提包放在行李架上，才想起这酒店的东面有一个观月的阳台。阳台与这屋子窗户的方向几乎一致，所以现在也许还能看到月亮。

“去阳台上看看吧。”

久我说着，打开落地窗走到外面阳台上，梓也跟着出来。夜风吹来，虽说还不怎么刺骨，但也已有了些凉意。

“在这里应该是能看到月亮的。”

果然，站在阳台上，朝东北方向看去，一轮圆月当空而照。刚才在大觉寺时，月亮还低低的，因为是刚从山陵上升起来，现在已是月圆当空，看上去比刚才仿佛要小一些，但越发清亮了。月光下，那起伏连绵的东山，就像一个盖着被子熟睡的美人。

“好像一伸手便能摸到月亮了呢。”

梓说得对，那浮在天空中的月亮，就像挂在美人头上的一个金玉片。

“这样的明晰，仔细看里面还有花纹呢。”

平时太阳因为发光，所以一般肉眼是看不到它的球体的。月亮就不同了，是靠太阳的反射发光的，所以光线就弱，人们能直接看到它的球体，那些花纹也许就是月亮上的江河群山吧。不过对赏月者来说，这种隐隐约约的花纹，便能使人浮想联翩，进一步感受到月亮的神秘魅力。

“那玉兔在看着我们呢。”

梓的眼里好像真的看到神话传说中月亮上的那只玉兔了。

“有人认为月亮上还有松鼠，还有青蛙呢。”

“这不是蛮浪漫的吗？”

“还有人相信月亮上有街市，有城廓、宫殿。”

“这样更妙不可言了。”

人们已经登上了月球，可眼前的明月却仿佛与那无关，对人依然充满着神秘感。

“这月亮，游动得好快呀。”

听梓说着，久我便伸长脖子朝着天空，突然觉得自己的模样挺可笑。在大觉寺听说，嵯峨天皇是俯首朝下观池塘中的映月的，可现在自己脖子伸得老长，实在有些滑稽。

“毕竟是凡夫俗子呀……”

久我正想发出这样的感叹，却听到右下方传来女子的谈笑声，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但可以想象，下面的阳台上也有人在赏月呢。

“大家都在赏月呢。”

“可不是嘛……”

下面要是人多的话，声音是要热闹些，可下面只是刚才传来一点声音，便又恢复了寂静。

“那山里，一定也有人在观月呢。”

久我用手指着远处东山脚下灯火点点处。沿着山峡两道灯火委蛇，这灯火中间是一片黑暗，那也许是黑谷山与吉田山的中间的峡谷。京都市内，山峡边上，群山顶上，月光都是能够照到的。

“看着月亮，真想把自己溶进去呀。”梓站在阳台上，双手按着栏杆说，“这月亮，不是有些像女人吗？”

听梓这么一说，久我也恍然有了同感。

“月有阴晴圆缺，这月亮弯弯圆圆的，每天都在变化着。”

确实，把女人的身体比做月亮，是十分妥帖的。实际生活中，女人的生理期也称为“月经期”。

“每天都在变化？”

“当然，个体之间会有些差别，但每天都发生变化是不会错的！”

女性随着生理的变化，情绪也有不小的波动。但这到底有多大呢？

梓说每天都在发生变化的，对久我来说却是无法想象、无法理解的世界。

“男人是没有这种变化的呀。”

“真羡慕你们呀。”

“可是，男人不太变化也是事实，身体里就像平平稳稳的偏西风似的一成不变……”

“女人，今天风和日丽，明天狂风大作，真够呛呢。”

“是够呛，但男人也有烦恼呀，一成不变太死板，也挺够呛的。”

“可你们男人，不知道狂风大作的麻烦呀。”

梓这么说，作为男人的久我也就没有话说了。

“那么，现在是满月？”

“这，怎么说呢？”

“以后，梓的身体慢慢地走向低潮吧？”

“是呀。月亮已经到那里去啦。”

两人谈话之间，月亮已经移动了好长的距离，跑到了酒店左边墙面突出的角上去了。

“不行不行，月亮你等一下……”

梓慌慌张张地伸着手，想将月亮抓住，但那月亮却很无情，不理会梓的叫唤，终于在那墙角边消失了。

也许是在外面有段时间了吧，身上有些凉意。

“浴水已放好了，先去洗澡吧。”

梓催促着久我，久我便先进了洗澡间。

为了今天的旅行，他今天难得地起了个大早，写好了预定的稿子，晌午赶到东京车站与梓会合，一起来到京都，马上又去了大觉寺，现在又在阳台上赏了这么一会儿月，久我回想着今天一天的活动，将身子泡在了热水之中。这习惯现在也改不了，才十分钟便爬了出来，接着用浴巾擦干了身子，穿上了浴衣。

在扎浴衣的腰带时，他发现自己竟吹着口哨，不禁为自己的得意忘形苦笑起来。

与梓在一起，今夜一定会心满意足的，于是五十好几的久我竟少年似的得意起来了。

久我出了洗澡间，已经换上了浴衣的梓便进了浴室。两人擦身而过时，久我轻浮地摸了摸梓的腰际。梓却厌恶似的将他的手挡开了。讨了个没趣的久我，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喝了，便去床上仰面朝天地躺着。一阵倦意袭来，静静地闭上眼睛，也许就会一下子睡过去。

好容易与梓一起来到京都，当然不能就这么睡着了。如果真的这么就睡着了，那真是太奢侈了，这么好的女人在身边，却白白地浪费了。

总之，梓今晚是不会中途回家的，整个晚上都会在久我的身边，而且肯定会使久我尽情地得到满足。

于是，久我将房里的灯关了，只开了一盏床边上的壁灯，又伸手去找关收音机的开关，无意中看到电子钟上已是十一点二十分了。突然又想起回酒店的路上梓说的话来。

现在梓在东京的家里，只有女儿知道她的去处。梓今天不在家，在家的父女俩在一起谈论些什么、想些什么呢？也许什么也不谈，便各自早早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么想着，渐渐地感到梓不是个好女人了，进而感到把梓约出来的自己更是个十恶不可赦的坏男人。

别胡思乱想了。为了转换一下心情，久我伸手打开了电视机，正好是新闻节目，播放的是东山上空的满月，告诉人们今晚是中秋节，接着又播报体育新闻。这时，梓洗好澡从浴室里出来了，于是久我关掉了电视机。

他借着壁灯微弱的光亮，看到梓换上了浴衣，头发高高地拢在脑后。久我以为她马上会到床上来，可她却径直走到窗前，默默地将窗帘打开。

“月亮已经看不见了。”

对躺在床上的久我，梓待了一会儿才说道：

“可是，东山倒是蛮清晰的。”

刚才从酒店上空移过去的月亮，现在也许已到了东山的西面，这样便将东山衬托得十分清晰了。

看着梓默默地站在窗前的背影，久我突然感到她是在想家。

“快来吧……”

应该是听到了，可梓还是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她那圆鼓鼓的腰身，久我又一次呼唤道：

“怎么啦？”

终于，梓好像大梦初醒似的，慢慢地离开窗口，朝着床边走来。

老实说，久我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梓从浴室一出来，久我就迫不及待了，可她却又是去窗前，又是看月色衬托下的东山，磨磨蹭蹭地不肯到床上来。她是知道久我已等得心焦气躁了，却故意这么慢吞吞的，这明明是捉弄久我。不，也许只是久我这样认为，梓并没有存心捉弄。

不管怎么说，现在梓终于上床了，作为对她的报复，久我粗暴地将她身上的衣服全部脱光，一直到她全身一丝不挂，又突然停住了手，有意问道：“刚才，你不是说想把自己溶进月亮里去吗……”

梓本来认为久我马上会向她进攻的，所以并没回答久我的问话，静静地屏住呼吸，等待着久我的行动。久我见梓无动于衷，于是又追问：

“真的那样喜欢月亮？”

这次梓不能不回应了，坦率地承认：

“比起太阳，月亮要美丽多了。”

久我一下子想起以前读过的法国小说，描写太阳照耀的阿尔杰海边，有个女人仰面躺在海滩上，产生了与太阳交媾的错觉。

久我将那小说的情节说给梓听，然后问道：“你喜欢月亮，并没有到发生错觉的地步吧？”

“有的。”回答得干脆，久我心里不由打了个趔趄。

“有这样的感觉？”

“并不是小说中女人的那种感觉，而是感到月光射透了我全身，又有一种自己整个人被它紧紧缠住似的感觉。”

能紧紧地缠住女人的身体，看来这月亮也是够风流的。

“那么太阳呢？”

“太阳，只是热，很直爽的东西。可月亮就不同，那光似刀般刺人心腑……”

久我不禁又一次看了看自己怀中躺着的梓。这样雪白妖艳的身体，会被月光照得刀刺似的疼痛吗？

久我不禁有些委屈地问道：“比男人还刺激？”

“你指什么？”

“是比被男人抱着还刺激？”

“这种比喻……”梓忍住笑，将头撞了撞久我的胸口。

“这是两码事，风马牛不相及。”

“你这样认为，我总算有些安心了。”

久我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在与月亮争风吃醋，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又一次抱住了梓。

“这次，刺一个不是月光的东西进你的身子里去。”

梓忍不住吃吃地笑，可久我却十分认真地叮咛道：“今后，不许再想那月光怎么样了。”说着，久我突然想起以前梓曾说过，每当生理期来临时，她的欲望会更加强烈，于是便问道：

“现在，怎样？”

“什么怎样啊？”

“生理期呀。”

梓感到没有必要回答，于是便沉默不语。久我轻轻地抚摸着梓的胸部与下身，然后徐徐地将自己的身子埋了进去。

瞬间，梓有些挣扎，但马上就吸住了似的紧紧抱住了久我的身子。

梓身体里那种热辣辣、黏滑滑的感觉使久我感觉到，自己就像那月光一样已渗进了梓的身体里了。

每次与梓在一起，久我总感到梓的身上在发生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微妙变化，这种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久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感受越来越强烈。本来性欲并不是太强的梓，现在只要他要求，她便接受；他爱抚，她便兴奋。梓已经蜕变成一个非常成熟的女性，在床上，她能让男人充分地享受到爱的韵味和乐趣。

但是，她的鸾凰之情并不显得放荡。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这是严肃的家庭所教养出来的含蓄性格。她敢大胆地与久我发生关系，却总是很有节制，很有分寸，且留有余地。

老实说，久我就是被梓的这种温顺、含蓄的性格所吸引住的。自己并不欲有所求，但随男人的需要自己也跟着兴奋起来，这种背叛自己去迎合男人的性格，正是久我对她爱得发疯的原因。

当然，这并不是梓有意识地装出来的。这种生来就有的性格使梓的爱情行为始终显得非常自然。就像那些未经任何雕琢，巧夺天工的自然景色一样，美妙无比。

可是，最近梓的这种美妙有了些微小的变化。说来也就是最近一两个月的事，具体地说是决定住院的那天起开始的。从那以后，梓在床上的表现逐渐发生了变化。

原来她总是起先很有分寸，一旦情绪被煽动起来便忘乎所以，全身心地投入直到尽情尽兴为止。这情况大致还是没什么变化，但最近的梓在欢乐之中，那种自我埋没、沉湎的执着似乎有了些变化。这并不是单纯的奔放与淫荡，这是女人随着爱的深入，感受更加深刻、欢悦更加升华、爱情更加成熟的表现。

当然，也不能说她与平常人比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她的情爱比起平常人来得似乎更真挚，更切实。当然，久我对梓的这种变化并不讨厌，而且还有些欢喜和庆幸呢。

可是，他有时不免也会对梓的这种真挚和热切感到有些恐惧。这么发展下去，将会到什么样的地步呢？就像乘上一辆知道要停止但又一下子不知停在哪里的车子似的，久我心里隐隐地有些不安。

今晚的京都月色姣美。爱情之火燃起不久，梓果然又像换了个人似的热情奔放，如痴如狂。

对梓的这种痴狂，久我真是有些力不从心了。几次想找机会收场，可梓却不依不饶，缠着久我不放。

终于，久我就像被吸干了精气的“空皮囊”，软软地瘫在床上。

女人到了四十多岁，身上竟有如此的奔放与热情啊！

静静地躺在床上，久我脑子里这么想着，侧头看看身边的梓，她正披头散发地闭目养神呢。这神情，说是激烈运动后的疲劳，倒不如说她是慢慢地回味刚才渗透全身的欢快。

久我凑近了这具不再疯狂的身体，轻轻地说道：“你太厉害了……”

没有反应，久我又一次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说道：“我还是……”

久我想说“我还是第一次尝到你的厉害”，可梓却没让久我说出口，翻了个身，用身子压住了久我。

梓全身已是一丝不挂了，双手抱着这柔润的躯体，久我却感到两人之间好像隔着一段距离。

上身与腿部绞在一起，只是那关键的部位却只是轻轻地碰在了一起而已。

这样抱着，久我想起梓刚才兴奋时，曾大叫“……快来呀”。她这么一叫，不知怎的，久我也真的激动起来，一下子一股热流也冲了出来。

“快来呀”，英语叫“come on”吧？真是奇怪透顶，在这种男欢女爱之时，一声叫喊竟还会让他想到英语的叫法。久我却真是在这样的心情之下，被梓的热情与执着拉进了爱河里。

她这么一叫，不知男人会多么神魂颠倒呢。

这么想着，脑子里不禁涌出一个念头。至今为止，自己与梓是绝对没想过要孩子的。又不是正式夫妻，如果有了身孕，那就麻烦了。

所以久我与梓都有默契，就是尽量避开可能会怀孕的日子。幸运的是，梓的生理期一直很规律，至今两人还没有出过事。可是最近梓的态度却有了些变化。本来碰上自己身体有情况，梓总是会主动告诫久我，可现在她却好像忘了似的，并不怎么在乎了。

当然，久我也一样，最近与梓相爱时也没太有什么顾忌。可不知怎的，今晚久我却莫名其妙地有些担心。

“今天你身体……”

久我已从激动中清醒过来，担心地问梓：“不要紧吧？”

梓好像还不明白久我问话的意思。刚刚平静下来想休息一下，问这话也许是有些扫兴，久我自己也这么认为，可还是忍不住要问。

“这段时间，好像你不太注意……”

梓终于明白了久我的意思，于是把头从久我的臂膀里抬起来，嘟哝道：

“是啊，我最近确实有些不对劲儿呢。”

“不对劲儿？”

“没有不对劲儿吧？”梓突然反问起久我来。

久我不禁回想起这一两个月来梓的行为，并不见有什么不对劲儿，可有些变化是确实的。

“从住院开始……”说着，久我又改口道，“是从出院开始。”

“果然如此啊。”

梓好像预先知道久我会说这话似的，低声道：“我这段时间，什么事都感到非常宝贵。”

“宝贵？”

“是的，所见所闻，全都觉得宝贵和可爱。”

所以做爱也好，男人的精气也好，都感到宝贵而想将它们吸入自己的身体去吧？这样想着，久我有些理解梓了。梓见久我在沉思便又将身体靠了过去。

“对我这样的女人，讨厌吗？”

“不，不会讨厌的……”

对梓的情爱要求，久我当然不会讨厌。

“我最近真搞不懂。”

“什么呀？”

“自己呀……”

梓停了一下，又似乎在对自己说。

“总感到焦躁不安。”

“焦躁不安？”

“怕失去什么似的。”

这种话，梓还是第一次讲。这是因为她生了病，还是因为四十多岁的女人情绪易变化？

“不会失去的。”

不知这话能不能安慰梓，久我却只能这么说，同时双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抚摸着。

[1] 日本一种短诗，基本句式为五七五。

凄惨

有时候人的脑子里会突然跳出一个什么词句来，而且还会感到，这词句充满了生气且具有现实意义。

譬如，“凄惨”这个词。

这词原来是从“荒废”这个词变过来的。原意是指“心情、生活沉溺”“艺术、技术荒废”的意思。事业荒废了渐渐地便生出“事物的衰败”“顽固死不回头”“任性一意孤行”等等的意思来。

进一步联想开去，这些顽固、任性的行为，渐渐派生出“凄惨”这么个词意来了。

一个词会产生这么许多的意思，发生如此多变化，是很稀奇的现象。这也正是日语的深奥和魅力所在。

久我被这个词吸引，最先是因为看到“荒废”这个词，发现它还有“事物衰败”的意思，便感到有趣。

确实，世上之事如不用心，只是求表面形式，就会渐渐散漫荒废，引起麻烦，自然走向衰败。

打个比方，就似那落日前的夕阳，尽管光辉灿烂，却掩不住衰败与没落。

换句话说，久我是被那词如日中天的表象中，蕴藏着的衰败因素吸引的。

看到这个词，久我联想到《枕草子》中“凄惨之物”的那一段文字来。在那段文字中，记着各种各样的“凄惨之物”。譬如：

“白天狂吠的狗、春天的鱼梁、三四月份梅红的衣服、死过牛的牛棚、死了婴儿的产房、熄了火的炭炉、尽生女儿的女人、出远门没有主人的空房以及节分[1]等等，都是十分凄惨的东西。”

从以上这些事物看来，同样是凄惨的东西，其包含季节、场所、心情、欠调和的东西等，各种各样，范围很广。

从季节来说，“萧瑟的晚秋”这词句，就使人从萧瑟的气氛中感到寒冷。可是词句本意也许是：“比凉要冷一些，比寒要温和一些。”

具体地说，就是“深秋季节，隐含着一种凄惨的感觉”。

久我对这词发生兴趣是十一月底去九州阿苏的时候。

当时久我是应邀去九州熊本做讲演的。讲演结束后，当地的人请他住在阿苏山脚下的一家酒店里。这酒店的前面大概是个高尔夫球场，周围没有人家，茂密的森林中只有这酒店的房子挺立着，与森林浑然一体。

这天夜里，久我喝了些酒，很早便睡了，一觉醒来正是凌晨四点。深秋的森林中，还如深夜般一片寂静，可久我却很奇怪地感到兴奋，再也不能入睡。

于是他便起身去了厕所，这下就更没有睡意了，他踱到房间的阳台上。那几乎是满月的月亮，已经快要落下，在左边的一带山脉上低低地垂挂着。

久我的房间正好是长长走廊上的最后一间，所以前正面与侧面是两扇落地窗，阳台也是绕着房子的墙壁，连通两扇窗而形成一字形。久我站在这阳台的转角处，正面是一片黑魆魆的松树林，左边是修剪整齐的起伏连绵的高尔夫球场。

深夜的气温很低，月色也被冻得有些苍白，月光下那些枯草败叶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霜，浮现出一片白色。

久我猛地想起傍晚时看到的那一带远山上荒凉的草原景象，那里现在也同样笼罩在这片月色之中吧。

突然，面前黑魆魆的森林中传来凄惨的低低的啼叫声。叫声停下后，一切又回复到太古代似的寂静之中，在苍白的冷月之下显得更加寒气袭人。

久我不禁拢了拢睡衣的领子，身子缩了一下，又一次感到这月光的凄惨。

此时此刻，在这清冽的月夜里，久我感觉到的，与其说是“寒冷”，倒不如说是“凄惨”。

月光无情地如刺如芒地散在大地上，使这光下起伏连绵的草原显得格外荒凉与寂寥。

好像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蜷缩着身子跪伏在了这月光之下。可怕的阴冷与凄楚啊。

为了避开袭来的月光的冷气，久我想回到房中，却仿佛被那月光钉住了，不能动身。在这一种凄惨的包围之中，久我又想起了梓来。

“现在她怎么样了呢……”

来这里是告诉她，并且邀请她：“可以的话，一起去好吗？”但她却以“有事脱不开身”为由拒绝了。

确实，有夫之妇的梓是没有随心所欲的自由。久我能理解她，但同时又十分遗憾。

可是，现在眺望着这凄惨、萧瑟的月色，却感到她没有来是件好事。具体也说不出个理由，但总觉得这荒凉的可怕会深深地伤害梓的心灵与身体。

仔细想想，这时久我是第一次将“凄惨”这个词与梓联系在一起。应该说，对于爱情用“凄惨”这个词不太恰当，可这几年来，两人之间的爱情也许正是一种“凄惨的爱情”。

按社会上通俗的说法，是“不伦”或者“腐化”。这种最贬义的词语全部用在他俩身上也不过分。他俩的爱情，确实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些词语的范畴。要论形容，只有“凄惨”这个词了。他们的爱就是这么严峻与激烈！

对此，周围的人无法理解，只有久我与梓他们自己才能深深体会得到，这种刻骨铭心的爱的“凄惨”。

人们总把爱情与那艳丽明媚的百花相联系。不知这爱情中还蕴藏着如这晚月光下，映出的枯草败叶的凄凉与虚假。

久我突然又想起《枕草子》来了。书中所列举的“凄惨之物”为什么没有“爱人之妻，爱人之夫”呢？作者清少纳言是个多才多艺的女子，又是地方长官的太太，也许是她后来落发修行，生活得太清静了，没有这方面的体会吧。

总而言之，这里的“凄惨”两字，与季节变化、场所不同而产生的凄惨所不同，它是只有恋爱的当事人才能体会出来的真实存在的东西。

同妻子分居的久我，有家庭的梓，对这“凄惨”两字的认识，肯定是更加深刻的。

可是，久我是从来没有对梓提起过这个话题的。作为有夫之妇，要维持住与久我的鸾盟，确实是不容易的。有时久我真想找些话来安慰一下梓，却害怕说得不好反而会伤梓的心，同时也怕梓不能原谅自己的造次。

结果两人便各自担心着对方的处境，表面上却若无其事。两人心中都充分地意识到那“凄惨”的存在，可谁也不愿意提起。

这也许是跨越、克服这“悽惨”最明智的方法吧。

尽管如此，最近使久我更担心的是，他隐隐地感觉到梓的内心，有一种与这“凄惨”相通的东西在慢慢地滋长着。

这东西，表面上一点也不着痕迹，可实质上却是存在的，这只能说是久我的感觉，或者说纯粹是一种猜测。能够具体说明这种东西存在的只有一点，便是梓最近瘦了好多。本来梓身体是有些瘦小，但体态却是外人看不到的，很是丰满。虽说全身的线条保持得挺好，但随着年龄增长，腰上还是胖出了一圈肉。然而，这匀称的身体最近似乎削掉了一圈，感觉少了那么一些丰满感。对此，久我在床上抱着梓，也曾直言对梓说过：

“好像最近瘦了些呀。”

久我右手抚摸着梓的肩膀与后背，确实感到她是瘦了，肩上的骨头都有些突出来了。

“是吗？”

梓好像自己也刚发现似的问道，语气里却透着并不奇怪的成分。

“饮食正常吗？”

“嗯……”

那么该是心情原因喽，久我想着，又摸了摸她那突出的肩膀上的骨头。

“最近，称过体重吗？”

久我年轻时喜欢瘦小苗条的女人，现在喜欢有点发福富态的女人了。

“没什么地方不舒服吧？”

“没有呀……”

“去医院检查过了？”

“嗯，有时去的……”

“那么，没问题啦。”

“当然喽！”

他又想到，也许是年底格外繁忙的缘故吧。总之，她的瘦并没有发展到“可怕”的地步，久我这么判断着。

可没过多久，他又自我否定，感到还是有点“可怕”。这也许能瞒过别人，可久我是切切实实起码有两次体会到的。

一次是在两人云雨之后，去洗澡间洗身子。以前，梓进了洗澡间，二三十分钟就应该洗好身子，穿好衣服了。这么多年交往下来，久我是完全知道的。算算梓该出来了，久我便去上厕所，可只见浴室的门敞开着。这厕所与浴室是连在一起的，中间由一个洗面镜台隔开。久我进去时，梓已洗好身子从浴室里出来了，正赤身裸体地对着镜子一个劲儿地照着自己的脸。平时总是挽得高高的头发下披散了下来，一直垂到了肩上。

“啊……”

久我不禁吃惊地叫了一声，马上将眼睛移开。可梓那一丝不挂的背影与镜子里映出的雪白乳房还是触目惊心的。与久我一样，梓也吃了一惊，怪久我擅自闯了进来。不过久我始终不明白，她怎么会赤身裸体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的呢？

久我慌忙关上厕所门，退回客厅，心里有一种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的愧疚。老实说，刚才的梓与久我至今为止印象中的梓确实有些不同，总感到有些异样。

“奇怪呀……”

心头的疑团难以拂去，却又有了第二次的吃惊。

那是距那第一次看到梓全裸着照镜子之事的十天后，他俩再次相逢的时候。

与往常一样，情爱结束后，梓身上已经打扮停当准备回家了。

当时，久我洗好身子穿上睡袍回到客厅来。与平时一样，梓已穿戴整齐地坐在沙发上了。外人看来也许没什么异样，可久我看到沙发边的桌子上散乱地摆放着刚才上床前久我喝的啤酒杯和梓喝的茶杯，这确实有些异样。

至今为止，梓来久我的寓所，不管喝什么，事后总是将杯子洗刷得干干净净，连厨房的灶台什么的也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才回家。

“今天的梓，却似乎有些怔怔的，心事重重的样子。”

半个月不到，久我便发觉梓的两次不正常。洗好澡后披头散发赤身裸体地照镜子，自己喝的茶杯都不洗却怔怔地坐在沙发上想心事。

这与久我熟悉的梓是不同的，有一种自暴自弃的感觉。她的这些变化是否也可以用“凄惨”来形容，久我不得而知，但梓的内心发生了旁人所无法察觉的细微变化，却是确确实实的了。

进入腊月，年关迫近，大家难免都要回忆总结这一年自己的是非功过和所作所为。

这并不是本人想不想回忆总结的问题。每天看电视、报纸、杂志，尽是这一年的什么什么大事、怪事、新闻、旧闻，所以也受到感染、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自己的一年来。回忆总结一年，同时会生出光阴似箭、人生易老的感叹来。

不用上班，但每天就在一间屋里工作的久我也有同感。这一年对自己来说，是怎样的一年呢？

工作上，以戊辰战争为背景，以当时大阪市民的视角来写的历史小说，已经在春天付印。夏天出了一本以前写的随笔散文集。另外描写扰本从江户逃亡到箱馆的小说，也从初夏开始在周刊杂志上连载了。

总之，工作方面不能说他大红大紫，但也是做了一位中坚作家该做的工作，应该说也是颇有成效了。

而且临到年底，又有计划外的一篇准备刊在新年号上的约稿，使得十二月上半月也搞得十分紧张。这些总算都结束了，稍稍能喘口气时，已是十二月下旬了。

这天，久我去了寓所附近的一家理发店。离过年还有些日子，理发便不会太拥挤，久我想趁闲暇安心地理个发。怀着这样的心情坐在理发店里，修发、剃胡须，心里又在回想这一年了。

一开始想的是，今年终于平安无事地过来了，为此有了一种安堵感。可当理发师的剃刀碰到他的下巴时，他又想起了梓的事。上半年与梓的关系没有什么大问题，男人女人的关系虽说断断续续的，却有着一种正常的紧张感与满足感。这种状况能持续到何时呢？

与梓相爱已有七年了。至今为止，每月总有两三次见面，一起吃饭、谈话，然后做爱。另外，两三个月总有一次小小的旅行，去的地方包括关东、关西的地方，有时也会去福冈。这种有充实感的生活，很是幸福，可这种幸福又能持续多久呢？久我总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担心，害怕幸福会突然有一天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到这一点，久我便总是梦想与梓一起离开这个城市，躲到遥远的乡下去。在乡下，久我依然可以写他喜欢的作品。梓可以开个插花与和服教室，教当地的妇女们插花什么的。这种逃到世外桃源去的想法，也许古已有之，却是久我十分向往的。

不管怎么说，只想与梓生活在一起……这种想法日积月累，有一次，久我忍不住对梓说了出来：

“能在一起生活，多好啊！”

可是梓只是微微地笑了笑。久我又说了一次，这次梓便干脆地拒绝了。

“为什么呢？”

“这不现实呀。”

确实，各自都有家庭，虽说久我与妻子分居，但要与别的女人同居也是不现实的。

不过要说有问题，问题应该主要是在梓这方面。

“主要是你不行吧？”

“不是我的问题……”

梓说着，突然换了一种告诫的口气：

“我们还是保持目前的关系最妥当。”

“可这样下去，总是偷偷摸摸做贼似的。”

“住在一起，就名正言顺了吗？”

“住在一起，我俩就完了。最好像现在这样，想见面时才见面。若一直待在一起，你便会厌烦我的。”

梓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久我也就没有话说了。因为他自己也确实不能保证永远对梓有兴趣。梓见久我沉默不语，便又强调了一遍：

“我们现在这样正好，充实、满足。”

看来，梓是不想破坏现状，不想越雷池一步。

这也许是当然的，但久我总感觉心有余悸。

现在想来，与梓的这次谈话是在初夏时，那以后不久，梓便因眼睛不好住院动手术了。

与梓的关系明显发生变化是在这以后，正确地说，是夏天以后的事。

令人担心的手术进行得十分顺利。出院后，梓又恢复了精神。

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心灵的深处却产生了某种空白，或者说是阴暗的部分。这是由于生病的缘故，还是这段时间偶然产生的，久我都不得而知。只是近来梓的态度与行为都与以前不同，表现出一种别样的娇淫来。

例如梓出院后的第一次做爱，她便一反常态，显得十分主动与激烈。现在回想起来，很明显从那时开始，梓自身有着一种难言的苦恼和焦虑。

而到了深秋，与那萧瑟的气候一样，梓的身体也明显地瘦了下去。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体与内心的变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是怎样开始的呢？

这么想着，久我感到自己也许也已被卷入和吸入了梓的这种异变之中，不禁有些害怕。

腊月的中旬，久我又一次与梓约会，他下定了决心，鼓起勇气，打算今天一定要向她问个水落石出。

约会前，久我这么下定了决心，可一见了面，看到梓那稳重安祥的表情，话到嘴边又难以启齿了。

今天的梓是去教和服后顺便来的，和服外面又穿了一件秋香黄的便服。现在脱下便服，里面是一件浅茶色的江户小花纹和服，腰带是与便服相同的秋香黄色。

梓的精神发生了变化，可她对和服的感觉却依然良好，而且越发地成熟起来。

最近他们常去久我寓所附近一家新开的饭店吃晚饭，今天也一样。两人面对面坐下，也许是由于浅茶色和服的衬托吧，梓的脸看上去又小了些，清瘦了不少。

“每天的饮食正常吗？”久我又问了一下这个老问题。

梓回答说：“正常。”

这饭店不大，菜也是家常菜。天气冷，两人都要了杂蛤汤，梓吃得挺香的，另外要的虾和奶汁烤菠菜也都吃干净了。

至少现在看来，梓的食欲还是十分正常的。

两人喝了一瓶葡萄酒，然后又吃了些水果，喝了咖啡，便出了饭店。

夜里天气更冷了，而且又刮起了风。两人并排走着回到久我的寓所，与平时一样进入了卧室。

至此为止的程序没有什么变化。每次的约会便是一起上床，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久我解开梓的和服，露出贴身衬衣，便将她紧紧地抱住，这时久我还是下不了决心，将自己的心事对梓发问。

难得待在一起，问起这些事来怪扫兴的。

总之，现在忘掉一切，先快乐一会儿再说。可是，不管久我怎么提醒自己，梓的问题还是存在的。

与平时一样，两人尽兴以后，懒懒地靠在一起，久我双臂搂着瘦弱的梓，感到现在是时候了。

“稍微问一下可以吗？”

“问什么？”

刚刚激烈运动过，可梓的声音却格外清醒。

“近来，有什么心事吗？”

“……”

“譬如烦心的事。”

黑暗中，久我努力睁开眼望着天花板。

梓喃喃地嘟哝道：

“我也许不能来这里了。”

“不能来？”

久我一下子叫了起来，死盯着梓的脸。

“为什么？”

“……”

“为什么不能来？”

使劲儿地摇动着梓的肩膀，梓终于又开了口：

“我也许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

“眼睛。”

梓这么一说，久我便打量起梓的眼睛来，黑暗中她的双眼静静地闭着。

“眼睛怎么啦？”

“又不对劲儿了。”

“可是，手术后不是好了吗？”

“当时是好了……”

“那么，是复发了？”

话说出口，又感到太重大的问题不便瞎说，便将下面的话咽了下去，可是黑暗中的梓却点了点头。

“对你，也不想再隐瞒了……”

意料之中，但还是觉得五雷轰顶。怎么会呢？久我心急如焚地追问道：

“可是，看得见东西吧？”

“看是看得见……”

梓说着沉默了，她不肯说出具体症状来，反而更说明她心里的痛苦。

“那么，医生怎么说呢？”

“还要做手术。”

“再做手术能治好吧？”

“可是，再做手术我已经……”

“为什么呢？医生说做你就做嘛。”

久我突然想起梓刚才说的“以后不能再来了”的话。

“‘不能再来了’是什么意思？手术后病好了还是能来的呀。”

“不行的。”

“不要紧，会好的。”

久我抬起上身，从上面看着梓。

“我们不分开，永远不分开。”

“不可能的。”

“什么不可能？”久我摇着梓的肩叫道。

梓还是软软的，但十分清楚地回答：

“因为手术后，我便失明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次手术比上次更大，伤口也更大，还要取掉眼球……”

“那么，病已发展到了眼球上……”

说到“眼球”这么活生生的东西，连久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会的！”

久我拼命地否定着，像看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看着梓的脸。

如果这么雍容的脸蛋，拿走一个眼球……

这样想着，突然感到梓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空洞，而且越来越大。

“这绝对不会的……”

久我忍不住将眼睛从梓的脸上移开，过了一会儿又回到她的脸上，只见她的眼睛已睁开，正怔怔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要取掉眼球，是瞎说吧！”

“是真的，医生是这么说的。”

梓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这异常的平静更加激起久我的迷惑。

“可是，你的眼睛看上去什么也……”

外表看去，梓的眼睛水汪汪的，明亮美丽。

“太可惜了。”

“我也这么认为。”

“那么别动手术啦！”

“好的，不做了。”

梓十分爽快地答应了久我的要求，这下久我有些慌了。

“可是，医生说要动手术的吧？”

“不动手术，病就好不了。”

“动了手术就治得好啦？”

“说是这么说……”

“并不能保证是吗？”

“以前说能好，结果还是没好。”

梓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可是，我还是不懂。”

不管久我怎么想，也还是想不通：这么明亮美丽的眼睛里面，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病呢？

“这个，要是动了手术……”

“可以装个假眼球。”

“假眼球？”

“这事是何时听医生说的？”

“已经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了，怪不得明显地瘦了下来，而且赤身裸体地照镜子，不收拾茶杯怔怔地坐在沙发里。他现在明白了，这些正是她从医生处得知自己的病情后在烦恼呢。久我突然怜悯起梓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去别的医生那里再看看，怎么样？”

“……”

“去别的医生那里，也许会有别的治疗方法。”

“不会的，去哪里都一样的。”

“那么，你已经去过别的医院了？”

梓默默地点了点头，又道：

“以前就想到了会有这种结果。”

“那么，干吗去做那手术呢？”

“当时，医生说还是做了好……”

“能治好，没想过？”

“想过的。可是也想过万一治不好，不幸这万一竟成了现实……”

梓的声音突然哽住了，肩膀开始微微地抖动起来，传出了哭泣的声音。被久我问着，梓为了回答，使积在心头的悲伤一下涌了出来，再也忍不住了。久我想安慰她“不要紧的”，可是这种不负责的风凉话，反而会使梓更悲伤，因为她自己知道，不是“不要紧”的。可是此时此刻，久我能说的也只有这句话呀。

“不要紧的……”

语言毫无意义，久我便又一次紧紧地将梓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不要紧的……”

又说了一遍，梓的哭声更响了，流出的眼泪湿透了久我的胸襟。

“一定会医好的。”

轻轻安慰着，久我却感到自己的软弱无能，无能为力。不管怎么安慰，现实是梓的病确实不轻，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用太伤心了。”

久我轻声说着，想到梓上次手术后，便有一种无形的焦虑一直伴随着她。她表面上似乎是十分大胆、奔放，实际是在隐藏自己内心的不安与焦虑。

久我想到这里，又用力地抱了抱梓，并用嘴去吻着梓那被泪水打湿的脸颊。

“即使你的眼睛失明了，我也同现在一样爱你。”

“……”

“还没有到最后呢，别灰心。”

说到这里，他想到这相同意思的话，上次做手术前也说过的。和上次相比，这次的情况更加复杂，所以必须加倍给她信心。

“不要紧的，照医生说的办没有错的。”

听了久我的话，梓只是一个劲儿地抽泣，也不回答，也不点头。

梓告诉了他眼病复发的消息后，久我翌日便给朋友村木打了电话。目的当然是咨询一下，是不是应该再动第二次手术。

村木是泌尿科医生，但因上次久我托了他，所以他仔细査了有关资料，这次提出了很中肯的意见。本来是想当面问的，可由于事情发生突然，所以只能先在电话里问一下了。白天他在医院忙，不能静下心来仔细解答久我的问题，所以久我特意等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往他家里打电话，正好村木也刚参加完了医院的忘年会回到家里。

村木有些酒意，久我感到直截了当地问他事情有些不太妥当，便东拉西扯地说了些杂事，然后才终于转上了正题：

“其实，有关眼病的事……”

刚说出这一句，村木便马上反应了过来：

“是上次说的那个人吧？”

于是久我将梓的情况说给村木听，并说：

“这次医生说要做更大的手术，眼球也要摘掉呢……是听了这个消息，她才痛苦得哭了呢……”最后久我这么拖上了一句。

村木马上反问道：

“是个女的？”

“唉，是的……”

含糊的回答使村木更加紧追不舍了：

“不会是夫人吧？”

“不是的，可……”

“那么，是情人？”

“也不能这么说，可是……”

“知道了，是情人。否则这种时候是不会给我电话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久我感到也许将话挑明了反而好说得多。

“只是一位亲密的朋友。”

“对医生可不许躲躲闪闪的。”

村木口气变得有点诙谐，与久我开着玩笑，接着又似乎皱了皱眉头。

“这件事倒是蛮棘手的呢。”

“果真这么严重吗？”

“很严重！”

村木的回答太干脆了，久我不禁有些不高兴：

“这种事，别开玩笑好吧？”

“谁开玩笑啦？真的很严重，说的是实话呀。”

村木的话使久我就像自己患了病似的，一下子有气无力地老实了下来：

“那么，给我仔细地说明一下吧。”

“上次你问我时，我不是说过良性、恶性的问题吗？”

这么一说，久我记得村木是说过的，但当时他与梓都认定是良性的。

“再次动手术，就是说那病复发了。”

“这是她本人也知道的。”

“可是，这是恶性肿瘤，她知道吗？”

“只知道这次手术要比上次大。”

“手术的具体目的，她也许不知道，但来得太快了，她一定是感觉得到的。”

“来得太快？”

“上次应该是夏天动的手术吧？还没过半年就复发了，又要做手术，而且要将眼球摘除。”

久我一下子没听清村木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才弄清村木话里的意思。

村木接着说：

“这对她来说不是来得太快了吗？”

“你是说，那肿瘤果然是恶性的。”

“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这该怎么办呢？久我听了村木的话，心里七上八下地不能平静。

村木又在电话里问：

“那女人多大年纪了？”

本来不必要回答这问题的，但想到现在村木是医生，于是久我有些不情愿地说道：

“四十多岁了。”

“那就更加严重了，这种病越是年轻发展得越快。”

这种说法，久我以前也听人说过，说癌就是这样的。

“她本人怎么说呢？”

“说不想再做手术了。”

“为什么？”

“因为要失明，太可怕了。”

“这是什么话呀。”

村木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久我感到他像是在骂自己。

“不做手术，不行吗？”

“当然喽，听之任之会发展得更快的。”

“可是，眼睛要没用了呀。”

“可是，放任下去，眼睛不但没用，生命也会没有了。”

“会死吗？”

“当然，虽说发病的是眼睛，但也是在头上，发展到脑子里就一切都完了。”

拿着电话听筒，久我想起昨晚梓那躺在自己怀里的冰清玉洁的身子。那么有生气的艳丽生命会马上消失，久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

“那么，怎么办才好呢？”

“总之得快动手术。”

“可是……”

“现在不是考虑失明不失明的时候，首先要保住命呀。”

梓的病到了这个地步，老实说，久我是没有想过的。怎么向梓说呢？久我感到十分迷茫。这时，电话里的村木用很关切的口气说道：

“你爱她吧？真的爱她，就劝她赶快动手术。”

[1] 节分是日本的一个驱鬼的节日。

苍凉

十二月中旬到月底，久我给梓打了好几次电话约她见面，她都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就是不肯见面。

确实，年关将至，当主妇的有许多事要忙，可她的身体不正常呀，那眼病会使她时常高烧。虽说不妨碍手脚活动，但看东西重影、头晕眼疼是经常的事吧。

这些痛苦，梓本人是不说的。久我凭自己的想象就够担心的了，她本人该有多么痛苦啊！而且这病还在发展，不但要摘除眼球，而且还会危及生命。

这样的身体还要在家操劳？对久我的担心，梓总是以“不要紧的，以后有空再见面吧”安慰着久我。

“‘以后’是什么时候呢？”久我不舍地追问。

梓只是含含糊糊地回答：“再等一段时间。”

她不肯与久我见面，也许是她的身体很不好吧？

这样想着，久我更加坐立不安，再问她工作怎样，她说有时还会去教插花与和服。和服要教到十二月二十五日，插花和正月装饰用的东西也都要她张罗。

如此看来，如果她想和久我见面，去教课时抽空来一下久我的寓所，也是完全没问题的。看来她是有意回避久我，这又是为什么呢？久我每天焦躁不安，因弄不清梓的真实意图而着急。转眼到了圣诞节，久我收到了梓寄来的贺礼——深紫色的羊绒围巾，另外还有一封信。信上写道：“我也买了一条相同颜色的披巾，披上它就像是被你拥抱着一样。”

收到了礼物，又看了这信，久我更加坐立不安了。

尽管不见面，可两人看来真是心心相印的。

这么想着，久我也想送些什么礼物，可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东西，又怕寄去她家使人猜疑。

还是见个面，当面交给她才是。

收到礼物的第二天，久我又一次给梓去了电话，感谢她的礼物，然后语气坚定地约梓：“想送些礼物给你，请一定要出来一次。”可梓的回答还是“不行”。

梓接着又说了一大堆的理由，最后是一句：“马上要过年了，明年再说吧。”

“这话你已经说了好几次了。”

久我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他愤愤地埋怨道：“和服、插花你都能去……”

“工作，已经决定了，只干到年底。”

“那以后呢？”

“已经全部辞了。”

出乎意外的回答使久我一下子慌了神儿。

“为什么……这么仓促地决定呢？”

“丑八怪似的脸，去给人家上课，不怕人家讨厌吗？”

“这时候还开玩笑！别胡说了！”

“可是，这次手术可真的是非同小可啊。”

这事久我也是知道的。

“和服还是要漂亮的人教，插花还是要漂亮的人插，才行呀。”

“脸生得怎样没有关系，漂亮的是心，只要心灵美丽……”

说到此，久我突然感到这些漂亮的大道理与自己的身份不相符，便马上打住换了一种低低的声音问道：

“那么，是因为生病才辞去工作的？”

“这样能少给人家添麻烦，不是吗？”

梓的声音十分镇定，她将工作辞掉，绝对是她已感到自己病入膏肓了。

“那么，以后很少出门了？”

“怎么说呢……”

“医生那里总要去的吧？”

“嗯……啊……”

回答是嗯嗯啊啊的，久我又追问道：

“决定动手术了？”

“可是，马上要过年了。”

这倒也是，年内住院做手术是不可能的了。

“那么过了年？”

“如果有必要做，那……”

“不做可不行呀，再不做手术，问题会更加复杂呢。”

“问题更加复杂？”

梓的反问，让久我一下子语塞了。这话的意思是“会有生命危险的”，电话里久我怎么与梓说呢？

“不管怎样，赶快动手术是不会错的。”他想到村木的忠告：“真爱她，就劝她赶快动手术。”于是久我叮嘱道：

“一定是要做的，你要记住啊！”

这么说着，心里有些不忍：

“真想看看你，年内能见上一面吗？”

贴在耳朵上的听筒里，过了好一会儿，终于传来了梓的声音。

“对不起，过了年我一定会与你见面的……”

梓这么说着，又一次自言自语地说了声“对不起”，便挂上了电话。

十二月是忘年会的季节。久我除了要参加大型出版社举行的忘年会，还要参加那些编辑的私人小聚会。另外，以前工作的报社的同事，还有同学、同乡等朋友的聚会也要参加。每天大会小会，东应西酬，忙得不亦乐乎。

久我总是有请必到，却不是为了什么礼节，而是这段时间不能再见到梓，一个人寂寞难熬，便想去那些热闹的地方消磨时光。

与大家聚在一起，尽情地喝酒，久我感到愉快和欢乐。与编辑们碰在一起，无拘无束地高谈阔论，也能受益匪浅。回首这一年，虽说没做出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但也是个不坏的年份。自己尽力地工作，也取得了相应的成绩。

抱着这种想法，二十九日，久我出席了最后一个忘年会。来的人都是以前报社的同事，气氛很是轻松。这段时间喝得太多，所以这天酒并没有喝太多，忘年会结束后又去了银座的一家酒吧坐了坐，回到寓所已经十二点多了。

屋里没有人，房间却收拾得整整齐齐，窗明几净。壁橱的装饰架上放着供品的小方座，上面供着过年的吉祥物：雪白的年糕和橘子。

今天女秘书也放假了，她是在回家前将房间与供品打理好的。这样，过年就万事俱备了。

久我看了看这些供品，便去了书房，脱下西装挂在了房间一角的壁橱衣架上。与平时一样，在外应酬后到家，孤单一人，什么都得自己做。

换上睡袍，想喝一杯热茶，可又嫌麻烦，便从冰箱里取了乌龙茶倒了一杯，又回到书房坐下来。这是今年最后一个忘年会的应酬了，接着便可以安安心心地等着过年了。明天再在这过一天，除夕的三十一日便要回家了。

一年中大半时间与妻子分居，只有除夕和新年这几天在家里与妻子在一起。这样做想想也有些奇怪，普通的人听来也一定感到不自然，可久我与妻子之间却不知从何时起，形成了这样的默契。换句话说，便是偶尔做一段时间的夫妻。

他带着些许酒意，闭目养神地坐了一会儿，感到脊背有些凉意。是酒醒了，还是暖气不足？这么想着，感到今夜的确是很冷，酒吧的小姐也说今夜要下雪呢。

他记得那酒吧的小姐将自己送到酒吧门口，他翻上大衣领子，便快步地朝车站走去，身后银座的店铺也大都已经关门，闪烁的街灯在寒气中冻得瑟瑟发抖。

那种寒冷该怎样形容呢？再冷一些便下雪，这种下雪前的刺骨的寒气，也许应该称之为“寒气逼人”吧？

“寒气逼人。”久我不经意地在嘴里嘟囔着，又一次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梓的身影。

在这寒气逼人的长夜里，梓在做什么呢？

也许是睡了，也许还在忙着什么。这么想着，又似乎看到了她雪白的额头和那太阳穴上方的伤痕。在这寒气中，那伤痕一定会更明显的吧。这种想法是没有根据的，纯粹是久我的一种臆想，可他却清楚地记得，以前梓曾对他说过，天气寒冷时，她的伤疤也会显得更鲜明且隐隐作痛。

“快，赶快动手术。”这么糊里糊涂地想着，猛地惊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坐着做了个梦。

“奇怪呀。”久我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一次思考起梓的事来。

今年只剩两天了，看来是见不到梓了。为什么不肯见面，这理由只有梓自己知道。是年底太忙，还是生病使她心烦意乱？不管怎样，这次疾病的复发对梓的打击是够大的。可老天为什么非要让梓得那种病呢？

用村木的话说，那是恶性肿瘤，是很痛的。想想也是，这世界上几乎再也没有比得癌症对人的打击更大的事了。

自己做了这么多不干净的事，要说报应，自己应该得病才是。可是竟让她得了那个癌，实在是老天无眼啊！

这病一旦患上，人就像一片树叶一般，被狂风一下子吹落进万丈深渊。梓就是这样。

某一天，突然知道自己眼里有肿瘤，而且是恶性的，眼球要摘除。这癌真是一个滥杀无辜的恶魔啊。想到这里，久我总算有了一个认识：现在梓的一切痛苦都是这说不清根源的恶疾所引起的。不管怎么问自己“这病为什么不生在我身上呢”也无济于事，痛苦还是在梓的身上。

想到这些，久我的心就像被什么揪住了似的，不得不承认现实。他轻轻地在这空荡的屋里呼唤着梓的名字：“梓……”

没有声音，是用心在喊。寒气迷漫的窗口似乎出现了梓那雪白的脸蛋。不知怎的，她额上的伤痕不见了，只有她那两道细细柳眉在寒气中格外醒目。久我被这幻想惹得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他拿起电话，拨了梓的手机号码。

这么晚了，会给她添麻烦的。不，她的手机肯定是关掉了。这样想着，将电话贴在耳边，果然传来“对方已关机”的声音。久我无奈地挂断电话，又一次固执地拨起了梓家里的电话。

为什么会这样做，自己也不明白，久我拨通了电话，听到铃声响了五下，有个女人说话了。

“喂……”

久我真想叫声“梓”，可还是强咽了下去。与梓的声音很像，但显得很年轻，也许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所以声音显得有些不太精神。

“喂喂，喂喂……”

对方连着叫了好几声，确实不是梓的声音。

“喂，是哪一位啊？”

又问了一遍，见没人问答，对方便挂断了电话。

这无声电话，对方也许认为是打错了，或是有人恶作剧。挂断了电话的听筒，久我还是拿在手里。他心里在想着，声音太像了，可十分年轻，一定是梓的女儿。这么说梓已经睡下了。于是他对自己说道，别再想梓的事了。久我这么想着，便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每当过年，久我总会感叹光阴似箭。

现在回想少年时代，总感到春天很长。当时看到春天里大人已经在张罗秋天的事时，心里便会感到莫名其妙。这以后中学、大学毕业，便感到岁月像条缓缓地流着的河，每过一天都不容易。感到时间过得快了，是踏上社会工作以后。跨入而立之年，便感到青春消失的惆怅。进入不惑之年，他便感到即将进入老人队伍的那种凄凉与无奈。现在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更是感到生命似那湍流般一泻千里。

现在刚进入正月，还正在新年里。那些感叹“光阴似箭”的陈词滥调，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了。

可是换个角度来看问题，能够感到光阴似箭的人不正是珍惜生命的人吗！从去年到今年，在时光的流逝中，更能感悟出生命的可贵。正月，久我回到家里，表面上与妻子欢欢喜喜地迎接新年，可当他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里，脑子里首先想到的便是“去年今年”这个词。

迎新年便是“回顾过去的一年，考虑新的一年”的意思，从这意义上讲，《岁时记》为什么要将“去年”与“今年”这两个词不分开，连在一起写成“去年今年”的道理就妙不可言了。

“去年今年”，久我独自反复吟诵着，突然又想到一个句子。

“去年今天不分开，就像树干没有节。”

这是高浜虚子的有名诗句，是昭和二十五年（1950年）创作的。

“没有节的树干”，多么挺拔有力。当然每个人的理解都会有不同，可都能够从中悟出超越大自然的力量来。

以前久我就喜欢这句子，现在轻声吟诵了几遍，自己也诗意盎然起来了。如能用这“去年今年……”作一首诗就好了。久我这么想着。可太拘泥于高浜虚子的句子了，反而想不出不入俗套的新颖句子来。

这么挖空心思地“去年今年……”念了好些遍，不自觉又想到了梓的事情。

要说从去年到今年有什么关联着的东西，那就只有梓的事情了。当然，以前几年也相同，但去年秋天到今年现在，由于梓突如其来的发病，使得这去年、今年的关联更显得至关重要。

今年是自己与梓的关系该怎样发展或说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的关键一年。不，更确切地说，是梓的病会使他们的关系发生怎样的变化的一年。

这样想着，又迫切地想见到梓了。

去年最后一个电话里，她说过了年肯定见面的，可到现在也没有音信。有什么重要的事不得而知，但她应该知道自己在苦苦地等她，为什么竟连电话也没有一个呢？总感到她是在存心躲着自己，装腔作势的样子，久我真想朝她发一通脾气。

“随你的便吧……”

久我不禁冲口而出叫了起来。同时又深深感到，自己是多么想念梓啊！最后一次见面是十二月中旬，从那以来，已有半个多月没有抱梓了。这种欲求不能满足的感觉，使得久我每天焦躁不安，度日如年。

“总而言之，我不能失去梓。”

这么自言自语着，不禁想到“邪念”这两个字上去了。去年、今年，自己一如既往地爱着梓，这爱的实质明明白白的便是“邪念”。不过，久我又马上安慰自己，正是由于有了这“邪念”，男人才活得更有意义。不能否认，人们有了这种“邪念”才能发奋图强。邪念往往被人只看到那个“邪”字，可从广义上说，这实在是所有有生命的活着的东西共有的“念头”。而且这“念头”便是恩爱的原始动力，也是久我对梓无限思念的源泉。“邪念”并不是坏东西，这么想着，久我不禁脱口念出一句诗来：“去年今年不分开，就像邪念不会断。”

这诗句不怎么样，但起码是这个新年里，自己剥去伪装的真实心灵写照。

久我又诵念了几遍，想着下次见到梓时要将诗句给她看，便认真地将这句子记在了本子上。

正月初三，久我一直翘首盼望着梓的电话，可今天还是没有她的电话。到底怎么了呢？年底那次与梓通过电话后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初四，久我再也等不及了，便给梓的手机打电话，还是“对方已关机”的回音。又想再往她家打电话，怕与上次一样，她女儿接电话，讨个没趣。同时也怕这么做，会令她的家人怀疑，便只好死了心。

可还是心神不宁地想着，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没有电话呀。也许是身体突然不行了，或是家发生了什么事，也或者是出外旅行休假去了。

真是奇怪的心理，梓的身体不好，久我固然心里难过，可想到她与家人出外旅行休假，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自己孤独一人待在家里，希望梓也待在家孤独一人。这是这两个不为世人允许的恋人之间不成文的默契。

这么安慰着自己，初四下午便回到了东京青山的寓所。除夕至今，这房子只有三天没人住，但进去后却觉得很空寂。同时又有一种感觉，在这里比在自己家要安然多了，真不知这是什么心理。

也许是自己习惯了与妻子分居，久我在这非正常的安然感中，看着寄来的各种贺年卡。这时电话响了。已是下午四点多，但冬天日短，窗外已是暮色阑珊了。

“喂喂……”传来了梓那亲切的声音。

“噢，你怎么啦？”

久我不禁重新握正了听筒：“等你好苦呀。”他向梓表白自己的心迹。

“对不起呀。”

梓的声音无精打采。

“现在，在哪里？”

“家里。”

梓这么回答着，十分礼节性地向久我拜年：

“恭贺新年！”

久我也顺着她的口气，给她拜了年，接着便抱怨梓怎么好几天都不来电话。

“一直为你担心，怎么也不来个电话呢？”

“对不起，是想打的，可是……”

“实在等不了了，曾往你家打了个电话，可是个姑娘接的电话。是你女儿吧？我不敢讲话就挂掉了。”

“是什么时候？”

“十二月二十九号夜里……”

“那，也许是她了。”

“可是，你这几天在干什么呀？不是说一过年马上联系的吗？”

埋怨的话说出了口，便一发不可收了。

“上次见面后，都过了三个星期了，你不会是出外旅游去了吧？”

“不是的……”

“那么，去什么地方了……”

“我，身体更不好了……”

梓这么一说，久我一下子没有了埋怨。

“怎么不好了？”

“头痛得很厉害……”

“是因为眼睛里那肿瘤？”

“也许是的，可这次比平时痛得更厉害。”

“从何时开始的？”

“上次与你分手后，一直不好。”

“可年底，你还是该给我来电话呀。”

“那天，有些好了，便给你……”

“那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而且，那时马上要过年了，讲这种病痛的事情……”

梓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她不应该瞒着自己，久我这么想着。

“那么，现在怎么样了？”

“稍微好些了。”

“那么，年底、新年这几天去哪里了呢？”

“医院和其他一些地方……”

“其他一些地方？”

梓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

“是去了针的医生那里。”

“针？”

叫出了口，他才悟到这是针灸的“针”。

“干吗去那种地方？不是在医院一直看得好好的吗？”

“可医院总不见效啊。”

“痛得怎样呢？”

“从眼睛到整个头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抓似的，一下子也说不清楚。”

医生肯定用了麻醉剂之类的药物，连这个也不奏效，看来梓的疼痛是相当厉害了，或者是那眼病特有的疼痛吧！

“去针灸之后好些了吗？”

“本来不想去的，可别人劝我去试试。”

“不想去？”

“是啊，那针要一直刺到眼睛里面呢。”

“从哪里？”

“正面鼻子与眼睛的中间，那长长的针……”

久我不禁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与眼睛中间的部位，一根长长的针从这里直刺到脑后去。

“不痛吗？”

“当然痛。”

久我一下子感到自己也被刺了一针似的痛不欲生了。

“那么效果怎样？”

“从前天起，稍微好些了……”

“比医院好吗？”

“不知道，不管好不好，总得试试嘛。”从去年年底到现在，久我一心想着要与梓亲热，没想到她正在与疼痛搏斗。

“我真的不知道你……”

久我为自己只想着快乐而深深地内疚。

“现在好些了吧？”

“感觉是这样……”

“能不能见上一面？”

久我这么说着又补充道：“真想你呀。”

“我也是。”

“那么，见面吧？”

“你能见我吗？”

“当然，你说什么时候？”

“明天……”

梓意外地爽快，久我反而有些不安：

“你的病痛，不要紧？”

“现在稍微好些了。”

“那好……”

现在不见，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梓呢。

“明天傍晚六点，一起吃饭行吗？”

“不用吃饭了，我直接去你住处。”

梓说着，突然压低声音支支吾吾地说道：“可我很瘦的，瘦得不像样了，你不怕吧？”

“不怕，一定要来啊。”

“我去，但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不要嫌弃我。”

“怎么会嫌弃呢？”

“那好，七点左右，我直接去你那里。”

“我等你。”

突然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久我心满意足地点着头。怕梓挂上电话，又急切地将嘴凑近听筒，柔声地说：“我爱你。”

“谢谢。”

梓道了谢，又隔了一会儿才又说：

“我也爱你。”

听了这话，久我感到新年终于来临了，深深地舒了口气，将电话搁下了。

新年工作一般都从初五开始。

和久我有关系的出版社也大多初五上班，所以初五这天久我主要是跑各家出版社，给熟人拜年。下午也有一些编辑到他这里来拜年，他们也许都喝了些酒，唠唠叨叨地直到傍晚六点才离开。如果再挽留一下，他们还会待下去的，久我脑子里尽想着梓的事，也就没有挽留。

客人一走，女秘书马上洗茶杯什么的收拾了一下，六点半也回家去了。只剩下久我一个人，为了醒一下酒，他靠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不一会儿便到了七点。十分准时，门铃响了，梓出现在门口。

“进来，不要紧吧？”

梓朝屋里张望了一下，见久我点头才说了声“恭贺新年”并深深地鞠了个躬。

“不，该我向你恭贺才是。”

久我慌忙鞠躬还礼，重新又端详起梓来。今天梓还是和服打扮，白色的面料上散落着殷红的梅花。手里提着个枇杷色的包，一身打扮与新年的气氛十分相宜，透出中年女子的成熟与雍容稳重。

“欢迎光临。”

久我催梓快进房里，看着梓的脸不动。梓便问道：“看出什么来了吧？”

“没有……”

“瘦了许多吧？”

确实，一见面觉得梓好像又小了一圈。

“不管怎样，今年也要你多多关照了。”梓对着久我又一次鞠了个躬，身子稍微朝后仰了仰，将鞋子脱掉进了客厅。

“新年恭喜，为我们的再见面……”

久我为了表达自己激动的心情，将酒一口气喝干，梓却只浅浅地喝了一口，便将杯子放下了。

“不能喝酒了？”

“这倒也不是，只是……”

坐在沙发里的梓，脸也瘦了，声音也轻了，显得纤弱无比。

“不知你到底怎么了，很担心。”

“现在是好多了，年底时实在无法见你……”

据梓说，十二月中旬开始，她便头痛得厉害，也许是这原因人才瘦下来的。

“那么，眼睛呢……”

久我说着又停住了，他是想到梓为了止痛，让医生用金针刺入眼睛深处的事来。这痛到底怎样剧烈，久我无法想象，可看着梓小了一圈的身子，可以想见是何等厉害了。

“这样干瘪的老太婆，看着讨厌吧？”

梓又这么自我嘲弄地调侃起来。

“已经想通了，讨厌我也没关系，所以今天才来见你。”

人确实是清瘦了许多，但这种弱不禁风的纤细中蕴藏着一种荡人魂魄的妖艳。

“人稍微瘦一些而已，我怎么会嫌弃呢？”

“那么，还是爱我的？”

“当然。”

久我点着头，梓好像等着他说这句话似的，撒娇道：“那抱抱我。”

梓这么爽快干脆是从来没有过的。至今为止，他们一起在床上不知温存了多少次，可像今天这么主动要求是绝无仅有的。不管她心里怎么需要，总是要等久我主动了才会回应，这是她的原则，从来没有打破过。

可梓这时已经脱了自己的衣服，一下子扑到久我的怀里。这是怎么回事呀？久我不禁迷惑不解。但是他也顾不得多想，一下子抱紧了梓，怀里的梓却迫不及待地张开自己的嘴巴，舌头一下子伸进了久我的嘴里。

只穿一件薄薄的贴身衬衣的梓，抱上去确实瘦了许多，可身体却似火烧般烫，久我不禁将她搂在了怀里。

今天由于梓的主动，久我也马上心躁口渴了起来，一下子便把梓压在身下，好长一段时间的期待，在这时候一下子暴发出来，梓也十分配合地紧贴着他的身子。

这样缠绵着，激烈地运动着，梓忍不住发出轻轻的悠长的欢叫声。突然，梓似乎再也忍不住了，大叫着“不行啦”，全身痉挛似的抽着筋颤抖着，终于达到了高潮。

一瞬间，女人的黏液全部溢了出来，就像要把久我的火热的身子全部吸进去似的，但久我极力控住自己，微微地喘着粗气。

这是怎么啦，这么激烈……

一瞬间，久我感到梓披头散发的样子就像发疯了似的，衬衣从肩上滑落下来，软绵绵地瘫卧在床上。

刚才还文质彬彬，一下子便疯狂无比，仔细看她肌肤汗水淋漓，每透一口气，肩头都跟着微微抖动。

久我爱怜地用手抚摸梓的肩膀，梓的反应却更使久我吃惊。久我的双手从她肩上伸向腰际时，梓好像还没尽兴似的，身子又紧紧地贴了上来。

这半个月来，梓说她一直被头痛纠缠着，不能外出一步。可现在看来，久我真不知道她这么纤弱的身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外表的纤弱与性的炽烈是两码事吧……

久我百思不得其解地想着，梓的手已缓缓地伸了过来，一下子握住了久我的下身。

她这是干吗？久我一时有些不解，但马上知道她是想要逗起久我的性子来。于是久我有些恶作剧地质问道：“还想再来？”

“……”

“还想要吗？”

连着问了两遍，梓终于回答：

“请满足我。”

这种爽快久我很是喜爱，于是又鼓起男人的勇气，比刚才更激烈地满足着梓的一切要求。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久我睁开眼发现，梓正头枕着他的左臂，偎得紧紧地睡着了。这才发现自己是因为左胳膊被梓枕得发麻了才醒来的。

久我想将手抽出来，梓好像察觉了，轻轻地翻个身，也醒了。

“你睡着啦？”

“稍微睡了一下。”

看了一下床头柜上的钟，只有八点半。

梓来的时候是七点，进屋后，两人话都没说几句便抱着上了床。就像饥饿的野兽看到食物似的，久我的脑子里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梓那不顾一切发疯的样子。

是不是要对梓讲她的这些表现呢？正犹豫不决，梓在久我的怀里娇声娇气地问道：

“厌烦了吧？”

“没有。”

女人怎么厉害，男人都是不会厌烦的。相反，因为她的主动，久我也尽情尽兴地得到了满足，为此更觉得梓可爱了。

“太棒了。”

今天的做爱，久我十二分地满足。

不过他担心的是，今后梓也肯像今天一样接受自己的爱吗？

“刚才一下激动起来，来不及了。”

久我想到自己刚才由于太激动，还来不及戴安全套便冲进了梓身子里，不由得又问了一声：

“不要紧吧？”

“不用担心。”

梓的口气就像是在安慰孩子，她接着又叹道：

“我是需要的呀！总感到，这是件好事。”

“什么好事？”

“我也不知道。”

梓也不知道什么是好事，久我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是怎么回事呀？”

“偶尔从书中读到的，男人的精液与抗癌药很相似的。”

“抗癌药？”

“化学成分上看，是一样的……”

久我的化学知识很贫乏，只记得中学时学过那些甲骨文似的化学元素符号，那东西与抗癌药品、男人的精液是一样的东西啊。

“这是真的吗？”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么说着，梓突然想起似的说道：

“抗癌药物吃了会脱发，声音会变粗，一般女人是不会头发脱落的呀……”

梓的意思是，荷尔蒙多的男性易秃顶，这也许是男性荷尔蒙与抗癌药物有着某种一致的地方。

“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不是听来的，是书上看来的……”

“可是，男人也要生癌的呀。”

“这么说，也是呀。”

也许是她相信这个道理，才接受自己的精液的。这么想着，久我有些不安起来。

“这是迷信，是谬论。”

“也许是谬论。”

“可你是相信的对吗？”

说到这里，久我突然悟到，梓原来是对各种道听途说都抱着“与其信其无，不如信其有”的态度，一一地尝试着呢。

“这种事，不能相信的，什么好处也没有。”

老实说，现在梓也六神无主，正犹豫着呢。上次相信科学去医院，手术也动了，可马上又复发了。以后还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也不得而知。就像末日来临似的头痛，医生的治疗一点效果也没有，绝望之中去针灸，稍微有些效果。这种事反反复复的，到底相信什么，自己也糊涂了。在这种迷茫中，偶然在书中读到，男性的荷尔蒙激素对抗癌有效，于是便相信了。

“凡事尝试一下，当然不是坏事，可……”久我看到梓那迷茫可怜的样子，口气一下子温和了许多，“可是，不相信医生不行呀，你说对不对？”

久我的质问，梓没有回答。这种无言的沉默中，久我似乎感到梓心灵深处那隐藏着的空洞，感到很可怕。他知道，现在不管说什么，梓都听不进去。现在对梓来说，需要的不是常识，不是道理，不是医学，她需要切切实实能解除她病痛的东西，是要能治好她病的东西。为了达到这目的，不管怎么玄乎的东西，怎么不着边际的瞎说，她都会不惜一切去试一试。

“不冷吗？”

久我为了转换一下气氛，轻轻地抱住了瘦小的梓，将羽绒被盖住了她的肩膀。

“感冒了可不行呀。”

身体有病时，得了感冒是很难治好的。

“不过，今天你来了我真高兴。”

感受到梓的温软身子，久我想到这是今年第一次的爱。

“姬始[1]的意思你懂吗？”

“啊？”

“今天才正月初五。”

久我这么说着，想起一句咏“姬始”的句子来。

“积雪皑皑屋檐下，夜深人静姬始时。”

这是草太郎的诗句，咏吟之中，久我眼前不禁浮现出积雪皑皑的屋檐下面，一对夫妇男欢女爱的场面。

屋里很静，只有两人相亲相爱的呼吸声。这静谧之中蕴藏着一种妖荡的气氛。

“现在北方的雪已积得很厚了吧？”

久我的心思已飘到很远的北国了，梓听着他的话也顺口说道：“一定很安静吧。”

“只有雪花飘飘洒洒的声音。”

“那下雪的声音能听到吗？”

“有人能听见，有人听不见，可天空的变化却是大家都能感受得到的。”

久我接着讲起了以前从北方来的朋友那里听来的故事。

“总而言之，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真想去看看呀……”

梓的话使久我也一下子有了去旅游的兴致。

“一起去好吗？”

“真的？”

“只要你能去。”

“一定要带我去！”

梓干脆爽快地答应了，久我便高兴地点了点头。

“那好，一起去。”

说着又紧紧地抱住了梓，梓也不失温存地偎在了久我的怀里。实实在在地感触到梓的肌肤，久我不禁又想起她的眼睛来了。

这身体去北方能行吗？要是像去年年底那样剧烈头痛、头晕眼花怎么办呢？

可是久我马上又想到，这么思前想后便什么地方也去不成了。于是问道：

“不管发生什么也不要紧吧？”

“不要紧的！”

被他抱在怀里的梓毫不犹豫地回答，久我突然感到，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旅行了。

[1] 在日本，新年里夫妇初次进行房事，叫“姬始”。

冠雪

人们常说，北方有两种冬天。

一种是积雪皑皑的冬天。左右着人们生活的，是一片银装素裹的白雪世界。另一种是日本海附近平原地带的冬天。这里的冬天几乎不下雪，大多只是阴云之下刮几阵带着雪花的风，人们的生活不会受雪的影响，只是感到那寒风刺骨而已。

以新潟县为例，靠近三国山脉的越后汤泽、六日町以及盐泽一带是大雪纷飞、积雪如毯的世界；另一边靠日本海的柏崎、寺泊以及新潟一带，几乎终年不见雪花。两地气候的差异是如此之大。

这就可以说，新潟县有两种冬天。

如果缺乏这方面的知识，见到那从北方来的客人便套近乎：“你们那里的雪真大呀。”客人往往会回答：“我们那里从来都不下雪呀。”因为这些客人是从靠近日本海地区的北方来的。所以说，这些客人的回答，应该还有一层意思，便是告诉对方，不要将北陆和新潟这些北方地区混淆在一起。

譬如，电视天气预报节目中，播音员报道“新潟地区有雪”，同时电视屏幕上的地形图上有一道降雪地区的分界线。东京的观众不看这条分界线只听播报，见到新潟地区来的人便都说“大雪怎样怎样”，就难免会引出笑话来。

当然，电视台也应该报得更加详细一些，播天气预报时，将新潟的沿日本海地区与山区分开报，这样观众便会更加明白，不过现在还没做到这一点。

但是关东地区的天气预报就是这么按地区划分报道的，为什么北陆新潟地区不这么做呢？这样难免会使人感到“天气预报也带有地区歧视”，事实如此，令人无奈。

这些都是闲话，不说也罢。言归正传，久我与梓这次决定去的是新潟靠山地区雪最多的地方——六日町。

大约在十年前，久我从六日町穿过小千谷到过长冈。目的是査访幕府末期的长冈情况，那时在六日町住了一晚，至今印象深刻。

那旅馆是幕府末期贵族豪舍改建的，挺拔的柱子与大梁黑黝黝的，墙是粉白的，显出那种豪迈雄伟的气派。

那个坐落在白雪世界里的幽静的旅馆，久我真想与梓一起住上几天。

本来这次旅行缘自久我无意中吟诗“积雪皑皑屋檐下，夜深人静姬始时”时产生的念头。

吟着这诗句，便想到了那洁白宁静的雪国，于是便起了“一定要去”的念头。去的地方定了，两人马上调整了各自的行程，终于在一月底的一个星期日成行了。

好不容易两人去旅行，应挑个旅客少的时候出发，久我决定乘星期天晚一些的火车。一切定下来后，久我打电话问梓：

“三天两夜怎么样？”

第一天准备住在六日町，第二天顺路去领略一下新潟日本海边的景色，晚上住在新潟市里，这样便能饱览北方的两种冬天的景色了。

“怎么样？”久我怕梓脱不开身，担心地问道。

梓似乎在考虑着，过了一会儿答道：

“我知道了。”

奇怪的是，听到梓肯定的回答，久我心里却泛起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

这次两人出去秘密幽会，梓的身体一定不太好。这身体离家两天，在冰天雪地里遨游，吃得消吗？而且久我是知道她身体情况而约她的。

“那么，希望旅途愉快。”

久我说着，便将火车的时间告诉了梓，梓突然反问道：

“那里的雪，积得很深吗？”

“今年雪好大，据说积雪达一米多深呢。”

“那我不穿和服，没关系吧？”

确实在寒冷又有雪的地方，穿和服是很不方便的。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雪国》中的情景，确实总是穿那种扎紧裤腿的劳动服的。”

“很可惜，我没有那种衣服。”

“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好了。”

“那我明白了。”

“那好，不见不散……”

久我与梓最后约定了，可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约好在星期天下午一点多见面，与上次去京都相同，久我还是在东京车站酒店的那家咖啡室里等梓。

新年以来，东京的天气一直很好，今天也是晴空万里。

从这阳光明媚的东京出发，一个半小时便到达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世界了。平时听到越后这个地名总感到十分遥远，现在想想倒还是蛮近的呢。这样漫不经心地想着，喝着，都过了约定的时间了，还不见梓的身影。

上次也是在这里等她，地方是不会搞错的，梓向来十分准时，现在却已迟到了十多分钟，还没有来。

虽说离火车开出还有二十分钟，可久我心里还是急得要命，心想要是有急事不能来，也应该打个电话呀。久我焦躁不安地喝光了杯子里的咖啡，又抽了一支香烟。和去京都时一样，不见到梓，他心里总是不踏实。又过了十分钟，久我有些坐不住了，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到收银台前结了账，眼睛直盯着门口。星期天的下午，上班族装扮的人很少，大都是带家人一起出来游玩逛街的。

久我付了钱，拿起旅行包，从转门中出了酒店。突然，在午后的阳光里，刚从出租车下来的梓疾步走了过来，久我不禁高举着手朝梓奔去。

“对不起，迟到了……”

梓今天难得不穿和服，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包也与穿和服时不一样，拎了个茶色的旅行包。

“快走吧。”

久我推着梓的后背，从检票口进了站，直奔新干线站台。两人上了火车找到位子坐定下来时，离开车只有三分钟了。

“总算赶到了，太好了。”

坐在旅客稀少的特等车厢里，久我的心终于落到了原处。

“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安下心，却想问迟到的原因，可梓只说了一句“对不起”，再也没有作任何解释。两人将行李放到行李架上，屁股刚落座，车子便开动了。久我又看了看梓：

“这身打扮，久违了。”

“很别扭吧？”

“没有，一点也不别扭。”

脱掉大衣，梓里面是一件紫红色的羊毛衫，全毛黑西裤，脚上是黑皮鞋。以前与梓恋爱时，以后又重逢时，梓都是这种平常打扮。穿和服是五六年以前开始的，所以她还是穿平常衣服的时间长，而且更得体。

“穿这衣服，看上去很瘦，是吗？”

确实，今天的高领羊毛衫和西裤显得她身体更细长，但她的身体线条却由这身打扮全部勾画了出来。

“不过，最近稍微胖了些呢。”

与正月初五那天见时相比，脸庞和胸部确实都丰满了些。

“为了今天，拼命地吃东西了呢。”

“今晚也多吃些吧。”

久我向梓说明，今天去的地方盛产大米，有名的大米“年光”就出自那里。

“那里离盐泽很近吧？”

梓经常穿和服，因此对出产捻线绸的盐泽很感兴趣。

“六日町的隔壁就是盐泽，那里冬天大雪封山，当地的人便不出门，在家里织捻线绸，这是那里的主要特产。”

久我把这些在旅行指南中看来的知识向梓兜售着，突然想起夏天梓曾穿过一套白色盐泽绸和服的。

“那套和服很漂亮呀。”

“所以想去当地看看。”

“盐泽有‘捻线绸纪念馆’，去那里能看到实际织绸的情景，参观者还可以自己体验织绸的乐趣呢。”

“我还想去织几下呀……”

穿着羊毛衫的梓，眼睛闪着光彩。这光彩是眼病发出的光？不，应该说是一种被好奇心激出来的光芒。

列车从东京出发，已过了上野，正朝下一站大宫方向飞驰。

“这么好的天气，下雪才更好呢。”

眺望着车窗外，阳光下林立着闪闪发光的高楼大厦，梓歪着头尽情地欣赏着。

“真是不可思议，这车子一钻出隧道，便是另一个世界了。”

久我说着，想到《雪国》小说中开头就是一句：“列车穿过国境[1]的隧道，便是皑皑的雪世界了……”这情景过了六十年，竟一点也没变。

“群马与新潟中间就隔着一道山，景色却截然不同。”

这以后列车过了大宫、高崎，便会进入长长的隧道。这隧道上面便是三国山脉，它像一座厚厚的墙壁，将日本列岛的靠太平洋地区和靠日本海地区分开来。

冬季，日本海上饱和湿气的寒流被这山挡住，凝成雪落了下来。雪下得最大的便是六日町、盐泽一带地区。

“这雪使景色以及那里的人文、风俗、物产都改变了。”

听久我说着，梓孩子似的将身子依偎在了久我身上，高兴地说：

“这次旅行真开心呀。”

久我听了，一下子有一种感触，不禁将右手伸过座位，轻轻地握住了梓的左手。

列车员査票已经结束，这一路上没有什么事了。星期天下午，又是下行列车[2]，所以乘客很少，除了久我与梓一对，只有他们身后斜对面和前面两排座位上有几组成对的旅人。

正好，梓用毛毯盖住了从胸前到膝盖下的部位，所以久我的手伸进去握着梓的手，别人也不容易察觉。

“真是太幸福了。”

两人这时的心情不用言语，只要手握在一起便足以表达。此时无声胜有声，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了。

不一会儿，久我用自己的手指轻轻地抚弄着梓的手，梓突然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久我调皮地挣扎掉又去握住梓的手，这样在毯子里游戏着，久我开始憧憬起今夜的好事来了。

外面是大雪纷飞，檐下是积雪皑皑，室内该是暖融融的了。在这室内的中央，榻榻米上铺上雪白床垫，梓全裸着身子躺在上面。这以后，怎样亲吻，怎样欣赏，怎样挑逗，一切的一切全凭久我高兴。不，也许正好相反，这时的梓会十分主动，她会紧紧贴到久我身上来，她会亲吻久我的嘴，她会金蛇狂舞，翻江倒海。

确实，最近几次在一起，梓都十分主动，一派淫荡无比、欲壑难填的架势。

一般场合，她是那么稳重雍容，可一旦与久我两人单独在一起，她便像换了个人似的，炽热、淫荡、妩媚、温柔都集于一身。

久我对这样的梓，是从心底里喜爱的。

本来，男人、女人所追求的就只有一点，就是沉湎于如痴如醉的情爱之中。脑子里猿情马意的久我，手忍不住在毛毯里朝着梓的裤裆里探去。

“别乱来……”

梓压低声音急叫着，可久我还是我行我素地继续进攻。食指和中指在梓的两腿之间来来回回地摸索着，终于探准了那个地方，便停了停，看看梓的神色，隔着裤子，手指又左右活动起来。

列车已经离开大城市，在上州广阔的原野上奔驰。

久我眼睛眺望着梓的神色，手指却一刻不停地加紧活动，梓也没有怎么反抗。慢慢地，久我胆子更大了，两个指头停在那正中部位，又用了些力朝里面探去。

这时，就想起和服的好处来了。和服就与裙子一样，手很容易伸进去，可今天梓穿着西裤，就只能点到为止了。不过正因为有裤子挡着，久我的手指也可大胆些，梓也便可半推半就得心安理得。

手指在里面活动了一会儿，感到尽管隔着裤子，那地方还是有一些汗津津的了，同时梓的身子也开始扭了起来。再看她的神色，她脸朝车窗，双目紧闭，嘴微微张开着，娇喘吁吁了。看来，她是被惹得吃不消了。久我抱着还要看看她那激动的瞬间的心情，手指更加剧烈地蠕动，终于梓的手将他按住，压低声音嚷道：

“住手……”

紧接着，列车钻进长长的隧道，于是陡然增大了的轰鸣声与灌满车厢的黑暗，便将这一对淫乱的男女团团遮盖住了。

穿过长长的隧道，突然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雪白的世界。一会儿列车便到了越后汤泽站，缓缓地停在了月台上。

“到了，下车吧。”

看着窗外厚厚的积雪，久我给自己鼓着劲儿。

到了月台上，顿时被一股浓浓的寒气包围住了。

这里是滑雪的圣地，现在正是滑雪的季节。本来车站上应该是年轻人的世界，热闹非凡，但因为是星期天的下午，所以下车的旅客也只有零星的几个人。久我与梓跟在下车的旅客后面，散漫地走出月台，穿过车站来到出租车站。

车站前本该是十分宽阔的，现在却积着齐腰深的雪，只有一条窄窄的能通过一辆车行驶的小路了。

久我与梓乘上出租车，说了六日町旅馆的名字，问司机要多长时间到达，回答说要三十分钟左右。

从阳光明媚的东京来到这白茫茫雪国，也许是被景色所感染，梓感到十分新鲜。

“也不是太冷啊。”梓看着车窗外这么说道。

久我也点头同意她的观点，不禁想起以前，冬季去剑路时的情景来。那一带靠太平洋沿海，冬天不下雪，那风却是刺骨寒冷。与那里相比，这里的雪是厚了些，却让人觉得，四周都被什么东西包得严严实实的，有一种温暖感。

“客人是从东京来的吗？”司机问道。

久我点点头，问道：“今年的雪比往年多吗？”

“这个，都差不多的。”

说到三天前“在来线”被大雪封得停止了运行，司机却意外地发表着他的高论：

“我们这生意没有雪就不行了。”

确实，正因为有这雪，滑雪观光者才络绎不绝，出租车才有生意。久我与梓这次也不正是冲着雪来的吗？

“所谓瑞雪兆丰年嘛，所以就算下雪天气寒冷一些，心里也还是痛快的。”

当地的人也许正是这样，将这雪看作是老天爷对他们的恩赐。车子从汤泽镇上转上了国道，路面明显地宽阔了，但左右还有两道两米左右的雪墙。

“这里到处是滑雪的好地方。”司机兴致勃勃地说。

外面迷迷蒙蒙的，是一望无尽的白色，哪里是田野，哪里是山陵都分不清了。

听了司机的话，久我赞许地点着头，突然感到自己也正在溶入这雪白雪白的世界。

雪国的暮色来得早。

出租车进入六日町前面的盐泽时才刚过四点，可周围的白雪已变得苍凉中带有青色了。前面说过，这里是捻线绸的产地，久我与梓便按计划先去“捻线绸纪念馆”参观。雪下得纷纷扬扬，房子一面几乎被积雪挡住了，车子竟一下子找不到纪念馆，开过了头，再折回来才终于找到。

纪念馆是一幢两层楼结构的建筑，一楼是商店，卖些这里生产的丝绸织物、衣饰、拎包、头饰、领带什么的；二楼放着这里生产捻线绸用的织机，参观者可以自己上去操作体验一下。

梓饶有兴趣地看着贴在墙上的操作说明，然后十分好奇地看着那织机。

“不会的人也不要紧，很简单的，只要用手将梭子左右穿来穿去就行了。”

讲解的女孩，拿着上了线的梭子在织机前说明着，梓便有点想自己试一试了。

“那你来教我吧。”

梓在织机前坐定，自己又挑选了一团橘黄的线装在梭子里，便手穿梭子，脚踏织机，一左一右地织起布来。

一开始有些手忙脚乱，慢慢地便熟练了，吧嗒吧嗒地踩着织机织着，慢慢地看得出一片绸的样子来了。

“织得真好啊。”讲解的女孩高兴地赞扬着。

梓想，要是换了织娘的服装就这样织呀织地，自己一定能成为一位合格的织娘。梓陶醉极了，兴致很高，一个劲儿地踏着织机，一会儿织出一段二十厘米长的捻线绸来。

“这作为纪念，您带回去吧。”

讲解的女孩认真地将绸折叠好交给梓。这橘黄色的纬线与本来就在织机上绿色的经线纵横相交，绸布显得很有品位。

在纪念馆盘桓了三十分钟左右，两人出来，外面暮色更浓了。天色暗了下去，那雪便白得更显眼了。车子又上了国道，开了十分钟到了六日町。

“刚才织绸的样子，很有风致呀。”想着刚才纪念馆里梓织布的样子，久我赞叹地说道。

梓却一脸认真地回答道：

“我其实对那工作是很喜欢的。每天坐在那里吧嗒吧嗒地打着节拍，看着亲手织出的美丽花纹一点一点地呈现出来，那真是太美妙了！”

“如果有你这样的织娘在这里，从东京过来的我是要忙煞了。”

“真的会来吗？”

“当然，搞不好还会在这里住下呢。”

“可是，时间一长，你会厌烦的。”梓接着说道，“我是不会烦的，这节奏虽然单调，可看到那绚丽多彩的绸缎经自己手织出来，什么苦啊怕呀，全都丢到脑后去了。”

“梓所指的‘苦啊怕呀’是什么呢？”久我这么思索着。

车窗外的雪依然飘飘洒洒，车子还在这白色的世界中行驶着。

预约的旅馆在六日町可以望到阪户城遗迹的地方。这里本来是上杉谦信[3]的姐夫、长尾越前守政景的菩提寺的旧址。这旅馆是由古时贵族的豪舍改建成的。

原来残存的正面上房出口与左右客厅之间，后来加造了像凤凰双翼似的长长的走廊与客房。但这建筑的格调还是保持着原来黑漆柱子、黑漆梁、粉白墙壁的古朴典雅的风格。

出租车停在旅馆门口时，雪还在下着，但脚下的石砌通道却没有雪。由两边的化雪管道里喷出的热水，已将雪化得干干净净。

旅馆的服务员殷勤地把车后备箱的行李拿了进去。抬头看大约十米长的大门屋檐上、房顶上，也都铺着厚厚的雪。这些雪有些已结成冰柱挂下了屋檐，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请进，当心路滑。”

服务员领着他们进了旅馆。地板擦得乌黑发亮，正面以武士家庭的格调搭着一个台子，台子上方挂着一个写有“玄关”的横匾，再前面的墙壁上并排挂着有关说明与灯笼。

从大门到客厅是江户末期的老房子，从那里朝左由走廊相接，转了两个弯才到了他们的房间。

“欢迎光临！”

陪同他们过来的女服务员五十岁光景，名字好像叫“绪品”，房间连着客厅，二十五六平方米大，有一个榻榻米，大房间中央放着黑漆的矮桌子，靠窗的地方还有一个暖桌[4]。

“打开这隔窗，有点冷，但可以看到外面的雪景。”绪品热情地将起窗帘作用的隔窗打开，透过铺着绿地毯的内阳台上的窗玻璃，能看到外面院子里被雪盖住的池塘。

雪景确实很美，两人凑到窗前，只见池塘很宽，左右各一个小小的喷水龙头，只有这喷水龙头的周围才有些水波在晃动，其他地方都已冻得硬邦邦的了。

“那里，灯笼上面……”

梓轻轻地弯着腰，顺着她的指点，久我也看了过去。果然，那亮着灯火的石灯笼上也披着厚厚的雪，就像一个石人头上戴着顶大大的棉帽似的。

“那雪积在上面，不会掉下来呀？”

那“帽子”真是左右倾斜着，失去了平衡，随时都会掉下来似的。

“那种雪，正确的名称应叫‘冠雪’。”久我想起以前读过的一本有关雪的书籍来。

“是说那雪的样子呀，就像一顶凤冠。”

见梓饶有兴致，久我又接着说：

“积在电线上的雪叫‘筒雪’。”

“对了，对了，今天是看到了那电线上的筒雪。”

池塘的前面是一带远山，那山坡上的松树、杉树也都披上了白雪。

“那树枝条上积着的雪，应该叫‘带雪’。”

“你看，那里有野鸭呢。”

池中水已经结冰，冰上也积了雪，这雪地上竟有五六只野鸭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雪太大了，它们回不了家了吧。”

两人正在看窗外雪景，兴趣盎然，服务员绪品端着茶进来了。

“什么时候吃晚饭呢？”

久我看了看表，让她一小时后将晚餐送到房间里来。

“还有时间，你们先去洗个澡，暖暖身子吧。”

绪品建议他们趁现在客人不多、澡堂里不十分拥挤的时候去洗个澡。

“那好，去洗个澡吧。”

两人还是兴致勃勃地观赏着窗外的雪景，漫不经心地应答着绪品。绪品退出了房间。这被雪包裹的房间里便只有久我与梓两个人了。

“这地方怎么样？”

“真是太好了！”

见梓满意，久我便拉住她的手，关上隔窗，回到了矮桌前席地而坐。

“那么，去洗个澡吧。”

于是，两人一起换上了浴衣，朝温泉澡堂走去。走廊里非常冷，两人都在浴衣外加了件外套，脚上又穿上了布袜子。他们肩并肩沿着走廊走过去，散散漫漫地也没碰到什么人。隔着走廊的玻璃窗望到外面也是一片雪景，好容易有些颜色，便是那些用草席子包住的松树。走廊的左右每隔一段就有盏灯，在这灯光的指引下，走廊尽头便是温泉大浴场了。

男人与女人是分开的。

“那就回头见啦……”

久我对梓招招手，自己进了男澡堂。进去一看，一大间脱衣服的榻榻米房间里竟一个浴客也没有。脱下衣服放在篮子里进入浴室。哇，好大的浴室呀，高高的天花板上镶着一根根黑漆的大梁，热气腾腾的澡堂弥漫着似烟似雾的热气。这是个硫黄矿温泉，久我将身子泡入有些硫黄味的池水中，不禁四肢伸展。澡池的正面是一大面厚玻璃，能够看到外面壮丽的雪景，这么一边赏雪一边洗温泉，久我是深深地感到生在日本的幸福了。

这样悠悠地享受着，突然看到左面的玻璃上写着“露天浴场”几个字，这才知道那外面的白雪中竟还有一池热腾腾的露天温泉。马上想去享受一下，可看看外面又觉得身上寒兮兮的。这么犹豫着，隔着墙听到隔壁女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那边也只有梓一个人吗？久我突然忍不住好奇心，便跑到墙边贴着墙“喂喂，是我呀……”地叫了几声。自己也觉得有点神经兮兮的，却控制不住又叫了几声，真的传来了梓的声音。

“怎么啦？”

听到这声音，久我更来劲儿了，将身子贴紧墙问道：

“你那边也是一个人？”

“是的，就我一个。”

“这里也是我一个呀。”

说着便稍稍放大了些声音：

“我爬过去好吗？”

“……”

“那么，你过来？”

“这种事情……”

“我不管，我过来啦。”

“不行，万一有人进来。”

梓惊慌地阻止久我的鲁莽。久我接着问：

“你那边也有露天浴池？”

“好像是有的……”

“那就一起去那里。”

“你在说什么呀。”

梓被久我搞得哭笑不得，久我却越发起劲儿了，马上从澡池中爬了起来，稍微擦了下身子，穿好浴衣便悄悄地从门口溜进了女浴室。

“晚上好……”

久我嬉皮笑脸地进去后，见更衣室里果然只有梓的衣服脱在篮子里，便也马上脱了自己的衣服，一下子撞进里面的澡堂里。

“怎么样？”

久我的声音使正在洗身子的梓吓得目瞪口呆：

“让人看见怎么办呢？”

羞急不安的梓在热气蒙蒙之中显得妖艳无比。

“不要紧！”

到了这地步，梓也没有办法，只好看着他也泡入池水中。久我一把抓住不知所措的梓的手，打开露天浴池的门。

“冷死我啦……”

两人不禁同时叫了起来，浑身发抖，踮起脚踩着雪，急急忙忙地冲到了池水里。就这样，久我将梓强拉到了水里，这才感到这池水是多么温暖呀。

“这样就只有我们俩，多好啊！”

见梓还在娇嗔不言，久我便嬉皮笑脸地眺望起周围的雪山景色来。

“过来，这边更暖和呀。”

石头围起直径有五六米的圆形池子。靠温泉涌出的一边水温似乎更热，于是久我将梓拉过去，然后两人一起仰面看着那从天而降的鹅毛大雪：

“这雪，真好呀。”

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夜空中飘来，一朵朵落在温泉水中化成了清泉。久我背靠着池壁，从背后将梓抱到自己的怀里，喃喃地道：

“真安静啊……”

真想就这么一觉睡去，即使永远不再醒，也是幸福的。这么想着，突然看梓，只见她仰面闭着双眼，飘下来的雪花在她那长长的黑睫毛上无声地化成了水珠。

从温泉回到房里，绪品已将晚饭安排好了。

“温泉怎么样？”

“非常舒适。”

“去露天温泉了？”

“去了一下，在纷飞的大雪中泡温泉还是第一次呀。”

久我若无其事地与服务员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梓却对他瞋目而视。她怕他将刚才的举动很自豪地说给服务员听呢。

“冬天时，没什么好东西……”

服务员绪品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菜肴摆满了桌子。

“喝些什么东西？”

“喝什么呢？先来点啤酒和热清酒吧。”久我要了酒后便与梓面对面坐下来。两人都刚泡温泉回来，浴衣上罩着一件外套。看桌上的菜肴，前菜是生海胆、小鲍鱼、海蜇、木瓜菜，刺身是鲫鱼和甜虾，煮菜是银鳕鱼煮海带、莲藕煮竹笋，另外还有糖醋蟹肉。这些都是日本海冬天特有的时鲜菜。两人看着菜肴，服务员端来了啤酒，两人都给对方倒满了一杯。

“来，干杯。”

两个杯子轻轻地碰了一下，两人各自拿起了筷子。

“这菜真丰盛啊。”

“另外还有素什锦酱汤，要时吩咐一下，我便拿来。”

服务员这么说着，将桌子上的小蜡烛炉点上了火，又在火上放了一块陶瓷片，用来烤三文鱼片与蔬菜。

“夫人，这稍微烤一下就可以吃了。如果火不够，请叫我。”

服务员向梓深深地鞠了个躬，便出了房间。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了。他们相互劝着酒，吃得兴高采烈，可刚才服务员叫梓“夫人”却总有些别扭的感觉，在两人之间悄悄地回荡着。

梓当然不用说，被她一叫，表情当场就有些变了。因为他们俩都知道，在这里的服务员对女客人都敬称为“夫人”，实际上的意思却正相反。本来他俩无论从年龄上还是感觉上都像一对夫妻。服务员绪品也是这样看的。可是再仔细一想，这么大风大雪的日子，怎么会有夫妇到这地方来过夜呢？于是服务员便猜出他们不是真正的夫妇了。久我好像要拂去这隐隐的不快，便一个劲儿地给梓斟酒。

“今晚，一醉方休。”

“酩酊大醉也没有关系吗？”

“当然。”

梓醉倒了，赤身裸体地躺在自己身边才有趣呢。久我有些想入非非了。

“可这雪，真会下啊。”

又一次打开隔窗看着外面，黑暗中还是看得见飘下来的雪花。

“这样，如果回不去了怎么办？”久我突然问。

“你呢？”

“我是没问题。”

“那我也没问题。”

两人相视而笑。服务员绪品又出现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里面是松茸什么的油炸菜肴和一串串的烤鱼。

“这是岩鱼，蘸柚子汁和葱丝是很好吃的。”

“这么多菜，吃得了吗？”

“才七点，慢慢地吃，冬天的夜长着呢。”

服务员这么一说，这夜仿佛真的会特别长似的。久我若有所思地想着，感到在这大雪纷纷的夜晚能与梓在一起吃饭已是十分满足了。

心里想慢慢地吃的，可吃完一看钟，才九点过一会儿，在东京还是良宵初始，可这里已是深夜般地寂静了。

服务员绪品来收拾桌子，久我再次打开隔窗走到外面朝外张望。这隔窗与正式的窗户之间有一个内阳台，阳台上铺着绿色的地毯，踏在上面，久我感到一股冷气逼来，不禁拢了拢领子，又紧了紧浴衣的腰带。

“开着这隔窗，很冷吧？”

服务员绪品说得对，一扇薄薄的纸拉门之隔，温度就会相差二三摄氏度。

“多喝了些酒，清醒一下也好。”

习惯了冷气，站在玻璃窗前，梓也站了过来。由于久我不断地劝酒，她也喝了不少，双颊已是樱桃含羞了。为了清醒一下，梓将脸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一会儿又嘟哝了起来：

“刚才的野鸭到这边来了。”

刚才洗澡前看到的野鸭，不知何时到了喷水龙头这里，正在水里戏耍呢。

“它们不怕冷吧？”

“越冷越有精神嘛。”

雪夜的水池里，野鸭浮上来潜下去地戏着水，正是一幅绝好的图画呀。

“这雪，真是又白又亮呀。”

院子里只有几盏石灯笼发出微弱的光，他们却能够清晰地看到池塘周围与再远一些的山脚下的景色。

“这里，不管谁偷偷跑过来，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有谁会来呢？”

“不会，这雪里，谁也不会来的。”

假如有人从那山里来，也一定会陷入厚厚的积雪中，寸步难行。

“能过来的，只有野鸭了。”

回头看房里，桌子已经收拾干净，又有一个男服务员正在榻榻米上为他们铺床。久我又一次将目光投向窗外，有些醉意的梓却一屁股坐在了窗前的椅子上。

“雪好像下得小了些。”

梓说：“下得小了，是雪花变成了雪珠了嘛。”确实，到了夜里气温下降，雪的结晶便更加紧实，有时成了粉末也不奇怪。

“雪孩子，听说过吗？”

“听是听说过的，真的有吗？”

“这个，怎么说呢……”

久我双手交叉着插在怀里，对梓说起他以前读过的神话来。那也是在大雪纷飞的东北地区，满月的雪夜里，突然出现一个在雪里无拘无束玩耍的小孩子，这是个幻想中的神话。

“确实，看这雪会信有雪孩子的。”

“还有可怕的呢。”

“什么呢？”

见梓有兴趣，久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东北地区的深山里终年积雪的地方，有时能看到与女人一模一样的雪人呢！”

“雪会变成女人的形状？”

“冤死的、被人拐骗走的女人，有时会变成雪人回来呢。”

“很吓人呀。”

梓轻声地叫了起来，同时天花板上的房梁好像在咯吱咯吱作响。梓猛地跳起来，抱着久我不放，抬头看天花板，却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屋顶上的积雪滑动的声音。”

抱着梓的肩膀，久我回头看房里，服务员已不在了，整整齐齐铺好的两床被子并排着，看去好像隐藏着什么秘密似的。久我握着梓的手，将拉门拉上。

“睡吧。”

平时总是睡床，今天睡榻榻米，总感到整个身体沉到地底下去了。久我先躺了下去，又一次环视了一下房间。天花板高高的，右边是拉门隔着内阳台，左边也是拉门隔着一个客厅。头朝着壁龛，两床被子中间放有一盏台灯。照梓的习惯将灯火调得暗暗的，只有枕边有一些淡淡的光亮。

“睡到这边来……”

久我轻声招呼着梓，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拉梓。

两床被子本来隔着一段距离，睡下前，久我已将两床被拉在了一起，所以现在一伸手就拉到梓了。

“来呀……”

久我又招呼着，手搭在了梓的肩头，右脚伸过去碰到了她的脚趾，便一下子滚过去抱住梓。一下子，梓那瘦小的身体便像雪球似的滚入了久我的怀里。这么紧紧地抱了一会儿，久我便在梓的耳边柔声说道：

“你好温暖啊。”

梓并不作声，表情很是高兴。又过了一会儿，在久我的怀里娇声说道：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呀。”

“什么味道？”

“香烟味，老酒味，各种各样的味道混在一起的味道。”

梓这么说，久我一时还无法理解，只见她又像小狗一样扑在他身上，在额头上胡乱地闻起来。

“我是最近对味道特别敏感呢。”

“为什么？”

“为什么呢……”

梓停住了话头，停了一会儿，又轻声说：

“也许是因为眼睛吧。”

“眼睛？”

话到嘴边，久我又沉默了。他知道梓要说的是因为她的眼睛有了毛病，所以鼻子特别灵敏。

确实，人的感觉器官有一个有了毛病，其他的器官就会特别灵敏。这么说来，梓是说她的眼睛越来越坏了。

这么沉默了一会儿，梓又突然想起似的说道：

“我最近对声音也特别敏感呢。”

“你是说你耳朵很灵敏了？”

“可是，平时不应该听到的声音，也能听到。”

这是不是幻听或耳鸣？还是听觉真的一下子灵敏起来了呢？

“你举个例子。”

久我看着天花板又对梓说道：

“上面的下雪声音呢？”

“好像能听到。”

“什么样的声音？”

“天空中，好像有沙啦沙啦的声音。”

“现在也是？”

“是的，在这黑暗的夜空里。”

久我竖起自己的耳朵，可什么也没听出来。

“我一点也听不到……”

“可我听得到……”

久我突然感到自己怀里拥抱着的梓，就像这夜空中降下的雪花儿的小精灵似的。

老实说，现在久我眼里的梓好像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东西，而是别的世界的东西了。怀里抱着的确实是梓，可总感到她已与人不一样了，好像是从别的世界来的妖精似的。这么想着，便有一种邪念生出，要将这妖精的所有衣服剥掉，要对她彻底蹂躏，彻底地将她毁灭。久我就像一位冷酷、残忍的猎人、端着枪对着雪地上那美丽可爱的小动物。一声枪响，那美丽的猎物便在雪地里一下跳起老高，以为一定打中了，那猎物一定会倒下去的，可却不对，那美丽的猎物后腿使劲儿地刨着雪地，正用一种发疯的目光盯着久我。这应该被击倒的猎物，不知怎的发出了巨大的力量，低着头朝久我撞过来。

一开始，久我将梓的浴衣脱下，然后用舌头在她那雪白的全身从上到下慢慢地舔着。可是不知怎么的，久我突然发觉不知不觉中，梓已扑在他身上，火热的舌头还在他那宝贝的东西上翻弄得起劲儿呢。

“啊啊。”本来这应是梓低低的呻吟声，可现在却成了久我在梓的猛烈进攻下发出的嗷叫声。梓正目光炯炯有神地享受着他的嗷叫声呢。

如果现在有人在窗口偷看，一定会看到一个美丽可爱的猎物，在虐待着冷酷残忍的猎人。真是一个有趣的场景。

而且这场景马上又发生了变化。本来美丽的妖精是扑在猎人身上的，突然她再也耐不住了，一下子骑在猎人身上，用自己的手将猎人的枪塞到了自己下面去。这一切动作快得如电闪雷鸣，不容猎人有喘息的机会，便只有跟着猎物激烈地运动的份儿了。仰面朝天的猎人眼里，那妖精就像天仙一般美丽。

现在，梓骑在久我的身上，使劲儿地控制着久我的一切，身子坐得稳如磐石。

雪还在下，周围的池塘、山脉，粗长柱子顶着的屋顶，一切的一切都在这雪中被吞没，被融化。

在这静谧极了的白色世界里，在一盏台灯微弱光线照耀下的房间里，透出声声如泣如诉的声音，仰面朝天的久我身上，一个雪白粉嫩的身子，一个艳丽无比的妖精，正在缓缓地，持续不断地前后晃动着。

黎明，久我做了个梦。

这梦境在哪里呢？好像是昨天列车里看到的越后的国境地带，又有些像《远野物语》中出现的岩手县的山岙里。总之，这是一个久我陌生的地方，雪下得好大，到了夜里还是下个不停。铁路、公路全被埋在了雪里，人也被封在屋里不能动弹了。心情忧愁黯然地看着那洋洋洒洒的大雪，突然看到那黑暗中有一点奇妙的光亮。这地方怎么会有光亮呢？即使是白雪的反光也不会这么亮呀。感到奇怪的久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光亮看，渐渐地，那光亮越来越大。刹那间，那些晶莹的雪花都神奇地聚集在一起，点点萤火虫似的团成一个晶莹剔透的小雪人，一个、两个……小雪人越来越多了。

小雪人头上都戴着棉帽子，全身四肢雪白，胸口与臀部发着青色的白光，真正是一个个雪的小精灵。

久我怔怔地看着，那些小精灵手牵手围成了个圈子，好像是在跳华尔兹舞。

这是怎么回事呀？久我凝神看那雪人儿，突然有一个小雪人朝着久我招手，让他过去呢。

久我不由自主地朝那小雪人走去，近了才发觉那是梓，全身的打扮与那些小雪人一般无二。梓怎么会在这儿呢？心里感到蹊跷，想上去问问她，可脚下却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步也不能挪动。拼命地挣扎着，想去抓住梓，可好不容易接近了那华尔兹的舞圈，眼看要抓到梓了，光亮却突然一下子全部消失了，向自己招手的梓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里一急便一下子惊醒过来，原来是南柯一梦。

从梦里醒来，久我感到浑身疲惫不堪，也许是因为梦中他为了抓住梓而竭尽了全力吧。侧头一看，那梦中消失的梓，还静静地躺在自己的身边。

也许是昨晚讲了小雪人的故事，或者是昨夜梓骑在自己身上，那淫荡不堪的样子像妖精的缘故吧。回想着梦境，久我百思不得其解，环视屋子，静谧得一点声息都没有，隔窗的格子里已透出一点点的曙光。几点了呀？看了看枕边的手表，已是早上七点半了。

雪停了吧？窗上挂着窗帘还是有光线透进屋里来，看来外面一定是十分明亮的了。

昨夜梓是那样放肆，可现在再看她，浴衣不知何时已穿得好好的，连腰上的带子都扎得整整齐齐的了。

起床还早，再抱着梓温存一会儿。这么想着，便从背后抱住梓，把她前面的腰带解开。手忙脚乱的梓似是察觉了，扭扭捏捏地扭了几下身子，但没有多大反抗。久我并不理会她，一个劲儿地解开浴衣，伸手去抚摸她那光滑如脂的臀部，慢慢将她夹在自己的胯下，手朝上移，握住了她的两个乳房。

雪天的早晨，静静的房间里，久我这样从背后抱着梓，肌肤贴着肌肤，尽情享受着温存。

梓还半醒不醒的，浑身被久我抚摸着，并没有什么反应。久我却觉得这样正好，只要梓的体温能温暖他，他便心满意足了。这也许是至高无上的幸福呢。

久我闭着眼睛享受着美好的时光，窗口突然“咚”地传来一记沉闷的声响，也许是屋顶上的积雪被阳光融化了，滑落了下来吧。这声音一下子震撼了房间，马上又恢复了宁静。这样尽情享受着早晨的宁静，突然涌出个想看看梓现在表情的念头。

梓的表情他当然再熟悉不过了，可这雪天的早晨，她安睡的表情却是从没看到过的。为了不惊醒梓，久我撑起身子，从梓身上将头伸过去，从上面看梓那侧睡着的表情。

梓本来皮肤就美，妆化得并不太浓。早晨拉门中透进的光亮照在她那卸了妆的脸上，显得那样白嫩。

偷看睡着的女人的脸，真是有些不道德。久我这样想着，但还是忍不住地看着梓的脸，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感。

仔细想想，这样认真地看梓的脸真是第一次。无数次地脸贴着脸，可这样悠悠地看她的脸真没有过呢。

梓也许会不高兴，但久我却感到她睡着的表情比她任何时候都要来得亲切柔和。当然，四十好几的年龄了，脸上的皮肤有点衰垮的迹象。眼角、额前都起了细细的鱼纹，这更让人感到她人生的不易，更让人感到她的可爱。

看着看着，意外地发现梓脸上黑痣特别多。右嘴唇下有一颗是原来就很明显的，下巴上和耳朵下面也有黑痣。再看左额近眼睛的地方也有一颗，再看斜上方散乱的发际下面就是那道手术留下的伤疤了。

去年夏天手术后，久我已无数次看过这道伤疤，现在也一样没有什么变化。从这伤痕，久我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她的左眼上。这左眼的里面，肿瘤正在越长越大，可从外面看却实在没有一点异样。

包着两只眼球的眼皮上是长长的睫毛，晨光中睫毛竟也会遮住些光，将两簇小小的阴影洒落在两片眼皮上。昨夜两人在露天温泉中，这睫毛曾忽闪忽闪地融化了无数片雪花。

久我这么想着，忽然发现梓的眉毛里有道细细的线痕，起先他还以为是眉笔画的眉线，再仔细一看，才看清是皮底下的一根筋。

“怎么，这是……”

久我有些奇怪地用手去摸摸那根筋，看看是否是用什么画上去的，但摸了几下，确实不是画上去的，而且微微地有些突出的感触。

“这也是伤痕？”

久我还想再摸摸确认一下，可梓厌恶似的晃了晃头，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一下子发现久我在自己的面前。她迷惑地盯着久我看了好一会儿，猛地瞪大她的眼睛问道：

“干吗？”

“不干吗，只是想看看你睡着时的表情。”这么想着，正要说明，梓却叫了起来。

“没有……”

“我不要嘛。”

梓突然举起双手在久我的脸上使劲儿地拍打起来。久我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本能地朝后退，梓却更加不依不饶，竟用指甲来抓久我的脸，久我只好狼狈地从被窝里逃了出去。

这意外的骚闹，使梓也驱走了睡魔，可是离出发还有不少时间，再睡下去，又感到无聊，两人于是便出门去温泉洗澡。早上的澡堂也是很空的，男浴室里只有久我一人。昨晚水气蒙蒙的澡堂今天意外地清晰，天花板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从窗口望出去，外面是一派雪的风光，晨光照在那白茫茫的一片雪景上熠熠生辉。

宽敞的大澡堂里只有久我一个人，久我不禁又对隔壁喊了起来。

“你那里也是一个人？”

“不行，不能过来呀。”

梓是怕他像昨晚那样发疯，可今天光天化日之下，久我是不敢这么放肆的。

“别怕，不会过去的。”

久我安慰着梓，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早上看到她眉毛里的那道疤痕，大约有五六厘米长，至今为止，自己怎么会没发觉呢？想想还是不得其解。在眉毛里，而且是顺着眉毛的走势的，那是伤疤吗？不像是什么外伤，要不就是手术留下的。当时自己想问她的，可她怒气冲冲的样子，便没敢问。当然真想问，还是可以找机会的，可又怕她生气，总觉得会伤害她什么似的，开不了口。

怔怔地泡在温泉里想着，隔壁传来梓的声音。

“我先上去啦。”

“已经洗好啦。”

“你慢慢地洗一会儿吧。”

久我不再回答，想象着梓擦干身子，穿好衣服，然后仔细地化妆，将那道眉毛里的伤痕遮盖得无影无踪。

早饭是预定在九点整的，服务员绪品按时将饭菜送了进来。昨天的晚餐很丰盛，今天早饭看来也不错。烤海带卷三文鱼、汤豆腐、陶板烤青菜。另外还有地方特产：乌贼豆豉、青羹，更添了一份寓意新年的吉祥黑豆。这么多，只吃饭太可惜，久我便要了啤酒。

“真想再喝些清酒。”

“那么我这就去准备好吗？”服务员接口道。

“不用了，早上喝醉，就回不去了。”

“那就再住上一晚吧。”

这主意倒也并不错，只是这么住下去，便乐不思蜀了。

“那么，就一瓶啤酒，我去拿来。”

服务员绪品很快拿来啤酒，给两人各倒了一杯，久我喝了一口，服务员便问道：

“昨晚睡得好吗？”

“哎哎，睡得死死的。”

久我回答着，想起昨夜梓在自己身上君临天下的情景。正是在这间房子里，梓像一个女妖精一样狂疯乱舞着。可现在面貌全然不同，浴衣上穿了件罩衫，端端正正，雍容大方地坐在久我的对面。

“这雪终于停了啊。”

“是早上六点左右停的，今天你们还要去哪里呢？”

“先乘新干线火车到燕三条，再换出租车浏览日本海的景色，傍晚到新潟。”

“日本海的冬天也是万象更新呢。”

服务员这么说着，收拾了空盆子出了房间。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了，久我又一次看着梓的脸。洗好温泉，梓的头发扎在头顶上，薄薄地化了妆，那眉毛中的伤疤一点也看不出了。久我正想再问那伤痕的事，可想想还是没问，便用筷子去夹黑豆吃。

“这黑豆味道真好啊。”

黑豆圆鼓鼓的，颗粒很大，牙齿咬上去很有韧性，味道也甜甜的，很好吃。

“你也吃几颗！”

梓点点头，将筷子伸到黑豆的小盒子里。久我喝了口啤酒又看桌上，梓正在用筷子夹了颗黑豆，想放到嘴里，不料那黑豆却滑出筷子，在桌上蹦了几下跳到地上，好像在梓左膝盖处掉了下去。梓慌忙弯下身子去找，却看不到那黑豆在哪里。

“会不会在桌子底下？”

“对不起呀。”

梓还想去找，久我阻止道：

“别找了，又不会弄脏什么。”

梓抬起头来，将手里的筷子搁在筷子座上。

“怎么啦？”

久我纳闷她怎么不吃了，正在不明白时，只见梓将左手按在太阳穴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哪里不舒服？”久我着急地问道。

梓摇了摇头，慢慢地放下手，有气无力地回答：

“对不起，有点头晕目眩。”

“要叫医生吗？”

“不用了，已经好了。”

梓好像在说给自己听，然后端起一杯冷水慢慢地搁到嘴边。看着梓静静地喝完一杯水，久我不由想起那掉落的黑豆。那是由于突然头昏滑落的，还是眼睛不好筷子夹不住滑落的呢？这样想着，久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莫非梓的左眼已经失明了？

慢吞吞地吃完了早饭，两人作好出发准备，已是十一点多了。临走时又看了看窗外，庭院里那池水边，那几只野鸭蜷缩在一起。

“它们会为我们送行吗？”

“它们不会有这种情趣的。”

久我摇摇头，耸耸肩，梓却还是十分认真地对窗外的野鸭道别：“再见，身体健康。”

没有东西忘了，久我又检査了一下房间，关上门，老板娘已过来送行了。老板娘是典型的新潟地方人的相貌，白皙的皮肤，胖乎乎的脸，穿着一件白色灰花纹的盐泽绸和服。

“住得好吗？招待不周，非常抱歉。”

“不，很好。轻松愉快，这雪和安静的环境令人难以忘怀。”

久我嘴里应酬着老板娘，心里想到那荒淫放荡的夜晚，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这些寿司，不成敬意，带着路上吃。”

接过老板娘递过来的寿司，梓也表示谢意：

“这里的米真好吃，‘年光’的口味也非常独特。”

久我也感到这里的米特别好吃，昨晚和今晨，他都吃了好几碗饭。

“谢谢你们这么夸奖我们的米，这也是托那瑞雪的福呀。”

老板娘微笑着，说着客套话。这时服务员绪品走过来说：“车子已准备好了。”

虽说才住了一夜，却有点恋恋不舍。久我又一次看了看房间里的景物，才穿上了拖鞋。

沿着来时长长的走廊，左右都能看到深深的晶莹的白雪，在这日光的照耀下开始慢慢地融化了。

拿着大衣，出了大门，回看正面右边旅馆屋檐上，昨天那积在上面的雪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今天，也一定要下雪的。”

领班的服务员这么说着，久我赞同地点着头。走过长长的门廊，出租车已等在了面前。

“非常感谢，希望再次光临。”

老板娘、服务员绪品以及全体服务员的送别声，在这冬日的晴空中回荡。久我与梓在这一片送别声中乘上了出租车。

出了六日町，到达越后汤泽火车站时，周围还是一片光芒万丈的雪景。乘上新干线，到了燕三条，天气又变了，飘飘洒洒地又下起了大雪来。

但是这里的雪与六日町相比要少得多，道路两旁的积雪也不太厚，新潟县越朝靠山方向雪越深，到了沿海地区便没有雪了，这燕三条也许正是这两者的交界地区。

久我在车站叫了辆出租车，让司机从弥彦经岩室，沿着越后的海岸线走。

“没什么事，只是想看看日本海。”

本以为寒风呼啸声中去看日本海景色的游客，这大概除自己与梓之外，便绝无仅有了，可一问司机竟还真不少呢。

“特别是寺泊一带，很有人气呢。”

“那么便去那里，再从那里沿海岸去新潟吧。”

总之，没什么急事，只是想与梓一起看看冬天的日本海，傍晚时分赶到新潟便可以了。车子沿着崎岖的山道走了约三十分钟，道路便开始平坦起来，这里便是岩室有名的温泉街了，一幢幢别致的温泉旅馆随处可见。

“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再走怎样？”

久我想起梓早上头晕目眩的事来，但梓却说：“没关系，一直去吧。”

久我便只好顺着她，侧过脸窥看梓的脸色。坐着的久我能看到梓那道左边的眉毛，里面的那道伤痕已看不见了。那是怎样留下的呢？久我想问问梓，可还是不敢开口，只是握住了梓的手。握住了手，便想到昨天的现在，两人在新干线火车里，毛毯下久我的手在梓的两腿之间肆意游弋的情景。现在在出租车里，久我并不太想与昨天一样，这倒不是久我变得识相了，实在是昨天那一夜神魂颠倒的享受，使久我的心灵得到了充分满足。而且今晚还要与梓在一起过夜，这使他感到不必猴急兮兮地搞小动作了。

车子又一次上了盘山小道，当再次越过一座山，眼前一片开阔时，面前已是浩渺无际的大海了。

车下了山，上了沿海的道路，便看到一个“间濑”的标示牌，路前方能看见绵垠无际的沙滩，靠右边断断续续地散落着一个个小村庄。

“从这里再有十五六分钟就到寺泊了。”司机说道。

车子与海岸线平行向前，果然周围几乎不见一点雪的痕迹。

可以看见的是一片延伸到地平线尽头的宽广大海，一层层海水白浪翻滚，冲上岸来，猛烈地拍打着那厚厚的防潮堤。这冬天的日本海果然又有一种别样的威严，使人对它肃然起敬。

“这里的冷，又是别有情趣呀。”

久我嘀咕着，感到对大海的憧憬，不仅仅是欣赏它，而是要被它的威势所惧服，这才是对大海真正的憧憬。

久我与梓两张脸贴着靠海的车窗饱览着大海的风光。过了一会儿，车子便驶进了一个陈列着各种各样海产品的海产市场。

“这里的鱼蟹很便宜的，周末时来这里观光购物的客人总有几大车呢。”

听了司机的话，久我才感到这就是寺泊了，但总觉得与自己的想象有点不符。久我想象的寺泊曾经是北陆地区主要的旅驿之地，从奈良时代便形成了国分尼寺泊，那是个免费供过往客商住宿的地方，以后慢慢变成了流亡去佐渡的流民的聚集地，但由此而兴旺起来的渔业令当地人十分自豪。另外，这里也曾经是弹唱行乞的盲女往来出没的地方。

久我与梓下了车，到海边站停，老天爷似乎等着他们似的，又从天空中撒下了纷纷的雪花来。人们常讲：“寺泊的天，孩儿的脸。”现在看来一点也不错。

“咱们走吧。”

双手将大衣的领子翻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眺望着大海，梓被海风一吹，心情似乎轻松了许多，所以并不想走。久我一只手挽着梓，不由想起那行乞的盲女来。现在是看不到她们的身影了，当时她们在呼啸的寒风中，靠着一根拐杖，开始在街上行乞的时候，一定十分不安、心慌意乱。可是渐渐地，盲女们便慢慢地胸有成竹起来，从那海边的风声、涛声，便可知道大海的情况，更能察知季节的变化，从而练出了谁也无法相比的敏锐感觉。

“在这样的道路上……”

久我说着，突然咽下了后面的话。

“你说什么……”梓见久我不说下去，便道。

但久我却好像因风声太大听不见梓的声音似的不作声。其实久我要讲的是，梓也许会失明，像那盲女一样在这道路上行走该有多么危险啊。他知道这句说出来对梓的刺激是很大的。

“走吧。”

久我像要拂去心头的这种想法，拉着梓的手朝出租车走去。

车子掉了个头，朝来的方向“间濑”折回去，就这么十多分钟，天空便放晴了，海似乎也明亮了许多。

确实，冬天日本海面上的天气是瞬息万变的。车子到了间濑附近，雪是不下了，但风更大了，卷着海里的浪涛呼啸着冲向岸边的岩石，一下子将那些岩石都吞没了。这天空晴朗了些，可海却更加疯狂了。

“这里能看到佐渡。”

司机的声音，将久我与梓的视线引到车窗边那海的怒涛里，隐隐约约地能见一个小岛。

“从新潟到寺泊也有船的航班。”

“请将车停一下好吗？”

久我想看佐渡岛，让司机停一下车，可司机说到前面有块很大的白岩，在那附近看得更清楚，于是车又开了几分钟才停下。再次穿好大衣下车。前面二十米左右有一座观音的立像，再前面便是平缓的沙滩了。沙滩的一边有几只褪了色的旧滑水板丢弃在那里，可以想象，夏天这里一定是热闹的海水浴场。

“去那大岩石上看看吧。”

观音像前面有一块水泥的场地，这场地前面的岩山边上有一座小小的神社。通向神社的台阶十分陡峭，神社正在修理施工，为了免被这冬天海风的破坏，神社周围都挡着稻草帘子。两人朝着神社左边的小径走去，想登上那块大岩石。一阵狂风吹来，久我不禁握住梓的手塞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周围由于海风的侵蚀，草木稀稀疏疏，只有几株矮矮的松树与枯黄的杂草，在海风中可怜地东倒西歪。

“再加把劲儿就上去了。”

从车里出来看这岩石并不太高，可实际爬起来却很高，有五六十米呢。

小径的尽头是一片乱岩石林了，上面仅有的一株松树也被风吹得直不起腰来。

“到这里，便可以看得清了。”

岩石上风更大了，海里的云都被吹得稀稀拉拉的。那云隙中斜挂着的太阳，正慢慢地朝海里落下去。水平线的附近，云更单薄，那太阳被一条条的云割成一道道的光芒，落进了海里，再朝前看便是黑黝黝的佐渡岛。

“佐渡，你去过吗？”久我问。

“没有，你呢？”

“十年前去过一次。”

当时久我是与朋友一起去的，那天在岛上夜宴时听到的湘川小调，雄壮中带着委婉的悲哀，至今留在久我的脑子里。

“以后，一起去好吗？”

“这么大的海，能过去吗？”

“今天不知有没有，平时应该有高速快艇。”

久我看着远处黑黝黝的佐渡岛，突然感到自己与梓就像古时去流亡的流民。如果偷情是世上的一大快事的话，两个人一起被流放到那小岛上也是心甘情愿的。

“一起去到了那岛上，要是回不来怎么办呢？”

“我是无所谓的了。”

对久我的玩笑话，梓的回答却十分认真干脆。

“我上次去了，那岛上的人们是十分好客的。”

两人望着那天空，云层厚了便要积雪，云层薄了风便更大。右边的一个栅栏上卷着一条不知谁忘记了的胭脂红的头巾，被风刮得吧嗒吧嗒地直响。

“能不能去那里看看？”

梓的目光越过栅栏，有一条小径通向海边，尽头是一块向海里突出的岩石。

“不要紧吗？”

久我有些担心，可梓已经踏上了那条小径。说是小径，其实是天然岩石稍稍平坦一些而已，再过去些便是凹凸不平的岩石了。

“好悬呀……”

梓又走了几步便站住了，看着脚下叫了起来，久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下面已是断崖，到海面上有三十多米高吧。

“当心呀。”

久我坐飞机不怕，就怕从高处朝下看，特别是这怒涛翻滚的断崖边上，只要站在那里腿就会发抖。

“回去吧。”

再站下去怕会被海吸进去似的，久我已先转身往回走了。

小心翼翼地退到比较平坦的岩石上，才回过头去，只见梓还站在原地看着断崖下的大海。久我一下子好像看到了个从天而降的仙女，亭亭玉立在那天涯海角边上，不禁屏住了呼吸。

现在梓正穿着黑色的大衣，两手插在口袋里，脖子上围着的头巾迎风招展，她亭亭地站在那断崖绝壁上。眼下的岩壁上被怒涛撞击着，白浪翻涌，稍远一些一串串突出海面的岩礁，在海面上围起了一个黑灰色的小港湾。港湾中与大海决然不同，海水清澈、平静。

再朝前一步就会被大海吞没，但梓却毅然朝着大海坚强地挺立着，像是在向大海挑战，又像是在对着大海歌唱。看着她那巍然而立的身姿，久我又不敢喊她。水平线那边的云更加散漫了，从云隙间射出的道道晚霞，映得大海一片通红。站在断崖边上的梓，全身沐浴在这晚霞之中，显得金光万丈。

“梓……”

久我大声地叫了起来，可声音一下子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于是又鼓足了力气，再叫：

“梓……”

叫了两遍，梓终于听见了。朝着大海的身子慢慢转了过来，终于开始往回走了。久我这才察觉自己已害怕得蹲在了岩石上，见梓过来，又马上站起身子，在大风中问道：

“你不怕吗？”

“你说什么？”

“站在那种地方……”

梓听了不禁又一次回头，恋恋不舍地眺望着金黄色的海面：

“心情好极了。”

“心情好？”

“我就像溶进了那大海与风里……”久我终究还是不能理解梓的心情。

“回去吧……”

与梓并肩朝车边走去，久我感到梓就像是从遥远的大海里飘过来的、另一个的世界里的女人。

从间濑沿着海边朝北走，到达新潟市里时，已是傍晚五点多了。日短的冬天已是暮色霭霭，市区里已是华灯初上了。

酒店坐落在北陆地区最大的河流信浓川边上，从房间里可以望到宽阔的河面，那横跨河上的大桥也被暮色包围住了。

马上到晚饭时间了，由于刚刚饱览了日本海寒冬里的景色，现在便不急着想出去。

梓泡了两杯热茶，将上午六日町旅馆老板娘送来的寿司摊开放在了桌子上。

“人家一片好心，尝尝味道吧！”

梓这么一说，久我才想起今天一天除了早饭，还滴水未进呢。

于是久我拿了一个寿司，放到嘴里，是个三文鱼寿司，米是上等米，粒粒饱满还透着香甜。

“果然，这米不同寻常啊。”久我满口赞扬着。

梓也放了一个在嘴里，点头称赞道：

“尽管是凉的，但很可口。”

接着久我还想再吃，但想到马上要吃晚饭了，便只吃了一个就去洗澡了。

悠悠地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待身子暖和了才起来，走到外面房间时，屋外的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到附近吃些什么吧。”

今晚并没有定好去哪里吃饭，只想随心所欲地过好旅途的最后一夜。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两人便去了酒店附近的一家寿司店。这是酒店服务台介绍的，店里客人不多，两人便在长台中间的两个位子上并肩坐下。隆冬季节，鱼肉正是最结实、最新鲜的时候。于是久我先要了热腾腾的清酒，再点了比目鱼、针鱼、鲭鲇鱼的寿司拼盘。

“辛苦啦。”

两人端起清酒干了一杯，虽说不是工作，但大半天颠簸下来，也确实是够辛苦的。

“这冬天的日本海景色如何呀？”

“太美了。”

梓重重地点着头。

“那样的大海第一次看到，坚强的、疯狂的、寂寞的……”

“那美丽的景色，不，是可怕的、令人寒心的气氛，使人无法忘怀啊。”

“我也不会忘的……”

梓大概又想起那大海来了吧，她的目光投得远远的。久我看了不禁想起她站在断崖边上的情景。

正是晚霞满天的时候，迎风而立的梓，当时看去就像一位大海派来的女神。

“真怕你被那大海吸进去了呢。”

“你不叫我，也许我会跟着大海去的。”

梓这么说着，突然压低声音：

“那里，现在也是黑夜了。”

“当然，一片漆黑的世界。”

“可是有月亮呀。”

确实，刚才从酒店出来时，天上挂着弯弯的月亮。

“有月亮，白色的波涛和远处的水平线都能看到吧。”

“可是，夜里一个人是绝不想去那海边的。”

“怎么说呢……”

也许她真的十分想看夜里的海景，依然在歪着头思虑。

晚饭后，两人去了酒店最高一层的酒吧，一边眺望着街上的夜景，一边喝着鸡尾酒。与东京不同，整个城市并不十分明亮，但正是那点点的月亮，在寒冷黑夜中更显清晰，使人流连。

梓靠着窗子看了一会儿夜景，突然又郑重其事地说：

“带我来这样美丽的地方，真是太感谢了。”

梓这种一本正经的礼节，使久我一下子不知所措。

“你高兴就好。”

“真高兴呀。”

梓说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久我：

“能向我保证吗？”

“保证？”

“保证，除了我绝不带其他人来这里。”

“这里，是指昨天的六日町与今天的这里？”

“是的，这次旅行到过的所有地方……”

“除了与你，不会与什么人来的。”

“可是，这可说不定呢。”

“哎哎，请相信我，绝不会的，我发誓！”

“那么，说定啦！”

梓伸出小手指，久我也伸出自己的小手指一下子勾住了梓的手指，可心里却觉得莫名其妙，为何梓突然这么认真地谈这个问题呢？

这天夜里，起先久我只是轻拥慢抱着梓。轻拥慢抱的说法也许不太妥当，其实是指两人温存了，相爱了，但都不想达到高潮。

原因是昨晚太剧烈了，今晚又多喝了些酒，身体都有些疲倦了。同时又感到一下子激烈运动，幸福时光过得太快了，十分可惜。还不如轻风细雨地整个晚上相亲相爱来得更幸福。尽管如此，梓还是激动过了一次，抱着她那温暖柔软的身子，久我不久便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久我做起了幸福的美梦。好像在那海边突出的岩石上，梓一丝不挂地横卧着。离道路不远的海边岩石上，虽说不太引人注目，但保不准会有人闯过来。要是真的被人看见，怎么办呢？久我慌慌张张地催梓穿好衣服，可梓却不肯，而且说这样“心里才舒服”。

刹那间，久我感到自己与梓相交在了一起，可梓却说她是在与太阳的光芒相交。

久我不能相信，再仔细看梓，确实有一道天上云缝中射下的光束，不偏不倚地伸入梓的双腿之间。

“太舒服了。”

梓的表情如泣如诉，心满意足。久我不禁有些吃醋，便想去挡住那妖淫的光束，可那光束却似精灵一般在梓身上前后左右地肆无忌惮起来，惹得梓越发地狂热抖动起来。

“住手……”久我小声叫着。

奇妙的是，他在梦里却清楚地感到自己是在做梦，心里想着反正是梦里的事情不用太当真的，于是他的梦便继续着。

梓被那阳光惹得渐渐地高涨起来。这样作为男人的自己便没有了面子，无论如何得将梓从太阳光束手里夺回来。久我这样想着，却更想看梓那淫乱的表现，便在一旁观看着。

这样看着，久我也按捺不住，感到自己下面的东西也强头倔脑起来了。这种地方，怪难为情的，可那东西并不听话，还是一个劲儿地发泄起来，最后竟没有与梓一起，自己一个人先到了高潮。

“住手……”

久我又叫了声，一下子按住了自己的双腿之间，却碰了一只温柔的手，同时一个优雅的声音传入了耳朵里：

“你醒啦。”

起先，久我还感到在梦里，接着便知道这是梓的声音，知道梓正在抚弄自己的宝贝东西。

“为什么……”

半是问梓半是问自己，久我终于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的宝贝挺得硬硬的。

“你很快睡着了……”

所以便抚弄我？而且被你害得做起了春梦！久我有些不好意思，精神恍惚，可梓却又柔情似水地靠了上来：“抱抱我……”

这有些嘶哑的声音，更煽动着久我的欲火，便一下抱住梓，代替着那太阳的光束将自己的身子深深地埋进梓的身子里。

这一夜本来只想轻拥慢抱，但终于又是神魂颠倒，翻云覆雨，直到两人都精疲力尽地双双坠入爱河为止。尽情欢乐之后一觉睡去，醒来看床头柜上的钟已是上午十点了。

梓先起来，久我也跟着醒了，只见梓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一道缝，自言自语地说：

“又下雪了。”

远远看去，雪下得纷纷扬扬，可落到桥上、地上便立即融化，不见有什么积雪。

久我也起了床，在梓后面洗了个澡，刮干净了胡子。

已经将近十一点了，没有什么急事，久我也没有安排今天的活动，梓也说只要下午三点前到家就可以了。

两人作好出发准备，又去一楼的餐厅吃了顿晚早饭，过了中午便出了酒店。

新干线列车时间是十二点半，坐上去三点之前到东京是没有问题的。在酒店已看了时刻表，所以现在两人胸有成竹地在车站里坐着谈笑。两人一会儿交头接耳，一会儿会心微笑，一会儿又默默相视。这天天气也很好，不热也不太冷。

直到列车开到积雪很深的越后汤泽附近，久我才莫名其妙地心烦起来。再过一会儿，列车便钻入长长的隧道，出了隧道，便是阳光明媚的关东平野了。

这么想着，突然一种离别的惆怅涌上心来，同时又有一种恋恋不舍的感情压在心头。

“再过一会儿，便与这雪再见了。”

两人待在一起这三天，雪几乎是时时陪伴在左右的，这雪也马上要从眼前消失了。

“再来吧。”

久我这么安慰着，梓微微地点着头。这微微的点头却泄露了梓内心的不安，久我终于忍不住道：“回去后，还去医院吧？”

“哎……”

梓微弱地叹息着，久我不禁又考虑起今后的事来。回东京，梓又会住院动手术，这么说，这三天里不用说梓，就是久我心中也像压了块大石头似的沉甸甸的。虽说两人谁也没有触到这个话题，可这石头却始终不能去掉，压得两人心头重重的。

所以，久我问梓回东京后是否去医院，她只是叹了口气。可是久我还是不得不问：

“什么时候做手术？”

“还没有最后决定……”

“那么，下个月里总要做的吧？”

梓没有回答，看着窗外的飞雪，于是久我又柔声安慰道：

“手术后，出了院，再一起来这里……”

梓的头微微地动了一下，是点头表示同意久我的话，还是将视线从窗外移了一下而已？久我正在捉摸着梓的心意，只听“轰”的一声，列车进了隧道。久我不禁伸过手去握住了梓的手。

来的时候，久我的手是在毯子下十分调皮的，可现在却没有了这种兴致，只想一直这么紧紧地将手握在一起。

这种心情也许梓也一样，她的手也吸住了似的握着久我的手不放。长长的隧道里，两人四目而对，沉默无言地将整个身心托付给了那轰轰的列车声。突然一片光明，眼前出现了山峡中星星点点的小村庄。穿过了一座大山，雪便一下子少了。再连着两次穿过两个隧道，视线突然开阔起来，阳光明媚的田野便展现在了眼前。

现在列车终于从日本海地区到了太平洋近海地区，从雪国的越后到了晴朗的关东平野。这就意味着，这次两人的旅行已接近了尾声。到了平原上，列车的速度似乎更快了。马上就要分别了，这样想着，感到时间过得更快。无法用语言形容此刻的心情，两人默默地看着前方。必须要讲些什么分别的话才是，这么想着，久我还没想好讲什么话，列车已经过了上野，进了东京车站。长长的站台上人声沸腾，忘却了几天的东京又在眼前苏醒了。

“到了，下车吧。”

久我尽量用明朗的口气说着，穿上大衣，将梓的提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来。

“不要紧吧？”久我关切地问道。

梓点点头，轻声地道谢：

“谢谢你了……”

两人并肩走过站台，乘自动电梯出了车站。

“从丸之内乘出租车，我送你。”

“不用了，一个人能去。”

“可是，顺路的呀。”

“乘电车快……”

梓在山手线电车站前站住，朝久我挥了挥手。久我只好依她，点点头举起了右手：

“那好，多保重……”

两人身边来往行人匆匆而过，久我还是满不在乎地握着梓的手。

“再一起去吧。”

“真的太高兴了。”

两人对视着，梓终于抽回了手。

对着转身离去的梓，久我又说道：“一定要去医院呀。”

梓听了，回过头，微微地点点头。

“早些动手术，会好起来的。”

梓脸色苍白地又点了点头，猛地背过身去，快步朝车站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久我突然感到两个人的幸福正在渐渐远去。一种空虚感袭上心头，慢慢地，久我迈开了自己的脚步。

[1] “ 国境”这里指日本关东地进入越后地区的界线，越后古代也是一个国家，所以说“国境”。

[2] 日本全国的列车以东京为中心，进入东京的叫“上行列车”，开出东京的叫“下行列车”。

[3] 越后国的领主。

[4] 暖桌是日本人家里一种桌底装有取暖器的桌子。冬天用被子盖住桌子，脚伸在桌子下面很暖和。

残冬

不知什么原因，二月总让人有些心神不宁、心气浮动的感觉。这是因为与其他月份相比，二月要少去两三天的时间，但是难道仅仅是这个原因吗？

大多数人经过正月新年长长的一段时间休息，心神都涣散了，这种散去了的心神要收回来，正月里一般都还做不到，要到了二月里，才有一种迫切感。

可现实中，每年年底，公司、企业都面临一年一度的总结和财务结算，个人也会卷入那些入学、就职、离职等等的杂事中去。

除此之外，气候正在冬春交替之际，表面还是冬天，可已透出了春天的气息，有时会下雪，但也不时能看到春天似的艳阳天。

实际过去对二月的说法叫“如月”，含有万物新生的意思。确实，二月时节，草木都开始新生了。

总之，二月是冬天向春天转化的季节，这也许也是人们对二月总感到心绪不宁的一个原因吧。

这个月，久我的心情也一直不得安宁。

简单说，连载他小说的月刊要比平时早三天出版，这意味着他得赶出这三天的时间来。另外，有一些突然安排进来的座谈会和讲演要去应酬；还有家在静冈的大哥重病卧床，他又得抽空去探望；接着又是自己十分亲密的朋友传来噩耗。

季节转变，人间世事也在变化。这一连串的事情，使久我深深感到了这转变的剧烈。

在这手忙脚乱之中，久我还有一件丢不下的事情，便是梓的病。一月底从越后旅行回来，与梓通过几次电话。

电话里，她说马上要住院做手术了，真想在此之前再见上一面。

可再打电话，却总是找不到她。

本来，她早上、夜里一般都关机，可最近连白天也总是“对方已关机”的应答了。

也许是将要住院，心情紧张，又准备东西十分忙乱吧。

久我这么想着，在她的手机里留了言。

“近来怎么样了？我脑子里还留恋着那越后的雪景，感到十分亲切。在你住院前，想再见你一次，请务必给我来个电话。”

这样地留了言，却还是没有梓的消息。

她究竟在干什么呢？不管怎么忙，打个电话的时间总是有的呀。以前也有这种杳无音讯的焦急，可这次是知道她马上要动大手术了，却联系不上，心里就更是着急。

也许是从越后回来，觉得越快动手术越好，已经住院做手术了吧。

这样心绪恍惚、烦恼，其实只要一个电话就能解决，可偏偏就是通不上电话。

这样胡思乱想地瞎猜疑，光阴似箭，转眼已是二月底了。

以前一个星期没有电话的情况是有的，可像这次这么长时间没有联系还是第一次。

到了这地步便有些不寻常了。梓的毛病不会发生了什么变化吧？

今天再不来电话，明天一定要打电话去找她。

这么下定决心，憋着一口气耐心等待着。也许是心有灵犀，下午梓来了电话。

一接电话“喂喂”地叫了几声，并没有应答，还以为是打错的电话，正要放下听筒，却传来了梓的声音。

“对不起，是我。”

“什么呀，怎么啦？”

久我一下子感到有些狼狈，又不知怎的有些难为情，便假装着咳嗽了一声。

“打了好几次电话，你知道吗？”

“……”

“在干什么呢，去医院了？”

“哎……”

梓含含糊糊地回答，久我更加重了语气：

“已经住院了？手术之事怎么样啦？”

“其实我，不想做手术了……”

“还在耍这种小孩脾气。”

梓一下子没有了声音，久我放缓了口气。

“不做手术，病不会好的。”

“想找个其他的治疗方法……”

“有这种办法吗？”

“为此，去了各种地方。”

“去了哪里？”

“伊豆、枥木，据说那里有些乡下秘方郎中……”

“去那里会有什么好的办法呢？”

“找了不少的药来，你得为我祈祷，保佑我……”

“那药有效吗？”

“还不太清楚……”

看来梓为找那些久我闻所未闻的民间秘方，走遍穷乡僻壤了。

“这种不科学的东西没用。”

“可是，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呀……”

有些民间秘方确实会有点效果，可梓的病已非药物可治，非得手术才行。

村木已说得很明白，梓的主治医生也一再强调。

她为什么这么枉费心机地病急乱投医呢？

“上次分手时，说好了马上去医院动手术的。”

“……”

“总而言之，赶紧动手术……”

“可手术后，眼睛就……”

这次手术将摘除眼球，装假眼。这些久我也听她说了，看来她还是舍不得那小小的眼球。

“这种事，别再介意啦……”

虽说想象得出装假眼后，梓的脸会变得十分狰狞，但久我对她的爱是不会变的。

“不能前怕虎后怕狼的，要拿出勇气来。”

“可我这一个月，真真地鼓足了勇气。”

“可你的勇气，用的地方不对呀。”

“不是的，服了那些药，还是听不到你的声音……”

“能听不到我的声音？”

“我是发了毒誓的，抑制住自己心里最希望的东西，坚持下去，也许病就会好的……”

竟相信这种荒唐的迷信，久我真的有些生气，但梓却十分坚决。

“可是，坚持了这么多天，还是不行。今天终于忍不住，给你打电话……”

“那你是知道那些秘方没用，是放弃你那办法了？”

“我是再也不能忍耐了……”

梓不来电话的目的，原来是为了治疗，为了她发的那个誓呀，她竟会干这种莫名其妙的蠢事。

看来这一个月，梓一刻也没忘记久我却是千真万确的事。

“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但你得快些放弃这蠢办法，赶紧入院做手术去。”

用村木的话说，这样的恶性肿瘤放任下去，会危及生命的。

“这么磨磨蹭蹭可不行呀。”

“我也许已经不行了。”

“说什么傻话呀，打起精神来。”

梓又没有声音，久我便对着话筒叫了起来：

“梓，梓……”

叫了两声，梓终于有了声音。

“哎……”

“见面，马上见面。见了面慢慢谈，现在，马上。”

“……”

“不行吗？就一会儿，坐着说说话。”

“不行，现在不行。”

“为什么？”

“已经骨瘦如柴了，今天也一直躺在床上。”

“现在在哪里？”

“家里，一早就头晕，不能外出。”

从越后回来时，还是十分神气，这病一个月便将人折磨到如此的地步？

“不行呀，赶快去医院，接受正规治疗。”

“我知道。”

“在此之前，一定得见上一面。”

久我这句话，又换来一阵沉默。

“我现在不能外出，给你写信吧。”

“什么时候？”

“今天或者明天，休息一下能写的。”

连写信都力不从心了，她的病已到了这种地步？一种强烈的不安冲上久我的心头，可他只能无可奈何地点头答应梓的要求。

“那好，我等着，一定给我来信呀。”

“好的……”

听着梓的回答，正要搁下电话，久我又慌忙追问道：

“下次给你打电话，你能接吗？”

“已经不再发誓了，可以接电话的，不过随时随地也许不行吧。”

“不能接电话，但我的留言你可以听吧？”

“一直在听呀。”

“明白了……”

久我点点头，将嘴巴凑到电话听筒上：

“喜欢你，更爱着你。”

没有回音，但他知道梓一定在微笑。这多少使久我感到一些安心，便轻轻地挂上了电话。

从第二天开始，久我就一直等着梓的信。如果她打完电话后马上写信，同在东京市内，第二天或者第三天一定能收到了。

但听她电话里的声气，身体一定十分虚弱，也许写信要过上两三天呢。

不管怎么说，上次收到梓的信，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以前恋爱时，久我去纽约工作时，曾经收到过她好几封来信。

当然久我也给她写信。从那以来，已有二十多年了。都不写信是因为住在同一个东京，又有电话这样方便的联络工具。

由于这些因素，相互之间不再写信，可现在想想，信有时是真正能拨动心弦的浪漫的东西呢。

到底，梓会给自己什么样的来信呢？

当然，现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梓的病，信里肯定会写生病的事。久我心里十分渴望看到她那久违了的娟丽的字迹。

久我满怀希望，等了两天，三天，可信还是没来。

也许身体又不好了。他担心着，又想打电话问问，可到了第四天，终于收到梓的来信。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只有“加纳”两个字。信封也不正规，更像是那些装文件的大封套。

摸摸封筒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迷惑地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个小包，包里有一块二十厘米宽、三四十厘米长的捻线绸。

拿到手里，久我就感到这绸眼熟，马上想起这是他们去越后旅行时在盐泽的“捻线绸纪念馆”里，梓自己织的那块捻线绸。

绸还是上次那块绸，淡绿色的经线，纬线是梓自己挑选的橘黄色。色感相配十分协调，绸布上还闪烁着那盐泽所特有的光彩。

自己织的东西，为什么又巴巴地送给我呢？

久我迷惑不解，打开了附在一起的信，信笺是和纸，上面便是梓特有的娟丽整洁的字迹：

上次的电话，非常感谢。

总想逃避你的声音，可心底里却一直在盼望着你的声音，这愿望终于实现了。

可同时，我发下的誓也跟着寿终正寝了。

接了你的电话后，马上去了医院，便决定马上动手术，心里也有了准备。

其实我自己何尝不知道，手术是最佳的治疗方法，可不知怎的，就是下不了决心。

你也许会笑我，但我毕竟是女人呀。表面上我也许并不怎样，可心底是十分顽固、任性而且招人嫌的女人。

想见到你，这是我心里天天往外涌的希望，可现在还不能见你。也许你会说不管我怎样难看都不要紧的，可我还是不想让你看到我。

于是，代表我的人，我的心，送上这块捻线绸。

现在想来，上次冬天的越后之行也许是我今生今世最后的幸福了。

也许我的要求太过分，我希望你将捻线绸永远贴身带在你的身边。

我马上就要去住院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请千万记住我织这捻线绸的情景。

到那天织这捻线绸为止的我是真正的我，今后的我就不再是真正的我了。

不过，不管怎样，我会永远地记住你的。

祝你健康，对你给我的太多太多的爱，再次衷心地感谢！

敬具雅人先生

信的最后署名不是“久我”与“加纳”的姓，而是两人的名字“雅人”和“梓”。

也许梓的心底已脱离了丈夫的姓加纳，感到她自己永远是个自由的人了。

久我又读了一遍梓的信，心里想道：

从表面看，这信是解释一个月来不能见面的理由，可字里行间都透露出梓不甘心动手术，希望通过民间秘方来治好自己的病，那种女人殷殷的心切。

她甚至还以牺牲与自己心爱之人见面的代价来发誓，表示自己的诚心。可遗憾的是，最后全部希望都落空了。

想想这几个月，梓就像落水之人抓救命稻草似的，在各地寻找手术以外的治疗方法。同时，又有一种再不手术便会无药可救的焦躁与烦恼缠绕在她的心头。

直到前几天与久我通了电话，才重新决定去医院治疗。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梓的这段治疗弯路走得不能说是没有意义，至少使她明白了，只有医院才有正确的治疗方法。

可奇怪的是，她却始终不肯与久我见面。

这理由，信中写着“我毕竟是个女人呀”，还有“你也许会说我不管怎样难看都不要紧的，可我还是不想让你看到我”。

老实说，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久我是无法猜想的。

一月底两人去越后时，她已相当瘦了，现在更加瘦了？连出门都困难了？

当然，梓不肯让心爱的人看到自己的丑态，但要知道久我所欲求的已不是梓的形态了。

他想见到梓，向她表明自己对她忠贞不渝，以此来激励她与病魔作斗争。

更想紧紧地抱抱她，给她一个热烈的亲吻。

不管她瘦成什么样，变成什么，久我要的就是梓这个人。

也许女人就是这样，对自己的外形特别在意，不管对方怎么解释，只要自己不满意，是绝不肯让人看到的。

看来，梓本人要是不想见面，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了。

事到如今，也只有等梓手术出院以后再说了。

看着信，久我这么心潮起伏地想了一通。对梓的心情是有些理解了，可还有一件事使他感到不安，那便是梓为何要将那块捻线绸寄给他。

梓信里写道：“把它作为一起去越后的纪念，永远贴身带在身边”。可为什么非要特意地寄给久我呢？

这捻线绸是两人旅行的纪念物，放在久我身边当然没有什么不对，可这是梓亲手织的东西，应该放在她身边更自然呀。

这样特意寄来，也许是预感到她这次手术凶多吉少了吧。

不管怎么样，梓同意做手术了总是件好事，久我多少感到了点安心。可从这封信里来看，梓对手术是悲观的，她倒不是担心手术是否能成功，只是不想装上那只假眼球。

确实，对于女人来说，失去一只眼睛是大事，但装上假眼起码脸型不会太走样。只是一只眼睛失明，会有许多不便，但外人不留意是不会察觉出异样的。

起码，不管什么假眼真眼，久我对梓的爱是不会变的。

信中写“从今以后我不是真正的我了”，可对久我是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梓永远是梓。

久我此时此刻的心情，梓能理解吗？

只有见上面才能向她表白。

可伤脑筋的是，从这信的迹象看，希望渺茫。

特别是最后两句“给我那太多太多的爱，衷心地感谢”，读来总有些令人心酸。

读一遍有如此感叹，读了两遍、三遍，久我的眼眶便有些发热了。

确实，至今为止，久我对梓倾注了全部的爱，但他绝不会想到这爱会到尽头。

反而只感到今后两人会更加相爱。

可梓的话，明明地预示着他俩的爱已到了尽头。

最后那句不应该是“给我那太多太多的爱，衷心地感谢”，而应该是“请再给我太多太多的爱”才是呀。

想着想着，才发觉自己的眼睛已经湿润了。

什么时候，自己竟哭了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呀。

久我不禁有些难为情，便到盥洗台前用毛巾蘸了凉水捂住了眼睛。

这样捂了两次，情绪稍微缓下了，便又回到客厅，将那块盐泽的捻线绸拿在手里。

这浅绿橘黄相交的绸闪着盐泽特有的光泽。

这绸放在哪里好呢？

想到这块绸很贵重的，应该好好收藏好。但眼下该放在每天能看到的地方才适合。

想着，久我将那绸料抖开，想铺在桌子上当桌布，但又怕人来客去、递菜吸烟将它弄脏，便又在屋里找了起来。终于，久我看到壁橱中央的那个装饰架上放着个白瓷香炉，香炉下面垫着一块锦缎，于是他便将那锦缎拿下，换上了这块捻线绸。

本来想垫在下面也许会有些不相称，但垫上去一看，在那白瓷底下还真的十分显眼，周围也好像一下子光彩了许多。

这装饰架上，梓好几次放过插花的。去年夏天还插了盆荷叶白蝴蝶兰的花呢。当时用的那个浅花盆也是白瓷的。另外还插了好些别的花，应该说这架子是梓在久我房里留下东西最多的地方。

这里现在铺上了她织的捻线绸，该是最适合的了。

这么想着，再端详那垫在香炉下面的绸，更感到那架子上也飘出了梓的气息来。

“这样，正好。”

久我为找到这个好地方安置梓的那块捻线绸而满意，又一次捧起梓的信读了起来。

一般认为，季节是渐渐变化的，其实不然。譬如说春天，不是从一月到三月渐渐来临的，而是三月的某一天，突然阳光明媚春回大地了。

街头也经常能听到对这种天气的突然变化表示半惊半喜的寒暄：

“天气一下子春意融融了呀。”

这一句话便表达了，春天是某一天，突然一下子，将至今为止积蓄的能量喷发了出来，朝前大大地迈了一步。这天气的变化有些像斜着身子登山，一下子朝左跨出一大步，休息一下，再朝右跨一大步，再休息一下，直到山顶为止。

久我与村木碰面的那天，也正是春天一大步跨了过来的一个融融的艳阳天。

这次也是久我打电话约村木出来的。

“怎么样，有空吗？”

对久我的邀请，村木爽快地答道：

“有空的。”

地方还是在银座，这次改了一下风味，约在新桥附近的小路里一家油炸食品的餐馆。这是个只能坐七八个人的小店，只有柜台里一个总是愁眉苦脸的老头给客人炸些食品吃。

久我约好六点半，在那里等了约十分钟，村木便也到了。

“好久不见，一切都好吧。”

与村木自去年底通了一个长长的电话，已半年左右没见面了。

一开始照例互道平安，接着问喝什么，村木要白葡萄酒。

“近来你好像很喜欢白葡萄酒啊。”

确实，油炸食品喝白葡萄酒是很合适的。特别是今天温暖如春的日子，喝上几口冰镇的白葡萄酒，还是十分开胃的。

店里的老头说葡萄酒品种不太多，两人便在那些品种中，选了一瓶度数较高的法国勃艮第，各倒了一杯轻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了。

“怎么样，还是忙忙碌碌的？”村木问道。

“哎，怎么说呢……”

老实说，现在久我并不能说太忙，也不能说太闲。这种不紧不慢的生活和工作节奏已经持续好几年了。

村木一向认为久我这种自由职业时起时浮，很不稳定。确实也是，久我自己也有置身于波涛万丈之中的感觉。

“行情下跌，不闲也得闲呀。”久我有点自嘲地叹道。

村木给他打气：

“不管怎样，能坚持下来，就很了不起。”

其实久我话里的意思不是指工作方面，而是指他与梓的爱情正面临着冲天的大浪，但这现在是不能对村木讲的。

“这把年纪了，老朋友之间能聚聚，便是最大的幸福了。”

村木对自己也是对久我说着，往自己的盘子里夹了炸虾、鱼和蜂斗菜的茎。

“真是春天到了。”

“你那女友怎么样了？”

问得突然，久我歪着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村木又补充道：

“那个眼睛生肿瘤的。”

久我这才知道他是在说梓，便有气无力地答道：

“住医院了。”

“现在才住院？”

村木说着，吃惊地看着久我：

“不是说，一月初动手术的吗？”

“有事拖了一下。”

老头又炸好了菜和藕片，村木横眼扫了一下老头递上来的菜，追问道：

“为什么不早些动手术呀？”

“还是摘了眼球装假眼的问题，心里不甘又去找什么民间秘方，折腾了一段时间。”

“不行，不行。”

村木筷子夹着菜，左右摇着手。

“她会相信这民间的东西有效？”

“好像也无效。”

“这种时候，磨磨蹭蹭要出大事的，你没对她讲吗？”

“当然，讲过的……”

可梓有梓的理由，现在对村木讲他也不能理解。

“正想问你呢，装了假眼会怎么样？”

“怎么样，就那假眼不会动而已。”

这久我也早已知道。

“你没见过戴假眼的人？正常的眼球会动，视线会相对地移动，但假眼却不会动，看上去它就像在看别的东西似的。”

“就这些区别？”

“当然，因为仅有一只眼的视力，所以判断东西远近的感觉会有些差异，另外眼睛容易疲劳，要说区别，仅此而已。”

“那对脸型有什么影响吗？”

“眼球不会动，表情当然会有些呆板，视手术的情况也会留下些疤痕，可这是没办法的呀。”

村木说着，有些生气地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葡萄酒。

“那女人在顾忌这些事情呀。”

“不是的，马上就要动手术了。”

“可是，已是三月份了，不知还来不来得及呢！”

“来不来得及？”

“我是担心现在手术是不是太晚了，要知道复发是去年年底的事呀。”

久我点头承认，村木又微微地摇着头。

“这不行，不行，医生是怎么说的？”

“刚住院，还没听到什么消息……”

“这可不好啊。”

“肿瘤要是朝里跑，就麻烦了。”

“麻烦？”

“要死人的，这麻烦！”

村木的严肃表情久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久我不禁将视线从村木脸上移开，脑子里想起了几天前梓给他的信中的那些话来。

春愁

有个词叫“春愁”。

顾名思义，春天来了，同时带来了悲伤惆怅。看字面的意思是这样的，再仔细想想也确实如此。

春天来了，自然界的规律便是花蕾饱满了，花儿开放了，山野变绿，小鸟啾啁了。同时，人也新年新气象，年轻人入学、就职，踏出了迈向光辉人生的第一步。

这春天是天地万物苏醒之时，同时也是恋爱的季节。

在这万象更新、万物苏醒的时节，会有什么悲伤的忧愁呢？

这春天与忧愁似乎是联系不在一起的两件事呀。

一般人都这么认为。其实，这春天与惆怅古往今来，就是一对珠联璧合的好兄弟。

有关春愁，在旧字典里解释为“春天的睹物思情，触景生情，是一种哀愁。欢喜到头哀愁也深，可谓乐极生悲也。”

仔细想想春天，也确实有一种心气浮游的骚动，同时也有一种懒散、倦怠、无聊的心情。这种矛盾心理是怎么产生的呢？想来想去也只能怪这春天气候的本身了。

三月一到，气温上升，阳光充足，天气黏糊糊地透着水汽。冬天里那种清冽寒冷的透明感已经不见了。春天特有的温暖潮湿的霞气，充满山野天空，给万物带来生气，同时也给人的心情带来一种倦怠。

实际上，每年春天到来，久我便会体能低下，使他深深地不安。

好不容易春天来了，自己真想投入这大自然的怀抱，好好地享受一下这天然之恩惠。可自己的身体却不争气，不能适应这样的变化。

会产生这样状况的原因大概是人们的心理、身体，被自然界的活力所压迫，一下子不能与之相适应吧。

春天是大地苏醒、草木发芽开花的季节，与这自然的生气不能适应，身体的节奏便会发生混乱。

或者也可以说，春天里大自然萌发了新的生命，可人们的情绪却依然畏缩着踌躇着，不肯跟上大自然的步伐。

实际上，春天里身体发病的人也确实很多，体力衰弱的老人、病人在这季节里逝去的也不少。即使平常人，也总有一种懒洋洋、无精打采的感觉。

当然，春天里潜伏着一个魔鬼吧。

另外，春愁与秋愁又是有所不同的。

一样的烦恼，一样的心神不宁。春天里的惆怅还有些积极的因素，起码它与秋天那些寂寥无限的烦恼相比，还有着一些不慌不忙的镇定，还有在这不慌不忙之中，品味着这种惆怅的情绪。

看看与春愁相关的各种词语便更能明白。

例如“春愁”“春思”“春怨”“春恨”这几个词，都是表达一种不太强烈的懊恨、烦恼，并没有那种刻骨仇恨的意思。更确切地说，“春恨”“春怨”是抱怨男人的冷酷无情，其实是女人的“闺怨”。所以这里的“恨”与“怨”某种程度上说来，还是温情脉脉的呢。

至于春愁的意思，就显得更不深刻了，这词只是表现一种漠然的春天的惆怅而已。再说得明白点，春愁便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对事物表面阳光灿烂，却不能达到尽善尽美的一种遗憾；是感到自己落后于别人，落后于自然的一种落伍的悲凉。也许春愁便可以说是这些心情的综合反应吧。

现在的久我，也许便可以说是陷入了春愁之中。外表看他一点没变，可内心却完全陷入了这春的惆怅里了。

有一句使用这春愁的短句，久我很是喜欢：

“春愁犹如书架，任凭其乱无比。”

这句子的作者叫渡边千枝子，久我不太熟悉，可这句子描写的氛围，恰到好处地表现了久我现在的心情。

最近，久我总感到懒洋洋的，干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来。

说得更明白些，手上是在干着工作，却是用一种消极的态度在干。久我心里也知道，这状态不行，但就是振作不起来。

干工作是这种心情，桌子周围的环境都当然是“任凭其乱无比”了。

当然，女秘书是每天给他打扫房间的，前几天还特意买来一枝梅花插在花瓶里。但这只是在书房的一角，整个房间凌乱不堪，也不是一下子能整理干净的。

这样太乱了，得抽空整理一下。心里是这么想的，可就是没心情动手做，糊里糊涂地在这凌乱中漠然地打发着日子。

这种消极的心情，要是在平常，可以说是被春天的生气所压迫出来的。可今年并不全是如此。使心情不能豁然的理由便是梓的病情。也就是说，春天的生气与梓的住院两桩事压在久我的心头，使他的春愁比往年更甚。

梓在给久我写信之后不久，好像就住进了医院。

“好像住进了医院”是一种暧昧的说法，因为他打了无数次梓的手机都没有应答。

是住院后，手机被禁止使用了？久我心里这么猜测，只是每天在梓的手机里留上一段话。

“身体情况怎么样？振作起来，衷心祝愿你康复。”这样的话的最后，总忘不了再加上一句：“可以的话，请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可是一直没有梓的回音。

是手术前各种检査太忙，还是已经做好手术了？不管怎样，梓应该每天都听得到久我的留言。

这样持续了十多天，三月中旬，久我去大阪出差。

这是大阪一家报社邀请他去讲演，下午结束后，便赶到京都住下了。

说是春天，还只是三月中旬，说是鲜花，只是北野天满宫附近的梅花盛开着。据说夜里去赏那梅花是很壮观的，他便想去看看，但去了也不过如此，心里又犹豫着，结果还是去了那家熟悉的赏花小路上的酒吧。

开门进去，老板娘便热情地招呼了起来：“欢迎，好久不来了，就一个人吗？”老板娘这么说，是分明想起去年中秋，久我是与梓一起来这里的。

当时两人是在大觉寺观赏了池中月亮，回酒店还早便拐到了这里来。

“身体好吗？”老板娘问道。

久我点点头：

“啊，马马虎虎啦……”

自己也感到回答得莫名其妙，可头脑里只能挤出这么句话来，便想到这也许也是春愁的表现吧。

这样坐了一个小时左右，与老板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些话，酒也喝得有点醉意了，便出了酒吧，拦了辆出租车回到酒店。

他想洗个澡，但感到太麻烦，换了睡衣便想上床睡觉。

临睡前，想着梓可能会来电话，便朝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果然字幕显示着“有来电留言”的字句。

也许又是什么人工作上的联系，不抱希望地打开留言一听，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冲入耳朵：“对不起……”

声音有些慌乱，而且急躁，但确确实实是梓的声音。

久我赶紧将电话贴在耳朵上，仔细听着，可再也没有了声音，过了一会儿便是挂断电话的咔嚓声。

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要说“对不起”呢？为什么偏偏在今晚又突然来电话呢？

百思不得其解，又打梓的手机，每次都是“对方已关机”，音调机械而又呆板。

“为什么……”

久我自言自语地，后悔自己没将手机带在身上。

留言的时间是十点，如果能接到那便能直接与梓讲话了。

给久我来信后，何时住院的？手术怎样了？成功不成功？什么时候出院？现在眼睛怎么样了？何时重逢？这一连串的问题，久我都憋在心里想一吐为快呢。

可现在，梓为什么又不接电话了呢？

久我无可奈何地将手机放在一伸手就可以接电话的床头柜上，便钻进了被窝。

这天夜里，久我梦见了梓。

也许是电话里那句留言的作用吧，久我梦中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梓。

地方好像是在久我的寓所，但窗外却有积雪。

东京哪来的这么厚的积雪呀？久我梦中这么想着，对梓说道：“做了手术，你一点也没变。”

“与以前一样，你的眼睛还是会说话似的。”

“你的病已经全好了，下次再一起去旅行吧。”要想说的话太多了，可感到总有人在他俩之间穿来穿去，使久我的话传不过去，梓却站在那里只是招着手微笑着，一言不发。

他心里十分焦急，想去握住梓的手，可梓突然一转身背朝着久我跑到楼上去了。

地方还是久我的寓所，可有好多人来来往往，有积雪，还有梓跑上去的楼梯，真是莫名其妙。

本来做梦就是这么回事，梦只能给人带来惆怅。

也许是房间太冷，一大早久我便醒了。头脑里还在回忆着夜里的那个梦境，漠然地想着梦里那招手微笑的梓。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久我苦思冥想，无法解答，便又给梓打电话。

这次应该通了，他心里想。

可与昨晚一样，“对方已关机”的声音，呆板而又乏味。

“奇怪呀……”

久我越发不理解，但想到梓是为了与自己说话才打电话来的，心里便得到些安慰。

这样心里想着，又听了一遍电话里梓久违了的熟悉的声音，看看时间还早，才又一次入睡。

翌日，回到了东京，久我的情绪仍然在春愁之中。

昨晚听到了梓的留言，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但还是沉甸甸的，无法开朗。

已经到了赏花的季节，九州地区樱花都开放了，今年的樱花开放得比往年早四五天呢。

电视里、报刊上，这些花开花落的消息热闹非凡，可久我还是被春愁纠缠，书房里也还是任凭其乱无比。

久我现在的情绪不佳再说是春天气候的原因，未免太天真了些。他不得不承认，心绪不佳、惆怅不消是因为梓的事情。

既然来了一次电话，算算也该来第二次电话了吧。

这样想着，这样期待着，又过了五天。

梓到底怎样了？到了第六天，久我焦躁得实在忍不住了，于是便不顾一切地朝梓的家打起了电话。

手机是打了无数次了，这是不得已的做法。打到她家，问问她手术情况总是可以的。这样为自己找着理由，他拨通了梓家里的电话，可只有铃声没有人接。

如果梓出院了，在家的话一定会接电话的。可没人接，也许她还没出院，或者出院了但外出不在家。

可总得给我来个电话呀。

久我放下电话，又打了梓的手机，还是打不通。

想尽办法，可还是联系不上，久我不禁一个人发起狠来。

“人家这么牵肠挂肚的，怎么电话都不来一个呢！”

这样埋怨着，更加怒火中烧，一下子关了电视，恨恨地对着电话叫道：

“哼，管我屁事，随你怎么样……”

对着电话发火的第二天下午，久我忍不住又一次朝梓的家里打了电话。

因为心里还有气，所以按电话键就很重，电话马上就通了，可与昨天一样没有人接。

看来今天又没希望了，正想挂电话，突然铃声不响了，随即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喂……”

久我一下子激动万分，但马上意识到这不是梓的声音。

“喂喂……”

又传来了叫声，久我才明白这是梓的女儿的声音。

“喂喂……”

又一次叫声，久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朝着听筒问道：

“是加纳先生的家吗？”

“是的，有什么事吗？”

声音与梓十分相似，但要年轻许多。

“我叫久我……”

没有回音，可对方的警惕情绪却能感觉得到。

“我是你母亲……手术情况想打听一下……”

“……”

“已经做好手术了吗？”

突然，传来一声轻叹，同时一个低哀的声音传了过来：“妈妈，已经过世了。”

“过世？”

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久我又问了一遍。

“你母亲已经死去了？”

“是的……”

“怎么会呢……”

再也顾不上对方是谁了，久我慌慌张张地追问：“什么时候？”

“已经一个星期了。”

“一个星期……在哪里？在医院吗？”

“不是的……”

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梓的女儿带着怨愁的语调说：“是自杀的。”

“自杀……”

嘴里重复着梓女儿的话，久我感到头晕目眩，拿着听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久我只觉得自己的眼睛是睁开着的，可眼珠却不会动弹，脸上也没有表情，冻住了似的。周围的东西看得见，却一点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试着想从这打击中将自己解脱出来，久我徐徐地从地上站起来，对着听筒抖着声音问：

“为什么……”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不相信梓已经死了。

“在哪里……死的？”

“在新潟。”

“新潟？”

“在那里日本海的一块悬崖上……”

“啊……”

久我不敢再想下去了，刚才听到梓自杀的消息，就有预感会是这么回事。果然，这预感现在成了可怕的现实。

“你知道那地方吗？”梓的女儿问他。

久我赶紧语无伦次地应付：“不，不知……”

两个月前，久我与梓一起去过那地方，去看冬天的日本海，将梓领到那里去的，便是久我自己。

可现在怎么说呢？是自己将她带去死亡之地的呀。久我为了隐瞒自己的不安，压低声音问道：“从那里的悬崖上……”

“是一块向大海突出的高高的大岩石，从那里跳下去的……”

不用说，久我是完全知道那个地方的。

两人去那里时，冬天的大海，白浪翻滚，无数个浪头撞在那岩壁上都粉身碎骨。

就是从那样高的地方，梓跳进了那样汹涌的大海？

“这是一星期前？”

“今天是头七忌日。”

久我嘴里诵念着“头七”慢慢地想了起来。

六天前，自己住在京都的酒店里。那夜里梓在久我的手机里留了言，声音有气无力的，只有一句“对不起”。时间是晚上十点，也许是那以后自杀的。

“是晚上吗？”

“不太清楚，但据出租车司机讲是十点多把她送到那里去的。”

“这么晚了……”

“夜里，一个人想去看看大海。她当然是这么说的，司机也感到奇怪……”

“出租车司机送她去后，问她‘要等你吗’，她回答说‘不用了，你回去好了’，于是司机便回去了。”

“那以后，便只有她一个人了。”

久我脑子映出了梓独自一人站在悬崖上的身影。

那以后，梓在黑夜中，饱览了大海的雄姿。风一定很大，脖子上的围巾一定被吹得哗哗作响，可那瘦小的身影却始终是身披万道金光，闪闪发亮。

大海边，悬崖上，黑夜里，梓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呢？

久我一边想象一边回想起梓那天在新潟的寿司店里曾讲过夜里大海的话来。当时久我说，夜里是不会有人去海边的，可梓却说海上生明月，夜里的大海是很美的。

这样的夜，这样的月，梓是为了那美丽的月夜驱车赶去的吧。

“眼睛没做手术吗？”

“没有做。”

“那么住院呢？”

“想住的，但医生说也许晚了，便心灰意冷，结果……”

一个月前，她是清清楚楚在信里写着“马上就要住院去了”，可结果她还是没去，心里还是不想去吧？

“快点动手术，我们曾劝了她几次呢……”

久我也一样。

大家都劝她动手术，可她还是不肯去医院。

“那，她是一个人……”

久我说着，想象着梓决心去死、站在那悬崖上的样子。

那时大海是汹涌澎湃的吗？梓感到很冷吧？感到很寂寞吧？不，这一切都无所谓了，她是为了追求一种新生，才朝着那悬崖上走去的。

“我妈，她从一开始大概就不想做手术。”

梓的女儿的话，使久我也想起梓是有几次这样表示的。

“可我们，没有想到她会……”

这一点久我也是相同的。

“那么是几点的事？”

“不知道。”梓的女儿稍稍停了停又补充道，“第二天，附近的人在岩石下面发现了妈妈……”

“是在海里？”

“是的，但正好在一串串露出水面的礁石围起的一个水塘里……”

这么一说，久我想起，那岩石下确实有一个水流相对平静的、被岩石围着的、港湾似的水塘。

梓就是跳进了那里面吧？

“那么，一整夜谁也没有发现……”

“那里一般没人去的。”

这是当然的，久我心里最清楚了。不要说夜里，白天也不会有人去那里的。第二天一早便被人发觉，那还是十分凑巧的事呢。

“那么，是当地的人报的警？”

“当地的警察和救护人员马上去打捞上来了。”

“你也去了那里？”

“是的，他们通过妈妈的手提包里的物品，马上就搞清了她的身份，与我们联系了。”

心实在太痛了，久我已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可梓的女儿却带着一种鼓励他的口气说道：

“从那样高的地方跳下去，全身竟一点伤也没有……”

想想那悬崖，这也真是奇迹了。

“没有伤痕？”

“是的，泡在水里，但非常整洁。”

被岩石围着，与汹涌的大海隔开，梓那乌黑的头发在那一汪清水中荡漾。如果久我能第一个发现，他一定冲到水里，亲自将她抱起，然后吻她，再用好多好多鲜花将她的身子包住。

“那么葬礼呢？”

“已经开过了。”

六天前死的，守夜葬礼都结束了，也是当然的事。

“我一点也不知道……”

刚才久我还期待着听到梓的声音，才给她家里打电话的。

“真的一点也不知……”久我又喃喃地嘀咕了一遍。

梓的女儿在电话里说道：“是想通知你的……”

“通知我？”

“是的。”

“真的，可为什么……”

“我是知道的。”

“你知道的？”

“知道妈妈与你交往的事。”

“……”

“是真的吗？”

梓的女儿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久我想着是否该向她道歉，请她原谅。

可梓的女儿却并不生气，平静地接着说：“我一直陪着妈妈，当然察觉得出来，而且妈妈也不瞒我，都告诉我了……”

“你母亲，告诉你……”

“妈妈不会瞎说的。”

再也没有可说的了，电话前久我深深地垂下了头。梓的女儿好像不是在对自己说：

“你现在终于知道了，妈妈也会含笑九泉的。”

梓的女儿竟这么看重久我，久我不禁又一次向听筒鞠了个躬。

“谢谢……”

这样沉默了一会儿，久我又一次对着见不到面的梓的女儿轻轻的、深表谢意地低下头，说了声“谢谢”，便挂上了电话。

放下电话，抬起头，窗外阳光灿烂。

因为是市中心，隔着条马路，对面是一幢雪白的大楼，这大楼的顶上有一块电器工厂的巨幅广告牌。

中午前看电视，说白天气温还要上升，樱花的花讯也要比往年早几天。

现在是下午两点，春天的阳光洒满大地，也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窗上，闪着耀眼的白光，熠熠生辉。

久我仰望着这阳光耀眼的天空，脑子里突然浮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梓死了，为什么天气突然这么灿烂明媚了？

虽说时光流逝，天气的变化并不一定预示着什么人事变化，但这天却变得太离谱了。

譬如说，对于梓的死，老天虽不下雨，但也应阴沉沉的，表现出一点忧伤的意思呀。

久我虽然知道这种对老天的要求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但外面阳光灿烂的天空，实在与自己的心情反差太大。为了避开这阳光，他便出了书房，走到卧室里去了。

一下子扑倒在床上，脑子里开始回忆梓女儿的电话。

六天前的夜里，从那块岩石上跳入海中自杀了。

遗体从海里打捞上来后，运回了东京，守夜、葬礼、火化都已结束了。

这些全部得到了梓女儿的确认，是不可挽回的事实了。

“梓，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她已经死了。”

久我又一次告诫自己，努力使自己相信这是个事实。

但不管怎么告诫，说出来的话，总似灰尘一般没有一丝重量，一下子便飘走了。留在久我心里的，只有那种揪心的寒冷与空虚。

他心里老是冒出一个念头：

“这也许是假的。”

刚才听到的话全是瞎说的。

梓其实正站在她女儿背后，是梓唆使女儿欺骗久我，蒙骗久我的。

想再一次打电话去梓家确认一下，可刚才梓女儿电话里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看来这是不会错的。

“梓……”

久我默默地呼唤着梓的名字，外面的阳光还是太刺眼，他将头埋在了被子里。这样头埋在被子里，便不禁想到在这床上，这被窝里，曾经无数次地与梓恩爱过，亲热过，温存过。

有时这爱似流水，浅吟低唱；有时似骏马，热情奔放。可不管像什么，每次的爱都是那样尽善尽美，白玉无瑕。

可现在，这些美好的东西，都离久我远去，再也不会回到他的身边来了。

这样想着，久我的眼里便忍不住地渗出泪水来，用手去擦，可那悲伤似被强关在眼眶里的洪水，久我的手一擦，便像打开了闸门，一下子泪如涌泉了。

久我的头埋在被子里，眼里是一片漆黑，所以也不用顾忌什么，便干脆放声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久我孩子似的哭了个够，才缓缓地抬起头来。

刚才屋外还是明媚的阳光，现在仿佛察觉到久我的悲伤，知趣地收敛了许多，闪着耀眼白光熠熠生辉的大楼玻璃窗，也不再那样光芒四射了。

春天似乎不再精神抖擞了，久我想到已经羽化成仙的梓，不由得恭恭敬敬合起双手，对着天空深深地鞠了个躬。

葬礼已过，梓的骨灰应该是回到世田谷的家里了，想祭奠一下，但久我的身份是无法去她家里的。

这样苦恼着，突然想到送束花去，供在梓的灵前也是合情合理的。

可不知她家人同不同意，便擦了擦眼泪，又拨通了梓家里的电话。

与刚才一样，铃响后，梓的女儿接了电话。

“刚才打电话打扰了……”

久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可电话里，对方是不会感觉到他刚哭过的。

“也许是很冒昧的想法，我想送束鲜花……”

“给我母亲吗？”

“供在她的灵前。”

梓的女儿有些犹豫不决，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要是可以，请送到我家来吧。”

“你家？”

“我家，我不与我母亲一起住。”

“那你现在呢？”

“有些东西要整理，今天偶尔来这里。”

原来梓的女儿是为了整理梓的遗物才去那里的。

“如果你送花来，我会代为供在妈妈灵前的。”

“那就麻烦你了。”

“那，我告诉你我的地址。”

梓的女儿将自己家在目黑的住址与电话号码告诉了久我。

“那我就朝你那里送了，但不写我的名字。”

“对，这样也许更好一些。”

梓的女儿说着，口气一下子客气起来：

“对不起，使您多了不少麻烦。”

“不，请不要这么说。”

事情就到此结束了，可久我还想多听听与梓十分相似的她女儿的声音。

“花，什么样的好呢？”

“什么花，妈妈都会高兴的。”

久我想起梓喜欢雪白的百合花，于是便说道：“那好，我就自作主张了。”

“那就先谢谢您了。”

“以后，你们很冷清吧？”

“哎……”

梓的女儿声音沉沉的并且含含糊糊的，久我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的话太多了，赶紧收住：

“不过，也不用过于悲伤。”

“我知道的。”

梓的女儿这么沉着，语气稍稍明快了一些，接着道：“老是无精打采的，妈妈会生气的。”

“生气？”

“那天晚上，妈妈特地来了电话，关照我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有这样的事？久我不禁点起了头，如果那天在京都的夜里能接到梓的电话，她会对我说什么呢？

“你真像你母亲呀。”

“这个，怎么说呢，不过没有妈妈那样坚强。”

“坚强？”

“对，她是个非常坚强的人。”

梓的女儿说着又补充道：“那样黑的夜，那样荒凉的地方，她敢一个人去那里……”

久我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那突出在海面上的悬崖。梓是不想动手术，使自己给世人留下面貌丑恶的印象，还是她发现死神已经逼近了而自我了断的呢？

“那种做法，不愧是妈妈的性格，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的。”

“干脆利落……”

确实，对于梓的死，这句话是最适合的评价了。

“您真的这么认为？”

“当然，像你妈妈那样的人是没有第二个的。”

久我十分认真地、使劲儿地点了点头，于是心情也稍稍轻松了一些，搁下了电话。

春生

久我知道梓自杀的事的翌日，东京下起了雨。

昨天还是温暖的阳春天气，今天天空便灰蒙蒙的，阴雨绵绵了。气温也下降了，温度不到八摄氏度，待在屋里身上也感到凉飕飕的。

前些天已脱下毛衣，换上了薄薄的棉毛衫，现在又得找出冬季的衣服来，房间里的暖炉也得又一次地启动了。

一天之隔，气温竟相差十摄氏度以上，这种忽热忽冷的天气，感冒、身体不适的人也是很多的。

总算还好，久我没有患感冒，身体也没有什么不适，只是还是老样子，提不起精神来。

本来就陷在“春愁”的泥沼中，现在一下子阴雨连绵，寒气袭人，久我的心情更加忧虑烦闷了。不用说工作了，就是看书也静不下心来。这样下去不行，他也为自己焦急，可就是始终懒洋洋的，眼看着大好光阴流水般逝去。

这样的低落情绪，久我自己明白，是因为梓的死而产生的。

天气不好，季节变化是一个原因，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梓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的残酷事实。

不管哭也好，叫也好，这已是无法挽回的事实了。

这样想着，这样对自己说着，久我的心情就更坏，更阴暗了。

而且天气又是那么不知趣，连日阴雨绵绵。

本来春雨是细如发丝、润物无声的，是有着某种艳丽情趣的东西。

可现在的雨，哪里谈得上什么情趣？从灰蒙蒙的天空里，无情无义地倾泻如注。那对面大楼下面的人行道也被雨浇湿，行人都打着伞，匆匆而过。

这样阴冷无情的雨，怎么可以说是春雨呢？应该说它是冰雨才是。

事实上，在北海道、东北地区、长野地区的山里，现在正春雪肆虐，火车不通，道路堵塞，给人们的生活造成很大的不便。

这种与春天形象完全不同的现象怎么会发生呢？

从冬天到春天，然后是骄阳似火的夏天。这春天正是临产“夏天”的时期，既然是临产期，就一定是痛苦的，可久我的痛苦仅仅是因为天气吗？

确切地说，这阴雨也好，与春季不相称的寒冷也好，久我都把它们与梓的死联系在一起了。

例如，久我坐在书房里，凝视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便会感到那是跃入冰冷大海的梓的悲伤的泪水。

那样汹涌的大海，该是多么寒冷呀！

这样想着，夜里独自一人伫立在突出海面悬崖上的梓的身影，又在眼前闪动了。

四周一定是漆黑的，黑暗中能看到的只有那拍打悬崖的白浪吧。

面对着那样的大海，梓在想什么呢？在祈祷什么呢？

当然想的是死，但哪怕是一瞬间，她是否会想到久我呢？

现在令久我感到快慰的是，那天夜里十点，梓确确实实给自己打了电话。这电话是在旅馆的房间里打的，还是在外面的公用电话打的呢？可确确实实是梓的声音：“对不起。”

现在回想遗憾的是，自己运气真不好，竟会没接到梓的那个电话。

如果当时能接到那个电话，也许能将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这样想着，感到十分惋惜，身上就像被千万根钢针扎一样疼痛。

当然，也许接到那个电话，梓也不会改变她的意志。

梓给自己电话，是向自己道歉，她不去医院而选择了死亡？还是想将声音代替遗书留在世上？不管怎么说，临去之前，梓确实是想着自己的。

现在也只有这一点能使久我感到一点点欣慰。

想到这里，久我的心情才轻松缓和了一些。

总而言之，梓的死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旁人是不应该说三道四的。

或许称赞、颂扬她的选择，才是对她最大的缅怀。

这样前思后想了好长一段时间，久我才想起当务之急是赶快给梓的女儿送一束花去。

从前，梓总喜欢白花，就送白花吧。

山茶花、花水木、百合、吊钟花、杏花、苹果花、梨花，这些都是白色的，久我最终还是选中了百合花，马上给熟悉的花店打电话，对方说百合花现成就有。

“要几枝呢？”

“这个，你们有几枝？”

“这么说的话……”

花店的营业员一下子回答不上来，久我却想有多少都给梓送去。

“是供在灵前的。”

“这样的话，有十枝也就够了，洁白无瑕的，气质也很高贵。”

“那好，就十枝。”

久我将梓的女儿的地址告诉了花店，这才发觉梓的女儿姓“慎村”，名“蓉子”，这姓与梓的丈夫的姓“加纳”不同。会不会搞错了？可纸上确实写的是“慎村”，于是便感到不会错的。

昨天，电话里心神不宁地忘了问，也许是梓的女儿已嫁了人，丈夫姓“慎村”也未可知。这样就可以解释她为什么不住在娘家了。

“送花人的姓名怎么写？”

“不用写的。”

久我回答，花店的女营业员有些不相信，又确认了一遍：

“那么，什么也不写，送出去就可以了是吗？”

“是的，就这么办。”

搁下电话，久我感到完成了一件大事，点上香烟抽了起来。

平时，每当闲下来的时候，总是喜欢想象梓在干什么，而给她打电话。

可现在梓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再也无法给她打电话了。

久我心里明白，但还是妄想着梓的手机里是不是会有她的留言，于是便情不自禁地按下了梓的手机号码。

这个号码太熟悉了，他永远无法忘记。

按好了号码，满怀希望地将听筒放在耳边，一会儿传来了一个死板机械的女人声音：“此电话已停止使用。”

想着，这也是理所当然、情理之中的事情。

梓过世后，她家里人当然便不会再用了。

久我又一次看着阴雨绵绵的窗外，真正地感到梓是永远地去了。

送花之后的两天，雨仍然下着。

第三天，终于雨停了，但气温还是很低，天空也还是阴沉沉的。

天气预报说，造成春天连绵阴雨的低气压已经南下大海去了，但还有断断续续的雨水留在本州南部，天气一下子还不会放晴。

久我的身体也像这天气一样，比雨天有了些精神，可还是软绵绵的有气无力。

这天下午感到再也不能耽搁时间了，便试着坐到写字台前，想干些什么。这时，女秘书拿进来一堆邮件、几本杂志和一些广告纸，另外还有一封信。

寄信的人是“慎村蓉子”，打开信封，里面的信笺上，真正与梓一样娟丽秀洁的字体，信里写道：

前辈，一切都好吗？

前天收到您送来的珍贵的鲜花，非常感谢！当天，我就把它们供在母亲的灵前。母亲被她最最喜欢的洁白的鲜花簇拥着，我好像看到了母亲在花丛中幸福地微笑。

谨代表母亲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

天气还很冷，请千万保重。

蓉子

读着信，久我深深地舒了口气，花终于由她的女儿送到了她的身边。

本来还担心梓的女儿不会真的将自己的花供在她母亲的灵前，现在总算可以放心了。梓也肯定亲眼看到自己送的花了。

久我又一次看起那封信，信中的“我好像看到了母亲在花丛中幸福地微笑”这一句，久我反复读了几遍。

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儿呀。

按理说，久我与梓这种关系，作为梓的女儿完全可以不理不睬，甚至抢白几句的。

可她却亲切地接受了久我的花，还给他写来了这样热情洋溢的感谢信，久我真正地从心底感激梓的女儿，同时想象着自己的花供在梓的灵前的情景。

当然，在那里有梓的亲戚朋友，她丈夫的亲戚朋友，以及其他关系密切的人的鲜花。在这些花中，自己的花占着怎样的位置呢？

这样一想，久我便不禁想到梓的丈夫。

老实说，至今为止，久我心里是极力不去想她丈夫的事的，心里极力地认定梓只与自己有关系。

可事实是不容抹杀的，梓有着名正言顺的丈夫。

她丈夫对妻子的死，怎样想的？怎样的悲伤？怎样接受这个事实的？另外，对梓从那悬崖上跃入大海又是怎样认为的？

当然，久我从未见过梓的丈夫。

以前梓从来不谈自己丈夫的事，久我也从来不问梓丈夫的事。

换句话说，两人之间都忌讳谈论梓的丈夫，不触及梓丈夫的问题是两人之间的默契。

可是，现在守护着梓的却是她的丈夫。

世田谷梓的家有多大，是怎样的房子，久我都不知道，有无数次要送梓回去，她都说“不要紧的”，总是一个人回去。

有时也真想看看梓的家，但特意去倒也没有必要。

现在梓不在了，就更不必去她家了。

久我又一次想象着，寂静的和室中，梓的灵台前围着许多许多的花，在这花前，梓的丈夫默默地坐着。

从梓的女儿的电话中听出，好像闲在家里的只有梓的丈夫一个人了。

梓的丈夫，对着久我送的、没有署名的白花，在想些什么呢？

这样想着，久我呼吸开始急促，心里有些慌了。

“去看看，去看看那块悬崖……”

寄给梓女儿的花确实已经供在梓的灵前了。在梓的遗像前送上一束花，这是久我应尽的礼节。现在这些礼节都齐了，接下来，便应该去看看那突出海面的悬崖了。

那里是不受任何人干扰的，两个人的秘密，两个人的地方，两个人的归宿之地。这么想着，更感到梓正在那悬崖上等着自己。

“得赶快，快些去才是呀……”久我自言自语地，打开日记本看起了日程安排来。

已经是三月底，要去的话，就得赶快。

这个星期周末，还是下星期周末，久我考虑了一下，事不宜迟，三天以后的周末便出发。

这周末的翌日没有什么大事，去的话可以在新潟住上一晚。决定下来，久我边从桌子的抽屉中取出那块盐泽捻线绸展开放在桌子上。

这是两个月前，梓在盐泽亲自织的。

本来是垫在那壁橱中央的架子的香炉底下的，可得知梓的逝世消息后，便将它取下，珍藏在桌子抽屉里了。

那以后，时时拿出来看看，睹物思人，这是梓留给久我的唯一的东西。

也许她将这绸与信一起寄给久我时，便已决心去那悬崖上结束自己的生命了。

为什么收到这绸时，没有想到呢……

久我曾好几次这样悔恨过，但现在也已无可奈何了。

应该带着这绸去那悬崖，那里是梓安息的地方，她现在独自一人一定是寂寞的。

“对，应该马上去！”

又一次下定了决心，久我将那块盐泽捻线绸仔细地用布包好，放入了提包里，然后开始做起三天后去旅行的准备工作。

那天下午四点半，久我从东京站又乘上越新干线，出发去新潟，并不是特意乘这趟列车的，只是这天上午有事，结束后赶到车站，正好有这趟车，便乘上去了。

也就是说，久我一开始并没有考虑乘几点的车、几点赶到新潟。

可现在可以肯定，今晚可以到新潟，明天便可去梓告别这个世界的地方了。

此次旅行的目的便是如此，说是久我的自作多情也不过分，不过与上次相比，这次的旅行是够孤独的。

车外，刚开车时下着小雨，现在雨已停下，可天空却灰蒙蒙的一片，望不到边际。

三月末，毕竟还不是真正的春天，但东京的樱花却都已开了七八分了。从昨天开始又下起了小雨，气温也下降了好多，看来那些七八分的樱花要达到完全怒放的程度还得要好几天时间呢。

列车过了大宫，在高楼林立的街市之中，偶尔可以看到几枝绽开的樱花，到了高崎一带，暮色中的樱花还都含苞欲放，接着列车便钻进了长长的隧道里。

这长长的隧道过后，便是越后的境地了。

两个月前，久我与梓一起旅行，也在这隧道里，久我的手在毛毯下曾是十分调皮捣蛋。

起先，梓还有些挣扎，可慢慢地便不声不响，脸朝着车窗，双目紧闭了。

现在久我的身边似乎又响起了当时梓的喘息声。

回想着往事，久我一瞬间看到了车窗里显映出了梓的脸来，凝神细看，那脸又悄然消失了，窗外依然是一片漆黑。

说是往事，才只是两个月前的事，久我与梓已是天上人间，云山渺渺路迢迢了。

久我是比谁都清楚当时梓的心情的，现在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梓当时各种栩栩如生的神态表情。

置身于轰隆隆的列车声中，列车突然穿出了隧道，接着又进入另一个隧道，这样连着钻过两个隧道，便进入越后的地界了。

果然还是残雪片片，但与两个月以前的雪景相比，已是大相径庭了。

一月份与梓一起来时，还是下雪的季节，房屋、树木、山野、车站都是白雪皑皑的，现在可不同了，车站上、房屋上几乎都不见白色了，只有田野与山坡上还留着点点残雪。

以前的雪积得齐腰深，现在的雪只是薄薄一层，道路上已不见白色，都是黑黝黝的柏油地了。

看来全被埋在雪里的北国，也吹来了春的气息。

看着眼前柔和平静的雪景，久我又想到了梓。

两个月前，两人来到这里，也是从这个车站下车，再乘出租车经过盐泽，去六日町的。

今天久我真想走同样路线去六日町住一晚，但考虑再三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今天的旅行是缅怀梓，是久我独自一人的感伤旅行，接触太多当时两人寻欢作乐的场所，心情会更加忧郁。

“还是不要住下吧。”

久我这样自言自语地看着车子从盐泽、六日町开了过去。

车窗外的街景，对久我来说，却还是那样柔情，那样亲切。

时间也接近六点了，日照时间比较长的北国暮色沉沉了。外面正是田野风景，残雪遮盖下的田野里，星星点点地散落着几户农家，灯火慢慢地灿烂起来了。

久我以前也好像看到过这样的景色。

静悄悄的夜里，只有窗户透着微弱的光芒，窗户里的慈母在期盼着晚归的儿子，窗户里柔情似水的姑娘在等待着心上的情人。

恍恍惚惚之中，久我脑子里又缠绕起梓的事来了。

这样的景色真想与梓一起欣赏啊，再活上两个月，今天就可以看到了，为什么一个人走了呢？

“干吗要如此匆忙呢……”

梓的女儿说她是洁身自好，但现在久我不这么认为。

久我有些怨梓，为什么这么任性，为什么这么极端。

梓也许是将自己的信念，贯穿自身的人生，但她给人留下的是痛苦和遗憾啊！

“这种事我管不了，我只能走自己的路。”梓也许会这样说的，可这真正是她轻率、任性、极端的地方呀。

眺望着静谧的雪原，久我的心里不由浮出点点的悲怨来。

到了新潟已是夜里，一派万家灯火、生机勃勃的景象。

在车站前下了出租车，与以前一样住进了那家靠在信浓川河边的酒店。房间的位置也几乎相同，从窗口可以看到河面长长的大桥。

两个月前，河上、桥上都飘着雪花，现在已不见雪的影子，也许是刚下过雨，一股云烟氤氲的水汽，使得大桥上的灯光，都似飘浮在空中。

又是伤感的回想，在这旅馆里，当时是喝着梓泡的茶，吃着六日町旅馆老板娘送的寿司的，接着……

久我想到这里，再也不愿想下去，便站起身，去吃晚饭了，再也不想梓的事了。鬼使神差，久我又来到了那时与梓一起来的酒店附近的寿司店。

“欢迎光临！”

气色很好的中年店员，好像还认识久我，久我只是无精打采地点点头，要了些比目鱼和其他鱼肉寿司，接着便闷头喝起滚烫的清酒来。

看他这样一个人闷头喝着，店员便上来搭讪：

“是来出差的？”

也许是见他一个人百无聊赖，所以给他解解闷。

“啊，可以说是吧……”

久我不想讲话，于是又一个劲儿地喝酒，走出店门时便感到自己有些醉意了。

外面云霞般的雾气，大都已经散去，天上已闪烁着星星亮晶晶的眼睛了。

久我突然决定现在就去那悬崖处看看。

也许，当时梓也是这样突然决定的。

这样想着，便招手想拦出租车，可马上又垂下了手去。

这样的夜，去那海边，也许会被梓的魂招去的。

久我一刹那间感到这样也蛮好的，可马上严声告诫自己：“这样不行！”

他打消了去海边的念头，回到了酒店里。回到酒店还不到十点，一下子睡不着。

早知如此，应该乘再晚一些的车来才是，可现在后悔也没有办法了。

久我开始安排明天的活动，听说酒店里有花店的。

听服务员说，花店上午十时开门，在大堂的边上。于是他决定在那里买好鲜花，直接去海边。明天的活动决定好后，久我便安心地进浴室洗澡。

洗完澡，换上睡衣，看看时间还早，便从房间里的酒柜里取出威士忌，又喝起了闷酒。寿司店喝了不少，现在又喝威士忌，渐渐地便有些飘飘欲仙了。

就这么一醉方休，倒头睡到天亮，也不失为一种享受。抱着这样的心情，久我拼命地喝着威士忌，可是他突然又想听听梓的女儿的声音了。

并没有什么话可讲，只是想对她说说自己现在为了梓来到了这里。

能将自己行动告诉的人，也只有梓的女儿了。

可是，现在打电话，不会使对方吃惊吧？不，更会惊扰对方吧？

可是，能体谅久我此时悲凉心情的，也只有梓的女儿了。

起先还有理智，慢慢地酒涌上心头，行为就失去了控制。久我终于打开电话簿，找到了梓的女儿，上次告诉他的目黑家里的电话，凭着醉意，拨起了电话。

要是别人接电话，就马上挂掉，这么模糊中还有些清醒地想着。铃响了几下，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喂……”

肯定是梓的女儿声音，久我确认无误了才报出自己的姓名。

“啊，上次真是太感谢了。”

梓的女儿是在说久我送花的事，语气虽说结结巴巴的，可那份感谢的心情确实表达得清清楚楚。

久我也赶紧对她的来信表示感谢，然后问道：“现在，知道我在哪里吗？”

“在哪里？”

“在新潟。”

太出乎意料了，梓的女儿一下子慌张得不知所措：“为什么呢……是出差？”

“不，是为了梓……”

久我说到此，努力使脑子清醒一些，端正地坐直了身子。

“我是为了去那悬崖再看看……”

“我母亲……自杀的悬崖？”

“是的，那雪白的悬崖。”

“是吗？特意这么赶去？”

“明天，坐车子去……”

“可是，非常远的，你知道那地方吗？”

“能找到的。”

“沿着海岸一直南下，到间濑，那前面有个小餐厅，到那里你问一下当地人……”

梓的女儿说的路线，久我是再明白不过了，可他只是默默不语地接受着她的这份好意。

“真对不起。”

电话里，梓的女儿深深地低下了头，这样无声无息地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

“妈妈肯定会高兴的。”

突然，久我感到电话里的这个姑娘有着一种无限的亲情，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脱口而出：“明天，我回东京，能不能见上一面呀？”

“与我见面？”

“哎……”

电话里一下子沉默了，久我又一次请求道：

“没有什么事，只是想问些有关你母亲的事情……”

“母亲的事情？”

“不是的，不是问什么事情，只是想找人说说你母亲。”

“我，能行吗？”

“当然行的。”

久我在电话里使劲儿地点头，脑子里想象着梓的女儿该是什么模样。

“你一定很像你母亲吧？”

“这个，怎么说呢……”

梓的女儿终于情绪镇定下来，语气也明快活泼起来了：“你见到我，也许会失望的。”

“绝对不会的。”

久我借着酒意，干脆厚着脸皮又问道：“十分失礼，想问一下你是否结婚了？”

“是的，但时间不长。”

“那么，现在是在丈夫的家里啊。”

“哎……”

不管是公寓还是一幢小房子，现在这时候她丈夫也一定在家里。

“这么晚了，打电话打搅，非常对不起。”

“没什么，没关系的。”

梓的女儿声音十分亲切，这无疑给久我增添了勇气：“那么，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呢？”

“什么时候，我都没关系的。”

“晚上也没关系？”

“是的。”

“你工作呢？”

“现在，没有工作。”

梓一点也不告诉久我她家里的事，久我才想到梓的女儿既然已结婚，那应该是不用工作的。

“那好，一起吃晚饭可以吗？”

久我说着搁下电话，看了看日记本，又拿起电话问四天以后行不行。

“我是没关系的。”

“那好，就定了，晚上六点。”

久我接着又仔细说了银座附近地下的一家法国餐馆的名字，梓的女儿没有去过，但那地方和那家餐馆是听说过的。

“那么，就说定了，在那里见面吧。”

久我说着，突然想到梓的女儿不认识自己：

“也许，我会认出你的，但你不一定认识我，我带个什么标记好吗？”

“不用了，我认识您的……”

梓的女儿说得那么肯定，久我有些迷惑不解，电话里梓的女儿便又用带着点调皮的语气解释道：“我看过您的照片。”

“我的照片？”

“是呀，看您的书，还有报纸上也经常刊登您的照片呀。”

久我是写书的，作者介绍有时也会刊登自己的照片。梓的女儿是从这些地方看到的吧。

“放心好了，我会认出您的。”

“那好，我就早些去那里等你。”

“好的，我一定会去的。”

见面的事说完了，久我松了口气，电话里梓的女儿又叮咛道：

“明天，去海边一路小心。”

“谢谢。”

久我点头感谢，突然感到自己的心情开朗起来，激动得咚咚地连着拍了自己两下额头。

翌日一早，久我将早餐叫到房里，吃完了便开始做出发的准备，然后又来到大堂的花店里。

花店的女孩皮肤白嫩，有着北陆女孩特有的可爱。

见久我进店便问：

“是祝贺用的，还是答谢用的呢？”

久我被问得一下子答不上来。

酒店里来买花的，大多是结婚喜事的祝贺或者对亲朋好友盛情款待的答谢。

可久我怎么说呢？他想了想便含含糊糊地说：

“是送礼……”

他挑选了白色的百合花。要了十枝，女孩建议添上些霞草，更能显出百合花的冰洁如玉。

久我表示同意，女孩便马上扎好了花束，包在一个漂亮的塑料纸里。女孩说得果然不错，那百合花在霞草的衬托下，更显高贵，更显雍容了。

久我谢了女孩，女孩便热情地捧着花送他到酒店前停着的出租车前。久我让女孩将花小心放在座位上，自己在一边坐好，脱口对司机说去雪白的悬崖，马上见司机歪着头一脸迷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他没听懂，于是补充道：“去间濑海边。”司机这才明白了。

说那里的雪白悬崖，是没人知道的。

“是去那里的海洋公园吗？”司机这样问道。

久我这才想起那里好像是有这么个地方。

“总之，你沿着海边……”

于是车子便启动了，车上问司机到间濑要多长时间，回答说四五十分钟。

车子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光景便出了市区，左右能看到片片松林，再过去便是海边了。

天下着毛毛细雨，云低垂着，但海面却十分平静。

道路缓缓地逶迤伸展，时时能看到一片片松林、一块块沙滩。

两个月前与梓一起来时，确实也是这条路，只是当时与现在正相反，是从间濑朝新潟走的。

当时的大海也非常汹涌，使人不敢接近它，可现在海面烟雨氤氲，水浪不兴。

半个月前，梓一个人来这里的时候也是如此风平浪静吗？

久我思索着，眺望着大海，司机又问道：

“客人，到间濑就可以了吗？”

“啊，到了那里，请等我一会儿。”

“那么，是再回到新潟吗？”

“是的，要赶下午的火车。”

看着司机点着头，久我突然感到自己一定很奇怪。

确实，一个五十好几的半大老头儿，独自捧着一束鲜花，乘出租车去海边，是不太正常的。而且这种季节根本不是去海边的时候，还要出租车等一下，再乘车回到新潟，就更让人莫名其妙了。

“你不常去那里吗？”

久我为了解除司机对自己的怀疑，便与司机搭起话来。

“是的，但也不是从来没去过。”

听着出租车司机的话，久我突然莫名其妙地涌出一个念头，想找一下梓当时坐过的出租车。

如果是这位司机，那么他应该能知道当时梓在海边时的情景。

“半个月前，有个女人乘车去间濑……听说过吗？”

“这个，是怎么回事啊？”

“夜里十点多。一个人去间濑海边自杀了。”

“自杀了？”

“是从那里一块白色的悬崖上跳到海里去的。”

司机好像想起有这么回事，又想了一会儿：

“你这一说，我倒是听说过这么回事。”

“那你知道那女人坐的是哪一辆出租车吗？”

“这不知道，只是听说有个女人自杀了。”

看来这司机是不知道梓乘的是哪一辆出租车。

“你是去那里吗？”

“哎……”

久我含糊地答应着，目光便投向了窗外烟雨迷蒙的大海。

也许因为是平日的上午，道路很空。

与夏天去海边游泳，路上车流如潮的情景相比，现在只能偶尔看到几辆卡车或面包车。

道路还是沿着大海，但不断有山挡着，车子在这山里的隧道中钻了几次，便看到了“角田海岬”的标牌。

与弥彦山相连的山脉，直逼大海，形成这么个突出在大海里的海岬。这是个十分险要的地方，但正因为有这山脉的衬托，海岸线才格外美丽。这里现被开发成了“佐渡弥彦米山国定公园”，过了这个海岬，再穿过隧道，山便被甩到了身后，眼前看得到一块块小小的平地与沙滩，这里便是间濑海岸了。

久我与上次一样，让司机将车停在海滨前的停车场。两个月前，与梓一起来时，这里是雪花飘飘，寒风萧萧，现在只是飘着柔柔的毛毛细雨。

当时两人瞻仰过的观音像，还有那山坡上的神社，都包裹在细雨之中，显得稳重而又安详。

久我向司机借了把伞，左手拿着花，朝着那悬崖走去，但又想到右边还有一家小旅馆，于是心中一动，便朝那里走去。

店门口写着“住宿，就餐”的招牌，但现在好像并没有营业，自动售货机的一边滚落着几个空罐头。

见店门关着，又有些不甘心，便用手推了推店门，边上的一扇玻璃门便被推开了。

久我走了进去，却不见一个人影，餐厅里的桌椅也都收拾了起来，给人一种闲散的感觉。

“有人吗？”

久我心想应该有人，便叫了一声，于是柜台里面的门帘一晃，出来一个中年妇女。

“现在休息吗？”

“是的，您有事？”

见到突如其来的久我，妇女有些迷惑不解。

“对不起，想问一下，您一直在这里工作吗？”

“是的，我是管理员。”

看来，这妇女只是在旅馆休息时，临时值一下班的。

“其实，我想打听一件事……”

久我极力使对方不讨厌自己，口气十分彬彬有礼。

“半个月前，这前面那悬崖上，有一个女人自杀了。”

围着围裙的妇女，看着久我手上的鲜花，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您知道啊。”

“是的……”

“听说是夜里。”

“我发现是第二天的晌午以后了。”

“是您发现的？”

中年妇女好像怕被人指责似的，低下头去。

“确实，是从那悬崖上跳下去的吧？”

“可最先发现的是本间先生。”

“本间先生？”

“是卷镇上的人，是他发现了，叫来了警察、救护车……”

“这是几点钟的事？”

“晌午，刚过一会儿。”

久我将花放在了柜台上。

“那么，您看到时，遗体已被打捞上来了吧？”

“是的，已经在担架里了。”

妇女说着，有些不安地看着久我。

“先生您，是那妇女的……”

“不是什么，只是一般的朋友。”

“家里的人，都已经来过了。”

“这我知道，我是昨天出差到新潟，想着顺便来悼念一下的。”

妇女终于放下了心，表情缓和了许多。

“是从东京来的吗？”

“哎……”

“那一路辛苦了。”

妇女这么一说，久我马上轻轻点了下头，表示感谢。

“那么，您看到了那担架上的女人？”

“是从那悬崖下面抬过来的，救护车就停在这里。”

“那脸色……”

“白布遮住了，看不到，但大家都说是十分漂亮的。”

“漂亮？”

“救护的人这么说的。”

听着妇女的叙述，久我好像感到梓现在就躺在那悬崖下面似的。

“那么，衣服呢？”

“好像是黑色的礼服，也被布遮住了，看不太清楚……”

“那，就这样抬进救护车里去了？”

“大家都说已经死了。”

久我微微地点着头，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椅子都翻到了桌子上，整个餐厅冷冷清清的，临海的窗户上沾满了点点雨珠。久我这样有意无意地观察着，那妇女却反问起久我来了：

“可是，为什么要到这地方来自杀呢？”

“……”

“那样漂亮的人……”

妇女的话使久我又一次端详起眼前的妇女来，她的年龄与梓的年龄差不多，灰色的裤子，灰色的毛衣，穿着一件连胸的围裙，显得有些老气，但皮肤也是白白的，四十多岁的样子。

“先生，您要去那悬崖吗？”

“是的，想去那里，供上一束鲜花。”

“上面很滑的，要当心一些才是呀。”

久我点头致谢，然后拿起了柜台上的鲜花。

“问了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事，非常感谢！”

久我又一次致了谢，妇女便朝外看着：

“您知道路吗？”

“知道的。”

久我又点了点头，然后出了旅馆的门。

雨还在下着，但一点也不讨人嫌。

久我将伞放在小旅馆的门前，双手捧着鲜花朝悬崖走去。

以前来时，岩石都裸露着，只是偶尔能见到几棵瘦矮松枝。现在这岩石缝里已冒出了春芽，还随处可见一些小红花。

“这里，还会开山茶花……”

久我惊喜地自言自语，可心里却感到是在对梓说话。

“你看，这芳草地，青草萋萋的……”

岩石边上的杂草，已伸出嫩芽，朝外探头探脑的了。

“现在，我来啦。”

久我在心里对梓说着，跨过防护栏，朝那悬崖走去。

小旅馆的妇女说得不错，茶褐色的岩石，被雨打湿后十分滑，久我只好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前挪动。

与梓两人一起来时，这岩石上寒风凛冽，站着都会被风刮倒，现在却没有一丝的风。天还下着雨，海面也是云霭蒙蒙，但水面十分平静，只有几个波浪轻轻地舔着岸边的岩壁。与自己一起来的梓，是当时就决定从这里迈向人生的彼岸，还是后来才决定的？

不管是什么时候决定的，梓是从这里出发的。

这样在悬崖上，久我迎着飘飘洒洒的细雨，心里终于有了些感悟。

梓在这里完成了她的人生，写下了她最壮丽的完美人生篇章。她的家人，医院的医生，情人久我，谁也不能理解。她是为了自己的人生自始至终尽善尽美，才在这里点下终止符号的。

这样想着，久我心头涌上了一口热气来：“喂……”

这里不管怎么大声叫嚷都没人听得见，听得到的是大海的涛声与风声。于是久我更加放肆地叫了起来：“是我呀，我来看你啦。”

声音融入细雨中，飘落到了梓舍生的悬崖下，然后便被吸进了大海的怀里。

“我知道啦。”

久我一直卡在心里的话，今天一定要对梓倾吐：“我再也不劝你去医院啦。”

久我回到了与梓刚认识的年轻时代：“你喜欢的鲜花我带来了。”

又这么叫着，久我将花郑重地双手捧起，突然猛地朝大海中抛去。

看似没有风，可花还是轻飘飘地，好像有东西托着似的。

洁白的花束，在天空中飞扬，碰了几下突出的岩石，慢慢地朝下落去，最后在那伸向海面的悬崖下面消失了。

是幻想，但绝对不是幻想，这花一定是已送到梓的身边了。

为了确认一下，久我慢步挪到悬崖尽头，朝下观看，果然那下面被岩石围出的一个深水塘里，漂浮着点点洁白的百合花。

一枝，两枝，全部的百合花都送给了梓，还有那霞草，也全部奉献给了梓。

再看下面，那海塘里的百合花，都一朵朵昂着头，正朝着上面的久我微笑呢。

久我赶紧双掌合起，闭上眼睛便看到了那身穿百合花一样洁白盛装的梓，正端端正正地站着，显得那样地安详。

“梓，梓……”

久我一下子跪在悬崖上，俯瞰着海面，大声地叫起了梓的名字。

现在只有叫梓的名字，除此之外的一切言语都是无用的，一个劲儿地叫着，用这种真诚的叫声来洗刷久我心灵深处的孤独和哀伤。

“梓，梓……”

不管怎么叫梓都不会再回来了，可是久我还是朝着细雨蒙蒙的大海一个劲儿地叫着，叫着。

春惜

久我从新潟回东京后，又连着下了两天的雨。

第一天只是下雨，第二天又刮起了风，最高气温也降到了十摄氏度以下。

由于这雨和风，好容易开放的樱花也一下子散落于地了。

久我看着那阴冷的下个不停的雨，不禁想到从东京车站回家时，经过皇宫时看到的那满开的樱花。

那花是那样娇嫩婀娜，可风雨却是那样可恶可恨。

“花为风死”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花总是被那无情的狂风所摧残殆尽。

这样想着，不由又将梓作起比喻来。

这一年来，时时缠绕着梓的病魔就是那摧花的狂风。

对于梓来说，她刚刚迎来女性人生最辉煌的时刻。年龄虽然不小了，可女性的辉煌绝不是年轻，是那种瓜熟蒂落的成熟，是那种温和如水的柔情，是那种炉火纯青的娇艳。

具备着这些美好的梓，也许是逃不过邪恶女魔的嫉妒，被其将病魔种在了她的身上。

就像这美丽的樱花，正因为太美，风雨才不肯饶过她。再想想梓也一样，她太完美了，才会招致毁灭。

望着阴雨狂风的肆虐，久我这样解释着梓的死，心里便有些释然了。

回到东京的第三天，是与梓的女儿约好见面的日子。总算老天有眼，这天雨停了，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连着两天下雨，今天的天气会一下子这么好，久我是没有想到的。

与平时一样，久我习惯晚起，起床已过了九点。看窗外，对面的大楼窗玻璃上春光明媚，顶上飘荡着五彩的霞气。

久雨乍晴的缘故，树上的嫩叶也显出了生气，空气也与阳光一起，饱含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

这天久我从下午开始工作，四点左右结束，五点多一些便离开了青山的寓所。

到了约好的银座的餐馆，差十分六点，梓的女儿还没到，他便在候客室里要了杯雪利酒喝着。

一会儿到了六点，宾客陆陆续续地来了，其中有两位女宾，但一看就知道不是梓的女儿。

这样又等了十分钟，一位身穿湖绿色连衣裙，外罩一件相同颜色上衣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

久我立刻感到这是梓的女儿了，对方也有些紧张地看着久我。

“是加纳梓的……”

“我叫慎村蓉子。”

久我也马上报了自己的姓名，又一次打量起姑娘来。

年龄应该是二十几岁，额头宽阔，一眼就能看出她是梓的女儿。

她的个子比梓要高一些，但身材、气质都与梓惟妙惟肖。

“让您久等了，对不起啊。”

“不，我也刚刚才到。”

久我嘴里谦虚着，心里感叹，约会迟到十分钟这一点也与梓一模一样啊。

服务员过来给两人安排了位子，久我与蓉子就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你能来我真高兴，地方一下子就找到了？”

“是的，这里曾到过好几次的……”

“是与朋友一起？”

“不是的，以前曾有次想来这里的，但真正来这里，今天是第一次……”

这里是银座相当高级的餐馆，蓉子老实说她以前曾想来，而没有能力来，见她讲话这么朴实，久我心里不禁更喜欢这姑娘了。

“你确实很像你的母亲啊。”

“可我不这么认为呢……”

蓉子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去，这种困惑时垂下眼帘的表情，梓也时常有。

“今天是从家里来？”

“是的。”

抬起头来，蓉子胸前项链上的一颗钻石闪闪发亮。

餐馆墙壁是浅灰色的，地上是红色的地毯，相配十分协调，透着庄重典雅。

久我与这样年轻的姑娘一起吃饭还是第一次，心里有些紧张；蓉子也受着店里的氛围的影响，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服务员递上了大大的菜单，蓉子向服务员请教着，前菜要了西式煮竹笋，正菜是盐烤小牛肉。

久我是这店的常客，所以胸有成竹地点了前菜奶油木瓜汁烤鲷鱼，正菜是洋酒蒸比目鱼。问蓉子，她说也想喝点酒，于是便要了法国RHONE产的CHABLIS红葡萄酒。

点好菜后，蓉子又一次打量着餐馆的周围摆设，然后问道：

“这里，先生您经常来呀？”

“不，难得来的。”

“与我母亲也来过吗？”

“哎……”

与梓最后一次来，已是去年夏末的季节了。

“妈妈说她去了很高级的餐馆，曾很高兴地向我夸耀过。”

“说与我一起？”

“是的，妈妈说起先生来，总是那个人怎么怎么样，我一听就知道了。”

久我不禁苦笑了一下。

“你不要称我‘先生’好吗？”

“这不行啊，让我称您什么好呢？”

这么反问，久我一下子倒真答不出来，想了一会儿，还是蓉子想出来：

“那好，叫你‘叔叔’好吗？”

“叔叔……”

久我反复念叨了几下，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受宠若惊。

“那好，以后就当你不争气的叔叔吧。”

与梓相比，蓉子年纪轻，活泼而有生气，这对久我来说有着一种新鲜感。

配套的前菜，生火腿片上来了，于是两人便倒了葡萄酒。久我轻轻地举着杯子想说“干杯”，又感到有些不妥，不知这时该说什么才好。

说“为了你母亲的冥福”，不行，说“恭喜，恭喜”又是套话，左想右想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最后只好轻轻地碰了一下杯子，什么也没说。喝了一口葡萄酒，久我才回过神儿来，向蓉子谈起他三天前去新潟的情况。

“给你打电话的第二天，去了那悬崖。”

“你还是特意跑去那里呀？”

“说间濑海滩，一问当地人就知道了。”

“那么，那悬崖上也去了。”

“是的，跑到了那悬崖的尽头。”

“你真找到那里啦？不害怕吗？”

“不怕，走到悬崖的尽头，将花献给你母亲。”

“真是太感谢您了。”

蓉子将双手放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

“妈妈一定会很高兴的，您能去那样孤寂的地方。”

蓉子这么说着，也许是想起了那悬崖了吧，目光沉沉地眺望着远方。

随着蓉子头部的摆动，她耳朵上的钻石耳环忽闪忽闪地发着光。久我正看着那光亮发怔，蓉子突然冲出一句话来。

“可是，那样荒凉的地方，妈妈是怎么知道的呢？”

久我马上感到这话是在责怪自己，不禁转过头去。

“有一次，确切地说是今年年初，妈妈曾说有事要到京都去……”

就是那次，久我与梓去了越后。

“妈妈在新潟的海里自杀了，听到这消息，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呢……”

带梓去那里的正是久我自己。

久我极力压住要向蓉子坦白的念头，喝了一口葡萄酒。

要坦白是很简单的，但说出来也许会伤了蓉子的心。

“爸爸和我都无法相信……”听了蓉子的话，久我感到一种深深的内疚，同时也感到一种喜悦。

这么说是因为梓对谁也没有说，她是在他们俩才知道的地方结束自己的人生的。

这痛苦自不必说，但梓至死心里还是想着久我的，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老实说，也正是这种想法、这种信念在支撑着久我那破碎的心。

久我要的奶油烤鲷鱼上来了，他拿起刀叉一边拨弄着，一边问道：

“你母亲是什么时候离家出走的？”

“好像是自杀的两天前，十六日。”

这么说，梓是直接去新潟，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深夜去那悬崖的。

“有遗书什么的吗？”

“什么也没有，只是那夜里，给我来了个电话……”

“给你电话？”

“是的，要我好好与雄司过日子……”蓉子解释道。

雄司是她的丈夫。

“本来，妈妈是不太琐碎的，那天难得地话很多，说雄司只是性情脆弱，人是不错的……”

“是为你担心呀。”

“是的，我与雄司订婚好久了，可并不想马上结婚，可妈妈却劝我快些成家，被她催的，今年正月便……”

“结婚了？”

“哎，是在成人节，妈妈亲自为我张罗的，一定要我结婚。”

自杀两个月前，梓还干了这么多事，这是久我做梦也想不到的。

“也许，那时妈妈已经想到了死。”

“莫非她……”

久我心里若有所思。

蓉子微微地摇着头，耳朵上的钻石耳环也跟着晃动。

“结婚典礼结束后，妈妈非常高兴，握着我的手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死了也不要紧了……’”

蓉子有些忍不住了，俯下头去，用手帕擦着眼睛。

“果然，妈妈说得对，我结了婚非常幸福。”

“这是我对妈妈的最后一次孝顺。”

蓉子自言自语地说着，又深深地点着头：

“妈妈，真是个好妈妈。”

“……”

“对我和弟弟的事，她时时挂在心上，对爸爸也一样……”

突然提到梓的丈夫，久我不禁垂下了目光。

“爸爸和妈妈，他们之间怎样相亲相爱我不知道。但妈妈老是为工作外出，爸爸总是为她担心……”

现在从梓的女儿口里听到梓在家里的情况，这是久我第一次听到，而且以前也从未想象过。

“妈妈给爸爸也打了电话。”

“那天夜里？”

“是的，说回家要晚一天，对不起。现在想想，这是她给爸爸捎来的最后遗言。”

听着蓉子的话，久我又一次回想起那天京都之夜的留言电话。

那“对不起”也是与梓的丈夫、女儿一样，是梓给自己的最后遗言。

是在结束人生之前，来向自己道别，还是想再交换一下爱的信息呢？

不管怎么说，久我心里还有许多的谜。

“那，遗书也没有了……”

“没有，可是自杀的决心大概是很早以前就下了的。”

“是从什么时候？”

“这我也说不清楚。可是去年年底开始，妈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自己身体不好，却对爸爸、弟弟百般照顾……对我也一样，总是关照我要好好生活下去，说着说着她还流泪，妈妈的那种样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呢。”

老实说，至今为止，久我总认为梓与自己的关系是最最密切的了，比她与家人的关系还要亲密。

最好的证据是，她选择了只有他俩知道的地方了结自己的生命。

可现在听了蓉子的话，他才发觉事实并非如此，梓有着她不为久我所知的另一面。

例如，对女儿的婚事比谁都着急，看到女儿结了婚，她高兴地流下眼泪。对丈夫体贴入微，临死前还特意打电话告别。对儿子更是关怀备至，为他的将来操心。

梓是妻子，是一个家庭的主妇，她的这一切所作所为应该是理所当然的，无可非议的，但久我却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在自己的怀抱里，那样热情奔放、那样疯狂淫荡的梓，在家里怎么会是那样温良恭让的贤妻良母呢？

“我不明白……”

现在久我只能说不明白了。

女人与男人不同，具有许多不同的性格。不，男人也一样。梓有着各种各样的侧面，自己也同样有着多种面孔。

在青山的寓所是一种面孔，回到家与妻子在一起又是一种面孔，与梓在一起调情戏耍又是一种面孔。自己有这么多面孔，又有什么资格责备梓呢？

人生在世，本来就有多种面孔，这一点久我是不得不承认的。想到此，久我便又一次叹道：

“真不明白呀……”

看着暗红色的葡萄酒在杯子里闪着光亮，蓉子又叹了口气：

“我接到妈妈的电话，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死。”

“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久我安慰着，蓉子却摇了摇头：

“可是，爸爸却好像察觉到了，他接到电话后，马上给我电话，问妈妈现在在哪里，说他很担心。”

“这么说……”

“那晚，我们打听了好多地方，可最后还是找不到她。”

没想到，那天夜里梓的家里这么忙乱，可自己却在京都悠悠地喝着酒。

“我是真傻呀。”

“不是，不是你傻。”

“可我每天与妈妈在一起，却没有察觉。”这样说，久我也是一样的。

与蓉子一样，久我与梓那样的关系密切，却一点也没察觉到她要自杀。对梓的情绪时时有些反常的表现是感到有点不可思议，但实在是没有朝死的方面去想。

“我也一样，一点也没察觉……”

如果当时再多关心一下梓，注意一下她的举动，也许会有所察觉，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真的一点也没有察觉……”

并不是对谁感到内疚，只是感到十分可惜。久我叹息着垂下头，突然悟出一个道理：不管怎么相爱，要完完全全地知道对方心事，是难上加难的。

两人不管怎么相爱，彼此总有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这是没有办法的……”

这“没有办法”的感叹也许是一种遁词，现在久我与蓉子的悔恨是无法得到解脱的。

正菜上来了，闪着银光的盘子一打开盖子，呈现在久我面前的是洋酒蒸比目鱼，蓉子面前是盐烤小牛排。

一下子香气四溢，蓉子的眼里闪着光亮，神情好像在说：“这味道一定很好吧。”

也许因为年轻，情绪转换得比较快，悲伤的气氛一下子在蓉子的脸上消失了。

调酒师过来给蓉子倒酒，蓉子轻轻低着头致礼。

梓作为女性，酒量是不错的，她的女儿蓉子看来不亚于母亲。

久我晃动着杯中的葡萄酒，想起了每次多喝了酒，眼圈就会微微发红，眼神便会有些呆滞的梓。

如再喝下去，梓就会开始饶舌，接着便会一反常态，变成个肆无忌惮的放荡女人。

也许面前的蓉子也是一样的吧。

这念头在脑际一闪而过，久我慌忙打住，问蓉子道：

“你经常与你母亲出去吧？”

“经常出去的，她就我一个女儿呀。”

母女俩单独相处时，梓会讲些什么呢？久我想再问问：

“知道我的情况，是什么时候？”

“这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蓉子眨着眼睛努力回想着。

“还是读高中的时候。”

“这么早就……”

蓉子高中时，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那种事很容易发觉的。”

久我好像罪孽深重的犯人，不由把目光转到了一边，蓉子却十分爽快：

“在家里，叔叔您的书堆满一书架，所以便有些察觉了。另外，妈妈出去与您约会，打扮神情总与平时不同。”

还是高中生的蓉子便能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那你，恨我了吧……”

“一开始是有点，后来妈妈给我讲了好多……”

“你母亲给你讲？”

“妈妈知道我已经有点察觉出来了……”

原来自己的事情，这小姑娘早就知道了，久我有点坐立不安了。

“大学时，我还帮了她不少忙呢。”

“帮了忙？”

“妈妈要去见您，走不脱的时候，我为她找了许多理由呢。”

“可是，你母亲在外面有工作呀。”

“不仅仅是出外呀，有时不是还要在外过夜嘛。”

说这话，蓉子的眼睛里闪出了豹子一样的光亮。

“原来你与你母亲已经……”

“攻守同盟了。”

蓉子调皮地笑了起来：

“我想着，总有一天您会谢我的，所以才帮忙的。今天您请我吃饭也是应该的呀……”

“这个，当然应该的……”

久我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

“我曾恳求妈妈让她介绍我认识一下您。”

“这还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妈妈起先还好像有些同意，但不知怎的突然严厉地拒绝了。”

“为什么呢？”

“说您心很活的，见了我万一喜欢上了，可就麻烦了。”

久我真是无地自容了，心里甜酸苦辣什么滋味都有。

“你母亲真的这么说？”

“我不会瞎说的，我们是母女呀。”

母亲将自己的隐私全部告诉了女儿，还要请女儿帮她成全她的好事。

久我喝了一口葡萄酒。

“这事情，要是被你父亲知道了……”

“不会的，我绝不会告诉爸爸的。”

“可是，你父亲一定感觉得到的……”

“不会的，他不会有这闲工夫的。”

“可是……”

即使母女是攻守同盟，但蓉子也是父亲的女儿呀。自己的母亲背叛自己的父亲，作为女儿看了会无动于衷吗？

久我真想问问蓉子这个问题，蓉子却自己说了：

“妈妈爱着您，我也是没办法的。但如果妈妈要抛弃爸爸，我就不会答应了。”

“这么说……”

“这么说吧，我知道妈妈绝不会抛弃爸爸。”

“……”

“妈妈爱您是事实，可她也同时爱着爸爸和我们。”

果真如此吗？在这世上只爱梓一个人，只拥抱梓一个人，有着这样信念的久我，对蓉子的话还是不能完全接受。

“可是我们俩好长时间一直都是……”

久我想说“十分相爱的”，可毕竟说不出口。蓉子却十分明白地点点头，接着说道：

“妈妈爱着您，我是完全相信的。您也许不知道，我爸表面上是个稳重宽容的人，可内心却十分严厉刻薄，妈妈平时非常小心吃力。和您在一起，对妈妈来说是最好的精神调节。”

“我什么也没有……”

“妈妈说了，只要见到您，她的身心就会放松，回到家里便能与爸爸相安无事。”

这到底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呢？

如照蓉子的话说，久我就要变成了梓与她丈夫关系缓和的调节药物了。如果说起到了这么个作用，对久我来说，也算做了件有意义的事。可他与梓真仅仅是这样的关系，那就太令人心酸了。现在久我真想向蓉子一吐为快。

你的母亲与我不是这种为求某种心理平衡的调节关系。

我俩的关系是你们所有的人都无法想象的，是真正的相亲相爱。这爱已到了不屈不挠、不依不饶的地步。只要我们愿意，我俩都会不顾一切地抛弃一切的。之所以没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我自己没有这个勇气，是我自己没有向她要求。如果我要求，她是一定会抛弃你、你爸爸和所有的一切，义无反顾地扑到我怀抱里来的。

久我激动地想将这一切说给蓉子听，可还是强忍了下去。

自己没有要求梓，要求的话梓一定会弃家而走的，从这个角度说，能保持你们一家幸福的是我久我。是我心里想独占梓，又没有勇气对她要求？是我自制能力太强？或者是两者都兼有，或者是两者都不是。

“可我，也没有为她做什么……”

久我内疚地晃着头，蓉子却换上安慰的口气道：

“可妈妈是深深爱着您的。”

听到这突然的安慰话，久我不禁一下子抬起头来。只见蓉子也像她母亲一样用手指正轻轻地拭擦着酒杯边上的口红。

“很久以前，妈妈有她自己的保险箱。”

“在哪里？”

“在我家附近的银行里。那保险箱里，珍藏着您给她的信呢。”

确实，以前久我也有点察觉，自己以前给梓的信和年轻时一起照的照片，梓一定仍然保存着。

“妈妈还记了好些日记，这些日记本也藏在那保险箱里。”

“妈妈曾对我半开玩笑地说过，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一定要我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毁掉，她还将保险箱的密码告诉了我。”

“那么，这次你是……”

“不是的，这次不需要我了。”

蓉子看着杯子里映出烛光的葡萄酒。

“妈妈是自杀的，当然在此之前，把那保险箱里的东西处理掉了。”

“那么，没给你留下一点……”

“真的一点也没有留下。”

这么说，那些充满爱情的甜言蜜语，那些亲密无间的珍贵照片，也都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但久我却感到失去了一个极重要的宝贝，心里感到一阵阵空虚。

“那么，你父亲一点也不知道……”

“有些怀疑，但已经不要紧了。”

这样的结局，使家庭也没有发生太大的混乱，也许又是梓的神机妙算吧。

“妈妈绝对是个办事利落的人。”

蓉子的话，久我绝对承认，可对久我来说，梓的这种做法还是令他觉得不是滋味。

聊着过世母亲的话题，蓉子心情似乎也不坏。

正菜小牛排吃完了，添加的蔬菜也差不多了，蓉子才以“今天，这菜太好吃了”的话道了谢，将刀叉放在了桌子上。

与蓉子相比，久我没有胃口，点的比目鱼也剩下了一半。久我食欲不佳，也许是因为今天蓉子谈的有关梓在家里的各种情况，对他的刺激太大的缘故吧。

服务员推着小车送来了水果甜点。蓉子要了薄荷点心和香梨，久我想要些刺激的东西，要了苹果汁白兰地。

从六点到现在，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小时，久我与蓉子已经不再拘束了。这是因为她是梓的女儿，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久我和梓的一切，对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放心说话。

久我喝了一口杯里的琥珀色的苹果汁白兰地，蓉子似乎对这也很有兴趣地问道：

“叔叔，你喜欢喝这个吗？”

“你也喝一口尝尝。”

久我看蓉子的神色很想喝，便让服务员再来一杯，可蓉子马上阻止，说只要久我杯子里的喝一小口即可。

于是久我递上自己的杯子，蓉子凑上去喝了一口，慌忙还给了久我。

“这，好辣呀。”

“这苹果汁白兰地，也是酒呀。”

蓉子吐着舌头，用手不断地指着自己的喉咙，这动作像小孩一样，有点夸张，显得十分可爱。

久我又将杯子端了起来，顾忌着避开刚才蓉子喝过的地方，这时蓉子却正低下头，从自己的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妈妈平时最喜欢的东西。”

蓉子说完，久我便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好像是在什么海滨公园里，梓一个人坐在靠椅上微微地笑着。

也许海边有风，她前额的头发有些散乱，这样使得照片更有生活气息和亲切感。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是去年秋天，在横滨，我拍的。”

去年秋天，是梓第一次做完手术，还没有想到会复发，心情还很好的时候。

“您一定有与妈妈一起拍的照片吧？”

“不，我这里一张都没有。”

这是久我莫大的遗憾，今年一月与梓一起去新潟旅行时，竟连一张照片也没留下。

“这照片，能给我吗？”

“好的，叔叔您喜欢就拿去好了。”

蓉子是为了久我，特地从她母亲相册里找了这张照片带给他的。

“其实，我也有你母亲的东西……”

“妈妈的东西？”

“是的，她织的一块捻线绸。”

“捻线绸？是做和服用的？”

“只有一小块，但却是你母亲亲手织的，花样也很漂亮……”

久我说到这里，将苹果汁白兰地一口饮尽，下定了决心：

“其实，今年一月，我与你母亲一起去了越后……”

“……”

“路上经过盐泽，在那里的‘捻线绸纪念馆’里，你母亲自己上织机织出了那块绸……”

“请停一下。”

蓉子突然叫了起来，死死地盯着久我的脸：

“果然妈妈与叔叔您一起去了新潟。”

“……”

“那悬崖也是你……”

久我只好老实地点点头，蓉子便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一直都这么怀疑的……是您带她去那地方的呀。”

“不，不能说是带她去的。”

“果然是您……”

蓉子又呻吟似的叹了口气，突然探出了身子说道：

“那块绸，能给我看看吗？”

“可是，在家里呀……”

“现在，一起跟你回家，可以吗？”

蓉子说要去，那当然只有让她去。

久我只好点头同意，现在梓要是在会说什么呢？久我心里这么想着。

以前确实曾有过这样的情景的：梓的女儿与自己坐在车里，一起朝青山的寓所驰去。两人都心情不坏，酒足饭饱，有些小小的醉意。

久我想到这里，便微微地摇头否认。

至今为止，这种事绝对不可能有的。这种想法只是所谓的妄想，抑或是一种臆想。

而且久我与梓的女儿见面，也是今天第一次。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怎么会一起坐在车里呢？感到从前曾有过这样的情景，那么只能说是久我心里抱有这样一种渴望。

久我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慌乱：

“不行……”

“你说什么呀？”

坐在一旁的蓉子迷惑地看着久我的脸。

久我赶紧摇着头。

“不，没什么……”

蓉子只是为了看她母亲留下的捻线绸，才要求去自己的住所的。仅仅这么一桩简单的事，自己却自作多情，胡思乱想，这实在是中年男人的一种歇斯底里的邪念。

这样的思想斗争，终于使久我恢复了理智，对着出租车司机说道：

“朝左面的道路拐过去。”

车子从青山道一号街的交叉口朝左拐，再过一条马路，又朝右拐，再过去一些便是久我的寓所了。

年轻的蓉子，对什么事都抱有好奇心。

车子在公寓门口停下，一下车便上下左右地打量起整幢房子。

“您是住在这里的？”

进了大门，又在厅堂里四周环顾，上了电梯又天真地问：

“这电梯是公寓独用的？”

房间的门口有一块牌子，上面是久我的英文名字缩写“M.KUGA”，对此蓉子也深感兴趣并仔细观察。久我一打开门，也不等主人说“请”，她便像只小猫“嗖”的一下钻进了房里。

久我赶紧抢到门厅，将客人用的拖鞋取出，蓉子便道了声“谢谢”，换上拖鞋，随即转过身，将自己与久我换下的皮鞋整整齐齐地鞋尖朝外放好。

客厅的门口在左边，久我招手将她让了进去，蓉子进了客厅，不由脱口赞叹起来：

“房间真干净呀。”

这不是久我打扫的，是女秘书每天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请……”

久我指着沙发，蓉子坐下，目光还是一个劲儿地环视房间里的一切。

也许蓉子是第一次进这种中年男人的房间，所以对什么都感兴趣，而且这里曾是她母亲经常造访的地方，也许蓉子正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才对这房子这么有兴趣。

“这画，太漂亮了！”

蓉子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月光如银的夜色中盛开着满枝樱花的油画。

这画，每当樱花季节，久我总要挂上去的，他自己很喜欢，梓也是十分喜欢。

久我想对蓉子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改问道：

“喝什么呢？”

“不用了。”蓉子客气地回答。

但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总有些不太自然。想到在餐馆里已喝了不少酒，久我便找了个鸡尾酒杯子，倒了一杯哥安杜葡萄酒，又倒了杯冷水一起递给蓉子。

“欢迎光临……”

久我端起酒杯，蓉子也举起杯喝了一口。

“好甜呀，但也很辣。”

比苹果汁白兰地要辣一些，但口感很好，梓也经常喝的。

“啊，真漂亮呀！”

蓉子的目光移到了壁橱中间的那个空架子里，里面本来的香炉拿掉了，昨天出版社的一位女士送来的一盆鸡儿肠和春兰花，现在放在了里面。

“有时……”

久我说着，停了一下，终于又开了口：

“你母亲也喜欢到这里来插花……”

瞬间，蓉子的眼里发出了光亮，久我便又问：

“你也会插花？”

“会一点儿，但没有妈妈的水平高。”

“跟你母亲学的？”

“不是的，我学的不是妈妈的流派。”

一下子，久我感到了蓉子对母亲的一种反抗，不禁微微点着头，站了起来。

梓在盐泽亲手织的捻线绸，珍藏在久我书房桌子的抽屉里。

久我进去取了出来，对蓉子说：

“这便是那捻线绸……”

接着便将那捻线绸在蓉子面前展现开来。

“这就是刚才说的，你母亲在盐泽亲手织的。”

蓉子默默地盯着捻稠看了好一会儿，又慢慢地用手指在绸上轻轻地抚摸着。

“是真丝的。”

“经线是织机上本来就有的，纬线是你母亲自己挑选的。”

蓉子就像在拥抱自己母亲似的，十分动情地抚摸着捻线绸：

“她是选择了这橘黄色的线呀。”

“这样的格子很漂亮，不是吗？”

“妈妈也喜欢这种明快的色调呀。”

蓉子又将那绸摊开放在自己膝盖上，饶有兴趣地看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不知怎的，我就那次是坚决反对的。”

“就那次？”

“就是一月底，妈妈突然说要到京都去出差。”

“可是，这又是……”

“现在听您说，才知道那次其实是到新潟去了，现在再说也无用了。总之，我也有疏忽，总感到要为妈妈创造外出的机会，没想到，那次竟会是……”

蓉子忽然有些心酸，手挡在脸上：

“不正是如此吗？那时妈妈的左眼已经几乎失明了，可她突然要到外面去住两天……”

确实，在六日町旅馆里，梓筷子夹的黑豆掉在地上时，她找了好久还是没有找到。

“所以，我是反对的，就那一次，我不想让她去，并对她说如果硬要去，我就告诉爸爸……”

梓为了与自己的约会，与女儿有过这样的争执，久我是一点也不知道的。

“那后来……”

“后来妈妈一定要去，我极力反对，最后竟使她非常难堪……”

蓉子越说头埋得越低，最后再也说不下去了，久我也没有说话，陪着蓉子垂头丧气的，默默无语。

大约沉默了两三分钟，蓉子突然冲出一句话来：

“叔叔，能让我看看您其他的房间吗？”

蓉子说要看，是没有理由回绝的，久我便站了起来，蓉子依然默默无语地跟在久我的身后。久我先带她去了客厅反方向的书房。

“又脏又乱的……”

书房大约十五平方米，正面靠窗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右面是一整排书架，左面是电脑、传真机什么的。

蓉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书房里的一切：

“就是在这里，写出那么多书来的？”

“啊，也可以这么说吧……”

让年轻姑娘看书房，就像把自己心灵深处的秘密抖了出来，久我心里很是不安，不知蓉子会有什么感受，便小心观察着她的脸部表情：

“您休息的地方在哪里？”

“隔壁是卧室……”

蓉子提出要看卧室，这大胆的要求让久我不知所措，可看着蓉子一脸的认真，便赶忙垂下眼帘点头同意。

“就是这里……”

卧室在客厅与书房的中间，久我打开卧室的房门，蓉子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了声“对不起了”，便进了卧室。

拧亮了床头柜上的台灯，米色的床罩里面是一个三尺半宽的双人床，右边靠墙是一台电视机，床前对面的墙上镶嵌着一面大大的镜子。

蓉子一处一处检查似的仔细看着：

“这里是您睡觉的地方吗？”

“哎……”

看着蓉子十分认真严肃的表情，久我猛然醒悟：蓉子现在是在全身心地寻找她母亲与自己的爱的痕迹。

“好安静呀……”

确实，这里与大马路只隔了一条马路，却十分安静。最后，蓉子的目光便落在了对面大镜子上。

梓每次在这里得到爱的满足后，她总是要在这镜子前观察自己的容体和整理紊乱的衣服。久我曾无数次被梓的背影所吸引，从背后轻轻地抱住她，用舌头轻轻地舔她的脖子与肩膀。

这样想着，回过神儿来，眼前正好是蓉子在照着镜子，她的脖子、肩膀就在久我的眼前。一下子，一种青春的气息，浓浓地扑向久我，久我不禁头晕目眩起来。

上去，将她抱住……

蓉子会有什么反应呢？一定是很激烈地挣脱，一定是对“老色鬼”的辱骂！

正这么屏气凝神地胡思乱想着，蓉子突然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终于知道了妈妈所有的事情了。”

不知蓉子是什么意思，久我无法接上。

“妈妈，有着我所不知的另外的一个乐园。”

“……”

“我知道的妈妈，还只是她的一个侧面啊！”

这一点，久我也一样。

与梓在一起，总是那么愉快、幸福，无拘无束地恩爱，不顾一切地浪漫。久我知道的梓，就是这样一个热情奔放、敢于偷尝禁果的勇敢女性。但是她回到家里，又是一个温柔善良的贤妻良母。这是久我无法想象的。

“人真是不可思议……”

这便是久我此时此刻的真实想法。

当然，久我在梓的眼里，也只是一个侧面而已。与梓在一起时，他是个忠贞不渝、善解人意的多情王子；可回到家里，他便是个庸俗的父亲和丈夫。

人人都有自己的各个侧面。这样想着，面前那浓甜的青春气息有了些波动，蓉子转动了身子。

“那天夜里，妈妈给我来电话时说了。”

“你母亲说了……”

“是的，她说了许多，最后说了一句，这世上万物都是瞬间将逝的……”

“瞬间？”久我反问道。

蓉子使劲儿地点着头：

“我当时一点也不理解……”

梓说的“瞬间”的意思，也许是指人生的“渺茫”和暂时繁华的“虚幻”吧。

久我闷着头拼命地理解着梓所说的这句话的意思，可蓉子却又接着说：

“现在我明白了，妈妈的意思是在鼓励我！这世上所有一切都会消亡，都是渺茫虚幻的，瞬间的！所以要我看破红尘，实实在在地活下去……”

说着，蓉子又问久我：

“叔叔，您怎么认为呢？”

“也许，确实如此吧。”

“是吧，我到了这里才领悟到，妈妈是早就看破了红尘，踏踏实实地生活着的。”

“……”

“所以，她能那样干净利落地了断自己的人生。”

蓉子喃喃地对自己，又像在对所有的人说着。她深深地吐了口气，又一次环视了一下房间里的一切：

“真对不起，进了您的卧室……”

“不……”

看着面前这位双眼水汪汪的年轻姑娘，她的所有想法，久我还是不能完全理解。久我只好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的黑夜。

蓉子还沉浸在思索之中，迈着机械的脚步走出了卧室。久我也赶紧跟了出去，蓉子这才有些回过神儿来，转身对久我微微鞠了个躬：

“非常感谢。”

“不用谢……”

让她看了一下卧室，不值得她这样致谢。还想挽留她在客厅坐一下，蓉子却走到门口停住：

“叔叔，我要回去了。”

“还……”

久我想说“早呢”，可话没说出口，他想起对梓已无数次说过这句话了。

“这么晚了，打搅您休息了……”

蓉子看着表，久我便不敢再挽留，点点头：

“那好，我去叫车。”

“不用了，路不远，我自己能回去的。”

“可是，车总要叫的呀。”

久我不由分说到书房打电话叫了出租车，又拿了乘车券，回到客厅里，正好看见蓉子正将梓织的捻线绸折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

“这绸，就是妈妈的化身，叔叔您好好地保存吧。”

“当然，我会好好地……”

“妈妈，还是非常幸福的啊。”

蓉子这话是说给久我听的，还是她心底的感叹呢？

“可是，她走得太早了……”

“她是知道自己不行了，所以尽情地享受着人生的乐趣。”

也许正是如此，可对生者，梓的死确实是太强烈的打击了，同时又实在显得有些任性了。

“再好好地活上一段时间……”

久我还是满腹遗憾，好像要拂去心头的愁云，蓉子一下子站了起来：

“那么，我就告辞了。”

久我也马上站起身子，蓉子又是深深一礼：

“今天，又是晚餐，又是打扰，真是太感谢了！”

“不用谢了，没什么好东西。”

“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这个，我也一样……”

蓉子又一次强调自己一个人能回去，久我还是送她到了下面。

两个人乘了电梯，到了外面，出租车已经亮着灯等着了。

“那么，叔叔再见了……”

蓉子亲切的叫声令久我激动，他不禁一下子伸出手，蓉子怔了一下，马上便伸出手来握住了久我的手。

“路上当心……”

“回去一定将今晚的事告诉妈妈。”

温暖宽大的手。蓉子从这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又一次点头致谢，然后便进了出租车。

久我还是站着不动，蓉子打开车窗对久我轻轻地挥手，以前梓也是这个动作，也是这样离开自己的。这样想着，车开动了，尾灯忽闪忽闪的，渐渐远去，终于拐了个弯消失了。

夜更深了，久我独自一人伫立着，突然闻到一股花香。顺着香味寻去，原来公寓的边上一个小庭院里几枝瑞香花正开得高兴呢。久我朝瑞香花走去，在石阶上停下脚步仰面观天，夜空中一弯月亮，正如弯弯的眉儿挂在天上呢。

久我看着月亮，张大口深深地吸了一下清新的空气。

远处传来汽车来往的声音，可一会儿，这声音便消失了，同时久我知道，这瑞香花，那与梓恩恩爱爱的日子，还有自己的身躯，也会很快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

“人生在世，只是‘瞬间’……”

现在，久我才真正地理解了梓临死前的心情。

所有一切都会瞬息将逝，活着时就尽情地享受。

蓉子刚才是这么说的，可久我现在却十倍百倍地痛切地感触到这一点。

梓选择了死亡，可她是带着对自己的忠诚，带着充分享受了人生的快慰，告别这个世界的。

“你，太坚强了……”

不管人家怎么说，梓是自始至终按自己的意志，走完了她的人生。

现在久我才深深领悟到梓的坚强和执着！

扪心自问，自己能做到梓那样吗？回答是不敢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的。可是永远不忘记梓，像她那样坚强地活下去，久我决心努力去做到！

“人生，瞬间……”

久我又一次咀嚼着梓留给女儿的话，恋恋不舍地回顾着庭院里的瑞香花，一步一步地踏上台阶，朝着那梓再也不会来访的，空空如也的房间走去。

目录

序言

本书中出场的各位名医

第一章 不孕症

第二章 腰痛

第三章 膝关节疼痛

第四章 ED（勃起功能障碍）

第五章 眼疾

第六章 花粉症

第七章 流感

第八章 美容整形

第九章 糖尿病

第十章 类风湿病·胶原病

第十一章 特应性皮炎

第十二章 阿尔茨海默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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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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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是发表在《周刊现代》（2006年5月6日号至2008年6月14日号）上题为“走到今天的最新医学”的对谈汇集。

该系列计划今后每月出版三卷，本书为这个系列的第一本，内容包含了众所周知但目前的医学书籍并未予以充分重视的疾病。

特别是ED、不孕症、美容整形等等，虽然有人认为其中一些不属于疾病，但因为都是当事者的切身问题，所以在连载时就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在这个系列中，首先由各个领域里出类拔萃的医学专家就最新医疗进行讲解，后面增加了医生与跟疾病进行长期斗争的患者们的对谈。

我们由此可以了解医治者和被医治者，即医患双方的意见，我自认为这是一本有别于以往的医学书籍的独特的对谈集。

另外，为了更加明白易懂，书中插入了很多图表和数据。

因此，读者与其将此书作为医学书籍来读，莫如以一种轻松愉快的心情去管窥一下最新的医学世界。若能如此，幸莫大焉。

渡边淳一
2008年11月

本书中出场的各位名医

不孕症 佐藤孝道

1945年生，1971年毕业于东京大学医学部。圣路加国际医院女性综合诊疗部部长，生殖医疗中心所长。2005年成立的日本不孕咨询学会理事长。

腰痛 福井康之

1957年生，1982年毕业于庆应义塾大学医学部。曾经留学美国，曾任东京专门医院矫形外科部长，现为国际医疗福祉大学三田医院副院长，2006年11月曾主刀美浓文太先生的腰椎手术。

膝痛 守屋秀繁

1941年生，1967年毕业于千叶大学医学部。曾经留学英国皇家国家矫形外科医院，后任千叶大学医学部教授，2007年3月辞任，任该大学名誉教授，现为鹿儿岛劳灾医院院长。

ED （勃起功能障碍） 熊本悦明

1929年生，1955年毕业于东京大学医学部。札幌大学名誉教授（泌尿科），日本临床男性医学研究所所长，日本男性健康医学会理事长，新宿“城西诊所”男性更年期治疗外聘医师。

眼疾 若仓雅登

1949年生，1980年北里大学研究生院医学研究科博士课程结业。曾任该大学医学部副教授，2002年起任井上眼科医院院长。专业为神经眼科，日本神经眼科学会理事长。

花粉症 今井透

1951年生，1976年毕业于东京慈惠会医科大学。曾留学加拿大卡尔加里大学，兼任东京慈惠会医科大学耳鼻喉科副教授和圣路加国际医院耳鼻喉科部长，日本耳鼻喉科学会专业医师。

流感 冈部信彦

1946年生，1971年毕业于东京慈惠会医科大学。曾赴美国范德比特大学小儿科感染症研究室工作，后任世界卫生组织西太平洋地区事务局传染性疾患预防对策科科长。2000年起任国立感染症研究所感染症信息中心所长。

美容整形 白璧征夫

1943年生，1969年毕业于东京医科大学。历任大阪白璧美容整形外科医院院长，山王医院美容整形外科部长，1989年开设萨佛诊所，1999年被国际美容外科学会认定为教授。

糖尿病 河盛隆造

1943年生，1968年毕业于大阪大学医学部。曾任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医学部研究员、大阪大学第一内科讲师，1994年任顺天堂大学医学部教授。2006年获得日本糖尿病学会的最高奖华格顿奖。

类风湿病、胶原病 川合真一

1951年生，1978年毕业于东京大学医学部。曾经留学于美国国家卫生研究所（NIH），任职于东京都立大冢医院等，2004年转任东邦大学医疗中心大森医院胶原病科教授，从2005年起兼任该医院类风湿胶原病中心所长。

特应性皮炎 川岛真

1952年生，1978年毕业于东京大学医学部。曾留学于巴黎市巴斯德研究所乳头瘤病毒部，历任东京大学皮肤科讲师等。从1992年起任东京女子医科大学皮肤科教授、日本皮肤科学会理事等。

阿尔茨海默病 新井平伊

1953年生，1984年于顺天堂大学研究生院结业。历任东京都精神医学综合研究所精神药理部门主任研究员、顺天堂大学医学部讲师，1997年起任该大学精神医学教授。1999年开设了日本第一家少年性阿尔茨海默病专业门诊。

第一章
不孕症

医师对谈

佐藤孝道 医师

人工授精、体外受精、显微授精——不孕症治疗综述

很多夫妻为不能生育而苦恼，但是围绕治疗不孕症，医疗技术的进步也是令人吃惊的，新的解决办法包括人工授精、体外受精，甚至于找人代孕——等等。

在日本，据说不孕夫妇多达140万对。从1983年国内第一个体外受精儿诞生到现在整整25年了，最尖端的不孕症治疗技术已经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我们今天向圣路加国际医院女性综合诊疗部部长、生殖医疗中心所长佐藤孝道医师请教不孕症治疗的最新情况。

渡边　我觉得为不孕而苦恼的人越来越多，现状到底如何？

佐藤　和过去相比，并非现在的人更容易患不孕症。问题是希望怀孕却自诉不孕的人年龄很大，尤其是女性越来越高龄化。

渡边　女性的平均初婚年龄是27.8岁（2005年），也就是说初产的年龄越来越大？

佐藤　是的。所以说，不孕夫妇势必增多。据说，四对夫妻中就有一对曾经担心不孕，实际上十对夫妻中有一对患不孕症。

渡边　那么，不孕症的定义又是什么呢？

佐藤　在日本，将无避孕措施、性生活正常而两年内未能怀孕的情况称为不孕症。

渡边　需要两年吗？

佐藤　在欧美很多地方是一年。从统计上来讲，在一个排卵周期（约一个月）内即使性生活规律，怀孕的概率也不是很高。年轻夫妻30%左右，一般情况下20%左右。

一般而言，一年内有正常的性生活，怀孕的概率略低于90%，坚持两年的话会超过90%，但一年和两年没有太大差别。

渡边　不孕症也有各种各样的种类和原因，器质性的完全不孕都有哪些原因呢？

佐藤　比较清楚的原因有：左右输卵管都堵塞（输卵管闭塞），不排卵（无排卵），或者男性的精液中一个精子也没有（无精症），这些显然都是不孕的原因。但是根据我掌握的数据，这些情况只占不孕夫妇的10%左右。

渡边　也就是说完全不孕的情况很少。

佐藤　剩下90%的不孕症属于下列情况或其中之一：因子宫内膜异位症（一种子宫内膜组织在子宫腔以外的地方增生的疾病），不能顺利输送卵子；精子的数量少（精子减少症）等等。不过，实际上导致现在怀孕率下降的最主要原因是女性的初产年龄问题。

渡边　女性年龄越大，怀孕就越困难。

佐藤　从33岁左右起怀孕率就开始下降，随着年龄增长，怀孕率直线下降。现在30多岁了还没结婚的人大有人在。

渡边　女性怀孕的年龄界限是多大？

佐藤　如果50岁怀孕，还顺利生下了孩子，那绝对是吉尼斯世界纪录。通常情况下，可以放弃不孕治疗的年龄界限是45岁。

渡边　只要排卵就有可能怀孕吗？

佐藤　女性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卵子的卵基就已经形成了，所以在母亲胎内的时候库存最多，据说有700万到800万个，其数量只会越来越少，而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加。十二三岁初潮的时候有30万个左右，40年后绝经的时候就成了0个。如果年龄大了，就会出现卵子的数量减少和枯竭的问题。

渡边　但是，所谓排卵，原则上讲不是一个一个地出来吗？

佐藤　一个周期通常是1个，也有排2个或2个以上的时候，因此才会有双胞胎、多胞胎出生。不过，实际上非常多的卵子成长到某个阶段就会消失，称之为闭锁卵泡。卵子每个月以数百为单位消失。

渡边　也就是说，随着年龄的增长卵子会不断减少。

佐藤　经常有人问我，如果使用诱发排卵剂大量排卵会不会导致提前绝经，答案并非如此。这实际上是在营救那些中途消失的卵子，让它们排出来。

除了卵子数量减少，还有一个卵子本身的质量问题。卵子本身会衰老，可以说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所以，要问是否排卵就能怀孕，答案是不一定。

渡边　现在到您这里来的患者的平均年龄是多大？

佐藤　患者年龄越来越大，初产孕妇的平均年龄在33至34岁左右。在过去，年龄一旦超过了30岁，就会在病历上盖一个红色的圆章，中间是一个“高”字。现在一半以上都得盖这个章了，（笑）因为不孕前来就诊的患者平均年龄是36岁。

渡边　男性是个什么情况？

不孕症的主要原因

不孕症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大体可以分为排卵因素、输卵管因素、子宫因素、男性因素和其他因素（宫颈因素、免疫因素等等）。其中，排卵、输卵管、男性这三种因素最多。也有不少夫妇受多种因素困扰。

佐藤　如果男性年龄过大，其伴侣的怀孕率也会下降。比如说，三十多岁的男人和40多岁的男人，差别就很明显。不过，如果女方年轻的话，男性的年龄就几乎没什么影响。反过来也是一样，如果女性年龄大，那么最好是男方年轻。不孕不光是女性的问题。

渡边　不孕越来越多还有其他原因吗？

佐藤　就现实情况而言，我认为人们的性生活与过去相比绝对地减少了。

渡边　是吗？

佐藤　我认为，现在的年轻人不生孩子的最大的理由是，生了孩子就没法生活了。孩子出生以后自不必说，就是要怀孕的时候也很麻烦。有人三十几岁结婚却不要孩子，问问缘由，说是男人晚上很晚才回来，倒头就睡，自己也累了，根本没兴致，所以两个人都呼呼大睡了。

渡边　也就是说，没有过性生活的精神头儿。

佐藤　从医学上讲，每月如果没有至少两次性生活，怀孕率几乎接近于零。根据我的数据，四十岁以上的夫妻每月2次以下的占50%以上，几乎没有性生活的也超过了20%，加起来占80%。三十几岁以下但性生活为零的也达到了百分之十几，性生活2次以下的占45%左右。

渡边　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恋爱期间性交过头了。过去几乎没有什么婚前性生活，所以结婚以后性生活过得热火朝天。现在的情况是，结婚的时候彼此已经丧失了新鲜感，最后成为无性婚姻。对于男性来讲，女性的保鲜期从最初发生关系算起也就两年左右吧？（笑）

佐藤　男女都是，彼此彼此。确实，过了一段时间男人会渐渐丧失“性”趣。所以治疗不孕最好不要太晚。大家必须先明白男女的“性”趣持续是有限度的。

渡边　婚姻这种形态对于生儿育女获得生活安全感来说是有意义的，但是对于保持性欲保持热情来说可能有很大的负面影响。

佐藤　有的女性这样设计生活：“结婚后先过一段没有孩子的二人世界，过上5年左右再要孩子吧。”其实她不明白，5年后丈夫看她的眼光会变。说是要孩子，实际情况已经很困难。我的建议是，如果打算要孩子，结不结婚的无所谓，先生了再说。（笑）

渡边　也就是说，“生米煮成熟饭”的事实婚姻是正确的。（笑）还有，因为不孕来看门诊，是女性先来吗？

佐藤　绝大多数情况下是女性一个人来。

渡边　是接着就进行检查吗？

佐藤　如果有器质性异常的话就对异常进行治疗，未发现异常或者对异常进行了治疗却还不怀孕的话，进行提高怀孕率的治疗。首先会考虑使用的方法就是使用诱发排卵剂，道理很简单——大量排卵就会怀孕。另一方面，如果多投入精子可能更容易怀孕，这就是人工授精。这些都不行的话，就只有体外受精了。是不是只要进行了体外受精就一定能怀孕呢？也不尽然。

渡边　当然也要检查男性吧？

佐藤　首先要检查精子。

渡边　在医院里采集精子吗？

佐藤　是的。还可以给患者一个特殊容器，让他在家里采集好带来。

渡边　在家里采集完以后再拿到医院里来，精子还活着吗？

佐藤　活着。一般情况下，射精后1小时以内没有问题，可以常温下保存。

渡边　听说医院在采集精液的房间里放着黄色书刊和成人录像带什么的。（笑）

佐藤　我那里就有。不过男人一般都讨厌精液检查，虽然除此之外再也没有这样既不痛又比较舒服的检查了。（笑）

渡边　可能怕查出什么异常吧。

佐藤　我想是的。包括我自己，男人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尊。只能想方设法说服他们接受检查。

渡边　检查的结果，很多情况都是男性的原因。

佐藤　从原理上讲，男性的精子有1个就够了，因为受精的卵子归根到底只有一个。但实际上，只有一个精子根本怀不了孕。要怀孕的话，每1毫升精液中必须至少有2000万个精子。一次射精的精子数量一般都有几亿个，我们先在2000万这个数目上画条线。当然不能只在精子身上找原因，非要说清楚的话，我告诉大家，精子数量少的精子减少症患者占不孕夫妇的20%至30%。

渡边　但是一般都被认为是女方的责任。

佐藤　说起不孕，人们几乎都在责怪女性。这种看法非常不公平。极端的情形下，即使夫妇之间没有性生活，或者丈夫的精子很少，婆家开家庭会议的时候也总是责怪妻子。

渡边　在这一点上，男性的意识也应该改变。另外，不孕症属于器质性异常时肯定要进行治疗吧？

佐藤　对那些输卵管堵塞、输卵管不通畅的患者，通过导管进行改善，有时也施行外科手术。另外，如果卵巢内有子宫内膜炎，产生了称为巧克力囊肿的血块的话，通过手术将其取出来可以提高怀孕率。如果是子宫肌瘤，可以通过手术摘除肌瘤来提高怀孕率。

对于那些精子数量少的人也有有效的药物治疗，但治疗效果有限。

渡边　若没有这些器质性问题，或者通过手术等消除了问题，但还是不怀孕，就应该进行所谓的不孕治疗了，是吧？

佐藤　是的，进行提高怀孕率的治疗。比如计排卵期法，也就是算准排卵日期同房，这种方法近来好像很少有人用了。

渡边　没有效果？

佐藤　对于每月至少有三四次性生活的夫妻来说，这种方法不能提高怀孕率。另外，计排卵期法用得太多了，会导致男性的ED（勃起功能障碍），也同样会导致女性的性交障碍。

渡边　是因为增加了精神压力吧？

佐藤　正因为性生活是极其非理性的行为所以才快乐。（笑）“今晚请和我性交！”这种说法未免太理性了。但是，对于那些性生活本来就很少的夫妇来说，这种方法可能有效。还有一条请大家记住，正常情况下最好集中在排卵日前4至5天这段时间过性生活。

渡边　接下来应该采取什么疗法？

佐藤　下一步就采用“使用诱发排卵剂”“边使用诱发排卵剂边进行人工授精”“进行人工授精”这些方法的其中一项。

诱发排卵剂在不排卵的情况下很有效果。研究表明，即使排卵正常，使用诱发排卵剂也可以提高怀孕率。也就是多排卵更容易怀孕这个道理。

渡边　诱发排卵剂是注射吗？

佐藤　有的是注射，但更多的是口服。口服既不疼痛又不容易造成双胞胎或三胞胎。

渡边　请您介绍一下人工授精的具体方法。

佐藤　首先，男性通过自慰将精液采集到特制容器里。将精液清洗浓缩，用细导管输进子宫里。平时射精都是射在阴道里面，人工授精是将精液放进里面子宫。

人工授精的方法

1将培养液和精子混合后放进离心分离器。

2除去含有劣质精子和细菌的上层，留下下层的品质良好的精子。

3向试管内再注入一层培养液，只采集游到上层来的精子（上游法）。

4将精子注入子宫内。

人工授精的方法就是把从男性那里采集来的精液直接送进女性的子宫内。多在不孕治疗的初期采用，35岁以下比较年轻的夫妻怀孕的概率比较高，如果是高龄夫妻，一般只在最初阶段采用几次人工授精。

渡边　卵子在子宫里翘首以待吗？

佐藤　不，受精的是靠近输卵管顶端称为输卵管膨大部的地方，放进子宫的精子必须凭借自己的力量游到那里去。

尽管其原因还众说纷纭，但卵子被排出来以后还很有活力的时间，大概也就几个小时吧，过了这个时间就丧失了受精能力，精子则放上四五天都没有问题。所以，与其说精子跑到卵子等待的地方，不如说被排出的卵子在精子先行到达等候的地方闪亮登场，这是符合实际情况的准确描述。

渡边　人工授精的成功率有多大？

佐藤　大约是患者本人怀孕率的两倍。两倍听起来感觉相当高，但是38岁结婚，两年内性生活正常却没有怀孕的人，其怀孕的概率可能低于1%。它的两倍也仅仅是2%。

渡边　这么低？！

佐藤　只有那些35岁以下比较年轻的夫妇通过人工授精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保证怀孕率。稍微大龄的夫妇，不孕期（想要孩子，无避孕措施，有正常性生活，但还是不能怀孕的时期）不长的话，至少最初的几回有希望。但时间一长，怀孕率就会下降。

渡边　如果人工授精效果不好的话……

佐藤　采取体外受精。其基本方法是，让从体内取出的卵子和精子在外面受精，把受精卵再放回子宫内。因此，高质量的成熟卵子和精力充沛的精子越多越好。根据情况还可以将其冷冻起来。

渡边　能不能将卵子从卵巢中拿出来催熟？

佐藤　卵巢中有很多卵子，三十几岁的女性也有几万个，不过都是在未成熟的状态下被储存着。如果能够将其取出在体外受精，对患者来说是个喜讯，但实际上这项技术还不成熟。

所以为了采集在体内成熟的卵子，很多情况下不得不使用诱发排卵剂。

渡边　有道理。怎么采集卵子呢？

佐藤　使用超声波的话，我们可以看到一个袋状的东西，里面装着卵子，称为卵泡。一边看着这个东西，一边通过阴道用针刺取出来。

渡边　“采集精力充沛的精子”是什么意思？

佐藤　就是处理精液。因为精液中称为精浆的液体成分基本上没用，所以将其清洗掉，然后就像体内发生的情形一样，选出那些可以游动的精子（上游法）。在培养液中让精子互相竞争，只取出那些精力旺盛的精子。

渡边　和先到的前几名“做”吗？（笑）只让被选出来的精子和卵子结合。

佐藤　通常的体外受精是在卵子周围撒上精子，只把一个精子植入卵子则称为显微授精。在日本，显微授精的比例约占一半。采用显微授精的方法，即使在普通的体外受精不顺利的情况下也能取得成功。另外，即便是一个精子也没有的无精症患者，如果能直接在睾丸中发现精子，也可以取出来让卵子受精。

渡边　体外受精的成功率有多大？

佐藤　难以判断的是什么情况才叫成功。真正的成功是孩子顺利生下来。不过，通常所说的成功指的是能用超声波看到胎囊，即装着婴儿的袋子。不幸的是，从那个阶段起有20%至30%会流产。

渡边　如果是体外受精，流产的比率高吗？

佐藤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进行体外受精后，从把受精卵移植到子宫内时就要非常仔细地观察，所以连那些平时不注意的不被计算在内的流产都确认得很清楚。

就算注射了诱发排卵剂，有的人也达不到采集卵子的程度，有的人虽然取出来了，但是一个也没受精。比如说，有100个人实行了体外受精，能把受精卵移回子宫内的也就80人左右。

其中，35岁以下的人，怀孕率可以达到35%至40%，即便如此，还会有流产。这样算下来，从开始受精到孩子出生的人大概也就是20%稍多一点儿。

体外受精和显微授精

体外受精是采集成熟的卵子，让它在体外和精子受精。受精以后细胞分裂，把分裂成4至8个的受精卵移植到子宫内。如果是体外受精，即使治疗多次，怀孕率也不会下降太多。

渡边　就看怎么评价这个数字了。

佐藤　虽然和正常状态下的自然怀孕相比也不算差，但这个数字不足以让一种疗法成立。无论做什么手术，如果事先说“成功率是20%”，那谁也不会接受手术了。（笑）35至39岁的话会降到15%左右，40岁以上的话只有5%左右。

渡边　没想到这么低。

佐藤　医疗机构一直没有公布精确的数据。客观地讲，也有很多人根本没有生育能力。

渡边　治疗不孕需要持续多长时间呢？

佐藤　一般情况下，一种疗法需要5至6个疗程，大约半年时间吧。从人工授精到体外受精（显微授精），循序渐进。

渡边　我常听人说不孕治疗很痛苦。

佐藤　进行体外受精时，即使施行了麻醉，将卵子取出时还是很疼。诱发排卵剂必须每天注射，虽然不是很痛，但精神压力会相当大。

渡边　如果总是不怀孕的话，精神压力也会加大吧？

佐藤　即使进行了体外受精，7至8成都不顺利，况且体外受精，每次的医疗费要花20万至30万日元。

渡边　治疗不孕，不能用医疗保险吗？

佐藤　有的能用。但人工授精也好，体外受精也罢，基本上都不在医疗保险范围内。如果达到了各地方政府规定的条件，可以享受公共补贴。

我现在所希望的是大家都能正确理解生育的可能性。遗憾的是，超过了40岁而且不孕期很长的人，生育的可能性非常低。我总对那些大龄患者讲，最好事先想好放弃治疗的时间。

渡边　不然的话，夫妻双方也只是无谓地消耗。

佐藤　不孕治疗绝对不是只要坚持就能成功的。既花钱又花时间，还很痛苦。正因如此，好多人反而欲罢不能，心想，这一次不做会不会后悔？都投进去一百多万了，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所以，希望患者们首先制订一个计划。

渡边　您说得对啊……不孕治疗今后会如何发展呢？

佐藤　从医学上讲，将来很可能让卵子在体外成熟。如果能够实现，会减轻注射诱发排卵剂所带来的身体负担。另一方面，虽然现在还看不到丝毫可能性，但能不能将高龄患者的卵子重新激发活力呢？从社会意义上讲，在日本有必要进一步深化关于卵子提供、代人受孕等伦理问题的讨论。

渡边　真是包含了各种各样的难题啊。佐藤先生，谢谢您通俗易懂的讲解。下面听一听各位不孕治疗患者的体验。

患者座谈会

我们所经历的不孕治疗

田口早桐 （41岁）

妇产科医师，丈夫是皮肤科的医师（44岁），有两个孩子，分别为4岁和3岁。两个孩子都是父母接受了不孕治疗后出生的。

政野笃子 （44岁）

曾经担任众议院议员的政策秘书，现为撰写公共政策主题文章的新闻工作者。丈夫38岁。没有登记结婚，事实婚姻的第八年开始接受不孕治疗。接受了人工授精以后仅尝试了一次体外受精，但没有怀孕，最后放弃了治疗。

高桥登志子 （化名，43岁）

曾经当过护士，37岁结婚，一方面因为年龄的原因，想早点要孩子，所以接受了治疗。经历了诱发排卵剂、人工授精、体外受精之后进行了显微授精，三次怀孕三次皆流产。第五次获得了成功，生下了孩子。丈夫43岁，孩子1岁半。

患者简介为座谈会时（2007年9月）收录的信息资料

渡边　田口女士是妇产科的医生吧？你们也治疗不孕吗？

田口　是的。我在大阪市内的妇产科医院里专门负责不孕治疗。

渡边　也就是说，治疗不孕的专家自己接受了不孕治疗。多大年龄开始的？

田口　34岁结婚，婚后半年开始的。

渡边　这可是够早的。

田口　出于工作关系，一直负责不孕治疗，对于检查和治疗没有任何抵触情绪。

渡边　您先生也是医师，也相当理解吧？

田口　还真不是这样。因为我丈夫在皮肤科工作，关于不孕几乎是一无所知。我说：“我总觉得不对劲儿，咱们去查查吧。”他却说：“为什么非要做这个检查？”（笑）

渡边　治疗不孕不是女性一个人能做到的，毕竟是两口子的问题，这一点真是挺难的。

田口　是啊，我接诊的那些病人，一旦知道丈夫检查的结果不太好，有些夫妻干脆就放弃了治疗。

渡边　您是什么情况呢？

田口　后来才知道丈夫精子数量少，精子减少症是主要的原因。

渡边　您丈夫接受这个结果吗？

田口　他看着显微镜大呼：“哎呀，这么多精子啊！”（笑）但实际上数量根本就不够。苦口婆心地说服他，总算答应接受不孕治疗了。

渡边　我听说，要想怀孕的话，每毫升精液里面至少要有2000万个精子。

田口　是的。后来才知道我丈夫是逆行性射精，精子逆流到尿里，即使射精也几乎射不出来，都跑到膀胱里面去了。

渡边　逆行性……还有这种病吗？

田口　有的人先天就有这种病，虽然人数不多。

渡边　这样的话，自然怀孕几乎不能指望了。是通过检查知道的吗？

田口　不，丈夫不经意间发现尿里漂浮着精子样的东西。仔细检查发现里面混着精子，他还高兴得手舞足蹈，说是自己发现的。（笑）

渡边　您二位真不愧是医生夫妻。

田口　有一种方法可以从尿液中回收精子，我丈夫成了绝佳的实验品。（笑）

渡边　您本人一点儿原因都没有吗？

田口　初期检查的结果我自身没有原因，但实际一做体外受精，发现卵子发育得非常不好，和我的年龄有点不相符。想让它受精，结果根本就没反应，所以花了很多时间。

渡边　您都接受了什么治疗？

田口　从精子的数量来看，我们只有体外受精一个办法。

渡边　把采集的精子放到子宫里面称为人工授精，把成熟的卵子取出来，在外面让它和精子受精，然后再放回子宫内，这称为体外受精、显微授精。您是在自己的医院里做的体外受精吗？

田口　自己能做的工作都自己做了，诱发排卵剂的针也是自己打的，只不过采集卵子和把受精卵放回子宫自己做不了，只能求别人。

渡边　回头再向您请教。政野女士是什么情况？

政野　因为我和丈夫属于事实婚姻，一起生活了七八年，即使没有生育也没采取什么措施。

我喜欢工作，过去的生活都是以工作为中心，别人说“你是不想要孩子吧”，“没有心思生孩子吧”，各种各样的闲言碎语听了很多。我反驳说不是这么回事，但总也讲不通。这样的话，只好去医院了。

渡边　是去的妇产科吧？

政野　在那之前，我也并不是很想要孩子，连“不孕”这个词都没想过。于是就去了附近一家综合医院的妇产科，结果人家告诉我“我们这儿不做（不孕治疗）”，让我很受挫。

渡边　被推出来了。

政野　我和周围的人讲：“国家一方面拼命宣传少子化问题的严重性，可妇产科的现状却这么糟糕，冷淡无情。”于是就有人给我介绍了别的妇产科，我就去了。但是正赶上工作忙的时候，每天量体温这种治疗必需的基本要求都做不到，又一次感到了受挫。

渡边　最后开始治疗时多大年纪了？

政野　39岁。那时候终于感到再不做就晚了，便下决心辞掉工作，去了一家治疗不孕很有名的大学医院。已经这个年龄了，只好一边尝试着用计排卵期法，一边接受全面检查，两三个月之后开始人工授精。

渡边　所谓的计排卵期法，就是计算好排卵日期过性生活吧？您是说即使这样也没能怀孕？

政野　做了2次人工授精，然后做了1次体外受精，但是都没有怀孕。因为一开始我就决定只做1次体外受精，所以还是不成就放弃了。最后算算，治疗时间8个月，治疗费一共花了30万日元左右。

渡边　高桥女士以前是护士吧？结婚的时候多大？

高桥　37岁。因为从年龄上讲都已经到了界限了，一直想要有个孩子就好了。于是去了妇产科，想提前做个检查。

渡边　婚后马上做？

高桥　是的，万一输卵管堵塞什么的，治疗太麻烦了。我还知道女性做检查还得配合经期，很费时间。

渡边　还是医疗一线的人行动迅速，雷厉风行啊。

高桥　不过，我去了普通的市立医院咨询了一下医生，医生告诉我：“您才刚结婚，不用急，慢慢来。”我说：“马上做体外受精也行。”

渡边　不一样的医生想法也不一样吧。

高桥　就这样，我还是吃了6个疗程的诱发排卵剂，做了2次人工授精，但结果不好。因为那家医院没有体外受精的设备，所以只好去了另一家医院。在那里还是先做了2次人工授精，然后做体外受精。那时才知道我是属于受精障碍（因为精子和卵子不相配等问题不能产生受精卵），早知道这样，一开始就做就好了。（笑）如果有受精障碍，剩下的只有显微授精一个办法了。

渡边　只把一个精子注入采来的卵子内就叫显微授精吧？

高桥　是的，通过显微授精终于怀孕了。但是从那以后接连流产了3次。那个时候负责的医生说：“医生只负责到怀孕，怀孕以后的事不管。”虽然说得没错，但总觉得像是被甩开了，最后连那家医院都觉得讨厌。

渡边　又找了别的医院？

高桥　以前只有一些大学医院在这方面有影响力，但现在治疗不孕技术更高的诊所越来越多。

我有时去患者团体中收集信息，有时自己在网上查，有时找当地不孕咨询中心的医生咨询，做了很多努力，还做了不育症的检查。

渡边　什么叫不育症？

高桥　就是反复流产和早产造成的习惯性流产。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最后选定了东京市内的一家显微授精很有名的诊所。那里的医生说：“做3个疗程看看，不行的话就放弃吧。”第二次就怀孕了，生下了孩子。

渡边　田口女士一共做了几次治疗？

田口　我正常状态的卵子数量太少，总是不能成功。在开始体外受精之前总以为第三次之前一定会成功吧，结果根本不行。四次、五次，随着次数增多，我变得非常焦躁。开始接受治疗时35岁，但我知道快到40岁的时候体外受精的成功率会一下子下降很多，所以我尝试了一种比较快的治疗周期，间隔一个月进行一次体外受精。就在认为不行了的时候，第六次体外受精终于成功怀孕了。

渡边　所谓“卵子数目少”是什么意思？

田口　一次能取出的卵子的数量因人而异，多的人能取出10个。因为可以生成很多受精卵，所以把1至2个送回子宫里，剩下的就冷冻保存起来。失败了的话再把保存的卵子拿出来，一直重复到卵子用完。因此，如果一次卵子采集能取出很多，那么治疗的次数就增多了，成功率也提高了。

渡边　到成功为止，一共花了多长时间？

田口　将近两年。我认为还算顺利。那种状态下观察个两三年的话，我的卵巢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

渡边　听说政野女士为了治疗把政策秘书的工作都辞了。

政野　如果有一份能保持有规律的生活或者时间能自由控制的工作的话，一边工作一边接受不孕治疗是最好的了。但对我来说，这太不现实了。

渡边　实际上花了多长时间？

政野　看病的时间倒不算长，问题是要看什么时候排卵，根据生理时间决定诊疗日期，那天要是忽然有什么重要工作就不行了。

体外受精（显微授精）的怀孕率和出生率

累积周期胚胎移植怀孕率=子宫内确认有胎囊的件数÷胚胎移植（把受精后分裂的受精卵放回子宫）件数。

累积周期出生率=婴儿出生件数÷进行了体外受精的件数。

高桥　我坚持治疗了5年，工作也只能放在次要位置了。

渡边　听说不孕治疗“很疼”。

高桥　注射诱发排卵剂时很疼，因为是肌肉注射，比皮下注射扎得还深。非常疼。

政野　打一针都非常痛，而进行体外受精前每天都要打，打完左臂打右臂，打完右臂打屁股，转着圈儿打，一圈儿转完回来了，开始打针的地方还在痛。

田口　屁股还会肿。

高桥　要是能怀上的话还能坚持，但一流产什么的就很痛苦。说句实话，都想给丈夫打这么一针。（笑）

政野　比打针更痛苦的是采集卵子。有的医院使用全身麻醉，我看病的那家医院是局部麻醉，尽管他们告诉我说“打麻醉，不会痛的”，但是真的非常痛。

渡边　不孕治疗好像医疗费很高。

高桥　一次显微授精的费用超过了我一个月的工资，一天的治疗费就超过了我一个月的工资。

田口　一个疗程，体外受精35万日元左右，显微授精45万日元左右。

高桥　我诱发排卵剂用得比较多，光这一项一天就2万日元左右。

田口　一针就6000日元。

渡边　一天2万日元，一直到排卵吗？

高桥　差不多10至12天，一直打到卵子状态正常为止。除此之外，还有显微授精前后的诊察、检查、用药，另外还有专家咨询，也是一笔费用。

渡边　政野女士刚才说一共花了30万日元左右，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差别？

体外受精中的采卵与胚胎移植

采卵时施行全身麻醉或局部麻醉。从阴道将针刺入时多伴有疼痛，采卵本身10分钟左右就结束了。

高桥　不孕治疗属于自费诊疗，不在医疗保险范围内。

田口　尤其是高额的辅助生殖医疗（ART），比如体外受精和显微授精，都不在保险范围内。

高桥　类似输卵管堵塞这样的情况好像在保险范围内。像我这种情况，因为年龄大，卵子状态变差，就不在保险范围内。

政野　我看病的那家医院还算有良心，能使用保险的都给我用了保险。不过，我听说有的诊所能用保险的也当作自费诊疗收费。

渡边　田口女士都是自力更生。（笑）

田口　都只付了成本费用。但实际上也没有多少，只省下了注射费。而显微授精的针一支就是几万日元，培养精子、卵子、胚胎的培养液一次也要2万日元。

政野　也有人因为经济上的原因去不起医院吧？

田口　有的是。不过，从2004年开始有了一个国家和地方政府支付补助金制度，对那些接受了体外受精、显微授精的夫妇补助部分医疗费用，情况有了很大变化。这是少子化对策吧。地方政府不同，条件和金额都不一样。多亏了这个制度，年轻人接受治疗更容易了。年轻成功率也高。

渡边　都说不孕治疗的开始年龄最好在35岁之前，35岁以后的话会越来越困难。

田口　确实，不孕治疗时间越早效果越好。

政野　是不是好多女性都不知道这个事情？我在医院第一次看到数据的时候很是震惊。既然医学上已经证明女性随着年龄增长，“怀孕能力”会下降，我希望在中小学的性教育中就能告诉学生。

渡边　几位都接受过不孕治疗，有什么感触？

高桥　我过去一直以为怀上了就能生下来，没想到流产了好几次，让我很震惊。

政野　大家都有一种印象，好像不孕治疗一定能成功，客观地说，接受了不孕治疗也不能生育的概率其实更高，这一点最好早点儿了解。

渡边　通过体外受精等方法怀孕和自然怀孕相比，流产的概率更高。

辅助生殖医疗中按女性年龄统计的妊娠率和出生率

体外受精等（ART）的妊娠率在33至34岁以后急剧下降

田口　是的。妊娠反应倒是经常出现，但是仅仅出现妊娠反应没有用，发育到一定程度也没有用。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接受不孕治疗的人本来年龄就很大，超过了40岁，有一半的人即使怀上孕，也会流产。

渡边　这是因为本身条件就不好，比如像卵子的状态等等。另外，胎儿异常的概率如何？

田口　和自然怀孕一样。不过多胎妊娠（双胞胎或两个以上的胎儿同时存在于子宫内的状态）会增多。现在对体外受精和显微授精中移植回子宫的受精卵数量有限制。因为胚胎的冷冻技术这十年有了很大发展，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为了提高怀孕率把三个或五个受精卵放回子宫内了。

高桥　还是有三胞胎四胞胎的。

田口　学会规定胚胎移植不能超过两个。我有时也劝说患者：“如果能行的话，放一个怎么样？”但是因为放回去的多怀孕率就高，很多人就说：“双胞胎也行。”

高桥　治疗过程中总会出现“越多越好”的想法。实际生出来，一个就够累的了。（笑）

政野　将来您的孩子长大了，会告诉孩子他（她）是通过体外受精出生的吗？

高桥　我正为这事儿烦恼。

田口　我早就告诉孩子了，我管孩子叫IVF（体外受精）宝贝。

渡边　对于孩子来说，不管过程如何，都是在父母的祈望和期盼中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认为这一点最重要。

政野　我对事实婚姻不能做体外受精这一条感到很困惑。

渡边　啊？有这回事儿吗？

政野　有些医院的医生就算你是事实婚姻也给你做。我的情况是，忍痛取出了卵子之后医生才告诉我：“事实婚姻按规定不能做，请回去履行了法律手续再来，在那之前，我们把卵子冷冻起来。”

渡边　这也有点儿太……

田口　我在大学医院工作的时候，是要求把户口复印件带来。

高桥　我当初也被要求把身份证明带来。

政野　我那家医院可能开始疏忽了。（笑）当时市政府也快到下班的时间了，办公的人很同情我，马上给办了合法结婚的手续。

田口　近来学会也终于打算认可了。

渡边　治疗不孕时院方的态度怎么样？

高桥　最初去普通医院的时候，检查了一下丈夫的精子，结果发现数量少。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结果告诉他，于是就找医生商量。医生说：“就算你告诉他实话，精子的数量也不会增加，告诉他没什么问题不就行了嘛。”我照医生说的做了，现在想来，那是个失误。

渡边　怎么讲？

高桥　丈夫不愿承认自己有问题，所以，没能怀孕的时候告诉他，他就一句话：“没怀上啊。”意思就是说：“那么下一步怎么办？”非得全都由我来主导。事实上我也很痛苦，很希望他多和我一起考虑，一起烦恼。一开始就两个人去医院，两个人一起听检查结果就好了。

渡边　男人想凭借让女人怀孕的能力展示男人的尊严，这一点被否定了的话，男人可能会很受伤。男人之所以讨厌精子检查，是因为万一被告知不行的话，就会感到不安。治疗不孕症，男性的意识也得改变。

政野　也有的女性被女人的“尊严”、被社会上的“会生孩子才算个女人”这种观念牢牢地束缚着。

渡边　不孕症治疗不是单纯的医学问题，而是一个有部分社会性的男女关系的问题。

过去有种说法，嫁进门三年无子就该回娘家。这种观念残存至今，说起不孕，很多人一味地认为责任在女方。

政野　现在，7至10对夫妇中就有1对不孕，这在学术圈里众所周知，如果让公众都知道就好了。

高桥　日本也开始推行不孕咨询师资格了。

田口　有些顺利生产的人眉飞色舞地讲孩子的事儿，其实并非所有人都对她们的话感兴趣。

渡边　有各种各样的女人，也有各种各样的男人。谢谢大家的宝贵发言。

第二章
腰痛

医师对谈

福井康之 医师

腰痛治疗，做手术还是不做手术？

人们说腰痛是人类从直立行走那天起就宿命般背负上的疾病（不用手，直立行走给脊椎增加了过重的负担）。实际上很多日本人为腰痛而苦恼。另外，患者多，民间疗法也很盛行，对腰痛的误解和误诊也很多。

国际医疗福祉大学的福井康之教授是治疗脊柱疾病的专家，做过1500多例治疗腰痛的脊椎手术。2006年1月，因为成功主刀了美浓文太先生的手术而闻名遐迩。我们向福井教授请教了当今腰痛治疗的前沿信息。

渡边　一般说起腰痛，比起去看矫形外科，人们更多地是去找家附近的正骨医生、按摩师或者针灸大夫。

福井　我不否定东洋医学或民间疗法，患者的症状能够减轻就好。但是温灸疗法有时候会引起化脓，按摩有时候会引起脊椎骨间的脱位，所以需要注意。不过，有悠久历史的针刺疗法还是比较让人放心的。

渡边　即使没有科学依据，只要能减轻病痛就行，您是这个意思吗？

福井　是的，我是这样认为的。只不过，如果是一般的腰痛，也就是说因为衰老、运动不足、肌肉力量下降所引起的腰痛的话，民间疗法可以使用。但如果是脊椎肿瘤或椎管狭窄症引起的疼痛的话，用民间疗法是不能根治的。如果不先弄清楚原因所在，就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所以，治疗腰痛最重要的就是正确诊断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渡边　听说，即使是矫形外科的医生也经常误诊椎间盘突出和椎管狭窄症。请简单介绍一下两者的区别。

福井　椎间盘突出和椎管狭窄症症状相似，患者经常自以为“患了椎间盘突出”去找医生看病，实际上是椎管狭窄症，医生也常常以为是椎间盘突出而误诊。

椎间盘突出是一种椎间盘向外脱出，压迫神经引起疼痛的疾病。

渡边　“赫尼亚”（hernia）的意思就是“突出”。（注：椎间盘突出在日语中叫“椎间盘赫尼亚”）

福井　腰椎的椎骨连成一条上下纵行的管道，叫椎管，椎管狭窄症即这条管道因老化现象变得狭窄，压迫神经产生疼痛。

椎间盘突出是因为椎间盘变形，脱出来的东西有时候还能再缩回去。所以除非情况非常严重，没有必要马上手术。但是椎管狭窄症如果病情严重，几乎没有自行痊愈的可能性。所以，为了改善狭窄状态，除了手术基本上没有其他办法。

椎间盘突出

一般所谓的椎管狭窄，就是随着年龄的增加椎间盘和腰椎变形等使椎管变窄，里面的神经受压迫而产生疼痛。椎管狭窄症的手术一般是从背部切开，使用凿子和专用钻将压迫神经的骨头（椎弓等）切除。

渡边　美浓文太先生的病例是个什么情况？

福井　他属于椎管狭窄症。别的医院告诉他是椎间盘突出，在确诊之前浪费了不少时间。

渡边　美浓文太先生在接受您的检查之前好像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民间疗法。

福井　听说美浓先生在电视节目里一说“腰痛”，当天就接到了10个以上的人打来的电话，说“到我这里来就能治好”。好像还有人说只要把手对着美浓先生的腰晃一晃就能治好。

渡边　这明摆着是骗人。越是糊弄人越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笑）在矫形外科看病的话，都在医疗保险范围内，自己只要花一点点医疗费就行。

福井　基本上可以用全额保险接受治疗。

渡边　日本成为老龄社会，腰痛患者也增加了。

福井　刚才我也说过了，椎管狭窄症基本上是由椎管老化引起的。所以，社会越是老龄化，椎管狭窄症患者就越多。椎间盘突出则是20至40岁比较年轻的人容易患。

渡边　听说糖尿病患者患腰痛的多。

福井　确实，很多椎管狭窄症患者还患有糖尿病。美浓先生的血糖就很高。我如果诊断某个患者是椎管狭窄症，都要测一测他的血糖值。

渡边　为什么糖尿病患者中腰痛的多呢？医学上已经弄清楚了吗？

福井　实际上还没搞清楚。但有一种假说，认为腰部疾患，尤其是椎间盘突出可能是由（和糖尿病也有关系的）某种遗传基因引起的。现在，东京大学的医学科学研究所正在进行关于腰椎间盘突出的发病遗传基因的DNA研究。实际上，我本人也为25组父母子女做过椎间盘突出的手术，有一种感触，腰痛和家族血统似乎有关系。

渡边　很多人长年累月为腰痛烦恼，进行各种治疗也治不好。

福井　治不好的人需要注意的是精神方面的原因，比如说婆婆的原因什么的。（笑）我以前曾经在栃木县的医院里工作过，当时给儿媳妇做手术的时候，为了说明病情，一定要把婆婆请来。不管手术如何成功，手术后如果得不到婆婆的理解，腰痛还会发作。很多腰痛是由精神原因引起的。

渡边　这种病让矫形外科医生去治也很难。

福井　泡沫经济崩溃，日本经济一下子变得不景气的时候，医院里来了很多工薪阶层和经营阶层的腰痛患者，一检查什么异常都没有。他们要么是被解雇了，要么是经营举步维艰，心痛表现在了腰上。

渡边　搞体育的人患腰痛的也很多啊。

福井　确实有很多体育运动员为腰椎间盘突出而苦恼。速滑运动员清水宏保就是一个例子。冈崎朋美也接受了椎间盘突出手术，虽然不是我主刀的。

渡边　高尔夫对腰也不太好。

福井　职业高尔夫选手腰都非常不好。听说以前的著名选手李·特莱维诺做过七八次腰部手术。杰克·尼古拉斯不光伤了腰还伤了髋关节，做了好几次手术。高尔夫要用很大的力量转动关节，给髋关节和膝部带来的负担相当大。

所以，站在医生的立场，我不太建议打高尔夫。但反过来也有很多人说：“我想打高尔夫，把腰给我治好！”。（笑）这时候我都允许患者打高尔夫，人这一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儿，想做的事情不能做，这样的人生没意思。所以我只是提醒他们不要玩儿过头了，好好做做准备活动。

渡边　为了预防腰痛，日常生活中应该注意哪些方面？

福井　也就是一般的养生之道。健康管理、防止肥胖，然后是适当的运动，还有戒烟。因为人一发胖，肚子就出来了，为了保持身体平衡，脊梁骨会向后弯曲，这会给腰增加负担。

渡边　吸烟也不行吗？

福井　尼古丁是椎间盘突出的危险因素，这一点是很清楚的。吸烟会增加脊柱变形的危险性。在美国的医院里，对腰痛患者一定要问问抽烟还是不抽烟。可想而知其中的因果关系有多么明显。

渡边　请您具体讲一下吸烟和腰痛的因果关系。

福井　一抽烟，体内的血液流动就会下降，吸烟会让血管收缩，引起血液循环不良。人们认为这可能和腰痛有关系，但科学上还没有完全搞清楚。

渡边　都说为了预防腰痛，锻炼腹肌和背部肌肉有好处，实际上怎么样？

福井　确实，腹肌和背部肌肉匀称强健的人患腰痛的概率低。腹肌和背部肌肉起一种支撑上半身的整形矫正服的作用。作为预防腰痛的一种方法，我认为，锻炼锻炼腹肌和背部肌肉，做做柔软体操不失为很好的选择。

渡边　不过，运动过量反倒不好，不是吗？

福井　是的。已经患有腰痛的人频繁地做腹肌和背部肌肉运动会增加疼痛，最好不要做。

渡边　游泳好像不错。

福井　因为游泳是全身运动，应该不错吧。另外，因为是在水中，所以负荷小。但是蛙泳对腰的负担格外大，最好不要游蛙泳。

渡边　洗澡也值得推荐吧？

福井　治疗腰痛，有一种疗法叫湿热疗法。我推荐洗浴这种方法，血液流通好了，很多时候可以减轻腰痛。

渡边　时下女性中间好像流行一种骨盆体操，说是通过将骨盆推回正确位置，可以治好腰痛，还能治好其他的疾病。

福井　好像的确流行这么一种骨盆操，别人告诉你：“你的骨盆错位了。”谁都会吓一大跳。这种说法太微妙了，实际拍个片子一看，几乎所有人的骨盆都没有错位。（笑）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觉得与其花钱做什么特别的体操，不如找时间在自己的生活节奏中活动活动身体，哪怕广播体操也行，这一点很重要。骨盆体操，名字起得太高明了，我倒不是否定它，但认为它能立竿见影，也是幻想。

渡边　说得有道理。

福井　剩下的，就是要注意在日常生活中不要向前弯身子。做饭、洗脸的时候尤其要注意。在厨房和卫生间里放一个10至20厘米高的踏板，需要身体前倾的时候把一只脚放在踏板上，这样可以减轻对腰的负担。

渡边　患腰痛要找可以信赖的医生看病，有什么参考标准吗？

福井　如果想做手术的话，找一找给你第二种建议的医生。我最终决定做手术的时候，都会告诉患者：“所有的资料我都借给你，你再去别的医院确认一下吧。”为什么？就是买个手提包，你在一家商店看到货，为了保险起见也要去别的商店看看吧？一样的道理。我对患者说：“这种诊断是一辈子的事儿，您一定要去。”

渡边　医生这么说，患者也会放心吧。

福井　所谓第二种建议，有时候我也能从中学到东西，因为他们会指出我没注意到的地方。

渡边　您这种想法真够开明的。要是思想陈旧的医生，患者如果说去别的医院，他会大发雷霆——“你这是信不过我啊，再也不给你看病了！”

接下来向您请教一下椎间盘突出、椎管狭窄症的诊断方法和手术方法等等。脊椎手术，好像有神经外科医生主刀和矫形外科医生主刀两种情况。您的工作单位国际医疗福祉大学三田医院对外称由脊椎·脊髓中心的神经外科医生和矫形外科医生共同参与治疗，这可真是崭新的搭配啊！

福井　一般来说，不论国内还是国外，都说神经外科和矫形外科关系不好，（笑）互相之间都是带着一种自负在工作，有些地方总是会互相争执。我们医院拆除了这堵墙，大家一起做，所以成立了脊椎脊髓中心。

渡边　脊椎脊髓的手术原来是矫形外科负责的领域，但是四十几年前出现了神经外科这一新领域，因为“脊柱中的神经连着大脑”，所以神经外科也开始做脊椎脊髓的手术。从那以后，关于应该由谁来做手术，有过各种各样的争论。

福井　您说得对。一般倾向于椎间盘突出先去矫形外科接受手术以外的治疗，手术作为最后的手段。如果去神经外科，他们会比较早地建议做手术。即使在同一家医院里接受诊断，神经外科和矫形外科有时候的判断也是完全相反，这样一来，患者就会无所适从。现在在我们医院，做不做手术由全体工作人员讨论，最终判断则由我来做。实际的手术也基本上都是由我来监督。

渡边　也就是说，矫形外科的福井教授和神经外科的医生一起做手术。

福井　我现在经常和神经外科医生一起做手术。神经外科的医生很早就在脑疾患手术中运用显微镜手术，所以他们的手术非常细致，显微镜手术做得很漂亮。托他们的福，我近来也熟悉了显微镜，根据病情有时候在手术中使用显微镜。

不过，一般来说，和矫形外科医生相比，神经外科的医生欠缺脊椎疾病的临床研究经验。关于某个患者是否需要做手术，有时候他们和矫形外科医生的判断不一样。

渡边　“和矫形外科医生不一样的判断”具体指什么？

福井　依我们矫形外科医生的经验，就算真的发现了椎间盘突出，但疼痛是否肯定是因此产生的，我们首先会怀疑。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儿椎间盘突出，也有这样的情况，虽然有椎间盘突出但不压迫神经也不会产生疼痛。如此一来，疼痛的原因应该在其他地方，这样的话，做了椎间盘突出手术疼痛也不会消失。所以，我即使发现了椎间盘突出，对于是否要动手术还是非常慎重。

渡边　听您这么说，真让人欣慰。

福井　在患者看来，医生是矫形外科的也好，神经外科的也罢，只要治好了就行。医生不要忘了这一点。

渡边　以前有过这样的时期：一旦知道是椎间盘突出，马上就施行手术。

福井　手术会给患者的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也就是说，手术对身体不好。我认为作为外科医生应该综合考虑手术的好处和坏处来做判断。手术归根到底是最后的手段。

渡边　现在，椎间盘突出手术用多长时间？

福井　最普通的椎间盘摘除手术，如果是最常见的腰4-5椎间盘突出的话，30至40分钟。手术方法不同，手术时间也不一样，但绝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渡边　以前椎间盘手术要花将近两个小时，有时候切开一看发现没有椎间盘突出。

福井　过去的手术在找到突出之前要花很多时间，现在MRI（核磁共振成像）等诊断技术非常先进，手术之前就能知道突出的准确部位。

渡边　全部摘除椎间盘的时候，空出来的地方怎么填补？

福井　从骨盆上刮下骨头收集起来填进去。最近发明了优质的人工骨，有时候也使用人工骨。另外，刮削椎弓的时候会出来一些骨头渣，有时候也使用骨头渣。

渡边　这属于资源的再利用。

福井　是的。（笑）把手术中产生的骨头用机器粉碎成粉末状，或者里面掺上陶瓷，或者和人工骨并用进行骨移植手术。

渡边　在以前，椎间盘突出手术是个大手术，手术之后还要住很长时间医院，现在怎么样？

福井　过去手术之后要在床上静养一个月，有一种床叫石膏床，要在那种嵌入石膏中的床上躺几个星期到几个月。现在，手术后的第二天或第三天就能从床上起来走动，住院时间只需两个星期左右。

渡边　为什么这么短时间就能走动呢？

福井　一方面是因为手术本身变成了微创手术（切开切除部分少），对患者身体的负担减少了。另一方面是固定技术的进步。这种进步很重要，过去手术后只能从外面用石膏固定，现在可以通过将钛质 Inplant （固定器具）放入体内，将脊椎固定得结结实实。

渡边　很多人害怕脊椎手术一旦失败会损伤神经导致下半身不遂。

福井　原本神经就有重度障碍的患者，即使以现在的技术也必须小心。但是，如果由有经验的专业医生主刀的话，不用担心手术造成下半身不遂。

渡边　椎管狭窄症手术怎么做呢？

福井　基本上是切开后背，切除压迫神经的已经变形的椎弓。不过，最近也有一种方法，不用全部切除椎弓，只切削一部分，用凿子和专用钻切削掉压迫神经的骨头。

渡边　美浓文太先生的手术就是这样做的吗？

福井　是的。美浓先生的腰4-5和腰3-4间椎管狭窄，做了两处手术。

渡边　美浓先生术后几天出的院？

福井　手术后第十天。一方面，美浓先生强烈希望早日回到工作中去，另一方面，术后恢复得很顺利，所以出院很早。一般情况下，是手术后两周左右出院。

渡边　对于腰痛来说，诊断是最重要的。什么病情的判断最难呢？

福井　在我们的脊椎脊髓中心，我们实行问诊。我们一定会仔细询问患者有没有脊椎以外的疾病，如果是女性患者，一定不能忘记询问有无妇科病。

渡边　很多女性因为子宫疾病等妇科类疾病患腰痛，如何判断很难吧？

福井　是的。因为子宫肌瘤和子宫内膜炎患腰痛的情况很多，另外，子宫内膜炎患者中还有并发椎间盘突出的，查明疼痛的原因很关键。所以必须和妇科医生商量，医生之间的交流非常重要。

渡边　宗派主义的时代早已过去了。

福井　还有的情况是胰腺炎症等内脏疾病引起的腰痛，所以说腰痛的诊断很难。已故演员石原裕次郎先生最初也是因为腰痛去了庆应义塾大学医院，在矫形外科做了各种检查，但没有发现疾病。于是在内科做了腹部检查，结果发现了解离性大动脉瘤。

椎管狭窄症的图像 ，因为椎弓变形，椎管内部的神经受压迫，产生疼痛。

渡边　我在医疗一线的时候还没有MRI这种方便的设备。通过MRI能看清楚到什么程度？

福井　在普通的诊断中，在MRI之前先拍X光片，通过透视观察骨头的状态，有必要检查患者的神经状态的时候才做MRI。通过MRI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神经和软骨的状态，神经的压迫状态和椎间盘的变形看得非常清楚。

渡边　椎间盘的突出也能看清楚吗？

福井　椎间盘内的水分含量和突出的形状等都能清楚地看到。

渡边　真是了不起的进步。

福井　不过，即使通过MRI知道了椎间盘突出的存在，但这是否就是疼痛的原因又是另一码事。这么说是因为研究报告表明，健康的正常人拍个MRI的话，50岁以上的人大约50%都有椎间盘突出。也就是说，有很多人虽然有椎间盘突出但没有任何疼痛。

渡边　过分相信MRI很危险。

福井　比方说用MRI检查一下遭遇交通事故患了“甩鞭损伤”即颈椎扭伤的人，虽然颈椎的椎间盘突出来了，但是不是因为交通事故引起的，有时候很难证明。有可能发生事故以前就存在无症候性（没有症状）突出。

渡边　的确如此。另外，有没有找好医院、好医生的方法？

福井　怎么说呢。（笑）非要说的话，自己所在社区里的评价和口碑应该是最可靠的。来我这里看病的患者很多都是我治疗过的患者介绍过来的。

渡边　也就是所谓的口口相传，小道消息。

福井　是的。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在网上登录日本脊椎脊髓病学会的网站，网站上刊登着日本脊椎脊髓病学会认定指导医生的名字，查找自己所在地区的认定指导医生，去找这个医生看病。我认为这算一个标准。我本人也经常向远道而来的患者介绍那个网站。

渡边　认定指导医生的资格是什么？

福井　必须做过300例以上的手术，正规发表过论文。

渡边　也就是手术经验丰富的医生，是吗？

福井　您说得没错。不过，脊椎外科的话，不管手术做得多么完美，如果患者在手术之后还说“疼”的话，就算不上治好了。不管图像上突出和狭窄症如何清楚，如果没有做手术一定能治好的信心的话 ，我绝不给患者做手术。用手术治疗腰痛实在是太难了。不管技术如何进步，但有一点很重要，不必要的手术不要做。

渡边　明白了，谢谢您！

特别对谈

美浓文太 我下决心做手术的理由

美浓文太简历

1944年生于东京，毕业于立教大学经济学系。1967年进入文化放送，做过新闻记者，后来成为午夜节目的人气DJ。1979年成为自由职业者，作为电视节目主持人活跃在电视荧屏上。善于主持早间和午间节目，别名“日本第一忙男”。

主持完2005年除夕的NHK红白歌会的第二天，美浓文太先生住院接受了腰椎手术，主刀医生是福井教授。

美浓先生在最初腰痛发作时依赖的是民间疗法，其后在接受治疗的医院被误诊为椎间盘突出，在下决心做手术之前经历了不少曲折（正确的诊断是椎管狭窄症）。据说现在疼痛已经完全消失，身体康健。我们向美浓先生请教了战胜腰痛的经验。

渡边　美浓先生在接受手术之前好像一度很踌躇，腰痛刚出现时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美浓　第一次感到剧痛是在2005年的3月。早晨一起床，忽然感到腰部剧烈疼痛。“啊，疼！疼！疼！”这么一种感觉。不过，那种疼痛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几天后疼痛自然消失了，所以我想也用不着担心吧。

可是，我不经意间察觉到从右边腰部这里到腿肚子的外侧总是有点痛，一开始我想得很轻松，认为去体育馆活动活动身体就好了，但渐渐地变成站着也痛躺着也痛。

渡边　在那之前什么事儿也没有吗？

美浓　什么事儿都没有，也从未闪过腰。在电视上说漏了一句“腰疼”，没想到周围的反应那么强烈，我才知道为腰痛所恼的人非常多。不少人热心地向我推荐治腰痛的大夫和疗法。

渡边　您都接受过什么样的治疗？

美浓　我可是接受了各种各样的治疗。我自己也一直以为腰痛用针法、灸法、指压和气功这些方法就能治好。有时候接受名医的按摩脊柱疗法，还有时候把地方名医请到东京来。但都是瞎折腾。（笑）钱倒是花了不少，一点儿效果也没有。

渡边　这些民间疗法您坚持了多长时间？

美浓　坚持了半年。我做节目的时候不都是一直站着嘛，很痛苦，为了不让观众看出来，我让他们做了一个透明的塑料椅子，我把屁股搁在上面。

于是我想，还是去医院看看比较好，在我去的那家专业医院里做了X光透视和MRI检查，结果诊断为腰椎间盘突出。那家医院告诉我：“（不用切开后背）可以用内窥镜做手术。”但我总下不了决心，又到另一家医院做了检查，但诊断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渡边　对腰部手术有没有产生过抵触情绪？

美浓　当然啦，说起手术还是挺吓人的嘛。但要是内窥镜手术的话，伤口也小，损伤也少，我想还是做吧。

于是，2005年6月上旬，我让医生开了止痛药，参加了高尔夫大赛，吃下药，疼痛立刻就消失了，可以打高尔夫了，但回家的路上，药效就没了，感到惊人的剧痛。我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那时我就下定了做手术的决心。恰在那个时候，熟人给我介绍了国际医疗福祉大学三田医院的福井先生。

渡边　那么福井教授做了什么样的诊断？

美浓　福井先生做完检查告诉我：“你不是椎间盘突出，而是椎管产生了狭窄，神经受到了压迫。（指着MRI图像）这个白色的地方叫滑膜囊肿，积水正在压迫神经。”我一下子蒙了。

渡边　那么只有接受手术了。

美浓　就是啊。我就问：“有没有可能用内窥镜（做手术）？” 福井先生说：“因为和神经压迫的粘连很明显，只能用手术刀打开，一边看着一边准确地清除神经的压迫。”

他还说“请允许我用我自己的拍片方法”，使用造影剂从各个角度拍了X光片（脊髓造影检查）。一边看着X光片，一边细致入微地向我说明了我的状况。

渡边　听说福井教授不光用X光片，还一边让你看着脊柱模型一边说明。

美浓　一点儿没错，所以他的说明非常易懂。福井先生说：“我把这个模型借给你，看着这个模型好好考虑考虑（做不做手术）。”

渡边　是不是听了先生的话，您有了做手术的想法？

美浓　是的。我想这个医生的话，值得信赖。于是把住院的日子定在了11月4号，打算住两个星期的院，刚安排好暂停常规节目，就来了主持NHK红白歌会的活儿。

渡边　真不是时候啊。（笑）

美浓　我和老婆说：“真想主持红白歌会啊。”结果老婆拼命反对，说：“不行！腰里的积水万一跑到脑子里去了怎么办？”我就去找福井先生商量，心想一定会遭到反对，刚开口说“说实话，来了个红白歌会的活儿”，先生就很干脆地说“去就是了”。（笑）于是就决定进行神经阻滞注射。

渡边　就是给腰部脊髓打麻醉剂吧？

美浓　这种注射太吓人了！刚打了一针，就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冲击。那种疼痛真不知道怎么用语言去表达。

渡边　注射的效果怎么样？

美浓　腰部的疼痛倏地一下子就消失了，但是注射后第三天起又开始疼，于是再打一针，然后是电击般的强烈冲击，好像一道闪电从头顶划到脚尖。

渡边　这么说，您主持红白歌会的时候也是用神经阻滞注射来止痛的？

美浓　正是。红白歌会结束的第二天，也就是元旦那天进了医院。

渡边　从住院到做手术中间花了多少天？

美浓　住院后的前三天有各种各样的检查，接受手术是1月4号的早晨。

渡边　手术前后的事情您还记着吗？

美浓　几乎不记得了。接受了全身麻醉，醒过神儿来的时候，手术已经结束了。

渡边　也就是手术成功了吧。

美浓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进了手术室，把手术全过程都拍下来了。手术后看看录像，全部处置刚一结束，大夫们都在做一个小小的成功手势。

听说清除体内累积的废物以后，被压瘪了的神经能否回到原来的状态是手术成功的关键。这一点非常成功。从手术室走出来的大夫们面对镜头说：“手术非常成功！”

渡边　太好了！康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美浓　从手术后第二天开始的。医生问我：“美浓先生，您是想马上回去工作吧？”我说：“是啊，出院后马上就想工作。”但是感觉从膝盖以下好像就要瘫下来似的，站不住。一瞬间，我还想是不是手术不顺利，腿不好使了。让负责康复的两个医生架着我，拖着两条腿走路，期盼着能找回感觉。

渡边　电视上还播放美浓先生术后第二天走路的样子。

美浓　事先先练练走路，然后让他们拍的。（笑）到了能站立的时候，医生说：“做做增加肌肉力量的练习吧。”两条腿被绑上了重物。我说：“伤还没……”医生说：“没事儿。”我拼命练习，心想：“有没有搞错，我可是病人啊！”

渡边　美浓先生做了手术后，“椎管狭窄症”这个病名一下子家喻户晓了，这可是了不起的功劳啊。

美浓　谢谢！

渡边　结果一共住了几天院？

美浓　原定14天，结果12天就出院了。

渡边　手术后穿没穿整形矫正服？

美浓　从1月13号出院到6月初，一直穿了将近5个月。最初是用石膏取型，长至屁股的整形矫正服；然后是腰部的整形矫正服，逐渐改变。

渡边　现在什么都没穿吧？

美浓　是的。现在即使不穿整形矫正服也可以打高尔夫了。

渡边　以前平时做体检吗？

美浓　做，但哪里都没有异常。福井先生也很惊讶，说：“听说美浓先生很能喝酒，可是肝脏肾脏指标都正常，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渡边　是吗？

美浓　住院以后我问：“先生，您不马上给我做手术吗？”先生说：“血糖值降下来之前不能做手术。”听说血糖高会给手术带来不好的影响，所以在住院第四天的早晨之前一直控制血糖值，然后进行了手术。

渡边　其间也控制饮食吗？

美浓　是啊。两个营养师和一个厨师，3人组成了一个小组给我准备饭菜。他们每天来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想吃天妇罗和肉，他们一下子就把热量算出来了。

渡边　您的住院环境可是够优越的。

美浓　不过，前来探望的人带来了很多好吃的，可就是不能吃。还有，理所当然的，住院期间酒一滴也不能沾。所以出院当天顺道就去喝酒了。（笑）

渡边　现在还定期做体检吗？

美浓　是的。医生告诉我手术后一年到两年之内要每半年做一次检查。听说要检查被切去部分骨头的腰椎和解除压迫回到正常状态的神经手术后的状态。

渡边　原来如此。您作为手术的体验者，有没有话对那些现在还为腰痛苦恼的人讲？

美浓　腰疼了，一定要找矫形外科的医生看。

渡边　您尝试了各种民间疗法，最终选择了做手术，这话很有分量啊。

美浓　大家都觉得不用做手术就能解决问题是最好不过了，所以最后抱住民间疗法不放，在依赖那些根本靠不住的民间疗法的时候，病情往往就加重了，这很可怕。

渡边　但是美浓先生去了矫形外科，不是被诊断为椎间盘突出吗？那可是明显的误诊啊。

美浓　是的。所以说遇上个好医生很重要。

渡边　现在医疗技术日新月异，同样的专业医生，有努力学习的，也有不太努力的。如何区分很困难。找医生看病，有的人治好了，有的人没治好，也得看走运不走运，可以说美浓先生是很幸运的。

患者座谈会

手术刀和民间疗法 如何辨别

石井隆一郎 先生 （23岁）

初中的时候，在橄榄球训练中忽然感到腰部剧痛，之后7年一直在椎间盘突出带来的剧痛中生活。采用保守疗法但症状没有得到改善，2006年4月接受了手术。

弦卷胜 先生 （59岁）

自由摄影家，45岁以后反复腰扭伤，没去医院在家卧床治疗。有一次，受不了剧烈的腰痛接受了检查，被诊断为椎间盘突出，接受了手术。

藤谷英志 先生 （44岁）

《周刊现代》副总编，19岁时腰扭伤。28岁时复发，在医院被诊断为椎间盘突出，用民间疗法抑制疼痛，不影响日常生活。

患者简历为座谈会时（2006年7月）收录的信息。

渡边　石井先生因为患椎间盘突出接受了福井教授主刀的手术。腰痛最初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石井　初中二年级，14岁的时候。我在课外活动小组中玩橄榄球，训练时跳起来着地的瞬间，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

渡边　于是马上就去了医院？

石井　是的，去了东京市内的综合医院。医生检查后说，热敷一下静养几天就好了。但是疼痛丝毫不减，后来严重到难以忍受，左腿没有知觉，开始出现神经痛的症状。于是立即住进了另一家大学医院。

渡边　在那里都接受了什么治疗？

石井　打了神经阻滞注射针。在那之前疼得抬不起来的腿可以抬起来了。打了3次以后，腿可以很轻松地抬起来，就决定不做手术了。然后就进行康复和肌肉锻炼，1年半以后恢复到了可以重新参加橄榄球比赛的程度。但是，到了大学上二年级的时候，在体育馆做下蹲练习的时候突然感觉腰部不适，而且越来越严重，又开始出现了神经痛。

渡边　藤谷先生的腰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藤谷　大学一年级，应该是19岁左右。打网球的时候第一次闪了腰。当时三四天就好了，进入社会后28岁左右的时候又出现了疼痛。

渡边　那时候是个什么情况？

藤谷　正打高尔夫比赛的时候感觉腰部疼痛。当天倒没什么大问题，可后来越来越严重，就去了大学医院。医生说先拍个X光片吧，于是就拍了。原因不是很清楚，医生说：“我给你开点儿湿敷的药吧。”

渡边　也就是没能确诊。

藤谷　是的。问题也没解决，我就去了一家类似运动矫形外科的专业医院，结果他们告诉我“最好拍个MRI”。因为那家医院没有MRI设备，我就在别的医院做了MRI检查， 结果被告知第4腰椎和第5腰椎之间的椎间盘上有突出。我拿着片子给先前的运动矫形外科的医生看。医生说，“确实有突出，但不知道是不是疼痛的原因”。还说，“拍个MRI，人人都多少有点儿椎间盘突出”。医生告诉我，因为突出的部分也不是那么大，采用对症疗法治疗比做手术好。于是就做了“牵引”，就是一种躺在床上，腿上绑上重物拉伸身体的疗法。

弦卷　很多腰痛患者都在做牵引。据说强行拉伸脊柱，突出来的椎间盘就能归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果。

渡边　如果牵引的方法错了，反而会越来越严重。

藤谷　我做了牵引也没怎么见好。

渡边　弦卷先生的腰痛是从多大岁数开始的？

弦卷　45岁以后，大约10年前。有一次闪了腰，疼得不能喘气儿，躺在床上蜷曲着强忍疼痛。就是那样，我也没去医院，静静地躺了3天左右就好了。从那以后，每次闪了腰我都是卧床治疗，共有3次左右。

但是，有一年和家人去海边旅游，烈日炎炎之下，又是晒日光浴又是游泳，忽然间就像瘫软了似的，在住宿的那家旅馆，想去二楼的房间，连楼梯都爬不动。

渡边　然后呢？

弦卷　晚上疼得不能仰躺着睡觉。没办法，只好靠着墙坐着睡。我想这也太厉害了，回到东京在自己家里静养。工作也没法干，真是愁死我了。那时候我认为仅仅是严重扭伤了腰，总以为躺上一星期就好了。但是，根本就好不了。正好那个时候渡边先生给我介绍了一位叫中野升的矫形外科医生。

渡边　是这么回事。中野先生是我札幌医科大学时代的老校友，也曾经留学美国，在脊椎手术领域里评价非常高。弦卷先生是个摄像师，曾多次为我进行采访录像。出于这份缘分我给他介绍了中野先生。

弦卷　中野医师家住札幌，恰在那个时候来东京出差参加学会。为了让中野先生看病，我坐出租车赶到了先生下榻的酒店。

渡边　是的，是的。接受了什么检查？

弦卷　我把鞋脱下来，先生按着我的大脚趾，让我把大脚趾往上抬，听说如果是椎间盘突出的话，凭自己的力量没法把大脚趾抬起来。我的大脚趾抬不起来，先生诊断我患椎间盘突出的可能性很大。

渡边　第4腰椎和第5腰椎之间的神经（第5腰神经）支配大脚趾，如果那个地方发生了椎间盘突出，就会出现大脚趾用不上劲儿的症状。

弦卷　中野先生说：“可以的话到我这里来吧。”我就坐飞机去札幌接受了手术。

藤谷　您可真够果断坚决的！

弦卷　因为中野先生告诉我绝对没问题。

渡边　藤谷先生一直没做手术吧？

藤谷　是的。很多人告诉我：“万一腰痛手术失败，下半身麻痹的危险性很大。”另外，我还有种担心，就算做了手术是不是真的能治好谁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加上康复时间一般要住院一个月以上，只能向公司请假，所以一直没能够下决心做手术。其他对腰痛有疗效的疗法，我几乎都试过了。

渡边　比如说？

下半身的感觉由出自腰椎（Lumbar Spine）的腰髓神经和出自骶椎(Sacral Spine)的骶髓神经支配，各自有特定的支配范围。因椎间盘突出或椎管狭窄症受压迫的神经所支配的部位上会产生疼痛和麻木等症状。

藤谷　针法、按摩、骨盆调整、按摩脊柱疗法、气功……

渡边　哪种有效果？

藤谷　有的有效果，有的没效果。骨盆调整对我有效果。

渡边　骨盆调整是什么疗法？

藤谷　专治腰痛的所谓民间疗法。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弯曲、拉伸关节治疗骨盆错位。

石井　和按摩脊柱疗法不一样吗？

藤谷　按摩脊柱疗法是使用很大的力量嘎巴嘎巴地弯曲拉伸全身的关节，骨盆调整是不勉强用力慢慢地调整骨盆上的关节。

渡边　有道理。

藤谷　都叫民间疗法，但同样的疗法，有的大夫手法高明，有的大夫手法不高明。只有多去几家，慢慢搞清楚哪种疗法适合自己。去上一两次如果没有效果必须当机立断放弃。

渡边　石井先生为了治疗腰痛首先选择了手术，是吗？

石井　是的。我是第4、第5腰椎之间的椎间盘突出。在别的大学医院里，他们建议我采用保守疗法（不做手术进行治疗的方法），福井先生告诉我说：“石井君用尽了保守疗法，但都没有效果。如果我的儿子是你这种情况的话，我会给他做手术。”

就是这句话让我下了做手术的决心。我很希望从剧痛中解放出来，回归正常的生活。

弦卷　脊椎手术有开腹（从腹部切开）和开背（从背部切开）两种，（笑）您是哪一种？

石井　开腹的话手术后的疤痕太明显，我选择了后背。

弦卷　还是年轻啊。像我这样，有疤痕也没关系，所以就选择了开腹。说是切开，也就7厘米左右，并不那么显眼。

渡边　手术花了多长时间？

石井　不光清除椎间盘突出，还要移植骨头固定腰椎，花了3个小时左右。

渡边　住院时间有多长？

石井　三个星期。做完手术第二天就能走路了，因为肌肉有力量，所以康复得很快。

弦卷　真是够快的。我从住院到出院花了50天。

渡边　因为您接受手术是10年前的事情了。手术后的情形如何？

石井　手术前的坐骨神经痛完全消失了。

弦卷　一段时间有些不适，过了一年以后感觉不到任何不适了。

渡边　藤谷先生现在腰痛怎么样？

藤谷　现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好了，还能打高尔夫。但是太逞强的话就会疼，我一直很注意。

渡边　预防腰痛，日常生活中都要注意些什么？

藤谷　睡软床的话会腰痛，所以一直睡硬床。另外，穿的鞋很重要，穿奇形怪状的鞋马上就会腰痛。

弦卷　是啊。不能对鞋的款式挑挑拣拣，这双鞋挺“酷”但不一定能穿。很沉的鞋会给腰加重负担，所以我的鞋都特别轻。

藤谷　我不能穿皮底的鞋，皮底太硬会给腰部以冲击，所以鞋如果不是胶底的话绝对不行。

石井　我每天都做伸展运动，一次也不落。听说髋关节僵硬会给脊柱带来负担，所以每天都做拉伸髋关节的伸展运动。

渡边　战胜了腰痛，有没有发现自己什么地方变了？

弦卷　患腰痛之前，自己的生活方式非常“强势”，自己拍的很多照片对于拍摄对象都是具有攻击性的。但是，自从患了腰痛之后，人变得彻底怯懦了。虽然当初厌恶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但是近来觉得这也不都是坏事。因为自己变得软弱了，才能够用柔和的目光看待他人。

最近我一直在想，上了年纪，身体虽然越来越弱，但正因如此才能看清、能察觉、能感悟许许多多的事情。

渡边　真是太好了！所谓疾病，所谓障碍，治疗当中虽然痛苦，一旦超越了它，好像人人都获得了成长。很多人比精力充沛的人更优雅更深邃地思索人生。所以说即使患了腰痛也用不着悲观。首先，现在几乎都能治好；再者，通过腰痛，人生还可以变得更加深邃和丰富。

第三章
膝关节疼痛

医师对谈

守屋秀繁 医师

看不见的国民病

——膝关节疼痛的预防和治疗方法

很多人为关节疼痛苦恼。特别是中老年朋友，因为膝关节疼痛，日常行走、上下楼梯等等非常不便。

千叶大学名誉教授守屋秀繁医师（现为鹿儿岛劳灾医院院长）是关节外科专家，是关节镜（内窥镜）手术、人工关节手术的最高权威。

为什么随着年龄增长膝盖会疼痛？为了预防或治疗膝关节疼痛，我们应该怎么做？在此我们请教了守屋名誉教授。

渡边　很多人为膝关节疼痛苦恼，可是因为即使对它不管不问也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所以很多人选择了忍受。但是，如果治疗正确，还是能够治好的吧？

守屋　一点儿没错。日本人的关节痛中最多的就是膝关节疼痛，生活水平提高了，日本人的寿命也延长了，年龄越大，关节痛患者越多。日本跨入了老龄化社会，为膝关节疼痛苦恼的人也相应增多了。

渡边　男性和女性哪边更多？

守屋　还是女性多，因为女性比男性更长寿。数据表明，80岁以上的女性有八成以上的人有变形性膝关节症。

渡边　一般从多少岁开始患关节痛呢？

守屋　男女都是50岁前后因膝关节疼痛接受矫形外科检查，很多65岁以下的患者接受手术换成人工关节。

渡边　因为膝关节疼痛前来就诊的患者都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守屋　大部分人都没有什么特殊原因。上了年纪，以前也没受过什么伤，一次也没做过膝关节手术的人占绝大多数。也就是说，这是一种人人都有可能患的疾病。

渡边　您说得对。关节疼痛最大的原因就是上年纪了。那么，请您讲解一下年龄增加会引起关节痛的机理。

守屋　膝关节上的关节软骨称为玻璃软骨，就像玻璃一样又硬又光滑。这种玻璃软骨磨损变形引起疼痛就叫变形性膝关节症。

渡边　膝关节上还有一种叫半月板的软骨，半月板位于股骨和胫骨之间，起一种膝关节缓冲物的作用。医学书籍里写着这种半月板是纤维软骨。

守屋　是的。由纤维软骨组成的半月板比玻璃软骨还要脆弱，偶然受伤就会变得凹凸不平。出现了这些凹凸，和玻璃软骨的摩擦就会加大，玻璃软骨一点点地变性磨损，最后就成了变形性膝关节症。

渡边　患变形性膝关节症的人和不患的人有什么区别吗？比如说，和先天的体质有什么关系吗？

守屋　我认为，毫无疑问，存在软骨细胞天生就弱的人。这些人最好注意不要患了变形性膝关节症和变形性髋关节症。

因为体质会遗传，如果父母和祖父母为膝关节疼痛苦恼，自己为关节疼痛苦恼的可能性也很高。

所谓变形性膝关节症，就是随着年龄增加、肥胖、肌肉力量下降，有润滑膝关节和缓冲冲击功能的关节软骨磨损、变形，因而产生疼痛。关节软骨像玻璃一样硬，表面光滑，被称为玻璃软骨。如果半月板损伤，就会和关节软骨产生摩擦，关节软骨就会磨损、变形。上下楼梯时如果感到膝关节阵痛，那就是变形性膝关节症的初期症状。通过锻炼股四头肌，可以减轻对膝关节的负担，预防变形性膝关节症，即使发病也能够抑制疼痛。

渡边　据说日本人的骨骼O型腿很多，这和关节痛的发病有关系吗？

守屋　O型腿的人，体重都压在了膝关节的内侧，因此内侧的软骨会磨损，很容易变成变形性膝关节症。

渡边　变形性膝关节症如何诊断？

守屋　我们使用X光片和MRI等进行诊断，根据需要也使用关节镜。这种关节镜的进步非常大，使用关节镜的话几乎没有误诊。

渡边　是吗？我在医院的时候还没有关节镜这种先进的东西，从膝盖的什么地方放进去呢？

守屋　膝盖骨。从所谓的膝盖小碗儿的下面两侧放进去。摄像头的大小为直径6毫米左右，给患者进行腰椎麻醉（只作用于下半身的麻醉）后进行。用这个东西，关节的内部全能看清楚。

渡边　软骨的变性（软骨变形的状况）也能看得很清楚吗？

守屋　看得非常清楚。现在我们还做这样的手术，一边用关节镜看着，一边用手术刀和钳子切除半月板，或者再建韧带。近来越来越多的矫形外科医生说从来没有打开（切开）过膝关节。

渡边　内窥镜的进步彻底改变了外科手术的方法。

守屋　在以前，如果想检查关节的内部，或者是拍X光片，顶多就是关节造影，将造影剂放进关节内拍摄软骨。现在几乎不做关节造影了。

渡边　变形性膝关节症，有没有什么预防方法？为了预防关节痛，医生都建议采用锻炼周围肌肉的方法。

守屋　确实，经常锻炼肌肉的人不容易得关节痛，即使患了关节痛也容易消除症状。

渡边　具体地说，应该锻炼哪部分的肌肉？

守屋　那就是股四头肌了。通过锻炼股四头肌，可以大大减轻对膝关节的负担。

渡边　请讲解一下锻炼股四头肌的方法。

守屋　非常简单。仰面躺下，将腿伸直，将一条腿抬高15厘米或20厘米，坚持10秒左右放下。一条腿做完了，再用另一条腿做同样的练习。我通常建议患者早晚各做10次左右。坚持3个月左右确实就能出现效果，膝盖的疼痛大大减轻。

渡边　就这种强度的运动真的可以吗？

守屋　没问题。甚至还有这样的情形，70来岁的男性患者每天有空就做这个运动，1个月以后再来的时候，关节积水彻底消失了，疼痛也消失了。轻度的关节症，光通过锻炼周围的肌肉就能治好。

渡边　每天坚持很重要。

守屋　是的，贵在坚持嘛。在疼痛加重之前，从40来岁就坚持的话，预防效果最好。

渡边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样的练习对膝关节疼痛有效果？

守屋　变形性膝关节症开始恶化时，最初的自觉症状就是膝盖很难完全伸直。所以，最好尽可能多做一些伸展膝关节的伸展练习。

慢跑是锻炼腿部肌肉最好的方法。但是突然开始慢跑的话，容易损伤关节，给心脏增加负担，因此需要注意循序渐进。

渡边　最近很多老年人在公园等地方跑步。

守屋　对于股四头肌的肌肉力量训练，跑步比步行更有效果。不过一定要穿一双像样的鞋，穿着鞋底很硬的鞋跑步马上就会损伤关节。所以，要想跑步的话，最好买双专用的鞋。

还有，跑步会给心脏带来相当的负担，心脏有问题的人最好不要跑步。

锻炼股四头肌的练习

通过锻炼股四头肌可以预防变形性膝关节症。坐在椅子上的练习和平躺的练习每天都要做10次左右，每天坚持就有效果。

渡边　步行有没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守屋　和跑步一样，要注意鞋的选择。最好穿鞋底有真正的缓冲物的运动鞋或者走步鞋。质量低劣的运动鞋，胶底很快就会变硬，一定要注意。

渡边　走多长时间比较合适？

守屋　因人而异吧。如果早晚各走30分钟左右的话，十分有效果。

渡边　现在也有人在游泳池里走。

守屋　游泳池好啊！因为有浮力所以膝部不会有负担。另一方面，因为水中阻力很大，比陆地更能锻炼肌肉。

有时候，常去游泳池的患者因为膝关节积水喊着痛到我这里来检查，仔细一问才知道他“因为感冒了，这一个月没去游泳池”。感冒好了之后又开始去游泳池，结果膝关节的积水没有了，疼痛也消失了，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渡边　游泳比步行更有效果吗？

守屋　游泳的话，自由泳和仰泳比较好。因为蛙泳时膝盖内侧要用力，最好不要蛙泳。

渡边　高尔夫怎么样？

守屋　高尔夫会给膝关节和髋关节增加负担。我自己也很喜欢高尔夫，有可能都会尽量多打几场，但打完高尔夫的当天，回家之后一定做腰和腿的伸展运动，然后坐在按摩机上。这样的话，第二天什么事儿都没有。

渡边　去泡温泉，常常看到那儿写着对关节痛啦风湿症啦等等病症有效果，是真的吗？

守屋　因为温泉可以温热关节，所以能够减轻疼痛。

渡边　我认为治疗的根本就应该是感觉舒服，只要做自己感到舒服的事就没错。

比如说，有人问我在外科治疗中冷敷患部好还是热敷患部好，我认为与其让医生决定，不如让患者做自己感到舒服的那种，这首先没有错。

守屋　我们大学做过相关研究。用可以测定膝关节内部温度的仪器测定冷敷和热敷两种情形的温度，结果发现冷敷也好热敷也罢，关节内部的温度都升高了。最后的结论是不管什么治疗，只要患者本人感到舒服就行。这和渡边先生的结论一致。（笑）

渡边　感觉舒服是治疗的根本啊。

接下来，我想请教一下膝盖的人工关节等目前最尖端的治疗。作为变形性膝关节症的治疗方法，有一种手术方法叫“切骨术”。听说守屋教授擅长这种手术。

守屋　近来，普通的手术，手术器械很先进，不管谁来做结果几乎都一样。但是切骨术医生的技术和经验还是很重要的。我倒不是擅长，但我喜欢做这种手术。

渡边　您说得对。这种手术给什么样的患者做？不是什么样的患者都可以做吧？

守屋　做了这种手术，等骨头长起来要花1个月左右，手术后的康复也要花将近半年时间。所以我不建议骨头长得慢的老年人做这种手术。接受这种手术的一大条件就是年龄要在65岁以下。

渡边　这种手术就是切除部分腿骨，矫正整条腿的弯曲。请您讲解一下，切除什么地方的骨头以及怎样切除。

守屋　执刀手术的人不同，细节多少有点儿不一样。我是首先切掉腓骨的一部分，然后把胫骨切成楔形，然后把骨头严丝合缝地贴上，用金属部件固定住。大约1个月之后骨头就长合了。这样一来，过去的O型腿就变成了X型腿，成了X型腿，体重就会压到腿的外侧上来。

渡边　手术后对日常生活有影响吗？

守屋　什么影响都没有。不过，因为容易患变形性膝关节症的是那些软骨本身脆弱的人，所以做了手术过了几年软骨又会损伤。因此，给患者做切骨手术的时候，我都告诉患者：“这个手术的效果只能维持10年到15年。”

渡边　接受了切骨手术，过了10年到15年，是不是就可以换成人工关节？

守屋　是的。人工关节大约可以撑20年左右，60岁左右换成人工关节，到80岁没问题。

渡边　切除骨头的时候是用电锯吗？

守屋　用电锯切会发热，切下的骨头表面会烧伤，导致手术以后骨头总是长不到一块儿，所以使用凿子。

渡边　就像木匠似的。

守屋　刚才说过，我喜欢切骨术。换装人工关节的手术有手术指南，按照指南去切除骨头谁都会做。但是，切骨术如果不是专家做就不能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这是我们矫形外科医生独享的好处。（笑）

渡边　微妙的角度啦什么的，都是老把式熟能生巧的绝技。

问题是，专家做也好，蹩脚的医生做也好，医疗保险的点数是一样的，所以医生得到的报酬也是一样的。更恶劣的情形是，蹩脚的医生手术做坏了再重做，结果获得了双倍的报酬。这样的话，专家都不愿做了。

守屋　渡边先生能这么说我真是太高兴了，我自己不能说这样的话。（苦笑）

渡边　对现在的年轻医生您都做什么样的指导？

因为日本人多O型腿，负担加在膝关节的内侧，内侧软骨磨损，常常引发变形性膝关节症。为了矫正对膝关节内侧的负荷，将胫骨楔形切下接上去，这种手术就叫“切骨术”。通过这种手术，O型腿可以变成X型腿，膝关节的负荷压向外侧，症状可以得到减轻。

守屋　年轻的医生们都希望我把技术教给他们，但是手术也有很多东西没法教。现场遇到意外情况，如何判断很重要，这种情况下的应对方法教科书上没写，只有自己积累经验。没有办法，我只好让那些想学我技术的医生做我的助手。（笑）

渡边　外科手术有些地方像工匠的手艺。膝盖的换装人工关节的手术某种程度上已经确定了操作规程。

守屋　是的。换装人工关节的手术有手术指南，但切骨术我都是凭经验和直觉做。

将来会迎来这样一个时代，按照计算机“这里请这样切除”的指令去做手术，手术的成功率更高。但是，现在医学上计算机的能力还赶不上我的能力，我的本事要高得多。（笑）

渡边　您说的是。还有，人工关节的材料是什么？

守屋　我拿来的这个是钛质材料做的，也有不锈钢做的。骨头部分是用丙烯做的模型。将胫骨的最上面削平，然后装上人工关节。

渡边　（ 手里拿着人工关节的实物）这个人工关节能撑20年吗？

守屋　我们有一种模拟装置，一天到晚做装入人工关节的膝盖的屈伸试验，得出的结果是大约能撑20年。

我给一位患者做过双膝手术，这位患者因心肌梗死突然去世的时候，她的女儿打来电话说：“母亲幸亏双膝安装了人工关节，晚年过得很充实。我母亲说：‘我的人工关节是从守屋先生那里借来的，我死的时候希望你帮我还回去。’”

于是，我让一个年轻医生到那位患者去世的医院，做完病理解剖以后把双膝的人工关节拿了回来。一个人工关节过了7年，另一个过了8年，检查了一下，发现几乎没有变形。

渡边　真是个感人的故事。接受人工关节的手术要花多少费用？

守屋　一条腿的一整套是70万日元左右。手术以后大约要进行1个月的康复，全部费用加起来，作为治疗报酬的要求付费金额，一条腿的手术合计120万日元稍多。

因为属于医疗保险的范围，患者负担三成的话，实际支付的金额为30万至40万左右。

渡边　最近，为了对付恐怖分子，机场的安全保卫异常严格，如果是人工关节的话，会不会被机场的金属探测器拦住？

守屋　有时会被拦住。（笑）因此，有的患者来看病的时候带着数码相机来，把人工关节照下来。据说，他们在机场出示照片，说“我的膝盖里装着这种东西”，同时给他们看看手术的伤疤就能过安检。

渡边　另外，说起关节痛，也有很多人为风湿性关节炎苦恼。请讲解一下风湿症。

守屋　人一旦生了什么病，就会产生对于这种疾病的免疫反应。这种免疫反应以异常的形式产生，在关节上引起炎症，这种病称为风湿性关节炎。因为病理还没搞清楚，所以没有决定性的治疗方法。这种病继续恶化，关节就会遭到破坏，是种很麻烦的病。

渡边　风湿症女性多吗？

守屋　是的，女性占大多数。顺便说一下，同样是关节痛，痛风则是男性居多。

渡边　都说风湿症可能是遗传病，是这样吗？

守屋　这个倒是没有明确的统计数字，如果母亲是风湿症，好像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孩子会得风湿症。当然也有相反的情形，母亲没有风湿症，但孩子得了风湿症。还有，在以前，说母亲有风湿症，实际上有可能是变形性膝关节症，毕竟过去的医疗技术没法和现在比。

作为医疗第一线的工作者，我能强烈感到它和遗传的关联性，但是还没有得到证明。

渡边　风湿症患者也来矫形外科吗？

守屋　因为风湿症是免疫疾病，所以最初进行检查的是内科。但是，也有很多这样的情况，去内科医院看了，但是关节的情况越来越恶化，不得不进行手术，最后来了矫形外科。

渡边　风湿症的内科治疗都有哪些？

守屋　内科治疗，首先就是服药。最近开发出了非常有效果的药，称之为生物制剂。非常有效，不过有副作用，有感染肺炎等病的危险。

渡边　风湿症的外科治疗呢？

守屋　有各种各样的治疗。既有换装人工关节，也有切除引起炎症的关节内部滑膜的滑膜切除手术。手上有了炎症，无名指和小指的手指肌腱很多会断裂，还可以做手指肌腱的再造手术。

渡边　从您的眼光来看，如何分辨好的矫形外科医生和差的矫形外科医生？

守屋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非说不可的话，大家或许可以听听周围的口碑来评价。千万不要认为自吹自擂的医生就是差医生。我认为治得不好的时候马上给你写介绍信的医生是好医生。

渡边　就是说“能和患者保持距离”的医生就是好医生？

守屋　是的。

渡边　医生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自己想给患者包治百病，抱住患者不放；一种是觉得自己治不了马上给患者介绍合适的医院。不能和患者保持距离的医生，可能看上去很热情，实际上对患者没好处，这样的情况很多。好医生的条件之一就是能和患者保持一定的距离。

患者座谈会

直到再次拥有“会走路的幸福”

铃木纪惠 女士 （66岁）

在空调维修公司工作，58岁的时候第一次感觉膝盖疼痛，去了三四家矫形外科，都是原因不明。就在那时别人介绍了守屋医师，接受了切除半月板的关节镜手术。

长房富美枝 女士 （84岁）

原先经营服饰专科学校，60岁以后开始膝关节疼痛，接受了治疗但一直没有好转，最后痛下决心，接受了人工关节换装手术，现在行走自如。

及川政治 先生 （52岁）

健美杂志《泰山》（Tarzan）原主编，奥运选手经常就诊的按摩师、著名的针灸医师、矫形外科的医师都曾经给他治疗过膝关节疼痛，但都没有完全治好。然而自从开始锻炼腿部肌肉以后，这几年疼痛控制住了。

患者简历是座谈会时（2006年11月）收录的资料。

渡边　首先，请铃木女士介绍一下膝关节开始疼痛的原委。

铃木　我喜欢打高尔夫，35岁以后每周都打高尔夫。大概58岁的时候，连续两天去打高尔夫，然后感觉膝盖后面有点痛。

渡边　于是怎么办的？

铃木　当时我想，年龄大了某个地方疼也很正常，以为是疲劳引起的。在那以后的两年时间，膝关节疼痛越来越厉害，针法、灸法、按摩、气功等等，采用了各种办法，还从朋友那里要来了涂剂，但疼痛还是没有消失。

渡边　采用了什么办法都没治好吗？

铃木　是的。别说治好了，后来疼得拖着腿走路，也不能跪坐了。

渡边　除了针灸和按摩等民间疗法，你没有接受矫形外科医生的检查吗？

铃木　去了附近的矫形外科医院，拍了膝关节的X光片，诊断结果是没有异常。于是做了做红外线照射，拿了点儿涂剂就回家了。

渡边　检查只有X光吗？

铃木　是的，只有X光。

渡边　膝关节里有一个叫半月板的软骨，位于股骨和胫骨之间，起一种缓冲物的作用。这种软骨X光片拍不到。也就是说，如果疼痛的原因是半月板等软骨，用X光做多少次检查都没用。

及川　啊？是吗？我也长年苦于膝关节疼痛，包括大学医院我去了4家大医院，拍了X光片，医生说“没什么异常啊，给你开点儿止痛药”，检查就完了。但是疼痛没有消失。

也去了我家附近的个人开的矫形外科医院，医生说不知道原因，说：“没什么问题吧。”只开了一些止痛药和湿敷贴。

渡边　遇到这种敷衍了事的医生就是个问题。最近关节镜的技术进步很大，通过微型摄像机可以精确地观察膝关节的情况。另外，用MRI也能够准确地检查关节内部的情形。

铃木女士最后只是做了做红外线治疗，拿了些莫名其妙的止痛药吧？

铃木　是的。

渡边　那这样只能使病情加重。后来在大学医院里做了检查，是吗？

铃木　是的。去千叶大学医学部的附属医院用MRI检查了一下，医生告诉我是因半月板损伤，右膝内有积水，建议我最好马上做手术。

渡边　铃木女士是变形性膝关节症吧？变形性膝关节症是一种关节软骨磨损变形产生疼痛的疾病。对做手术没感到什么担心吗？

铃木　那个时候不光膝盖，右侧的髋关节，右半身全都痛，我担心不只是膝盖有问题，恳求医生又给我做了一次MRI检查。医生告诉我，疼痛的原因就在膝关节，于是我就下了决心接受手术。

渡边　那是个什么样的手术？

铃木　花了大约一个星期到医院看门诊，做完了手术必需的所有检查，住院的第二天就做了手术。把内窥镜从膝盖小碗儿的两侧插进去，听说一边通过内窥镜看着膝关节的内部，一边摘除了受伤的半月板。听说半月板和盲肠一样，没有它也不会影响日常生活。

渡边　你说得对。半月板起一种关节缓冲物的作用，没有它关节照样可以弯曲。还有，手术用的什么样的麻醉？是局部麻醉吗？

铃木　是的。注射到了腰部。

渡边　那是腰椎麻醉。打腰椎麻醉针，只麻醉下半身，意识还有。

铃木　不过，可能是因为我身体瘦小，麻醉在全身起了作用，我只记得在手术室里问过一句：“大夫什么时候来啊？”后面的事完全没有记忆了。手术全部做完，我被医生喊醒才恢复意识。

渡边　手术后打没打石膏？

铃木　没打。第二天就能坐着轮椅活动，手术后第三天就出院了。

渡边　够快的！

铃木　手术的一星期以后去千叶大学医院拆了线。我家附近有所医院是千叶大学的附属医院，经人介绍，我在那里进行康复治疗。但是，从手术后第十天左右开始，做过手术的膝盖开始肿得厉害，连裤子都穿不上了。于是在千叶大学医院给介绍的医院里让医生给膝盖注射后抽出了膝关节的积水（关节积液）。

渡边　那是术后膝关节中产生了炎症。

铃木　是的，医生也是那么说的。定期抽出关节积液，同时打消炎针，注射透明质酸，这样的治疗持续了两个月左右。

渡边　后来怎么样？

铃木　炎症消失以后恢复得很快，手术半年以后我已经能够站在高尔夫球场上了，那一刻真高兴。

渡边　太好了！

铃木　是啊，只要能正常走路我就够高兴的了，能在高尔夫球场上潇洒地挥上几杆真让我喜出望外。

渡边　现在怎么样？

铃木　不光膝盖，髋关节痛等右半身的疼痛全都消失了。只不过，和左腿相比，做过手术的右腿膝后感到有些紧，所以每天都做伸展练习，拉伸肌肉。另外，平时穿的运动鞋我都选择那些鞋底有气垫，缓冲性能好的运动鞋。

渡边　摘除了半月板的人，一旦疲劳过度就会偶尔出现疼痛，你怎么样？

铃木　您说得对。因为今年年初稍微出现了一点疼痛，我就在千叶大学医院做了检查，在膝关节中注射了透明质酸。

渡边　透明质酸存在于关节软骨中，可以改善关节的运动，像缓冲物一样起一种吸收冲击的作用。将其直接注射到关节中，有抑制疼痛和炎症的效果。是从膝盖侧面打进关节中的吧？

及川　我在采访中接触过透明质酸，黏糊糊的，是一种起吸收冲击作用的物质，一吸水就迅速膨胀。听说鸡冠里面含有很多这种成分，人体内也有，刚出生的婴儿体内最多，随着年龄增长持续减少。

渡边　透明质酸有效果吗？

铃木　一周之内连续接受了两次注射，效果很惊人，从那以后一点儿也不痛了。

渡边　副作用呢？

铃木　根本没有。实际上我丈夫也有点儿膝关节痛，曾经打过透明质酸，打了四次，疼痛就消失了，最后也没做手术。

渡边　长房女士也是因为变形性膝关节症接受了人工关节换装手术吧？

长房　是的。疼得受不了，心想要是能从这种疼痛中解脱出来，做手术也没关系，没有一点儿恐惧感。我恳求医生：“反正要做手术，两个膝盖一块儿给我做了吧。”医生说：“考虑考虑您的年纪，会死人的！”（笑）于是，1999年先做了左膝的手术，大约1年后又接受了右膝的手术。

渡边　变形性膝关节症的外科治疗里有铃木女士做过的关节镜手术，切除膝关节骨头进行矫正的切骨术、人工关节换装手术等等。长房女士是接受了人工关节的换装手术。换成人工关节以后感觉有什么不适吗？

长房　人工关节在关节弯曲上受限制，不能跪坐。不过，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不适，平时都忘了膝盖的存在。

渡边　太好了！现在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事情吗？

长房　大夫告诉我要养成一个习惯，走路时把脚尖抬起来。

渡边　反过来说，就是走路时脚后跟先着地吧？

长房　是的。看病的时候医生告诉我这样走，听说可以减轻膝关节的负担。

在变形性膝关节症加重，胫骨和股骨都遭到破坏的情况下，进行人工关节的换装手术。切除股骨、膝盖骨、胫骨上已经磨损的关节软骨，把用钛、不锈钢等金属和聚乙烯制作的人工关节固定住，就像把膝关节上下罩住一样。

渡边　您什么时候开始膝关节痛的？

长房　从60岁左右开始，站和坐的时候膝盖开始有点儿痛，到矫形外科烤烤电（红外线照射治疗）就好了，但过一段时间又不好了。在那种反复的过程中疼痛越来越厉害。我的腿本来就有点儿O型腿，这下子变成了更严重的O型腿，感到膝关节也不能弯曲自如了。

渡边　变形性膝关节症的病情加重，膝关节的内侧软骨磨损，有时候会成为非常严重的O型腿。您的膝关节痛有什么原因吗？

长房　身为专科学校的校长，从年轻时起很多时候是站着工作，可能给膝关节加重了负担。

渡边　当时是哪个膝盖痛？

长房　两个膝盖都痛，左膝更严重。

渡边　没肿吗？

长房　两腿的内侧肿起来了，不能正常走路，感觉太疼了。

渡边　没去矫形外科医院吗？

长房　去了庆应义塾大学医院，一条腿打了两针止痛针，一共打了四针。疼痛减轻了1个月左右，后来又疼起来了。

渡边　在庆应义塾大学医院，医生没建议您做手术吗？

长房　没有。后来，我偶然看到电视上播放介绍人工关节换装手术的节目，那个节目的嘉宾就是守屋先生。因为离我家很近，我就去了守屋先生那里。

渡边　马上接受了守屋先生的检查吗？

长房　是的，马上给我看了。

渡边　先生说是什么病？

长房　当场就说是变形性膝关节症。

渡边　于是，先生建议您做人工关节换装手术，是吗？

长房　是的。

渡边　据说换装人工关节做一次手术大约可以撑20年左右，守屋教授和您也是这么说的吗？

长房　我接受手术的时候，记得好像说的是15年，那时候都77岁了，我想能撑一辈子。于是先做了左膝手术，第二年接受了右膝手术。

渡边　手术是全身麻醉吗？

长房　是的。

渡边　手术的疤痕怎么样？

长房　膝盖前方向内侧留下了一条25厘米左右的疤痕，就像一条平缓的曲线，不是很显眼，很齐整。

渡边　住院花了多长时间？

长房　1个月左右。出院的时候已经恢复到了不用轮椅可以拄着丁字拐走路了。医院给了我些印刷品，上面写着康复方法，让我自己在家里做，我坚持了一两个月。

渡边　印刷品上都写了些什么？

长房　上面写着膝关节屈伸练习的方法和股四头肌的锻炼方法。说是仰躺着将一只脚抬高20次，每次坚持10秒，坚持练习可以锻炼股四头肌。

渡边　从那以后膝盖的状态怎么样？

长房　走很长的距离膝盖也不会痛，但总感觉髋关节发酸，也可能是因为年龄的关系吧。在家里走来走去一点儿都不感到痛苦。

渡边　是嘛。现在腿能伸直吗？

长房　能，能伸得笔直，但想弯腿的时候，只能弯到120度左右，所以不能跪坐。但是日常生活没有丝毫不便。

渡边　幸亏您偶然看到了电视节目。（笑）

长房　是的，多亏做了手术。一想起当初那么严重的O型腿，现在还打寒战。做了手术，身高长了3厘米呢！（笑）可见当初腿弯到了什么程度。

渡边　太好了！及川先生的腰痛是个什么前后经过？

及川　我从十几岁起就开始骑摩托车，发生过几次翻车事故。每次发生事故，都没有骨折，但膝盖磕碰得很厉害。我还喜欢各种各样的运动项目，像什么滑雪，雪板（snow board），背着水中呼吸器潜水等等，一直做这些过度用腰的运动，腰痛说不定是因为这个原因。踏入社会，从二十五岁以后膝盖开始疼痛。

渡边　怎么个痛法？

及川　有时候是左膝，有时候是右膝，会突然疼起来。于是几乎就不能走路了，腿都是拖着。

在公司里经常有人问我：“哎，你的腿怎么了？”

渡边　您是怎么办的？

及川　三十岁以后，疼痛越来越严重，尝试了各种各样的疗法，找医生看了，都说搞不清楚原因。包括大学医院，我一共去过四家矫形外科医院，拍了X光片也是“无异常”，顶多就是开点儿口服止痛药和湿敷贴。

渡边　没做MRI？

及川　没做。

渡边　X光片只能拍摄硬东西，但是像软骨，股骨和胫骨之间的半月板这些东西都拍不出来。即便是X光片也拍不出来，既然患者说痛，那一定有什么原因。本应该更深入一步，用内窥镜（关节镜）看看关节内部什么的，可有的医生就到此为止了。

及川　跑了四家医院，每次都被告知“无异常”，真是受够了。

渡边　矫形外科的疾病，病情迅速恶化危及生命的很少。所以即使随随便便治疗，也不会被严格追究责任。所以说不定就有那种稀里马虎、优哉游哉的医生。（笑）

及川　我想这病看医生也没用，所以就去针灸医院做针疗，做运动按摩，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在某家针灸医院，诊断出可能半月板不好。

渡边　比医生还正确！（笑）可能是出于经验的诊断吧。针灸和运动按摩的治疗效果怎么样？

及川　扎完针灸当场疼痛消失，但效果不持久，最后还是不行。

恳求一位专门做运动按摩的大夫给我绑上通电的垫子进行按摩，说实话，疼痛根本没有消失。那还是位给奥运选手做按摩的有名的大夫呢。

渡边　现在怎么样？

及川　现在不痛了。搬到了一个附近有天然公园的地方，有时候骑着山地自行车满山跑，有时候跑步，双腿的肌肉力量提高了很多，我想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不痛了。

渡边　可能是股四头肌的肌肉变强壮了。

各位，请大家告诉我治疗膝关节痛要花多少钱。长房女士的手术花了多少钱？

长房　我记不太清楚了，双膝换成了人工关节，加上住院费，伙食费，一共花了至少300万日元吧。当时的医疗保险是自己负担10%，我负担的应该是300万日元中的10%左右。

渡边　铃木女士呢？

铃木　我是单膝的手术，自己负担的部分好像不到20万日元，因为我的保险也是自己负担10%，实际花的医疗费应该是200万日元左右。

渡边　及川先生的针灸治疗花了多少钱？

及川　怎么说呢，针灸医院不一样金额也不一样。大体的行情是1次30分钟左右的治疗是5000到1万日元。如果治疗目标很清楚的话，有的地方还可以使用保险，那种地方便宜，有好多地方不到3000日元就可以治疗1次。

渡边　现在的生活中有没有感到不便的地方？

长房　爬楼梯的时候没问题，但下楼梯很困难。下楼梯的时候，膝关节的弯曲程度比上楼梯还要大。在家里的时候都是手扶着栏杆向后仰着下楼梯，不过要是在车站上那样下楼梯的话，别人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所以不能那么下。（笑）

渡边　矫形外科的治疗技术正以惊人的速度进步，但是症状越严重，治疗越困难。当然，膝关节痛也应该尽早采取措施，这一点很重要。我想大家的话能使同样患有膝关节痛的朋友鼓起勇气，谢谢大家！

第四章
ED（勃起功能障碍）

医师对谈

熊本悦明 医师

伟哥、艾力达、希爱力为什么有效果？

伟哥在日本获准销售转眼间已经9年了。“ED（勃起功能障碍）”这个词也已经人人皆知了。但是世上的男人们真的了解自己的“性功能”吗？了解男人的生理才是预防ED的第一步。

据说，日本国内潜在的ED患者达1000万人，关于这个让很多男人苦恼的疾病，我们请教了札幌医科大学名誉教授、日本男性健康医学会理事长熊本悦明医师（泌尿科）。

渡边　首先请教一下ED的医学定义。

熊本　ED是“Erectile Dysfunction”的简称，直译过来就是“勃起功能不全”或者“勃起功能障碍”。

渡边　一般听到ED这个词，很多人会联想到伟哥（辉瑞公司），能不能请您讲解一下它的药理作用？

熊本　详细的机理回头再说。简单地说，伟哥可以阻断勃起时阻碍血管扩张的物质，可以拓宽血液流进来的“河床”。

渡边　就是说，伟哥击败阻碍血液流动的物质。艾力达（拜耳公司）也一样吗？

熊本　是的。伟哥和艾力达的作用基本上没差别。虽然会受到服用前所吃食物的影响，也有个人差别，但从服用到起效两者都是30分钟至1小时左右，效果持续3至4小时。值得注目的是最近在日本终于获得许可的希爱力（礼来公司）这种药品。起效之前的时间没什么差别，但是可以维持至少24小时的勃起能力。还可以与性无关服用，帮助恢复晨勃。

渡边　药效真长啊！

熊本　关于具体的治疗方法我后面再讲。我认为“ED=勃起功能不全、勃起功能障碍”这种诊断名称不恰当，正确的应该叫“性功能下降”。

渡边　过去都叫阳痿，现在都不这么叫了。

熊本　学会也曾经被称为“日本阳痿学会”，现在叫“日本性功能学会”。自从改了名称以后，学会已经发展成一个研讨全部性活动的学会了。

说起ED，指的是有性交对象、想进行性交时的勃起能力下降，但是男性的性功能问题并不这么单纯。实际上，唯有和性交无关的Morning Erection（晨勃）和夜间睡眠时勃起的现象才是“男人本来的生理”。

渡边　这才是男人的根本。

熊本　打个比方，ED只是把棒球运动员站在击球区没能够打出“安全打”和“本垒打”作为问题。实际上不是这样，问题在于在那以前是否能够好好击球，平时的挥棒练习是否能够保持一个击球员的能力。

渡边　晨勃和夜间睡眠时勃起现象才是最重要的。

熊本　如果说女性生理的中心是月经，男性的生理中心就是Sleep Related Erection（睡眠相关勃起），从医学上都可以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功能。但因为医学上得到证明是最近50年的事，因此医学教科书上还少有记载，就连好多医生都不知道。希望国家能在这方面进行启蒙教育，告诉大众“男性也有生理”。二十几岁的普通男性，睡眠中有一半会勃起，即使到了60岁以后也有大约20%的人会勃起。人的睡眠，有让大脑休息的非快速眼动睡眠期和让身体休息的快速眼动睡眠期，两种睡眠期反复交替。在快速眼动睡眠期里，为了不让身体活动的功能完全停止，副交感神经中枢兴奋，调动各内脏器官的功能。与之联动，作为内脏器官的外在表现，阴茎也会反复勃起。即使因为心理原因不能顺利性交，半夜里依然会正常勃起。即便是婴儿也会勃起，最近发现就连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都在勃起。

渡边　如何查验夜间睡眠时有无勃起？

熊本　我们使用带刻度的可动式阴茎带，睡觉前把它缠绕在阴茎根部，半夜里勃起时就会撑开，到了早晨就松了。如果精力旺盛，周长大约可以增加2.5至3厘米。

渡边　如果早晨没有增加周长就说明性功能下降了。

熊本　是的。如果能够证实夜间睡眠时有勃起，就可以证明有男性的功能。

渡边　但是，那些担心是不是ED上医院的人，面对着性交对象，想性交却无法顺利进行。这样的人不是很多吗？

熊本　对于只看这种病人的医生来说，确确实实“ED=勃起功能障碍”，但本来的ED治疗必须看男性的整体性功能，也就是检查“男人的生理”。

有人说伟哥没有效果，其实很多人都有男性荷尔蒙（雄性激素）减少这个问题。男性荷尔蒙减少，大脑中的性中枢和勃起中枢的功能就会下降，不能增加流向阴茎的血流，引起勃起功能不全。不管如何用伟哥拓宽“河床”，如果血液不能顺利流进来当然无法勃起。

相反，如果男性荷尔蒙增加，大脑的勃起系统工作正常，勃起频度也会提高，勃起也坚挺。夜间睡眠时勃起现象和血液中的男性荷尔蒙密切相关。

渡边　但是，一般来讲，男性荷尔蒙下降是因为年龄的关系，人们往往认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熊本　一般认为男人上了年纪男性荷尔蒙就会减少，但是检查发现，有的人才40岁荷尔蒙就已经相当低了。而到了80岁还能保证早晨一柱擎天的话，说明作为男人还精力充沛。现在检查男性荷尔蒙非常简单。

渡边　不过，不是有很多这样的男性吗？即使男性荷尔蒙降低，性功能下降也没有必要治疗，因为妻子不给“做”，也没有其他的性伙伴。

熊本　确实，因为更年期障碍到我这里来的50多岁的男性中有很多这样的人，说“反正老婆对我不理不睬，勃起也没有用”。现实地讲，很多人没有积极治疗的想法。

渡边　说起日本人，男人有一种归隐思想，认为枯竭就是好的。很多人认为上了年纪还红光满面的有点儿令人作呕，老了也没个老了的样子，太难为情了。所以我在演讲的时候总是说：“请大家做一个没有老样子的人！”

熊本　我也经常说，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动物，要在真正的意义上朝气蓬勃、精神饱满，性的问题非常重要。

渡边　但是也有妻子和性伙伴方面的问题。

熊本　我总是让患者把妻子带来，我对他们说：“这是医生的命令！我是为了确认一下你们作为动物是不是活得精力充沛，精神饱满。”如果医生说是为了“确认生存”，对方大体都能接受。（笑）下次再来的时候，相当多的妻子说“近来丈夫的笑脸多了，有精神了”，她本人的表情也灿烂了。

渡边　互相确认了生存。（笑）

熊本　还有，不光是性的问题，对于中老年男性来说，最重要的是早晨勃起。勃起是证明男人有没有活力的根本。因为更年期障碍无精打采的中老年男性，治疗以后神采飞扬地说，“现在发现早晨勃起了”，“工作也有干劲儿了”，我听到过很多这样的感慨。

渡边　非常理解。（笑）性功能恢复了，就有了生活的精气神儿。

熊本　比方说，一个睾丸小、男性荷尔蒙少的类宦官症患者，如果给他添加男性荷尔蒙，生活上会变得积极，有精神。

渡边　睾丸的大小也有差别吗？

熊本　当然有了。

渡边　是吗？我光注意阴茎了。（笑）

熊本　睾丸的大小大约平均20g，15g以下时精子数量开始逐渐减少。过了40岁，都在逐渐变小。

渡边　好像很多人因为精神方面的原因患ED。

熊本　“性即大脑”，勃起来自副交感神经兴奋。自主神经有两种：一种是清醒时、紧张时工作的交感神经；一种是睡眠时、放松时工作的副交感神经。勃起时，骶骨一带的副交感神经兴奋提高，当这种兴奋上行至胸椎下方时转换为交感神经兴奋，受它的刺激而射精。当情绪急躁、精神紧张时，因为交感神经占优势，所以副交感神经不兴奋。即使精力旺盛的人，你让他在那种状态下勃起，他也勃不起来。新婚阳痿就是一个典型。

渡边　一想到我得给你看看“好地方”，交感神经就紧张。（笑）

熊本　抑制副交感神经的兴奋会妨碍勃起，所以性功能上精神方面的影响非常大。处在男性更年期工作压力大的人因为大脑里产生了抑制，虽然男性荷尔蒙没怎么减少，但是性方面却衰落了。这是近来一个引人注意的事实。

渡边　也就是说，不举是因为精神压力。

熊本　40来岁50来岁就发现早晨根本不行，或者没有感觉到晨勃，就是红灯亮了。这种人都是工作忙，身心疲惫没有精神，夜里也睡不着，也没有勃起。本人用“累了，没办法”来说服自己。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希望大家能认识到四五十岁早上没有勃起是不正常的。要么是对大脑的抑制太多，要么是男性荷尔蒙下降，背后一定有其中的一种理由。

渡边　勃起是副交感神经兴奋，射精是交感神经兴奋。还有，男性在性交之后马上转过身背对着女的就睡了，因此经常受谴责。这是因为射精后一下子累了吧？

熊本　正确地说，全身的交感神经显著兴奋之后疲劳感会增加，会困。睡过去是极度兴奋的证据。说什么因为射出精液以后蛋白质减少了，是大错特错。（笑）射精时达到了性高潮进入全身交感神经兴奋状态，完事后一下子就疲软下来，浑身酸软是理所当然的。

勃起的机制

因为来自性刺激的兴奋，大脑的性中枢受到刺激，通往勃起的开关就打开了。这种刺激沿着脊髓到达骶骨附近的勃起中枢，因为各种各样神经系统的复杂参与，血液大量流入阴茎动脉，阴茎海绵体充满了血液。同时，覆盖海绵体的白膜切断了血液的退路，“勃起”状态就出现了。

渡边　您刚才讲，伟哥、艾力达、希爱力等治疗ED的药物在勃起时有扩张血管的作用。勃起是在什么机制下产生的？

熊本　接受了性刺激，当兴奋到达分布于阴茎海绵体的勃起神经时，血管扩张物质会分泌出来。于是，血液流进海绵体内部，同时，覆盖海绵体的白膜会切断血液的退路，勃起就产生了。但是，性功能下降的人，虽然好不容易出现了血管扩张物质，但又会出现其他酶来阻断它。

渡边　这么说，ED治疗药物有击破妨碍血管扩张的酶的作用，是吗？

熊本　是的。人体内有10种和血管相关的阻断酶，伟哥、艾力达或者希爱力有阻止第五种酶“PED5”起作用的效果，这种酶会给作用于勃起相关血管的扩张物质来个急刹车。

不过，伟哥因为副作用可能使眼睛充血，脸发烫，有时候对其他的血管酶也起作用。新药物可以有选择地作用于第五种酶，副作用的频度大大降低了。

渡边　有人说饭后服用了伟哥和艾力达也没效果。

熊本　吃饱了的时候或者吃了油腻食物以后，药物吸收很费时间，效果出现得慢。在这一点上，希爱力就不受影响。白天吃了夜里什么时候都会起作用，所以这种药品非常引人注目。

不管有没有性伙伴，每周吃2至3次进行勃起训练，自然而然地就能做扩张血管的“烟筒大扫除”，这一点很重要。如果确实发现了可称为男性性功能根本的夜间睡眠时勃起和晨勃，就可以找回作为男人的信心。

渡边　即使没有性交的打算也要吃吗？

熊本　是的。这件事情最近引起了国际上的关注。当然也要看性功能障碍的程度，如果是情况不那么严重的年轻人，每周服用两次做好恢复晨勃的训练的话，真正临阵的时候可以胸有成竹。

阴茎的构造和勃起产生的机理

因为动脉血液流入海绵体洞（海绵体组织中的无数小孔），海绵体膨胀，因为被拉伸的白膜下静脉被堵塞，因此血液的流出被阻住，海绵体内蓄满了血液，勃起状态就产生了。

渡边　副作用大吗？

熊本　其实用不着大呼小叫、大惊小怪的，建议大家咨询医生以后服用。因心绞痛正在服用甘油三硝酸酯的人切忌服用。另外，患高血压的人如果平时服用降压药的话，血管扩张作用加大，容易引起严重的低血压。这些人开始服用时需要慎重。

渡边　听说伟哥原本是心肌梗死病人用来扩张心脏血管的药物。

熊本　是的。美国伟哥的药物原型，因为对心脏没有效果，制药公司原本打算在实验中途收回，没想到有人说这么好的药可不能停止生产。（笑）自从发现了阴茎血管扩张作用以后，加大研究力度，结果就有了现在的伟哥等药物。最近在日本也可以使用的希爱力等药物，被认为对预防可导致心肌梗死的心脏动脉狭窄有效果，渐渐可以长期服用了。

渡边　因为不能正常勃起要求医生给开ED治疗药物的人应该先去哪个科？

熊本　从男性医学来说还是泌尿科。让精通男性性器的医生好好看看很重要。在国外，即使是内科医生，给中老年男性看病的时候，也会触诊阴茎、睾丸、前列腺等，这些已经是常识了。但日本的内科医生根本不这么做，就连男性荷尔蒙都不测。

渡边　也有很多医生轻易就开ED治疗药物。

熊本　现实中ED治疗药物三分之二都是内科医生开的。患者也想要，心想好使就行，所以一个劲儿地开，只在没有效果的时候才转给泌尿科。如果男性荷尔蒙少，本来就很难增加流向阴茎的血流，所以没有效果。比如糖尿病病人，艾力达一般是10毫克，很多时候不够20毫克就没有效果，还有很多时候，如果不补充男性荷尔蒙也没有效果。

渡边　刚才讲到了糖尿病、生活习惯病，尤其是糖尿病有时会成为性功能下降的原因。

熊本　在日本还没有被当作问题，男性糖尿病患者的并发症中最多的就是性功能障碍。据说糖尿病患者半数以上都有这个情况。但是因为主治的内科医生不问诊，所以不能得到治疗。他们根本不懂什么男性荷尔蒙什么性功能。

渡边　在泌尿科首先做什么检查？

熊本　我首先通过问卷正确把握患者的性功能和心理上的问题，然后触诊睾丸和前列腺，检查大小，接着测男性荷尔蒙，让患者戴上带刻度的可动式阴茎带，检查有无睡眠时勃起，看一看夜里是否正常勃起，有没有早晨勃起。没有的人，很多情况下不是男性荷尔蒙少，就是动脉硬化严重，所以再进一步检查。触诊中发现睾丸小、前列腺肥大的情况也不少。

渡边　但是也有很多人讨厌这种检查吧？日本人都腼腆。

熊本　这确实是个问题，说什么不愿意为性的问题特意去做检查。不过我向那些短期住院做全面检查的中老年男性发放问卷，悄悄征求他们的意见，结果有三分之一左右的人说如果可以的话，想试试伟哥。

渡边　伟哥等药物对精神原因引起的ED也有效果吗？

熊本　相当有效果。尽管有睡眠时勃起，但因为压力等精神方面的问题关键时候立不起来，这种情况下用希爱力加男性荷尔蒙进行治疗，就能出现正常的男性生理反应，患者变得精力充沛。当然，如果因为更年期障碍，失眠和心理问题严重的话，有时候还要同时使用对症药物。

渡边　伟哥在医疗保险范围内吗？

熊本　不在保险范围内。这些药1片大概1500日元。

渡边　您说男性荷尔蒙的减少也能导致ED，治疗的时候男性荷尔蒙以什么形式给药？

熊本　在国外，市面上销售胶状口服药、补丁（药贴）或者打1次能撑3个月左右的针剂。遗憾的是，在日本只能去医院里打，顶多撑2至3个星期。眼前就有这么管用的药却不能用，在医疗先进国家中只有日本是这样。于是我们在自家医院里制作储存那种胶状药物用于治疗，深受欢迎。

渡边　日本落后了。男性荷尔蒙的给药效果明显吗？

熊本　不一定全能治好，比如说，糖尿病引起的男性荷尔蒙下降也是性功能下降的重要原因。恢复血液中男性荷尔蒙的水平是治疗的根本。通常，提高了男性荷尔蒙，ED和晨勃无自觉治疗药物的有效率也会大大提高。即使这样也没有效果的重症患者，人数很少，应该怎么治疗，是下一步的问题。

渡边　男性荷尔蒙少会产生什么样的问题？

熊本 在学会里，LOH（注：年龄增加引起的男性性腺功能下降，late onset hypogonadism in male，中华男科学会命名为迟发性睾丸功能减退。）综合征和TDS（注：雄性激素缺乏综合征，testiculardysgenesis syndrome，国内常翻译为睾丸发育不全综合征。）这些叫法已经开始固定。由男性荷尔蒙下降引起的这些综合征不仅仅是性的问题，也被认为是现在成为热门话题的代谢综合征的重要原因，在国外医学界治疗学上格外受关注。

糖尿病、高血压、肥胖症等都是由男性荷尔蒙下降引起的，由此还可以引起性功能降低。男性容易自我觉察到的这些症状很多都和代谢综合征有密切关系。

我想这会成为21世纪医学上的重大问题。吃得过多、运动不足，因为年龄的增加不能消耗摄入的能量，中老年男性会把那些能量和营养蓄积到内脏内肠间膜里面。于是变成了内脏脂肪肥胖，受来自脂肪组织的脂质活性因子的影响，就会发生高血压、糖尿病和代谢综合征。

女性可以通过女性荷尔蒙将多余的营养储存在皮下，和男性相比较，不容易患内脏脂肪肥胖。虽然绝经后也比较容易患代谢综合征，但男性患代谢综合征的可能性是女性的4倍。所以对于男性来说，男性荷尔蒙、雄性激素的下降是医学上的大问题，希望内科的医生们睁开眼睛看看这个问题。

渡边　影响真是方方面面的。为了不成为ED，在日常生活中应该注意些什么？

熊本　过去都说上了年纪应该吃鱼和茶泡饭，与之相反，现在都提倡每天至少吃100g肉食，补充男性荷尔蒙的原料——脂肪。

渡边　就是说，老了还要摄取必要分量的脂肪。性的机理真够复杂的。另外，如果男性荷尔蒙的给药和伟哥等都没有效果的话怎么办？

熊本　在伟哥之前多使用真空吸引器（阴压式勃起辅助器具），即把阴茎置入胶管中，通过减压让阴茎勃起的一种人工维持勃起的方法。除此以外，还有直接注射血管扩张药物的阴茎海绵体注射法、将支柱埋入阴茎内部的阴茎假体植入术，等等。不过，现在还是同时使用男性荷尔蒙和ED治疗药物更为有效，如何根据病情结合使用两种药物正成为临床上的一大课题。

渡边　听了您的话，明白了性不单单是阴茎的问题，而是一个全面问题。

熊本　如果认为对于男性来说问题只是和女性的性交，就不懂得真正的男性心理。这不是和性交对象之间的问题，而是前面说过的“作为男人能否自我觉察到早晨勃起”，应该作为自身的问题予以重视。

实际上，即使妻子不理不睬，和性交没关系，如果能够恢复像模像样的早晨勃起，也就有了作为男人的自信，日常生活也精力旺盛，找回了自信，我经常听到患者这样的感慨。中老年男性也不要无精打采，应该好好考虑考虑男人的Revitalization（重新激活）。

人说“难者，女人也”，从医学上说应该是“难者，男人也”。男人的生理因人而异，千差万别，女性不要认为男人的性很单纯，要给予充分的理解。

渡边　男性自己懂得自身的生理很重要。谢谢您兴味盎然的讲解。

患者座谈会

我们如何战胜了ED

小林肇 先生 （72岁）（化名 下同）

公司经营者。从10年前被诊断为糖尿病开始，性行为过程中勃起变软，不能完全插入。经过专业医生的检查，接受了阴茎海绵体注射和将硅胶支柱埋入阴茎内部的阴茎假体移植手术。

宫本和马 先生 （42岁）

自由撰稿人。独身，3年前和交往了2年左右的女友进行性交时忽然不能勃起了。从那以后开始服用伟哥。

神山俊 先生 （34岁）

美术印刷设计师。结婚后开始对和性欲旺盛的妻子的性生活感到苦恼。服用伟哥和艾力达虽然避免了无性婚姻，但没有达到精神上的满足。

患者简历是收录座谈会时（2007年7月）的资料。

渡边　我们先请最年长的小林先生介绍一下患上勃起功能障碍的经过。

小林　1992年因患闭塞性动脉硬化症接受了大动脉分流手术，从那以后，1997年的时候被告知有可能患上了糖尿病，有时候血糖值达到了400。也不运动光喝酒，很胖，我也觉得糖尿病很危险。

渡边　据说糖尿病患者容易患ED，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不能完全勃起？

小林　感觉力不从心是七八年前的事，在那之前没怎么感到过不如意。性生活过程中忽然勃起变软，让我感到不适。问问周围的朋友，这个说“性生活已经毕业了”，那个说“早就枯干了”，我心想这样好吗？

渡边　那时候伟哥已经有卖的了吗？

小林　是的。不过我那时正在服用华法林阻凝剂（阻止血栓形成的药物），不能用伟哥。

渡边　服用扩张血管药物和预防血栓药物的人服用伟哥有产生副作用的危险。

小林　是的。于是在2000年我去了长野红十字医院，让专业医生（泌尿科）检查了一下。医生很爽快，说：“用不着担心，拿出来瞧瞧！”触诊以后医生鼓励我说：“别灰心，咱们一起努力！”于是我就把我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了。

渡边　病情就是病情，和主治医生投不投缘很重要。检查的结果怎么样？

小林　由于我长期对糖尿病不管不问而造成了阴茎血管损伤，医生说那可能是最大的原因。因为不能指望伟哥，医生建议我采用给阴茎注射的方法，就是在医院里注射可以让血液流入海绵体的药物。

生活习惯病与勃起功能障碍

糖尿病、高血压、高血脂、心脏和血管疾病等生活习惯病会引起中老年男性的男性荷尔蒙降低，因而容易造成性功能降低和勃起功能障碍。

渡边　疼不疼？

小林　针非常细，是一种只扎进2毫米左右的小注射器，所以一点儿也不疼。

渡边　但是，想想把针扎到阴茎上，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小林　也就是被逼到那个份儿上了。我真心希望能精神起来，哪怕一点儿也行。

渡边　有效果吗？

小林　一开始反应很慢，注射后过了五六分钟就开始勃起了。

渡边　一针多少钱？

小林　我记得治疗1次1000日元左右。但是过了6年左右又不行了，糖尿病加重，注射的效果越来越差。

渡边　就此进入下一个治疗阶段了，是吗？回头再向您请教。下一位神山先生，麻烦您介绍一下基本情况。

神山　我今年34岁，10年前结的婚。现在已经离婚了，前妻是个对性生活非常积极的人，日记上都写着“已经几天没做了”。我工作忙的时候有时通宵，天天都干根本不可能。前妻于是就发火：“为什么不跟我做？”硬着头皮上床，中间总是软下来，有时甚至不能勃起。这种情况一直持续，渐渐就丧失了“性”趣，结婚后一两年就彻底不能过性生活了。

渡边　或许被逼得紧反倒不行了。

神山　就连早晨吃饭的时候都逼问我：“下次什么时候跟我做？”我当然也有性欲，也有想过性生活的欲望，但一旦被强迫马上就会软下来。我那时只想着快快逃脱。

渡边　您妻子是那种性交时能感到强烈快感的类型吗？

神山　是的。可能她原本就有很强的嗜好，经常埋头读那些女性漫画，在网上偷看黄色录像。我是那种非常单纯的人，（笑）即使在床上被强行要求，我也只能做最普通的招式。按她说的话，我在性方面很保守，总是一个模式。但以前交往过的女性谁也没这么说过。

渡边　成人录像、过火的漫画杂志全是异常性行为，拿着那些东西当参考的话就麻烦了。AV里那些女演员舒服得直喊“太爽了！爽！”不过是表演，男人不明白那都是假的，还信以为真。 神山先生是说因为妻子要求强烈，您才患了勃起功能障碍？

神山　我一直认为自己不是床上功夫很强的那种，被妻子一责怪就更不想做了。偶然看了她的日记，拿我和她以前的男人比较，（苦笑）说什么和那个男人做得舒服，我看了以后简直怒不可遏。

渡边　一定很震惊吧？

宫本　刚才听了神山先生的话，一开始觉得和我很相似，现在又觉得从根儿上和我完全相反。我患上ED的起因是因为被女性体贴宽慰。

我没有结婚的经历，以前同居的女友是个非常好胜的人，固执己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是，有一次我不行了，她安慰我说：“别放在心上。”我从没想到她能说出这种体贴人的话。

渡边　被人体贴反倒受伤了。

宫本　如果男人不能勃起，我想女人也会受伤，以为自己没有魅力。但是女的说“没关系，没关系”，我反而觉得作为男人自己的自我意识非常受伤害。

渡边　女性或许出于好意说：“我倒没太在意那些事儿。”这句话反倒起了反作用。

宫本　我倒不像神山先生那样被责怪了会怎样怎样，实在说不上。（笑）在那以前，和别的女性，因为身体状况或喝酒喝多了有时不行，但那时候被体贴安慰了也没患上勃起功能障碍。和那位成为ED直接起因的女性交往，是在我38岁左右的时候，可能也有年龄方面的问题。

渡边　您说自我意识受伤了，能讲得再详细一点吗？

宫本　她收入比我多，比我还忙，工作风风火火。当初我或许有这种想法，至少性生活上要好好努力。但是一旦唯一的那一部分不行了，就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我会想，我的存在对于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渡边　和她变成那样以后，和其他女性也不称心如意了吗？

宫本　自从那次以后，连续好几次还是不顺利。开始的时候还有点硬度，但插进去就出现所谓的“中折”，最后还是不行。心想这太糟糕了，结果越想越不行。从那以后，每次进行前戏的时候我都要检查检查自己的家伙什儿，心想今天好像没问题啊。那时候感到了相当大的压力，正如担心的那样，一次又一次的不行。

渡边　小林先生，听了两个年轻人的话，您有什么感想？

小林　真羡慕啊！我要是也能被女人责怪或被女人安慰就好了。（笑）

渡边　听说伟哥和艾力达对精神原因引起的勃起功能障碍有效，神山先生用过治疗ED的药物吗？

神山　开始的时候被前妻牵着去看心理医生，还被逼着吃了各种各样的中药。

渡边　也是妻子主动型啊。吃没吃过伟哥？

神山　吃过。那种勃起真惊人！

渡边　还是年轻啊。性交也顺利吗？

神山　她着实吓了一大跳，我也多少有了点儿自信……

渡边　就是说变得生龙活虎本身很令人高兴，只是没多少快感。

神山　有某种程度的快感，但一直挺立着也不是个事儿，心里就想什么时候才完啊，脑子越来越清醒。

渡边　射了精也不萎缩吗？

神山　开始服用的时候是那样。

渡边　宫本先生也在吃治疗ED的药物吗？

宫本　是的。

渡边　对于吃药这事儿没感到什么自我厌恶吗？

宫本　说句实话，我觉得吃药比没用要好得多。我早就谈不上什么自我快乐，比起快乐……

渡边　让对方欢喜更重要，是吗？

宫本　是啊。用这一点来保护自己的自我意识。

渡边　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宫本　有一种恐惧心理，担心自己是不是没用，几乎没有不吃伟哥干事儿的。所以我现在连自己还是不是ED都不知道，早晨勃起倒是有。

渡边　据说日本人六成以上的ED患者都是心理原因造成的。听您这么一讲，男人都是非常纯真、非常敏感的动物。女性几乎都不明白这个事实。希望女性读了这一部分也能稍微思考思考。另外，小林先生在专业医生的指导下进行了ED治疗，首先接受了阴茎海绵体注射，勃起是恢复了，但糖尿病加重，效果越来越差。于是您接受了外科手术，是吗？什么样的手术？

小林　长野红十字医院的医生给我介绍了东邦大学医疗中心大森医院泌尿科的医生，今年4月接受了“阴茎假体植入手术”，就是把和阴茎长度相当的硅胶支柱植入海绵体中的手术。

渡边　结果怎么样？

小林　手术后一个星期就拆线了，但两个月禁止性生活。最近总算解禁了。怎么说也是“茎”有成“竹”了，硬得让人感觉里面像插了根筷子。

渡边　外观没什么改变吧？

小林　感觉稍微变短了，但外形和以前一模一样。

渡边　快感怎么样？

小林　有快感！虽然比以前少了几分。没有疼痛。

渡边　对方有没有感到别扭？

小林　没有。

渡边　手术大约花了多少钱？

小林　医疗费本身很便宜，只不过那个硅胶的器具很贵，日本造的东西倒是便宜，外国造的能自由弯曲的东西很贵，40万日元左右。我记得手术和其他费用是十五六万日元。

渡边　接受了手术，您觉得怎么样？

小林　我觉得挺好，总算有信心了。（笑）医生解释说，因为移植了阴茎假体，阴茎海绵体会丧失原来的勃起功能，所以这种手术是其他ED治疗无效时的最后选择。我是自愿做的手术，现在很满意。

渡边　神山先生是被妻子责怪“为什么不跟我做”，是因为精神原因导致了勃起功能障碍，您去医院了吗？

神山　我结婚一两年就不能和妻子过性生活了，正好那个时候伟哥登陆日本（1999年在日本被批准销售）。ED这个词广为人知的时候我在大学医院的泌尿科接受了检查，当初虽然有些抵触情绪，但不去也没办法。

渡边　检查的结果怎么样？

神山　身体方面倒是没有异常，但医生指出我是精神压力大，运动不足。医生告诉我如何改善生活节奏，先给我开了些叫补中益气汤的滋补壮阳的中药和伟哥。

ED的各种治疗方法

海绵体注射在欧美可以自己注射，但在日本只能在医院里注射，便利性很差。阴茎假体移植手术一般是在其他治疗方法都没有治疗效果的情况下，作为最终手段被采用。

渡边　医生的态度怎么样？

神山　是个心直口快的医生，那样子好像是说：“你还是吃把伟哥看看！”（笑）

渡边　有效果了吧？

神山　是的。伟哥和后来出的艾力达（2004年在日本被批准销售）都挺好使。单考虑勃起能力这一点的话，ED治疗处方药物一下子把问题全解决了。

渡边　宫本先生呢？

宫本　我实际上没去医院，那时偶尔也有早晨勃起，我认为可能不是身体原因。

渡边　不过您服用伟哥了，是吗？

宫本　现在已经不吃了。歌舞伎町有家无照经营的药店，我在那里一回多买了一些，比处方药要贵。

神山　一片一般1500日元左右。

宫本　还要贵。我也和神山先生一样，勃起能力的问题用药物全部解决了。

渡边　副作用如何？

宫本　我吃了伟哥多少有点儿心跳加快。

神山　我倒没有这种情况。只不过，服用了伟哥之后虽然可以和妻子做爱了，但对这种机械性的勃起总感到别扭，结果只服用了3次。之后不久就和妻子离婚了。

宫本　您说的那种别扭我也明白。确实是能性交了，并非是兴奋，而是大脑某个地方很清醒，总留下一些不满足。

渡边　也就是说，即使用药物解决了勃起问题，有时候还是会有精神方面的烦恼。各位，经历了勃起功能障碍之后，大家对女性的观念改变了吗？

小林　我理想中的女性，是那种能对我说“你的最大最厉害最了不起”的人，哪怕是假话也好。虽然这话听起来有点儿老不正经。

渡边　您说得对。男人对于阴茎确实有一种类似幻想的东西。以前，我和一位女性前辈谈话，她告诉我：“我最讨厌大家伙。男人什么都不懂，你能明白嘴里突然被塞进一个大糖球时的那种难吃和狼狈吗？”

宫本　哈哈哈！男人从小时候起就和朋友比大小，脑子里已经种下了那种观念，大家伙最了不起。

渡边　插入的一方和被插入的一方感觉上有天壤之别。比起性行为本身，女性更喜欢爱的氛围和感受。男人认为女性只有阴蒂和阴道有感觉，实际上女性可以用全身去感受。后背、侧腹和屁股都有感觉，感觉的范围非常广。还喜欢对方和她说温柔的话。

小林　这一点需要努力。

渡边　是啊。比如说在法国，有很多表达女性阴部的词汇。像什么“美丽的鲜花”“荡漾的泉水”“通向天国的阶梯”等。或者比喻成小动物。简单查一查字典就有将近100个。所以法国男人在勃起或未勃起之前就用这些词汇向女性喃喃细语了，说：“你的那个地方真美妙。”比起钻进来一个怪东西，这样更能让女性得到满足。（笑）在这一点上日本的男人学习不够，很笨拙。

宫本　就是说前戏的时候和插入的时候都要多和对方说话，在性产业上日本是个先进国家，但在性方面实质上是个非常落后的国家。

渡边　日本没有赞美性爱和快乐的思想。另外，大家经历勃起障碍的时候，射精怎么样？

宫本　对于我来讲，让对方满足比射精更重要。

神山　我也是这样。自己的射精怎么样都无所谓，全是一种义务感，必须让对方满足。

小林　我也可能是上了年纪的缘故，给女性以满足感更有快感，不是射精的问题。

宫本　不好意思，渡边先生您自己不用担心勃起功能障碍吗？

渡边　嗨！感觉不行了就不行了。

宫本　您说得真好。（笑）我也能这么想的话也用不着吃什么药了。

渡边　我觉得把自己不行公开说出来更轻松。可以说说这类的话：“有行的时候也有不行的时候，但我爱你。”

宫本　不要太逞强。

渡边　我认为男人被女人喜欢的前提就是要可爱。在这个意义上，暴露自己的缺点就可爱。我觉得日本的男人太能干太辛苦了。

宫本　我不管和哪个女性交往，时间长了性交的次数就会渐渐减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渡边　男人都这样吧。

宫本　我也和神山先生一样，因为次数少，经常被交往的女性责难。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成了勃起功能障碍，我是说男女之间的那种差异。我觉得很难兼顾对对方爱情的持久和对对方“性”奋的持久。

渡边　这在结婚后也是个大问题。女性渐渐了解了性，欲望越来越强，男性一般只在猎获翩翩起舞的美丽蝴蝶的那一瞬间，性的热情才最高。血液中男性荷尔蒙的含量也好像在那个时候升高。

神山　完全方向相反啊。我在离婚后和别的女性交往，刚开始交往，恋爱轰轰烈烈的时候可以毫无问题地做爱，渐渐地就不能了，就开始使用艾力达。我现在仍然觉得药物不能根本解决问题。有可能也和我的性格有关系。

渡边　和女性的关系越日常化，兴奋度越下降，大家都是一样的。说得极端一点儿，我觉得在房间里女性最好不要素面示人。

渡边　所以说有那么多无性夫妻也是理所当然的。我觉得今后结了婚也不住在一起的夫妻分居和周末夫妻会逐渐增多。虽说是夫妻，某种程度上也需要有距离和间隔。

宫本　这是个好主意，尤其是性方面可能有效果。

小林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认为，如果不结婚也能满足，最好不结婚。

渡边　可能渐渐朝这个方向走。还有一点很重要，男女关系的亲密绝不仅仅是性。并不一定是只要性交就行，温柔地抱抱对方，肌肤相亲，有时候这样就足够了。

神山　刚才渡边先生讲的，给我治疗的医生也建议过。医生说：“日常的交流很重要。”我认为能得到精神满足的爱情关系才是男女的最佳形态。

渡边　能有这么多人站出来讲勃起功能障碍，在以前是很难想象的，谢谢大家！

第五章
眼疾

医师对谈

若仓雅登 医师

可以治好的近视、可怕的青光眼

随着电脑和手机的普及，眼睛的负担变得空前地大。全部信息的80%至90%都是通过视觉进入大脑的。毋庸赘言，如何保持眼睛舒适对于人生来说很重要。

开业已有125年以上历史的东京御茶水井上眼科医院院长若仓雅登医师向我们介绍了改善近视和花眼的最新信息，还讲解了白内障、青光眼等各种眼疾。

渡边　首先问一句，人的视力最好能达到多少？

若仓　用日本的蓝多环视标视力测定表测定，一般顶多达到1.5或2.0。不过，如果能够完全矫正人的角膜（覆盖黑眼珠的膜，起透镜的作用）原有的光学性歪曲的话，有可能达到4.0~9.0。

人们往往以为只用眼睛来看东西，正确地讲是来自眼球的信息通过视神经等进入大脑才算“看见”。大脑将过去的经验、知识和记忆等组合起来才最终成为有意义的视觉信息。进入大脑的全部信息的80%至90%都来自眼球，所以如何保持眼睛舒适非常重要。

渡边　在掌管五感（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的器官中，眼睛是最重要的。

若仓　是啊。如果感觉不适、朦朦胧胧，就会丧失热情，妨碍日常生活。

渡边　就是说眼睛一定要健康舒适。读者关于眼睛最切身的问题好像就是近视和老花眼，不知道它们属不属于眼疾。首先请您讲解一下近视的基本机理。

若仓　在安静的状态下，进入眼睛的平行光线在视网膜（通过角膜的光线汇聚成图像的膜，起胶卷的作用）之前形成焦点叫近视，相反，焦点落在视网膜之后就叫远视。近视把凹透镜放在眼前，远视把凸透镜拿到眼前，使焦点正好落在视网膜上。

渡边　日本人好像近视很多。

若仓　据说，两个人中就有一个人近视。眼镜等的镜片的度数用“D=Diopters”这个单位来表示。用-0.25D的凹透镜来矫正，如果比裸眼视力好的话就被视为近视。-3D，-6D，近视的程度越来越高，可分为弱度（轻度）近视、中度近视和强度（高度）近视。相反，如果用+0.25D也就是薄的凸透镜能够矫正的话，就属于远视。

眼睛的构造与折光异常

进入眼睛的光线在角膜和晶状体上二次折射，把焦点落在视网膜上显示出正确的影像。角膜和晶状体之间的虹膜的颜色决定瞳孔的颜色是茶褐色还是蓝色，等等。

渡边　以前，在国外，说拿相机戴眼镜的就是日本人。

若仓　起透镜作用的角膜和晶状体的屈光度过高是造成近视的主要原因，至于为什么日本人多近视，这一点还没搞清楚。

很多日本人如果不戴特别高度近视的-8D或-10D以上的相当厚的凹透镜就看不清楚。

即使成年以后近视也越来越严重。高度近视的人眼轴变长，眼睛变大。于是视网膜变薄，功能降低。

渡边　我觉得大眼美女多近视。（笑）

若仓　有一定道理。

开始就说过，角膜的细微歪曲是视力下降的原因。视网膜上聚集着1亿个以上可以分辨物体形状、亮度和颜色的感觉细胞，本来具有很强的功能。所以只要不让角膜产生歪曲，就能够矫正近视。这就是LASIK——激光角膜屈光矫正手术的基本思想。

渡边　现在即使很厉害的近视也能矫正吗？

若仓　说是矫正，其实有个质量的问题。一般来说，戴眼镜可能是恢复视力的最佳方法，但如果追求质量，选择光学上更好的方法的话，有时候隐形眼镜或激光矫正可能是更佳选择。

渡边　所谓质量好是什么意思？

若仓　过去的激光矫正手术，即使恢复了同样的1.2的视力，在夜间有时候也会觉得光线格外地刺眼，有时候在光的周围出现圆圈。但最近的波前准分子激光手术就很少会出现这种情况。

渡边　请给我们解释一下这种激光手术。

若仓　就是按照计算机计算的那样用激光切削近视的角膜。升级换代的波前准分子激光手术，可以准确地追踪瞳孔的正中央，手术中即使眼睛转动，照射也不会偏离，切削得非常整齐。

渡边　手术一般都顺利吗？

若仓　高度近视（视力0.02以下）的人，因为角膜薄，过度切削的话不能保证强度，成年以后近视还会加重，所以即使做了手术，从某个时候起焦点还会对不准。除了这种情况，一般性近视的人手术几乎都能成功。

渡边　需要住院吗？

若仓　不需要。说是手术，感觉就像给眼睛进行点眼麻醉，设置好电脑，然后用刨子去刨，削掉角膜的上皮做一个盖子，用激光照射对正屈光，再将盖子放回原处。也有人感到有些痛，所以将隐形眼镜放在上面1至2天。那样的话，大体眼睛都能看清楚了。

渡边　大约多少钱？

若仓　因为属于自费医疗，地方不同费用也不同。一只眼10万至20万日元。另外，美国还有一种叫“有晶状体眼内镜片”的方法，将镜片放入晶状体和角膜之间。可以用于角膜薄不适合做激光矫正手术的人。日本也在进行这方面的试验。

渡边　近视矫正手术的进步真了不起。接下来向您请教一下老花眼。

若仓　到了40岁左右的时候人人都会花眼。晶状体的调节能力减弱，对焦点越来越差。不过，原本远视的人日常生活马上会受影响，但近视的人花眼了摘下眼镜也一样看得很清楚。

渡边　您说得对。我有点儿轻度近视，所以什么都看得比较清楚。

若仓　远视的人，年轻时因为看得特别清所以引以为荣的眼睛老早就变成了花眼。

渡边　最近好像也有了花眼用的隐形眼镜。怎样才能不花眼？

若仓　因为是调节能力衰弱，现在还没有什么好办法。

花眼用多焦点隐形眼镜也叫远近两用隐形眼镜，眼镜的双焦点镜片，镜片的上面用来看远处，下面用来看近处。隐形眼镜则是同心圆形状的，圆心看远处，外面的一圈看近处，再向外就是远处、近处、远处、近处……

渡边　一圈儿套一圈儿啊！

若仓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戴上了同心圆形状的隐形眼镜，大脑的工作非常灵活，可以分开使用，看近处时用近用部分，看远处时用远用部分。七十岁突然戴上远近两用隐形眼镜可能很难适应，但如果刚开始花眼就去习惯的话，可以适应得非常好。

渡边　眼睛慢慢会习惯起来。

若仓　对于无论如何都讨厌眼镜的人来说，比起戴上老花镜，这无疑是个好办法，虽然都说质量还不是很完善，但我认为技术还会进步。我建议年轻时就戴隐形眼镜的人戴这种眼镜。

渡边　隐形眼镜有没有什么弊端？

若仓　戴隐形眼镜最让人头痛的就是干眼。很多人感到眼睛干涩，据说60%至70%戴隐形眼镜的人都有这种感觉。不过，仅仅是眼睛干涩的话，使用湿润眼睛的眼药水一般就能解决。真正的干眼是泪腺的功能变差，眼泪不能顺畅地流出来。属于胶原病的一种激光矫正手术综合征就属于这种情况。

渡边　治疗严重的干眼都有什么方法？

若仓　有一种方法就是在位于大眼角的泪点，也就是从眼睛通往鼻子的通道入口处放进一个塞子，将眼泪蓄积起来不让它流进鼻子。有些病看上去和目眩、视线模糊的干眼症状酷似，但完全是另一种病。

渡边　什么病？

若仓　叫眼睑痉挛，睁眼、闭眼和眨眼都不顺畅。与其说是眼睛的疾病，不如说是一种眼皮的开关故障引起的疾病。症状和干眼一模一样，有时很难发现是眼睑痉挛。最具特征的自诉就是“闭着眼舒服”。在日本这样的人恐怕有30万。

渡边　很多人用电脑眼睛疲劳，怎样才能消除眼睛疲劳呢？

若仓　眼睛可以做很多工作，既能看远处，又能看近处。尽管有各种各样的功能，但如果总是盯着50厘米左右远近的地方，就只用了其中的一种功能。所以，看看远处，转转眼珠这样的眼球运动很重要。

渡边　也有年龄增加带来的眼疾吧？

若仓　如果和年轻时候一样长时间用眼的话，出现疲劳也是理所当然的。

另外还有心理因素，感兴趣的事情即使稍微有点儿用眼过度也不会感到疲劳，令人生厌的工作会让人感到两倍三倍的疲劳。（笑）超越了可以容许的范围，就会眼睛疲劳，出现头痛、脖子痛、肩膀痛等症状，严重的话还可能出现抑郁感。

渡边　就是说眼睛疲劳也会受精神方面因素的影响。

接下来主要想向您请教一下白内障和青光眼。所谓白内障是一种什么样的疾病？

若仓　是一种在眼睛内起自动聚焦镜头作用的晶状体混浊发白的疾病。进入眼睛的光线胡乱反射，不能到达视网膜，东西看上去模糊不清，在光亮的地方会感到异常耀眼炫目。弃之不管，往往会造成视力下降。

渡边　据说白内障是老化现象的一种。

若仓　基本上是一种老年人的病。晶状体的成分60%以上是水分，蛋白质占30%。人们认为那个地方产生的某种变化是导致白内障的原因，但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变化。到了75岁，90%的人以上都是白内障。

渡边　但是现在人们都有一种固定的印象，好像白内障手术简单，很容易治好。

若仓　白内障治疗是这20年眼科领域里最大的进步之一。将浑浊的晶状体换成人工眼内晶状体镜片的手术进步特别大。

在过去都是把晶状体全部取出来，现在可以将晶状体小小地切开，用超声波将晶状体的皮质和核打碎吸引出来，留下和晶状体后部即后囊相连接的膜，就像立在那个膜上一样，将替代晶状体的眼内人工晶状体镜片放进去。器械也进步了，眼内人工晶状体镜片的材质也越来越好，视力“质”的方面也提高了，安全性也高了。以前要花1个小时的手术，现在简单的手术10至20分钟就可以完成。

渡边　真够快的！

若仓　以前如果不是视力下降得很厉害一般不做手术，现在是追求质量的时代。越来越多的人就因为“近来高尔夫的球看不清楚”积极要求做早期手术。

渡边　真是进步惊人！

若仓　虽说是进步了，但白内障的早期手术还有一个术后不适应的问题。

渡边　这是为什么呢？

若仓　比如说，和白内障没有关系，视网膜产生了眼底病变，但表现出来的症状是白内障。接受了手术，眼睛可以看清了，但左右眼的不平衡反而变得明显了。

渡边　也就是说，因为进入大脑的信息80%至90%都是视觉信息，所以说眼睛和大脑的关系很密切。

若仓　一只眼睛因为严重的白内障长期不使用的话，大脑就习惯了只用另一只眼睛的生活。这样一来，即使做了手术，东西一个一个地都可以看得很清楚，但因为一直没用的眼睛里突然进入了大量的信息，所以大脑也不能适应治疗后的状态，大脑的状态非常差。很多人说想闭着眼睛，这样的话，就丧失了做手术的意义。

白内障的类型和症状

白内障的初期一般没有自觉症状，晶状体的调节功能下降带来的花眼是近处难以看清楚，而白内障则是全部都模糊，看不清楚。

渡边　并非盲目地做手术就好。白内障手术需要住院几天？

若仓　有当天就可回家的手术，但我经常要求患者住一晚上。因为手术的第二天还要检查，所以还是住院方便。费用属于保险范围，自己负担30%，8万日元左右。

渡边　请您展望一下今后白内障治疗的发展方向？

若仓　在美国，老年人的白内障手术，植入花眼用远近两用眼内人工晶状体镜片正成为主流。在日本近来也得到许可了，但遗憾的是，像近视手术一样不能使用保险。据说如果是自费医疗，费用大约是50万日元。

渡边　人们有一种很强烈的印象，和白内障相比，青光眼更“可怕”。

若仓　确实如此。青光眼是因为视神经产生了障碍，视觉信息不能被送进大脑，视野变小。不过希望大家知道一点，就是青光眼有两种。

眼睛的角膜和晶状体之间有一个眼睛里的水——房水流出去的地方，叫房角。青光眼大体可以分为房角变狭窄的“闭角型青光眼”和房角变宽的“开角型青光眼”。闭角型的情况下，眼压（眼球的内压）突然上升，弃之不管的话，视神经受到压迫，有时候2至3天就可能失明。但是大部分的青光眼都不是这种情况，属于后者的开角型。这种类型的青光眼，虽然房角通畅，但房水的出口巩膜静脉窦（Schlemm）管的线维柱带这个地方出现了堵塞，以5年至10年为单位视野障碍慢慢加重。

渡边　是吗？绿内障（青光眼）的“绿”是从哪里来的？

青光眼的类型和病理

如果眼球的内压上升，视神经乳头受压迫时神经就会受到损伤，视觉信息不能到达大脑，视野变小。房水是充满眼房（前房、后房）的水。

若仓　过去就有“内障”这个词，“障”的意思是阻碍。看看眼睛，眼睛的正中间是白色的话就叫白内障。因为急性发作眼压上升，严重的话也会发绿，于是称为“绿内障”。顺便说一下，尽管颜色没有变化但是丧失了视力的人，因为眼睛还是黑黑的，过去称之为“黑内障”。

渡边　有道理。如果眼压上升，那么会出现什么自觉症状？

若仓　眼压稍微有点儿上升，本人感觉不到。

不过，闭角型青光眼眼压突然上升，会出现眼痛、头痛、眼睛发红睁不开、恶心等强烈症状。过去的青光眼都是这样。因为是急性发作，必须尽早用降眼压的眼药水等进行治疗。

渡边　青光眼也是老年人居多吗？

若仓　据说日本有大约55万患者，60岁以上的人居多。不过，开角型青光眼出现得更早。据统计，40岁以上的人20个人里就有一个。

渡边　真够多的！

若仓　过去青光眼没有现在这样多，但现在发现，这10年来，被看作开角型青光眼的“正常眼压青光眼”相当多。虽然眼压正常，但和青光眼一样视野逐渐狭窄。因为视神经的抵抗力弱，即使眼压正常也会出现障碍。

原因有视神经血液循环障碍、免疫方面的问题、遗传方面的问题，等等。被认为是一种“Multi factorial disease”（多因子疾病）。过了40岁的话，必须注意这种青光眼。

渡边　眼压不高却是青光眼，这可真麻烦。

若仓　实际上现在这种情况很多。开角型青光眼的80%都是正常眼压青光眼。

不过，检查的技术提高了，现在可以早期发现，这虽然是件好事，但也有可能引起过度诊断。视神经一旦被破坏了就永远不会恢复原样，青光眼的治疗只是为了维持剩下的功能。青光眼和高血压、糖尿病一样，是一种伴随一生的疾病。一旦被贴上了青光眼的标签，到死都离不开眼科了。

渡边　这样的疾病现在可真多！

若仓　所以说诊断还要更严谨一点儿。由糖尿病引发的青光眼、房角发育不良产生的先天青光眼、有无遗传基因的风险等，必须弄清楚病情进展的类型再进行诊断。医生经常把青光眼和视神经系统的其他疾病搞错，我认为原因是医生的诊断漫不经心。

渡边　近来，不光是眼科，各科都流行本来没有什么大问题却偏偏要起一个夸张的病名。患者胆战心惊得都快成神经质了。

若仓　青光眼的治疗进步非常大，降低眼压、促进房水排出的眼药水这10年间也有了更多的选择。所以说，只要好好控制，人们无障碍地活到人生尽头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渡边　真是巨大的进步啊。

若仓　正因如此，青光眼的诊断还是要慎重进行。虽说药物治疗进步了，但那会给患者的人生带来相当大的影响。六七十岁，即使有了初期的青光眼，什么都不做也能撑上二三十年。是不是连这种情况都要当作青光眼来治疗，我觉得应该讨论讨论。

渡边　关于病情的进展情况和治疗方法，患者和医生必须好好商量商量。另外，说起眼睛异常，早晨起来的时候有时眼睛充血。

若仓　眼睛发红也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充血，一种是出血。出血的情况比较严重，看上去是通红通红的，有时会大吃一惊，但一般情况下5天到7天就会消失。

渡边　原因是什么？

若仓　就像上了年纪脸上会长皱纹一样，结膜（覆盖眼球表面的薄薄的上皮）也会逐渐起皱，一打喷嚏、咳嗽，或者血压升高、喝酒，这种脆弱的地方就会出血。充血有时是因为干燥。睡觉的时候自己觉得是闭着眼睛，但也有的人睡觉时眼睛微张，再加上房间干燥，角膜就会受伤，引起反应性充血。还有过敏性结膜炎，被褥上的扁虱等。出血或充血大体是其中某一种情况。

渡边　我认为眼睛是五官中最重要的器官。但是，如果不是生病或有了障碍，很难真实体会到眼睛的重要性。

若仓　是啊。站在医生的立场上，我认为社会也应该给那些眼睛有障碍的人更多关怀。虽然视觉障碍者在法律上受保护，但也有很多没有被认定为视觉障碍的障碍。比如，稍有斜视不能长时间用电脑工作、眼睛转动不顺畅、视点偏离，等等。东西看上去是两个，极其痛苦。没有任何解救这些人的途径，也没有人理解他们。

渡边　眼睛固然重要，对有障碍的人的理解也非常重要。

患者座谈会

全盲 超越绝望

山谷佳代 女士 （51岁）

西洋书法家， 原先轻度近视，从9年前开始花眼加重，现在离不开最新型的花眼用隐形眼镜，眼睛已经非常适应这副眼镜了。

东海林雅子 女士 （63岁）

公司员工培训讲师。从10年前左右开始眨眼增多，到了眼睛想睁也睁不开的状态。接受了若仓医师的检查，发现是“眼睑痉挛”。通过适当的治疗，症状已经缓和。

稻垣及彦 先生 （43岁）

27岁在银行做营销的时候发现眼睛异常充血，后来发现是重度的葡萄膜炎，并发了青光眼和白内障。现在几乎完全丧失了视力，成立了一家以视觉障碍者为对象的信息机器销售公司，正精神饱满地工作着。

渡边　山谷女士喜欢戴中年以下的朋友尤其关注的花眼用多焦点隐形眼镜。我们首先请教一下山谷女士，原来视力如何？

山谷　过去近视。当学生的时候上课看黑板需要戴眼镜。因为喜欢打网球，所以从二十几岁起就戴软性隐形眼镜。

渡边　因为年轻的时候眼睛的调节能力（聚焦能力）强，远处近处都能看得很清楚吧？

山谷　是的。但是从10年前左右开始出现了花眼，小的字越来越看不清楚。我从事叫calligraphy （美术字）的西洋书法的工作，小数点后面几毫米的偏差就会破坏书体的平衡。裸眼倒是能看清楚细节，但是一戴上隐形眼镜就看不清近处，没有办法，工作的时候只好把隐形眼镜摘下来。

渡边　这可真不方便。

山谷　母亲也花眼很厉害，说不定是遗传。越来越影响工作，常去配隐形眼镜的那家眼科医院告诉我：“强生开发了一种远近两用的隐形眼镜，你想不想当提参考意见的评论员？”那是1998年的事。

渡边　用了怎么样？

山谷　我觉得真是太方便了。也不影响工作和开车，从那以后连续用了好几年。厂家的研发也进步神速，后来听从医生的建议尝试着戴了千叶版远近两用镜片，我现在戴的是“i.Q.双焦距/N款”。人不一样，好像适合的制造商也不一样。

渡边　远近两用多焦点隐形眼镜，看远处的部分和看近处的部分就像同心圆的圆圈一样交互排列。

山谷　我现在使用的是以近用部分为中心，周围是远用、近用、远用……这样排列，属于重视近处的N款。也有相反的版本（重视远方的D款）。我现在在眼科购买可以用两个星期的一次性款式，现在眼睛非常舒适。

渡边　没出现什么问题吗？

山谷　我还没出现什么问题。一戴上就能看得非常清楚了。

渡边　年轻时候起就习惯隐形眼镜的朋友，即使戴多焦点镜片也多半不会感到不适。

山谷　现在可以使用符合个人视力特点和需要的多焦点镜片。光看近处的话，我本来应该戴更适合看近处的镜片，但身为美术商丈夫的司机，我还要经常开车，所以只能奢求远处近处都能看清，就选择了一个远近折中的度数。

渡边　隐形眼镜的进步真显著。关于费用方面我回头再向您请教。下一位是东海林女士，您属于眼睑痉挛这种疾病吧，什么时候出现了什么症状？

东海林 10年前左右，50岁出头的时候开始眨眼的次数变得异常地多，眼睛没法正常睁开。最初我以为是痉挛（使劲儿眨眼、晃脖子等反复活动身体某一部分的症状），1998年左右刚去医院的时候是眼睛刚睁开马上就闭上的状态，非常不自由。

渡边　眼睛自然而然就会闭上吗？

东海林 因为现在药起了作用，所以症状控制住了。严重的时候眼皮落下来不能凭自己的意志睁开。一个劲儿地眨巴眼，后来才知道那个时候我1分钟眨眼60次之多，正常是15至20次。

渡边　您认为是什么原因呢？

东海林　听说眼睑痉挛是一种与活动眼皮的肌肉相连的大脑的神经回路发生了异常的疾病，至今没有搞清楚原因。也许那时候精神压力有些大。

渡边　很难控制住眨眼。

东海林　只能把眼睛闭上。但是那么一来，眼皮就没法睁开了，不用手把眼皮抬起来眼睛就睁不开。

我最初在一家很大的大学医院的眼科接受了检查，医生告诉我“不是眼睛的病”，结果被转到了脑内科。在那里没有进行任何眼睛的检查，医生告诉我是“眼睑麻痹”。说好每月复查一次，所以我定期到医院里去。医生不是说“径直向前走两步看看”，就是问“摸摸（胳膊）的话有感觉吗”，没有做任何眼睛的检查和治疗。

活动眼睑的肌肉和眼睑痉挛的症状

因为眼轮匝肌过度收缩，眼皮不容易睁开，眨眼困难。

渡边　眼科只看眼，脑内科只看大脑。尽管眼睛离大脑很近，两者关系密切，两个科却不能协作，大学医院的宗派主义弊端！那期间症状怎么样了？

东海林 在超市里眼睛睁不开不能选择商品，抓不着食物也没法好好吃饭。在家里刚想迈步，眼睛忽然闭上，结果就撞上了椅子。在外面走，不是撞到人身上被呵斥一通，就是因撞上自行车和电线杆而受伤……工作中和人见面也是一直低着头，公私两方面都受到了影响。

稻垣　就是不能控制眼睛的开闭，是吗？

东海林　不听从自己的意志眼皮就闭上了。眼睛本身有障碍的人平时注意走路的方法，但这种病只要眼睛能睁开就能看清楚，好好走着走着忽然就看不见了，真是非常危险。症状严重的人几乎无法外出。

渡边　为什么去了井上眼科？

东海林 我最终放弃了在大学医院的检查治疗，症状越来越恶化。那个时候，偶尔看报纸，发现上面登着一篇文章介绍眼睑痉挛这种不太耳熟的疾病。和自己的症状完全一致，我想：“就是它！”于是我就给文章里介绍的井上眼科打了电话。

渡边　关于具体的治疗，我回头再向您请教。那么，稻垣先生，请您介绍一下您的经历。

稻垣　我今年43岁，青光眼加重，现在几乎完全丧失了视力。

大部分的青光眼是在眼球中循环的房水出口的某个地方发生了异常，眼压升高，视神经被侵害，视野变窄。多数属于原因不明的类型，称为原发性青光眼。我得的是另一种眼疾，叫葡萄膜炎，葡萄膜炎慢性化，眼压上升，并发了青光眼。

渡边　您是并发性的青光眼？什么时候视野开始出现异常？

稻垣　当时我在银行里做营销，27岁那年因为眼睛异常充血被眼科医生诊断为葡萄膜炎。

我在那家眼科医院和大学系统的综合医院接受了治疗，一年以后被告知是并发青光眼，又过了一年半以后视野一天比一天变窄，视力一下子掉下来了。那时候正是眼压升高、炎症发作越来越频繁的时期。从视野中心的上边部分开始看不清楚，成了视野缺损，后来越来越严重。

渡边　工作怎么办？

稻垣　坚持在银行里上班。根本不能开车，上下楼梯也很困难，严重影响了工作……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看过医生去过医院，身体非常健康，所以我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疾病这么严重。无知的我根本不知道被压迫的神经死掉视野缺损，按照现在的医学水平根本无法再生。

渡边　导致稻垣先生青光眼的元凶葡萄膜炎是眼球里面被称为葡萄膜（由虹膜、睫状体、脉络膜构成）的地方产生炎症的疾病。在初期阶段几乎可以完全治好。

稻垣　我的是属于葡萄膜炎中被称为原田病的那种，据说原因不明。当时的生活状况是每天从早上6点半工作到晚上10点半，然后去喝酒。沉迷于工作，眼睛充血什么的我只认为“睡眠不足顶多是累了”，也没滴眼药水，根本没把它当回事儿。不知道这种病如果成了慢性的就麻烦大了。

渡边　在医院里虽然进行了降低眼压的点眼治疗但症状还是恶化了吗？没做青光眼手术吗？

所谓葡萄膜炎

葡萄膜炎的治疗用类固醇类点眼药等控制炎症，要以防止并发症为中心。如果慢性化有时会导致白内障和青光眼。

稻垣　诊断结果是眼球里有葡萄膜炎的炎症不能做青光眼手术。不过尽管那样，我还一味地相信只要炎症消失了还可以像原来那样通过手术复明。

渡边　年纪轻轻就迎来了失明的危机……听说，从某种意义上您的另一种人生开始了。医生给您开了控制炎症的药吗？

稻垣　刚被诊断的时候，眼科医生给我开了类固醇类的泼尼松龙等药物。转到综合医院和大学医院以后也一直用点眼治疗和眼球注射来控制炎症。虽然有过暂时性的炎症，但一开始的时候自觉症状只有充血，矫正视力也有1.5，和过去一样。

不过，自从成了并发性青光眼，眼压升高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渡边　什么时候并发的青光眼？

稻垣　从第一次检查之后过了将近3年。从那以后视野一下子变窄了，越来越看不清了，即使炎症消失了也还是看不见。到了那时候我才感到不安，心想：“我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啊……”虽然坚持治疗，但症状越来越严重，我想这下危险了。

渡边　于是您去了别的医院？

稻垣　别人劝我：“还是去别的医院看看好。”为了寻求第二种方案，我去了眼科方面有名的大学医院。结果被告知：“给葡萄膜炎已经慢性化的眼球做手术，即使能够消除青光眼，也有炎症加重双目失明的危险。”另外还去了两三家有名的医院，说法都是一样的。

渡边　于是您就去了井上眼科？

稻垣　银行的客户公司的社长给介绍的。听说那位社长的妻子因为青光眼在那里接受了治疗，说是一家在眼科方面很有历史的医院。去那里让专门的医生检查了一下，突然被告知：“现在不做手术的话确确实实会成为全盲，即使做了手术也有可能成为全盲，但说不定可以维持现在的视力。如果您愿意的话，就给您做手术。”

渡边　医生明确告诉了你。

稻垣　我当时非常震惊。自己一直以为能治好，结果被宣告治不好。好像被宣告了死刑，脑子一片空白。

不过，那个医生第一次见面就把以前看过的医生没告诉我的话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当时觉得这个医生“了不起”，心想就在他身上赌一把吧。那时把工作从外勤转成了内勤，连文件都不能看了。与其变成全盲，哪怕能看到一点儿也行。我当场就说：“请帮我做手术！”两三天后立即让医生给我做了手术。

渡边　做了什么样的手术？

稻垣　首先接受了右眼的青光眼分流手术。切除房水出口的线维柱带部分，做出一个新的排出通道来降低眼压。多数的青光眼一般施行激光治疗，我的情况需要外科手术。第二个月左眼又做了同样的手术。

渡边　除此之外呢？

稻垣　其后接受了从葡萄膜炎时起一直恶化的右眼白内障手术，一种用超声波除去晶状体，然后植入人工晶状体镜片的手术。

渡边　结果怎么样？

稻垣　因为青光眼稳定了，可以控制眼压了，视野不会继续变窄。只不过，葡萄膜炎这个元凶还在眼睛里。5年前炎症大暴发的时候，曾经一度成了全盲。虽然炎症消失了但损伤留下了，所以视力还在慢慢下降。

渡边　现在视力有多少？

稻垣　从视力上讲两只眼都是零，几乎看不见。左眼顶多能看清楚眼前有几根手指头，右眼也就是能看出来左右摇晃的手晃到哪边。不过，能看到光我已经很幸福了。

渡边　东海林女士在大学医院也没能确诊，在报纸上偶然看到了和自己的症状相似的“眼睑痉挛”的介绍文章，于是去了文章里介绍的井上眼科。医生告诉您检查的结果是什么？

东海林 在井上眼科做了各种专业的眼睛检查之后，医生马上说：“是典型的眼睑痉挛。”听医生说治疗有手术和注射两种方法，我因为害怕手术，所以让医生给我做了注射。

渡边　什么注射？

东海林 是一种叫梭菌的肉毒杆菌毒素的注射。好像是什么“以毒攻毒”，据说这种菌所产生的毒素作用于神经回路，可以缓和肌肉的过度紧张。

山谷　肉毒梭菌也被用于除皱等美容整形，最近常常听说。

渡边　注射到什么地方？

东海林　眼睛的周围。外眼角的上下和大眼角的上下，还有上下眼皮的正中间，也可以注射到靠近鼻子的地方防止眉毛乱动。

渡边　费用多少？

东海林 个人症状不同，费用也不相同。有的人不到一年注射1次，也有的人像我一样，最初半年注射1次，现在每3个半月注射1次。

渡边　能够完全治好吗？

东海林　每注射完一次我就想：“已经好了。”过了一段时间症状又会出现。有的人给活动眼皮的肌肉做手术，但好像不能百分之百治好。

渡边　东海林女士好像注射很有效果，您的眼睛很漂亮！

东海林　医生也说：“您的眼睛倒是很漂亮。”（笑）

渡边　山谷女士戴的对花眼很有效果的远近两用多焦点隐形眼镜多少钱？

山谷　我现在用的这种一箱6个，6300日元。这只是一只眼的，两只眼12600日元。现在在网上没有医生的处方也可以很便宜地买到，但为了安全起见，最好是在眼科好好接受检查再买。因为有时候会伤害眼睛。

渡边　感觉如何？

山谷　我很想向大家推荐，既用不着把眼镜换来换去，平常买东西、开车、读书看报什么的也足以应付。

渡边　稻垣先生刚才说曾经变成过全盲，当时您是什么样的心情？

稻垣　有半年时间是全盲状态。在那以前也曾经出现过和现在一样的状态。从自己家到最近的车站，一般拄着拐杖花5分钟，但是，成了全盲的半年里要花30分钟，还会迷路。根本不能依赖视力的时候，我感觉世界是如此不一样。

现在稍微能看见一点点了，因为我看到过最绝望的深渊，所以现在反而觉得非常轻松，心想：“啊，我能如此活动自如！”

渡边　这种状态下您还能工作，真了不起！这么乐观向上，生活积极。

稻垣　能邂逅现在的工作也多亏了眼睛看不见。

视觉障碍也经常被叫信息障碍，随着IT技术的进步，出现了补救的方法。比如说，不用拿着放大镜拼命借助文字读渡边先生的小说，可以通过电脑用声音去听。像我这种过去30年看东西都很正常，中间突然看不见了的人，去读盲文也很困难。

有种软件可以将屏幕上显示的数据等因特网上的信息转换成声音，还可以将屏幕显示放大。利用这些软件可以弥补信息障碍。我现在正在做推广普及这些东西的工作。

渡边　真是太棒了！

稻垣　若仓院长以前说过：“不至于因为眼睛的疾病去死，稻垣先生除了眼睛之外没有别的毛病，因此必须活下去。”听了这番话，我萌生了这么一种心情，同样是活着，不快乐的话就亏了。

渡边　但是，这样达观之前一定有过很多艰难吧？

稻垣　视力被夺走以后，新婚不久的妻子离我而去，银行的工作也没法干了，说句实话，我一度想到过自杀。但是，我接受支援视觉障碍者的训练，重新进入面向听觉视觉障碍者的国立大学，在那个过程中我就顾不得自杀了。我想，我能做的事还有很多。现在的妻子就是当时给我进行训练指导的老师。

渡边　您的人生态度非常积极向上。东海林女士是在眼睑痉挛患者会（眼睑、面部痉挛之友会）里工作吧？

东海林 事情的开端是我作为志愿者参与了患者会的发起和成立，现在会员达到了200人左右。

眼睑痉挛患者中50岁以上的很多，因为这种病一般人都还不知道，各位病友除了病痛之外，还要忍受不被家人和邻居理解的痛苦。人家说你是不是懒病？是不是抑郁症？

渡边　同病相怜的人能够互相倾吐烦恼是一种解脱。

稻垣 如果有人和我情况相同痛苦不堪的话，我也想多帮一个是一个，告诉他们：“眼睛看不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多多走出家门吧！”

渡边　尽管大家眼睛有障碍，但积极向上的生活姿态令我感动不已，谢谢大家宝贵的谈话。

第六章
花粉症

医师对谈

今井透 医师

花粉症的病理和“有效药物”与“危险药物”

据说，如今5个日本人中就有1个人为花粉症苦恼，患者急剧增加甚至已经可以将其称为国民病，打喷嚏、流清水鼻涕、鼻塞、眼睛发痒，各种痛苦的症状虽然不是生命攸关，但在生活中是一个大问题。虽然治疗方法有了很大的进步，但也有一些药物不能稀里糊涂地使用。

在此，我们向圣路加国际医院耳鼻喉科部长今井透医师请教了有关花粉症治疗的最新信息。

渡边　花粉从什么时候开始飞散？

今井　关东地区大约是在情人节前后开始飞散。

渡边　这个礼物可不太受欢迎啊！（笑）

今井　开始飞散的日期很微妙，如果1月、2月连续天晴日暖，那么当然就会早早飞散。如果杉树早早进入冬眠期，第二年就会早早醒来。也就是说，如果11月、12月连日寒冷，第二年花粉就会提前飞散。

渡边　杉树花粉的飞散量如何预测？

今井　杉树、丝柏的花粉为前一年夏天的气候条件所左右。杉树和丝柏科的树木，前一年的7月左右就形成了产生花粉的花芽。因此，花粉的量深受前一年7月份天气的影响。

渡边　有道理。

今井　几年前就有了可以实际测定花粉飞散量的设备了。过去每天都是用显微镜去数，现在设备可以用激光照到上面，非常简单地测出有多少花粉在飞散。环境省和花粉信息协会互相合作，在全国92个点进行观测，在因特网上发布实时信息。

渡边　电视上也播放花粉信息。

今井　现在知道了有多少花粉在飞，可以依此进行模拟，预测如果是这种天气的话有可能会飞向什么地方。和天气预报一样。

渡边　预报能准确到什么程度？

今井　我觉得和天气预报准确程度一样。和过去相比，现在的天气预报准确多了。

渡边　另外，花粉症这个词什么时候出现的？

今井　日本在1963年发现了杉树花粉症，在那两年前已经发现了被称为日本最初的花粉症的猪草花粉症。从世界范围来看，早在100多年前的1873年就有了花粉引起的过敏性鼻炎的病例报告。

渡边　这么早啊！前几年还没有人使用“花粉症”这个词呢。

今井　从二三十年前开始，患者急剧增加，花粉症这个名称也开始为众人所知了。

渡边　日本有多少花粉症患者？

今井　据说患者数量大约是国民总数的16%，实际上还会更多吧，可能已经超过了20%。

渡边　江户时代，不，在那更早以前日本就有杉树了吧，为什么过去没有花粉症？

今井　最大的原因就是战后种植了很多杉树，飞散的花粉急剧增加了。除此之外，大气污染和饮食生活的欧美化也被认为是花粉症激增的原因。

渡边　空气污染了就容易出现花粉症？

今井　是的。有数据表明，如果同时吸入柴油发动机排放出来的浮游粒子状物质和花粉，过敏反应就会很激烈。按照环境省公布的2005年度大气污染状况报告，造成光化学雾的光化学氧化剂浓度的年平均值是0.047ppm（上一年度是0.046ppm），三年连续上升。

渡边　饮食生活的变化也是原因之一吗？

今井　具体的因果关系还没有得到证实，但从整体的趋势来看，饮食生活的西化可以被认为是花粉症增加的一个原因。在西德和东德统一的时候做过调查，西德这边花粉症的数量多得多。从遗传上讲是同一民族，气象条件也相似，花粉症多的原因，可以认为是大气污染和饮食生活等。

渡边　我曾经听说痢疾和霍乱等传染病的减少也是花粉症增加的原因之一，这是怎么回事？

今井　花粉症原本是过敏反应的一种，所谓过敏就是人体的免疫系统工作过度的疾病。人体的免疫功能如果不感染疾病长期休息，过敏反应就会激烈出现。相反，如果得了什么传染病，人体的免疫系统就会拼命去治病，过敏反应就不太工作。日本比以前干净多了，传染病骤减，可能和花粉症患者的增加有关系。日本可是世界上最干净的国家啊。

渡边　必须搞得再脏点儿。（笑）

今井　说点儿题外话，即便是在同一个家庭里长大的兄弟姐妹，最大的孩子容易患过敏，第二个、第三个孩子就不那样。人们推测，可能最早出生的孩子被过分溺爱，容易患过敏。下面的孩子往往被扔在不太干净的环境里，所以不太容易过敏。（笑）

渡边　如果给花粉症下个定义的话会是什么？

今井　花粉引起的过敏性疾病的总称。

渡边　日本国内有没有花粉症的地方吗？

今井　北海道和冲绳几乎没有杉树花粉症。在花粉症最高峰的时候，甚至有前往没有花粉症的北海道和冲绳去避难的花粉症旅游团。

渡边　冲绳也没有？

今井　海风大的地方没有花粉症。所以如果在海岛上生活就不会患花粉症。

渡边　相当多的人本来是患了花粉症却以为是感冒了。

今井　喷嚏、鼻涕、鼻塞和眼睛发痒被称为花粉症的四大症状。感冒的话不会眼睛发痒，或许可以通过有无眼睛发痒来判断是花粉症还是感冒。

渡边　会不会因花粉症发烧？

今井　会出现低烧。这一点也和感冒时的症状相似。

渡边　患了花粉症马上就会出现症状吗？

今井　喷嚏是在吸入花粉1分钟到3分钟以后出现，接着出现流鼻涕，鼻塞还要时间多一点。这些症状全部都是生物体排除异物的功能反应。用喷嚏喷飞异物，用鼻涕冲走异物，鼻子堵塞是为了不让异物进入里面，眼泪也是如此。

渡边　假设花粉进入了鼻子，症状通过什么机理出现？

今井　花粉粘在鼻子的黏膜上，会被鼻涕破坏。于是体内就产生了IgE抗体，将信号传送给肥大细胞，那里就出现了组胺等化学传递物质，这些物质引起症状。

渡边　IgE抗体是什么的简称？

今井　IgE抗体是日本的石坂公成先生的世界性发现，是Immunoglobulin E的简称。体内有了这种抗体，就会对花粉产生反应。

渡边　这种抗体人人都有吗？

今井　过去只有少数人有这种抗体，最近对一所小学进行了调查，发现有这种抗体的人超过了50%。如今反倒只有少数人没有这种抗体。人体内有了这种抗体的话，就加入了花粉症的预备军。

渡边　有没有抗体，可以检查出来吗？

今井　通过抽血化验很容易知道。

渡边　有抗体就一定会出现症状吗？

今井　不是的，约有一半的人即使有抗体也不会产生症状。只不过，有抗体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症状。也有到了70岁才出现症状的例子。相反，如果到了50岁左右还没有抗体的话就没事儿了。受环境影响的是婴幼儿时期，最近就连两岁的小孩儿都出现了花粉症。

花粉症的发病机理

花粉进入鼻腔体内就会产生“IgE抗体”，这种抗体一旦附着在“肥大细胞”上就会和花粉发生反应分泌组胺等化学传递物质。这种物质会引起鼻水、鼻塞等。

渡边　是不是可以认为，如果有其他过敏症更容易患花粉症？

今井　是的，当然可以这样认为。因为是一种遗传疾病，家人有过敏症或者小时候得过特应性皮炎和哮喘的人容易患花粉症。

渡边　预防花粉症，想得单纯一点儿，就是不让花粉进入身体。口罩好像有效果。

今井　口罩可以阻挡90%的花粉，用风镜保护眼睛也有效果。

渡边　我觉得湿气重的日子症状好像稍微有些减轻。

今井　如果有湿气的话，花粉就不能在空气中长时间漂浮。另外，下雨天花粉的飞散本身也会减少。

渡边　这么说的话，加湿器有效果吗？

今井　最怕的就是眼睛和鼻子的干燥，加湿器好啊！不过加湿器用多了扁虱和霉会增多，需要注意。所以最理想的就是在和式房间里用加湿器，灰浆的墙壁、纸拉窗、隔扇等可以吸收和排出水分，有调节功能。

渡边　有道理。花粉症的发病机理完全明白了。

下面我们请在座的有花粉症的记者先生（37岁）也加入我们的谈话吧。

记者　谢谢！

渡边　在您的医院里都对花粉症患者进行什么样的治疗？

今井　主要开一些口服药，尤其是对打喷嚏、流鼻涕这些症状开一些抗组胺药物。人体内如果组胺这种物质分泌过剩，就会出现喷嚏和鼻涕等过敏反应。抑制这种组胺分泌的药物就是抗组胺药物。过去的抗组胺药物吃了以后会犯困，现在的药物不会犯困。

记者　我最近在医院里开了Allegra（一般称为盐酸非索非那丁），相当有效果。

今井 那也是抗组胺药物的一种。Allegra 是一种最新的药物，最大的特点就是吃了不会犯困。药品说明书上没写着“请不要开车”的只有Allegra和Claritine（一般称为氯雷他定）两种药物。是不是真的吃了不犯困？

记者　是的，不犯困。

渡边　抗组胺药物没有副作用吗？

今井　抗组胺药物有速效性、安全性高等特点，我认为可以放心服用。而且较长期服用一般也没问题。部分抗组胺药物是OTC，现在药店里有卖的。

渡边　OTC？

今井　Over The Counter. 就是没有医生的处方也可以在药店里购买的一般药品。其中，从处方药变成了市面销售的称为Switch OTC。

渡边　有道理。市面上有很多过敏性鼻炎药。

今井　不过都是些老型号的药，极易犯困，喉咙发干，长年患前列腺增生和青光眼的患者有些药不能用。这种情况最好还是让医生开处方，服用最新型的药。

渡边　但是，如果这些药都没有效果，也就是症状严重的时候怎么办？

今井　很严重的时候，可以短期服用类固醇类口服药。当然是针对那些其他药物没有效果的重症患者。

不过，类固醇副作用很强，我告诉患者不要长期服用。另外，在耳鼻喉科还有手术这种方法。鼻塞总不消除的话，通过手术用物理方法将鼻腔扩开。

渡边　怎么做？

今井　就是切除鼻腔肿胀的黏膜。既可以用剪子和手术刀切除，又可以用激光烧焦。用物理手段将鼻腔扩开，药物不起作用的鼻塞就能变得很轻松。

渡边　手术总给人一种很麻烦的治疗方法的印象，这是标准的治疗方法吗？

今井　是的，连学会的指南上都写着，是一种公认的治疗方法。当天就可以回家的激光手术已经属于保险范围内了。

渡边　可以当天去当天回吗？

今井　有的可以当天回家，有的需要住院一星期。不过，手术后患处稳定需要一两个月，要是为了花粉季节做准备，在12月以前做完手术最理想。

刚做完手术患处会暂时性地肿胀，术后一两个月会很痛苦，所以在花粉飞散的季节里不做手术。

渡边　手术的费用大约是多少？

今井　一侧是1万日元左右吧。因为属于保险范围，患者负担其中的30%。

记者　我的症状很严重，在东京市内的一家医院打了一针，喷嚏和鼻涕全没了。打了1次针1个季节都有效果。您认为这是什么注射？

今井　大概是康宁克通。但是那种注射在指南上写的是“慎用”。

记者　啊？就是说这是比较危险的治疗吗？

今井　康宁克通属于类固醇类药物，有产生严重副作用的危险。类固醇是肾上腺皮质激素，注射以后副肾就会懈怠自己制造类固醇的工作，持续注射，副肾就不生产类固醇了。

另外，注射以后会在体内留存1个月，产生副作用的时候不能排除。口服药的话，药效只持续1天没什么问题，肌肉注射在这个意义上说有危险。

渡边　我觉得1个月左右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您说呢？

今井　不，1个月还是太长了。这还是在排出顺利的前提下，根据患者的身体情况有时候会留存更长的时间。

渡边　听说政府官员和棒球运动员这种工作需要集中精力的人中也有迫不得已注射康宁克通的，一年注射1次也不行吗？

今井　既然指南上都特意注明了，我不建议。

渡边　您那里有没有按照患者的症状和要求注射康宁克通的情况？

今井　没有。即使患者希望，对患者不好的事情我也不做。这种注射对女性尤其危险，经期容易变得紊乱。上了年纪的人容易得骨质疏松症。还有，注射会越来越没有效果，原来一个季度注射1次，后来就会增加到2次、3次。

渡边　花粉症的注射，一般都是康宁克通吗？

今井　不，除了类固醇以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注射，不能一概而论。

渡边　普通患者因为没有专业知识，很多时候不知道注射的是什么，那么对于医生的哪些话需要注意呢？

今井　医生要是告诉你“药到病除”的话，一定是类固醇注射。（笑）医生要是这么说的话，最好不要注射。

渡边　有的滴鼻药里面也含有肾上腺皮质激素啊。

今井　是的。但是它们不易被人体吸收，所以不用担心。特别是喷剂式的类固醇药很安全，也被经常用于哮喘的治疗。这些东西没问题。

渡边　市面上销售的滴鼻药怎么样？

今井　市面上销售的滴鼻药有的含有血管收缩药物，越用越严重，我基本上不建议使用。

记者　我在用，滴上一滴马上就止住了。

今井　使用含有血管收缩药物的滴鼻药，因为反弹作用，鼻塞变得不能消除，很多情况下反而恢复得慢。

记者　我一年到头都离不了。

今井　这就是药物依赖。因为你是长期使用所以不能摆脱，想摆脱的话也可以摆脱，但受罪是免不了的。你应该暂时使用一下能够克服痛苦的其他方法，比如类固醇口服药、类固醇滴鼻药，或者是对鼻塞有效的白细胞三烯C，用这些药想方设法战胜痛苦，摆脱对滴鼻药的依赖。就像从坏男人身边逃脱一样，一开始的时候虽然痛苦，在战胜痛苦的时候稍微有点儿辅助，就能比较轻松地战胜它。

过敏性结膜炎的发病机理

花粉进入眼睛里体内就会产生“IgE抗体”，这种抗体一旦附着在“肥大细胞”上就会和花粉发生反应分泌组胺等化学传递物质，引起眼睛发痒、充血、流泪等症状。

渡边　花粉症不光是打喷嚏、流鼻涕，也有人自诉眼睛发痒。

今井　是的。花粉症有喷嚏、鼻涕、鼻塞、眼睛发痒四大症状。

渡边　眼睛发痒的机理是什么？

今井　和鼻子几乎一样。在眼睛结膜的肥大细胞上，IgE 抗体和杉树花粉一旦结合，组胺就会被分泌出来，结果就会出现眼睛发痒和眼泪分泌。

渡边　花粉症也有各种各样的民间疗法吧。

今井　民间疗法属于辅助疗法。说句实话，我认为没有非常有效的民间疗法。问题在于有没有副作用，很多东西没有经过科学检验，需要注意。

渡边　作为花粉症的对策，有没有什么平日里改变自己体质的锻炼？

今井　自律神经弱的人容易出现症状，鼻涕和鼻塞是由自律神经在支配的症状。鼻塞主要是由血管的扩张引起的，所以长年患自律神经失调症的人容易出现症状。

渡边　锻炼自律神经好像很难。

今井　进行干布摩擦和游泳锻炼皮肤，有改善自律神经失调症的效果。

渡边　如果自觉是花粉症的话，应该去医院吗？

今井　如果市面上销售的药管用的话那也没问题，不过，市面上销售的药有的吃了犯困，如果去医院的话，患者的生活质量可能会更好。

渡边　也有自然治愈的情况吗？

今井　我们称之为自然缓解。年轻人自然治愈的情况不到90%吧。随着年龄增加，免疫力下降，有时候就不会出现症状了。

渡边　据说，日本的花粉症人口达到了1800万到2000万，对于国家经济来说是个很大的不利因素。

今井　您说得对。都是在年富力强的时候患花粉症。

渡边　我们彻底了解了花粉症研究的最新信息。

第七章
流感

医师对谈

冈部信彦 医师

其实很可怕的流感及其应对方法

流行性感冒每年一到冬天就来势凶猛、猖狂肆虐。病名虽然人人知道，但正确了解这种疾病的人很少。流感和一般感冒有什么不同？是否最好进行预防接种？正引发强烈争议的特效药奥司他韦（达菲）到底可不可以服用？

我们向正在监测、研究感染病的国立感染病研究所感染病信息中心中心长冈部信彦医师请教了流行性感冒的实际情况和处置方法。

渡边　首先，请您对流感下一个浅显易懂的定义。

冈部　急性高热、浑身疼痛、呼吸不畅、身体乏力，然后是咳嗽、流鼻涕，将突发这些症状的疾病称为流行性感冒（Influenza）。

渡边　Influenza是什么意思？

冈部　据说，语源来自拉丁语的Influentia（星星的影响）或英语的Influence （影响），即受气候和星星移动的影响突然出现的疾病。所有的说法都是因受自然的影响而被称为Influenza。

渡边　是气候和星座移动的影响吗？总觉得很不合逻辑、很奇怪，让人瘆得慌。（笑）

冈部　江户时代末期的医书上记载的是“印弗鲁英撒”，印度的“印”+弗兰西（法兰西）的“弗”+鲁西亚（俄罗斯）的“鲁”+ 英国的“英”，最后一个“撒”字，四处散撒。或许因为流感是来自各个国家被四处播撒的疾病，才被配上了这么几个汉字。

渡边　是吗？现在已经搞清楚了流感的原因是病毒吧？

冈部　现在已经知道了有流感症状的人，感染的是几乎同样的病毒。这些病毒被命名为流感病毒。

而通常的感冒，也是流鼻涕、咳嗽、发低烧，则不会出现流感那样激烈的症状，人们给这种症状拖拖拉拉没完没了的病起名叫感冒。普通的感冒，原因也多为病毒，但不像流感一样都是相同的病毒，而是各种各样的病毒和细菌。

渡边　原来如此。我想普通的读者就连病毒和细菌的区别也搞不太清楚。

冈部　细菌和病毒虽然都是具有代表性的微生物，但有区别，首先是大小根本不同。

渡边　细菌用普通的显微镜就可以看得到，但是病毒不用电子显微镜就看不到。

冈部　是的。病毒的大小是以比微米（千分之一毫米）还要小的纳米（微米的千分之一）为单位，而细菌比病毒大数千倍，以微米为单位。

渡边　好像很多人认为感冒的原因是细菌。

冈部　有些感冒是细菌引起的，但绝大多数的感冒是由病毒引起的。抗生素（抑制微生物的物质，青霉素是典型代表）虽然可以杀死细菌但无法杀死病毒。所以，感冒的时候吃抗生素效果并不好。不过，因流感受到侵害的肺部和喉咙随之也有细菌繁殖的情况，抗生素对于这类二次感染很有效果。

渡边　现代医学什么时候搞清楚了普通感冒和流感明显不同？

冈部　哎呀，现在也没搞太清楚。（笑）过去要花一两个星期来采集患者鼻子或喉咙上的黏膜化验检查是否患了流感。但是最近开发出来了一套检查仪器（采集鼻子里面的黏膜，用试剂来判断是阴性还是阳性），几十分钟就能检测出来。用这种仪器进行检查，如果是阳性反应的话就被诊断为流感。

渡边　一般人都有一种印象，流感似乎比感冒症状要重。

冈部　我认为这样的理解没错。尽管如此，95%以上的流感患者都能自愈。也就是说，患了流感几乎什么都不用做，卧床休息几天就好了。只不过这种疾病的传染性非常强，一个季度有很多人患流感。您估计一年之内有多少人患流感？

渡边　日本总人口的一成到两成左右吧。

冈部　您说得真准！虽然到不了两成，但一个季度有10%左右的日本人患流感去医院。大流行的时候有15%左右。日本的人口按照1.2亿来算，有1200万至1800万人患流感。即使假设99%的人能够自愈，剩下的1%的人病重住院或者死亡，受害者数量也相当大。

所以我平时总对人说：“对于很多人来说，流感并不是很可怕的疾病，但是一种必须重视的疾病。”

渡边　尤其是体弱的老年人和孩子感染了流感，症状就会加重。老年人和孩子哪个更容易感染呢？

冈部　老年人和孩子相比较，孩子患流感的人数要多得多。大人毕竟活了那么多年，免疫力一点点增强，不易患流感。但是老年人一旦感染了流感，病毒就会破坏组织，新的细菌侵入那里，症状会变得相当严重。

渡边　二次感染很可怕啊！

冈部　是的。都说老年人免疫力差，我认为这种说法是错误的，不如说老年人已经一点点地积蓄了对流感的免疫力。但上了年纪抵抗力就会下降。比如说，喉咙的水分减少，气管里的纤毛将异物排出的处理能力会降低。这些因素相加，一旦得了病，往往很难治好且病情容易加重。

渡边　流感预防接种的效果有多大？

冈部　笼统地说70%左右吧。但是，预防接种确实能够减少流感引起的死亡，防止病情加重。

但是，难以明显体会到效果也是事实，因为即使注射了疫苗还是会有人得流感。不过，本来发烧要到39℃至40℃，接受了预防接种就更有可能将发烧控制在37℃至38℃。

还有，流感有时候引起肺炎导致死亡，接种了疫苗的人比例就小得多。

所以说，预防接种还是一种针对这种疾病行之有效的手段。

渡边　患了一次流感按说应该产生了免疫，可是第二年还会再患流感啊。

冈部　流感病毒非常巧妙，它在一点点地改变形态，一年前的免疫不管用。

渡边　流感病毒都有什么类型？

冈部　人类的流感有A型和B型，另外还有C型，虽然数量很少。

渡边　预防接种用的流感疫苗，可以在某种程度上预测今年会流行什么类型流感。这种预测如何进行？

流感病毒和病毒的感染途径

左上图是流感病毒的放大图。流感有各种各样的感染途径，比如空气感染、接触感染、飞沫感染等等，传染性非常强。气管等的纤毛上皮细胞的表面存在一种被称为纤毛的又短又细的毛，可以防止细菌和病毒等异物的入侵。上了年纪那种能力就会下降，抵抗力也会减弱。

冈部　每年都会出现很多的流感患者，各地的流感协作医疗机构和卫生研究所对病毒进行检测。不仅有A型、B型，还有A香港型、A俄罗斯型、山形（日本的县名）型，还有更复杂的分类，或者进行遗传基因水平的分析。根据这些数据来预测第二年流行的类型，大体上都和预测一致。遗憾的是，第二年流感真正暴发的时候会发现也有预测不准的。

渡边　疫苗如何制作？

冈部　先从流感患者的鼻子和喉咙中采集好病毒，把其中用于疫苗制作的病毒接种到鸡蛋里面进行繁殖，回收以后通过离心分离处理等进行精制，还要去除病毒表面的脂质成分。然后杀死其作为病毒的活性（灭活），将其作为疫苗的原材料。

因为病毒已经死了，所以即使进行了预防接种也不会感染流感。

渡边　预防接种的费用是多少？

冈部　老年人接种的话，地方政府会负担一部分费用，其他的人接种费用在几千日元的范围内有多有少。预防接种不属于医疗保险的范围。我认为，应该将医疗保险用于预防接种，控制了流感传染才能缩减医疗费。

渡边　不同的医院价格也不相同吧？

冈部　是的。不管哪家医疗机构，虽然使用的都是一定水平以上的疫苗，但是价格一刀切的话就违反了公平交易法。

渡边　是吗？

冈部　或许有的患者认为疫苗价格越高用的东西越好，心想是不是便宜的地方用的都是老东西或者质量低劣的东西。

实际上，在日本虽然有几家厂商在生产疫苗，但上市的东西如果没有超过一定标准就不允许发货。绝对不会越贵越有效果，越便宜越没效果。

渡边　都说预防接种打两回针更有效果，实际上怎么样？

冈部　大人的话一回基本上就够了。但是孩子因为原本免疫力就低，还是接种两回更好吧。大人和孩子的区分大体以13岁为界。

渡边　流感有空气传染、接触传染和飞沫传染等各种传染途径，口罩有没有预防效果？

冈部　普通的口罩能很好地防止细菌的入侵，但病毒可以通过。患流感的人戴了口罩可以防止含有病毒的唾液等随着喷嚏和咳嗽飞到空中。

稍微有点发烧或咳嗽，感到难受的时候，为了不传染给身边的人，最好尽可能早点儿戴上口罩。

渡边　就是说，口罩在不传染给对方这一点上很有好处。另外，漱口和洗手有没有预防效果？

冈部　漱口当然也很重要，但洗手在预防普通传染病方面更为重要。在日常生活中，既会握手又会借还钢笔。因为手是感染途径之一，所以洗手很重要。

使用肥皂能够洗下脏东西，使用杀菌剂也有相当的效果。即使没有肥皂，花点儿时间仔细洗的话，效果和使用肥皂一样。渡边 过去有一种病叫西班牙感冒。

冈部　就是西班牙型流感。这种病从1918年到1919年流行，据说全世界的感染者达到了6亿人，死亡人数达到了四五千万。

渡边　源自西班牙吗？

冈部　不，实际上最初发生在美国。当时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美国的军队在欧洲战线传播了病毒。但是，参战国中有多少士兵死亡，作为军事机密至今没有公开。

另一方面，因为西班牙没有参加这场战争，所以他们能够仔细研究，还进行了医学方面的报告，这种病因此被称为西班牙型流感。

渡边　根本不是人家西班牙的错啊！（笑）

冈部　有个类似的故事，日本脑炎因为是在日本发现的，所以被命名为“日本脑炎”，但在全亚洲都存在这种疾病，日本并非“原产国”。讲点儿题外话，您知道有札幌病毒这种东西吗？

渡边　啊？札幌啤酒倒是知道。（笑）

冈部　是一种引发痢疾的病毒。因为是您的母校札幌医科大学的小儿科小组发现的，所以被命名为“札幌病毒”。

渡边　原来如此。这也怪不着札幌。（笑）另外，被称为流感特效药的达菲是种什么药？（原注：2007年厚生劳动省宣布限制对十几岁的未成年患者使用达菲，一定要听从医生的指示。）

冈部　达菲这种药被称为神经氨酸酶抑制剂。流感病毒进入细胞里面反复繁殖，在细胞里面增多了以后就会挤破细胞到外面来，从这个细胞转移到那个细胞，破坏组织。简单地说，达菲就是阻止病毒跑到细胞外面来的药物。

渡边　就是说，这种药能够把病毒限制在细胞内？

冈部　是的。病毒如果不能转移到其他细胞上就死掉了，以后的事儿就用不着担心了。这就是神经氨酸酶抑制剂的作用。

渡边　听说在感染后48小时以内使用效果最好。

冈部　病毒一旦在细胞内繁殖就会破坏很多组织，引起各种各样的并发症，在那以后再使用这种药就没有意义了。因为这是一种在病毒刚开始增多的时候将其截断的药物。刚刚有点儿发烧，身体感到不适的阶段在24至48小时之内使用的话会有非常明显的效果。吃了以后第二天一般就会退烧。

渡边　太惊人了！

冈部　流感发烧的时间平均5天左右，感染的第一天、第二天使用达菲，隔一天就会退烧，本来要持续5天的发烧，两三天就能退。

渡边　不管什么类型的病毒，对所有的流感都有效吗？

流感的并发症

支气管炎、肺炎的并发症经常成为感染流感死亡的直接原因，如上图所示，除了支气管炎、肺炎以外，流感还在各种器官上引起并发症。

冈部　对A型和B型有效，对A型效果更好，对B型不太容易起效。

渡边　以东南亚为中心，各地都有禽流感报告，对付禽流感的方法万无一失吗？

冈部　不，简直太困难了！根本谈不上什么万无一失。禽流感是鸟类的疾病，基本上不会直接传染给人类。有时候接到这样的咨询：“去上野的不忍池看野鸭子行吗？”绝对没有报告说禽流感从振翅高飞的鸟儿身上传染到了人身上。一般认为，野鸟传给了养鸡场的鸡，那些鸡全部死亡的时候病毒传染给了和大量的鸡接触过的人。

渡边　为什么养鸡场的鸡会传染给人？

冈部　一般的接触不会传染。和大量的病毒接触，只有极少一部分人会偶然感染。或许和被传染者的体质等有关系。

渡边　看看禽流感的报道，有时候鸡一下子死几万只，如果人类感染了禽流感也会这样大量死亡吗？

冈部　鸟类的流感病毒原样传染给人类的话，是非常强烈的。禽流感的致死率在60%左右。

不过，如果禽流感病毒变异成了人和人之间易传染的类型的话，致死率可能会下降。要是致死率达到了60%，传染给人的病毒也活不下去。

渡边　有道理。因为病毒是一种寄生物，不咬住人的话也活不下去。

冈部　您说得对。寄生的对象如果无精打采，病恹恹，自己也很难活下去。（笑）不过，即便死亡率下降，因为感染力很强，数亿人感染的话，哪怕死亡率是1%也会有几百万人死亡，不能掉以轻心。

渡边　实际上已经确认了人禽感染的病例了吧？

冈部　是的。1997年中国香港首次确认了感染病例，那时候出现了18个患者，其中6人死亡。

渡边　最近的禽流感感染状况如何？

冈部　从2004年开始，禽流感向越南、泰国、中国香港扩散的时候，中国大陆和印度尼西亚也发现了感染病例，日本也出现了。到目前为止，全世界有二百几十例病例报告。但幸运的是，日本还没有人发病的情况。

渡边　是吗？

冈部　还有一个事情希望读者朋友们知道，那就是猪也会感染禽流感。现在已经知道猪身上有感染禽流感的受容体，猪身上也有人流感的受容体。

渡边　太可怕了！

冈部　在东南亚等地，人们把鸡和猪作为家畜家禽一起饲养，野鸡也来，人在旁边，这样一来会发生什么情况呢？禽流感和人的流感非常偶然地到了猪身上，因为都是亲戚关系的病毒，病毒在猪的体内增加时会交换部分遗传基因，于是就诞生了“混血”病毒，这种混血病毒的基因又变成了传染人的类型。

渡边　自从大约40年前中国香港流感大流行以来，一直没有发生世界性的流感大流行。

冈部　是的。所以，从周期上讲，几十年一次的新型病毒的大流行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渡边　除了禽流感以外，今后还有出现新型病毒的可能性吗？

冈部　我想有这种可能性。比如说，2003年流行的SARS那样的新型病毒出现的可能性就很大。人们认为SARS是动物身上的病毒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异成了也能传染人的类型。

渡边　有道理。近年来有没有SARS以外的新型病毒流行的情况？

冈部　1998年马来西亚出现了很多急性脑炎，最初人们认为可能是日本脑炎，后来知道养猪场的人居多，从患病的人身上采集到了和日本脑炎不同的病毒，从养猪场的猪身上也采集到了同样的病毒。后来才知道，它对于人类来说是一种新型病毒。

渡边　是吗？这种病毒叫什么名字？

冈部　因为是在一个叫尼帕村的地方发现的病毒，所以被命名为尼帕病毒。后来进一步研究调查，发现尼帕病毒是蝙蝠身上一直存在的一种病毒。建大型养猪场、开垦热带丛林的时候，栖息在那里的蝙蝠身上的病毒传染到了猪身上，然后又传染到了人身上。

渡边　今后有没有SARS再次大流行的可能性？

冈部　可以说SARS病毒已经消失了。不过，有可能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潜伏起来了，所以需要注意。

渡边　对人类来说，病毒可是强敌啊。

冈部　是的，在和病毒等感染病的战斗中，人类是不可能完全胜利的，但是可以将灾害降低到最小。这不是自然而然就能做到的，而是需要人们付出努力。

渡边　病毒可以根据对方的情况随心所欲地千变万化，这一点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听了您的话，我们完全了解了流感这种疾病。

第八章
美容整形

医师对谈

白璧征夫 医师

美容整形，能做到什么程度？要花多少钱？

人人都曾经有过变身梦想，幻想某一天能够成为俊男美女。都说日本的美容整形技术在世界上也是屈指可数。

祛皱、拉皮、吸脂，更有隆鼻、做双眼皮、丰胸等等不一而足。

据说，近来对美容整形感兴趣的男性也在急剧增加。我们向萨佛诊所院长白璧征夫医师请教了最前沿的美容整形技术。

渡边　首先向您请教一下时下正流行的抗衰老技术，很多很多的人希望除去脸上的皱纹改变面部皮肤的松弛。

白璧　随着日本人口结构的倒金字塔形日益严重，老年人口从10至15年前开始急剧增加。我想问一下，渡边先生肩酸吗？

渡边　肩头发僵。

白璧　看看先生的脸，不好意思，您有点儿眼角下垂、眼皮发沉啊。

渡边　我从过去就被人叫“8点20”，也曾经有女孩子对我说眼角下垂好。（笑）

白璧　要是这样也挺好，（笑）随着年龄的增加，提拉上眼睑的提上睑肌的肌肉运动会减弱。为了弥补，会用额头的肌肉前头肌睁开眼睛。一旦用前头肌来支撑眼睑，肩膀的肌肉就会发僵，眼睛疲劳转移到了肩膀上。女性则会有很多人患偏头痛。治好了这种发沉的眼皮，肩酸和偏头痛都能治好。

渡边　怎么个治法？

白璧　让眼睑的皮肤变轻快，去除眉毛下面的皮肤将它提上去。

渡边　通过手术可以简单祛除吗？

白璧　是的。大家都说因为老了皱纹多了所以到我这里来，实际上是面部丰富的表情肌肉抗拒不了重力，看上去皮肤松弛，皱纹增多。另外，随着年龄增长，脸确确实实会变成方形。

渡边　为什么？

白璧　一旦肌肉衰老，因为重力的作用脸颊的脂肪会往下落到下颌的下面，下颌的下面到脖子的前面有一块叫颈阔肌的肌肉，这块肌肉也会松弛到脖子的下方。

都说脖子周围的横纹容易显年龄，实际上是皱纹下到了比较显眼的地方。原先在脖子里面的东西向下松弛，让人一眼就看得见。将腮下面的脂肪祛除干净，把颈阔肌向上拉紧，在下巴和脖根之间制造出一种距离感，看上去感觉就和术前明显不一样。

渡边　这就是所谓的拉皮吧？请您再具体地讲解一下。

白璧　过去的面部整容是切除掉松弛的皮肤。但是切除以后拉紧的皮肤在面部稍微出现表情或疲劳的时候，表情肌肉一运动，马上又会松弛下来。另外，在耳朵的前面部分切除的话，吃东西嚼东西的时候不但会给伤口增加负担，还会留下疤痕。日本人原本有一种思想，“不能伤害受之于父母的身体”，所以过去很少做面部整容。于是我开发了一种叫“SMAS法”的适合东洋人的面部整容技术。

渡边　SMAS是指什么？

白璧　一种叫浅筋膜的肌膜组织。仅仅拉伸皮肤不会产生漂亮的面部曲线，但如果将皮肤下面的SMAS好好地提上去，也就是把皮肤的底子提上去，皮肤和皮下脂肪就会毫无负担地跟过来。因为皮肤不会过度紧张，所以疤痕也不明显。因为SMAS和颈部肌肉相连，所以不光面颊和下巴，就连脖子上的松弛都能够消除。

渡边　也就是说把面部皮肤连根“提”起。

白璧　关于拉皮，我们讲一个最简单易懂的道理，眼睛的下面会产生凹陷吧，原来那里的皮下脂肪都跑到哪里去了？它也是承受不了重力掉到脸颊的下面来了。大家总是很在意从鼻翼到嘴角间出现的那条叫法令纹的皱纹，实际上那也不是皱纹变深了，而是旁边脸颊变高了。为了证明这一点，大家可以仰面躺下用带把的小镜子看看自己的脸，会发现法令纹并不怎么明显。所以说，拉伸皮肤并非将皮肤拉紧，而是……

渡边　改变皮下组织的位置？

白璧　一点儿没错。所以，不管是眼睛下面的凹陷还是脸颊和脖子上的松弛，只要将皮肤放回原处，就会出现漂亮的曲线和张力。

渡边　SMAS手术怎么做？

白璧　从耳朵前面向头发里面切开，剥下松弛的面部皮肤和SMAS，将松弛的SMAS拉上去，将多余的部分切除，周边的肌肉组织也一起拉紧，放回自然的位置然后缝合。这样脖子、下巴和脸颊就都提上去了。手术时间大约3个小时，1周以后拆线。

拉皮（SMAS法）

把皮肤下面的SMAS好好提上来，皮肤就没有过度的负担，可以重新找回漂亮的面部曲线。

渡边　我的嘴唇横侧朝向下巴的曲线也变深了，我倒不是很在意，但这能简单治好吗？

白璧　您的脸颊有凹陷，等于说那个地方掉到下面来了。脖子上有两条竖纹，可能是因为颈阔肌的松弛吧。通过手术可以简单地把竖纹清除。现在几乎所有的手术都可以当天去当天回，也用不着缠绷带，第二天就能淋浴，第三天就可以洗发，女士的话化妆也没问题。

渡边　皮肤松弛会不会再回来？

白璧　因为不是光拉紧了皮肤，所以不会那么简单地就能回来。

渡边　我也做个手术吧。（笑）不过，太过年轻也不好。

最近在祛皱方面，肉毒杆菌成了热门话题。

白璧　最好的还是SMAS法，除了外科手术以外，还有一种不用动刀的注入法。现在的主流是注射透明质酸（存在于眼球内、皮肤和关节里的胶状物质，在美容整形中被当作在皮肤内制造凹凸的填充剂）和肉毒素，虽然没有长期效果，但看上去年轻自然。将含有强力保湿成分的透明质酸注入皱纹的沟里让它隆起来祛除皱纹。

肉毒杆菌原本是一种能够引起食物中毒的细菌， 其产生的肉毒素即是这种注入用的药剂，在日本我是第一个使用的。

渡边　原理是什么？

白璧　肉毒杆菌的毒素有抑制肌肉运动的作用，通过抑制面部表情肌肉的运动，可以创造出一种不出皱纹的状态。适合祛除额头的横纹、眉间的竖纹、眼角和下巴的皱纹，面部轮廓也能变得很鲜明。既不会过敏也没有副作用，所以深受欢迎。

渡边　近来不光女士，就连中老年男士也很关心美容整形啊。

白璧　约有20%的顾客是男士，国会议员尤其多。过去每逢大选，宣传海报用的都是自己10年前的照片，但是现在上电视的机会很多，本人和海报照片的差异就会露馅儿。最显眼的就是老年斑，脸上出现了老年斑，看上去老气横秋，所以在选举前有很多客人。

渡边　要求腹部吸脂的人也有很多吗？

白璧　现在使用一种最新的吸脂方法叫Body Jet，相当受欢迎。这种方法使用局部麻醉，手术中要让顾客站着。

渡边　站着手术？

白璧　是的。不管脂肪如何多，躺下的话就不那么明显了。

渡边　都分散到左右两边了。

白璧　是的。所以躺着吸脂的话，脂肪就留到两侧了。还有，在日本吸脂的评价之所以很差，是因为它是全身麻醉手术，手术之后住院卧床，血液循环不好，和经济舱综合征一样。

渡边　有时候会引起血栓，是吗？

白璧　是的。所以现在不管是脑外科还是心脏外科，手术中都在腿上绑上驱血带，将空气呼呼打进去，让动脉和静脉动起来。手术过程中创造一种和走路时一样的状态。最好就是手术时让患者站着。

渡边　要是全身麻醉的话，确实就站不住了。（笑）

白璧　这种叫Body Jet的新型手术称为Hydrosuction，用水压将脂肪细胞、神经和血管分离开来，抽出脂肪时患者可以看到白花花的脂肪从眼前的管子里通过。清除了腹部的松弛，连腹直肌的形状都可以显现出来。

渡边　太了不起了！

白璧　不久前还有一位男士说：“酒也戒不掉，运动也只有打高尔夫球，不过求您让我瘦下来。”（笑）听说即使是这样的男士，通过吸脂把腹直肌露出来以后，心情也彻底不一样了，开始每天往体育馆跑。

渡边　吸脂一次可以吸出多少脂肪？

白璧　腹部、背部、腿部，连大腿都吸的话，一次可以吸出1800cc左右。

渡边　是在肚子上开个洞吗？

白璧　只是在肚脐里面和鼠蹊部的偏上方内裤能盖住的地方通一根很细的管子，实在是非常小的一个洞。

渡边　有没有人感到恶心难受？

白璧　没有。一边和患者聊天一边做手术，通过说话让患者放心，不知不觉间手术就做完了。让患者看着身体，如果患者说“希望把这块儿去掉”，就在那里做个记号，像雕刻一样将脂肪去掉。

渡边　身体任何部位都行吗？

白璧　几乎什么地方都可以，只有腿肚子不行，因为那里是肌肉。

渡边　会不会回头再长出脂肪？

白璧　去掉脂肪的地方绝不会再长。为什么呢？人在胎儿时期、出生的时候、幼儿和青年时期脂肪细胞增加，青年时期以后不是脂肪细胞增加，而是一个一个的脂肪细胞增大。因为吸脂是一种减少脂肪细胞数量的手术，所以去掉了脂肪的地方不会再长脂肪。如果那以后又胖起来的话，有时候是脂肪从侧面流过来。

渡边　原来如此。医疗费用是不属于保险范围的自费吧？听说不同的诊所价格也不相同，要花多少钱？

白璧　上腹下腹吸脂是100万日元，面部整容是134万日元，肉毒素注射是27万日元。我觉得我们医院比一般的地方要贵。

渡边　大家关心的费用问题，回头再向您请教。

接下来我想请教一下有关隆鼻手术、整鼻手术、双眼皮和丰胸手术的问题。我听说在日本人的美容整形中，隆鼻手术和双眼皮手术很流行。

白璧　将鼻子垫高的隆鼻手术早在1860年左右德国医生就能做了。在日本，把单眼皮改成双眼皮的重睑手术已知的最早时间是1896年。不管过去还是现在，眼睛和鼻子都是离日本人最近的美容整形。

渡边　历史可是够悠久的了。我认识一位女士，过去通过隆鼻手术把鼻子变高了倒是挺好，但天气一冷，鼻梁上就会出现细细的青筋，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年鼻子都会稍稍歪曲。

白璧　我认为这是放进鼻子里的假体的材料材质的问题。过去的隆鼻手术中使用的假体很硬。

渡边　所谓的假体是植入人体中的人工材料吗？

白璧　最初在德国使用的是象牙，在日本也是用切断三弦琴的象牙拨子来制作。因为放进去了硬的东西，那个东西一错位，鼻子就会动。过去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1979年开发了硅胶假体，植入后尽管鼻梁很硬，但鼻翼往前都很软。现在全世界还都在用我这种“白璧式假体”。

渡边　但是我也有一种感觉，年轻人的鼻子好像比过去高了。

白璧　战后日本人的饮食生活改变了，开始摄取更多的肉类和乳制品等动物性蛋白，所以骨骼长大了。鼻子上部的鼻骨等确实比战前的日本人明显地高了。

渡边　但是太高了我也不喜欢。（笑）

白璧　鼻子高的西方人眉间的下面也高，鼻尖也高。与之相比，鼻子高的日本人被称为Hookpnose，也就是所谓的鹰钩鼻子。只有鼻子的上部和西方人一样高，鼻尖或是圆的或是向两边扩展，追赶不上上部的高度。

所以，现在的课题不是用假体等填充物来垫高鼻子，而是如何将鼻尖儿弄得漂亮，如何使鼻尖更细而且稍微朝上。切削鼻子的鼻翼软骨，把切下来的软骨和耳郭软骨（耳朵的软骨）埋进去整好鼻尖的形状。这叫鼻尖成形术，把鼻尖抬高到和鼻子上部的高度对齐。

隆鼻术和鼻尖形成术

所用假体的种类和自身软骨的采集部位等，各家美容外科都不一样，上面是白璧医师的诊所所采用的方法。

渡边　手术如何进行？

白璧　将某只耳朵前面凹陷的地方切开两厘米左右，切下软骨，从鼻孔的内侧将软骨重合移植到鼻尖，几乎不会影响耳朵的形状。

渡边　也可以将假体和软骨移植组合起来把鼻尖上部到鼻尖部分抬高吗？

白璧　是的。根据每个人鼻子的形状，我们会考虑一个最佳方案。

渡边　双眼皮怎么做呢？

白璧　有各种各样的方法，最流行的方法称为“埋没式”，把针线从眼皮的内侧穿过去，在2至3处进行皮下缝合，制造出双眼皮。另外，还可以把切开大眼角和抽出厚重的上眼皮脂肪两种方法组合起来。

渡边　手术很简单吗？

白璧　术后消肿需要5天至1周，但双眼皮手术已经变得非常简单了。变得过于简单，以至于有人来做双眼皮手术就像用双眼皮胶水或双眼皮胶贴等做临时双眼皮的“小型整形”一样。我告诉她：“这可是手术啊。”

渡边　隆鼻手术和双眼皮手术需要住院吗？

白璧　根本不需要。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缩短从术后到回归社会的休养时间。比如鼻子的手术，以前会让患者住院3天左右，现在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住院反而不好，因为住院会造成肿胀。

渡边　这又是为什么呢？

白璧　比如说，一直站着工作腿会浮肿，那是因为腿部比心脏位置要低。同样，做完面部手术以后让患者住院卧床，脸和心脏的高度相同，就好像特意让脸部肿胀一样。如今是手术当天就让患者走动的时代。

渡边　希望丰胸的人好像也很多。

白璧　丰胸术也有了很大进步。过去说起丰胸，人们都有一种印象，就是很疼，现在我这个地方采用的“思坦法”，既不痛也不用住院。手术当天就可以拉着电车里的吊环。

渡边　还是将硅胶放进胸部吗？

白璧　如果是过去的硅胶袋，放入后会在袋子的周围产生膜，那种膜有时会变硬，所以必须通过按摩使它柔软。不过，现在广泛采用的“Textured Type”，硅胶袋体表面粗糙不光滑，不易产生膜。

渡边　乳房不光是外观，功能也很重要。把袋子放进什么地方？

白璧　放进大胸筋的上面或者下面。放入得深，胸部的丰满就自然，当然要根据乳腺的量和大胸筋的厚度调整深度。将两只乳房的下侧切开3厘米左右，将硅胶袋填入。根据情况可以同时进行皮肤的提升手术。疤痕几乎看不出来。

渡边　手上的皱纹格外地显年龄，很多人很在意吧？

白璧　是的。我们使用射频电波消除手上的皱纹，手的皮肤的厚度大约有两毫米，皮肤下面有皮下脂肪，用射频电波给那里加热，在皮肤的下面制造一种烧伤或烫伤状态，于是那里的胶原就会被激活去恢复烧伤或烫伤的地方，因此肌肤的细腻肌理和张力就复苏了。与从外部放入保湿成分相比，自我复原更有效果和持久性。

渡边　不痛吗？

白璧　因为热量只进入皮肤的内部，所以不痛。

渡边　比较关心价格问题，一般要花多少钱？

白璧　我们诊所的网站上公布的价格：使用假体的隆鼻手术48万日元，鼻尖软骨移植65万日元，两者组合80万日元，双眼皮手术埋没式14万日元，加上大眼角切开是35万日元，丰胸手术19万日元，射频电波1次17850日元。我觉得比一般的要贵。

渡边　不在保险范围内吧？您那里价格高有什么理由吗？

白璧　我们每年都在海外举办几次最尖端技术的学习会，技术方面有信心，患者可以放心接受手术。在我们医院手术几乎都是当天就能回家，所以不用花住院费。考虑到从手术当天起什么都不耽误，我认为价格比较便宜。

渡边　虽然价格高，但技术上有信心。另外，美容外科和患者之间经常产生纠纷，原因在哪里呢？

白璧　首先和患者之间没有达成informed consent（同意书）， 问题在于医生说的和患者想的之间的差距。我通常都把“只能做到这个程度”写在纸上交给患者。很多地方没有这样做，这样的话，如果患者不满意就会产生纠纷。我经常告诉患者：“请您务必寻找第二套方案。”

渡边　在您看来，有没有因美容外科医生的失误造成的纠纷？

白璧　有很多。特别是这15至20年来越来越多。连锁诊所偶尔有这种情况：为了把年轻医生立即培养成现有战斗力，一开始教给他们重睑手术、假体隆鼻手术和丰胸手术三种手术。比如说，有位老年女士来找这位年轻医生，说：“我想祛除眼皮松弛。”说出来您可能不相信，这位年轻医生说：“明白了。”结果做了一个和祛除松弛毫不相干的双眼皮手术。

渡边　这也太过分了……有没有什么方法来辨认好的美容外科医生？

白璧　要想成为美容外科的专业医生，首先必须取得整形外科的专业医生资格，这要花6年时间，然后，要取得美容外科的资格还要再花大约4年时间。取得这两种资格的医生会成为日本美容医疗协会的认定医生，我觉得如果是这种认定医生的话就没有问题，可以在协会的网站上查。

渡边　就是说，如果是认定医生就值得信任。

白璧 整形外科是把-1弄成0，美容外科是把0弄成+1。也就是说，把受了损伤的东西复原是整形外科的工作，把没有损伤的东西弄得更好是美容外科的工作。美容外科医生必须能够把-1弄成+1。

渡边　到您诊所来的男女比例是多少？

白璧　女性约占80%，男性约占20%。男性的话，40多岁到60多岁的人居多。女性中也有很多60岁以上的。

渡边　抗衰老今后会成为美容外科的重要课题，因为肉体方面有了变化，精神方面也会有变化。

白璧　人还是喜欢“漂亮”这个词。外表就不用说了，心灵美今后也会成为非常重要的因素。

渡边　把脸和身体整漂亮了，很多情况下也能从精神的烦恼中解放出来吧。

白璧　实际上就有这种情况。很多对自己的外表没有自信、一直躲藏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的患者，通过美容手术，内心世界发生了变化。我们有时候和精神科的医生们联手进行治疗。

渡边　通过改变外表，有时候内在的东西也会发生变化。谢谢您宝贵的谈话！

患者座谈会

我们就这样变漂亮了！

中村兔 女士 （49岁）

作家。44岁的时候为了企划杂志体验了面部皮肤的透明质酸注射等小型整形，后来又尝试了正规的尖端整形手术，一次次地接受手术，并且在作品中或网络上发布自己整容后的照片。

柿沼荣子 女士 （化名，62岁）

59岁的时候完成了照料母亲的任务，接受了面部整容手术。手术费用虽然不菲，但丈夫和孩子都为她高兴，周围的人也说她“比以前精神了”。

青井清香 女士 （化名，38岁）

计算机讲师。三年前接受了双眼皮手术，去年5月，利用跳槽的间隙接受了鼻子里植入假体的隆鼻手术。

渡边　中村女士是因为杂志的企划开始了美容整形吧。原来就有兴趣吗？

中村　2002年的时候正开始流行小型整形，最初，我对美容整形一无所知，就连注射可以祛皱都不知道。我当时的感觉是，这能做到吗？ 好像挺有意思的，我也试试吧。

渡边　您的想法可是够大胆的。

中村　在那之前，说起整形，我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就是要“用刀切”，可能因为这个缘故，我受到了很大的震动。

渡边　小型整形有定义吗？

中村　不用手术刀仅通过注射进行的美容整形或者是双眼皮手术中的“埋没法”，不用切开仅用线把上眼皮缝住的方法。过了一段时间又会恢复原样。

渡边　可以恢复原样吗？

中村　如果是肉毒素注射大约4至6个月就会变回原貌，即便是埋没法，拆线以后也会回到原样。小型整形感觉就像简单的“整形试验”。

于是我做了高梨诊所的提参考意见的顾客评论员，让医生给我做了手术。我原先是个圆脸，腮帮子也向外鼓着，因为我听说经过注射就能简单整形。

渡边　看看您的脸，下巴尖细，非常漂亮。人们一听到做尖下巴往往就以为不是切骨头就是拔槽牙。

中村　但是，我的腮帮子向外突出并非是骨骼突出，而是因为下颚部分的咬合肌肉太发达了。

渡边　是吗？

中村　拍个X光片就能看得很清楚，所以给下巴的肌肉注射肉毒素，肉毒素有抑制肌肉运动的作用。

渡边　肉毒素是一种利用了能引起食物中毒的肉毒杆菌的毒素的药剂。

中村　比如说，给腿打上石膏，过了3个月，腿会变得很细，和这个是一样的道理。

渡边　因为废用性萎缩（活体的器官因为没有使用而瘦下来，其功能下降）肌肉掉下来。

中村　就是说，下巴的肌肉掉下来脸形变细。

渡边　这样还能嚼东西吗？

中村　因为太阳穴的肌肉能动，用那里的肌肉嚼东西。我给腮帮子和前额注射了肉毒素把它们变细了。因为肉毒素的作用那个部分的肌肉不运动了，所以前额的皱纹也消失了。然后还给下巴颏儿、鼻梁、脸颊和下眼皮注射了透明质酸，目的是为了把鼻梁整高，祛除下巴和下眼皮的凹陷。效果马上就出来了，注入后会被渐渐吸收进体内。剩下的就是把眼睛用埋没法做成双眼皮。

渡边　这些都属于小型整形吧。效果呢？

中村　第一次接受透明质酸注射的时候，感觉鼻梁和下巴倏地一下子长长了，让我感到很惊讶，就像特技摄影似的。（笑）觉得自己的脸很少见，一遍又一遍地照镜子。不过，过了没几天就觉得又恢复了原样，很是沮丧。于是这两种注射我反复做了好几次，从腮帮子的肌肉完全掉下来到下巴颏儿变尖，花了大约一年的时间。

渡边　注射肉毒素什么的疼不疼？

中村　只是注射本身的疼痛，一眨眼的事儿。

渡边　那以后呢？

中村　我心想：“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啊？”这样一直坚持下去才发现最尖端的美容整形太不可思议了，我是彻底上瘾了。把上眼皮切开整成像模像样的双眼皮，还做了两次拉皮手术，把皮下组织吊起来显出鲜明的面部轮廓。还做了丰胸，还做了吸脂……能做的全做了，几乎就成了个人工控制机器人。（笑）

中村兔女士所做的无需“切开”的美容整形

为了让脸的轮廓变细，在腮帮子的咬肌等部位注射肉毒素，在鼻梁、下巴、嘴的两侧等部位注射透明质酸祛除凹陷。

渡边　这些回头再向您请教吧。柿沼女士，您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做美容整形的？

柿沼　我很早以前就想，上了年纪以后一定要找时间整容。5年前因为照料母亲，我很累，瘦了5公斤左右，在大街上的商店橱窗里看到自己双颊下垂的脸，忽然感到后背发凉，当时我就想，如果自己能比母亲活得长的话，今后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送走了老母亲之后，我马上就去了诊所。

渡边　医院是怎么找的？

柿沼　朋友里有很多有经验的人，听了她们的介绍，我就选择了萨佛诊所（东京，涩谷区）。

渡边　是白璧先生的诊所吧？

柿沼　我最担心的就是我的锛儿头，因为前额很宽，拉皮手术一拉，我担心我的脸会不会像爱德华·蒙克的《尖叫》上的人物一样。不过，医生一眼就发现了我的问题所在，说：“看您的情况，不能从头上面，还是从太阳穴那个地方拉升前额吧。”我想这位医生的话一定没错，所以当场就决定了。

渡边　您做了什么手术？

柿沼　用面部整容手术的“SMAS法”从皮下组织将整张脸提了上去，脖子上的竖纹和脸颊的松弛也都祛除了，我一直很介意的法令纹（从鼻子的两翼伸向嘴角的皱纹）也变浅了。大眼角的下面有些松弛下垂，去掉脂肪把松弛变小了，前额的皱纹也祛除了。

渡边　也就是给整个面部动了刀，不过疤痕什么的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手术花了多长时间？

柿沼　我记得是3个小时左右。我那时候全身麻醉一直在睡。

渡边　有没有住院？

柿沼　当天去当天回，我觉得好像是手术一结束就被叫醒了。

渡边　中村女士的拉皮手术是什么麻醉？

中村　我只是局部麻醉，先打一种叫多美康的催眠镇痛剂的点滴，睡着了以后，只在患处打局部麻醉。

渡边　说是睡着了，手术中有感觉吗？

中村　为了采访，我让人把手术的情形用摄像机录了下来，注射麻醉的时候，我躺着还在喊：“疼！疼！”不过切开的时候就觉不到疼了，睁开眼睛什么都不记得了。之所以没做全身麻醉是因为我担心万一出现了事故，专业的麻醉医生不在场怎么办。

渡边　可能很多美容外科根本就没有专业麻醉医生。青井女士是小型整形吗？

青井　3年前，我在连锁经营的大冢美容整形外科接受了刚才讲到的埋没法手术，用线将上眼皮缝住3点，做成双眼皮。

渡边　费用多少？

青井　12万日元。后来去了另一家连锁经营的品川美容外科，用白色的L形假体把鼻子隆高了，我的手术可能不是太贵。（笑）

渡边　给鼻子做了手术是吧？住院了吗？

青井　当天去当天回的手术。手术本身因为局部麻醉起了作用，一点儿也不痛，30分钟左右就做完了。但是术后肿胀很厉害，超出我的预想。我好像成了另一个人，简直就像个妖怪。（笑）

中村　我做拉皮手术的时候，脸也肿得像个皮球……

渡边　肿胀持续了多长时间？

青井　整整一个星期不敢出门。幸亏我那时候辞了以前的工作，正在等待下一个工作确定下来。鼻子花了20万日元左右。

渡边　柿沼女士手术后也出现肿胀了吗？

柿沼　我倒没太有，也没有什么疼痛，但有一种被拉拽的感觉。

中村　是一种被拉扯的感觉吧。我在睡觉的时候，耳朵后面有一种被压迫的疼痛感。

柿沼　另外，有一段时间，脸上的皮肤有一种发麻的感觉。

中村　我也有一个多月耳朵周围感觉迟钝，现在已经没事儿了。我文了眼线，这个很疼。因为是在黏膜上刺针。

渡边　眼线就是所谓的文身吧？

青井　我是在眉毛上纹了Artmake，色素进入得没有文身那么深，过了2至5年就逐渐变淡了。做眉毛不太疼。

如果有机会，我也想把鼻子再隆高两毫米，另外，随着年龄增长，皮肤越来越下垂，拉皮手术也一定要做。

渡边　中村女士的费用是多少？

中村　因为我是提参考意见的顾客评论员，所以没花费用。高梨诊所的一般价格是：拉皮手术70万日元；注射肉毒素1次52500日元，要注射2至3次；注射透明质酸1次94500日元，要注射3至4次；埋没法双眼皮63000日元。

渡边　柿沼女士呢？

柿沼　一共是200万日元左右。

渡边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柿沼　可是，这钱花得最高兴了。（笑）

渡边　变美的喜悦是什么东西都无法替代的。另外，中村女士一共接受了几个手术？

中村　这个……这个……连我自己都忘了。（笑）首先，把线穿过上眼皮做成双眼皮的埋没法手术和用手术刀做双眼皮的切开法手术各做了1次，注射透明质酸和肉毒素次数太多就不计算在内了，做了2次拉升面颊的拉皮手术，另外还做了1次“午休拉皮”，一种把线放进脸颊和眼睛的下面拉紧的手术。1次把小眼角提拉上去的眼部提升手术，还有就是丰胸和吸脂，吸脂分为上腹部和下腹部，各做了1次。另外还给眼睛的泪袋注射透明质酸让它鼓起来，给屁股上也打了透明质酸，只有鼻子没做。

渡边　吸脂是把很粗的针扎进肚子吗？

中村　打了麻药，我睡着了，但回头看当时为了采访拍下的录像，一个很大的注射器模样的东西在那里抽，因为黄色的脂肪里混着血，所以是橘黄色的，只见脂肪被吱吱地吸进去。

渡边　有了戏剧性的变化？

中村　肚子瘪下去了，现在诊所的医生劝我做下巴下面的吸脂，我现在还没动下巴。一被别人这样劝，或者一听说有了什么新技术，我就跃跃欲试。（笑）

渡边　丰胸手术是从什么地方把袋子放进去呢？

中村　我那时候是从腋下放进去的。稍微切开一点儿，把硅胶的袋子塞进去。

渡边　是肌肉下面吗？

中村　不，我是肌肉上面，放进大胸筋和乳腺之间。一般认为，放进大胸筋的下面的话，生了孩子喂奶的时候不会影响乳腺。不过，一则是因为我也不会再生孩子了；二则，放进大胸筋的下面比放进上面手术还要大，休养时间太长了。还因为术后的疼痛也厉害，所以我就选择了肌肉的上面。

渡边　手术后胸部的大小和自己希望的一样吗？

中村　这要看你和医生怎么商量了，你就是说：“请给我做成F杯！”医生也可能会说：“皮肤拉得太紧了，不行。”“看您的皮肤，只能放进这么大的袋子。”

渡边　接受了丰胸手术以后触感有变化吗？

中村　我觉得敏感程度没有下降，（笑）只不过自己摸一摸感觉有点儿凉，尤其到了冬天。因为里面就像放进了保冷剂。

丰胸手术之后必须要按摩，不然的话就会产生挛缩，硅胶袋子这个异物的周围好像会产生疮痂一样的膜。因为那种按摩很疼我懒得做，所以稍微有点儿硬。

渡边　按摩要坚持多长时间？

中村　术后1周或2周左右吧。

渡边　中村女士有了戏剧性的变化，在杂志和著作中将这些变化发表了出来。柿沼女士和青井女士接受了面部整容手术以后，没让周围的人感到惊讶吗？

柿沼　我本人非常满意自己的变化，没想到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笑）虽然有几个人对我说：“您比以前年轻了啊。”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整容了。

青井　我做了双眼皮和隆鼻手术，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中村　人们都不像看自己的脸一样看别人的脸，就连对方整容前的脸都会忘掉。自己对自己那张具体而真实的脸的记忆都会模糊，甚至忘记。所以在看过去的照片的时候会“啊”的一声叫起来。（笑）

渡边　吓一大跳。（笑）

中村 比如说脸肿了、受伤了，这些负面的变化大家都会注意，变漂亮了这种正面的变化周围的人却不会注意到，顶多说：“你瘦啦？”“变清爽了！”

青井　别人经常问我：“你是不是换妆了？”

渡边　反过来说，各位是不是因为体验了整容，所以能看出来别人也整容了？

中村　能看出来。看电视的时候，一眼就知道哪个演员整容了。（笑）

青井　不可思议的是，做过整容的人总能觉察出别人也整容了。

渡边　一般来说，很多人即使有全身美容的经历，对美容整形还是感到踌躇畏缩。关于全身美容，大家是怎么想的？

曾经做过的美容手术/ 今后想做的美容手术

做过美容手术的人所占的比例还很低，但都有某种程度的兴趣。在欧美等地接受美容手术成了一种身份象征。

中村　说白了，全身美容赶不上美容整形的速效性。不管是祛除面部皱纹，还是提升面部，美容整形都会有戏剧性的改变。另外，全身美容要去好几次，结果还是要花几十万日元，我觉得还不如一开始就动刀。

渡边　时间和金钱的花法还有一个观念的问题。现在我请教一下安全方面的问题，美容整形经常会发生纠纷，做手术之前医院让你们写什么书面的东西了吗？

青井　让写了，但是内容记不太清楚了。

柿沼　我也记不清楚了，我记得是写了。

渡边　美容整形不属于一般医疗保险的范围，如果出现了医疗事故就会产生问题。大家都取得了成功，不过或许也有失败的人，是不是有很多人担心这一点？

中村　我认识两个整容失败又重做的人。

渡边　那两个人接受的什么手术？

中村　一个是鼻子，另一个是胸部。

渡边　提起诉讼了吗？

中村　没有。鼻子这类的，不是还有一个审美眼光的问题嘛。如果是明显的奇怪变形，当然可以提起诉讼，手术以后说什么“我没打算做成这样的鼻子”，也不能说责任全在医生。诊所方面也不理会，最后只能去别的诊所把放进去的东西拿出来，再把别的东西重新放进去，最后花了两倍的钱，我想这样的情况很多。

渡边　做胸部手术的那位也是同样的情况吗？

中村　袋子的大小和原来胸部的大小不合适，乳房成了两层，就像圆形年糕那样。还是去了别的诊所，重新放进去了一个适合自己的袋子。

渡边　经历了美容整形，心理方面有什么变化吗？

青井　化妆的时间缩短了，真让我感到轻松，以前化妆太费事了。（笑）从这个意义上讲，心情也轻松了很多。

柿沼　每次照镜子也不再那么忧郁了。

中村　我既不喜欢别人夸奖我的脸，也不喜欢别人贬低我的脸。被贬低就会受伤，被夸奖也不舒服，心想为什么女人非要被说漂亮还是难看？虽然大家都说：“整容以后有自信了吧？”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整容整到这个程度，我觉得那不是自己的脸，即使别人夸奖你的脸，那也是诊所医生的功劳。（笑）别人怎么看自己？因为容貌问题往往也有一种自卑感，这又和自尊心非常复杂地缠绕在一起。但整容之后感觉自己被解放了。

渡边　您说得对！

中村　不过，因为美容整形是一种全新的医疗，比如肉毒素注射，还不知道有没有副作用，或许不光是好事儿，这一点应该清楚地告诉大家。

渡边　这非常重要！

中村　但我想得很乐观，我要是老了皮肤下垂的话，再把它提上去就是了。（笑）

柿沼　不过，对整容后的自己感到满意，每天心情愉快，我觉得这钱花得最值。花在手术上的钱确实很多，但按天算的话，也没多少。不过应该在心情很迫切的时候做。还有一个就是要找一个值得信赖的医生。

渡边　有什么分辨好医生的方法吗？

中村　咨询很重要。如果医生说这样做吧，你就要好好问问：“有什么副作用？”“这里成了这样的话，那里会变成什么样？”还有，一定要请教第二种方案。

中村兔女士的“旧貌”与“新颜”

上面是2002年7月整容前的中村兔女士，下面是本次座谈会时（2008年2月收录）的中村女士。先后做过双眼皮手术、透明质酸和肉毒素注射、拉皮，还接受过丰胸手术和吸脂手术。

渡边　没弄明白就随便点头，事后又发牢骚说知情确认书什么的，那就成了另一码事儿。从咨询阶段就应该好好问清楚。

中村　是啊，全都交给医生，求医生：“把我整成美女！”“让我变年轻！”都是事后纠纷的原因。

渡边　您的意见很尖锐啊。最近好像男性患者也很多。

青井　以为全是女的，到了医院一看，竟然还有男士，吓了我一跳。有30%左右，而且中年男士很多。

渡边　我属于美容整形承认接受派，在老龄化社会里，尤其是抗衰老的需求今后会增加，技术也会更进步。谢谢大家宝贵的谈话。

第九章
糖尿病

医师对谈

河盛隆造 医师

比癌症更可怕的糖尿病的最新治疗和预防方法

尽管我们对糖尿病并不陌生，但是对糖尿病的误解和偏见很多。一旦患了糖尿病，一辈子都要控制饮食、注射胰岛素，所以不少人总是战战兢兢、惴惴不安。要是对糖尿病置之不理，就可能导致失明，甚至有生命危险。但实际上，如果早期接受正确的治疗，糖尿病患者也绝对用不着悲观失望。

顺天堂大学附属医院副院长河盛隆造医师是日本糖尿病治疗方面的最高权威，我们在此向河盛医师请教有关糖尿病的基础知识和最前沿的治疗方法，另外，还有糖尿病的预防方法。

渡边　首先请您给我们讲一讲，糖尿病是一种什么样的疾病。

河盛　胰腺这种器官，即使有病变也很少有自觉症状，所以被称为“沉默的器官”，但它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内脏器官。胰腺上分布着“岛”状组织，上面聚集着分泌胰岛素的β细胞等。这种岛以发现者的名字命名为朗格尔汉斯岛。胰岛素是一种调节血糖数值的重要激素，关于它，我们回头会详细说明。糖尿病就是患者体内不再分泌胰岛素，或者即使分泌，量也很少，肝脏和肌肉上的胰岛素作用下降，导致血糖数值异常高的一种疾病。

渡边　糖尿病有“Ⅰ型”和“Ⅱ型”吧？

河盛　是的，糖尿病大体可分为Ⅰ型和Ⅱ型。Ⅰ型糖尿病在人小的时候也能够发病，不是所谓的生活习惯病，是一种制造分泌胰岛素的β细胞被破坏，根本无法分泌胰岛素的疾病。如果得了Ⅰ型糖尿病，只能依靠持续地有规律地皮下注射来补充胰岛素，否则就不能维持生命。

这种疾病的原因是免疫细胞因为病毒感染等因素把自身的β细胞误认为是异物而对其进行攻击，也就是一种所谓的自身免疫疾病。

渡边　好像很多人认为Ⅰ型糖尿病是一种遗传疾病，但实际发病的原因是病毒感染等，而并非来自遗传，是吗？

河盛　因为Ⅰ型糖尿病婴幼儿时期也会发病，所以很多人认为它来自遗传，但实际上存在遗传倾向的是Ⅱ型糖尿病。

渡边　看来人们对此有误解！

河盛　Ⅱ型糖尿病是摄入热量太多给胰脏增加了负担，结果胰岛素的分泌量减少、分泌出来的胰岛素作用下降而引起的疾病，是一种因为肥胖等因素导致胰岛素的糖处理能力下降而发病的典型生活习惯病。

渡边　请您通俗易懂地讲解一下胰岛素和血糖值的关系。

河盛　所谓血糖值指的就是血液中葡萄糖的浓度。一个健康的人，即使暴饮暴食，他的血糖也会维持在一定的范围内。对其进行调节的就是从胰脏中分泌出来的胰岛素。胰岛素把血液中的葡萄糖纳入细胞中作为能量使用，其结果就是将血糖一直维持在正常范围内。

吃过饭血糖就会上升，于是胰岛素瞬间分泌出来，把葡萄糖纳入肝脏和肌肉中，血糖会很快回到原来的水平。多余的葡萄糖和脂肪会通过胰岛素的作用被纳入脂肪细胞里。

渡边　如果连续暴饮暴食，胰岛素就会不断分泌出来，结果给胰脏带来负担，是吗？

河盛　是的，其结果就会引起糖尿病。如果患了糖尿病，胰岛素不能正常分泌，就不能把葡萄糖纳进细胞内，结果就造成血液中葡萄糖含量过多的状态。

血液中一旦葡萄糖过多，血流就会变得黏糊糊的，血管堵塞，血管壁变脆，引发各种各样的症状。

渡边　原来如此！

河盛　人类的历史原本是和饥饿搏斗的历史，如何靠一点点粮食活下去，一直是过去生活的主题。如果血糖低，人就无法活动，遇到猛兽袭击遭遇生命危险时，“肾上腺素”“糖皮质类固醇”和“胰高血糖素”这些激素就会分泌出来，葡萄糖从肝脏中被驱赶出来，血糖上升，人就可以和野兽搏斗或者逃命。

渡边　过去的人们是不是不怎么用到降低血糖的激素？

河盛　正是这样。提高血糖的激素有好几种，但降低血糖的激素只有胰岛素这一种。因为现在是一个营养过剩的时代，生活在这个时代的现代人，既不运动，又吃得太多，蓄积了太多脂肪，结果糖尿病患者就增加了。

渡边　这么说，糖尿病可是一种典型的文明病啊！日本现在有多少糖尿病患者？

河盛　据估计，现在日本的糖尿病患者有大约1000万人。

渡边　太惊人了！

胰腺位于胃的内侧，生产消化食物的酶和控制血糖的胰岛素等激素。除了生产消化液的细胞之外，胰腺的组织里还分布着细胞的集合体。因为看上去像岛一样，所以就采用发现者的名字命名为朗格尔汉斯岛。胰岛素是由里面的β细胞制造出来的。

河盛　二战刚结束那段时间，日本没有多少糖尿病患者，即便有刚才说的Ⅱ型糖尿病的患病因素，也就是说有易患糖尿病的遗传性体质，但因为当时谁都不会吃得过多或运动不足，所以没有几个人患上糖尿病。但是，这50年里患者增加了50倍。

渡边　50倍！

河盛　短短50年，日本人的遗传基因不会改变，但是生活环境改变了。

渡边　这是生活富足带来的疾病啊！糖尿病的症状都有哪些？

河盛　“喉咙干渴”“拼命喝水”“厕所跑得勤，半夜起夜的次数增多”“因糖尿病视网膜病变眼睛不好”等是经常提到的症状，不过这些都是病情已经相当严重以后的症状，我们必须把糖尿病视作“没有症状的疾病”。

渡边　所以，人们常常把糖尿病搁在一边儿。没有自觉症状意味着要想发现糖尿病只有接受体检了，如果被诊断为血糖高，之后要接受什么检查？

河盛　检查前12个小时不能进食，第二天上午9点空腹测量血糖。如果数值超过了126mg/dl[1]，就属于糖尿病；如果109mg/dl以下就属于正常；110mg/dl到125mg/dl之间属于临界型糖尿病。为了做更精密的检查，给患者做葡萄糖耐量试验，让患者喝下葡萄糖，在两小时内观察血糖的变化。

渡边　看人体对葡萄糖的处理能力吗？

河盛　是的，早饭前空腹测量完血糖以后，让患者喝下溶有75g葡萄糖的水，然后观察30分钟后、1小时后和2小时后的血糖，同时进行尿液检查，在喝葡萄糖水前、1小时后和2小时后分别采集尿液，化验有无尿糖出现，这是标准的检查方法。

渡边　通过血糖检测就可以知道是否有糖尿病吗？

河盛　血糖在空腹时低，吃了东西就会升高，然后下降，血糖每分钟都在变化。

以前只知道患者前来检查时的血糖，所以如果患者前一天没怎么吃晚饭，他的血糖就会低。

[1] 目前国际上血糖值的表示有两种单位，一种是旧制：mg/dl，另一种是新制mmol/L。我国现在主要是以mmol/L为单位进行血糖浓度的评估。两种血糖值单位之间的换算系数为18，即1mmol/等于18mg/dl（mg/dl÷18=mmol/L）。为尊重原著，本书采用旧制。

75g口服葡萄糖耐量试验的判断标准

糖尿病的精密检查所采用的判断标准。空腹时喝下溶有75g葡萄糖的水，然后测量2个小时后的血糖值，诊断是“正常型”“临界型”还是“糖尿病型”。

渡边　那样就漏掉了。

河盛　但是20多年以前确定了一种测定“糖化血红蛋白”（GHbA1c）水平的检查方法，通过这种检查可以知道从两个月前到抽血时的平均血糖。现在一般的体检都包括这个指标。糖化血红蛋白从4.3%到5.8%为正常值，即使早饭前上午9点的血糖在100mg/dl以下，如果糖化血红蛋白超过了5.9%，也证明有时候血糖异常高。

渡边　患者想隐瞒真正的病情也隐瞒不了了！

河盛　如果医生告诉你“有癌症的嫌疑”，大家一定会认真去接受精密检查，但糖尿病、高血压、高血脂这些病，即使早早发现了，人们总也不去接受治疗。我觉得再也没有比糖尿病更让人轻视的病了。

渡边　确实，即便检查结果是“临界型糖尿病”，也有很多人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河盛　身体的状态从正常到疾病一直在连续变化，但是如果不画出一条线，就没法进行诊断。

因此，如果我们根据糖耐量试验的结果来决定“这个正常”“这个是糖尿病”，那么中间就会出现一个“灰色地带”，就是被称为临界型糖尿病的地带。正因为有这么一个模棱两可的暧昧地带，很多人就很不重视，觉得“还不是病”。

渡边　即使是临界型糖尿病，如果置之不理，也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河盛　是的，在临界型时期没有严重的症状。但是因为血液循环变差，引起心肌梗死和脑梗死的动脉硬化往往会持续加重，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渡边　如果对糖尿病置之不理，还会出现眼底出血、眼睛失明吧？

河盛　如果对糖尿病置之不理，遍布在视网膜上的毛细血管就会变脆、堵塞，引起出血。这种疾病叫糖尿病视网膜病变，每年有4000人因此失明。

渡边　如果糖尿病加重，还会出现什么其他症状？

河盛　很多人尽管能吃能喝，可是1个月瘦了5公斤。因为胰岛素作用不够，吃下的东西长不到身体上去。如果持续高血糖，尿糖就会大量出现。另外，糖尿病成为一个导火索，有人会因此患肾功能不全。肾脏是过滤血液制造尿液的内脏器官，如果长期高血糖，肾脏血管就会产生障碍，导致过滤功能下降。一旦肾脏功能降低，就只能接受“人工透析”，通过机械来净化血液，不然的话，就会失去生命。

渡边　糖尿病真是百病之源啊！人们常说，患了糖尿病就会阳痿，是这样吗？

河盛　勃起功能不全是糖尿病神经障碍的症状之一，在我的医院里也有很多患者开伟哥。和眼睛、肾脏一样，血糖越高，患病时间越长，就越容易产生神经障碍。

渡边　虽然都叫糖尿病，实际上范围非常广啊！

河盛　比如说，我所在的顺天堂医院有1020张病床，有些患者是专门为了治疗糖尿病住院的。我查病房时要巡诊将近100名患者，为什么？有的人是要做心脏或癌症手术，有的人患有心肌梗死或脑梗死，这些病人都伴有糖尿病，所以我们也要加入队伍中进行改善血糖的治疗。

渡边　如果血糖高，手术就很难做，是吗？

河盛　如果血糖高，手术后伤口的恢复就慢。另外，手术后感染的风险也会增大。

渡边　越听越觉得糖尿病很麻烦！那么，糖尿病和遗传之间有什么关系？

河盛　运动不足和肥胖不是糖尿病的原因，而是糖尿病的“导火索”。如果父母中有一方是糖尿病，那么一定要注意不要患上Ⅱ型糖尿病。

渡边　也就是说Ⅱ型糖尿病会遗传？

河盛　因为导致Ⅱ型糖尿病的遗传基因尚未搞清楚，所以还不能肯定Ⅱ型糖尿病会遗传。饭后血糖升高的时候，原本会瞬间分泌足够的胰岛素，但是有些体质胰岛素只能慢腾腾地分泌出来，这种体质会遗传，这一点几乎是毫无疑问的。

渡边　也就是说，存在易患Ⅱ型糖尿病的这种人，是吗？

河盛　是的。即便属于这种体质，肝脏和肌肉也会巧妙地利用数量有限的胰岛素来适当处理血液中的葡萄糖，这期间不会患糖尿病。但是如果肝脏和肌肉中脂肪堆积，用数量有限的胰岛素难以处理葡萄糖，就会成为高血糖，最后被诊断为糖尿病。

渡边　是否可以认为Ⅰ型糖尿病和遗传根本没有关系？

河盛　胰岛素是从胰腺中的β细胞（以下称为胰岛β细胞）中分泌出来的，如果是Ⅰ型糖尿病，那种β细胞因为病毒感染等原因被破坏，根本不能分泌胰岛素。人们都知道什么样的体质容易患自身免疫疾病。

渡边　我们彻底明白了Ⅰ型和Ⅱ型的区别。另外，人们总觉得糖尿病一旦发病就会迅速恶化，是一种“不治之症”。

河盛　我不认为“糖尿病是慢性疾病”，通过饮食疗法，养成定期运动的习惯，患者依然可以活得朝气蓬勃，有时候仅吃了一粒药，病情就可以迅速改善。我见过好几个病例，一开始给他开点儿药，一周以后让他来检查，测一下血糖，结果发现戏剧般地变好了。

渡边　或许有人对这一点有误解吧。

河盛　现在在糖尿病治疗上使用各种各样作用不同的药物，比如说有一种药物叫α-葡萄糖苷酶抑制剂，如果在饭前服用，可以减弱分解糖质的酶的作用，延缓糖质的消化和吸收。服用了这种药物，血糖只能在饭后慢慢上升，即使胰岛素的分泌缓慢，也能够很好地处理糖质。日本有150万人使用这种药。

近年来，医生们还经常使用改善胰岛素抵抗性药物，这种药物作用于肝脏、肌肉和脂肪细胞，使之有效地利用有限的胰岛素来控制血糖。也有的药物（速效胰岛素促分泌剂）可以作用于胰岛β细胞，促使胰岛素快速分泌。

渡边　和过去相比，真是进步很大！

河盛　“改善胰岛素抵抗药物”和“速效胰岛素促分泌剂”等是日本发明的药物，在全世界都深受好评。有一种药物叫SU药物（磺脲类药），一直被应用于糖尿病治疗。这也是一种作用于胰岛β细胞的强力促胰岛素分泌剂。

渡边　是吗？

河盛　现在引起关注的是能够增加分泌胰岛素的胰岛β细胞的药物，如果患了Ⅱ型糖尿病，胰岛β细胞就会减少。这种药物可以阻止胰岛β细胞的减少，有恢复胰岛β细胞的作用。

渡边　如果服用了这些口服药还不见好转的话，就需要注射胰岛素了吧？

河盛　是的。胰岛素是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在1921年发现的，我曾经在多伦多大学留学，现在还兼任这个大学的教授。自从发现胰岛素以后，胰岛素注射挽救了许许多多糖尿病患者的生命。

渡边　不过，这种注射要坚持一辈子，也有很多患者认为这是一种负担吧？

河盛　但是今天的胰岛素注射和过去相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现在的针变得非常细，如果再细可能碰到皮肤就折断了，所以疼痛只有一点点。另外，过去注射液必须放进冰箱里保存，冰凉的注射液刺激性很强，所以注射很疼。但是现在注射液可以常温保存了。

注射器也变成了钢笔型，便于携带。也就是说，患者的负担已经大大减轻了。

糖尿病的治疗方法里面有服用口服药和胰岛素（制剂）注射两种方法，作用于内脏器官和脂肪组织以及肌肉等降低血糖值。提高胰岛素自身作用的药物是“改善胰岛素抵抗药物”，促进胰岛素分泌的药物是“磺脲类药物”和“速效胰岛素促分泌剂”。“α-葡萄糖苷酶抑制剂”可以延缓十二指肠的糖质吸收，防止血糖值急速上升。

渡边　我也见过钢笔型的注射器，设备极其简单，便于携带，让我很吃惊。

河盛　也有的医生认为应尽量避免注射胰岛素。不过，尽管现在医学已如此进步，还是有很多患者不能享受医学进步带来的好处。

渡边　也有人一听说打针就害怕吧？

河盛　很多人认为注射胰岛素是最后的手段，但我认为绝非如此。如果接受了正规的治疗，很多情况下，以后就不用注射胰岛素了。

渡边　也有人认为一旦注射了一次胰岛素就会产生依赖性吧？

河盛　是的，不久之前情况也的确如此。但是，因为胰岛素制剂取得了令人惊讶的进步，可以停止胰岛素注射的患者越来越多。通过正确的胰岛素注射，如果能够维持和健康人一样的血糖状态，疲惫不堪的胰岛β细胞就能够得到休息，很多时候胰岛素的分泌量可以恢复。

渡边　胰岛素制剂是怎样制造出来的？

河盛　自从发现胰岛素以来，都是从牛和猪的胰脏中提取胰岛素用在人身上。但是近年来，即使让全世界的畜牧产业者提供牛和猪的胰脏也不够用了。我听说，战争年代因为日本不能够进口胰岛素，曾经提取使用过鲸鱼的胰岛素。

渡边　从鲸鱼身上提取胰岛素？

河盛　但是现在通过应用转基因技术，想制造多少胰岛素就可以制造多少。最初使用大肠杆菌，现在使用酵母菌来扩大产量。

渡边　也就是说，只要有酵母菌，胰岛素想制造多少就能制造多少，是吗？

河盛　理论上是这样。猪和牛的胰岛素和人的胰岛素，氨基酸的构成稍有不同，如果长年使用，体内就会产生抗体，胰岛素的功效常常会变差。但是现在使用的胰岛素，氨基酸构成和人的胰岛素完全相同，所以这个问题也解决了。

渡边　太棒了！

河盛　近来随着研究不断深入，出现了各种药物，有的可以让人的胰岛素发生变化，皮下吸收非常迅速；有的胰岛素制剂恰恰与此相反，可以被缓慢稳定地吸收。

渡边　真了不起！比人的胰岛素还要好啊！

河盛　所以我称之为超级胰岛素。

渡边　用超级胰岛素也能治好阳痿吗？

河盛　要看进展程度和严重程度，但是能够恢复的病例很多。

即便是Ⅰ型糖尿病患者，如果从小就坚持注射胰岛素控制好血糖的话，就不用担心什么。不少患者也有了孩子，眼睛和肾脏都没有变坏，正常生活了40多年。即使患了糖尿病，如果能尽量把血糖保持得和健康人一样，也不会有问题。

渡边　那些害怕打针不愿治疗的人需要马上纠正自己的看法。

河盛　如果把糖尿病搁置10年，即使后来我们拼命去治疗，因为眼睛、肾脏和神经已经出现了问题，所以医生也束手无策、无计可施，实际上就有这样的患者。

渡边　就是说，早期就开始治疗非常重要。注射胰岛素的同时，饮食和运动方面也要有所要求吧？

河盛　那些被诊断为糖尿病而且因为肥胖没有运动习惯的患者，我们让他们住院一周，医师、护理师、营养师和药剂师陪伴左右，给他们讲解糖尿病，告诉他们日常生活需要注意的事项。我们称其为“住院教育”。

渡边　就是说，治疗糖尿病绝对不能光靠药物。

河盛　是的。原则上是先采用饮食疗法和运动疗法，然后才采用药物疗法。

渡边　就是要和糖尿病和平相处。

河盛　我总是告诉患者：“即使被诊断为糖尿病也不要绝望，只要本人好好坚持治疗，就能生活得和普通人一样。”

渡边　所谓饮食疗法是一种什么方法？

河盛　一说起糖尿病饮食，可能很多人就会联想起那些毫无味道的饭菜，但是只要能够好好控制血糖，就没有什么不能吃的。希望患者朋友对每一顿饭感兴趣，成为一个“美食家”。

渡边　即使患了糖尿病也用不着心灰意冷，意志消沉。

河盛　正是这样。因为刚才也说过了，即使开始注射胰岛素也没有必要注射一辈子。

我总是向患者保证：“先用3个月吧，3个月以后就能够停止注射胰岛素，改回口服药了。”结果血糖改善了，然后再用一点点药物就解决了问题，实际上这种情况非常多。不过，大约20%的患者就是过了3个月也不能停止胰岛素注射，这也是事实。

渡边　有的人血糖总是降不下来。

河盛　这种情况下，我会向患者道歉：“真对不起！再用一段时间吧！”但是，到那个时候患者对注射胰岛素的印象已经改变了，他们发现既不疼痛又随时随地可以简单注射。还有这种情况，我们告诉患者：“已经可以停止注射胰岛素了。”患者反而说：“还是使用胰岛素的时候血糖好，也不怎么费事，我再坚持一段时间。”

渡边　下面向您请教一下有关糖尿病的预防方法，导致血糖升高的原因之一就是吃得过多吧？

河盛　是的，切忌吃得过多，特别是“加餐”吃得过多最不好了。每次加餐，忠于职守的胰脏就会勤勤恳恳地分泌胰岛素让血糖下降。

如果经常吃得过多，连续加餐，就会变成脂肪肝和脂肪肌，于是胰腺负担加重，肝脏和肌肉上胰岛素的工作变差，血糖就不能降下来。

渡边　适度的运动可以让蓄积的脂肪燃烧，血糖下降。胰腺的负担也可以减轻，所以为了不患上糖尿病，运动很重要。

河盛　您说得很对！缺乏运动的人肌肉里面脂肪堆积，就像雪花牛肉那样。这样一来，胰岛素的作用就会减弱，不能将葡萄糖纳入细胞里。

渡边　人身上的“雪花肉”吗？即使成了“雪花肉”，如果能够通过运动减少肌肉里面的脂肪，血糖就会下降。但让那些没有运动习惯的人马上去运动，也很困难……

河盛　是这样，真的要开始锻炼也并非那么简单。那些被诊断为糖尿病的人，很多人根本没有运动的习惯。

渡边　日本的工薪阶层在公司里被当作牛马使唤，根本没有时间去运动。

河盛　一来是没有运动时间，二来是辛苦一天晚上已是精疲力竭，所以即使勉勉强强去了体育馆，反而会对身体不好。不习惯运动的朋友突然之间下班后开始游泳什么的，就会给心脏带来负担。

还有，常有人说不要坐电梯最好爬楼梯，这一点也希望大家注意。慢慢爬楼梯没什么问题，但是如果小跑似的下楼梯，给膝盖带来的重力会超过体重的3倍，结果就会损伤关节。楼梯可以慢慢爬，但绝不能跑着下。希望肥胖的朋友务必注意这一点。

渡边　这么说，普通的工薪阶层就是想运动也只能走走路了。不过，如果让他马上走路锻炼也挺困难吧？

河盛　也许大家觉得意外，实际上在东京生活的人比在农村生活的人走路走得更多。

如果在城市里生活，坐火车，乘地铁，常常需要换车。坐火车换车的时候，车站里常常有台阶，有时候还要走长长的站台，这样的话，走路的里程就多了。

渡边　确实，在都市里生活要走很多路。

河盛　但是如果在农村生活，很多人一天走的路不到1000步，1000米。为什么呢？从家门口开车到了田间地头马上就坐到拖拉机上去了。

还有，吃饭的时候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是坐在家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慢慢享用，几乎就不消耗什么能量。再加上到了农闲季节，人们两三个月都不出门，这些人走路惊人地少。

渡边　应该怎样对他们进行生活指导呢？真够头痛的！

河盛　我常常告诉他们：“请您首先延长站立的时间！”

渡边　光站着就行吗？

河盛　能抽出时间锻炼的人不多，但是延长站立的时间总还是可以的吧？我们日本人一天之内站立的时间非常少。

渡边　听您那么一说，还真是这样。

河盛　有一份来自美国的报告说，他们制造了一种能够24小时监视人体活动的设备，对胖人和瘦人的日常生活进行调查研究。结果发现，吃相同热量的饭，24小时里都在床上躺8个小时，但这些人里面有的发胖有的就不发胖，要说两者有什么区别，那就是瘦人站立的时间比胖人多了两个半小时。

渡边　仅仅站着就能消耗不少的能量吗？

河盛　是的，站两个半小时和坐两个半小时，能量的消耗量要差350千卡，这相当于两碗米饭的热量。根据这份调查结果，我总是建议患者朋友：“请先延长您站立的时间！”

渡边　光站立就行的话，看上去简单易行。

河盛　我三番五次地劝说一位老板要多站立，后来听说董事会都站着开。在那以前，会议要开1个多小时，现在大家都不说废话了，会议也能早早结束了。（笑）

渡边　那些无谓的时间都节省了，可以说是一举两得！

河盛　站着的时候，为了承受全身的重量，肌肉会进入紧张状态，热量的消耗就会加大。

渡边　这对家庭主妇或许也有参考价值。

河盛　我建议主妇朋友们增加站着看电视的时间。

渡边　为了不得糖尿病先要站着。

河盛　正是这样。稍微改善一下日常生活就能够轻松预防糖尿病。但是正因为众人不把糖尿病当回事儿，认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而付之一笑，不去改变生活习惯，糖尿病才慢慢地恶化。

渡边　饮食疗法怎么样？一旦患了糖尿病就必须控制饮食，很多人为此感到沮丧，意志消沉、萎靡不振。

河盛　人们有一种印象就是“糖尿病的饮食应该是粗茶淡饭”，绝对不是这么回事儿。刚才也说过了，我常说，如果得了糖尿病就“要做一个美食家”，“更加关心吃饭，吃什么应该吃多少？一定要注意饮食平衡”。

平时我们总是无意识地去吃饭，今天早上吃的什么，好吃还是不怎么好吃，我们马上就忘记了。这可不行，如果能关注饮食成为一个美食家，糖尿病症状往往也会减轻。

渡边　是要考虑自己吃的东西含有多少热量吗？

河盛　从结论来看就是这样，但是不要把事情考虑得这么死板，你可以想：“今天好吃的东西吃多了，明天吃饭少吃点儿”，“这个星期宴会接二连三，下个星期就忍忍吧”，可以以星期为单位调整饮食，根据情况以月为单位也未尝不可。

我还常常告诉患者，为了和糖尿病友好相处，“要心情舒畅地轻松地去考虑它”。

渡边　这种想法对于非糖尿病人也是必需的。

河盛　您说得很对！为了维持健康，所有的人都应该更加关心自己的饮食。天天大吃大喝，体重肯定会增加。

肥胖不仅会成为糖尿病的导火索，也会成为癌症和心脏病等严重疾病的原因。每天早晨称体重也很重要。

渡边　虽然都叫控制饮食，但如果不符合个人的生活方式就不会有效果。

河盛　是的。我们对患者进行饮食指导的时候，“强迫”是没有效果的。我们首先让营养师询问每位患者的饮食嗜好。如果你让早晨只吃面包的人吃米饭、酱汤，他绝对不会听你的。

渡边　酒怎么样？

河盛　如果你突然对一个好喝酒的人说：“请您终生禁酒！”他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我有时候对患者说：“您现在的糖尿病的状况达不到边喝酒边治疗的程度，一个月之内请您务必戒酒！一个月以后如果情况好了，我准许您喝酒。”或者和患者讲好“条件”进行治疗，告诉患者“一天顶多能喝1合（0.1升，约合0.18千克）”。如果和患者的交流达不到这种程度就不能进行有效的治疗。渡边 光诊室里的治疗是不行的。

河盛　正是这样。即使是给患者用药，也需要掌握那位患者朋友的生活方式，什么样的药让患者怎样去服用，根据不同的阶段去做调整。

渡边　人们说精神紧张也是糖尿病恶化的原因，怎么科学地衡量这一点？

河盛　精神紧张的状态在医学上被解释为“肾上腺素”和“糖皮质激素”等激素分泌过剩的状态。

渡边　如果感到精神紧张，人体就会分泌您说的这些激素吗？

河盛　是的。身体一旦出现了紧急状况，被称为“逃跑”和“搏斗”激素的“肾上腺素”就会从副肾中被分泌出来。比如说眼前出现了一头狮子，必须马上逃命，肾上腺素就会瞬间分泌出来，血糖上升，身体产生爆发力，可以哇哇大叫着逃命，也可以和狮子搏斗。

和胰岛素一样从胰腺分泌出来的“胰高血糖素”和从副肾分泌出来的“糖皮质激素”都会作用于肝脏，把蓄积的葡萄糖提取出来令血糖升高。

如果胰岛素分泌正常，危险过去之后血糖会迅速下降。但是如果胰岛素工作不好，血糖就会居高不下。

渡边　现代人虽然不会遭遇狮子，但如果在公司或家庭里有了烦心事，肾上腺素、胰高血糖素和糖皮质激素这些激素是不是也会同样分泌出来？

河盛　正是这样。精神紧张成为引线，导致糖尿病恶化的情况一点儿也不稀奇。我问患者：“今天的检查结果血糖很高，出了什么事吗？”患者常常就会和我聊起来，要么是“工作太忙昨晚通宵加班了”，要么是“和老婆吵了一架”，等等。

渡边　接受糖尿病治疗的时候，辨认可以信赖的医生的要点是什么？

身心一旦受到紧张刺激，被称为“逃跑”和“搏斗”激素的肾上腺素就会从副肾中被分泌出来，使血糖值上升。胰高血糖素和糖皮质激素也会使血糖值上升。另一方面，使血糖值下降的只有胰岛素（从胰腺中分泌）。如果胰岛素工作不好，血糖值就不能下降，就会被诊断为糖尿病。

河盛　您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我也不知道这可否成为答案。如果因糖尿病找一个内科医生看了好多年，血糖控制得也挺好，但这位医生从来没有向你建议“到眼科让医生给你检查一下眼底”，可能就意味着这位医生不知道糖尿病的可怕。

渡边　检查眼底看看有没有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吗？

河盛　视力下降的时候视网膜病变已经相当严重了，初期的糖尿病视网膜病变不会出现任何视力障碍。所以应该定期进行眼底检查，看一看视网膜血管的状态。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如果是早期，就可以恢复视力或阻止病情加重。在治疗糖尿病方面，进行内科治疗的同时，必须定期让眼科的医生详细检查眼底。

渡边　这是选择医生的标准吗？

河盛　在日本有1000多万糖尿病患者，其中大约400万患者接受检查或治疗，剩下的600万人，要么是还没有确诊，要么是干脆不接受治疗。

渡边　不想承认自己有病吗？

河盛　确诊为糖尿病却不管不问的情况越多，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引起的失明、糖尿病肾病所需要的血液透析、心肌梗死和脑梗死也会越来越多。

另外，Ⅱ型糖尿病发病的年轻化正在成为问题。因为Ⅱ型糖尿病是一种生活习惯病，所以以往几乎都是中年以上的人发病，但是如果年轻时候发病，糖尿病的患病期间就会很长，血管障碍加重的危险性也会增大。

糖尿病不是可怕的疾病，但如果不去治疗，就没有比这更可怕的病了。

渡边　所言极是。糖尿病的治疗虽然进步显著，但如果患者不去享受医疗进步的好处，这种进步就毫无意义。谢谢您！

特别对谈

小仓智昭 1天1500千卡的“美味生活”

小仓智昭简历

1947年出生于秋田县。播音员、主持人，毕业于独协大学外语系。最初在现在的“东京电视台”工作，1976年成为自由职业者。因解说《全世界加起来值多少？》而大红大紫，其后担任过很多热播节目的主持人。现为《特别话题》（富士电视台）主播等，活跃于电视荧屏。

小仓智昭先生被称为日本“早晨的脸”，实际上有20多年的糖尿病病史。37岁的时候被诊断为糖尿病，从那以后，一边控制病情，一边奋战在每日现场直播的第一线。

小仓先生长年累月和糖尿病友好相处的秘诀在哪里？小仓先生将现身说法告诉我们，只要勇敢面对疾病，积极治疗，就能够生活得比健康人更充实。我们今天来一个小仓先生的生活方式大揭秘！

渡边　好久不见！我和您相识多年，可真不知道您有糖尿病。

小仓　周围的人都知道，但我觉得没有必要弄得人人皆知。

渡边　承蒙您特意赶来，真是非常感谢！最初被诊断为糖尿病是什么时候？

小仓　37岁那年，20多年前了。

渡边　什么情况下发现了糖尿病？

小仓　当时我正担任东京电视台《家庭医学》的节目主持人，节目的形式就是每周采访一位专业医生，听医生进行讲解。讨论糖尿病的那一期，安排我用刚上市的数字式血糖仪测量我自己的血糖。

渡边　然后呢？

小仓　从指尖采了一滴血量了量，医生看到我的数值的那一瞬间都惊呆了，忙喊：“摄影师，先停一下！”（笑）因为医生说：“小仓先生，再量一次吧！”所以就暂停录制，又测了一次血糖，结果发现血糖是370mg/dl。医生看到这一数值的时候觉得高得令人难以置信，非常吃惊。

渡边　肯定很吃惊了。如果空腹时的血糖在120 mg/dl以上就会被诊断为糖尿病，您的血糖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值。

小仓　在那之前从来没有量过什么血糖，医生问：“您父母怎么样？”我回答说：“我父母和姐姐都有糖尿病。”医生说：“这样的话，您很有可能有糖尿病，明天到医院来吧！”医生还说：“这样下去您会没命的！”

渡边　属于生活习惯病的Ⅱ型糖尿病，遗传的可能性很大，所以医生才问您家人的病史。那个时候您已经从公司辞职自己单干了吗？

渡边　是的。29岁那年辞去了东京电视台的工作，自己单干，算起来正好是成为自由职业者的第八个年头。我单干的时候曾离过一次婚，后来认识了现在的妻子，正在考虑结婚的节骨眼上被诊断为糖尿病。

渡边　正是要大展宏图的时候啊！

小仓　当时工作和收入都增加了，高兴得每天大吃大喝。因为是一个人生活，每天家也不回，银座、赤坂、六本木，到这些地方到处去喝。回头算了算，那个时候每天摄取的热量竟然有8000千卡，实际上那时的体重达到了98公斤！

渡边　这么重！现在的体重有多少？

小仓　近来好像有点儿胖了，但也只有75公斤（身高175厘米）。看看当时的照片，脸胖得像个大馒头，都认不出是谁来！（笑）

渡边　于是您就去了医院？

小仓　是的，第二天去医院接受了检查，被正式诊断为糖尿病。医生告诉我：“从今天开始，1天的饭食是1400千卡！”他们把我带到营养师那里，告诉我1400千卡的饭食是个什么概念，还把具体的食谱告诉了我，真的是非常少。我禁不住问医生：“这是一顿饭的吧？”医生说：“是一天的。”我说：“这样我会死的！”医生说：“不，现在这样才会死！”

因为我不能死，所以从那天起就开始了饮食疗法。

渡边　37岁1400千卡，一定饿得两眼发绿吧？

小仓　哪里只是肚子饿，都说拳击选手在减体重的时候连厕所里的水都想喝，就是这种感觉。（笑）

渡边　您可真能忍！

小仓　医生说不那样会死人的，下一步还想结婚，所以就拼上了。

渡边　效果怎么样？

小仓　体操、跑步，还拼命采用运动疗法，体重迅速下降，3个半月就成了64公斤。但是，因为突然减了体重，那年的年底就倒下了，被抬进了医院。

那时候正忙于制作年末年初的特别节目，每天非常紧张忙碌，没办法，住了两星期的院，给周围的人添了很多麻烦。医生说“小仓先生工作太繁重了”，就决定一天1800千卡，重新开始。

渡边　那个时候还没有注射胰岛素吗？

小仓　是的，还没有注射胰岛素。但是持续了一段一天1800千卡的饮食之后血糖又升上来了。医生问我：“干脆注射胰岛素吧？”医生给我解释说：“胰岛素注射也没有什么副作用，（如果注射了胰岛素）还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增加摄取的热量。”于是就开始注射胰岛素了。

渡边　最近注射用的针头细到了极点，听说胰岛素注射几乎没有疼痛。要在过去，注射又疼，一旦开始注射就要坚持一辈子，所以患者们都尽量避免注射胰岛素。小仓先生真是下定了决心啊！

小仓　我属于那种不管爱好还是工作都要坚持到底的类型，我想，治疗糖尿病也要坚持到底，对于胰岛素注射没有什么抵触。

渡边　近来胰岛素制剂的研究进步相当大，即使开始了胰岛素注射，如果血糖变好了就可以停止注射。

小仓　因为我已经注射胰岛素很长时间了，所以不能停止注射。没有了胰岛素，我的命就没有了。（笑）不过，和过去相比，胰岛素注射真的轻松了许多。注射器是钢笔型的，携带也方便，注射时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渡边　胰岛素制剂一次注射多少？

小仓　每天测量血糖，根据数值计算出应该注射的胰岛素的分量，然后自己注射。这种计算方法非常独特，如果你想让血糖下降10 mg/dl，就注射“1个单位”的胰岛素。比方说，测量血糖发现比正常值高100 mg/dl，就注射10个单位的胰岛素。

渡边　注射胰岛素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头痛的情况？

小仓　因为胰岛素是一种降低血糖的药物，所以就怕药效太强造成低血糖。血糖在100 mg/dl或90 mg/dl左右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如果一下子降到了60 mg/dl或70 mg/dl就会浑身无力，摇摇晃晃，东倒西歪。所以为了防备低血糖，我口袋里总是装着糖块儿，一觉得“这样不行”，就马上喝点儿果汁或吃点儿稍甜的东西。

渡边　原来这样。

小仓　另外，在节目中有时候不是要吃东西什么的嘛，因为在播放过程中不能注射胰岛素，所以稍微有点儿麻烦。

渡边　听说您高尔夫球打得非常好。

小仓　我很喜欢打高尔夫球，还经常参加高尔夫球比赛。有时候刚刚打了一针胰岛素准备吃午饭，没想到比赛提前开始了，这让我很头痛。不吃饭就去参加比赛，打到第3洞或第4洞的时候就开始脊背发冷，身体开始摇摇晃晃，就是因为成了低血糖。

渡边　人体的反应真是又敏锐又诚实。

小仓　我觉得很有意思，现在就是不用测量血糖我也能知道“现在的血糖有350 mg/dl”或“110 mg/dl，正常”。

渡边　怎么感觉出来呢？

小仓　如果血糖高就会发晕，感觉浑身发热。

渡边　是吗？

小仓　血糖正好的时候感觉心情舒畅，血糖低的时候就会浑身发冷。

渡边　能把自己的身体状况把握到这个程度一定很放心吧？您的性格是不是就很一丝不苟？

小仓　不是的，我非常胆小，因为我怕死。（笑）不过，只要这点事儿不感到痛苦，我觉得糖尿病还是一种可以友好相处的疾病。只要能戒了酒，生活有节制，就不会有什么大事。

渡边　现在是滴酒不沾吗？

小仓　是啊。自从被诊断为糖尿病就把酒戒了。如果有聚会什么的就干那么一口，除此之外几乎滴酒不沾。

渡边　小仓先生已经把糖尿病驯服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和它成了朋友了，是吗？

小仓　近来开发出了各种各样的药物，人们说糖尿病是一种可以治好的病，但我被诊断为糖尿病的时候，它还被称为“终生难以治愈的疾病”，不过我反倒觉得是件好事。

如果别人告诉你那是一种治不好的病，不是有很多人感到绝望吗？对我来说，和疾病面对面反而成了生活的一种张力。现在每两个月还去医院接受一次检查，听检查结果反倒成了我的乐趣。（笑）

渡边　一般人会觉得每顿饭都要计算热量很麻烦，有没有快速计算热量的诀窍？

小仓　按照我多年计算热量的经验，不管肉还是鱼，能用巴掌托住的一块儿就是80千卡。或者干炸或者裹面炸，如果用黄油煎，热量就会翻倍，就是说，热量会成为大约160千卡。

不过只是煎或者蒸的话，热量不会增加，所以排骨可以放心地吃，但是如果做成了炸猪排，肉只能吃一半儿。因为记住每一种食品的热量很费事，所以如果能掌握这种粗略计算感觉就很轻松。

渡边　现在每天摄取多少热量？

小仓智昭先生某天的食谱

上面是小仓先生一天的食谱，摄取热量的目标为1400千卡至1500千卡。早中晚三顿饭内容很丰富，虽然很少量，但加餐还能吃奶酪蛋糕，可见下了很多功夫。

小仓　大约1400千卡至1500千卡。虽然不能尽情地吃，但我的饮食很充实也很“美味”。

渡边　精神紧张也是糖尿病的大敌，一紧张血糖就会升高，如果每天都负责现场直播的话，精神压力也相当大吧？

小仓　是啊。一到没有工作的暑假，血糖一定会降下来。一般来说，很多做主播的人都患有糖尿病。人家都说，在这个圈子里得了糖尿病才算一个合格的主播。（笑）

渡边　作为糖尿病的神经障碍，患阳痿的人也很多，小仓先生怎么样？

小仓　过了50岁，确实就不太行了，（笑）不过我认为这很正常。问问同龄的人都说差不多。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性伴侣！（笑）

渡边　这就证明只要控制好了血糖，即使患了糖尿病也不会出现神经障碍。

小仓　对于我这种工作来说，眼睛出现了障碍才更可怕。听说每年有大约1万人因糖尿病视网膜病变而失明。

渡边　如果不控制血糖就会很快失明或者因糖尿病性肾病必须接受透析治疗，不然的话就会性命不保。

小仓　我觉得这种病最可怕的就是没有自觉症状。有时候容易出汗，有时候口渴得厉害拼命补充水分，这些症状事后才明白。但在自己被诊断为糖尿病之前根本觉察不到这些症状。

渡边　其他还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小仓　一点儿没有。（笑）

渡边　“一病息灾”这个词特别适合小仓先生的情况。

小仓　算上那些糖尿病预备军，听说每10个日本人中就有1个是糖尿病。但是，只要好好面对疾病，我觉得糖尿病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克服的。

渡边　您这样一边和糖尿病友好相处，一边活跃在荧屏的第一线，看到您，很多患者也会受到鼓舞。我们明白了一点，只要掌握正确的知识，接受正确的治疗，糖尿病就绝对不是可怕的疾病。

患者座谈会

不懂糖尿病的医生太多了！

村越义一 先生 （36岁）

在喷涂公司工作。29岁的时候被诊断为Ⅱ型糖尿病，因为并发症差点儿失明，随后接受了手术恢复了视力，现在一天注射两次胰岛素控制血糖。

圆冈幸子 女士 （75岁）

全职家庭主妇。52岁的时候被诊断为Ⅱ型糖尿病，从那以后自己管理饮食控制血糖，一段时期曾经注射胰岛素，现在只服用内服药进行治疗。

稻见浩之 先生 （46岁）

房地产公司董事。快30岁的时候被诊断为日本人中很少见的Ⅰ型糖尿病，从那以后整整16年，每天注射4次胰岛素控制血糖。

渡边　首先向各位请教一下患病的经过，村越先生是什么时候知道患了糖尿病？

村越　7年前。我在附近的牙科医院治疗智齿，结果右边的腮帮子肿了起来。到附近的综合医院去看，医生告诉我是积脓了，从外侧切开取出了积脓，因为要换纱布，所以我每天都去医院，但是过了两个星期缝合的伤口也没有闭合。医生觉得“很奇怪”，就决定进行血液检查。检查的结果是血糖在500 mg/dl以上，糖化血红蛋白指标竟然有15%，我就被诊断为Ⅱ型糖尿病。

渡边　如果血糖高，白细胞的功能就会减弱。另外，如果血液中糖分多，细菌就会容易繁殖，那么伤口就会化脓或难以愈合。所以一旦伤口恢复得不好，医生就会怀疑是不是糖尿病。村越先生在那之前根本就没察觉到是糖尿病吗？

村越　是的。医生那么一说，我才想起有过尿频、容易疲劳和浑身乏力这些糖尿病的症状。但是，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得了病，所以发现糖尿病就晚了。

渡边　一般认为Ⅱ型糖尿病遗传的可能性很高，亲属里面有糖尿病患者吗？

村越　祖母、母亲和姨母都是糖尿病。

渡边　是吗？然后进行了什么治疗？

村越　在被诊断为糖尿病的那家综合医院的内科开始接受治疗，服用一种作用于胰腺促进胰岛素分泌的内服药。

渡边　没有注射胰岛素吗？

村越　是的，医生好像判断“还没有必要注射胰岛素”。但是被诊断为糖尿病过了1年左右，开始出现眼前好像有蚊子在飞的症状，那种症状叫“飞蚊症”。因为过了两三个月还不见好，所以我就去了眼科，结果医生马上建议我去大学医院。在大学医院接受了检查，医生告诉我：“有失明的危险。”我非常吃惊。

渡边　糖尿病是一种血液变得黏稠的疾病，分布在视网膜上的毛细血管会堵塞，有时候会引发糖尿病视网膜病变这种疾病。您就属于这种情况吧？

村越　是的，并且被诊断为重度的糖尿病视网膜病变。现在还在后悔，最初把我诊断为糖尿病的综合医院没有给我做眼底检查。如果那时候给我做了检查，我的视网膜病变也不至于那么严重。那个医院里没有治疗糖尿病的专业医生，我一直都是找内科医生看病。

现在的主治医生是糖尿病专业诊所的医生，是大学医院的眼科医生给我介绍的。

渡边　现在眼睛的情况怎么样？

村越　接受了用激光灼烧出血的毛细血管的治疗以后，接受了清除玻璃体浑浊的手术。从那以后视力也恢复了，能够开车了。现在每天注射两次胰岛素来控制血糖。

渡边　太好了！下面让圆冈女士给我们讲一讲。

圆冈　52岁那年，有一次得了感冒但总也不好。容易疲劳，咳嗽，烧是退下来了，但鼻子总是不得劲儿，浑身不舒坦，反正就是浑身乏力。这种状态持续了1个月左右，我去看医生，打了两个星期的点滴，但还是不好。医生说“很奇怪”，就进行了血液检查，结果被诊断为糖尿病。

渡边　没有其他症状吗？

圆冈　现在回头想想，我能想起来曾经厕所跑得勤，有时候半夜两次爬起来喝水。但是因为在被诊断为糖尿病之前，对这种疾病一无所知，所以我根本没有察觉自己竟然是糖尿病。

渡边　如果得了糖尿病，厕所就会跑得勤，但是因为上了年纪谁都会尿频，所以或许有人误以为是上了年纪的原因。圆冈女士的家人里面有得糖尿病的吗？

糖尿病如果长期置之不理，产生“糖尿病视网膜病变”的风险就会增加，血糖值高的状态如果长期持续，眼球的毛细血管就会引起动脉硬化，血管堵塞，产生出血。糖尿病视网膜病变的初期阶段没有自觉症状，不做眼底检查就不能早期发现。症状加重，视网膜的表面就会开始出现“新生血管”这种本来没有的血管。如果能够早期发现，治疗就比较简单。

圆冈　还真没有。丈夫属于那种怎么吃都不胖的人，很能吃，我也喜欢做饭，我给丈夫做很多好吃的，然后我也陪着吃，所以就呼呼地胖了起来。过去比现在还要重15公斤。

渡边　稻见先生是Ⅰ型糖尿病吧？

稻见　是的。还差1个月就迎来30岁生日的时候，开始感到非常口渴，抱着2升装的塑料瓶子咕嘟咕嘟猛喝水，躺下的时候还经常腿肚子抽筋。另外，食欲忽然变得很旺盛，一顿饭两大碗米饭轻轻松松就能干掉。但是体重反倒降了下来，我觉得很奇怪就去找附近常给我看病的医生，我把这些症状告诉了医生，医生说：“一定是糖尿病。”

渡边　在血液检查之前就那样诊断的吗？

稻见　是的。实际上，在那半年之前，我就在普通体检时接受过血液检查，当时手里还有那次检查的数据。但是看那个数据，血糖毫无异常。

渡边　新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稻见　因为出来的数值太高了（血糖600mg/dl以上），医生也很吃惊，说：“你这种数值属于糖尿病性昏睡状态，你任何时候都会倒下。”于是医生马上给有糖尿病专科的医院打了电话，几天后我就住进了那家专业医院。

渡边　在专业医院检查后被诊断为Ⅰ型糖尿病吗？

稻见　医生说：“因为胰脏根本不分泌胰岛素，除了通过注射补充，别无他法。”听了这话我眼前一片漆黑。因为不是生活习惯引起的Ⅱ型糖尿病，所以医生诊断可能是Ⅰ型糖尿病。

医生问我最近得没得过感冒，我告诉医生3个月左右以前曾经浑身乏力，有过伤风的症状，发过低烧，医生诊断有可能那个时候朗格尔汉斯岛被病毒侵害了。

渡边　但是这种感染路径毕竟是推测，正确的原因还是不清楚吧？

稻见　是的，Ⅰ型糖尿病是病毒性的这一点好像是确凿无疑的，至于感染路径，什么病毒破坏了朗格尔汉斯岛，听说都还没有搞清楚。

渡边　因为日本人的糖尿病患者大多都是Ⅱ型糖尿病，Ⅰ型糖尿病的研究或许就被忽视了。当然您现在还在坚持胰岛素注射吧？

稻见　整整16年，每天注射4次胰岛素。因为能够自行控制血糖了，所以现在也没有戒酒。

渡边　圆冈女士，您自己是怎样控制血糖的？

圆冈　要控制血糖，首先最重要的就是饮食。我根据营养师给我的饮食指导，制订了每天的食谱（1天1200千卡）。

不过，因为很想吃，所以动不动就吃多了。有时候血糖一下子就升上来了。

我特别喜欢吃年糕，今年过年的时候年糕吃多了，血糖一口气就升上来了，都过了8个月了还是降不下来。我觉得好像有些食品容易让我血糖升高。

渡边　除了内服药治疗以外，没有注射胰岛素吗？

圆冈　有一段时间也注射过胰岛素，但是两个月以后胰腺的情况变好了，现在改为内服药治疗，一天3次，每次饭后服用。

渡边　稻见先生每天注射4次胰岛素，要花多少钱？

稻见　每个月都要去医院，加上诊费，一个月7500日元左右吧。因为主治医生尽量不给我增加经济负担，所以让我轻松了很多。

渡边　村越先生好像每天都要注射胰岛素，治疗费要花多少钱？

村越　每个月6000日元左右。因为我每天注射两次就行了，可能比稻见先生负担要小。

渡边　作为糖尿病患者，有没有特别想说的话？

圆冈　我特别厌恶“糖尿”这个词，没法开口告诉别人。就算我咬咬牙实情相告：“说实话，我是糖尿病。”对方却说：“你不是挺精神的嘛！”常常让我无言以对，非常沮丧。

稻见　糖尿病这种病最难博得同情了。（笑）人家都认为是你没有管好自己的身体。

村越　都说糖尿病是“富贵病”。但是，即使过同样的生活，有人患糖尿病，有人不患糖尿病，所以硬把糖尿病定性为“富贵病”，总是让人感到遗憾。

稻见　关于Ⅰ型糖尿病，现在有种说法说是，要放弃“糖尿病”这种叫法。为什么呢？明明是孩子多患Ⅰ型糖尿病，如果你说：“糖尿病？那不是老年人的病吗？”很多孩子就会很受伤。

渡边　确实，糖尿病这种病名可能印象不太好，要正确表述这种疾病的症状，可能应该叫“朗格尔汉斯岛功能低下病”吧。

稻见　按照我多年和这种疾病打交道的印象，糖尿病这种病，除专业医生之外，没有多少人有什么正确的知识。

村越　真是这样！总而言之，不懂糖尿病的医生实在是太多了。这种病虽然不痛也不痒，但真的是一种可怕的疾病。特别是糖尿病的并发症真的非常可怕，希望大家明白这一点。

渡边　听了大家的话，再一次感到了糖尿病的可怕。但是，只要有正确的知识，接受恰当的治疗，这种病也不是值得悲观的疾病。过于认真地对待这种疾病，治疗也不会持久，适当放松一下，用长远的眼光去治疗，这才是和这种病打交道的关键。

第十章
类风湿病·胶原病

医师对谈

川合真一 医师

多见于女性的“类风湿性关节炎”的最新治疗方法

胶原病这种疾病或许人们听说过它的名字，但它的真实情况还鲜为人知。很多人认为这是一种难治之症，但在现代医学中它正成为一种可以控制的疾病。尤其是“类风湿性关节炎”，仅在日本患者就多达60万人以上，是胶原病的代表性疾病。类风湿性关节炎的治疗正在取得惊人的进步。

以类风湿性关节炎为中心，有关它的最新疗法和症状繁多的胶原病的全貌，我们请教了东邦大学医疗中心大森医院类风湿病胶原病中心长、该大学教授川合真一医师。

渡边　胶原病这种名称很难懂，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川合　胶原是由collagen这个词翻译过来的，胶这个字在日语里也读作Nikawa，自古以来就被人们用作“粘合剂”。人体的内部把细胞和细胞、器官和器官连接在一起的接合部分发生的病变统称为胶原病。

渡边　不是指一种疾病吗？

川合　不是。原来人们认为都是不一样的疾病，但后来发现，实际上都是在特定的胶质也就是胶原部分发生了病变，1942年美国一个叫P·库伦贝勒的病理学家首先提议把这些疾病统称为胶原病。

在过去，如果胃有了炎症就叫胃炎，肺和肝脏上有了炎症就叫肺炎和肝炎。人们一般都是按照器官来把握疾病的。胶原病颠覆了这种常识，把相似的一群疾病统一把握，这种想法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对疾病的看法。

渡边　胶原病里都有什么种类的疾病？

川合　库伦贝勒把系统性红斑狼疮（SLE）、类风湿性关节炎、硬皮病、多发性肌炎/皮肌炎、结节性多动脉炎和风湿热作为胶原病的六大疾患。

但是后来发现，胶原病好像是来自免疫系统的异常，发现了无数同样的疾病。另外还搞清楚了六大疾病中的风湿热原因来自微生物感染，有了抗菌药，在发达国家中，这种病急剧减少了。

渡边　风湿这个词好像源自希腊语的Rheuma，是流动、流淌的意思吧？

川合　在古希腊，人们认为头部产生了某种成为风湿病原因的物质，那种物质就像流向全身的关节一样，多发性地产生。现在在“风湿性疾病”这一名称下，把关节疼痛的疾病全部加起来，估计要达到100种以上。

胶原病的主要疾病

除此以外，胶原病里面还有很多类似疾病。女性的患病率压倒性地高。系统性红斑狼疮和硬皮病中看到的雷诺综合征是手指对寒冷产生反应，突然变白或变紫的症状。

渡边　结缔组织在人体的哪个部分最多？

川合　全身到处都有。比如说，将肝脏和肺等所有的器官连接在体内的部分就叫结缔组织。很多胶原病就是在这些结缔组织上产生了炎症，其中最多的就是关节。

关节是由骨头和软骨构成的，但其周围的滑膜和韧带等也是重要的组成部分。包括滑膜和韧带等，关节的所有部分上都有很多结缔组织。所以关节的疼痛和肿胀等炎症症状都会在这些部分产生。另外，和关节一样，皮肤上也容易出现病变，因为血管从广义上说也算是结缔组织，也有出现炎症的疾病。

渡边　在数量众多的胶原病中，最多的就是类风湿性关节炎吗？

川合　日本的类风湿性关节炎患者大约有60万人、系统性红斑狼疮有5万人、硬皮病和多发性肌炎/皮肌炎加起来有3万至4万人。到我这里来看门诊的患者有60%是类风湿性关节炎。

渡边　类风湿性关节炎患者首先会自诉什么症状？

川合　也就是关节疼痛、肿胀、僵硬这些症状。所谓僵硬，就是总觉得活动不自如，早晨起来发现手的关节发硬就是一种典型的症状。

渡边　类风湿性关节炎患者确实都说早上很痛苦，也有人说就怕湿气。

川合　另外，类风湿性关节炎产生的关节炎和类风湿性关节炎以外的胶原病产生的关节炎，本质区别就在于它是不是破坏性的。

类风湿性关节炎如果长年炎症反复，关节的软骨和骨头就会被破坏，到了这种程度，关节就会变形导致身体障碍。类风湿性关节炎最大的特征就是它属于破坏性的关节炎。

类风湿性关节炎的发展过程

类风湿性关节炎始于骨头和骨头之间的关节的滑膜组织（由滑液和滑膜构成）上产生的炎症，其特征就是手指发硬，常常给日常生活带来不便。

渡边　如果是其他的胶原病，关节就不会被破坏吗？

川合　一般来说不会破坏。类风湿性关节炎虽然生命预后（余生等有关生命的预测）比其他的胶原病要好，但是一旦关节损坏，外观上会变形，日常生活也很不便。这是一个大问题。

渡边　所谓胶原病在女性中很多，我还总觉得美女中很多。（笑）

川合　我诊察的那些女性患者可都是美女啊！（笑）类风湿性关节炎，女性患者大约是男性的4倍，如果是系统性红斑狼疮则大约是10倍。现在已经发现女性荷尔蒙和这种疾病有关系。如果怀孕了或者服用了口服避孕药，女性荷尔蒙就会分泌过剩，引起发病或者病情恶化。在过去，曾经对那些年轻的系统性红斑狼疮患者进行指导，告诫她们不要怀孕。

渡边　现在不进行这种指导了吗？

川合　因为现在有了疾病管理的相关知识，所以不会特别让患者避孕。以前虽然有过人工流产的情况，但人工流产本身就会成为一种精神压力，导致病情恶化。如果患者希望怀孕，我们会给患者说明如何进行疾病管理。但是，为什么女性多患胶原病，原因实际上还没有搞清楚。

渡边　系统性红斑狼疮等其他疾病会出现什么样的症状呢？

川合　系统性红斑狼疮最典型的症状就是面部出现蝶形红斑，典型的发病模式是皮肤肿胀，紧接着是全身浮肿，就像夏天洗海水浴晒暴了皮然后的红肿一样。在医院做检查发现有蛋白尿出现，仔细研究，发现是系统性红斑狼疮。人们都认为是紫外线不好。

渡边　Erythema就是红斑的意思吧？

川合　是的。除了红斑等皮肤症状以外，还有肾功能障碍、胸膜和肺的症状、精神神经症状，等等，症状多种多样。也有全身发热的，当然也有关节炎。

硬皮病患者就像这种疾病的名称一样皮肤变硬，内脏和关节也会出现症状。多发性肌炎/皮肌炎则是肌肉上发生炎症，肌肉力量降低，引起肌肉疼痛。多发动脉炎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动脉上产生炎症，因而各种内脏器官出现症状。

渡边　有没有同时患多种胶原病的情况？

川合　不可思议的是，的确有这种情况。一般来说，同一个人患两种以上鲜见的疾病的概率几乎为零，尽管如此，这种情形还是时有发生，现在人们认为疾病的根源可能是一样的。

渡边　您说的这个根源是不是刚才您说过的免疫异常？

川合　正是。虽然根源基本上都是一样的，但出现的症状不同，可能是因为患者个人的体质不一样，这是目前对于胶原病的一般看法。

渡边　请给我们讲解一下胶原病中的免疫异常。

川合　一般情况下，如果病毒和细菌进入体内，免疫系统就会开始工作击败它们。但是，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攻击本人身体的免疫反应，我们将其称为自身免疫。

渡边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

川合 至今尚不明确。不过，存在遗传性体质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比如说系统性红斑狼疮，如果同卵双胞胎中的一个发病，另一个也发病的概率是大约25%。类风湿性关节炎稍微低一点儿，15%左右。

渡边　患者的血缘亲属里面患胶原病的多吗？

川合　实际上母亲和外婆有胶原病的患者相当多。

所以说，首先有了遗传性的体质，另外再加上外来的某种刺激，不知为什么就产生了免疫的失败，把自己的身体组织当作了外敌。身体各处产生炎症，出现疼痛。然后很快陷入恶性循环，不久就会引起内脏器官障碍。这种疾病的发病步骤是明白了，但是成为诱因的外来刺激是什么？有什么样的遗传基因异常？遗憾的是，这些本质性问题至今没有搞清楚。

渡边　发病年龄一般多大？好像很多年轻女性为这种疾病苦恼。

川合　类风湿性关节炎的易发病年龄在30多岁到50多岁之间，年龄范围比较大。系统性红斑狼疮的发病高峰在30岁前后，当然也有二十几岁发病的，是一种年轻人比较容易发病的疾病。

渡边　很多人一旦被诊断为胶原病就萎靡不振、意志消沉，认为这是一种“不治之症”。

川合　这是很大的误解，现在和过去不同了，预后也已经变得非常好了。

在我刚成为医生的30多年以前，尽管系统性红斑狼疮是一种从30来岁就发病的疾病，可是5年生存率只有70%左右，也就是说，有30%的患者会在5年之内死亡。但是现在5年生存率已经达到了95%以上，像过去那样患了胶原病年纪轻轻就死去的情况已经非常少了。

渡边　针对类风湿性关节炎好像已经有了很多好药。

川合　这是因为发现了发病的步骤，更清楚应该控制什么地方了。30年前只有阿司匹林等镇痛剂和类固醇、金剂（含有黄金成分的药剂）这些药物，但现在药物种类繁多，可以针对每一个患者进行恰当的治疗。类风湿性关节炎以外的那些胶原病的疾病管理也都完善了，通过新的药物使用方法和新的治疗方法，症状也能被更好地控制了。

渡边　就是说，胶原病已经不是什么不治之症了，具体地说，都有哪些治疗药物和治疗方法？

川合　针对最严重的类风湿性关节炎，现在出现了一种叫“抗风湿药”的种类完全不同的药物。

渡边　什么样的药物？

川合　有一种药叫甲氨蝶呤，原本是一种抗肿瘤药物，治疗小儿白血病的。自从这种药物被广泛使用以后，类风湿病治疗彻底改变了。现在能够阻止关节破坏了。

渡边　为什么抗肿瘤药物会对类风湿病有效？

川合　抗肿瘤药物有抑制癌细胞增殖的作用，它对免疫系统的异常也有效果，发挥一种免疫抑制剂的效果。

血液中的淋巴细胞是掌管免疫反应的血液细胞，但是现在发现，如果是类风湿性关节炎，因为患者的自我免疫反应，异常淋巴细胞会突然增殖。因此，只要作用于这种异常细胞，就能够抑制增殖。

渡边　但是抗癌药物毒性很强，也有副作用吧？

川合　有。所以我们只把抗癌药物中那些免疫抑制反应和副作用两者非常平衡的药物作为类风湿病的治疗药物。在器官移植中一直被使用的免疫抑制剂他克莫司近来也被允许作为抗风湿药物。这种药物不同于抗肿瘤药物系列，虽然不能抑制淋巴细胞的增殖，但是可以抑制淋巴细胞的作用。原本是一种抑制排斥反应的药物。

渡边　免疫制剂每天都要吃吗？

川合　如果是甲氨蝶呤的话，每星期只有1天需要服用。

渡边　很轻松啊！还有其他什么种类的药物？

川合　有一种药物叫“生物制剂”，是一种以抗体和受体为根本的新药，这些抗体和受体可以中和人体内引起炎症的物质。这种新药是利用生物制造出来的蛋白质等开发出来的，也被称为细胞因子阻碍药物，非常有效果。

由于免疫反应，从炎症部位的细胞分泌到体液中的蛋白质叫细胞因子，尽管细胞因子种类繁多，但这种生物制剂只阻止其中的1种，有的患者的炎症令人惊讶地好了。英利昔单抗、益赛普这些生物制剂近几年来开始被使用。2008年4月，阿达莫单抗和白介素-6受体拮抗剂这些新型生物制剂获得了批准。

渡边　生物制剂可以和甲氨蝶呤等一起使用吗？

川合　基本上是并用。因为还没有万能的药物，所以只能巧妙地并用药物。这样我们总算能够阻止关节被破坏。

渡边　生物制剂也有副作用吧？

川合　不久前还有报纸报道说，有79个人因为使用益赛普死亡，但是，实际上有15000人左右使用这种药物，死亡的大部分都是60多岁到70多岁的人，要这么说的话，几个月之后还会有几个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亡。因此，药物副作用的影响到底有多大，实际上还没有搞清楚。

另外，国外有研究报告表明，使用了免疫抑制剂和生物制剂这种高风险的药物比不使用任何药物对类风湿病置之不理，从总体上来讲，死亡率要低。当然，有副作用也是事实，听从经验丰富的专业医生的指导是起码的要求。

渡边　类风湿性关节炎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在早期被发现？

川合　类风湿性关节炎最重要的就是在关节被破坏之前发现并开始治疗。

类风湿病这种疾病不会因为手和腿的关节发硬导致关节马上遭到破坏，僵硬和肿胀慢性持续，几个月之后骨头才开始慢慢溶解。在此期间，如果没有确诊就不能使用副作用很强的药物。这一点对于医生来说也很难。

对胶原病有效的“免疫抑制剂”和“生物制剂”

发挥免疫抑制剂效果的甲氨蝶呤1988年在美国、1999年在日本获得批准。生物制剂是人们期待已久的新药。

渡边　有一种可以检验是不是类风湿病的类风湿因子，是吗？

川合　那是血液中的一种抗体，因为80%的类风湿病患者都会呈现阳性反应，所以也被称为类风湿病因子。不过也有的患者不出现阳性反应。另外，慢性肝炎和肝硬化这些肝病患者以及系统性红斑狼疮和其他胶原病，有将近一半的患者会呈现阳性反应。即使健康人也有5%呈现阳性反应。所以如果不是熟练的专业医生综合诊断，单凭这个因子很难早期发现。

渡边　有没有什么新的检查方法？

川合　有一种方法叫抗CCP抗体检查，从2007年4月开始进入保险范围。主要是因为这种抗体在类风湿性关节炎以外的疾病中出现的概率非常低。即便是早期，如果这种检查呈阳性，有相当大的概率是类风湿病或者是处于容易患类风湿病的状态。

人们还在尝试其他各种各样的检查方法，和过去相比，类风湿性关节炎的早期诊断确实变得容易了。除了检查的观察结果和血液检查之外，再加上X光检查等，最后进行综合诊断。

渡边　对于那些类风湿性关节炎已经非常严重的患者，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吗？

川合　要把已经变形的关节恢复原样，有时候可以置换成人工关节，迄今为止，除了矫形外科的手术之外，还没有其他办法。但是，即使是破坏已经很严重，很多人也可以采用新型的药物治疗，可以抑制很厉害的炎症症状。和发病初期的病人相比，他们已经使用了各种各样的药物，所以药物的调节会更困难。

渡边　系统性红斑狼疮等其他胶原病的治疗方法怎么样？

川合　系统性红斑狼疮等疾病，首先是疾病的管理方法比以前好了，生命预后和生存率也有了很大程度的提高。近来开发出了类风湿性关节炎的治疗方法，使用对类风湿性关节炎非常有效的药物来抑制自我免疫。采用那种治疗理念，类风湿性关节炎的治疗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进步。其他胶原病的治疗方法和以前相比也好多了。

渡边　有没有人患了胶原病最后彻底治好了？

川合　有。

渡边　关节的疼痛和发热也彻底没有了？

川合　有些人症状完全消失，什么事儿都没了。一般情况下，如果进行治疗就会好一段时间，但很多人不能停药，一旦停药就会复发，只能反复治疗。但是也有人在接受正确治疗期间能够停用类固醇药物，到今天已经过了20多年。我的患者里面还有这样的人，天天来看门诊，但什么也不治疗，聊聊天儿就回去了。

渡边　太了不起了！

川合　不过，说是状态一直稳定也才10年或20年，再过20年、30年会怎么样，现在谁也不知道。

渡边　今后有没有可能根治胶原病？

川合　发现了胶原病的原因，这种消息报纸上每五年就会发布一次。（笑）实际情况是虽然能说明疾病发生方式的一部分，但不能从根本上说明疾病的原因。

渡边　原因会不会是病毒？

川合　有可能，这种说法也很多。有遗传体质的人感染了某种病毒，于是产生了对这种病毒的免疫反应，如果这种反应和攻击自身的自身免疫相似，就会成为胶原病的起因。这种看法也成立。

渡边　类风湿病的医疗费要花多少钱？

川合　这是个问题。虽然可以使用保险，但药费相当贵。刚才讲到的生物制剂等，每年要花150万日元左右。就算自己负担30%，也必须支付40万日元左右。尤其是那些年纪轻轻没有什么收入的患者，说是早发现、早治疗，但也有很多人因为付不起药费而踌躇。

渡边　但是，高额的治疗费不是还能返还吗？

川合　因险种不同而不同，就算这样也不可能全额返还。像感冒药那样便宜的药品即使自掏腰包也可以，但是真正必需的医疗，个人如果不是负担10%或零负担，全民皆保险就没有意义。

渡边　您说得对！胶原病的治疗今后会怎样发展呢？

川合　刚才也讲过了，2008年有两种针对类风湿性关节炎的新型生物制剂问世了。当然，强力药物也有潜在的风险，不能一味地叫好。

不过，也有人采用现阶段的最新医疗也没有效果，我想今后会开发填补这种空白的药物。这种方向性当然大大地惠及患者，但最理想的还是能够从根本上搞清楚胶原病中各种疾病的原因，采用适合患者个人情况的疗法。

渡边　期待早一天找到根治的方法。

患者座谈会

和“原因不明的病魔”激烈搏斗

安奈淳 先生 （60岁）

原宝冢头号明星。因在《凡尔赛玫瑰》中扮演奥斯卡而红极一时。2000年因系统性红斑狼疮倒下，经过大约两年的疗养生活后重返舞台。2004年出版了讲述和疾病斗争经历的《安奈淳，和胶原病搏斗》。

南恭子 女士 （38岁）

主妇。女儿上小学三年级，33岁时发病，半年后被诊断为类风湿性关节炎，现在用药物控制病情。

西川理代 女士 （30岁）

主妇。28岁时患类风湿性关节炎，两年半后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药物，症状得以改善。

畠泽千代子 女士 （62岁）

“全国胶原病友会”会长。19岁患系统性红斑狼疮，长年和疾病抗争，经历了结婚、生子。

渡边　安奈先生患的是系统性红斑狼疮（SLE）吧？最初是什么症状？

安奈　2000年7月，忽然呼吸极度困难，立即住进了圣路加国际医院。

渡边　突然出现的症状吗？

安奈　不，从好几年前开始就不正常。从宝冢歌剧团退团那年，我31岁，回头想想，从34至35岁左右开始情况就不正常。因为那时候正好患了肝炎，我以为可能是肝炎的缘故吧。45岁以后开始出现手腕和手指肿胀，全身关节疼痛等症状，虽然自己以为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演戏的时候口齿不流利，台词说不好。舌头肥大竟至于背后有人说风凉话——“那个人是不是镶了个劣质假牙？”因为关节疼痛手用不上劲儿，在舞台上有个开门的场面，一只手无论如何也不能把门打开，没办法只能悄悄地用另一只手帮着使上吃奶的劲儿去开门。手腕子瘦得用拇指和中指都能掐过来。

渡边　就这样您还努力工作，坚持不懈啊！

安奈　住院的3个月前开始体内有积水，从膝盖往下渐渐浮肿，然后很快往上浮肿，腿肿得就像大象的腿那么粗。就这样还担心耽误了舞台上的角色，硬撑着坚持登台演出。现在想想自己真够愚蠢的。

渡边　这期间没有接受治疗吗？

安奈　尝试过中药和气功，但没有好转。

渡边　积水从腹部到了胸部？

安奈　是的。肾脏功能恶化，渐渐地撒不出尿来了。用手指头按一按腿，感觉浮肿得厉害，一按就是一个坑。肺部也开始积水，喘不上气儿来，最后感觉就像在游泳池里溺水一样，呼吸非常困难。我想这样下去就没命了，所以给医院打了电话。

渡边　什么时候知道患了系统性红斑狼疮？

安奈　听说住进医院的第四天才脱离了危险，被诊断为系统性红斑狼疮。从住院当天到第十天左右我一直意识不清，什么都不记得。后来才听说，刚到医院的时候，心音和呼吸声都很弱，医生说：“再晚来1个小时，可能就没命了。”

为了抽出积水，医生在我的后背和脖子上开了洞，我连这事儿都不知道。到了第五天的时候朦朦胧胧恢复了意识，发现浑身插满了管子。刚住院的时候体重在60公斤左右，第十天量了量体重，只有38公斤了。

渡边　是抽出了积水的缘故吧？

安奈　是的。住院后的两天之内就抽出了1500毫升，听说如果不慢慢地往外抽就会引起心脏停搏。抽完积水，我就皮包骨了。

渡边　真危险啊！

安奈　主治医生对聚到医院里的我的朋友们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大家还是做好遗体告别的准备吧。”正在大家做好了思想准备，商量葬礼怎么办的时候，我醒了过来。（笑）

渡边　关于后来的治疗，我回头再向您请教。南女士患的是患者超过60万的“类风湿性关节炎”吧？第一次感到异常是什么时候？

南　　是2003年的1月。新年的时候感冒发烧，我刚以为感冒好了，结果早晨起来的时候发现手指的关节肿了起来。我觉得很奇怪，就去了附近的矫形外科。因为那里也挂着类风湿病科的牌子，所以也让他们给我做了血液检查，但是既没有出现类风湿因子的阳性反应，也没有炎症反应，结果医生告诉我再观察一段时间。

渡边　类风湿性关节炎的初期诊断绝非这么简单。然后呢？

南　　我去了针灸医院，结果大夫告诉我“是类风湿性关节炎的症状”。于是我让大夫给我进行了灸治，结果寒症改善了，可是类风湿病症状本身没有好转，腿浮肿得越来越厉害，还出现了皮下出血的症状。

渡边　什么样的？

南　　皮肤上出现了红点点。我非常担心，就去找皮肤科的医生咨询，医生说可能还是类风湿病吧。通过那位医生的介绍，2003年6月，我就去了东邦大学医疗中心大森医院找川合医生看病。

渡边　离最初出现症状已经过了将近半年了。

南　　是的。于是再次做了血液检查等各种检查，类风湿因子呈阳性反应，炎症反应也很强烈。我听说有20%左右的人即使患了类风湿性关节炎，最初也不出现反应。

渡边　症状有了什么变化？

南　　不光手上，腿上也出现了症状，渐渐地全身的关节开始疼痛。如果没有专用的工具，我连矿泉水瓶子或易拉罐的盖子都打不开。熨烫衣服、晾晒衣服非常吃力，家务几乎不能做。

渡边　您有孩子吧？听说如果怀孕和生孩子，胶原病也会受女性荷尔蒙的影响。

南　　我发病的时候，女儿正好三岁，刚上幼儿园，不知道受没受到影响。但是，正是女儿爱撒娇的时候，我也不能抱抱孩子，让我很痛苦。

渡边　类风湿性关节炎的治疗药物有了飞跃性的进步，通过药物治疗，现在病情已经稳定了吧？

南　　到发现适合自己的药物为止，花费了很多时间，不过现在已经能够控制了。

渡边　西川女士在这里面最年轻吧？类风湿性关节炎是什么时候发病的？

西川　2005年7月份前后。左手食指的第二关节肿得就像维也纳香肠，开始疼起来，就是这个病的开始。

渡边　有没有什么能想到的原因？

西川　那年的5月份刚刚结婚，结婚之前为了准备非常忙碌，一直非常疲劳，体力没有恢复过来。腰也痛得厉害，经常往正骨医院跑。

渡边　什么时候知道是类风湿病的？

西川　因为总也不消肿，我就跑了好几家附近的矫形外科，有的医生说是腱鞘炎，有的医生说不知道原因再看看情况吧。在第四家矫形外科做了血液检查，出现了CRP（C反应性蛋白）反应，医生告诉我，是类风湿性关节炎。

渡边　CRP是表示体内有炎症的一个指标值。于是您开始治疗，药物有效果吗？

西川　没有，总是找不到适合自己的药物，那段时间疼痛越来越厉害。

渡边　发现合适的药花了多长时间？

西川　两三个月前才刚刚能够控制病情，严重的时候几乎全身的关节都肿胀得不能动。现在还有些地方不能动，不过不妨碍日常生活。

渡边　也有关节不能发挥作用了吗？

西川　最早肿起来的食指的第二个关节，软骨溶解连在了一起，不能弯曲。我想是因为治疗之前时间太长，情况恶化了，不过全身的肿胀大都已经消退了。

渡边　发现合适的药物就花了大约两年半时间，真够长的！

西川　一开始的时候，就连得的是类风湿病都不知道，一直是一种前途未卜的状态。今后会怎么样？上了年纪会成什么样子？每天都在考虑这些事情。

渡边　还是个新娘子，日常生活也很不容易吧？

系统性红斑狼疮和类风湿性关节炎的主要症状

系统性红斑狼疮和类风湿性关节炎两种疾病，女性患者占患者总人数的80%至90%。系统性红斑狼疮在二十几岁和三十几岁的时候容易发病。类风湿性关节炎如果置之不理就会逐渐恶化，关节的软骨和骨头会遭到破坏。

西川　是啊。既不能上街买东西，又握不住切菜刀，只能让丈夫凑合着吃现成的盒饭和副食，回家以后还得让他帮我晾晒衣服。

渡边　真够不容易的！

西川　所以现在能自己一个人去超市，我感到非常高兴，买东西做饭什么的按说也很平常，但我现在才发现那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

安奈　能做那些普通的事情让人满心感激。

渡边　我听说胶原病这种疾病早晨的时候很痛苦，大家也是这样吗？

南　　没法从被窝里爬起来，不知道怎么才能爬起来，一个人在那里发呆。

安奈　得把身子侧过来，因为没法用手去支撑，只能用胳膊肘撑着勉强坐起来。

南　　严重的时候，只好让丈夫拽着我的手把我拉起来。

安奈　早晨洗30分钟澡后才勉勉强强能出门，即便那样，手还是发硬，总是不能握起来。

渡边　安奈先生的病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稳定的？

安奈　倒下以后过了两年，终于能够稍微出点儿声了，我心想：“这样下去的话，今后或许还能重返舞台。”

渡边　下面请胶原病患者组织“全国胶原病友会”会长畠泽千代子女士也加入我们的谈话，我们向畠泽女士请教有关最新的治疗药物和治疗方法。

安奈先生2000年紧急住院的时候，首先接受了什么治疗？

安奈　用一种类似人工透析的“血浆交换疗法”祛除了血液中不好的成分，为了尽早抑制住胶原病的炎症，还接受了高剂量的类固醇“脉冲疗法”治疗，几天以后，听医生说已经过了最大的难关。

渡边　住院住了多长时间？

安奈　药物的副作用非常厉害，住了两个多月院。因为免疫力下降了，为了避免院内感染，所以决定改为在家疗养。

渡边　胶原病是一种自我免疫疾病，因为要使用抑制免疫的药物，所以容易感染病毒等。

安奈　在家里几乎是一种卧床不起的状态，从那以后，还因为精神不安定和身体状况不好住了两三次院，妄想症很严重，脑子里总出现自己被杀的场面。

渡边　系统性红斑狼疮本身的症状再加上药物的副作用，让您陷入了一种抑郁状态。

安奈　后来变得光想着怎样去死，有过两次近似自杀未遂的事情。因为不能走路，我就爬到厨房里，想用菜刀割自己的脖子，可是刚把刀刃搁在脖子上就觉得很疼，心里害怕就放弃了。（笑）

渡边　吃了很多种药吗？

安奈　是啊。因为我还患有丙型肝炎，需要注射干扰素（抑制肝炎病毒增殖的药物），简直就是双重打击。头发全掉光了，成了一张“满月脸”，面部浮肿煞白，都脱相了，不能好好发声，因为药物的副作用还出现了白内障和味觉知觉障碍，眼睛和舌头不正常，气味也闻不出来，感觉就像一具活着的尸体。

渡边　到重返舞台花了多长时间？

安奈　两年左右吧。花了这么长时间身体状况总算开始好转，我后来可以教我家附近的孩子唱歌，还能够弹钢琴。2002年4月终于能够重返舞台了。周围的人都说：“真是个奇迹啊！”或许我的寿限还没到吧。

渡边　安奈先生今后一定能长寿！

安奈　都这么说。（笑）现在内脏的检查指标也都正常，副作用也大都消失了。现在每天坚持散步，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

渡边　南女士正在使用什么样的类风湿病药物？

南　　刚开始的时候，医生告诉我：“类风湿性关节炎的药物效果因人而异，如果能找到适合您的药物，症状就能得到改善，但是找到有效药物之前可能要花不少时间。”实际上，最初使用的抗风湿药物出现了药疹，第二种根本没有效果，第三种才是有效药物。在那之前花了三四个月。

渡边　有效果的药叫什么名字？

南　　叫甲氨蝶呤。

渡边　甲氨蝶呤原本是一种抗肿瘤药物，每天都吃吗？

南　　不是，每周服用3次，星期五的早晚和星期六的早上。然后，星期一服用防止副作用的药物。

渡边　同样患有类风湿性关节炎的西川女士怎么样？

西川　我也是一开始没有找到合适的药物，一直尝试着使用甲氨蝶呤，但总是不适合我，后来追加了类固醇药物，还尝试了英利昔单抗和益赛普。

渡边　英利昔单抗和益赛普都是最近才被使用的、人们期待已久的新药，被称为生物制剂。

西川　对我有效果的药是类固醇药物和益赛普、免疫抑制药物他克莫斯和英利昔单抗。我必须要用这么多药，最近总算能够控制住病情了。

渡边　全都是口服药吗？

西川　只有益赛普是自己注射。这种药每周打两次，开始的第一个月让护士给我打，后来练习练习，现在自己往肚子上打。

渡边　听说胶原病的新药费用很高，在医疗保险范围内吗？

南　　是的，但就是这样也还是太贵。我从两三年前开始又出现了轻微的症状，除了使用甲氨蝶呤还同时使用英利昔单抗点滴，每2个月打一次点滴，一次就要花65000日元到70000日元。

渡边　就1次门诊？

南　　是的。这属于医疗保险的高额医疗费，每次可以返还55000日元左右，加上家人的医疗费，年末扣除医疗费之后还能再回来一点儿。

长期服用类固醇药物可能产生的主要副作用

类固醇药物的服用量换算为泼尼松龙。副作用的范围几乎遍及全身。

渡边　这么说，1次花15000日元至20000日元，每年要花9万至12万日元。

南　　一开始的时候觉得金额太高了，对使用新药有抵触情绪。

渡边　安奈先生现在还在使用类固醇药物吗？

安奈　当然还在用，不过已经减少了很多。因为一旦开始使用类固醇药物，食欲就会增加，所以我一直注意不要吃多了。因为还有骨质疏松症，平时还要注意不能跌倒造成骨折。另外还吃各种各样的药，但对我来说最好的药还是唱歌和演戏。重返舞台引吭高歌的时候，我的心情就非常愉快。

渡边　心情不一样，感觉病情也不一样啊！

下面请“全国胶原病友会”会长畠泽女士给我们讲一讲她本人和疾病斗争的经历。

畠泽　四十多年以前我19岁，还是大学生，那时腿上出现了出血斑，后来开始遍布全身。我在东大医院的血液内科接受了诊断，最后决定住院治疗。当初听说有血小板减少性紫癜病的嫌疑，但几个月以后被诊断为胶原病中的系统性红斑狼疮。

渡边　当时可能连胶原病这个名称都不太熟悉吧？

畠泽　那时候和现在不同，自己没有办法详细查阅、研究疾病。幸好我几乎没有类固醇药物的副作用，药物也非常有效果。大学顺利毕业，然后就是参加工作、结婚，还生了孩子。

渡边　过去好像有很多医生不让胶原病患者怀孕。

畠泽　我定期去看病的东大医院不能生孩子，后来决定在别的医院生孩子。尽管类固醇的量增加了，但是生孩子很顺利。现在病情的管理非常先进，很多患者选择把风险控制到最小，然后去怀孕和生孩子。我想，当时生孩子的系统性红斑狼疮患者非常少。孩子没有受我疾病的影响，长得很健康。

渡边　系统性红斑狼疮还给您造成了什么影响吗？

畠泽　眼睛有明显的并发症，我接受了白内障手术，还患过急性心肌梗死，我正在医院里接受检查的时候，急性心肌梗死发作，由于处置非常迅速，保住了一条命。现在除了去门诊看系统性红斑狼疮，我还去看眼科、循环系统内科和矫形外科，现在服用包括类固醇在内的二十几种药物。

渡边　您在患者会都做什么样的工作？

畠泽　患者会总部作为和政府联系的窗口，和胶原病以外的其他疑难病团体一起向政府要求行政支持，发行机关杂志，等等。34个支部中也有的地方组织旅游和聚餐等活动，在活动中患者们可以互相交流信息，这种活动可以成为患者们的精神支柱。在全国有大约6000名会员。

西川　我加入了“日本类风湿病友会”这个只有类风湿病的患者会，认识了很多有同样烦恼的朋友。

渡边　患有同样疾病的人能够交流信息，这种患者会的存在让人感到心里很踏实。

我认识的一位女性胶原病患者说话就像天气预报员一样，一起走路，我说：“天真晴啊！”她马上就会说：“不，一会儿就要下雨了。”（笑）我问：“为什么？”她说关节开始隐隐作痛了。

南　　您说的这个我明白。

西川　我也从下雨前两天开始身体状况变差，一看天气图发现低气压正在逼近。另外就是冬天的寒冷很痛苦。

南　　冬天尤其不能让身体受冷。

渡边　安奈先生在日常生活中都注意些什么？

安奈　不喜欢的事情不去做，不喜欢的人不交往。（笑）平时注意在精神方面不勉强自己。还有，几乎没有人浑身一点儿毛病都没有，平平安安走完一生。因此，不管怎样都犯不着绝望，所以我坚持把疾病看作自己个性的一部分。

渡边　最重要的是痛苦的时候也要勇敢面对疾病，心情愉快地积极去生活。谢谢大家宝贵的体验之谈。

第十一章
特应性皮炎

医师对谈

川岛真 医师

“现代的难病”特应性皮炎之综述

仅在全国的小学生和初中生中就有70万人患有特应性皮炎，成年以后仍为之苦恼的人也在急剧增加。还因为粗劣的民间疗法等大行其道，现如今这种疾病正成为一个社会问题。

为了不使特应性皮炎难以治疗，我们必须注意什么？我们向日本特应性皮炎治疗的最高权威、东京女子医科大学皮肤科学教授川岛真医师请教了特应性皮炎的各种问题和最新的治疗方法。

渡边　为什么现在特应性皮炎成了一个问题？

川岛　在我刚当医生的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特应性皮炎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疾病。即使孩子患了特应性皮炎，到了小学高年级或初中一般也都好了。医生对带孩子来看病的母亲说：“您的孩子是特应性皮炎啊。”母亲会说：“这就叫特应性皮炎？”完全是漫不经心。

渡边　有没有遗传因素？

川岛　特应性皮炎这种疾病确实和遗传因素有关系，但是，这几十年来遗传基因本身并没有改变，所以一般认为婴幼儿的自然发病率没有变化。

但是现在这种病迟迟不能治好，或者小时候治愈到了长大成人的时候又出现了。持续和复发越来越显著，成人患者越来越多。

渡边　确实经常听到不少成年人为特应性皮炎苦恼。

川岛　其中甚至出现了全身皮肤通红、汁液从脸上往下滴的重症患者。于是有人说特应性皮炎是“长大了也治不好的病”“非常难治的病”，患了这种病就“没法去上学”“没法工作”等等，种种误解流传得越来越广。我想现实情况是人们对这种病没有正确的认识。

渡边　患特应性皮炎的成年人不断增加有什么原因吗？

川岛　很遗憾，具体的原因还没有搞清楚，作为一种假设，我认为是重新唤醒沉睡中的特应性皮炎的某种“因素”近来增加了。

渡边　一般都认为，现在卫生管理比过去更先进，皮肤也比以前更干净。人们总是很疑惑，都这么干净了，为什么特应性皮炎还会增加呢？

川岛　所以就出现了“如果太干净免疫系统就会反应过敏”的说法。我认为这种说法不对，如果单从过敏的观点去看过敏，就会产生这样的错误判断。

渡边　在深入挖掘特应性皮炎的原因之前，让我们先回到一个基本的话题，首先，“特应”是什么意思？

川岛　原本是一个拉丁语，和英语的“strange”一词意思相同，含义就是“奇怪的过敏的疾病”。

渡边　过去就有这种病吗？

川岛　1933年美国一个叫扎尔茨伯格的医生首次使用“特应性皮炎”这一名称。在那之前这种疾病叫神经皮炎或者拜尼艾痒疹，其有过各种各样的名称。把这些有临床特征的湿疹群集中起来可以发现，患者的血缘亲属中有很多人患过敏性疾病，或者是母亲患过哮喘，在欧洲的话可能以前患过枯草热（花粉症）。当然也有家人多患湿疹的情况。于是就把这种不可思议的家族性过敏引起的疾病命名为“特应性疾病”，把其中能引起湿疹的疾病称为“特应性皮炎”。

渡边　就是说，遗传性这一点很重要。

川岛　当然，单用遗传不能百分之百地说明特应性，反正是有这种家族病史的人很多，所以就建立了一种叫“特应性体质”的诊断标准。

渡边　除了皮炎以外，肯定也有其他的特应性疾病吧？

川岛　像哮喘、过敏性鼻炎、花粉症、结膜炎等都属于此类。关于特应性疾病，20世纪60年代免疫学者石坂公成博士发现了一种叫“IgE”（免疫球蛋白E）的抗体。对特应性疾病患者的血液进行了检查发现，他们的IgE数值很高，当时人们认为，那可能就是病因。

渡边　IgE也俗称过敏抗体吧？

川岛　它是一种在血液中流动的免疫蛋白。比如说，花粉粘到了鼻子的黏膜上，IgE抗体就会去击败它，这种IgE抗体和抗原花粉黏在一起，发炎时出现的细胞就会被激活。这就是花粉症的基本机理。也就是说，识别引起过敏的抗原的抗体就是IgE。

渡边　也就是说，花粉是抗原，IgE是抗体。

川岛　但是特应性皮炎和其他的特应性疾病，情况稍微有点儿不同。不管哮喘还是花粉症，一旦被暴露在变应原前马上就会出现症状，但是特应性皮炎不会一接触了什么东西马上就发痒或出现湿疹。和其他的特应性疾病相比，不容易发现所谓的即时型过敏症状。

渡边　也就是说，特应性皮炎不仅仅是因为IgE抗体。

川岛　是的。再回到刚才说的话，如果单从过敏的观点去说明，就很难发现原因。

转换一下视角，我们就会发现，特应性皮炎患者身上常常出现传染性脓痂疹和传染性软疣，也就是说感染症很多。如果嘴的周围非常粗糙，有时会出现光舔舔就感觉干巴巴的湿疹。

渡边　可能是什么原因呢？

川岛　特应性皮炎的患者原本就容易皮肤干燥，干燥的原因就是皮肤表面的角质层（角层）的水分减少。

于是我们对这种角质层进行了各种研究，结果发现，特应性皮炎患者的保护皮肤免受外来刺激的功能即“屏障功能”比其他人要弱。抵抗力下降了，坏东西就容易从皮肤进来。引起角质层功能异常的，就是存在于角质层中的神经酰胺这种脂质的减少。我们发现，一旦神经酰胺减少，角质层的屏障功能就会减弱，防御能力就会降低。

渡边　原来如此。

川岛　神经酰胺保持水分的能力非常强。目前，特应性皮炎患者皮肤干燥的原因，除了过敏以外，还有很多无法解释清楚的地方，角质层神经酰胺的降低有可能正是原因所在。

15年前我发表了自己的研究成果，我在文章中指出，除了之前的过敏研究，皮肤的功能异常这个因素也非常重要。这个研究成果现在已经成为治疗特应性皮炎的两大支柱之一。

渡边　一般来说，在临床诊断中诊断为特应性皮炎的基本标准是什么？

川岛　诊断的基本标准有三个，“特征性皮疹的分布”“发痒”和“慢性过程”，非常简单。刚才我讲过的IgE抗体和家族性特应性体质都不属于诊断的基本标准，顶多只能作为参考。特应性皮炎的临床症状，特征非常明显。

渡边　您觉得成人之后还会复发的原因是什么？

川岛　虽然通过神经酰胺的研究彻底查明了角质层的问题，但是只有过敏因素和皮肤因素这两种因素，对于成人患者还不能做出说明。进一步研究，结果发现还有一个“心”的问题。

渡边　心理上的问题？

川岛　过去没有一个人相信特应性皮炎和心理问题有什么关系，在10年前一位自营诊所的女医生告诉我之前，我也不相信。

特应性皮炎越挠越严重，这是一个常识。湿疹因为痒痒就去挠，一挠炎症更厉害，接着再挠，完全是一种发痒和搔破行为的恶性循环。特应性皮炎也和湿疹一样，挠过的地方会加重。不知道为什么，特应性皮炎患者背部的正中间很干净，两侧很厉害，就像张开了翅膀的蝴蝶，从过去就被称作“butterflyregion”（蝶型区域）。

渡边　那是因为人们去挠自己的手能够得到的地方吧。反过来说，手够不到的地方就不会出现湿疹。

川岛　许许多多的特应性皮炎患者，你看他的脸就会发现整张脸通红，但唯独鼻子很干净。可能因为鼻子一碰就疼，所以就不挠鼻子。那位女医生对我说：“川岛先生，您一定以为患者是因为痒痒才挠吧，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特应性皮炎患者就是不痒也挠。”开始我根本不相信，心想谁会这么傻。但是，后来重新观察了一下我诊治的那些患者，通过湿疹的分布发现，他们挠得非常厉害结果出现了症状。

其特征之一，即使是男性特应性皮炎患者，他的指甲也像涂过指甲油一样闪闪发亮。为什么呢？因为医生告诉他们“不许挠”“不许用指甲抓挠”。

正常皮肤和特应性皮炎皮肤的区别

在健康的皮肤里，神经酰胺排列非常紧密没有缝隙，而特应性皮炎的干燥皮肤角质细胞剥落，水分逃脱，容易接受刺激。

渡边　因为用指甲盖儿去挠，所以指甲就磨得很干净。

川岛　正是这样。我问这些人要把指甲磨得这么干净每天要挠几个小时，很多人都说要挠四五个小时。我又问他们：“为什么这个挠法？因为痒痒？”结果他们回答说：“痒痒的时候也有，但一半儿时间以上不痒痒。”我让住院的患者自己做记录，结果发现一半儿都是不痒的时候在挠。

渡边　什么原因？

川岛　患者说因为精神紧张，要么是“心情急躁、坐立不安”，要么是“对自己的将来感到担心”。就在那一瞬间手就过去了，挠起来就没完没了。并且他们还说，挠的时候非常有快感，说得极端一点儿，甚至有心醉神迷般销魂的感觉。

渡边　但是挠得越厉害皮肤伤害就越严重。

川岛　角质层剥落，炎症确确实实会恶化，于是成人更难治疗。我们曾经在一年时间里让在医院里住院的特应性皮炎患者全部接受过精神科医生的检查，诊断结果是70%的人都是身心俱病。也就是说，精神紧张是导致特应性皮炎加重的原因。

渡边　这个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那么，特应性皮炎都有哪些有效的治疗方法？

川岛　因为湿疹是主要的症状，所以给皮肤直接涂抹抑制炎症的药物的外用疗法是治疗特应性皮炎的基本方法。那种服用内服药通过内脏将药物送达皮肤的所谓“drug delivery”方法，考虑到它的副作用，我不太喜欢采用。

特应性皮炎“患病率的年龄层统计”

成人后特应性皮炎“患病率的年龄层统计”

特应性皮炎通常会随着年龄增加症状消失，但是近来在青春期和成人期复发的情况也很多。也有数据显示，在城市里多，在农村地区少。

渡边　外用疗法中使用的就是类固醇剂（副肾皮质激素）吧？

川岛　是的，因为没有比类固醇更好的“抑制炎症的药物”。

渡边　类固醇药物有让皮肤血管收缩的作用和抑制各种引起炎症的物质的效果，但是，好像有很多人认为，类固醇虽然有效果，但是副作用也很强。

川岛　非常多的人这样认为，并且荒唐的误解很多。

甚至有人说，类固醇外用药可以“引起糖尿病”“导致骨质疏松症”“引起肾功能不全”“皮肤会变黑”等等，最后竟然有人说会“导致孩子畸形”。还有泛滥的错误信息，什么“一辈子离不开类固醇了，一旦停用症状就会马上严重到以前的10倍或20倍”之类的。糖尿病和骨质疏松症都是类固醇内服药的副作用，我们正是因为厌恶这种内服药的副作用才改为外用药的。

渡边　外用药的副作用就少吗？

川岛　绝对不会有糖尿病，也不会有骨质疏松症和肾功能不全。类固醇外用药是20世纪50年代发明出来的，皮肤科领域已经有大约50年的使用经验。只要使用方法得当，这种药物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已经得到了证明。

渡边　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负面印象呢？

川岛　理由之一就是如果不让患者放弃类固醇外用药就不能把特应性皮炎患者拉到民间疗法上来。虽说是民间疗法，但特应性皮炎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商机。因为特应性皮炎首先不会死人，即使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推销给患者，对患者进行了错误的治疗，他们也不会被追究致人死亡的责任。

渡边　特应性皮炎、类风湿病和腰痛等疾病给了民间疗法很多可乘之机。

川岛　可乘之机虽然在减少，但还是很多。也有调查结果表明，80%以上的特应性皮炎成人患者都体验过民间疗法。七八年前，日本主要大学的皮肤科教授们聚在一起，对民间疗法进行过调查，又是哪里的温泉水好，又是木醋液好，又是草药好，等等，得到了很多反馈意见，但是询问患者：“民间疗法有效果吗？”不管哪种民间疗法，回答“有效果”的患者只有20%左右。

渡边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川岛　其实就是一种“安慰剂效果”，有的患者只要觉得“有效”，不管用什么药都会感到有效果，这种患者占20%。在那些把民间疗法当成生意的人看来，如果能把这20%的人拉进来，他们想怎么宣传都可以。

所以，为了对这20%的人产生压倒性的优势，我们对至少70%的患者采用发挥效果的治疗方法。

渡边　在民间疗法上花大钱的人确实也有。

川岛　有的患者竟然说，半年就花了好几百万日元，一旦被拉进“特应性皮炎经济”，结果就会被逼着放弃类固醇外用药的治疗，患者的症状会猛烈地恶化。那些人就会说：“类固醇积累的毒素现在出来了。”

渡边　如果相信他们的说法就麻烦了。

川岛　也有值得反省的地方，我认为皮肤科医生也有疏忽，根本没有想到会出现如此严重的误解。为了消除误解，我拼命宣传：“类固醇不可怕！”有一段时间受到了猛烈的攻击，竟然有患者对我说：“你小子是恶魔！”（笑）

渡边　医生里面也有排斥类固醇的吧？

川岛　实际上这是最令人头痛的事，医生和药剂师有时候会给患者散布错误的信息。虽然现在情况已大有改观，但还是有很多医生不能积极地使用类固醇外用药。也有的医生说类固醇用久了就没效果了，但是在我们的医院从来没有过一例这种情况。这些医生只是不能充分必要地而且正确地使用类固醇罢了。

渡边　类固醇外用药具体都有哪些副作用呢？

川岛　如果长期使用，皮肤就会变薄，血管就会浮上来。因为降低了局部的免疫力，所以容易出现粉刺和疙瘩，会出现其他的细菌感染和容易生菌等副作用。

渡边　只要注意了这些就用不着太担心。

川岛　是的。类固醇外用药对于湿疹确实有效果，我非常希望患者能够抛弃对于类固醇外用药的误解，对那些无论如何都讨厌类固醇的人，我推荐使用日本最近发明的“他克莫司”这种免疫抑制剂软膏。

他克莫司在肝脏移植中也被用来抑制排异反应，人们把他克莫司的内服药和注射剂改成了外用软膏，对特应性皮炎有效果。因为现实中就有一听到类固醇这个词就打哆嗦的人，所以就出现了给这些人使用他克莫司软膏来抑制炎症的方法。

渡边　在治疗方面，特应性皮炎患者首先应该注意什么？

川岛　即使通过使用皮肤科医生开的类固醇外用药治好了炎症，湿疹的发红消失，发痒也没有了，但是依然存在刚才讲过的皮肤角质层神经酰胺减少这种特应性皮炎的根本问题。看上去是治好了，但异常依然存在。因为皮肤的屏障功能减弱了，所以如果就此置之不理，湿疹还会再次发生。

所以，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治愈以后也要用保湿剂来覆盖皮肤，这一点很重要。抑制炎症的类固醇和他克莫司，还有炎症治愈后的保湿剂，外用治疗的这两个支柱非常重要。

类固醇外用药的“剂型和特征”“主要的局部副作用”

类固醇外用药除了根据剂型分类以外，还可以根据作用的强度等级进行分类。弄错了适合炎症程度的药物和剂量且长期使用，往往会出现副作用。

渡边　洗澡怎么样？

川岛　刚洗完澡如果什么都不做，痒痒就会加重。最好是洗完澡马上就涂保湿剂。如果讨厌发黏，使用干爽的面霜和化妆水也可以，但一定要马上用。 刚洗完澡的时候角质层还留着水分，在这种状态下覆盖皮肤表面保持水分很重要。

渡边　内服药中有没有有效的产品？

川岛　有抑制瘙痒的抗组胺药物。我们在试验中发现，抗组胺药物有抑制特应性皮炎瘙痒的效果，我们是全世界首次证明了这一点的。除了外用药和内服药这些药物疗法以外，还有抑制刺激保持皮肤清洁的基本保养方法，我们当然也对这些方法进行指导。

渡边　近来，人们常常谈起室内尘埃和特应性皮炎的关系，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川岛　无论特应性皮炎患者的皮肤屏障功能如何减弱，尘螨等室内尘埃的抗原都不会从彻底治好的皮肤进入。假如受到室内灰尘的影响，很有可能是因为原本就有湿疹，抗原从那里进入到皮肤里面，成为一种使炎症更加严重的恶化因子。

渡边　就是说，室内尘埃并非特应性皮炎的原因。

川岛　在战战兢兢地又是害怕尘埃又是害怕尘螨之前，早早把皮肤弄干净才是首要的。因为一点儿室内尘埃和尘螨都没有的生活根本就不存在。

渡边　有些人对饮食也过于神经质，您有什么建议？

川岛　因为有的食物过敏可以要人命，所以理所当然要控制那些被证明显然会引起过敏的食物。

但是，不能因为在血液中检测到了对牛奶、鸡蛋和大豆这三大反应原产生反应的免疫球蛋白——IgE，就匆匆下结论说：“这些食品一概都不能吃。”有些人虽然有对大米和小麦起反应的IgE抗体，但长期吃米饭和面包也没出现症状。如果从小就不给孩子们吃冰激凌和煎鸡蛋等东西，他们就会很幸福吗？实在是很难做出这样的判断。

渡边　要是那个也不能吃这个也不能吃的话，反倒会给孩子造成精神压力，越来越想挠。

川岛　您说得很对！实际上就有孩子因为这种精神紧张挠破了皮肤。

渡边　刚才您说的特应性皮炎的成人患者，因为精神紧张，不痒也乱抓乱挠，导致炎症恶化，这样的情况多吗？

川岛　很多。我认为对于那些始终不痊愈的成人患者，应该加入一些精神方面的治疗。如果让精神科医生看一看，很多重症的特应性皮炎患者都会被诊断为“身心疾病”，但是没必要进行药物治疗。皮肤科医生倾听一下他们的诉说大体就能解决问题。有时候听听他们的诉说，建立良好的信赖关系，症状就能戏剧性地得到改善。

渡边　有道理。

川岛　所以，我们在让患者保持皮肤清洁的同时，如果能够兼顾精神方面的护理，才是特应性皮炎治疗的终极目标。我认为最后或许能够达到几乎不需要药物治疗的程度。

渡边　在接受正确的药物治疗的同时，接受认真进行精神护理的专业医生的治疗，这对于特应性皮炎患者和患者的父母来说，是最好的。谢谢您！

患者座谈会

我们如何从特应性皮炎的地狱中逃脱出来

荻野美和子 女士 （29岁）

公司职员，“日本过敏之友会”顾问。出生两个月的时候发病，其后一直坚持类固醇治疗，上大学的时候改为中医的替代疗法，症状恶化。从27岁开始再次接受类固醇外用药治疗，现在感觉很轻快。

逸村美萌 女士 （41岁）

撰稿人、编辑。二十五六岁的时候被诊断为特应性皮炎，接受了类固醇外用药治疗，但效果只是暂时的。其后因重度的症状而痛苦不堪，通过以饮食疗法为中心的治疗方法病情得到了控制。2002年以逸村弘美的名字出版了讲述本人治疗体验的《特应性皮炎消失了！》。

明石郁生 先生 （44岁）

市场营销顾问。18岁的时候被诊断为特应性皮炎，36岁成为重症的时候，接受了美国医生的治疗克服了症状。2006年出版了讲述其治疗经历的《1%的奇迹》。

渡边　见到各位我非常吃惊，三位身上没有一点儿特应性皮炎的影子。

荻野　我认为现在是我一生中最漂亮的时候。（笑）

渡边　都说特应性皮炎非常难治，没想到大家的皮肤都恢复得如此漂亮！先请荻野女士给我们讲一讲迄今为止的经过。

荻野　我好像出生两个月左右的时候特应性皮炎就发病了，其后还并发了重度哮喘。看看小学时候的毕业照，浑身缠满了绷带，自己都觉得惨不忍睹。

从小就开始使用类固醇外用药，因为当初有一种“类固醇=恐怖的药物”的认识，所以只在干巴巴的部位薄薄地涂一层药效比较弱的药物。打个比方说，就像拿喷壶向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上洒水一样。

渡边　川岛医生讲过，充分使用适合自己湿疹症状的类固醇很重要。

荻野　上高中的时候哮喘治好了，上了大学以后特应性皮炎也好了，但是那个时候每天忙于学业和求职，症状又开始出现了。从高中时代就满不在乎地往脸上抹药效最强的类固醇药物，吃那些医生开出来的、现在很少有人用的类固醇内服药物，当初也没弄明白药物的使用方法，所以就完全相信了当时人们对类固醇的口诛笔伐，开始认为“类固醇没有效果了”。于是在因特网上找到了大阪的一位中医，跳上新干线直奔大阪去找那位中医看病。当时我22岁，马上就临近毕业了。

渡边　那是一位什么样的中医？

荻野　我一进诊室，那个中医就跑过来跟我握手，嘴里喊着：“恭喜你！绝对能治好！”我觉得那个医生就像一位天使。就连网上看到的也都是患者们连篇累牍的“治好了”的手记。

渡边　进行了什么样的治疗？

荻野　有煎服的内服药和中药的外用药，另外，还在煎好的药汤里泡两个小时，这种治疗坚持了很长时间。

我后来问医生药里都有什么成分，可是医生不肯告诉我，说：“反正你也不明白。”医院里还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本医院概不使用类固醇，需要者请去其他医院。”

渡边　您在东京和大阪之间来回跑吗？

荻野　几乎全是电话诊治，医生给我寄来两个星期的药，鼓励我说：“没问题，只要坚持就能治好，请相信我！”

治疗开始不久，全身的皮肤开始滑动脱落，睡觉的时候都没法翻身，因为往下淌水儿，只能一直用毛巾盖住脸。如果不马上更换毛巾，毛巾就会粘到脸上，往下揭的时候非常疼。

渡边　一度用类固醇控制住的炎症一下子全出来了，或许还并发了感染症。然后呢？

荻野　医生说：“虽然开始一段时间很厉害，后来一点一点地就好了。”所以我相信只要挺过了这段时间就一定能治好。那种状态持续了3个月，虽然最坏的状态变好了，但是特应性皮炎的症状没有改善。从那以后又坚持了5年这种治疗。

渡边　费用花了多少？

荻野　每个月70000日元左右，不在医疗保险范围内。

渡边　听说从一年半以前开始，您又回到了皮肤科的标准化治疗。关于这些回头再向您请教。逸村女士是从什么时候出现了症状？

逸村　我3岁患了哮喘，虽然有过鼻炎和结膜炎等过敏症状，但到成年之前和特应性皮炎都没关系。

19岁的时候，一边上学一边开始从事编辑工作，连续干通宵是家常便饭，饭也不能好好吃，总是用方便食品和便利店里卖的盒饭凑合。二十四五岁的时候，额头的右侧发际很突兀地长出了一个干巴巴的东西。渐渐地在胳膊肘的内侧和肚子上星星点点地出现，长了消，消了长，慢慢地就扩散开了。

渡边　什么时候接受了治疗？

逸村　从二十五六岁开始在皮肤科开一些类固醇外用药，过了两年左右开始恶化。一开始的时候药很管用，因为抹上就好，所以就渐渐地不用了，过了一段时间症状又出现，如此反反复复。那期间药就渐渐没有效果了。

除了治疗特应性皮炎很有名的大学医院，只要听说哪个医院口碑不错我就去，每换一次医院，医生开的类固醇药物就逐渐升级，即使这样还是不行。某个医院的女医生告诉我：“因为特应性皮炎是过敏体质引起的，所以一辈子也治不好。不要畏惧类固醇，最好巧妙使用类固醇和它友好相处。”好像那位女医生本人就是特应性皮炎，脸是灰色的，就像大象的皮。

渡边　那时候皮肤是种什么状态？

逸村　最后眼睛肿得睁不开，眉毛也没有了。皮肤开裂，淋巴液淌出来，根本不能出门，工作也辞掉了。

渡边　有没有什么药物副作用？

逸村　脸成了圆的，也就是所谓的满月脸，小便困难，眼睛肿胀得看不清东西。

渡边　后来呢？

逸村　最后拿了4种类固醇药物分着涂抹，但是没有效果。使用类固醇，自己的症状有可能反而恶化，那种可能性哪怕只有1%也很危险，于是我想：“反正不管用，干脆不用了。”但是并没有完全放弃使用，有一年时间我一边采用民间疗法和中医疗法，一边偶尔使用一些类固醇药物，我这个人意志很薄弱。（笑）

渡边　后来您开始了饮食疗法，是吗？这些我回头再向您请教吧。

下面请明石先生说一说他的经历。

明石　我也是先出现了哮喘，从幼儿时期就反复住院。18岁去东京上大学那年，特应性皮炎发作了。

渡边　看来大家都患过哮喘啊！出现了特应性皮炎以后在医院里都接受了什么治疗？

明石　我被诊断为成人型特应性皮炎，医生给我开了类固醇软膏，从那以后一直在用。

然后就是毕业、就业，环境不断变化，虽然有时症状恶化，但都想方设法控制住了。有时候情况好了，但一减少用药，症状就一定恶化。有时视力下降，有时早晨爬不起来，出现了所谓的不定愁诉。

渡边　当时多大年龄？

明石　30岁左右。当时我很震惊，心想这样下去什么时候也离不开药了。另外，类固醇好像还有副作用，于是我就决定放弃使用类固醇。我给大学医院的负责医生这么一说，医生就给我开了抗生素和抗过敏药物等11种药。一想到要维持自己的身体状态必须吃这么多药，我后背都发凉。对于只会开药的医生，我的不信任感越来越强烈了。

渡边　停止使用类固醇以后怎么样？

明石　我咨询了汉方东洋医学的医生，完全放弃了类固醇治疗，结果症状猛烈恶化了。身上没了皮肤，全身都渗出液体。打个可能不太恰当的比方，我那时候就像个人体解剖模型。我跑到北里大学的东洋医学综合研究所去住院，这种严重的状态持续了6年多，36岁那年，我意外知道了美国的治疗方法，从1999年开始接受那种治疗，一年左右就治好了，一直到今天。

按年龄层区分的特应性皮炎皮肤症状

特应性皮炎是湿疹反应的症状之一，慢性地反反复复。症状和范围因年龄层不同而不同，成人型从20世纪80年代后期开始增多。

渡边　特应性皮炎好像瘙痒很厉害，大家那时候是个什么状态？

逸村　又痒又疼。最厉害的时候一个劲儿地用手挠，连1秒钟都不能停。一个电话不能打，一个字不能写，简直就是严刑拷打。

明石　去拿眼前的一个东西有时候要花30分钟，因为手在抓挠，一刻都不能停。

逸村　晚上完全不能睡觉，勉勉强强能打个盹儿，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几个月……

荻野　用手去挠某个地方的时候能够安定下来。心里知道越挠越严重，可就是忍不住。我那个时候一直吃安眠药。

明石　我是把自己的手绑了起来，戴上劳保手套，缠上绷带，就是这样还常常找到突破口去使劲儿挠。

荻野　我那个时候戴着帽子戴着墨镜去上班，实在痒痒的时候，我就跑到厕所里大挠一通。

明石　我因为特应性皮炎恶化都影响了公司的工作，当时在一家广告代理公司做营销，因为脸上的症状太厉害，客户那里都不能去了。

渡边　大家都有各种痛苦的经历。那么现在围绕治疗内容向大家请教，首先是荻野女士，您觉得“类固醇很可怕”就接受了替代疗法的中医治疗，但是症状越来越恶化。什么情况下出现了转机？

荻野　大约一年半以前，为我的身体状况担心的祖母给我介绍了一位皮肤科医生，那是一家以类固醇外用药为主进行标准化治疗的医院。我摆脱类固醇坚持了五年半，想到那么长时间都白坚持了，开始有抵触情绪，但中医治疗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渡边　那家医院在什么地方？

荻野　我在东京市内的皮肤科住了8天院，身上涂上了药效强劲的类固醇和保湿剂，脸上抹了一层中等强度的类固醇，全身用绷带裹了起来。一边让医生察看皮肤的情况，一边降低类固醇的强度，住院第三天的时候就确实感到了过去很严重的症状明显有了改善。

渡边　只有涂剂吗？

荻野　是的。出院以后去公司上班，大家都认不出是我了。就像接受了美容整形手术一样，我觉得我的人生都变了。在医院的时候，医生非常细致地告诉了我如何使用适合我的症状的类固醇药物，如何用保湿剂保护皮肤。现在涂抹类固醇的机会越来越少，我开始觉得类固醇并不可怕。或许这才算得上“成功摆脱类固醇”！

渡边　太好了！逸村女士是25岁以后特应性皮炎恶化，跑了很多家大学医院，按照医生的指示使用了类固醇药物，可是症状还是一直恶化。

逸村　是的，那是12年前的事了。在那以后，我尝试了听说不错的民间疗法和替代疗法，但是症状一直没有得到改善。工作也辞了，加上之前医院的治疗费，随随便便就超过了50万日元，经济上也很困难。

渡边　于是您停止了使用类固醇药物，开始了饮食疗法，是吗？

逸村　是的。正当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一天，我读了一本有关特应性皮炎信息的专业杂志，笛木纪子女士的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她说：“人的皮肤有作为排泄器官的功能，特应性皮炎就是一种排泄，把身体内部脏了的、不要了的东西排到体外来。”

我本人也觉得特应性皮炎就像从身体内部涌出来的烧伤和烫伤一样，所以我有一种感觉就是“这个人的想法适合我的情况”，于是就马上去拜访她了。

渡边　笛木女士是个什么样的人？

逸村　原先是位全身美容师，她本人和她的大儿子都患过幼儿型特应性皮炎。她认为特应性皮炎等皮肤方面的麻烦和整个饮食生活有很大的关系，提倡以饮食疗法为主的治疗方法，现在正主持办一本叫《提高自然治愈力俱乐部》（东京，町田市）的杂志。

渡边　您具体都接受了什么样的指导？

逸村　吃饭要以糙米和蔬菜为主，细嚼慢咽，吃八分饱。她告诉我，含有很多添加剂的方便食品和油腻的西餐、蛋糕和点心对身体不好，所以我坚持一年没有吃。每三天到一个星期接受一次经络按摩，用保湿霜等护理皮肤。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很多，反正就是避开药物和添加剂，吃少量的高质量的饭食，让骨头结实肠胃壮，保持身体暖和，保证血液畅通。

渡边　结果怎么样？

逸村　病情好了，父母都很惊讶。一个月以后通红的炎症治好了，虽然后来有过几次炎症复发，但就像蜕皮一样皮肤越来越漂亮，瘙痒也一点点地好了。一两年之后，我又重获新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渡边　费用花了多少？

逸村　加上按摩和保湿霜共计20万日元左右。餐费也没有比平时花更多。

渡边　没有复发吗？

逸村　因为要重新找工作，所以又回到了以前那种没有规律的生活，饮食也不规律，三十三四岁的时候，特应性皮炎又复发了。不过，我赶紧又开始了饮食疗法，几个月以后症状就改善了。从那以后，我就掌握了饮食生活的诀窍，从此五六年时间都没有出现任何症状。

渡边　明石先生通过以类固醇为主的药物治疗，症状没有得到改善，因为害怕药物没有效果就下决心停止使用类固醇了，是吗？

明石　是的。30岁的时候停止了使用类固醇药物，症状恶化，往北里大学的东洋医学综合研究所跑了6年，还住了两次院。好几年都不能工作和过正常的生活，精神上也快挺不住了，心想下次症状再复发的话我就完了。正在那个时候，我知道了美国的治疗方法。

渡边　出于什么样的契机？

明石　那是1999年的事了，我的网站上写着自己的特应性皮炎，一位居住在美国的日本特应性皮炎患者给我发来了一封邮件，告诉我他本人通过这种治疗治好了。但是，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很可疑，还以为是一种推销，所以就没理他。（笑）

渡边　那位先生把给自己治疗的医生介绍给了您，是吗？

明石　是的，那是一位叫R.马赛逊的皮肤科医生，住在俄勒冈州，专门治疗日本治不了的重症患者。现在在美国当地行医，当时通过一位担任翻译的日本女性还在日本举行过现场治疗。

渡边　那位医生采用了什么样的治疗方法？

明石　据这位医生讲，日本的特应性皮炎治疗，对于患者各自原因不同的瘙痒和炎症可能都采用同样的治疗方法，就是涂抹有抗炎症作用的类固醇软膏。特应性皮炎产生瘙痒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细菌，鼻子的入口和皮肤挠伤的伤痕感染细菌，进入血液中引起瘙痒。所以防止这种感染对于恢复皮肤健康来说是很重要的。

渡边　也许他们重视在日本所说的那种细菌感染症。

明石　这位医生说，除了细菌以外，还有蜱和灰尘以及花粉等各种各样的空气过敏、衣服等的接触性过敏、疱疹病毒，等等，患者各自都有10多种引起瘙痒和炎症的原因。因为从未从日本医生那里听到过如此细致的、科学的说明，所以我很信服。

渡边　具体都做了什么样的治疗？

明石　首先为了控制住全身严重的炎症，几天到4个星期使用两种可以通过小便排出体外的类固醇肌肉注射，4个星期以后，为了不让我再制造新的挠伤，医生给了我美国生产的类固醇软膏。我虽然有些抵触，但是因为医生介绍得很明白，所以我就接受了。

针对细菌感染，医生开了抗生素，还有往鼻子的入口涂的抗生素软膏。洗完澡以后为了保湿和保护，每天都要多多使用软膏。因为接触性过敏多来自衣物，所以要注意洗衣粉残留，除掉带颜色内衣里面的金属粒子，等等。对于疱疹病毒使用抗病毒药物，如此将瘙痒和炎症的原因逐一消除。接受了4个星期的集中治疗以后就可以自我护理，花了大约1年时间皮肤就完全恢复了。

特应性皮炎的原因、恶化因素

食物因素随着年龄的增加容易产生抵抗性，出汗以后必须采取处理措施（淋浴和皮肤护理）。在成人型特应性皮炎中，生活节奏和生活环境因素的影响特别大。

渡边　花了多少钱？

明石　2003年到美国，以后还进行了过敏治疗，检查、锁定自身空气过敏的抗原，配制治疗药物，包括那个时候的费用和短期居留费用，最后一共花了150万日元左右。虽然花了这么多钱，但是特应性皮炎不容易再犯了，我感到很满意。现在我还担任患者团体的代表，这个团体是为了接受马赛逊医生的治疗而成立的。

渡边　荻野女士是通过日本的类固醇治疗治好了特应性皮炎，您怎么看？

明石　患者的特应性皮炎的发病原因各不相同。比如说，如果瘙痒和炎症的原因只在皮肤表面的话，通过日本的治疗一边抑制炎症，一边进行皮肤护理可能就能够控制。马赛逊医生也说过，如果忽略了患者各自的原因所涉及的各种感染和空气过敏这个事实将会成为导致特应性皮炎难以治愈的一个重要原因。

荻野　确实，每个人的特应性皮炎湿疹和伤口的症状都有微妙的差别。

症状改善的类固醇外用药使用情况

症状恶化的类固醇外用药使用情况

类固醇外用药虽然是一种抑制湿疹症状的有效药物，但是必须注意使用方法。如果出现了症状，就应该去选择药力等级适中的药物，一两个星期内短期使用最好。

渡边　一方面特应性皮炎的病理尚未搞清楚，一方面患者的数量在不断增加。这或许是造成现在治疗一线混乱的原因。我期待凭借最新医学的力量早一天消除患者的不安。

逸村　有句话我先放在这里，日本的很多医生说：“类固醇没有效果是因为患者的使用方法不对。”我觉得这种说法有点不负责任。

渡边　也有的医生害怕使用类固醇吧。

逸村　最初医生告诉我：“只要涂类固醇就能治好。”但我就是按照医生的指示去涂，却没有治好，最后医生也不管了。他说：“因为你就是这种体质，如此重症的特应性皮炎一辈子都治不好。”

渡边　医生的讲解不清楚也有问题啊。

逸村　退一百步讲，就算是患者的使用方法不正确，可现实情况是只能依靠那些需要加以微妙的分别再使用的药物，我觉得医生绝不能满足于这种现状。至少希望所有的医生都能够充满自信地给患者说明类固醇药物的正确使用方法。

荻野　我认为最好是接受一般的皮肤科的标准化治疗，保持皮肤良好的状态。因为按照现在的医疗水平，这一点能够做得到。不过听了大家刚才的话，我有一些感触，没有治不好的特应性皮炎，发现适合各自病情的治疗方法才最重要。

渡边　本书的目的就是从医患双方的“心里话”和“实感”中搞清楚医疗一线的实际情况，我感觉大家的意见真正地展示了特应性皮炎成为社会问题的原因的一个方面。谢谢大家宝贵的谈话。

第十二章
阿尔茨海默病

医师对谈

新井平伊 医师

阿尔茨海默病实现根治的那一天

在老龄化社会的背景下，“认知症”和“阿尔茨海默病”的患者正在急剧增加。其中，四五十岁就发病的少年性阿尔茨海默病给患者本人及其家属带来了非常严重的问题。

1999年，顺天堂大学医学部精神医学教授新井平伊医师在日本开设了第一家少年性阿尔茨海默病专业门诊。早期发现和早期治疗的要点是什么？使得阿尔茨海默病的根治成为可能的新药研发的最新形势又是怎样？在此我们请教了新井医师。

渡边　首先，很多人不太清楚“认知症”和“阿尔茨海默病”有何区别，请先从这里给我们做一下说明。

新井　首先有认知症这么一个综合征。能够引起认知症的疾病有很多，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阿尔茨海默病。

渡边　作为认知症的原因，除了阿尔茨海默病之外还有什么疾病？

新井　调查方法不同说法也不一样，一般来说，阿尔茨海默病占整个认知症的65%，其次就是脑血管性认知症，约占20%，因脑卒中的发作而出现症状。另外还有弥散性路易体病，匹克病，等等，认知症的病因是多种多样的。

渡边　阿尔茨海默病这种名称是以人的名字命名的吗？

新井　您说得一点儿不错。1906年，德国精神医学家阿洛伊斯·阿尔茨海默博士首次报告了患有认知症的一位50多岁女性患者的病例，因此才有了这个病名。虽然在那之前老年人也有过老年痴呆这种疾病，但是因为更年轻的一代也会发病出现认知症的症状，所以阿尔茨海默博士报告了这例病例。

渡边　对于年轻一代来说，真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啊！

新井　阿尔茨海默病这种疾病，除了老年痴呆中常见的健忘之外，还有不能进行简单的计算、说不出来话等症状，症状型帕金森症（因大脑的器质性病变而产生的精神功能障碍）非常明显。阿尔茨海默博士用显微镜研究了死去的患者的大脑，还报告了大脑的病理观察结果。

渡边　那个时候的病理观察结果有什么特征？

新井　有两个大的特征：一个是“老年斑”；另一个是“神经原纤维缠结”。

所谓老年斑，就是像皮肤上出现的老年斑样的异常构造物呈斑状大量出现在大脑皮层的表面。所谓神经原纤维缠结就像卷成一团的纤维性的异常构造物蓄积在大脑的神经细胞中。因为两者都对神经持有毒性，所以人们设想，因为它的作用神经细胞的功能会变差。

渡边　原来如此。作为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研究，在当时一定非常引人注目吧？

新井　在博士的报告中，阿尔茨海默病虽然被称为“初老期（40岁至50岁）的疾病”，但是从病理学的角度都发现了老年斑和神经原纤维缠结，在这一点上，和过去几乎所有的老年性痴呆是共通的，尽管有程度上的差别。因此，人们开始把初老期和老年期都作为阿尔茨海默型认知症。近来，人们只称其为阿尔茨海默病。

渡边　阿尔茨海默病的真实情况已经搞清楚了？

新井　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为什么会出现老年斑和神经原纤维缠结，遗憾的是，原因至今还没有搞清楚。不过我认为，通过被称为“阿尔茨海默病研究的时代”的20世纪下半叶的研究成果，某种程度上已经接近病因的真相了。

最近还出现了开发治疗药物的可能性，这种药物可以阻止这两种病变的产生。

渡边　那真令人鼓舞！关于最新的治疗方法和处置方法，我回头再向您请教。

近来经常听到“少年性阿尔茨海默病”这个词，阿尔茨海默病这种疾病，我们是否可以认为从青年阶段到老年阶段大脑的病变几乎是共通的？

新井　是的，我们一般把65岁以下发病的情况称为少年性阿尔茨海默病。

渡边　患了少年性阿尔茨海默病的人通常有什么样的共同点吗？

新井　没有明显的倾向性的共同点，比如饮酒、饮食生活和生活习惯，等等，到底有什么样的危险因子，虽然有这方面的研究，但这都是针对全体阿尔茨海默病的，并不局限于少年性阿尔茨海默病。

渡边　是否存在容易患病的体质呢？

新井　不存在。不过如果只考虑一般性的少年性认知症，那么，交通事故、头部外伤和饮酒过量都会导致认知症。如果对高血脂、高血压和糖尿病这些常见病置之不理，就容易患上脑血管性认知症。所以，四五十岁的人千万要注意，不要因此患上了认知症。

导致认知症的疾病的比例

随着改善生活习惯等彻底的预防和治疗的普及，脑血管性认知症有减少的趋势。阿尔茨海默病所占的比例正在增加。

渡边　那些情况的原因还算比较清楚啊！

新井　但是，阿尔茨海默病没有那些特定的原因。

虽然那么说，但从我的经验来说，避免过度的精神紧张，注意饮食平衡，最重要的是保证睡眠时间，保持恰当的生活节奏，这些对于预防阿尔茨海默病也非常重要。

渡边　是否存在家族血统等遗传方面的因素？

新井　基本上可以认为不存在，通常的阿尔茨海默病所能考虑到的遗传因素称作多因子，并非某一个特定的遗传基因，而是10个或20个基因复杂地纠合在一起的时候才容易显现出来。其中有一个遗传因子叫脂蛋白E，人们认为如果有这个遗传因子就容易发病。不过，也并非有那个遗传因子就一定会发病。

渡边　日本的阿尔茨海默病的患者数量正在增加吗？

新井　据推算，现在大约有170万认知症患者，假设阿尔茨海默病的患者占其中的65%，那么有100万以上的人患阿尔茨海默病。人们推测，在老龄化日益加剧的日本，到2010年，认知症患者将达到200万，到21世纪的20年代将会超过300万。

渡边　将患者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病的决定性的症状是什么？

新井　最具决定性的就是健忘和“记忆障碍”，然后就是思维紊乱的“判断力障碍”，还有不能分辨时间和地点的“定向障碍”，不能完成使用洗衣机、吸尘器和电饭锅的一连串动作的“实行功能障碍”，那些都是对诊断起决定性作用的主要症状。

渡边　当然也要检查大脑，是吗？

新井　通过图像检查来确认大脑发生了什么变化。大脑整体有萎缩，并且在掌管记忆的海马体和顶叶这些部位很明显，这样的观察结果就会成为诊断的关键。

阿尔茨海默病中具有特征的两种脑病变

在大脑皮层上呈斑状出现的老年斑可以压迫周围的神经细胞让其死亡，像一团线头一样的神经原纤维缠结可以让神经细胞萎缩并渐渐死亡。

渡边　这和因年事已高而导致的脑萎缩不一样吗？

新井　萎缩的部位、面积和程度都不一样。大脑整体萎缩，其程度也超过了因为年龄增加带来的自然萎缩。近来还有一种叫SPECT检查的方法，不仅可以观察大脑的形状，还可以确认大脑的功能。这种方法也叫作SENTIGRAM，甚至可以搞清楚神经细胞的工作状态。

渡边　一般来说，人上了年纪都会有健忘和判断力下降的自觉症状，但不能只因为这一点就说是阿尔茨海默病，是吗？

新井　症状的程度非常关键。至于在医学上，在哪一点上来鉴定是否患了阿尔茨海默病，我们是通过症状对社会生活和社会角色的影响程度来判断的。

渡边　早就和客人做好了约定，可是到时候全都忘了。如果出现了这种工作上的障碍，就应该认为可能是一种病。

新井　您说得对！比如说，遗忘的次数明显增多，除了忘事以外，字也写不好，话也说不好，还迷路，等等，如果出现了这些记忆障碍以外的症状，就应该尽早接受专业医生的检查。

渡边　在发病方面，男女有差别吗？

新井　如果是老年期的阿尔茨海默病，女性发病比较多。但是在四五十岁这个年龄段上，男女没有差别。

渡边　是否与女性的平均寿命长也有关系？

新井　或许也有那方面的关系。不过，不仅限于八十多岁的人，六七十岁的人也是女性居多，至于是什么原因，现在还不清楚。

渡边　患者都是在什么情况下前来接受阿尔茨海默病的诊断的？

新井　前来进行少年性阿尔茨海默病诊断的患者，三分之一是本人前来，三分之一是家里人领来，剩下的是其他的医院介绍来的。

渡边　您接诊的最年轻的患者是多少岁？

新井　最年轻的患者是39岁。

渡边　那么年轻就患病啊！少年性阿尔茨海默病与阿尔茨海默病有没有什么共同的症状？

新井　和老年人相比，病情进展更快。

渡边　如果病情加重，最后会致死吗？

新井　因为阿尔茨海默病从Ⅰ期到Ⅲ期进展缓慢，大约有20年左右的过程，不会立即危及生命。怎样和疾病相处，如何让人生更充实，这才是最重要的。

渡边　如果是少年性阿尔茨海默病，发病之后很麻烦啊！

新井　如果是上了年纪的患者，一般情况下都已经退休了，由四五十岁的儿女们维持他们的生活。但如果是少年性阿尔茨海默病，得病的人是家里的顶梁柱。经济上的问题和精神方面的影响非常大，全家人精神上的不安也非同一般。因为普通门诊不能做患者的后援，所以我们设立了专业门诊，通过团队对患者提供支持。

渡边　阿尔茨海默病都有哪些治疗方法？

新井　有药物疗法和非药物疗法两种治疗方法。

药物疗法有两种治疗，一种是针对“健忘”等阿尔茨海默病的核心症状（一定会出现的症状），另一种是针对伴随症状（因人而异，有时出现，有时不出现的症状），比如坐卧不安、妄想和失眠等症状。

非药物疗法则分为康复和护理。就是说，治疗方法共分为四种。

渡边　我想读者想知道的是药物疗法，药物疗法的效果如何？

新井　有一种药物叫作“盐酸多奈哌齐”，可以防止叫乙酰胆碱的脑内物质的减少，在日本，这种药物作为阿尔茨海默病的唯一治疗药物，在1999年获得了批准。

乙酰胆碱是一种和记忆有关的神经递质，如果患了阿尔茨海默病，这种物质就会减少，引起记忆障碍。因此，我们使用这种药物阻止那种物质的减少。通过一年至两年的药物治疗，可以延缓记忆力下降，延缓不能分辨时间和地点的“定向障碍”的进展。

渡边　不是治疗而是延缓病情的进展，是吗？

新井　确实，没有走出对症疗法的范围。不过，过去的药物疗法只有针对伴随症状的抗抑郁药物和睡眠导入药物，新的治疗药物的出现具有很大的意义。现在药厂正在竞相开发新一代的阿尔茨海默病治疗药物。

渡边　那些新药离临床应用还很遥远吗？

新井　现在属于效验阶段，就像我刚才说过的那样，如果是阿尔茨海默病，大脑里会出现叫老年斑的像斑点一样的东西，让大脑的神经细胞死亡的这种斑点是叫淀粉样β蛋白的蛋白质在大脑皮层沉着形成的，现在正在开发的药物，可以不让这种蛋白质沉着或者清除沉着的蛋白质。

渡边　我觉得那是一种根治疗法。

新井　确实可以期待。人们有各种各样的想法，或者使用特殊的抗体除去淀粉样β蛋白，或者使用阻碍沉着的物质，这种药物的开发竞赛在全世界的制药行业中是一个热门话题。

渡边　如果能用于临床，前景非常令人期待啊！

新井　是的。美国下一步就要申请批准这种药物的制造和销售了。如果有好的结果，两三年就能用于临床了。那样的话，在日本四五年之后也能使用了。

盐酸多奈哌齐发挥作用的机理

“盐酸多奈哌齐”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改善阿尔茨海默病的核心症状。神经键指的是神经传达时的神经细胞之间的接合部位及其构造。

渡边　手术治疗方法的开发怎么样？我总觉得可以通过开颅手术把脑子里的老年斑清除掉。（笑）

新井　那确实很有难度，但有一种细胞可以去除或扫除大脑的老年斑。最近有一篇论文发表了，指出是否可以将这种细胞进行移植。

渡边　现在大脑的内部可以看清到什么程度？

新井　可以看得相当清楚。以前的CT图像只是一个切成圆片的断面，如今可以把它做成电脑图像，进行立体旋转。就连脑血管的细微部分都可以照得很清楚，即便是大脑，从表面的灰白质到内部的白质，所有的神经网络都可以看到。

现如今，阿尔茨海默病最尖端的研究之一，就是开发显示老年斑的方法。虽然还处于研究阶段，但是通过PET（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这种方法可以检查出淀粉样β蛋白有多少沉着。

渡边　那样就可以进行确诊了，是吗？

新井　这种方法一旦普及，就可以看清楚老年斑的程度，就和对大脑进行解剖检查一样。

渡边　不过，不管多早发现，如果没有治疗方法也是没有意义的。

新井　是啊，所以人们才进行新一代治疗药物的开发。

渡边　在早期发现的基础上阻止病情的进展。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将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啊！

但是，我对认知症还有另外的想法，虽然和医学没什么关系。我总觉得人患认知症是一种为了迎接死亡的“自然的准备”，谁都会怕死，但是患了认知症的人没有太多对死亡的恐惧和不安。从某个年龄开始，渐渐成为认知症患者，人可以不那么畏惧死亡而离开人世。我觉得那是一个自然应有的过程。当然，少年性阿尔茨海默病会很麻烦。

新井　实际上，我也经常在演讲中讲和您的想法完全相同的内容。即使从医生的角度来说，特别是那些八九十岁的人，确实有那方面的问题。

有一种症状叫欣快症，那也是认知症的症状之一。正像这种症状的名称一样，患者本人每天都过得很恬静。

渡边　患者本人会变得唯我独尊或自我中心。（笑）但是如果能够安详地离开人世，或许那也挺好。

新井　都说从医的人研究什么病他自己就会患上那种病，我想我自己也会患上认知症吧！（笑）当然家里人也会很不容易，四五十岁发病的话，完全就成了两码事儿。

渡边　非药物疗法都做些什么？

新井　有些人虽然有认知症的症状，但身体健康，大脑虽然有点儿健忘但也无大碍，对于这些朋友，我们建议他们进行维持身体和大脑状态的康复活动。

渡边　通过康复可以延缓病情的进展吗？

新井　如果不用，脑细胞和肌肉都会衰弱。也有报告表明，康复虽然不能阻止记忆本身的衰弱，但是运动可以使得大脑的老年斑不容易沉着。

渡边　除了康复之外，还要进行护理，是吗？

新井　护理者包括患者家属，如果能够和患者巧妙相处，患者就不会变得坐卧不宁或意志消沉。患者的精神状态因护理的方法不同而大不一样。

渡边　是不是让患者进入能够进行正规康复和护理的养老院，效果会更好？

新井　阿尔茨海默病有Ⅰ期、Ⅱ期和Ⅲ期三个阶段，如果是需要特别护理的第Ⅲ期，单由家人护理的话，谁也吃不消，所以把患者送进养老院或许更好。

但是在患者还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的阶段，我想还是和家人一起生活更好些。

渡边　知道自己是认知症，但有意愿去治疗，这样的人有很多吧？

新井　当然有很多，也有很多Ⅰ期和Ⅱ期的病人自己来看门诊。

渡边　即便如此，被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本人还是会感到震惊吧？

新井　我一般都是对患者本人实话实说，开始的时候还是会因为震惊和打击而意志消沉。不过，他们自己也感觉到了自己和以前有些不一样所以才来看病，被告知是什么病的时候，他们某种程度上会接受自己的病情。这种复杂的心情，身边的家人也是一样的。

渡边　关于是否应该把病情告诉患者，我想也有各种争论。重要的是，在告诉患者以后，医生方面应该怎样对待患者。因为阿尔茨海默病这种病会在20年以上的时间里缓慢加重。

新井　我总是向患者强调两件事情。

其一，面对疾病，患者并非一个人在孤军奋战，重要的是不要让患者感到孤独。患者本人和家人，要与我们要同心协力地同疾病作斗争。

其二，就是进行最佳的治疗。告诉患者，我们大家会竭尽全力支持他进行治疗。把这两件事告诉了患者，患者也会变得积极向上。

渡边　对于患者和家属的经济上的支援又是怎样的？

新井　利用社会制度很重要，除了护理保险之外，我们还向患者家属说明障碍养老金、医疗费公费负担制度以及如何申请精神障碍者保健福利手册。

阿尔茨海默病病情进展的标志

阿尔茨海默病虽然进展缓慢，但如果是少年性阿尔茨海默病（65岁以下发病），医学界认为越年轻病情进展的速度越快。

渡边　有没有阿尔茨海默病的预防方法？

新井　最重要的还是减少精神紧张，防止大脑老化。

渡边　刚才您说，睡眠特别重要。

新井　如果睡眠不足的话，什么疾病都不能战胜。我想大脑老化也不例外。

渡边　如果症状比较轻的话，好像恋爱也有效果。（笑）

新井　在预防阶段可能特别有效。让生活充实，让脑内荷尔蒙活跃，这对身心都有好处。

渡边　就是说，生活要永远积极向上。

新井　人一旦患了认知症就会有一种误解，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废人，其实根本不是那样的。假设大脑的功能有100个，因为认知症变差了的也只有一两个功能，其他的都和正常人完全一样。在接受治疗和护理时，这种意识是很重要的，最重要的就是要以这种意识为前提，积极营造健康的生活。

渡边　即使知道了自己是认知症，也不要放弃自己的人生。谢谢您令人鼓舞的谈话！

患者座谈会

献给正在走向忘却的你
——倾情护理的家人 他们的关爱与苦恼

小菅元子 女士 （55岁）

主妇。13年前，年近八十的婆婆被诊断为阿尔茨海默型轻度认知症，从那以后护理婆婆整整12年，直到2006年婆婆以90岁高龄离世。讲述那段护理老人经历的《忘记也幸福》还被拍成了电影《折梅》（2002年公映）。

今冈善次郎 先生 （60岁）

经营顾问。2003年，当时年仅55岁的妻子被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病。暂时停职在家照顾妻子，但是因为病情恶化，2007年7月让妻子住进了医院。

太田正博 先生 （58岁）

原长崎县政府职员。2002年，在他52岁的时候被诊断为有少年性阿尔茨海默病的可能，2004年被告知了病名。为了加深公众对这种疾病的理解，从2005年开始进行讲演活动，著有《My Way》。

患者简介是座谈会时（2007年11月）收录的信息。

渡边　小菅女士过去和您婆婆在一起生活，是吗？

小菅　是的。我41岁，婆婆78岁的时候，我们夫妻买了房子，从那以后，我们和婆婆开始住在一起，公公已经去世多年了。

渡边　什么时候发现老人有认知症的症状？

小菅　住在一起前不久，有一天婆婆从椅子上摔了下来，造成了腰部骨折。

因为当时我在一家矫形外科医院的康复部门做助手，所以就让婆婆住进了我工作的那家医院。从那个时候起，婆婆就开始变得极其健忘，竟然能忘记我去过她的病房，忘记自己打过针。情绪起伏也很厉害，有时意志消沉，有时忽然就气急败坏。我很担心，于是就让婆婆做了大脑的检查，结果医生说不用太担心。

渡边　那个时候健忘还没有太严重，是吗？

小菅　还属于症状比较轻的阶段。但是婆婆开始变得缠磨人，一会儿讨厌康复，一会儿又说想回原来的家。到附近去散步，常常不能走回来。

渡边　什么时候接受了阿尔茨海默病的诊断？

小菅 那年（1994年）的12月，我在看报纸的时候，读到了一篇介绍某家医院的认知症治疗的文章，我当时就想：“婆婆就是这种病！”

于是马上在那家医院做了检查，诊断结果是阿尔茨海默型轻度认知症。医生说症状还属于可以改善的范围，建议婆婆接受训练，还给我们介绍了一家康复机构。

渡边　原来如此。关于以后的康复情况，我回头再向您请教吧！

今冈先生，请您先讲一讲您妻子发病的经过。

今冈　我出差的时候，妻子总是按照我在外住宿的天数给我准备好内衣和袜子等衣物，但是有一回，我发现包里什么都没有，那时候我第一次感觉有点儿不对头。家务也不做，厨房也乱七八糟。买东西的时候，同样的东西买了好几个，因此，我常常和她拌嘴，夫妻关系变得很紧张。

渡边　那个时候您夫人多大岁数？

今冈　五十三四岁吧。我觉得很奇怪，于是就到附近一家常去的医院找内科医生咨询，医生说：“过了50岁就会有更年期障碍等情况。”拍了脑部的CT也没发现任何异常，服用了治疗更年期障碍和消除疲劳的药也不见好转。

渡边　单靠CT图像很难发现啊！

今冈　我听说有一家医科大开设了“健忘门诊”，于是就领着妻子去了。除了做CT和MRI之外，还细致检查了大脑中的血流状态，结果医生说：“和同龄人相比，脑有点儿萎缩啊！”

渡边　那样的话，诊断结果就很清楚了。

今冈　回家之后，医生就打来了电话，说：“您夫人可能是阿尔茨海默病。”我大吃一惊，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说想和医生单独见面谈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被拒绝了，医生说：“我们只做检查，不和患者以外的人见面。”

渡边　真够冷淡的！

今冈　从那以后，再也没去过那家医院，我拼命查阅这种疾病的资料，发现这是一种非常麻烦的疾病，我愕然不知所措。现在回头想想，当初他们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患者的具体情况和诊断后的护理方法？如果有了那些建议，我会轻松很多。

渡边　从那以后，您就一直照顾您的妻子，是吗？

今冈　幸好我的工作还有某种程度的自由，我减少了工作量，把已经自立、住在附近的女儿们叫了回来，开始一家四口一起生活。

不过，少年性阿尔茨海默病的进展还是很快的。

渡边　怎么个快法？

今冈　两年前还顶多是忘事比较多，还能生活如常。后来竟然不能一个人洗澡了，也不会换衣服了。以前我去上班的时候，妻子都是把饭全部做好放在冰箱里，后来也不会自己盛饭了，还开始在家附近徘徊。

渡边　您妻子对自己的病有察觉吗？

今冈　我一想带她去医院她就抗拒，说：“我又没什么病，为什么要去医院？”在医院里会被问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说，“请从100减去7”，那样的话很伤她的自尊。不过妻子好像对这种病也有一定程度的预备知识，有时候会号啕大哭，说：“我已经不行了……”

渡边　那个时候您是怎么说的？

今冈　也不知道对不对，我安慰她说：“医学进步了，再过个四五年药就出来了。”

有一回她说：“得早点儿回家，爸爸还等着呢！”又回到了少女时代。有时候我带她出去散步，进了一家咖啡馆，她竟然问我：“你能把我送回家吗？”

渡边　她忘了您是她丈夫了！

今冈　虽然不是经常那样，但有时瞬间就会那样。在家里的我，正在散步的我，给她做饭的我，我在她眼里不同的时候看上去像是不同的人。

渡边　那现在呢？

今冈　今年年初，病情突然恶化，出现了昼夜颠倒的睡眠障碍，有一次还从自家的楼梯上滚了下来。我想，在家里已经没法照看她了。7月份，我把她送进了医院。

渡边　诊断之后才4年，恶化迅速的少年性阿尔茨海默病真的很麻烦啊！

小菅女士的婆婆住进康复机构以后都做了些什么事情？

小菅　那是一家位于静冈县的康复机构，十几个症状程度相同的人暂时住在一起，就类似Group Home。

渡边　在那里都做了些什么？

小菅　像画画、写字、卡拉OK和散步什么的。大家共同生活在一起，让每个人都振作起来。

渡边　您婆婆的反应如何？

小菅　开始的时候猜疑心很强，总是发火，怀疑是医生、家属以及康复机构的人合起伙来骗她，把她培养成病人。不过，过了一个月就安静下来了，自己也觉察到了健忘，还说：“给家里人添麻烦了。”我甚至觉得可能是治好了。

渡边　在那里待了多长时间？

小菅　3个月。不过，回家以后一起生活才发现，还是没有治好。不光忘事很厉害，还开始一个人外出走动，如果你要跟着她，她就会生气，说：“我一个人没问题！”那个时候不知道是悲惨还是难过，实在是太痛苦了。不过，有一回我发现老太太本人才最痛苦。

渡边　那又是为什么呢？

小菅　我读了婆婆的日记，发现日记里写着：“想写日记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头脑成了这个样子真让我悲哀。”婆婆有时候还对我倾诉：“大脑一片空白，周围大雾弥漫，我好像行走在没有出口的隧道里。”

渡边　患者本人也很痛苦啊！

小菅　不过，婆婆发现了一个乐趣。从康复机构出来的时候，里面的工作人员给了我一个建议，我听从他们的建议，让婆婆到附近的一家绘画学校学习画画。

渡边　老人以前就擅长画画吗？

小菅　不是的，好像是小学毕业以后第一次拿起画笔，婆婆非常喜欢去绘画学校，绘画技艺也是突飞猛进。可能是因为那个缘故吧，婆婆看上去精神上也安定下来了，作品积累越来越多，在老师的建议下，还举办了个人画展。

需要护理和支援的认知症患者的数量（未来推算）

到2010年，包括阿尔茨海默病的整个认知症的患者数量预计将会突破200万人。85岁以上的老年人，每5个人中就会有1个人发病。

渡边　真了不起！

小菅　说起来，这些都是10年前的事情了，有认知症的人竟然去画画，是不是令人难以置信？婆婆还以我为模特画了一幅画，她给这幅作品起名《重要的人》。

渡边　小菅女士把照顾婆婆的经历写成了书，还被拍成了电影《折梅》，您婆婆也看了这部电影吗？

小菅　是的，看了。婆婆还说：“电影里的那个老太太和我真像啊！”（笑）后来婆婆因为脑梗死发作再也不能画画了，但婆婆能看到那个电影已经让我感到很欣慰了。

渡边　那以后是怎样护理的？

小菅　增加了Day Service（去康复机构接受护理） 和 Short Stay（短期住进康复机构接受生活护理），还让保姆和有偿志愿者帮忙照料。

护理服务和医疗费每月有7万日元左右的负担，幸亏婆婆有养老金，光养老金就够用了。婆婆在2006年以90岁高龄去世了，到了晚年，剧烈的症状也都消失了，老人的晚年很安详，很恬静。

渡边　今冈先生与少年性认知症家属会“彩星之会”的邂逅成为了事情的转机，是吗？

今冈　去年的7月知道了这个家属会的存在，所以就入会了。让妻子住院的时候也咨询过家属会，还让他们给介绍了医院，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如果夫妻俩参加患者会，患者会会把患者集中起来，患者会的援助者会让他们唱歌或玩气球。在这期间照顾患者的一方聚集在一起，互相交流心得体会。和相同情况的人进行交流，精神可以得到放松。如果症状的程度不一样，就可以获得一些参考，还能听到一些从医生那里听不到的信息，比如说在家庭内部的应对方法，等等。

渡边　那很让人受鼓舞！

今冈　除了女儿之外，这3年内，我没告诉任何人我的妻子患了阿尔茨海默病。但是家属会会把那种状态公开化，让我们明白大家都历尽了千辛万苦，受罪的不只是自己一个人。

小菅　我在一个叫“认知症患者与家属会”的家属会里有过相同的经历和体验。

渡边　有相同烦恼的人在精神上互相支持或许比医生还要重要。

下面我们请正在同阿尔茨海默病斗争的太田正博先生和他的太太也加入我们的谈话。太田先生最初察觉这种病的时候是一种什么心情？

太田　当时浑然不觉，根本不知道自己得了病，只是总感觉有些不正常。以前会做的事情现在为什么不会做了？开始的时候一直意志消沉，萎靡不振。

渡边　医生建议您进行演讲活动吧？对于把自己的病情公之于众，您没有犹豫吗？

太田　没有任何犹豫，因为在人前讲话还能做得到，所以我想好好做这件能做到的事情。

渡边　您的妻子最初没有感到自己的丈夫有什么异常变化吗？

太田夫 人（以下称夫人）　从1998年到2001年，我丈夫曾经去长崎县对马市的社会福利事务所单身赴任，那个时候，每个月回家一趟，有时候我问他飞机或长途车的到达时间，他也回答不上来，那时候我就感觉情况有点儿不对头。

渡边　能不能讲一讲您丈夫在接到诊断通知之前的情况？

夫人　我丈夫在2001年的4月又被调回了长崎的工作单位，但是因为不能处理工作，不能顺利地主持会议，所以上司劝他到医院去看看。

渡边　于是就去了医院？

夫人　我和丈夫一起去位于长崎市内的“须贺崎诊所”找医生看病，那是2002年的1月，我丈夫那时候52岁。医生说我丈夫有“少年性阿尔茨海默病的可能”。我心想：“天哪，果然如此！”一方面又不愿意相信，希望医生说的是假的……

渡边　没有告诉您丈夫吗？

夫人　医生正式告诉我丈夫是2004年的7月，那期间的两年半时间最痛苦了。

因为丈夫不知道病名，所以好多话不敢对他讲，其中一个就是开车的问题，因为很危险，所以我对丈夫说：“别开了吧！”丈夫就问：“为什么？”

太田　我被告知病情的时候心想：“啊，太好了！”我知道了自己为什么好多事情做不好的原因，如果医生没有告诉我病情，我可能垮得更厉害。

夫人　关于丈夫的演讲活动，因为丈夫迫切想做那些自己能做的事，如果家里人都反对的话，就破坏了他的那份心情，我想那样的话，丈夫就太可怜了。两个孩子也都长大成人了，都赞成父亲的想法。

渡边　饮食起居等日常生活，您丈夫都能自理吗？

夫人　不能。把饭给他准备好了的话，他可以自己吃，但如果不告诉他“这个是盐，那个要蘸着调味汁”的话，他自己一个人就吃不好饭。

换衣服自己一个人也搞不清楚顺序，本来正面朝外，他非得特意翻过来看看，有时候前后穿反了。你一说他不对，他就会冲你发牢骚。

太田　牢骚自然要发了，不发怎么能行。（笑）

渡边　自己会做，为什么还要别人指手画脚，所以就会发火吧。您看病的诊所里还附设了白天护理设施，现在每周要去多少次？

太田　每周3次。和大家一起吵吵嚷嚷，热热闹闹，非常有意思。我觉得和各种各样的人交流，和大家掺和在一起是最好不过了。

夫人　白天护理设施里面准备了各种各样的节目，比如语言游戏、在图画中寻找错误和文字、做饭、不太剧烈的运动，还有室外散步等。在那堆人中，我丈夫58岁最年轻，上面还有将近90岁的老人。

渡边　患病以后，您认为最辛苦、最困难的事情是什么？

太田　应该是不会计算吧。可能和大脑有关。另外还有很多，但我认为那些都是没办法了。

夫人　有时候在家里找不到地方，一筹莫展。

太田　地方？

夫人　像厕所啦盥洗室啦什么的，一时间就不知道在哪里了。

太田　我有时候想，如果行动再自如一些，能做的事再多点儿该有多好啊！现在感觉很窝囊。

渡边　演讲快乐吗？

太田　很快乐！我属于那种喜欢讲话的人，周围的人能够适应我的缓慢的节奏，让我很感激。

夫人　演讲的时候和诊所里的医生、物理疗法师3个人一块儿去，演讲的形式就是两个人向我丈夫提问，把话题引出来。多的时候，每个月要演讲两次。有时候也面向一般听众、学生、医疗工作者或者护理人员。

太田　有时候也唱歌，唱歌的时候心情很愉快。

夫人　最后表演唱歌，第十八个节目就是“My Way”。一到会场，就先担心音响怎么样。（笑）

渡边　对准备工作是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啊！（笑）现在是如何维持生计的呢？

夫人　除了护理保险和医疗保险之外，还有障碍养老金，不够的部分用积蓄来补充。幸好在孩子身上已经不用花钱了。不过，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满腹忧虑。

渡边　听说护理机构里面人满为患，今冈先生您怎么样？

今冈　有很多的护理机构，比如特别养护老年公寓、老人保健设施、老年医院，等等，但是很难进去。要申请入住特别养护老年公寓，很多人要等三四年。

小菅　那叫第100人等候或第200人等候。

今冈　我妻子现在住进了护理疗养型的专业医院，住院时间是一定的，3个月或者4个月，那样一来，只能到处转院，虽然对于认知症患者来说环境的改变并不好。

渡边　设施不足是一个大问题啊！现在您去医院看望妻子吗？

今冈　每天都去，打开病房的门，只是相互看一眼，妻子就欢喜不已，看到她高兴的样子，我就觉得没有白来。

小菅　按照现在的护理保险，如果是需要护理的程度最高的“5”，1个月的服务支付限额是358300日元，自己负担10%。不过实际上，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花费啊！像尿布费啦饭费啦……

今冈　还有不属于保险范围的设施入住费问题。

小菅　现在就连Short Stay的房费都和宾馆差不多了，大家都叫苦连天。

今冈　医院的住院费从最便宜的到最贵的五花八门，便宜的地方每月12万至13万，贵的地方20万至30万。另外，还有不用转院、护理到底的地方，那种地方起价就是每月50万，上不封顶。

像特别养护老年公寓那样的公共机构，每月有7万至8万就可以了，但是民营公司经营的那些收费型护理机构，光入住费就需要好几千万。

护理机构和护理服务的种类

形形色色的护理机构和可以使用护理保险的主要服务。护理者应该尽可能地利用这些机构和服务，而不是一个人去包揽一切，这一点很重要。

小菅　就连那种Group Home每月都要15万至20万。

今冈　这两年我干脆顾不上工作了，只好用障碍养老金和护理保险来筹措安排，不够的用积蓄来补充。我还想，实在不行了就把房子卖了，自己去住个公寓单间什么的。

渡边　随着病情的加重，经济上的负担无论如何也会加大啊！

作为阿尔茨海默病的治疗药物，在日本唯有“盐酸多奈哌齐”（药品名称：安理申）获得了批准。太田先生也在服用吗？

夫人　是的，或许只是一种心理安慰。除此之外还吃很多种药，比如，人们认为有利于改善认知症的中药、抗抑郁药、高血脂和高血压的药等。

渡边　今冈先生呢？

今冈　在精神科让医生开了盐酸多奈哌齐。

渡边　那种药有没有效果？

今冈　我觉得没什么效果……

小菅　据说可以延缓病情的进展一两年，也有人说9个月左右，听说个体差别相当大。

渡边　虽说新药的开发进展很快，但也不能光指望它，真是个很难解决的问题啊！

太田先生，对那些同样在和这种疾病作斗争的朋友，您有什么话要说？

太田　不要认为自己什么都能做，让各种各样的人帮助你，是绝对必要的。

另外，或许有人说我这种说法有点儿陈词滥调了，我希望周围的人有更多的爱心。我觉得现在的人都只关心自己的事情，让人感觉有点伤心和落寞。

夫人　不过，我丈夫好像非常乐于和人交往聊天，前些日子还跟着旅行团去了一趟德国和澳大利亚，丈夫一路上一直和旅行团里的一个姑娘天南海北地喋喋不休。

太田　那是对方总是跟我说话，我不过是陪人家说话。（笑）

夫人　不过那种时候他好像很快乐。

渡边　对于这种疾病，家人和社会的支持首先是必要的，这一点我们已经很清楚了。对于政府大家有什么希望和要求？

今冈　真心希望政府能够建设更多的护理型医院。

小菅　希望人们从小时候起就有很多机会去那些护理设施体验学习，也希望健康的人不要避讳这种疾病，有更多的机会互相讨论认知症这种疾病。

渡边　那一点非常重要啊！人人都有老的那一天，阿尔茨海默病不管对谁来说都不是他人的“瓦上霜”。谢谢大家宝贵的谈话！

目录

关于本书的几句话

雪之阿寒

温泉雾气里的青春

天盐的沙丘

春寒料峭的札幌

樱花荫翳下的庶民街

薄野之爱

大学 附属医院的地下研究室

白衣之恋

昭和四十四年·银座

消失了的城市——雄别

沉湎在祇园

妖孽的支笏湖

如梦似幻的银座

京都的樱花

原宿——魂牵梦萦 的地方

魂断轻井泽

令人忧伤的南纪白滨

六本木，可爱美丽的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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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本书的几句话

回想自己的青春，有爱，有情，但同时还有不少的烦恼、彷徨与迷惘。写这本书便是想对自己过去的一切，作一番总结与反省。

书中的人物、地方并不局限于我二十岁前后的青春时期，十几岁、三十几岁、四十几岁以至今日的各种悔悟迷惘、乡愁遗恨都记在了这本书里。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的青春范围就要广泛得多了。

如果问什么是青春的定义，我的回答是“思索、烦恼、迷惘便是青春”。那么不管活到什么岁数，即使是五六十岁，也还是有着太多的思索、烦恼、迷惘的。这五六十岁也能说是青春吗？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也许我的结论太武断，但一个人如果失去了思索、烦恼与迷惘，安于现状，无所作为的话，那么他的青春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完结了。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现在也还是有很多的思索、烦恼和迷惘，所以我认为自己至今也还青春常在。而且我还有个奢望，就是希望自己至死都能保持着这种青春的活力。

说老实话，写完这本书，我的体内便激荡着一股无法形容的青春活力，而且有一种继续再写下去的激情在我胸中荡漾。

如果再写，我还要写一本《我伤感的青春》，因为我想，自己的思索、烦恼、迷惘，只有自己最有感受，只有自己最能把握，同时也只有自己最能冷静地对待！

渡边淳一
 二〇〇〇年八月

雪之阿寒

说起“阿寒”，首先在我脑海里映出的是那一片荒无人迹的雪山，在那皑皑的山坡上清晰地印着一串长长的足迹，足迹的尽头是一个血红血红的倩影。当然这完全是我脑海里的臆想。一九五二年一月二十五日，一位少女，便似我臆想般地消失在这阿寒茫茫的雪原之中。

少女的名字叫加清纯子。当时是高中三年级的学生，芳龄十八岁。

太年轻了，然而少女却依然走了。记得是过了两个半月，四月初的一天，人们才在雪中发现了少女的遗体。

“有什么方法能使人死后依然保持美丽的容貌呢？……甚至比活着时更鲜亮、光彩。这死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纯子选择的方法！在那冰清玉洁的雪原里，凛然而壮丽地跨过生命的极限，这样的选择，纯子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的吧！那样年轻的姑娘竟会有如此精细周密的计算……”

以上是我的小说《魂断阿寒湖》的卷首开场白。

由此读者也许便会明白，我这小说的原型模特就是四十五年前，在那茫茫北国的阿寒，告别人生的加清纯子；这部小说的“青年作家之篇”中描述的少年便是读高中时的我。

今年冬季，我缅怀着纯子的往事，重访了严寒中的阿寒。

我追寻着已经消失了四十多年的少女的足迹，万千的感慨涌上心头。

所有的一切都埋没在这一望无际之中，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在了那逝去的岁月之中。

然而，在我的心灵深处，纯子还是活着的！

现在我之所以造访她人生最后存在和诀别的地方，对我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或者说，我的心灵深处是希冀着在此寻找到一些什么东西的。

我与纯子相识是在读高二的时候。

那是一个情窦初开、向往恋爱的年龄。一般来说在那样的年龄里，男孩子总是比较主动的，可我与纯子的恋爱，却是纯子主动的结果。

记得是临近我生日的十月里的某一天，我在课桌里看到了一封纯子给我的信。

过几天，给你庆祝一下生日，就我们两人……

纯子

这字迹龙飞凤舞的短短一句话，着实让我激动得雀跃不止。

说来有些自吹自擂的味道，当时，我确实是个十分优秀的学生。

纯子嘛，喜欢画画，在北海道和东京女画家书画展上，她的画已经展出了好几次了，可以说已是一位颇有名气的少女画家了。在学校她从来不化妆，打扮也是平常的学生装，可头发却喜欢染成现在也十分流行的茶色。据说，那是她自己用双氧水和啤酒染上去的。

她当时不太到学校上课，来了也时常早退。这是因为她喜欢在家里整天对着画布画画，要么就是为了参加画展而请假去东京。

还因为她当时患有肺结核病，隔三差五地要去医院住上一段时间。再有就是她有一批画家、文人的朋友，经常会在薄野的酒吧、茶坊里聚会应酬，深更半夜酩酊大醉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情。

当然，关于她的情况，我都是听别人说的。在学校里，纯子也确实显得特别，老师也对她放任自流，经常缺席也不太去管她。

说老实话，我对纯子是不以为然的：尽管你是天才画家，但首先你是学生，应该严格遵守学校的规则。你有才能，你长得漂亮，便可以像一只野猫似的，上课姗姗来迟，还没下课又悄悄地溜走吗？这样自由散漫，作为学生是决不允许的。另外，我还听说有一次考试时，她的表现更是绝了，她第一个交卷，卷子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句话“不懂”，而且这话竟还是用法语写的呢。所以，当时纯子在我心里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子而已。

也许纯子是知道我对她的那些感觉的吧。

生日那天夜里，我如约与纯子一起去了一家寿司店，这是我第一次坐在店里吃寿司。那天纯子请客，回去的路上，又请了我一个突如其来的亲吻。

少年的心是纯洁的，抑或是脆弱的，那晚以后，我便成了纯子的俘虏了。

在这之前，我是那样对纯子不屑一顾，那样讨厌甚至妒恨她。现在想来，这也许是少年的我对早熟的纯子的一种独特的嫉妒，是一种少年自卑的表现而已。

总而言之，从那天晚上以后，我真正地恢复了自我，与纯子的感情也如胶似漆了。

约会的场所，我当时担任年级的图书组长，图书馆的钥匙由我保管。于是我们便经常去图书馆的馆员休息室，深更半夜，甜言蜜语，当然少不了还有那少男少女纯情的亲吻与游戏。纯子当时已经学会了抽烟，喝威士忌，对我这么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来说，她理所当然地成了老师，我也不是个太差的学生，没多少时间，老师的东西，我便学得十分地道了。

除了画画，纯子也写小说，已经在同人杂志上发表了《同性恋的少女》等好几篇小说。她还经常看法国原版恋爱电影，那些西方人对恋爱生活的感慨，什么“颓废”呀，“倦怠”呀，她也经常挂在嘴边。

那年秋天到翌年春天，我与纯子交往后，不仅尝尽了恋爱与异性的甜蜜，而且我自身的艺术修养和情趣也有了一个大大的提高。

世人都说：“男人能够改变女人”，可对我来说却是不对。正好相反，应该说“女人能够改变男人”才对。纯子对我的影响太深了。当时如果没有与她交往，也许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了。

从秋天到冬天，我们的恋爱风调雨顺。一成不变地夜里溜进图书馆的休息室，偷偷地幽会，偷偷地抽烟，偷偷地喝威士忌。万一被老师发现就糟了，我的心灵深处也时而有这样的想法闪现，但一种叛逆家庭和学校的逆反心理总是占上风，不断地驱使着我向纯子靠拢。

然而，在我不顾一切朝着纯子一往无前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些使人震惊的传闻。

传闻说，纯子有好几个男朋友，而且与他们都有着很深的关系。例如，教她画画的老师，给她诊病的医生，报社杂志的记者，在这些大她好多岁的男人圈里，她如鱼得水，犹如女王般地受着宠爱。

不过，对于这些传闻，我并没有在意。即使纯子与那些中年男人有关系，在我认为也是与自己风马牛不相干的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我们高中生没有必要去为另外世界里的事情烦恼和妒恨。即使她有好多的男朋友，只要与我在一起能真心诚意，这就足够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我与纯子的交往依然一帆风顺，然而情况终于发生了变化。

那年的春天，有传说纯子与东京来的一位O先生开始了交往。关于那O先生，有人说是什么党派的，三十岁左右，一表人才，又有不错的艺术修养，而且能说会道。

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我预感到，这男人会将纯子从我身边夺走的。尽管我的恋爱经验还十分地少，但一种男人的直觉，使我如此预感。

果然不出所料，以后的一段日子，纯子明显地开始疏远我，与那位先生打得火热了。到了高中三年级的夏天，我与纯子的一切都结束了。

当然，我对纯子还是一往情深，只是自己实在没有力量将她留住，而且紧张的高考也日益逼近。

对自己的无能为力，当时我曾尽量地自我安慰。

纯子跑了，是因为自己太年轻，不成熟，使她感到太寂寞了。今后争取考上大学，使自己再成熟一些，她也许会再回来的。

这样自我安慰着，我狠狠心将纯子的事丢到脑后，集中心思开始对付高考。与我相反，纯子照样不太来校上课，最后干脆连人影也不见了。向她的朋友打听，说她本来准备考东京艺术大学的，现在已打消了这个念头，一心一意地跟着O先生了。

于是我继续努力将纯子忘记，继续努力地用功学习，终于顺利通过了高考。高考后大约有一个半月了吧，已是深夜一点多了，我突然被一阵寒气惊醒，原来我是复习功课太累，伏在桌子上睡着了，感到背后寒冷，便转过身去，发觉背后的窗子打开了。

猛地有一种感觉，纯子来过了。

因为以前她来找我，总是站在这窗下，轻轻地叩几下窗户，贴着窗玻璃，黑暗中她那少女灿烂的微笑，总将我惹得迫不及待地跳出窗口。

可是那个夜里，当我赶紧打开窗户时，却怎么也不见她的人影。再仔细看却惊奇地发现，窗下洁白的积雪上，搁着一束鲜红鲜红的康乃馨。

我慌忙跑到屋外，盲目地追了一阵，但是月光下白惨惨的雪地上，静悄悄地不见一个人影。

我回到窗下捧起那束康乃馨。第二天去学校便马上向纯子的朋友打听她的住址。

“纯子说今天头班列车去阿寒，现在已不在家了吧。”

纯子朋友的说法使我突然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而且更不幸的是，这预感不久便成了现实。

她说要到钏路去，在那里又住了几天，便一个人向着雪茫茫的阿寒走了。在那里，她住在雄阿寒宾馆，两天后，雪住了，她便说去写生，便朝着阿寒与北见连接的钏北峰出发了。

事后从当地人口中也只能知道纯子的这些零碎情况。这也便是我所能知道的纯子人生的最后踪迹。

两个半月后，纯子的遗体在俯瞰着阿寒湖的钏北峰附近的山坡上被发现了。

已是四月，厚厚大雪覆盖着的阿寒也终于能沐浴春天阳光的温暖了。纯子裹着一身鲜红的大衣，从雪中出现了。她脸伏在雪中，脸色比活着时苍白，但是依然十分美丽。她的身边散落着临终时喝的毒药空瓶，她经常抽的“光”牌香烟盒以及围巾之类的东西。

纯子为什么要自杀？她没有留下遗书，所以至今这还是一个不解的谜。

但是，我与她当时有过一段那么深的友情，就我对她的了解，我还是能推测出一些理由来的。

首先，纯子是个十分早熟、自尊心极强的女孩。我甚至认为，那样的人生也许正是她必然的结局。

当时，在少年的我眼里，纯子似乎是个无所不能的大人，然而事实上她是耗尽自己的精力每时每刻不停地、拼命地在演着一幕人生的大戏，拼命地刻薄自己，要将自己的形象塑造得尽善尽美。

譬如，离开札幌去阿寒的前夜，在我窗下悄悄搁下的那束康乃馨。事后我才知道，她在与她交往过的五个男朋友的家门前都送了同样的鲜花。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直到我写小说《魂断阿寒湖》时，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因此还是认为纯子在诀别这世界之际，特意给我送来了鲜花，她心里最最爱的应该是我。也许她其他的男友也是这么自信而坚定的吧！

还有她明明患肺结核，时常咯血，可当我与她接吻，流露出怕受传染的神情时，她却一口否定自己有结核病，说她之所以说自己有病，是因为想找借口不去学校上课。

当然，对她的虚伪和谎言，至今为止，我从没有一点厌烦，反而对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为了给人一个美好的印象，能够那样压抑自己而感到钦佩。同时深深地理解，她自己的人生，肯定是无时无刻不感到筋疲力尽的。

或许她对自己宽容一些，现实一些，她的人生便不至于走上极端。然而，早熟、要强、自尊使她误入了虚妄的世界而不能自拔，或者说想自拔却找不到方向。她当时确实经常唠叨想要自杀，而且事实在中学时也曾有过一次自杀未遂的经历。

当时年轻不谙世事的我认为，纯子说的“想自杀”，只不过是一个女孩特有的口头禅而已，我有时甚至还对她冷嘲热讽：“真正想死的人是不说死的。”然而，她却是真的，她是说想死而真的去死了。

现在是追悔莫及了。但反过来想想，也许纯子年纪轻轻便已悟感到死是一件非常壮丽的事，感到死能给很多的人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象，所以她是视死如归的。

现在对我来说，纯子留下一个谜，就是谁是她真正的心上人。

这一点也许是与她交往过的五个男人都在考虑的吧。也许纯子最后的男友，那位O先生，便是她真正爱着的心上人吧。

但是，纯子在离开札幌的前夜，同时给五位男友送了鲜花，所以也许谁都不是她真正的心上人，她真正的心上人其实就是她自己！

这从她短暂的人生戏剧性的活法，以及自强、自尊的性格，便可以推想得到。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的那段与她热恋的美好青春就不会被她葬送。

现在的阿寒，与四十多年前纯子那时的阿寒相比，已经面目全非了。

当年，纯子乘着叮当铃响的马爬犁去阿寒的雪道，也已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了，即使冬天也通着公共班车。那茫茫的雪野里，也时时能见到矫捷的丹顶鹤在翩翩起舞，以及星星点点散落着的现代化的养牛场和农舍。

纯子最后住的雄阿寒宾馆已不复存在了，她最后走的那条通向钏北峰的小道也变成了平坦的国道，逶迤地绕过山峰通向远方。道路、房子，周围的景色都已今非昔比，然而毕竟还是有不管风吹雪打永不变化的东西。

这就是阿寒的白雪，一脚一个声响的雪山峻冽的脉搏，以及那寒冬中枯叶落尽的古树的孤寂与肃穆。

还有我心灵深处，纯子那十八岁的倩影，也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为什么要死，我也不想再问。谁是真正的心上人，也已不想再问。

我现在只想，向纯子轻轻地诉述：

有很多很多的人，为你十八岁的生命惋惜、悲哀和伤心。

但是，相信你十八岁时，并不感到悲哀，有的只是骄傲、任性和自尊。

你的生命给很多很多的人留下了未知，留下了迷惑，没有比你的死，更能使人们感到刻骨铭心的东西了！

你如此壮丽、奢华的死，使人感到痛惜，感到叹服。随着我年龄的增长，更感到无比的嫉妒。

确实，不管我怎么诉述、表白，千言万语，我只想表达一个意思：在我的眼睛里，纯子永远是一位十八岁的青春少女！

温泉雾气里的青春

每当听到登别温泉这个地名，我心中那些沉淀了的遥远青春时代的甜美、迷惘就会重新浮起，同时胸口又会漾起一种浪漫、激荡的感觉。

这是因为，虽说时间不长，但我年轻时曾与登别有过一段难忘的因缘。

回想起来，那恍惚已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了。

当时，登别对我来说是个令人激动而又神秘的地方。

我那时二十二岁，在札幌的一所医科大学医学系上学，正在与一位S姑娘热恋。

她与我同龄，从札幌的某短期大学毕业后去了登别，在一家颇具规模的温泉旅馆当营养师。

当然，我是希望她留在札幌的，可城市里没有合适的工作，她便选择了去登别温泉。

当时去登别，必须先从札幌乘两个半小时宝兰本线的快车，再乘三十分钟长途汽车才能到达。

我为了那姑娘，曾每月一次地利用周末赶去登别温泉。或许我那时确实是被她迷住了吧。

公正地说，那姑娘容貌、身材都并不十分出色，身材瘦小，圆圆的脸蛋，街上随便找个姑娘与她相比，都不会比她逊色。

然而，她身上却有着一种其他少女所没有的艳丽气质。特别是与她相好时，她那种妖艳、淫荡总能营造出一种令人激奋不已的氛围。

我与她开始相爱，是在十九岁那年的夏天。随着交往加深，她曾对我坦白过她过去男人的事情。她高中二年级就与一位四十岁的男人有了关系，她说起这事总是透着一种自嘲的语气：

“我可是他的小老婆啊！”

也许她说得不错，用现在的话来说，他们之间的交往可以说是“金钱交易”了。

她家在旭川，父亲是旭川市的议会议员，应该说是不缺钱花的，但她却与人做出了“金钱交易”的勾当来。问她理由，她只是怏怏地说道：“家里一点温暖都没有……”我后来才知道，她母亲是继母，她的所作所为也许便是由此产生的吧。

那时的我，对异性有一点懵懵懂懂的感性认识，所以每次与她做爱，都会感到十分地刺激且兴奋不已。也许她那种性爱的技巧，都是从那中年男人处学来的吧。

所以坦率地说，那时我不是对她的容貌、身材，而是为她的大胆、放荡的性爱而着迷。

当时，我还有别的女朋友，但与S姑娘相比，在成熟、激情上总显得不尽人意。所以每到周末，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念她，并且尽可能大老远地从札幌赶去登别。

然而，现实生活是严峻的，并不似理想中那么轻松。

这首先因为我当时还只是个学生，没有足够的经济来源。从札幌去登别，当然要有车费、旅馆费。车费先不去说，因为那里是一流的观光地，旅馆费用都是令人咋舌地昂贵。虽说并不是由我一个人支付，当时有工资收入的她也十分慷慨，但对我们来说，那一流旅馆的费用还是无法承受。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登别温泉就那么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住在那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们两人偷偷摸摸的爱情要掩人耳目，必须去别的地方住宿。

为此，我们总是避开登别温泉，而赶到登别市内或者离登别温泉八公里之遥的卡露斯温泉，甚至更远的宝兰去过夜。

这几个地方，我们住的旅馆或宾馆对于恋人来说，应该都不是十分合适的去处。特别令我难忘的是卡露斯温泉，因为在那里我出过一次洋相。

卡露斯温泉是个原来只有几户人家的小地方，到这里洗温泉的也大抵是为治病而来的老人。那天我与S姑娘租了一间简陋的旅舍，喘了口气后便去洗温泉。进到浴场里，只见许多老人都在浴池前垂着头，用木桶汲水朝自己的头上浇，还有那些带着儿童来的大人也把木桶里的水朝小孩头上浇。

于是我便认为，这里洗温泉的习惯，先要用水朝自己头上浇过后才能入浴，于是便学着样也盛了水来朝头上浇，不想那温泉水实在太烫，猛地一浇下，烫得我差点昏过去，但想到这是习惯，便坚持着浇了好几下，洗完澡去账台，闲谈中才得知真相，大大地吃了一惊。

原来这里的温泉从古时就传说能治头痛病，所以那些患轻微脑梗塞症的老人和患有脑病的小孩才特意到这里朝头上淋温泉。想想自己刚刚东施效颦地使劲儿朝自己头上浇烫水的情景，真正是羞得入地无门了。又联想到，带女朋友来这种地方浪漫调情，实在不能不说自己的脑子是很有毛病的呢。

不过，不管怎么说，在那地狱谷深处山峡里的温泉雾气中，与S姑娘度过的那些日子，对我来说是一段遥远而甜蜜的回忆，同时我又一次认识到自己当时对S姑娘是多么贪婪！

与卡露斯温泉一样，还有一个不能忘记的地方便是宝兰。这是登别地区最大的一个城市，当时有十三万人口，有港口及大型钢铁工厂，是一个相当热闹的城市。

从登别乘三十分钟左右的长途汽车便可到达宝兰。要说避人耳目，这里是最适合的地方了，可这城里的居民大多是炼钢厂或是海港作业的工人，所以整个城市总飘荡着某种粗鲁野蛮的气氛。

记得是个深秋的季节，那天我独自赶到宝兰，在车站附近的小巷中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馆，等着S姑娘的来到。等着等着，不由地有些不耐烦了，便自怨自艾起来：怎么会迷上这么个女人？

暮色朦胧了，S姑娘才匆匆赶来。于是两人顶着呼啸的寒风去附近的小饭店草草地吃了些东西，便早早地钻进被窝里去了。

大约是深夜十二点了吧，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我们惊醒，慌忙爬起身来，房门已被人敲得震天响，开门一看是两个警察。警察看着不知所措、呆若木鸡的我们要求出示身份证。于是我只好拿出自己的学生证，S姑娘没带证件只好如实告知在登别的温泉旅馆工作。结果还好，警察只是训了我一顿，说“学生不许再带女朋友来这种地方”便去别处检查了。

战争时期，警察可以临时检査的名义，突然搜査旅馆或集会场所。可那天又是为了什么呢？是附近发生了盗窃，还是伤人案件？总而言之，我们那天的好事是被彻底地搅了，又莫名其妙地被训了一顿，心里有一股受污辱的窝囊气。

那天夜里，我俩虽说重又拥着薄薄的被衾，紧紧地依偎在了一起，但外面不断传来的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汽笛声，使我心里始终有着一种来到遥远偏僻乡下的孤寂情绪，久久不能散去。

翌日，我们迟迟用了早餐，出了旅馆去看电影。那天上演的是成濑已喜男导演的《浮云》，主演是森雅之和高峰秀子。影片描写了一对男女为情爱所迫，最后流落到尾久岛上的故事。影片中一对恋人最后悲惨却又不能自拔的生活，我是有着切身的体会的，非常能引起我的共鸣。电影结束后，我还怔怔地坐在位子上，久久地不愿离去。

三个半月后，我再次去登别，照例在车站附近的小巷里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馆，等着S姑娘的到来。然而，那天却发生了一件让我终生难忘的事情。

季节是冬天，我从札幌出发时天就下起了雪，到了登别雪还是不停，旅馆门前二十米处已是积雪皑皑了。我订的旅馆房间是最里面的一间，由于房间里太冷，我大衣都没脱，默默地等着S姑娘，但到了约好的晚上八时，还不见她的影子。

也许是加班，也许临时有急事一下子脱不开身，我望着屋外纷纷扬扬的大雪，猜想着S姑娘所在的充满温泉雾气之地的种种情景，不由地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来。不知过了多久，我猛地醒来，S姑娘还没有来，再看时钟已是深夜十点多了。

不管工作怎么忙，也不会忙到这么晚的，即使真的脱不开身，也应该来个电话。看这情况，一定是碰到什么紧急事情了。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又等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见她来，将近十二点了，才感到有些不妙，便到旅馆的服务台去打电话。

但是，单位里、家里都没有人接电话。

这么厚厚的雪帘中，S姑娘到底在哪里啊！

不断地为她担着心，呆呆地看着暖气炉中一窜一窜的火苗，又等了好一会儿，突然听到走廊里有急促的脚步声，她终于来了。

“对不起……”

跑得气喘吁吁的她一进房门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深深低下了头，嘴里呼呼地喘着粗气。我不禁重新仔细地打量了她一遍，只见她除了头发与大衣肩上有些融化了的雪水外，并没有什么异常。

“为什么这么晚……”

面对焦急地诘问的我，她无声地喝了一口水，喃喃地说道：

“被人家缠住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着我一脸迷惑的表情，她才吞吞吐吐地说起了事情的经过。原来今晚下班她刚要走的时候，被旅馆的经理叫住了，硬是拖着一起去了附近宾馆的餐厅里吃晚饭。这经理以前就表示对她有意思，曾好几次邀请她，她都以各种借口谢绝了。可今天，再拒绝怕得罪了这位上司，便勉强地答应了。

“那人，真是太会纠缠了。吃了晚饭又硬拖去酒吧，直到三十分钟前才终于脱身出来。”

看来她确实穷于应付，搞得筋疲力尽了，以至说话也断断续续，时而不停地低声抽泣。看着她那纤弱可怜的样子，想到她终于来到了自己的身边，我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了下来，我不由地轻轻吻着她，把她抱到了床上。

然而，她突然有些扭捏，稍稍地挣扎着说：

“去洗个澡。”

然后便独自去了旅馆的澡堂。都有一个小时了，还不见她回来，我又担心起来，正想去找她，她却回到屋里来了。

接着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我俩习惯的游戏，她也很平常，我也很正常，热烈地拥抱，纵情地激荡，一切都与平时见面时一样，直到两人尽情尽性，心满意足。

然而，总有些异样，当我们平静下来后，我总感到今晚的她与平时不一样，抱着她就像抱着另外的姑娘一样。以前的那个扑在我怀里，任我拥抱，任我亲热的S姑娘已不在了。今天的S姑娘是个十分理智、扭捏、多愁的姑娘。

这种异样的感觉，第二天起床后也一直不能拂去。最后我便抱着这种疑惑不解的心情乘上火车与她告别了。

与昨天大雪纷飞的天气相比，今天是个难得的晴朗好天气，到月台上来送我的她，在列车启动的瞬间，只对我轻轻地点点头，挥挥手，很快地，她那低着头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茫茫的雪中。

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列车里，眺望着远去的登别街景，突然想起忘了问她一件最重要的事了。

“是不是那位经理对你非礼啦？”

这句话，昨晚曾好几次想问，但总没能启齿。自己是怎么啦？是怕问了，她承认了，自己便会不知所措，也许正是这种心理作怪才使自己终于没能开口。

“那经理，你也并不是很讨厌吧！”

昨晚躺在床上，看着她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我是怕这么一问，她便会干脆承认，给我一个难堪。不，不仅仅是难堪，应该说是怕她那身体中蕴藏着的女人的娇艳神秘会突然从我的生活中消失。

果然不错，现在坐在行驶在雪原上的列车里，我是实实在在地感觉到，S姑娘已在慢慢地离我远去了。

昨天晚上开始，S姑娘已不是以前的她了，她那奔放的身躯里已经潜入了另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的存在，将我与她之间的距离拉开来。

我默默地想着，想到这已经成为现实的现实，心头不由有些轻松，同时又生出一种迷恋，迷恋着那离我而远去的S姑娘。

离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已经过了四年，我作为一名医生，又一次去了登别温泉。

厚生年金登别整形外科医院，这便是我工作的单位。作为大学派出的巡回医生，前后两次，我在那温泉之城里待了五个月左右。

那时，S姑娘已经离开了登别，因为家庭的关系，移居去了遥远的南美洲。

另一方面，我自己经过四年岁月的洗涤，当时的幼稚、迷惘、自负、恼恨、耻辱，所有的一切都已忘掉，与S姑娘的往事只成为了一个遥远的亮点。

可是，当我又一次走进那温泉之乡，除了那人流如潮的繁华和从地狱谷中涌出来硫黄味外，我总是不能不感受到一种激荡心胸的浪漫。

这也许是对S姑娘的浪漫、奔放的迷恋，但同时又是因为这温泉之乡那特有的惹人心气浮动的魅力所致。

青春时代，只要在这温泉之乡待过的人，哪怕只很短暂的时间，也会终身染上这放荡不羁的温泉气息。

可不是嘛，这种讨人厌的、娇艳放荡的气质，过了四十年也没有从我身上消失，在我的感觉里，它已像一道旧伤痕，深深地嵌在我的身体里了。

天盐的沙丘

天盐位于北海道的西北部。从最北面的稚内朝日本海方向，沿着海岸线再朝南去，便能见到雅口关内的沙丘，穿过这沙丘，便可看到一片花园似的叫作沙龙坝的大平原。

这地方夏天来得晚，到了七月百花才争妍开放，就像要将迟到的时间夺回来似的。隔着碧绿的大海能望见对面的利尻富士山，在这宽阔浩渺的绿色平原上，最醒目的是夷甘草的黄花迎着海风欢快地摇曳。

从这大平原乘车再南下三十分钟，便会出现一座繁华的小城市——天盐。天盐城居民约五千多，主要从事奶酪和水产加工，是个环境幽静的地方。

不过，这小城以前曾以盛产鱼而闻名，最盛时期各种水产行业十分发达，人口也曾达到一万多。

我初次去那小城是昭和三十二年（1957年）的夏天，当时我是大学医学系的四年级学生，与同学Y君一起利用暑假去那里的一家镇立医院实习。

这医院只有内科、外科与妇产科的医生，病床也只有五十张，是个小规模的医院。医院的院长姓吉原，他还兼着医院的内科医生，是位十分博学的先生。他与Y君的朋友关系很好，所以便同意接受我们去实习。虽说我们是医学系的学生，但直接接触病人的临床经验几乎等于零，所以我们对这次实习的机会既十分珍惜，又十分紧张。

到医院的那天，吉原院长便将我们向医院全体人员作了介绍，又领着我们参观了医院的整个设施。同时边参观边将住院病人的病历、病状给我们一一作了说明，最后又让我们参观了门诊。另外还让我们实地操作了尿液、血液的检验，X光片拍摄以及注射等等的工作。

院长特地为我们腾出一间空房，伙食也完全免费。总之，为我们安排了作为一个医生所需要的一切东西。

这一切在大学里几乎是不可能的，有限的几张病床，学生轮流临床，即使如此，一年中也只有一两次的机会。与此相比，现在在这医院有着充分的时间接触病人，观察病情，对我的医术进步是十分有益的。

住院的病人很快便知道我们是医学院的学生，但是也许因为吉原院长关照过，我们去査房，那些病人们都十分乐意配合我们。

当时北海道一些地方医院正隐性出现医生不足的状况，天盐的医院也是一样。所以，当我们稍微熟悉了一下医院的工作，便作为正式医生每天顶班了，有时甚至还要独立到病人家里去出诊。当然在医院当班，一般都只需解决一些病人头痛脑热、失眠难过之类的小问题，碰到真正的大问题，可以与住在医院附近的院长联系，让他过来处理。出诊的病人也大多是腰酸背痛、伤风感冒之类的小毛病。

天盐虽说是一座沿海小城，可它的周围散落着不少的村庄与集居地。这些地方几乎没有任何医疗设施，所以去那些地方出诊，尽管我们是学生新手，但也十分受欢迎。

当然，我们的知识还十分浅薄，用药、注射也都还没经验，碰上一些不太常见的病情，也都不能马上拿定主意，这种场合往往十分希望得到一同去的护士的帮助。

开着医院的车子，沿着海边坑坑洼洼的道路行驶，有时还要通过一些更加崎岖的小道，才能到达出诊的农家。一个多小时的颠簸是十分累人的，但当时我们都年轻，不仅没感到累，有着年轻护士的同行，还有着一种兜风似的快乐呢。

而且，我们每到一家，病人即使躺在床上，也总强撑着身子起来给我们行礼。看好病后，还会送一大瓶牛奶给我们，有时还让我们骑马玩耍。回去时病人家属总是全员出动送行，一直到我们的汽车看不见，他们还在不断地挥手致意。

受着这么隆重的待遇，更加感到自己在这地方的价值，有时真会涌起要在这偏僻的地方干上一辈子的念头呢。

然而，实习的生活并不都是一帆风顺、称心如意的。

也有的病人知道我们是学生后便明显露出厌恶的神色，更有甚者，干脆拒绝我们，嚷着：“请院长来给我看病……”

还有我们自己，也时时在为自己的医术不精而苦恼。

比如有一次，对病历卡的一个偶然的错误没有注意，那位病人明明心脏没什么大病，可我却照着病历卡的错误作了误诊，等到病人都感到不适了，才知道不对，慌忙地改正。

最令人难忘的是有一个A病人的死亡事件，那是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半个月前脑溢血一直昏迷不醒，那天正轮到我值班，病人的病情恶化了。我心里倒是早有准备，马上给他打了强心针，但情况还是不见好转，凌晨时，他终于停止了呼吸。

听诊器里已听不到心跳的声音，脉搏也不见跳动，于是我便深深地低下头向家属宣布：“已经过世了。”

这一切是预料之中的，我照规矩宣布完死亡的消息，刚想离开病房时，突然死去的病人又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

一下子，围着病人悲哀哭泣的家属全部盯着我大叫：“医生……”

“已经过世”，不是明明活着吗！家属们的脸上明显地露出了愤怒和疑问。

我慌忙奔向病床，又一次仔细诊听病人的心脏，最终确认完全没有了跳动，才又一次喃喃地说道：“这次是真的了……”

人死亡时，呼吸停止，体内的二氧化碳会突然剧增，受这气体的刺激有时会恢复呼吸，这在医学上称为“陈施呼吸”，作为医生应该知道这一点，应该等这呼吸结束后才能向人们宣布死亡。然而令人难为情的是，我连这么个常识也不懂；当然在医学书上是读到过的，可没有实践的经验，所以便会出这么一个大大的洋相。

“宣告死亡，是不能草率行事的！”事后吉原院长对我作了批评，更使我感到自己的莽撞与无知，再想想当时在病人家属众目睽睽之下的窘态，真正是羞得无地自容了。

“那个新来的，连死人活人也分不清呀！”

一想到有人会在背后这么说我，我真是连穿着白大褂在医院里走路的勇气也没有了。

医院的实习是难忘的，更难忘的是我与圭子的一段恋情。

她当时是医院的护士兼病房主任。年龄与我一样二十三岁，由于以前从事过正规的护士工作，所以临床经验要比我丰富得多。

她那小巧的身体，白皙的皮肤，再罩上一袭洁白的大褂，更显出她那似小白兔的可爱与敏捷。

当时与她一起出诊，是件快乐的事情，无论路途多么遥远也不会感到辛苦。

然而，令我伤脑筋的是，不仅是我，与我同来的Y君也爱慕着她。这从医院员工聚会上，稍微喝些酒后，Y君对她的言语举止便能察觉到。

当然，Y君也知道我对圭子抱有好感，这样便形成了住在同一寝室的两个男人，同时追求一个姑娘的局面了。

这种情况下，一般男人总是嘴上十分大度、十分绅士的。望着Y君那几乎要说出“没关系，你去找她吧”这样话来的眼神，我心里便打起了退堂鼓。毕竟Y君比我大，显得比我更成熟老练。更何况，对他大度一些还更能体现自己绅士的气度呢。

然而，正当我犹豫不决、期期艾艾的时候，发现圭子已经知道了我对她抱有好感。可不是嘛，在此之前，我们一起出诊时已经相互亲热地拉过手，值班的深夜里，在走廊里我们曾相互交换过热切的目光，这一切圭子当然是完全明白的。

暑假过了一半时，Y君家里突然发生了不测之事，他告假两个星期，匆匆赶回札幌去了。

当然不能说是乘人之危，但确实是这段时间，我与圭子的关系急速发展，很快就相亲相爱起来了。

记得第一次亲吻是在医院我的房间里，当然Y君不在是个绝好的机会。以后便感到医院的寝室不方便，于是两人约好了利用休息日去稚内，在旅馆里过了一夜。

不言而喻，从札幌回来的Y君一眼便察觉了我们的关系。他心里一定是很失望的，但嘴上却只说了一句：“有你好样的。”便再没有表示什么不快。

既然Y君也知道了，我心里轻松了许多，于是便更加主动地与圭子约会。说是约会，天盐的地方很小，也只有几个去处。当时我们经常去的是医院后面的那长长窄窄的小道，走上二十分钟就可到达海边的沙丘上。

到了这沙丘，便不会有什么人来了。

登上杂草萋萋的沙丘，眼前是天盐河，越过河岸，横在眼前的便是日本海，海的远处隐隐约约地浮动着的三角形的山峦，便是利尻富士山了。

一天工作结束了，暮色中两人登上那沙丘，望着那海对面的利尻富士山的颜色由橙色、朱色、浅紫最后转为深藏青色，可谓五彩缤纷，变幻莫测。然而，当那夕阳在水平线上沉下的一瞬间，周围便万物玄色，黑暗一片，于是夜便突然地光临了。

刚才还在沙丘背后广阔的沼地里戏耍飞翔的小鸟，也一下子消失在黑暗中，夜显得十分静寂，那些猫头鹰、野狐的啼声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与圭子便在这落日里亲吻，对着西沉的夕阳亲吻，然后紧紧地牵着手踏着灌木丛生的小路归去，路上还是频频地亲吻。

大海、晚霞，五彩变幻的利尻富士山、沙丘的静谧，这一切催动着我与圭子的激情，使得我们还不太成熟的爱情突飞猛进地发展。

但是，暑期结束，我必须要回札幌了。

“你一定来札幌玩啊”，对我真诚的邀请，她只是默默地点点头，身体偎依在我的怀里，像一只小兔微微地颤抖。我感受着她的颤抖，坚信着能在札幌与她再会，心里盘算着陪她去札幌的哪里哪里游玩。

然而，一旦分别，两人的关系便很快地冷却。最大的原因是札幌与天盐的距离太远了。

当时从札幌乘夜车第二天早上才到达丰富，从丰富转乘地方上的支线火车，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天盐。这么长途跋涉，不要说圭子，就是我也实在吃不消了。

想见面不能马上见，这样日子长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好像受着风雨侵蚀似的慢慢出现了缝隙。

而且她的家在天盐，她的母亲又体弱多病，她是无论如何不能离开家庭的。

当然，两人要是真正地相爱，也许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但当时我自己确实也没有这样的勇气与魄力。

俗话说，时光能磨灭一切，经常不在身边的东西便会被时光渐渐地磨得无影无踪。可惜的是，我与圭子的恋爱也一样，成了这句俗语的真实注脚。

光阴四十载，其间听人说她结婚后住在札幌附近。当然这只是听说，我们终于没能再会，而岁月却是无情地流了过去。

不过，现在每当我看地图，看到利尻富士或者沙龙坝的地名，便会条件反射地想起天盐，当然还有那似小兔般的可爱、敏捷的圭子。

每当想起她，我便会觉得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仿佛我的人生便在那里滞住了，两个人肩并肩，亲密地眺望过的晚霞中五彩缤纷的利尻富士山，成为了我青春记忆中最艳丽的景色，重新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春寒料峭的札幌

北方的札幌，春天的脚步缓缓的。

白雪终于融化了，露出黑黝黝的泥土。春天似乎来到了，可是一阵寒风又会刮来片片的雪花，大地复又银装素裹，春天又悄然地隐去了。

如此春天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在晚冬的札幌，我的心情也似这气候一般反反复复。

“这次去东京，真的能有所作为吗？”

我这样问着自己，那年是昭和四十四年（1959年）的三月中旬。

在这之前，我已经打算辞去札幌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工作，决定去东京闯一闯了。

虽然还没正式提出辞职，但过了三月底辞职的意思已向主任教授说过，他也表示理解，周围的同事也大都已经知道了。

可我心里确实还是犹豫不决，时时地在问着自己：

“真的，你今后不会后悔吗？”

决定了的事又犹豫不决，也是有不少理由的。

首先，辞去了医生的工作，靠写小说能否维持生活，心里十分没有把握。

在大学的医院里，当了这么久的医生，我渐渐地对医术也有了些信心。然而现在却要抛弃这已经习惯了的生活，去东京闯荡，这值不值得？

当然，至今为止，我写小说，得了新潮社的同人杂志奖，有两次候补直木奖和一次候补芥川奖，虽说都是候补，但作为一名新崛起的作家，已经在东京渐渐地为人注目，这一点我还是有点自信的。

可是，就凭这自信，便贸然去人生地不熟的东京，在那里当一名专业的作家，这又有几分的胜算呢？

就这一点来说，我对自己有没有自信就很难说了，说有吧，有些底气不足之感，说没有吧，又有些不甘心之叹。

就恰似这春天来而复去的北方气候，使人感到模棱两可，无所适从。

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待在札幌是不会有什么大前途的。

“要去，现在正是时候……”一个声音在我犹豫不决的心里激荡起来。

至今为止，就我的生活打个比喻，可以说是穿着两双草鞋。这比喻也许不太恰当，不过对我来说，医生是一双草鞋，文学又是一双草鞋，我是白天在医院穿着医生的草鞋，而回到家里，业余或周末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是穿着文学这双草鞋的。所以说，当时我的精神始终是兼顾着这两个方面，说实在话，真是有些心余力绌、精疲力竭的感觉了。

看来是该决定最终穿哪一双草鞋的时候了！

心里是明白的，可行动就如猎人看见两只野兔似的，一下子无法果断地决定到底抓哪一只兔子。

正在这时，我所在的大学医院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便是日本全国首例心脏移植手术的成功。

那是在昭和四十三年（1958年）八月，手术是由当时札幌医科大学胸外科和田寿郎教授主刀。由于是全日本的首例心脏手术，所以引起了医学界乃至整个社会的极大反响。

当时，我是在整形外科研究室工作，隔一条走廊就是胸外科研究室。由于感兴趣，于是便不断地向胸外科、麻醉科、内科、病理等科的医生乃至护士打听那例手术的情况。随着对情况的不断了解，我却渐渐地对那手术产生了疑问。疑问主要有两点：一是提供心脏者的死亡判断标准；二是接受心脏手术患者的适应性的判断标准，这具体的在此我就不想多说了。

总之，我当时写了对那例心脏移植手术持反对意见的文章。于是我在大学内便感到难以待下去了。

当时我才三十岁多一点，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但结果是自己把自己逼上了尴尬之地。

主刀的和田教授当时还兼着手术部的部长，所以我在手术部也就不能再待了。更有甚者，连我的主任教授也向我提出了警告，使我一下子厌烦起来，再也不想在这医院里待下去了。

为了避风头，有一段时间我去了地方上的医院工作，可那里情况也不尽如人意，只要我一在什么科室出现，便会有人觉得我又要来窃取情报，写什么不利他们文章了。

说这些，是因为我当时辞去医生的工作而专业写小说，促使我下决心的便是那例心脏手术和由此而引起的种种不快。要是当时没有那场心脏手术，没有那些不快，也许我现在还在大学的医院或札幌周边地方上的什么医院里当医生呢。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那例心脏手术事件就不仅仅是单纯的医疗、新闻事件了，对我来说，应是人生道路上一个重大转折的契机。

本来我是不相信命运的，但一起突发事件能够改变人的一生，对这种在现实中存在的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我确实有着切肤之感！

从以上我辞去医生工作的理由可知，与其说我是想辞职，倒不如说我是不得不辞职的。正因为我是被逼着作出决定，所以便显得唐突和暧昧，这也给我留下了动摇不定的后遗症。

其他动摇不定的理由便是周围同事朋友对我的忠告。

例如，我决定离开医院时，同事们为我聚餐饯别，我的主任教授K先生曾对我说：

“如果改变主意，现在回来还不迟！”

这也许是先生考验我决定的一句玩笑话，可这确确实实地使我的决心动摇了。

另外还有札幌的女作家原田康子也劝我：

“写小说，还没有医生赚钱多呢。不去东京，改变主意现在还是来得及哟！”

也许这也是玩笑话，大家都是笑着说的，可对我来说，绝不是笑得出来的呀！

也许自己的决定确实是错了，也许自己正在朝着人生相反的方向起跑。使这种迷惑、不安更如雪上加霜的是我母亲的话语。

当我将自己辞职去东京之事向母亲说明时，母亲哭了：

“好容易工作稳定了，干吗又辞去呢？”

接着又厉声诘问：

“辞去医生不干，想干什么呢？”

于是我回答说：

“去东京，打算专业写小说。”

母亲听了怔怔地凝视了我好一会儿，如诉地嘟哝道：

“求你了，别去干那种卖笑的事情。”

至今为止，我写小说，从来就没想到是件卖笑的事情，当时听了这话，我着实大吃了一惊。

母亲的意见对与不对暂且不去说它，可母亲那真诚的眼泪，确实使我无法继续无动于衷！

犹豫到最后，我只好去向同人杂志的朋友们求助。

当时，我所属的一家叫《库勒玛》同人杂志，人员只有八个人，所谓短小精悍吧。年龄都在三十多、四十岁，有教师、地方政府公务员，医生就我一个。杂志取名叫《库勒玛》，是德语的谐音“风土”的意思，是我起的名字，目的是我们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聚在一起，通过这一本杂志宣扬一种新的精神，杂志办起来后，大家都十分地热心。

每一次同人会，讨论稿件，大家都各抒己见，有时意见不合，争论激烈，愤而中途离去的情况也时有发生。但最终大家都会理解，因为所有的一切行为都是出于对小说的热爱，都是大家对文学爱好的一个充分证明。

这些朋友们曾将我的小说推荐出去，得了个新潮社举办的同人杂志奖，那是昭和四十年（1965年）的事，后来那小说又被推荐成芥川奖候补。另外我们中的X先生也继我之后得到了同人杂志奖，其他F先生、S先生的作品也被《文学界》转载，一时间成了全国颇受瞩目的同人杂志。

当时我们这些同人杂志的朋友们，经常在一家叫“萨冉贝”的小店里聚会，这是家离札幌火车站不远的店，主要卖些北方所特有的鱼类、贝类的新鲜刺身和烤海鲜，是家地地道道的家乡菜馆，由于我们与那店老板相熟，所以都喜欢去那里聚集。那年的三月中旬，我带着满腔的缠绵悱恻，找我的朋友们拿主意，也是在那爿小店里。

当然，他们是完全知道我辞职去东京的事的，而且也是举双手赞同的。

“说实在的，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突如其来的如此没有自信的话语，使大家一下子面面相觑。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人说什么“孤注一掷，两年一定能拿到芥川奖”呀，什么“去东京，发表文章的机会多”啦之类的话来给我鼓劲儿。当然乍听这些话，我的心境并没有多少好转。

“总之，你得一往无前呀！”

我默默地听着他们那些鼓励的话，望着面前烤鱼炉里红红的火焰。

今后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真的能行吗？这句已经反反复复问过自己不知多少遍的话，我突然感到没有必要再问了。

总而言之，已经决定了的事，就只有勇往直前了！

这样自己给自己打气的瞬间，面前烤炉里滴进了几粒鱼的脂油，火苗一下子蹿起老高，脸颊被照得通红，我情不自禁地激动了起来：

“我去，我一定得去！”

我这话是说给周围的朋友们听的，可我知道这其实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那天夜里，出了店门，外面又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地下起雪来。

从电视里看到，此时的东京已是盛开樱花的季节了。于是我更加感到，北海道春天的脚步真是缓慢得焦人呀。

如果这样下一夜雪，明晨又会是一个白茫茫的银色世界了吧。

不过，春天虽然迟迟不肯露面，但是春天的气息是确确实实地来到了。

与这季节一样，我的心里也终于泛起了一阵迟到的春意。

“事到如今，只有前进……”

我又一次告诫自己。将大衣领子翻起，迎着飞雪，踏着夜路朝家里走去。

这次重返三月的札幌，入夜后仍像当年那样寒冷彻骨，飞雪漫漫。

北国的春天确实是姗姗来迟，白雪依然是这城市的主人。

那天夜里，我眺望着暗黑中的飞雪，当时自己从那迷惘、彷徨中挣脱，毅然离开故乡踏上新的人生之路的青春时代，又一次在脑海里泛起。

“一切都好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这么安慰着自己，我伫立在北国春天的飘雪中，回想起在那同样的季节里，自己年轻时的盲目、奔放、迷惘、彷徨，不由地感到心潮澎湃。

樱花荫翳下的庶民街

昭和四十年（1965年）三月，连绵的山峦上还盖着皑皑的积雪，我告别了故乡札幌，只身一人到了东京。东京已是樱花含苞欲放的季节了。

论季节该是春天了，可北方的春天却是有名无实的，与那里风雪雨雹交加的天气相比，东京阳光明媚、碧空如洗，这才是真正的春天呢。

一下子置身于两地如此大的反差之中，我突然想到自己今后的生活也将会产生巨大的变化，不由地感到周围的花气透着冷意，身子也禁不住地紧紧地缩了起来。

孑然一身来到这里，今后的路将会是怎样的呢……

尽管从决定来东京的那时起，心里对今后的艰难是有所准备的，然而现在，真正置身其中了，心里还是难免有些不安与迷惘。

到了东京后，我的生活终于安定下来，是住进了两国附近的石原一丁目的公寓以后。

当时，我为了生活，在墨田区石原的一家Y医院找了份每星期三天的临时医生工作。公寓是医院的，就在附近，房租也是全免。这是一套由两间六席[1]房间与一间厨房组成的二室户，房间在三楼，上面还住着同医院的护士及其他杂勤人员。

搬到那里以后，尽管房间不宽畅，但我还是辟出一个小空间，布置出一个书房，准备了稿纸与笔墨。

以前在札幌我没能写出好的小说，是因为工作太忙，我总认为只要有时间，自己一定能写出好的东西来。

可是到了东京，每周只工作三天，写作的时间是有了，可以说是自己的理想成了现实，却还是没能写出像样的东西来。

这又是为什么呢……

确实自己的生活环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至今为止，自己住惯了的家，习惯了的医院、同事、同学，这一切突然全变了；来到东京这么个大都市，在完全陌生的医院里打着临时工。

还有那每周四天的空闲日子，这当然为自己写小说提供了足够的时间，但我却对着这太多的余暇，一下子不能习惯，有些无从把握，无所适从了。

有一段时间，还是如以前札幌时的老习惯。每天早上七时匆匆起床，但突然发觉这么早起并没有什么事可做，只好又怏怏地再睡到床上去。也许早起写作不失为件好事，可想到又会有哪一个作家会这么早起神经兮兮地写作呢，于是只好再次钻进被窝睡到中午时分再起来。下午该写了吧，可打开电视便被精彩的节目所吸引了，心里便想着晚上再写吧。于是，下午又糊里糊涂地过去了。到了傍晚，去附近的小酒馆喝上几杯，不由头重脚轻，当然就更无法动笔了。于是想着干脆明天写吧，一觉睡去，结果一天便如此白白地过去了。

本来，作家是个奇妙的职业，早晨何时起床，或者一大早便喝起老酒，都不会有谁来说三道四的。所以说自由，是没有比这职业再自由的了。只是“写出东西来”这一使命却时时压在心头，使人一分钟的自由也没有！

以前在医院上班，每天査病房、看门诊、动手术，一切都犹如机器似的有规律，而且始终是争分夺秒、按部就班的，可现在突然都变了，一切都是自由的，都可由自己支配了，自己反而一下子不能适应了。

虽说生活不能一下子适应，但时间确实十分充裕。可是不能安下心来写东西又是什么原因呢？

现在回顾，当时的自己也许是太紧张了。

写小说，靠这收入来生活，也就是通常说的走专业作家的道路。每想到此，我便会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产生胆怯与焦虑，这也许是写不出东西的最大原因吧。

放松一些，不要有什么顾虑，这么自己勉励着自己，可一坐到稿纸前，编辑人员的态度，书籍杂志的铅字等等的胡思乱想又会在脑中浮现。于是，心里便会一阵阵烦躁，坐立不安，脑子也变得空空如也了。

当时自己的处境，简单来说便是个准专业作家。虽说已在中央的杂志得过新人奖，芥川奖、直木奖也进了候补，但离真正得奖还差一口气。打个有趣的比方，就像那相扑运动员一样，离十两[2]还差一步之遥。

这样的状态，如果不能再上一层楼，将是怎样的处境呢？

当时，我曾认真地想过这个离专业作家差一点，又不是专业作家的人的处境。

用打高尔夫球来比喻，水平达到与专业球员差一二棍的地步。在别人看来一个业余的球员，已经达到“与专业球员差不多的水平”了，这无疑是很了不起的一种荣誉。可这业余球员如转成了专业球员，那在人们看来就是一个蹩脚的球员了。

再用女人来比喻，有人说“那姑娘长得像演员”，那一定是表扬那姑娘漂亮了；可那姑娘如果真的去当了演员，那在人们看来便可能是个微不足道的三流演员了。

当时的我也一样，时常有人夸我说“做个专业作家也当之无愧了”，这也许只是因为自己是个业余写作的而已吧……

那时，自己总是这么胡思乱想，烦恼无比，彷徨不定。

也许自己的选择太莽撞了？也许在札幌再待一段时间，再积蓄一些实力，然后再来东京才是上策？不，也许自己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实力。这么冒冒失失地到东京来，不是太唐突了吧！

果然如饯别的酒会上，恩师对我说的“人生每跨出一步必须三思”吗？或者如原田康子说的，应该对专业作家的艰难有充分的认识。

夜深人静，无缘无故地醒来，临别札幌时，母亲的话又会在耳边响起：

“你呀，干吗要去干那卖笑的营生呀！”

当时听了，只是感到母亲的话有些极端，一笑了之。可现在来到东京，静静地一个人想起来，作家的生活与卖笑的生活真是太相近了。

相同的日过晌午起床，相同的傍晚开始上班，相同的深更半夜不睡，相同的收入极不稳定，相同的银行不肯贷款。

这些与卖笑的行当一般无二，这样状态下能写出令人满意的作品来？

而且初来乍到的东京，举目无亲，孤独感又深深折磨着我的心灵。

虽说隔一天要去医院打工，要与那里的医生、护士交往，但自己心里毕竟只将那里当作暂时的混口饭的场所，心里别有他求的是另外的一个世界。况且，自己的这种心态也会有意无意地表露出来，所以，周围的人也不会与我有什么深交的。

那时，我经常一个人去与我的住所隔着一条马路的震灾纪念馆。不过，去那里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那里有为纪念关东大地震死亡的众多生灵而设的纪念堂和草坪公园，是附近人们常去的一个休憩之地。

到了那里，往往只是呆呆地坐着，看那一群群的鸽子与追逐戏耍的孩子，以及带孩子来散心的老婆子。

大白天一个三十好几的汉子，怔怔地待在公园里，在附近戏耍的人们，也许会感到十分奇怪。可我身子坐在长靠椅上，大脑却一刻也不能休息，时而做着自我安慰，时而做着自我鼓励。

“啊，啊，人生不能蹉跎在这里呀！”

当时我打工的Y医院在东向岛还有一家分院，那里一位医生辞职。医院要我每周去那里帮忙一次，我爽快地答应了。

与住所隔壁的总医院相比，那分院是很远的，但想到也许去那里能够有个好心情，所以我就答应了。

去分院上班，使我领略了东京的好些地方。

例如分院东面的向岛百花园，与此相反方向的鸽之街，以樱花年糕闻名的长命寺，以及离那里不远的隅田川的沿岸风景。还有浅草的花屋敷、六区街等等。

去这些地方都是毫无目的的。只是信步而去，优哉游哉，有时停下来喝杯咖啡，有时坐下来喝上一杯酒。

当时的百花园在都市中还保持着一份祥和的宁静；鸽之街也有着粉头鸨母的余韵，显得娇艳而又闲适；浅草充满着庶民的嘈杂与活力；隅田川则悠悠扬扬的；隔岸望去总是一片霞光溢彩的景色。

记得当时有家小说杂志介绍了五位被认为有希望的新作家，其中有藤本义一、井上靖、石堂淑朗、长部日出雄和我，我的照片背景便是那隅田川畔的景色。

现在看着当时的照片，想到当时选中我们五人的那杂志的总编，如果我们五人与他心愿相反，没能出人头地，他该怎么办呢？回首往事，恍如隔世呀。

两国、石原、东向岛界隈，每当回想起这些地方，都会觉得孤独、倦怠、惆怅，还有那樱花荫翳下的晌午至傍晚时分里所特有的深深的寂寞，浮上我的心头来。

初到东京时正逢到樱花争妍、花团锦簇烂漫的时节，在这繁花似锦的氛围里，我曾对今后的人生有过太多的彷徨与迷惘，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才会使我对那些地方生情吧。

同时，或许也是那烂漫的樱花在欢迎我，在向我夸示都市的繁华，是在激励我品尝都市生活的美味。

“你这小子，来这里，会有出息吗？”

在那花气如云的樱花树下，我曾无数次地这么问过自己。也许是这种情绪太强烈，现在每到四月的樱花盛开季节，我一面会对那满树的樱花爱得如痴如狂，一面又会与那时一样生出些许的焦躁与叹息。

“现在，可是无法回头了呀……”

岁月如梭，将近三十年过去了。可东京庶民街里的那些樱花开放时的百花争艳，凋谢时的落英缤纷，那情那景，总能撩起我心中那一丝丝的忧愁！

[1] 日本房间面积都是以榻榻米席子计算的，一榻榻米席大约1.6平方米。

[2] 相扑运动员的级别，最高是横纲，依次是大关、关胁、小结、前头、十两。十两以下就不能算专业运动员了。

薄野之爱

那时，我才二十五岁，刚从札幌医科大学毕业。为了取得医生资格，每天去大学附属医院当实习医生，还没有正式的固定收入。

有一天夜里，我平生第一次踏进了薄野[1]的一家酒吧门槛。当然，自己是去不起的，是跟着同医院的Y医生一起去的。

在那酒吧里，我结识了一名叫千秋的姑娘。

本来，男人与女人的交往，是很讲究一种缘分的，千秋与我的交往，正是应了这“缘分”的说法。

当时，千秋工作的那家酒吧属于一种舞蹈酒吧，大堂的中央有乐队和舞池，客人可以在那里与店里的小姐一起跳舞。

与千秋是怎么跳起舞来的，现在已记不太确切了。只记得当时自己初涉这种场合，难免显得十分拘谨，很少言语。她见我显得有些无聊便主动上来邀请：

“一起跳个舞吧。”

那时代，跳舞在大学里也十分流行，各种学生组织为了募集活动经费，也经常举办舞蹈聚会。

所以我也学会了跳舞，可这种场合还是第一次，与千秋走到舞池里，心里紧张得不得了。

千秋身材小巧，气质高雅，穿着敞胸的黑礼服，胸口的金项链闪着耀眼的光芒。

我的眼睛一瞥见她的胸口的光芒，心脏便如小鹿似的跳跃起来，可她却显得满不在乎，胸脯紧紧地贴着我，十分地从容大方。

本来跳舞身体碰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在酒吧里，又是那么敞胸露肩的姑娘，心脏难免怦怦乱跳，人也感到心荡耳热。跳了两三曲，临结束时，她突然附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道：

“有空，再来啊，就你一个人……”

说这句话时，千秋的声音有些颤抖，好似萨克斯管的音色。直到我从酒吧离去，那声音还久久地留在我耳边。

可是那样的地方，我一个人能去吗？去一次又要花多少钱啊？

过了好几天，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向Y医生打听起来。

Y医生的回答是一个人去不要紧的，可单身客人去那种地方是很少的，最好事先预约好哪一位小姐。至于费用嘛，准备好五千元问题就不大了。

当时大学毕业的工资是三万元，五千元是个不小的数字了。我为此又去了一家私人医院打工挣钱，一个月后，打电话到那家酒吧，确定了千秋上班的日子，便一人去了那家店里。

于是一发而不可收，从那以后，我又去了好几次，有时等她下班了又一起去吃夜宵，渐渐地对她就有了一些了解。

千秋与我同岁，也是二十五，却已有了一个两岁的女儿。但她并没有结婚，女儿的父亲据她说是在薄野经营着好几家饭店的S老板，比她大二十多岁。也就是说千秋是未婚先孕，对此她也不想隐瞒，言语之间还透着一种自己选择道路的自豪感。关于与S老板的关系，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据她的解释也已完全结束了，现在只是为了女儿的抚养费偶尔有些联系而已。

我突然有一种好奇，问她为什么与S老板分开，她回答得十分干脆：

“那样的白相人，我讨厌！”

听了她这话，我才有些放心，但心底里还是存在着些许的疑虑，担心会在这薄野地区与她那分手的男人不期而遇。

那以后过了两三个月吧，我与千秋终于第一次出去旅行了一天。去的地方是离札幌乘车两个多小时的支笏湖。

在那湖边的旅馆里，我们第一次住在了一起，可不知什么原因，那晚我却一点精神都打不起来。

既然两人一起在外过夜，当然对她过去的一切该是原谅的了，但为什么打不起精神来呢？

我感到不可思议，但心里却似乎是有些明白的。

现在要说明一下，也许女性读者不会太理解，那就是男女结合，男人的自信是不可缺少的，男人只是当他感到自己能支配、掌握一个女人时，他与她的性爱才会顺利进行。

然而，我与千秋抱在一起的瞬间，不，更确切地说是在这以前，我的脑子里一直有着千秋的女儿及这女儿父亲的影子。当然我没见过他，也想象不出他的长相，但在我的意识深处，却一直在与他进行着战斗，以至关键时刻便败下阵来。

比自己大二十多岁，在薄野地区相当有名的老板，我是绝对胜他不过的。

这么一想，我自己也不能控制，不可思议地一下子萎靡不振，心慌意乱起来。

这在女人是无法理解的，往往碰到这种时候，她们会认为靠自己的爱情，用自己的技巧能够使男人重新振作起来。可事实往往适得其反，最后反而会使男人更加丧失自信。

幸好，千秋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对我的无能，她只是轻轻地安慰道：

“今夜就睡吧，你能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语言充满着柔情，充满着慈爱。

我的男人的自尊因这一句话得救了。在那湖边一宿无语，第二天回到札幌，在钟台[2]附近的咖啡馆里，千秋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喃喃地诉道：

“今晚，还想与你在一起呢。”

昨夜失败了，今夜再来一次，这是她的真心，还是出于同情？可我却顾不了这么多了，被那深深的情怀所包容着，一下子恢复了男人的自信。

那夜，我们又一起住进了札幌的宾馆，我激烈得不能自制，她热烈得无与伦比，终于我们的爱成功了，身心都感到无比地舒畅、满足。

与千秋相好后，我是平生第一次尝到了女人娴熟技巧的滋味。这也许是她以前的那位男人教给她的，但此时对这些我已是无所谓了。

千秋的技巧为谁所教，她的身子为谁所有，对我已不再重要。事实上，她是那样地热烈，那样地淫荡，这一切都是为我所为，望着扑在自己怀里的她，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使我更加精神抖擞，激奋不已。

现在想来，如果千秋对我第一个晚上的行为表示出失望或轻蔑的话，我也许就会对她失去兴趣，也许就会对自己失去信心。也许从那以后便唯唯诺诺失去男人的刚性。

有一个绝妙的比喻，如果要不用刀子杀死男人，只要找几个女人，不断地对那男人说他没有男人味，那么，那男人便是必死无疑的了。

男人的精神，表面上刚强孔武，可骨子里却十分软弱，十分容易受伤害。

回首往事，与千秋交往的六年间，我学到了男人在女人面前的自信，这是一种十分充实而丰富的人生阅历。

当然，那以前我也接触过一些女孩，但与千秋相比，他们只是一种性欲的伙伴而已。

而与千秋的交往，已经超出了性爱的范畴。一种人所具有的本能：贪婪、肉欲以及由此而引发出来的深刻、多彩、妖荡、性爱、恣意、华丽、恐惧、迷惘，这所有的一切，我都感受到了，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了！

可以说，那段时期，是我人生中生命火焰燃烧得最热烈的时候。

与千秋相爱后半年，我成了正式的医生。她住的地方离我的医院很近，可以让我经常住到她的家里去。那房子是千秋朋友的，她向他们借了两间房，她朋友夫妇也时常帮她照料她的女儿。

我去时总是要等到她下班，大约是在深夜，她女儿也早已进入了梦乡。我们俩总是在她女儿的身边相亲相爱，第二天一早醒来，时常是她女儿隔在我们中间，三个人形成个川字形地躺在一张床上。

碰到这样的情况，我难免会有些别扭，同时会产生出一种不安来，怕自己会卷入她的家庭中去而无法摆脱。

可是，不安毕竟是暂时的，更多的时候我是沉浸在千秋那柔情似水的爱河里的呢。

我们的爱，当然不仅是夜晚，清晨，甚至白天趁医院休息时，我都会跑到她家去，爱过之后再回医院上班。

千秋对这样的我，也是十分地理解并真心诚意地关爱着的。

不过老是在她家里，又是别人的房子，还有她女儿在，我总感到不能尽兴。

于是一年后，我又在别处租了间房子，作为我们俩约会的地方。在这里，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进进出出，热情奔放地相亲相爱，即使爱得天翻地覆也没有人来干涉。

然而，两人之间终于飘来了一片阴影，因为我已三十岁，父母催着我快些结婚。

不断有人拿照片来介绍对象，每次问我什么态度时，我总会想起千秋来。

潜意识中，要结婚，就要如千秋似的姑娘。

实在说，千秋并不是个美貌的姑娘，但她聪明、活泼，小巧苗条的身材，棕色的皮肤，灵活敏捷，十分讨人喜欢。

与她待在一起，不会感到寂寞，但把她作为妻子，却有着一些实际的问题。第一就是她有女儿，第二就是她在酒吧工作，夜生活的习惯已是根深蒂固。

这两点，我母亲当然反对，就是父亲也绝对不会同意的。当然，如果我不顾一切后果，也许可以与千秋结婚，但这样我便会失去自己的家庭。如此重大的决策，我是没有充分的心理准备的，所以难免会显得期期艾艾，踌躇不决。然而，千秋却察觉了我的心事：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你和我结婚的，你与谁结婚，我都不会恨你的。”

她的话，应该说一半是真话，但另一半肯定是违心的。然而，我现在想想还感到十分对不住她；可结果我还是听信了她，开始渐渐地与她疏远了。

光阴似箭，长长的岁月流去了。

这期间，我离开了工作了十年的医院，去东京写起了小说。

时间与距离确实如一扇屏风，将我们隔了开来。这期间我与她虽说曾见过几次面，但再也没能回到以前的那种感觉里面去。

说老实话，我对她还是一往情深的，只是她好像总是对我保持一定的距离。

已经过去的事情，没有必要再重新想起，这也许是千秋的生活信念，但我与她毕竟有过那样刻骨铭心的爱呀，能完完全全地让它过去吗？

与我的态度相比，千秋是那么冷淡，我真不明白，她是故意以冷淡来使我死心？使不肯结婚的我冷静下来？这或许是她作为一个女人对我最后的一种爱？

岁月悠长，转眼我已五十多岁了。有一天，札幌医院的一位朋友给我来了一封信，信中说千秋患了肝癌，已是晚期，住在山手的医院里，信中还说她想见我一面。

一瞬间，我脑海里又映现出千秋纤细的身躯，耳边又响起了那娇喘吁吁的呼吸声，同时感到全身发热，心气高昂起来。

本来，我以为自己已经将她忘了，可现在才发觉没有忘。记忆只是被锁在心灵的深处而已，她还是如一朵鲜艳的花，在我的心中生长着。

我再也抑制不住了，急急飞去札幌，直奔千秋的病房。

还是二月的天气，医院周围的群山都还被笼罩在白皑皑的雪里。病房里倒是温暖如春，阳光明媚，宽敞的病房的一角，千秋似乎比以前更加纤弱瘦小了，静静地躺着。

一刹那，躺在床上的千秋好像是另一个人似的，只有那鼻子周围小小的皱纹还是与以前一样，令人感到十分亲切。我一下子扑到床前。

“真想不到……”

我这么说着，千秋只是答了声“谢谢……”，便哽住了。

从东京出来得匆忙，也没有带什么礼物，只是带了一包灵芝，据说对癌有疗效，于是便取出递给千秋，嘱咐她用水煎服。

早就不当医生了，且带去的药也明知无效，可还在劝她吃。自己当时也感到有些冒失，但她十分欢喜地接受了，并虔诚地叨念道：“一定煎了吃下去。”

接着我又向她讲了自己东京的一些情况，她也说女儿已大学毕业，现在已当了教师，自始至终我们都没说及她的病情，这其实更痛苦。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吧，我便匆匆地向她告别了。她说要送送我，硬撑着身子送我到电梯口。分别时，还是如以前一样，那样亲切地微笑着，轻轻地摇着手。右手撑着腰，是用左手，张开着手掌，来来回回地轻轻晃动着。

一瞬间，我恍惚回到了以前，每次与她相爱后，从她家出来，她也是这么一模一样的动作，轻轻地摇着手与我告别。然而，电梯的门闭上了，千秋的笑靥被挤成一条线，随即悠然消失了。

千秋死了，离我去探望她才过了一个月。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不由默默地点了点头，同时感到，我与千秋所度过的那些甜蜜的日子，已被密封了起来，深深地埋在了那天去探望她时看到的医院周围的那些积雪如被的山峰里了。

我无言地闭上了眼睛！

[1] 薄野是札幌市中心最热闹的娱乐区。

[2] 札幌市内的名胜古迹。

大学附属医院的地下研究室

想当年，有一段时期我是与兔子、小狗生活在一起的。

我这么说，也许会让人认为我是在动物园里工作的呢。其实，当时我还是在札幌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里。国家的正式医师资格考试已经通过，成了一位正式的医生。但我却还是留在大学的研究生院，整天钻在地下研究室里，用兔子、小狗做着实验，收集资料撰写博士论文。

我的专业是临床整形外科，每天早上八时去住院部査房。然后看门诊，下午做手术或者各种仪器检查。所以真正到地下室，静下心来做实验研究，一般都要晚饭后才能开始。这样的研究一般都要到深夜才能结束，有时甚至通宵达旦。

当然，大学的附属医院既是医疗机构，同时又是研究机关。有一部分医生是专门从事研究工作的，这一点普通人大概是不了解的。

我开始去地下室进行研究工作时是研究生二年级，一直到四年级，整整两年。年龄嘛，是二十六岁至二十八岁两年间。

这段时期，夜里是当然的了，就是白天，也是一有空便钻入地下室，做实验，写论文，忙得不亦乐乎。我的那段青春年华说是在地下室里度过的也不能算夸张。

这样说，想来我当时该是在做着什么了不起的大实验了。其实不然，整天只是给兔子、小狗喂喂饲料，观察观察它们的生活习性，或者干脆陪着它们同吃同睡，真正可谓与动物饲养员一般无二呢。

这研究室在地下，又年久失修。走廊的顶上到处交错着电线管道什么的，两边杂乱地堆放着纸箱、旧书以及损坏了的医疗器械。这走廊的尽头，更有一排玻璃橱，里面放满了一个个瓶子，瓶子里是用福尔马林药水浸泡着的人脑及各种脏器。另外，走廊的对面是胸外科的研究室，这研究室再朝里是仓库和资料室，平时少有人走动，而靠近我的研究室的前面是楼梯，楼梯的前面是解剖室和太平间。人一进到地下，便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到了夜里打电话叫外卖送吃的，饭店的人也都不愿意来。

可是，我却感到这地下室是我唯一不受人打扰，可以安心做自己事情的地方。所以，我一进这洞穴似的地下室，心里便会有一种安全感。

在这地下室里，我主要做的是骨头移植的研究。具体地说，就是将兔子、小狗的各个部位的骨头搞折了，再在这骨折的部位上做各种各样的骨头移植实验。

拿兔子来说，先将它的后腿骨搞骨折了，然后在那骨折的部位绕上石膏。通常致使骨折的办法便是用东西猛击兔子的后腿，之后再上石膏。这样也许被认为是十分残忍，但我们都是给兔子上了麻醉药的。当然，结果是一样的，人为地将兔子弄成骨折，实在是件残忍的事，但为了医学实验，也只好请兔子朋友多多原谅了。

兔子骨折后，便在骨折的部位里注入P²²的渗透液，然后便仔细地观察骨折部位的各种病理变化。

在观察当中，我发现同样上了石膏的兔子，雄性的与雌性的反应却大不相同。

先来说雄性的兔子，当后腿上了石膏后，它会感到万分痛苦，拼命地用嘴撕扯腿上的石膏，想挣脱这石膏的桎梏。

可是，这种挣扎实在是徒劳的。

“兔兄弟呀，兔兄弟，我看你还是别太勉强了，还是趁早死了心，省些力气，多吃点东西吧。”

我心里这么可怜着这些兔子们，总是挑它们最喜欢吃的豆腐渣和胡萝卜喂它们，可它们往往理都不理我，还是我行我素地撕扯着石膏，一副死不罢休的气概。

与雄兔相比，雌兔子就要乖巧得多了。

当然，刚上石膏的半天里，它们也同样撕扯石膏，因为它们也不想没有行动的自由。

但是折腾了一段时间，它们知道自己是无能为力了，便会停止挣扎，慢慢心平气和了，便开始吃放在它们面前的豆腐渣与胡萝卜。

这种心情的转换真是太妙了，感到不行，马上停止挣扎，并且能够很快面对现实，适应新的环境，顽强地生活下去。

可雄性兔子却不然，一味地死不买账，扯不掉还是不停地扯，又不吃东西，渐渐地体力衰退，终于不能帮助人们完成实验。雌性兔子正相反，很快地认清形势，停止挣扎，食欲又很好，所以体力不但不会衰退，由于只吃不运动，大都是长得肥肥胖胖的。

这样一比较，要说哪一种兔子更对实验有用，那当然是雌性兔子喽。

这雌雄兔子的性格不同是做实验的人所必须了解的常识，同时也喻示着某种深奥的哲理。

譬如，从动物生命力适应环境变化的能力来看，雄性要比雌性差很多，说我们人类也是一样，男人的适应能力要比女人差好多呢。

那时在地下室做实验的，除了我，还有其他五六位医院的研究人员。

我主要是研究骨头，他们主要是研究肌肉，他们使用的实验动物主要是土拨鼠。

实验空暇的时候，我会去观察那些土拨鼠，这里我也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首先，雄鼠与雌鼠关在一个笼子里，雄鼠总是会对雌鼠感兴趣，而去追逐它。

也许是发情期，但见到的总是雄鼠追雌鼠，可雌鼠总是拼命地逃避。

“开什么玩笑，让你这么简单得手吗？”

雌鼠老是这么戏谑似的逃避，而雄鼠又会加倍努力地追逐！为此，笼子也时常被它们闹得翻来滚去。

雌鼠逃遁的速度总是特别快，雄鼠总得追得精疲力竭，最后不得不死了心，停下来不停地喘气。那么这样笼子里应该安静片刻了吧？不对，这下雌鼠却又会主动地去接近雄鼠，甚至用屁股去挑逗雄鼠。于是，刚死了心、安静下来的雄鼠又一次被挑逗得兴奋起来，又开始追逐，雌鼠却又是拼命地逃遁。

既然要逃，为什么又要去挑逗、刺激人家呢？

看来这雌鼠真不是个好东西。

这么想着，看看人类社会，男人与女人的关系不是也很相似吗？那些女人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更有甚者还袒胸露肚，挑逗、刺激得男人不能自已。这些男人便拼命地去追求，然而她们却是逃得远远的了。

于是，男人只好死心，安下心来。这时，女人又会凑上去向他们卖弄风骚，待到男人又追上来了，她们照例又是逃开了。

雄免、雌兔、雄鼠、雌鼠，还有男人、女人，这些大自然中的动物，虽说物种大相径庭，但性情却如此相近，实在是我在地下研究室里得到的一大收获。

用动物做实验，除了能得到以上的那些启示以外，还须注意不少的问题。

首先要关心动物的身体，为确保它们的体质良好，必须要喂给它们充分营养的食品。比如小狗，当时商店里还不像现在那样有现成的狗粮供应，所以平时在家便时时要找些剩鱼剩肉装进塑料食品袋带去研究室。这样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去餐馆吃饭也总是将剩下的菜肴带走，为此，我常常被人认为是小气鬼而遭人白眼。

又比如兔子，喜欢吃豆腐渣和胡萝卜，为此我必须时常早起去豆腐店和菜市场。还有兔子要吃青草，我又必须利用休假去郊外割草。而这一切所需的费用又都是自己掏腰包，虽说数目不大，但日积月累也是一笔可观的经费了，再说还要陪上不少时间和精力。

另外，最花精力的便是动物的试验注射，如果研究要求每隔两小时注射一次，那么整天就不能离开，尤其是夜里连睡觉都不得安宁。运气好的话，有几个人同时实验值班，那还能打打麻将消遣消遣，如碰到独自一人在值班室里，睡下怕睡过时间，不睡又困得难受，真是独对青灯，长夜无涯啊！

当时为了防止睡过时间，常常有意不小便睡下，依靠小便来将自己唤醒，这样一来，现在回想起来，我年轻时的梦，尽是些这里那里寻找厕所的梦。

也许是年轻时练就的本领，现在年纪大了，我还是能控制自己的睡眠时间，要几时起床，便能几时醒来。也就是说，想睡时能睡，想起时能起，这种野狗的习性，当然使我的作家生活得益匪浅。

被实验的动物的最后结局，大多情况下便是被杀死。

它们为了医学研究，受了那么多的痛苦，最后我们还要亲手杀死它们，在感情上难免会有些不忍，但不这样做，往往又不能得到最终的研究资料。

即使让它们活着，它们也还是得被当作别的实验品使用，还给保健所，结果还得被杀掉。

不过杀死这些动物的手段是大有讲究的。例如兔子一般都用很粗的针从前腿内侧对准心脏一下子刺入并注入空气。这方法听来十分残忍，但实在是最少痛苦，又不花钱的好办法。

初学这种办法，往往一开始心慈手软，一针打下去没到要害，兔子一下子死不了，活蹦乱跳地反而显得痛苦万状，渐渐地老练了，便能百发百中。这样实验圆满成功，兔子也少吃不少苦。

再说杀狗就更残忍了，一般都是用东西猛敲其后脑致死。不过我做实验的小狗，一般只骨头受些伤，所以都不将它们杀死。

记得有一只叫茜诺的小狗，很是配合地为我忍受了两次实验的痛苦，见到我总是摇头摆尾的，我实在不舍得杀了它，最终便将它抱回了家里。因为它对我的骨头移植实验做过贡献，所以给它重新起了个名字特拉斯[1]，它在我家生活了五年。

还有那么多动物被杀掉后，肉如想食用还是可以吃的，但由于都注射过渗透液，所以一般都没人吃，倒是它们的毛皮会被人利用，我的椅子上就铺着一张漂亮的兔皮。

为自己的研究献出生命的兔子，还忍心剥下它的皮来垫在屁股底下，在外人看来这也许太不仗义了，可在我的心里，却是抱着一种别样的感情的，这便是每看到椅子上的皮毛，便会产生一种对兔子感激的心情。

总而言之，实验结束了，我总是诚心诚意为这些献身的小动物祭奠一番的，因为我的博士帽，应该说是用这些小动物的生命换来的。

遗憾的是，现在那间我与那些小动物一起住过的地下研究室，以及小动物住过的房间都已不存在了。

十几年以前，医院改造成了现代化的大厦，那陈旧了的、肮脏不堪的房间都被拆除了。

古人云：“壮士心系……”不，在这里我要说“动物心系昔日战场！”可现在这里使人魂牵梦绕的地方已不再留有任何能够使人凭吊的痕迹了。

同时又想到现在，在那些大学医院的实验室里，又有多少小狗、小兔、土拨鼠在遭受着相同的命运啊！

每想到此，便会感到一种悲哀，同时又为人类这种动物的蛮横、无情而深表遗憾。

然而，又不能说，为了这些动物而中止人类的各种研究、实验。

于是，我在悲哀的同时，只能做一件事，仅仅是一件事，就是默默地为这些小动物们祈祷。

[1] 特拉斯（transformer）英文原意为变压器，这里表示小狗受了很多痛苦，仍然活泼可爱的意思。

白衣之恋

男人和女人，有时真的十分简单，一个偶然的契机便会相处得如漆似胶。

譬如同单位工作的男上司与女部下，公司经理与女秘书，导演与女演员，医生与护士，这些都是典型的容易发生风流韵事的关系。

这么说来，我与智子应该是最后那一种，医生与护士的类型了。

我们俩相识时候，我二十七岁，她比我小四岁，二十三岁。

当时我在札幌医学院附属医院任整形外科当医生，她从医学院附属护士专科学校毕业，已取得正式护士资格证书，原来在内科，后来调到了我所在的整形外科当护士。

同时调来的有三位护士，包括原来整形外科的护士在内，智子的美丽与开朗是出类拔萃的。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不，应该说肯定是好事，她竟被派到了我所在的小组，与我一起负责十多位男女病人的医护工作。

智子性格开朗，反应也十分敏捷，工作起来真是一把好手。这样优秀的姑娘，理所当然地引起了我的好感。半年以后，我俩的关系便很深很深了。

这也许可以说是水到渠成吧。五个病房，十多位病人，我们俩每天在一起巡诊、査房、与患者谈心，自然而然地，我们俩的关系也就十分密切起来了。

自从与智子相爱后，我每次去病房的护士中心，心里就抑制不住地兴奋。

每天一早，我到她那里，她便已将査房的一切工作都准备好了。“开始吧？”我轻快地向她征询，她总是爽快地点着头，推起药品车子和我一起朝病房走去。于是，我们一起按间査房，给病人换纱布，听病人说症状，同时对于我作出的新的处理决定，她也都是领会执行得十分周到准确。

现在说来，对那时的病人也许不够礼貌。当时，我人在査病房，心里总觉得是在与智子约会，一起从这间病房走到那间病房，肩并肩地讨论着晚上去什么地方游玩。更有甚者，我会在处方上写道：“今晚七时，智暮里见。”塞在她的手里，然后两人心照不宣地相互微笑。

当然，我俩的亲热，不仅其他的护士，就是那些老病人也是心领神会的。

终于我俩的关系在医院里传得沸沸扬扬，连那些埋头钻研医术的男医生也都知道了。当然，我俩也并不否认，更没有什么感到必须隐瞒的。

因为我俩相互喜欢本来就是事实，被人知道也不是什么不可见人的事，又没有法律规定医生与护士不能恋爱，倒是相爱的人在一起工作，反而会将工作做得更好。工作做好了，病人也是受益匪浅的。事实上，病人们对我们的关系报以赞许之微笑的也为数不少呢。

当然，也有些人对我们抱有成见，甚至敌意，存心诽谤，和我们过不去的也有。

譬如，有位A护士，当智子休息她当班时，我招呼她：“去査房吧。”她便会酸溜溜地反诘道：“和我去不要紧吧？”还有碰上给病人检査，动作不规范，我说她几句，她便一脸的不屑道：“我没智子小姐灵活，对不起啦。”

看着我时不时地让人抢白，陷入尴尬的境地，有一天夜里，医疗局长与我一起喝酒，趁着酒意便提醒我道：“我说你呀，在护士中心那么块巴掌大的地方，要么置身度外，要么一碗水端平。”

不愧为医疗局长，经验丰富，说得十分在理。可是我怎么能做到与全体护士都亲密无间呢？

我是医生尚且如此，智子作为护士整天和她们一起，那处境更是可想而知了。然而我问她，她也总是十分开朗地摇着头说没什么的。

本来北海道的女性就是以性格开朗、干脆，没有扭扭捏捏脂粉气而闻名的，智子更是其中典型的一位吧。

总而言之，对我来说，两人能够相爱，才是最重要的。为了爱，受人抢白、嘲讽都无所谓，或者说反而更能激起我去追求爱的决心！

当时我与在札幌的父母一起住，智子住在医院的护士宿舍里。后来工作了三年，她决定搬出护士宿舍了。宿舍房钱确实很便宜，但却是两个人一个房间，晚上又不能回去太晚，所以一般工作时间久了的护士，都喜欢搬出去独立居住。

找了好些个地方，最后智子租下医院附近的一间下宿屋[1]，但遗憾的是，这下宿屋是女性专用的，不允许男人越雷池一步。

所以，虽说智子单独住了，但我们平时的相爱场所也还得去情人旅馆。不过我们有时也会感情用事，记得有一次，我俩从旅馆出来，还是难舍难分，我便不顾三七二十一地趁着夜深人静，钻入了智子的房间，在那里过了一夜。

也许第二天我休息，所以睡得很放心，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公寓的管理人员都已起床，更糟糕的是智子偏偏那天值班，只好给我准备了一些食品便去医院了。

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不敢发出一点的声响，只好捂着被子闷头睡觉，可是身体不争气，不一会儿便感到小便憋得难受极了。偏偏那木头造的房间里又没有厕所，要方便必须出门去走廊尽头的公用厕所，这样肯定会被管理人员发现的。

不得已，我只好在脸盆里铺上一块抹布，凑在盆上撒了一泡尿，然后再将脸盆端到灶台的水斗里小心翼翼地冲掉。

这样闷坐了好几个小时，当傍晚来临，智子终于抱着一大包食品回来时，我那兴奋的心情真是无法形容，一下子扑上去将她抱得紧紧的，亲个没完。

这种小小的插曲，却可以看到我们的恋爱是何等甜蜜，然而从那以后过了半年，智子突然被派去小儿科当护士了。算来她到整形外科才两年，这样的调动实在有些异常，我们猜想一定是老瞧着我们不顺眼的护士长从中作梗。

但是，尽管我表示出了不满，但护士的人事调动权是在护士长手里，我作为医生是无能为力的。

结果，智子还是被迫去了小儿科。我们只好靠偷偷地打电话联络，或者在通往小儿科的楼梯边匆匆地见上一面，约好幽会的时间、地点。

可是在一家医院里，再怎么偷偷摸摸也还是不能避人耳目。对此，我们只好抱无所谓的“你们要说，就任你们去说”的态度了。

在我当时来说，之所以敢抱这种无所谓的态度，一是老偷偷摸摸太麻烦；二是我的主任教授自己是再婚，他的夫人便是以前的护士长，所以对医生与护士恋爱持宽容理解的态度。最重要的是，我已有了正式医师的证书，智子也有正式护士证书，万一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我们的恋爱自己感觉应是一帆风顺，他人看来也是甜甜蜜蜜，值得羡慕的一对。然而，如此美满的恋爱，不知不觉也会产生裂缝。

这原因之一便是智子怀孕了。

当她将此消息告诉我时，我一下子从理想的云彩里跌回了现实的困惑之中。

“去医院打掉吧。”

这是我的心里话，我对智子说了，可她却不愿意，想将孩子生下来。

“我自己是护士，怎么能将一个生命……”

作为护士对生命十分珍惜的她，当然不肯将一个幼小的生命扼杀，这心情我也能理解。但此时此刻将孩子生下来，也实在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我虽说已是医生，但还在读研究生，没有固定的正式收入。起码在取得学位之前不想有家庭的累赘。同时我认为，自己与她做爱时总是问她是否要紧，总是选在她无碍的日子里做爱。虽说没有百分之一百的保险，但心理上是毫无准备的。现在突如其来地知道这消息，当然不能说她有什么企图，但总觉得她是存心计算好了的。

于是，我们之间便产生了摩擦，结果到四个月时，她才勉强去做了堕胎的手术。当时我一直陪着她，担心她的身体状况，不料手术后她第一句话便是唠唠叨叨地抱怨：

“这堕下的胎儿，我让人送去你家了。”

我一下子脑袋胀了起来，她接着又冷冷地扔来一句话：

“医生给我看了，那是个男孩，长得与你一模一样……”打下的胎儿，医生是绝对不会让她看的，我心里这么想着，但是只感到背上一阵阵发冷。

后来，我以这件事情写成了短篇小说《透明的结晶》。但当时，我心里真正是七上八下乱极了。

结果胎儿当然没有送到我家去，那全是智子编的吓唬我的话。可我却从此对她有了一个新的认识，知道她还有如此不近情理的一面。

也许她是对我含含糊糊不肯明确与她结婚的惩罚，也许她是纯粹开开玩笑，但是我却着实让她吓得心里发虚。从此便感到智子这女人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对她有些敬而远之了。

接着又发生了一件令人困惑的事情。

医院每年秋天，为了祝贺我的主任教授的生日，全体医生护士都要聚一聚，通常是外出去旅游。这一年的秋天是去大雪山附近的温泉胜地，白金温泉。

在温泉旅馆的大宴会厅里，举行了热闹的宴会，临结束时，教授夫人悄声对我说：

“请到我房间里来一下。”

突如其来的约谈，不知什么要事，大伙儿还都在宴会厅里，准备再去旅馆内的酒吧喝上一会儿。我只好一个人怏怏地离开到教授的房间里去。教授夫人已在和式的房间里等着我了，房间里面的榻榻米上也已铺好了被褥。我突然感到夫人将会对我说什么了，心里不禁忐忑起来。也许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夫人开门见山地切入正题。

“你现在，在与智子小姐谈朋友吧？”

由于问得突然，我一下子不知怎样回答。接着，夫人不容我诉说又说出了更令我吃惊的话来。

教授夫人说，智子在半个月前去找过她了，向她和盘托出了我们的关系，当然怀孕、堕胎的事也说了，并要我对她负责到底，请教授夫人出面说项要我与她正式结婚。

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我一下子慌了手脚，想想教授夫人原来是医院的护士长，智子感到与她有亲近感，找她去商量，这心理不是不能理解的。但她将我们的一切都说给教授夫人听，那么教授不是也全都知道了？这对我不能不说是一个极大的不利。

“你打算怎么办呢？”

在夫人的追问下，我只有一个劲儿地说：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既然已到了这地步，不应该模棱两可了，结婚还是怎么办，该清楚地拿个主意了。”

夫人讲得一点也不错，我心里也感到不能再含糊下去了，一面想着一面不住地点着头，退出了房间。

这以后又发生了不少事情，但最后我与智子还是分手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曾直接去找我父亲，将与我的一切都告诉了他老人家。我父亲当时以“不是当事者”为由避免了直接干涉我们的关系，但对她暗下了许诺，如我不与她结婚，将给她相应的赔偿。

同时，她又在护士里面到处说我的坏话，以致我在医院里成了个玩弄纯情护士的下流坯子。

她的这些所作所为，也许是想促使我与她结婚，不，也许是她爱我的证明。然而，这爱实在是太厉害，太激烈，把对方逼得都喘不过气来，甚至不得不逃之夭夭了。如果她能冷静一些，稳妥一些，也许结局不会如此。她的过激行为是将我们爱情最终葬送的根本原因。

智子和我的这段恋爱故事也许是一个不幸的典型例子吧。

从她怀孕，以后便是一连串的过激行为，她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所作所为，使我对她的美好印象渐渐地消失了，渐渐地产生了一种厌烦的心情。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我愤愤地向她责问道。

“我不这么做，你会与我结婚吗？”

面对智子的反问，我一点自信也没有，我脑子里确实曾描绘过与她结婚的种种美好情景，但到最后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在这期间，智子的一切所作所为使我渐渐地认识到，与她恋爱也许十分美满，但与她组成家庭，将她作为自己的妻子长期在一起生活，也许并不十分妥当。所以，一想到要与她结婚，一种不安迷惘就会袭上心来。

“我是真心爱你，但是……”

我期期艾艾地吐露着自己的想法，然而她的回答却十分地干脆、泼辣：

“像你这种阴阳怪气的男人，我打心眼儿里讨厌！”

青春，有着光辉灿烂的美好，也有残酷无情的悲伤。

终于，我与智子没能在一起，我们分手了。三年后，我与别的女人结婚了。看我结了婚，她便悄然离开札幌，去了东京，后来与一位医生结婚了。这也只是我听说来的，现在她在这世界上的什么地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是不得而知了。

可是有一点我还是要说的，当时我们两人如果不要太逞强，哪一方再稍微温和谦让一下，我们很有可能结为夫妻的。

事隔三十年，我还是要衷心向她道歉，如果现在我们还都是独身，我会相信她的爱，我会原谅她所有的一切。

可是三十年前，我还没有如此的包容心，只想着从现实的烦恼中尽快逃遁，只想着尽快使自己受伤的心灵痊愈，于是便做出了好些失去理智的事情来。

青春，往往精力太旺盛，处理事情难免过火，往往将一些好的事情都破坏了，将一些纯洁的感情都刺伤了，当然所有的伤害最大的还是自己。

智子与我的爱，便是这种令人不堪回首、痛苦而悔恨的爱。

只有一点是令我破碎的心可以得到安慰的，就是每次我伫立在从前工作过的医院门前，我脑海里浮现的便是智子那美丽的倩影。

她也许可以说是忘了，可我的眼睛里，时时地还是闪现着，推着药品车，对我调皮、多情地微笑着的智子那表情丰富的笑靥。

[1] 下宿屋，日本特有的一种公寓，除了住宿还供应饭食。

昭和四十四年·银座

昭和四十四年（1969年）二月，三十五岁的我来到东京，在庶民街两国地区的石原住下，和我同住的还有一位女性。

这女性的名字叫裕子。

她与我一样也是札幌人，以前在薄野的一家西餐俱乐部工作，是跟着我从札幌来到东京的。

不用说，我与她的关系非同寻常，但她来东京却是有着她自己的理由的。

来东京之前我在札幌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工作，因为对日本首例心脏移植手术持有不同意见而在医院里弄得四面楚歌，于是便萌发当专业作家的念头，一人来到东京。

另一方面，裕子在札幌时，受了一个男人的委托，帮他经营一家西餐俱乐部，后来与那男人关系搞僵了，才将心一横到东京来闯世界。

可以说，我们两人到东京来的理由虽然不同，但出发点是一致的。另外，来到东京后心底里都有着一种对大都会的陌生感，以及由此引发的种种不安与期待，这样的心理也是相同的。

来到东京，决定住在庶民街里，是因为我打临时工的医院离那里很近的缘故。

立志当专业作家，但靠写文章能否维持生活，我心里实在没有把握，于是便在一家医院找了个每周三天的临时工，并在那医院的后面找了一套房子，暂且作为安身之地。那套房子由一间寝室，一间餐室组成，我们在餐室里放入裕子搬来的沙发，寝室里放入我的写字台，再有裕子的衣橱和梳妆台，这样已经显得十分拥挤了。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不去医院打工的时候，我便伏在桌子前写小说，裕子则是每天去银座的夜总会当陪酒的小姐。

在外人看来，我们便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作家与一个酒吧小姐的同居家庭。这如果编小说，一定会有不少的浪漫故事，可现实的我们却并不是那么轻松快活的。

在札幌时，我的医生工作太忙，无法安下心来写小说。只要有时间一定能写出好的小说来，我自己总是这么认为的。可到了东京，有了充裕的时间，人是坐到了写字台前，可就是写不出东西来。

这又是什么原因呢？自己今后立志要当专业作家，不容许自己再马马虎虎地混日子了。也许正是这种使命感无形地给自己增加了压力，使得自己的脑子十分紧张，就像肩荷着重担的路人一样，一刻也不能安下心来。

早上醒来，想着写小说，感到还早又钻进被窝，磨磨蹭蹭地消磨着时光，到晌午时起床，想着赶快写一些吧，可抑制不住看看电视，翻翻杂志，不知不觉夕阳西下，于是便去烤鸡店或者什么小酒店，喝上几杯，醉意朦胧。本来打算吃了晚饭，夜里写文章的，可在酒香的诱惑之下，又身不由己了，于是便只得自己安慰自己，明天再写吧。这样一天天地混着，光阴却是无情地流淌着，从三月底到东京，转眼春去夏来，心里十分焦急，可就是安不下心写不出一点像样的东西来。

与此相反，裕子在东京倒是踏踏实实地扎下根来了。

本来裕子就是有着一张美丽的瓜子脸的风情女子，在札幌西餐俱乐部时迎来送往也都习惯了，所以虽说去银座夜总会是初次工作，但很快地便得心应手了。

银座的夜总会，小姐都要靠自己的客人吃饭的，为了增加收入，必须想方设法地吸引自己的固定客人。有时在同一个夜总会里，去拉别的小姐的客人不好意思，于是自己便换一家夜总会，再将以前店里自己的、别人的客人都拉过来，以此来增加自己的收入。

到夏天结束时，裕子已经换了两家夜总会了，银座的环境她也已十分地适应了，客人多了，生意自然也兴旺起来了。

收入增多了，生活当然也就阔气起来。平时她主要穿和服，有时穿西服也大多是名牌，花钱也十分大手大脚。

刚来东京时，我们总是去一些便宜的小饭店吃饭，渐渐地，我们开始涉足那些高级的寿司店和餐馆，而这费用也都是由裕子支付的。

另一方面，我还是老样子，整天为写不出像样的东西而焦躁不安。

虽说我总是自我安慰，写小说与银座的小姐是不能同日而语的，可看着裕子的成功，到底还是有点心气难平。

以前，我决定辞去医生工作，到东京专业写小说，母亲曾哭着央求我：“求你，别去干那卖笑的事情。”不仅仅是母亲，还有亲戚朋友也都劝说过我。感到在医院里待不下去了，便意气用事去东京，大家都觉得我太冲动，应该慎重地三思才是。

然而，更使我受刺激的是，在聚会上碰到以前的同事时，看到他们来东京后或多或少都取得了相当的成绩，可我却一事无成，整天涂不出一点像样的东西来。这样一比较，我的焦躁情绪就更加严重了。

那时，我没事可干，时常去裕子的店里，见她忙时便在角落找个对着吧台的座位，独自喝闷酒，等着裕子深夜下班。

那时我还没有朋友，也不认识出版界的人士，每天都是独来独往，心里别提有多么孤寂了。本来夜总会该是三五知己友人一起去才显得热闹有趣，可我总是孤单一个人，闷闷地坐在角落里，现在想想，肯定有人认为我是裕子养着的小白脸。

裕子在她的老板娘和同事面前，总是介绍我说是“未来的作家”，但这未来真不知还有多遥远啊。

以前曾想过做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养着的小男人，可现在我自己的处境也确实离此差不多，心情却一点也不似想象的那么舒畅，只有在醉意朦胧中，有时也真愿意这么靠着一位女人供养着，庸庸碌碌地了此一生。

这么自暴自弃地煎熬着过日子。有一天深夜，我已睡下，裕子带着酒意回来，在我的耳边叨念：

“起来，起来，带来了好吃的寿司呢。”

那晚我照例是写不出什么东西，糊里糊涂地睡着了，现在被裕子叫醒，睡眼惺忪的，面前摇晃着银座有名寿司店的纸盒。

“那傻瓜，听我说与妹妹住在一起，便买了这么一大盒的寿司……”

裕子说的“那傻瓜”便是指一家公司的干部，是她忠实的好顾客。

夜深人静，我品尝着那盒高级寿司，心里却甜酸苦辣不是滋味。这样完完全全的小白脸生活，使我的心更加不安。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秋天，我又结识了一位姑娘。

也许与裕子同居着，又受着她的供养，却去交别的朋友，是对裕子的一种背叛，这一点我也不分辩，也承认自己不对，但我与那姑娘交往也是实在有我的理由。

当时，裕子已成了店里数一数二的大明星，每晚总是酩酊地归来，早上又起得很迟，睡到过了晌午才起来，马上又忙着检点整理客人的发票[1]，接着又是匆匆忙忙地化妆，然后便又得上班去了。

虽说店里规定，有客人约请晚餐的话，八时半到店也无妨，但自己要去美容院，再去陪客人晚餐，所以从家出去最晚也不得超过傍晚五时。裕子每天这么忙忙碌碌的，两人之间谈话的时间自然少了，心理上也开始产生了距离。同时，裕子又吵着要搬去青山或麻布一带的高级住宅区，与我坚持要在这庶民街住下去的想法产生了矛盾。

有了钱，裕子变心了，或者是她在外有了新的男朋友了？

我心里这么猜测着，仔细地观察裕子，倒没发觉她有什么新的男人，只是她的生活越来越奢侈了。

可是对一无所成的我来说，裕子的所为就像是对我无能的一种蔑视，一种卖弄。

说是一种对裕子的报复，也不太确切，但裕子的态度，确实使我产生了反感，自然而然地朝亮子接近了。

亮子是我隔壁医院的工作人员，并不十分美丽，但给人一种老实、聪明的感觉。简单说来，她所具有的，正是裕子所缺少的，所以我很快便被她吸引了。

起先，我与亮子只是在外面的路上，偶尔碰上打个招呼什么的，后来我大着胆子邀她进屋坐坐。反正裕子每晚不到深夜一点是不会到家的，在这之前在房里干什么都无人知晓。于是，我与亮子的关系便突飞猛进了。

然而，爱情是捂不住、瞒不掉的。亮子留下的一根细头发，毛巾上不经意留下一些口红，这都是防不胜防的事情。所以，我与亮子好上以后，才半个月便被裕子察觉了。有一天下午，裕子突然大叫：

“什么呀，这东西！”

然后将一个还留着几缕青丝的发夹扔到了我的面前，我赶紧慌慌张张、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分辩。可是一个月后，当裕子再一次在浴室里看到一个女人的戒指时，再也忍耐不住了。

只过了两天，傍晚时分，我从医院打工回来，发现屋里已是空空如也，所有的家具都不翼而飞了。

“糟啦！”

我脑袋一下轰地响了起来，可一切都已晚了。

裕子是真的恼怒了，趁着我不在家，便拿着自己的东西远走高飞了。

我一下子缓不过神儿来，怔怔地站着，望着空空的房间，好一会儿才有些生气的感觉。

“什么东西，何必这么绝呢！”

嘴里这么嘟哝着，突然想到亮子为什么会将戒指忘在浴室里，不，应该说为什么要将戒指从手上脱下来？于是心里便又疑神疑鬼起来。

也许亮子是存心的。我突然感到看上去很老实的亮子，其实是很狡猾的。可怜的我，本来如意算盘想着游戏两位姑娘的，到此才感到，不是自己游戏别人，而是别人将自己彻彻底底地耍了个够。

裕子走了，我才真正感到自己少不了裕子，才真正地感到自己是多么需要她，喜欢她。然而一切都完了，只有自己的心灵，整天地受着恋慕裕子的煎熬。

裕子去了哪里呢？忍不住要去找她，可她走时没留下只言片语，这么大的东京上哪里找呢！

不管怎么说，先去裕子的店里找一下再说，这么打定了主意，夜里九时便朝裕子店里打电话，可对方回答却是“今天裕子休息”。

也许裕子搬了新家，有了新的男人一起生活，这样一想，浑身的血又一下子朝头上涌去，再也定不下神儿写东西了。

第二天夜里又朝她店里打电话，还是休息，直到第三天才找到，电话里刚怒气冲冲地对她吼了一声“你跑到哪里去啦”，不料裕子咔嚓一声将电话挂了。情绪更加冲动起来，不顾一切地赶到她的店里，坐在平时的吧台边，可裕子对我正眼也不望一望，只顾着招待她的客人。

我就坐着不走，我心里发着犟劲儿，一个人闷闷地不断喝威士忌，看到裕子对我冷淡，吧台里的调酒师也一反常态地对我吹胡子瞪眼的。

好容易到了店关门，看着裕子出店门，我急急地追了上去，她便对我叫着：“滚呀！”

我当然不会滚开，紧跟着裕子不放，她见我紧追不舍，便突然坐进了一辆出租车，我也想跟着坐进去，可她一下将车门关上，我来不及躲闪，一下头撞在了门上。“啊呀哇！”我不由痛得叫了起来，裕子不由怔了一下，对着我幽幽地叹道：“神经病……”

确实，我自己也感到有点神经病，但到了这等地步，我是不甘心让裕子走的。结果那天夜里，我死皮赖脸地缠着裕子一起去了她的新家——青山神宫附近一所公寓，不过最终裕子还是不肯让我进她的家门。

过了三天，又想着要见裕子，深夜两点赶去她的住所，按了好几下门铃没人应答。想到她可能在屋里与其他男人同枕共眠，心里便烦躁起来，压不住的冲动便将门边的窗玻璃敲碎钻了进去，但却是隔壁人家的浴室，于是引起一场不小的骚动，最后带着手上被玻璃划伤的疼痛，狼狈地逃了回去。

发生了这场骚动以后，裕子便很不好意思再在那儿住下去了，一个月后她又搬去了大森，没过多久又搬去了九段。

这期间，我无数次地恳求裕子原谅我，两人的关系总算恢复了原状，但裕子却说什么也不肯与我同住了。

过了年的第二个月，她搬到了九段，这是她至今为止住过的最高级的公寓。当她将房门钥匙交给我时，特别叮咛道：

“来的时候，一定先打电话呀！”

那天是星期天，我本打算在家写些什么的，可突然抑不住想见见裕子，晌午一过便径直去了九段。到了门口，照例掏钥匙开门，正想进去，却发现门里面上着锁链，一下打不开。

“喂……”

我朝里叫着，裕子突然从门缝里露出脸来，一脸惶恐地对我叫道：

“现在不能进来。”

我感到不解，朝里望去，才发现门口有一双男人的皮鞋。

一下子脑门儿又冲上了血来，我冲到马路上叫了辆出租车赶到一家五金店，买了一把铁锯子。如此的冲动，自己当时也无法控制，拿着锯子再回到裕子门前，发狂地用锯子锯起那门上的锁链来。

我的犟脾气，裕子是十分了解的，急得她脸色发青，拼命地央求道：

“住手呀！”

在她的身后，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倒显得格外镇静，恶狠狠地威胁我道：

“喊警察啦！”

“这家伙，就是裕子的鸟男人啊！”

心里憋着一股气，拼命地锯着锁链。锯到一半，便听到外面“嘟、嘟”的警笛声，警察赶了过来。

正确地说，我是犯了损坏器物罪，但由于裕子不对我起诉，我便被教训了一通，当场释放了。可我心里还是忿忿不平。

“年纪轻轻，少干这种傻事呀！”

对于警察的忠告，我不买账地嚷道：

“我是渡边淳一，是作家。”

可是谁也没有一点的反应。

“你给我记住啦……”

我对着屋里的裕子吼叫着，悻悻地离去。可是冬天暮色蔼蔼的夕阳里，我那虚张声势的身影，却显得无限寂寥。

这以后，裕子虽说还是与我保持着关系，但再也没有一起同居过。我是对她钟情依旧，她也对我不显得讨厌，但作为同居的男友，我是彻彻底底地名落孙山了。

当然，我的那些胡作非为也实在是对她真心实意的爱情所致呢。

回首往事，我与她应该是战友的关系。都是年轻人，同是天涯沦落人，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有了她才使自己不甘落后，拼命奋斗，她也因为有了我的任性、莽撞才找到了正确的生活道路。

现在一切都平静了，我要真心地向裕子低下头，向她说上一句心里话：

“在我最无知、最狂妄的时候，你给了我无私的爱，我从心里表示感谢。”

漫步在银座的街头，每当看见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酒吧小姐，我便会情不自禁地思索：

“她们的生活里，有着怎样的一个男人，有着怎样的喜乐哀愁啊……”

[1] 这里的发票专指酒吧夜总会客人事先预约的堂票。

消失了的城市——雄别

曾经拥有一万二千多人口，有小学、中学，还有医院，火车站前还有热闹的商店街。整个城区曾经充满了生气。春秋季时的运动会，大人小孩的欢呼声曾响彻群山僻野，人们的笑颜曾遍布大街小巷。

这样一座生气勃勃的城镇，却忽然消失了。

这消失并不是因为修大型水库而沉到水底，也不是因为风暴狂沙的侵蚀而埋入沙里，而是确确实实地从地面上渐渐地消失的。

这城市的名字叫雄别，正确的位置是在北海道阿寒郡阿寒镇字舌辛的北面。

这座城市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治二十九年（1896年），当时这一带蕴藏着丰富的煤炭资源，矿产业已初具规模。到了大正二年（1913年），钏路与雄别已架设了四十四公里的铁路，采矿事业已是十分兴旺了。

最初这里的矿业都属于三菱矿业公司，二战后，财团解体，这里便从三菱分离出去，成立了独立的雄别炭矿株式会社。

这里的煤田，在地质上是属于钏路煤田的一个组成部分，但这里的煤质十分优良，所以开采十分兴旺，最盛时期，每年要产七十万吨的煤炭，矿工人数也超过二千名，总人口超过一万，曾是个颇具规模的城市呢。

这城市从世界上消失，最大的原因便是煤炭业的萧条，矿产公司大批倒闭。

我第一次去那城市是昭和三十四年（1959年）的夏天，当时虽然煤炭工业已不十分景气，但整个城市还是充满生气。

记得我是乘晚上九时的“球藻”号火车从札幌出发，在卧铺车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到了钏路。在钏路用了些早点，又乘了一个小时左右的雄别线列车，八时多才到达雄别。

这样算来，从札幌到雄别总共要花十二个小时的时间。

算上这第一次，加上以后的昭和三十六年（1961年）春天和三十八年（1963年）秋天，我曾三次造访了这座城市。每次都待上三个月左右，是医院派我去出差的。前后三次，整座雄别城的样子还是有着些许微妙的变化的。

第一次昭和三十四年（1959年），当时的煤矿工会势力还很强，为了工人的利益，举行罢工什么的与资方的斗争也轰轰烈烈。

到了昭和三十六年（1961年）那次去，由于人员削减，离开雄别的工人开始多起来。

到了三十八年（1963年）那次，整个矿山便呈现出明显的萧条，大批工人辞职，整座雄别城笼罩在一片“去也是地狱，留也是地狱”的黑暗气氛之中。

但是，整个煤矿会消亡，还是没有人能想到的。煤的能源地位正在被石油所替代，这一点大家是知道的；但煤炭毕竟有石油替代不了的优势，适当地合理化缩小生产规模，继续存在还是十分必要的，就连我一个局外人也这么认为。

今天我写出以上的这段文字，其实是要说明我前后三次去雄别，实际上是目睹了该城市从兴旺到衰退的整个过程。

当然，那时我去雄别还是在医院工作，与整个城市的变迁没有多大的关系，每天关心的也只是医疗工作。

昭和三十四年（1959年），第一次去雄别煤矿医院出差时，我是二十五岁，是个刚出道、崭新光亮的新医生。前一年刚从医学院毕业，经过一年的实习，通过了国家医师资格考试，成为正式医生才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偌大的雄别煤矿医院里，整形外科医生只有我一个。矿山里的工作当然有危险，工伤事故时有发生，会产生怎样的重伤员，也是完全无法预计的。

说心里话，当时我对自己的医术是缺乏自信的。即使脚上的一个小小的骨折，我也没有单独医治过，大多是跟在前辈医生的后面做做助手的工作。将我这样一位新手派去地方医院独当一面，实在是因为那年秋天有大型的医疗学术会议，有经验的老医生都为了参加会议而忙于准备，无暇顾及这么个小镇医院的事情。

临出差时，主任教授特意将我找去，关照道：

“自己没有把握的情况，不要勉强，赶紧送钏路的医院。”

确实，患者碰上毫无经验的医生是最最危险的事了。

这一点我心里也是明白的，但作为医生，来一个病人就往别的医院送，自己的脸面又往哪里搁呢！

所以，在实际的工作中，我尽管没有把握，但还是一边翻着医学书，一边小心谨慎行事，总算有惊无险，没出什么大的纰漏。

举一个例子，有一次我听到报告说：“坑道里发生了塌方事故。”我一下子紧张起来，不知道会出现怎样的伤员，不知道将怎样处置。不一会儿，又有人来报告，说有人大腿断了，于是我慌忙钻进医院办公室找大腿手术的书籍，一会又有人来说有人腰受伤了，于是我又赶紧翻看腰伤的书籍。

正不知所措，伤员的担架抬了过来，一看，一下子傻眼了，所有书上的知识毫无用处，因为伤员此时浑身煤灰，首先要擦净伤口，再确认伤情，拍X光，最后才能决定治疗手术方案。

此时此地，伤员的家属、工会的有关干部，众目睽睽之下，我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定不能让人看出自己是个新医生，一定要将伤员的病治好。我心里暗暗地鼓励着自己。这时，真正帮了我大忙的是大我六岁的外科护士长武石小姐。

“大夫，先输血。”“将上面血管扎紧，止血要紧。”“就这样，快送手术室。”她表面上是在受着我的指示行事，可实际上我的指导都是受着她的提醒的。

接着手术时，我也完全受着她的指示行事。譬如，当我看着小腿骨折的地方，不知该怎么办时，她在一旁利落地将夹板递了过来，并用眼神示意我用夹板将腿骨固定住。大家都戴着大口罩，只有眼睛能看得见，她的眼神真令人难以忘怀。

从表面上看我是执刀医生，她是助手护士，但实际上，她才是主治医生，我只是助手。

那次手术由于得到了她的帮助总算顺利完成了。接着又碰到了另一件事，真正地使我傻了眼。

那是我第二次出差。一天值夜班，医院里送来一名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女病人。据跟来的丈夫的话分析，判断那怀孕的妇女是子宫破裂大出血，大量的血淤积在腹腔之中。

这应该是妇科的患者，可偏偏不巧得很，妇科医生去札幌办事不在医院，送到钏路的医院吧，看那妇女的身体情况是绝对不行的。

怎么办呢？我一筹莫展，这时又是武石小姐在一旁，果断地说：“赶紧动手术吧！”

趁着手术器具消毒的空隙，我拼命翻看妇科手术的书籍，然后匆匆换上手术服进了手术室，当然是少不了让武石小姐站在一旁的。

我小心地打开病人的腹腔，鲜血便似洪水般地涌了出来。平生第一次见这么多的血液，我的膝盖禁不住地抖了起来，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时又是武石小姐将换药盆递给我，让我赶紧将血掏干净，找到破裂的子宫再说。

脑子里按着书里说的位置，用手在血水中找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一个鼓鼓囊囊的、淡黄色的东西，便认为这是子宫了。

“找到了！”

我很兴奋，不料她在一旁摇着头：

“这是膀胱。”

我不由地“哎”地叫了一声又继续地找寻，终于找到了一个白色的囊袋，这才是子宫。

本来缝合子宫破裂，最好要将子宫里的胎儿先取出，但我没有把握，只好毛手毛脚地将破裂的地方缝合，总算止住了出血。

手术结束后，由于出血太多，病人的嘴唇苍白，血压低得都已无法测出来了。

我于是指示马上输血，但心里却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医学书上说，人的体重的十二分之一是血液，如果总血量流失三分之一，病人就会死亡。那病人当时体重约六十公斤，十二分之一计算该是5000cc血液，这三分之一就是1700cc血，照我的判断，那妇女已流失了2000～3000cc的血了。

很明显，生存的希望已经十分渺茫了。我垂头丧气地出了手术室，等在走廊里的那病人的丈夫赶紧凑上来急切地问道：

“情况怎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真情告知了对方：

“现在正在输血，但出血太多，应该是没什么希望了。”

说完后，我回到办公室，第一次做大出血的手术，兴奋、疲倦使我一屁股坐在了沙发里。正想着休息一下，手术室的护士奔了进来：

“病人的血压升上来啦，已经有呻吟声了。”

难道，这么大量出血的人能起死回生？

我满腹疑云地奔向手术室，果然，尽管很低，但病人已有了血压，脸颊也开始泛起了红晕。

看来有救了，又继续护理了一会儿，病人的血压又有了升高，嘴里也“难受啊”地叫出了声。

“看来问题不大。”

听了武石小姐的话，我舒心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刚才对病人丈夫说的话。

赶紧奔出手术室，那丈夫果然泪流满面地站在走廊，我冲上去对他深深地将头低了下去，嘴里一迭声地嗫嚅：

“得救了，得救了……”

猛地，丈夫脸上掠过一道惊喜，大声叫道：“真的！”

忽然神情又暗了下去，透着一丝埋怨的口气叹道：

“刚才说没希望了，我都已通知家里人了。”

当了十年医生，有过各种各样的失败，可将得救的病人说成“没希望了”，只有那一次。

这件事，我曾写成小说《母胎流转》[1]，后改名为《在废矿》。另外，那位比医生的医术还更高明的武石小姐，在我的小说《风之岬》中做了原型模特。

总而言之，没有她，我的医生故事就不会这么丰富；没有她，我也许就没有可能这么快成长成一名合格的医生。换句话说，雄别的三次出差使我从一位不成熟的新手，成长为一名老成的合格医生。

除了这些故事，雄别还有不少令人难忘的朋友和同事。

药房里大家叫他霍先生的细谷医生，当时已五十多岁，是个十分风趣的绅士，象棋下得很好，酒也喝得爽快；还有细谷手下的助手，个子高高的工藤君；总是对我十分关照的，留着小胡须，温和可亲的川守田医生；还有为了那女病人大出血事件对我坦率忠告说“三分之一出血导致死亡只是男人，女人可不一定呢”的妇产科的武上医生。

另外，始终似少女般天真烂漫的谷口总护士长；气色很好的女营养师；有点眼疾，喜欢叨叨不休的放射科的拍片师；老是迈着大步在矿山街头上雄赳赳地走着的院长先生；妻管严，但夫妇关系十分和睦的医院职工俱乐部的管理员夫妇。还有那些年轻开朗的护士们：她们是肤色白皙、聪明伶俐的文子姑娘，长得如演员一样漂亮的明子姑娘，双目澄澈、喜欢唱《北上夜曲》的渡边君，身材小巧灵活的清野君等等，等等。

如今，这么多人奋斗过、生活过的雄别在哪里呢？

如今，即使到雄别城的遗址，也已无从想象当时的情景了。

从阿寒沿着舌辛河只有一条通向山里的小道，顺着小道朝前走去，除了茂密的芳草以外，再也见不到昔日热闹的商店与矿山街道了。

只有一根高高的锅炉废烟囱在暮色中孤零零地耸立着。从周围树木、草丛中残留的废墟，还隐约可以推测出那里曾经是矿山的营业所，在其背后，可以推测出或许是电影院。

不用说，我曾经住过的靠山的职工俱乐部，从那里顺坡下去到医院，一路上的火车站、商店街、公司公办楼，还有那座小桥，这一切的一切都全埋在了郁郁葱葱的树木杂草丛中了。夏天里一群群的蚊子，使人望而却步。

雄别矿山的关闭是在昭和四十五年（1970年）冬天。算来岁月流逝已近三十载，整个城市成为废墟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毕竟是座繁华的城市呀，消失得何其无情呀！

矿山关闭后的三年，我曾去过一次雄别。当时还有铁路，在没人的道岔路口，列车还是照例停下来，确认没有路人经过才继续行驶。一路上还能看到那些废弃房屋的破玻璃窗里不时地飞出孩子们绘画的纸片，那些丧家的狗儿们成群地在旷野里徘徊。

然而，现在连这种衰败的景象也不复存在了。

曾经桑田复为海，光阴荏苒，人们的记忆会慢慢地淡薄，但那确确实实是一座城市呀，竟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这是真的。

昔日雄别的风致只能留在人们的脑海里了。这样叹息着，伫立在萋萋草丛的暮色中，那些天真烂漫的护士小姐，那些喋喋不休心地善良的矿山大妈，她们的身影又一次映入了我的眼帘之中，我不由地想起古诗来，轻轻地吟道：

昔日山川无颜色，

如今青青芳草萋。

情牵魂绕旧时邑，

壮士梦系不了情。

不，在这里生活过的不仅仅是壮士，还有许多普普通通、朴实无华、心地善良的勤劳人们，而现在他们已成了离乡背井、浪迹天涯的游子。所以，我要将这首古诗改一下，献给那些漂泊四方的游子：

昔日山川无颜色，

如今青青芳草萋。

情牵魂绕旧时邑，

游子梦系不了情。

[1] 母胎流转，原意是指怀孕女子生活不安定、流离颠沛。

沉湎在祇园

昭和四十五年（1970年）十月，我为了签名售书去名古屋、大阪转了一圈，然后去京都，光顾了坐落在祇园[1]街上的一家酒吧。

这年夏天，我得了直木奖，正式开始了专业写小说的生涯，刚刚三十七岁，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

那次签名售的书是河出书房新社出版的我的小说《花葬》，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在书店里签名，所以十分紧张，写着自己名字的手也别别扭扭的，而且更令人难堪的是，来要求签名买书的人寥寥无几。开始签名才二三十分钟，便再也没人来了，实在看不下去，只好由书店的营业员在书摊前排着队装装门面了。

一起去的出版社编辑也许是为了安慰我，晚上在京都就餐后，便带我去了祇园街的“K”酒吧。

以前做学生时、当医生时曾去过京都不少次，但全是观光旅游，祇园那么高级的娱乐场所是从来不曾涉足的。

是个怎样的地方啊？对充满好奇心的我来说，那家酒吧充分地让我开了眼界。首先说是酒吧外表看去与普通民宅一般无二，进了门楼梯又是窄窄的，上了楼迎面只见一排纸糊的隔扇拉门，真正犹如进了什么朋友的家里似的，打开拉门，才豁然开朗。左边是一个个由沙发隔成的宽敞的包厢座位，右侧是一溜长长的吧台，最令人感慨的是右侧吧台的里面。

望过去里面的房间很深，到底的墙前有一根粗粗的柱子，使人明显地感到那里原来是客厅的壁龛。再看左边，沙龙包厢座位边上摆着矮矮的和式橱柜，包厢的天花板上有拆除了的拉门留下的横框，很明显这二楼原来是一间和式卧室与一间和式客厅，现在将两间房间打通了，成了如今这么一大间。这样的格局，或许是因为处在祇园，所以一点也不显得别扭，反而使人感到一种京都古城的风韵和气氛。

札幌的薄野，东京的银座，我以前去过不少的酒吧，但都是千篇一律的大楼里西洋装饰的风格。

与此相比，这和式风韵的酒吧，使人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新奇感觉。

我欣赏着这店堂里的氛围好一会儿，待到老板娘来到面前，我又惊奇得瞠目结舌。

老实说，我认为经营着这样一家古朴素雅的店的老板，绝对是有了些年纪的，然而坐在我面前的却是一位和服打扮的二十二三岁的肌肤白嫩、盈盈含笑、双眸明亮的姑娘。当同去的编辑向我介绍说“这位是老板娘呢”时，我还是不能相信，一下子竟不知说什么好。年轻的老板娘见此情景，便灿烂地一笑，调皮地问道：“感到奇怪吗？”一口软软甜甜的京都乡音，使我飘然欲仙地看着她，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恋情的产生，完全是偶然的。

要是我那时不写《花葬》，不去签名售书，或者编辑不带我去那酒吧……

当然，我就不会遇上她，也不会一见钟情，一下子坠入情网。当然也许就不会有我以后的以京都为背景的各种小说产生。或者说，即使我写了京都题材的小说，却会是另外一种完全不相同的样子。

总而言之，从那次以后，我便时时抽空去京都。到她那里去，当然不会再让编辑陪着，而是一个人去了。交往时间长了，才知道她是纯粹的京都祇园姑娘，两年前，还是一位舞伎[2]，经常去饭店酒吧为客人演出。

这酒吧本来是她母亲经营的一家御茶屋[3]，但母亲身体一直不好，便退休在家，将这御茶屋传给了她。但是作为御茶屋的老板娘实在是太年轻了，于是便将御茶屋改装成现在的这么一家酒吧。

简单说来，她是为了继承家业才当了这样一位老板的。

本来她还有两位姐姐，最大的姐姐本来也是学艺的，后来找了个称心的郎君结婚了。第二个姐姐与她是双胞胎，也一样当舞伎，后来升为艺伎[4]，再后来也结婚了，所以就剩下她一人独身留在家里，所以家里的事业当然就得由她继承了。

我后来写的祇园题材的小说《化妆》中的三姐妹就是以她们三姐妹为原型的。

初次看到她，给我的印象是典型的祇园姑娘，优雅而且高傲。

头发梳得很整齐，总是梳成松柔荷包式，轻轻地垂到领边遮住半只耳朵，乍一看就似明治时代黑田清辉画的美人图中的美女。

就是这样一位美丽的姑娘，将我彻底地迷住了。先是祇园，接着是东山附近，岚山、嵯峨野，再以后是贵船、花背，这些地方都留下了我俩的足迹。

当时我们两人住过的旅馆，吃过饭的料亭[5]，都在以后我的小说《化妆》中成了主人公去的地方。

说心里话，我的才能是远远不及她的。

单从年龄与学历来说，也许我是比她高一些，但在其他方面，特别是她那长年在京都祇园生长所形成的独特的胆识与悟性上，我只能望其项背。

札幌历史短浅，京都传统悠久，在札幌那广阔原野长大的我，对京都的一切除了憧憬，便只有好奇的份儿了。

这两个日本最极端的城市，产生出来的差异与冲突使人感到有趣，同时又使我懂得了不少的东西。

确实，要说学历，她只上过京都的舞伎御茶屋，但这城市悠久历史的凝重，正统的教养，使她显出彬彬有礼、谦和温柔的高雅气质。还有她从小耳闻目睹这繁华的世界，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的审美观和世界观。

后来她去过东京，面对林立的高楼，如水的车流，耀眼的豪华，她感慨，但决不赞叹。东京的大与现代，她承认，但心里总有着一种不屑一顾的自负。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北海道乡下出生的我是分辨不出东京与京都的好处来的。

同是日本人，对事物的见解、价值观，竟会如此不同，我感到惊叹的同时，又感到人这种生灵的复杂、单纯和可爱。

具体说我与她的交往吧。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谈话，时而争吵，时而和好，这一切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太新鲜、太刺激、太受教育。

确实，她是在古朴典雅、富饶悠闲的环境中长大的，所以她具有很多受这种环境熏陶而产生的美德。但另一方面，她又有可笑的幼稚和无知。

例如，难一些的汉字她就不认识，数学、自然的知识极其贫乏，当然对于文学，她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了。

举个可笑的例子，当我对她说自己是写小说的作家时，她竟一本正经地问：“你是丹羽文雄先生[6]吧？”

她的问话令我啼笑皆非，可她却说出了更加离奇的事来：“以前，川端康成先生曾来电话，约我去他下榻的宾馆见面呢。”据她解说，以前她当舞伎的时候，有一天来了一个电话，对方说叫康成，问他姓什么，回答说姓川端，这才知道是川端康成先生让她去宾馆。她还真向领班请假去见了那位川端康成先生。她还说见面后，那位川端康成先生一个劲儿地赞赏她长得美丽，足有半个小时，看着她怔怔地发呆。

很显然，她说的那位川端康成，绝对不会是众所周知的大文豪川端康成先生。

不过，能说出这种美妙的张冠李戴的事情来，也是她的魅力以及祇园这条街所具有的独特风采的所在了。

对我来说，要写京都题材的小说，首要的难题便是京都方言。

故事情节，人物风貌，可以实地体验生活，但这方言却是靠书本或体验生活所无法解决的大难题。

这京都方言，特别是祇园方言，要掌握它只有多去祇园，再具体地说，是泡在祇园的御茶屋、酒吧里，与那些舞伎、艺伎厮混，沉湎在她们中间。

可要做到这一点，是要花很多钱的。

首先是晚餐，每次都去料亭那是十分昂贵的，于是我就想办法去便宜的餐馆，饭后九十点钟光景便去御茶屋泡着，等那些料亭里陪酒的艺伎或舞伎回来，再叫她们，这样花钱少，那些姑娘由于有额外的收入也十分乐意。

说这些，我的意思是玩也必须动脑筋，不能傻乎乎地花大钱。

当然，要去各种料亭或酒吧御茶屋玩，必须要有人介绍，这种时候，她就是我最好的介绍人。

她家是从明治时代就一直经营御茶屋的，她奶奶更是当地有名的舞伎。所以有这么一位老字号御茶屋小姐的介绍，不管跑到哪家店里都是十分受人欢迎的。当然，纯粹比年代悠久，比她家还要历史悠久的御茶屋也是有的，例如，曾有一位她当舞伎时的好友，说她自己家经营的御茶屋是从安政时代[7]开始的，与从明治时代兴旺起来的祇园街的御茶屋相比，那么她家的御茶屋该算是更加老的老字号了。但是，祇园的御茶屋除了历史悠久，还有着别处无法比拟的风韵。从这一点说来，别的地区的御茶屋不管是在安政时代，还是在别的什么时代，都不能与祇园的御茶屋同日而语。

我当时就是这么在祇园街厮混的，为了能听懂京都方言，能用京都方言写小说，我花了将近五年的时间。

现在回想起来，我第一次写京都题材的小说是昭和四十七年（1972年），书名叫《飙风》[8]。这书里的主人公是医院放射科的医师，讲得几乎全是普通话，也许我不该为自己辩护，我当时没有用京都方言写作的信心，才塑造了这么一个使用普通话的主人公。

我的作品明显地用上京都方言是在那之后两年写的《正午的原野》。那书里的主人公是京都一家老字号商店的小姐，但还不是娱乐圈里的人，所以还没有使用祇园的语言。

从那又过了五年，我写了《化妆》，主人公是祇园土生土长的三姐妹，这三姐妹用的便全是地道的祇园话了。

当然，我当时还没有十分的把握，所以写好的稿子，总是要请她给校看一遍。

所以说，没有她就不会有我的那些京都作品，或者说，即使写出来，也不会具有那样的艺术魅力。

再扩大些范围，当时经常来陪我的那些舞伎、艺伎，以及餐馆、茶坊的老板娘、服务员，这些人都给了我非常大的帮助。

所以应该说，一部作品便是这作者接触过的形形色色的人物、事物的集大成。

现在，当我重读自己的小说《化妆》时，更能感受到她存在的重要性。同时脑海里又浮出当时那些年轻漂亮的祇园姑娘们的倩影和笑容，一种亲切无比的感受在胸中荡漾，这更能使我感到与她们所度过的那些日日夜夜是多么可贵、可亲。

[1] 祇园，京都最热闹的娱乐街。

[2] 祇园舞伎是经过十分严格挑选、训练的日本古典舞蹈艺人。

[3] 御茶屋是京都一种特有的培养舞伎、艺伎的场所。同时它又具有向各高级饭馆、酒楼派遣舞伎、艺伎的功能，有点像旧社会上海的长山堂子，派出的舞伎、艺伎名义上是卖艺不卖身的。

[4] 艺伎是比舞伎更高一级的艺人。

[5] 日本最高级的日式餐馆称为料亭。

[6] 日本现代著名作家，有《丹羽文雄文集》28卷传世。

[7] 安政时代：1854年11月27日至1860年3月18日。

[8] 这部小说在中国出版时译名为《残阳》。

妖孽的支笏湖

昭和二十七年（1952年）夏，还是大学生的我，在支笏湖畔的莫兰野营基地，与朋友一起搭起帐篷过了一夜。

正是盛夏，具体与哪一位朋友在一起，现在已经记不得了。

只记得黎明时分，我突然醒了，于是便悄悄蹑足走出帐篷，一个人在湖畔散起步来。

才清晨五时，周围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白色的露水，湖面更是一片乳白色，笼罩在雾霭之中，只有脚下沙滩前的湖水清澈见底，不时荡起一个个小小的浪花。

支笏湖是一个火山湖，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壁，只有我们去的莫兰野营基地一带有一小片平坦的沙滩。

我站在那沙滩上，置身在相对于盛夏显得太冷的空气中，眺望着周围的群山，然而身子却似被那湖水吸引了似的，情不自禁地朝着湖边走去。

走到湖边，隐隐约约地看见湖面上有一条长长的黑影浮动着，若隐若现。

这么静谧的黎明里，那湖面上会是什么东西呀？

脑子里打着问号，凝神眺望，那黑影渐渐地鲜明，原来是一只小舢艇。

支笏湖里人工孵养着从阿寒湖里移过来的姬鳟鱼，六月初至八月底正是允许捕捞的季节。

这小舢艇这么早就去湖上捕鱼啦。这么想着，小舢艇被水流慢慢地送到了我的面前，我不由地站住了脚。晨雾中，漂来的小舢艇上却空空如也，没有一个人影。

这艇上的人去哪里了呢？

心里浮起一个不解的疑团，怔怔地看着那小舢艇，不料又意外地发现了一些东西。

小舢艇里有一双男人的黑皮鞋，一双女人的白高跟鞋，整整齐齐地排放在一起。

为什么只见一男一女两双鞋子，人却不见踪影呢？

我这么想着，突然感到事情的严重性。

会不会是一对情人趁夜深人静之时，划着小舢艇去湖里自杀了呢？会不会这么整整齐齐地将两双鞋子放在一起是向人们告知他们的不幸呢？

我越想越感到不对，慌忙回到帐篷里将朋友叫醒，又接着去找了野营基地的管理人员。

很快警察和旅馆的人员来到了湖边，对那舢艇里的鞋子仔细地察看了一会儿，断定是住在那旅馆里一对失踪了的男女旅客的鞋子。

听那旅馆的人员说，也不知他们昨夜几点从旅馆出去的，也许是深夜吧，月明星稀时借着月光，他们是可以将小舢艇划到湖中央去的。

“这湖里，尸首也找不到呢。”

警察自言自语地嘟哝着向我解释说，这湖中心的水很深，而且当时被火山喷成湖塘时，周围的森林树木都一起沉到了湖底，所以掉下去的人会被深深的水涡和横七竖八的树木缠住，一般是浮不上来的。

终于晨雾渐渐地散尽了。支笏湖的真面貌也能看得清了，于是我也就更相信警察的话是对的了。这静谧的湖底那横七竖八的树枝真不知勾住了多少屈死的鬼魂呀。

支笏湖是一个呈瓢形的火山湖，面积有78.4平方公里，是仅次于内道湖的大湖。湖面海拔248米，最深处达360米，是次于秋田的田泽湖的日本第二深湖。湖水透明度达23.5米，夏天里在周围群山树林的映衬下，湖面望去一片深绿璀璨。

围绕着这湖面的山有惠庭岳、风不死岳、樽前山，这些火山群的上部，都由于火山喷发而露出峻峭的山肌，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特别是风不死岳，正如其名，屹然倔强地伫立着，透着一种任凭风吹雨打，我自闲庭信步的威严和孔武！

我第一次看到这湖是小学六年级时，当时只感到这湖有一种摄人魂魄的力量。如果盯着湖面看，便会感到自己的身躯、周围的大山、树林乃至整个大地都将被它吞没，似乎这湖里潜藏着一头巨大的魔物。

这种感觉即使到了后来，我长成了一个小伙子也一样没变。记得有一年的九月中旬，湖周围的群山被枫叶染得鲜红的时节，好像是一个周末的夜晚，天气晴朗，但风有些急，我与Y姑娘曾去那湖边住了一个晚上。

我们住的是紧靠湖边的旅馆，黑夜里的风将湖水掀得老高，波浪的呼啸声搅得我们无法入睡。

Y姑娘战战兢兢地朝窗外望去，只见月光下的湖面波浪滔天，无数个浪头吐着白色的水花，越近岸边越是高大，恰似一头头怪物猛兽疯狂地朝我们旅馆的围墙上扑来。

“这湖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浪呀！”

Y姑娘说得不错，起这么大的浪涛的湖我还是平生第一次看到，望着这湖真像是置身在苍茫的大海边上似的。

这一夜，我与Y姑娘抱得紧紧的，每当一声声浪涛的呼啸冲入屋来，便不禁担心自己会被那湖水卷进去呢！

印象中该是美丽幽静的支笏湖，竟蕴藏着这么多的凶险。萧瑟的秋天，寒冷的冬季，那是可以想象的了；就是百花争妍的夏季，这看上去文静优美的湖水中也隐藏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阴森。

不仅仅是我，好多人都有着相同感觉的，看来这支笏湖确实是有着某种妖气。

与邻近的总是透着北国清灵之气的洞爷湖相比，这支笏湖老是显得焦躁不安，阴阳怪气的。

当然有这么个印象，也许是那天我发觉了那只小舢艇的缘故，但这湖冰冷冰冷的，使人难以接近的孤傲性情，实在是其他北国湖泊所罕见的。

我开始在《圣地每日》杂志上连载小说《无影灯》，是昭和四十六年（1971年）一月份。

我虽然得了小说直木奖，但在周刊杂志上连载长篇小说，这还是头一次。

当时感到，只要这篇小说成功了，我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称为作家了，所以这部小说我写得很卖力。

小说内容是一位傲慢、阴险的外科医生直江庸介与其情人伦子的恋爱故事。其实可以说是我从札幌来到东京在庶民街小医院打工的经历的写照。

特别是直江这个人物，原型便是我大学时当外科医生的朋友，后来他碰上交通事故，失去了一条腿。

直江辞去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工作来到东京的小医院打工，这便是我本身的经历了。其他，院长和各种人物也大多是我当时打工医院里人物的写照。

故事最后，主人公直江为了伦子而投湖自杀，这湖不用说就是支笏湖了。

直江医生一面与自己体内不断漫延的恶性骨癌作斗争，一面与各种各样的女性进行着毁灭性的恋爱，其中最爱的是时常在他身边为他献出自己全部爱心的护士伦子。

当知道伦子怀孕时，直江便感到此生已经无悔，于是便毅然地选择了死。

直江对伦子的爱也许太不负责任、太自私，但我在小说中将直江推入湖里是有着更深一层的意思的，这就是生死轮回，归依涅槃，人活着只是暂时的依附，死了才是真正的归宿。

对视死如归的直江来说，死已是不可怕了，只是这具躯体该将它放在何处？考虑再三，直江最终选择了端庄文静、美丽中蕴藏着凶险阴恻的北国之湖——支笏湖。

我这样为直江设计，实在是我那天在湖边看到舢艇时的印象太深的缘故。这印象决定了一个长篇小说的方向。

这作品连载后，每日新闻出版社又出了单行本，销路意外地好，是我第一本畅销的小说。

接着不久，TBS电视制作中心的大山胜美先生将此书改成了电视剧，取名《白影》，反响很大，收视率很高。这当然要感谢编剧本的当时还十分年轻的仓本聪先生。

电视剧的演员，演直江医生的是已经过世的田宫二郎先生，演伦子的是山本阳子，另外中野良子、中山麻理也在剧中担任了角色。特别要提一下田宫二郎先生，他在这以前的电影《白色巨塔》里也演了一个医生的角色，引起很大的轰动。所以演我的这部电视剧时，真是人气绝顶的好时光，而且田宫先生由于这电视剧大受欢迎，于是便又演了《白色滑翔道》等等，一发不可收地主演了一系列“白色”影片，最后自己终于也如他演的角色一样自杀了。

尽管自杀的方法不同，但电视剧中的直江和演直江的田宫都选择了自杀的方法谢世，是巧合还是因缘？仔细想想，只能是一个疑团。

从第一次看到支笏湖，岁月之河已经流过了长长的距离，但我对支笏湖的印象，还与以前一样丝毫没有改变。

支笏湖还是一个阴恻的、令人沉闷不快的湖。

可你为什么喜欢这样的湖呢？有人问我，我只好回答，因为喜欢就只好喜欢了。

喜欢、讨厌本来就没有什么理由的。这是个十分直觉的、与哲理、理想相背离的、非常感性的问题。

但如果还有人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便会这样回答：“比起美丽的东西、庄重文雅的东西，我更喜欢妖孽的、令人沉闷的东西！”

如梦似幻的银座

昭和四十年代初至五十年代末这二十年间，银座的酒吧生意最是兴隆，这也许是因为有好多作家都光顾那里吧。

譬如说，当时作家、编辑经常去的所谓的文化酒吧，如“爱”“眉”“葡萄屋”“数奇屋桥”“希望”“花鼠”等等。不管什么时候去这些店里，总能碰上一两位著名的作家什么的。

在这些酒吧里，我经常碰见的有井上靖、源氏鸡太、吉行淳之介、水上勉、梶山季之、开高健、黑岩重吾、笹泽左保、早乙女贡等先生，还有松本清张、池波正太郎两位先生也时常在那些酒吧里撞见的。

在这些酒吧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眉”。

这家店在以上那些文化酒吧中不仅店堂面积大，老板娘更是个大美人，而且整个酒吧的氛围也十分宜人，所以文化人有聚会什么的首先便会去那里。这里可以说是全部文化人聚集的总场所，这里聚会结束后，大家再三三两两地散去别家酒吧消遣。

热闹的时候，这里会有三四帮作家同时在聚会，真可以说是文化总部移到这里来了呢。

我开始频繁进出“眉”酒吧，是昭和四十五年（1970年），获得直木奖的两三年以后。

在这以前，我老是在新宿几家鱼龙混杂的酒吧里喝酒，得了直木奖后，渐渐地感到那些酒吧不太适宜了。

当时有一些作家与编辑喜欢经常聚在一起通宵达旦地侃侃而谈，评说他人或自己作品的优劣，情绪激动起来便会相互争辩，甚至大打出手。

也许是当时文学十分热门，在社会上也很受欢迎，所以也总是有好些人是为了看文化人争论、吵架而来这些酒吧喝酒的。

特别是新宿那些离热闹地段稍远一些的酒吧，由于价格便宜，所以经常聚集着一些文学爱好者，以及还没出道的青年作家，他们几杯酒下肚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对哪位作家都不知天高地厚地评头论足。特别是像我这样三十六岁就得了直木奖（其实三十六岁得直木奖也不能算太年轻的了）的人便成了他们时常冷嘲热讽的对象。

这也许是出于妒忌，或者说是对我的不屑一顾，但我当时也正血气方刚，每次都与他们针锋相对，争论不休，决不买他们账的。

这样的事情发生多了，我也开始有点厌烦了，有位老编辑对我咕哝道：“这里已不是你来的地方了。想喝酒，去银座的酒吧吧。”

老实说，正是这一句话，促使我真的去了银座。他话里没有明说，但意思是很明白的，你已经得了直木奖，已是知名的作家，该去高级一些、档次高一些的地方喝酒才是呀！

我开始出入银座的酒吧了，首先得到的印象是银座是个十分现实的地方，酒吧对待客人是从来不问客人的过去，只重视客人的现在，即这位客人现在是什么地位的人，现在的经济能力如何。另一方面作为客人，来这里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找漂亮的小姐，但也有不少人只是来追求一种置身如云美人之间，觥筹交错的华贵气氛而已。

当然，这里没有新宿那些便宜酒吧的嘈杂、争论与吵架，店里的小姐也不会对客人的谈话胡乱插嘴。争论与吵架在这里是很掉身份的，店里的小姐会婉言劝阻，所以没有些绅士风度的人是很难去那地方活动的。

从这一角度来说，银座该是个大人的地方，怎样玩、怎样取乐都是很有讲究的，懂得了这些讲究，银座才是一个充满着自由、欢乐的地方。

说心里话，我很喜欢这样的银座。

与那些挖空心思找人差错、寻人争吵的新宿便宜酒吧相比，这里不知要清静、舒适多少倍呢。

当然，银座的酒吧，费用是不菲的。

当时的“眉”每人是二万元，“葡萄屋”“数奇屋桥”稍微便宜一些，“希望”和“花鼠”还要贵一些。

不过，去那里喝酒的作家们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自己付自己的钱，所以气氛很轻松，也不感到十分昂贵。

况且，话再说回来，银座的昂贵也确实有其昂贵的道理。

首先，当时银座酒吧的小姐，与现在相比，个个都美如天仙。现在的名牌服装什么的，连普通大学生也都穿上了身。当时，一般工作的女性还没有能力穿名牌，所以就越发显出银座小姐们的光彩夺目。

其次便是银座的氛围，这里始终洋溢着一种非同寻常的、昂贵而华丽的高尚气氛，使人流连忘返。

在银座，在“眉”酒吧，我结识了一位桐子小姐。她一米六不到的个子，窈窕修长的身材，总是一身得体的和服打扮，显得气质高雅。

二十四岁，一双流转顾盼的大眼睛，漂亮的前额显出十分的灵气，最令我欢心的是她那和服的领子始终是整洁雪白的。

看上了一个姑娘，首先关心的便是她有没有别的男朋友。特别是酒吧里的小姐，当然会接触各种各样的男人。

我仔细观察了桐子很长一段时间，发觉因为她的美丽，确实有不少客人喜欢与她交往，但没有一个是与她固定相好的。这固然是我观察、向人打听的结果，但从她的为人，爽快利落，光明正大中也完全能够看得出来。

说实在的，对于一位才得了一个直木奖的初出茅庐的年轻作家来说，银座酒吧的小姐是高不可攀的，但是我却抑制不住自己，还是十分诚心地追起了她。终于有一天趁她休息，约她去吃饭时，正式地向她表白了我爱她的心迹。

她一开始还将我的追求当作男人逢场作戏的调侃，渐渐地便也认真起来，终于允许我去她住的公寓，在那里，我们相爱了。

这以后，我与她在一起度过了好几年的蜜月。

交往深了，才感到桐子其实是不适宜在银座当小姐的，她是个十分朴实、纯洁的姑娘。与以前和我一起从札幌来的裕子相比，在花钱、穿着、享受等各方面都显得非常地实在、得体，令人称心如意。

她经常穿着和服，西服、提包、皮鞋，所有的东西，她都十分爱惜，而且她还非常地爱清洁，一有空便洗衣、打扫房间，我一拿出烟来，她就赶紧拿着烟缸跟了过来。

所以她的房里始终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连衣橱及门窗的把手也擦得锃亮。

对于金钱她更是珍惜，千元以上的钞票，她都整齐地叠好放在钱夹里，平时决不乱花钱，有时我临时让她垫一下钱，即使两三千元钱，事后她也认认真真地向我催讨，每当这种时候，她经常说的一句话是：“爱情是爱情，金钱是金钱哟！”当然，她从来不向人借钱，所有的支付都是现金。

桐子的爱清洁也发展到了我的身上。每天晚上，我喝得醉醺醺地回去，她一定要让我洗澡，换内衣后才能睡觉。

起先我对她的爱清洁是很欣喜，但慢慢地便有些讨厌了，有时竟会感到与这女人生活就像是与一架精密的机器生活在一起。

当然，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我与她的爱情发生了什么危机，也不是说对她有什么不满意。

两人在一起，还是那样甜甜蜜蜜，卿卿我我，可见爱情绝对没有什么危机，只是自己总感到，与她在一起老是被她管着、盯着、监视着，有一种浑身不自在的压迫感。

桐子说她自己想开酒吧，是与我相爱五六年后的事。年龄也已三十多岁，她的一些朋友也都自己开了店，所以她也想有一份自己的事业。她的想法当然不错，我是由衷地表示赞成。

于是她便开始到处找店面，最后定下一家，面积四坪半[1]只有一排吧台的小酒吧。这酒吧真像她的人一样，玲珑又可爱。

为了借那店的房子，我为她出了房子的保证金，但她坚持以后每个月一点一点地还给我。

另外，她又在涩谷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这全是她自己的积蓄再加银行按揭买下的。

酒吧总算开张了，店小自然费用也小，所以价格就便宜，再加上桐子天生的精打细算，所以酒吧生意十分兴旺，傍晚五时开始营业，先是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七时以后一些董事，九时以后公司的部长、科长，再晚便是一般职员什么的，按着时间的顺序客人的档次分得明明白白的。有时人多了，大家便会相互谦让，店里的气氛说是酒吧，这时便有些像消遣聊天的沙龙了，客人们也似乎成了好朋友。

店里又用了一名学话剧的研究生，给她当帮手，桐子为主持。明亮的店堂里，桐子那一身合身的和服打扮，落落大方的仪态，实在是吸引住了不少客人呢。

我也时常去桐子的酒吧，客人也大都知道我与桐子的关系。每当这时，我总有一种难为情和自鸣得意的混合心情在胸中荡漾，倒是客人们总是十分宽容，从不给我什么难堪。当然对桐子老是轻松调皮地诉说我的各种不是，对我喝酒的钱她也一分不便宜，那些客人们的心里也许还是感到十分不可思议的。

当了老板娘的桐子，生活规律和习惯也一点没有改变。每天早上八时起床，打扫完房间，便准备晚上酒吧里卖的下酒小菜，午饭前整理好营业的发票，晌午后便洗澡、梳妆、打扮，早早地做好去店里的准备。晚上，不管店里有没有客人，总是十一时打烊，然后径直回家，午夜一时前是一定要睡下的。

这种对一般夜生活的女性来说不可能做到的有规律的起居作息，桐子认为是保持她肌肤润滑、容貌姣美的最好方法，当然，逢到休息，少不了要去泡泡桑拿，做做美容，还有对食物也是精心地搭配挑选。

因此，桐子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店里的客人也越来越多，生意真可以说是蒸蒸日上了。

但是，另一方面我与桐子之间的关系，却渐渐地失去了先前的那种新鲜感，不能说有什么不好，但总感到没有以前那么热切了。

从那以后，又过了好几年，我与桐子最后还是分手了。

这原因不用问什么人，我自己心里最清楚。

简单地说，就是因为我的见异思迁。而且不是一人，与银座的其他好几位女性有着暧昧的关系。

对此桐子很生气，最后终于无法再忍耐，便毅然与我断绝了来往。

这便是我与桐子分手的真相。

那么，我为什么要见异思迁呢？

作为男人，提出这么个问题，要说毫无意义，也确实是毫无意义，但说出来……

说出来，便是我对桐子实在厌倦了。

不用说，桐子认真、诚实，没有一点的虚情假意。爱清洁，爱美丽，与桐子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时，常有一种幸福安稳的感觉。

然而，由于她太认真、太规矩，便时而会使我感到负担太沉重，心情太抑郁，于是便会产生解脱和逃避的想法。

事到如今，我绝没有为自己见异思迁的行为辩护的意思。我只是想，我与桐子之间所产生的男人与女人的矛盾也许是所有男人与女人之间所不可避免的矛盾吧！

不管怎么说，作为男人，要说喜欢黑还是喜欢白，应该说都不喜欢，喜欢的是处于黑白之间的灰色！如果要问为什么喜欢灰色，也许我一下子也无从回答。

但是，太规矩、太清洁，便会行动没有自由，不如有些适当松动，有些适当的污垢，这样也许反而会使人感到舒适自在。

然而，桐子对此却不予承认！

“你这种人邋遢、散漫，真是不可理喻呀！”

桐子对我的这个评价，应该说是千真万确的，我一点也不想否认，但有一点我还要斗胆解释一下的：

“确确实实的邋遢、散漫，不可理喻，但却是真心地爱着你的啊！”

当然，这话我知道桐子是听不进去的。事实也确实如此，当我对她讲出这句话来时，她满脸的不屑一顾，几乎是用鼻子哼出一声：

“傻瓜一个……”

如此这般，与桐子分手已有十年了。

桐子也依然在银座经营着她那小小的酒吧，也仍保持着一丝不苟，一仍旧贯的生活作风，当然她的身材还如以前那么窈窕修美，容貌当然抹不去时间的婆娑，但那庄丽、高贵的气质该是依然如故的吧。当然，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争吵，再有交谈。

假如我去她店里，也完全不用言语，只须用眼神问一声“还好吗”，答一声“很好呢”，一切的一切便都心领神会了。

这真所谓，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然而，我心里却会想，现在，桐子也许会容忍当时的我的吧。虽然没有正式去向她询问，但我的感觉是不会错的！

男人总是喜欢意气用事，总是在梦幻中想象着女人的种种行为，男人也许就是这么个怪怪的生灵吧！

[1] 一坪相当于3.3平方米。

京都的樱花

我第一次看到京都樱花，是大学二年级末，我二十岁的春天。

那时我在北海道大学读书，带着一种郁伤的心情去京都旅游。当时大学的基础课程分理科与文科，我属于理科，以致我在升入高年级选择专业时产生了不少烦恼。

一二年级基础课属于理科的学生，一般升入三年级时都进入理学、工学、农学专业，但我自己却感到比起理科，文科的专业更适合我的才能。

那么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入文科呢？实在是当时北海道大学的文科刚刚起步，好多方面还没有完善。所以一开始我便选了理科，可读了两年还是没能喜欢上理科，当然要转入文科，心里也一下子拿不定主意。

正在游移不定的时候，据说京都大学的文学系可以插班招生，所以为了参加考试，早春三月末，我便一个人去了京都。

从札幌出发时，广袤的大地还积着皑皑白雪，到了函馆，再从函馆乘船渡过津轻海峡到达青森，一段路程已经花了十二个小时，再从青森坐火车到奥羽，经北陆本线到米原，最后到达京都。沿着日本海，换乘了几次快车，花了将近三十六个小时，当结束长长的跋涉到达京都时，京都已是樱花灿烂的季节了。

身在飞雪漫漫的札幌无法想象的景色中，我乘着有轨电车在悠闲的京都市内摇摇晃晃地找到了京都大学附近的旅馆，两天后参加考试，结果是名落孙山。

原因也许是我在北海道没有好好用功学习，但考试的题目是理科教材里没有的也是事实。

这次招收插班生名额才二三十名，几天后公布结果，知道自己落选时，京都的樱花却开得如火如荼了。

既然落第，就没有理由在京都再待下去了，必须尽快回北海道办理继续升学手续。

心里这么想，却还是恋恋不舍地在京都待了一天又一天。

现在想来，当时将我挽留住的，也许是那满山遍野争妍怒放的樱花吧。

这是春光明媚、温暖宜人的一天；这是心气怠倦、花气袭人的一天；这又是润物无声、春雨霏霏的一天。这风情万种、风致千变的一天又一天，使我对京都流连忘返，迟迟下不了北归的决心。

这样一天天在京都盘桓着，渐渐囊中羞涩起来。不过运气还算好，在京都车站附近，有一处住宿介绍中心，我在那里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使得我能在京都继续待下去。

光阴似箭，一晃过了一个月，中途接到家里告知我考取北海道医科大学的通知，我也照样不肯离开京都，整天地在京都市内、八濑以及大原追寻着樱花的踪迹。

当然，所有的行动只有我一个人，孤单、忧郁，于是我时时思念遥远的故乡。

故乡札幌还在雪中沉睡着，与那阴冷、沉闷的北国相比，眼前的京都是樱花怒放，春光烂漫。

同样是日本，竟如两个国度，南北之差竟是如此之大，我感慨着大自然的造化，终于在四月底拖着沉重的脚步踏上返回故乡之路。

与来时相同，沿着日本海北上，到了青森，看到寒浪滔天的津轻海峡和积雪茫茫的群山峻岭，我心里不禁又一次深深感到一种落第的落寞与孤零。

那以后，我又曾几度邂逅过那京都的樱花呢？

算来当了医生，每年四月总要召开各种学术会议，有两三次是在京都召开的。但因为是开会，所以每次都十分仓促。那樱花，留下的印象只是美，除此之外竟没有一些别的感想。

真正地又一次被京都樱花所迷住，是我当了作家，打算写京都题材的小说时。先是《飙风》，接着是《白昼之原野》 《化妆》 《樱花树》一部接着一部，在这些小说中我都尽心描写了京都樱花的景色，譬如在《化妆》的一开头，我是这样描写的：

“真不可思议，为什么这樱花开放得如此不顾一切呢？”

双手撑在鲜红毡毯上，槙子入迷地惊叹着。一边的里子不由地停住了伸出取甜酒的手，问道：“不顾一切？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吗？这么满树、满枝的火一样喷放着，有必要这么拼命吗？”

“真是个傻丫头，樱花树呀，感觉不到它是在拼命的。到了四月里，它便要开放，要开放就要这么不顾一切地拼命怒放，这是它的本能呀。”

《化妆》是描写京都东山料亭“茑乃家”三姐妹的故事，这故事的场景便是京都西北部的原谷苑。

那里的樱花也许地势稍微高了一些，所以开得比较迟。我写小说的当儿，那里的樱花还是鲜为人知的，现在那里六千多坪的山坡上都种满了樱花树，已是一个众人争相去观赏樱花的好去处了。

再从我的小说《樱花树下》，摘一段文字出来吧。

游佐对于樱花并没有作过特别的调查，但染井吉野[1]那伸向天空的枝条上开满鲜花的景色，实在是显示着樱花争妍时的拼命狂妄。

“看那染井吉野，实在令人感到忧伤、悲凉，不管它开放时，还是凋谢时都是那么拼命。”

“是的！”

就像在回答老师的提问一样，淳子干脆地答应着。

“与这相比，那垂枝樱[2]……”佐渡说到此突然打住了话头。

“想说什么呀？”淳子征询般地弯了弯细细的脖子。

“显得有些，淫荡。”

“淫荡？”

“是的，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游佐的话，淳子好像还是没有搞懂意思。

“垂枝樱，花朵是那么鲜艳，生气勃勃。”

染井吉野却是那么淡雅且虚怀若谷，与此相比，那垂枝樱的鲜艳就好像是蕴藏着一种邪毒的东西呢。

“这里看去，那垂枝樱的花儿好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呢……”刚进入南庭，那垂枝樱整棵树犹如托着一座火山似的蒸蒸朝上，现在来到池前，再看那垂枝樱就好像春天的残阳，鲜血般地朝下滴泻着呢。

“园山公园的垂枝樱，你去看过了？”

淳子并没有察觉游佐的心思，提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昨夜，回店里时去看了一下。”

“很漂亮吧？”

“好像夜里起火似的。”

忽然，淳子轻轻地笑了起来。

“樱花，像起了火似的？”

“远远望去，天空一片通红，真的像着了火似的呢。”

东京出版社的老板游佐对京都东山南禅寺附近的料亭“泷紫”很是中意，便与那店的老板娘菊乃有了交往，渐渐地看上了老板娘的女儿淳子。在这小说中，鸭川岸国的樱花，平安神宫及彩灯夜晚圆山公园的垂枝樱，以及常照皇寺和真如堂的樱花，我都搬了出来。

另外还描写了不少京都赏樱花的有名场所。

譬如通向东山银阁寺的甬道，哲学之道及水渠边的樱花，还有野村别墅附近幽静的樱花。再往西行那岚山，嵯峨野的樱花，再折向南面那城南宫的垂枝樱，令太阁秀吉着迷的醍醐寺的樱花。再有那经过宇治川堤到平等院路上的樱花，以及向北而去那三井寺至琵琶湖畔，那里的海津大崎的樱花，比敷山迟开的樱花，等等。各种樱花争奇斗艳，风情万种，要全部观赏齐全得花一个月的时间呢。

正是这京都特有的“樱花常开”的豪华、艳丽景色，吸引着那些赏花人如过江之鲫般从四面八方赶来。

当然，京都的樱花不只是美丽、华贵。

染井吉野、垂枝樱与其他地区的樱花也没什么本质的不同，开放时都是一样不顾一切。

那么，为什么京都的樱花会如此惹人心悸呢？

回答是京都的樱花占尽了好的地势。换句话说，大城市，特别是东京，樱花都没占到好的位置，所以也就没能发挥出它们的魅力来。

例如那些高楼大厦夹缝中的樱花，那些沉寂雪白的粉墙前的樱花，那些工地现场的樱花，等等。不管这些樱花怎样尽心尽力地展枝争妍，也还是不能引起众人的喜爱与注目。

在大城市，在那种环境及场所，被无情地淹没了的美丽樱花，真不知有多少啊！

与此相比，很明显京都的樱花占尽了天时地利。

例如东山一带的樱花，背后是苍翠的松林，依依的垂柳，前面是起伏的青山，周围又有不少著名的寺庙、神社及古迹名胜。再有那河畔溪边，渠旁堤上，山清水秀更能衬出樱花的风致来。

另外，在夕阳西下的晚霞中，茫茫夜色的月明下，早春的拂晓里，晨雾的彩霭间，这京都古城的樱花都有着其仪态万千的风姿，它那潜在的妖艳、华丽，实在能将人惹得心气浮动不能自已。

当然，对这樱花的美，也有人反感，有人讨厌。

譬如那樱花不顾一切地怒放，会使人感到忧虑，花开的时间太短，会使人感到焦躁不安。

甚至还有如利休[3]之类的人禁止在茶道插花时使用樱花呢。即所谓“茶室太庄重，樱花不宜活”的传统说法。

也许这些都是很正常的现象，本来就是，樱花因为太美了，反而会引起有些人的厌躁和不安呢。

因为美，受人赞叹，受人爱怜，受人奚落，受人厌烦，同时，受人这么多的关心，樱花实在值得骄傲呀。

而且，可激动人心的是，樱花开放时美丽，凋谢也十分庄丽，能够触发人们各种各样的感想。

自古以来，日本人就钟爱樱花凋谢时的情景。那凋谢时的庄丽、绚烂、悲惋、哀凉，是其他花卉所无法比拟的。有一个形容樱花凋谢的词叫“花岚”。这真是太贴切了，一阵风过，路上、水边，便转眼铺满了樱花，一夜之间变成花路、花河的情景，我想大家应是屡见不鲜了吧。

夜幕中凋谢的樱花更是可歌可泣。

记得有一次，我住在高台寺附近的旅馆里，夜时开窗户，飘飘洒洒的樱花瓣便飘进了屋里，无声无息地飘到床上，飘到枕边。此情此景使我真如进了一个幻想的世界，情不自禁地观赏着那些花瓣，许久许久不能入睡。

后来我写小说《失乐园》时，在女主人公的裸胸上散落了几朵樱花，让去吻她乳房的男主人公先吻到樱花，这段描写就是回想那晚在屋里观赏飘进屋来的樱花而产生的灵感。

当然，小说是表现人性的，这小说中的樱花，也当然是有着相当的寓意的。

京都的樱花风情万种，妖艳迷人，如果我没看到这样的樱花，我的京都题材的小说，也许就不会写得那么深邃，那么感人吧！

[1] 染井吉野、垂枝樱都是日本樱花的品种。染并吉野一般是白色。垂枝樱是犹如柳枝垂荡的一种樱花。

[2] 染井吉野、垂枝樱都是日本樱花的品种。染并吉野一般是白色。垂枝樱是犹如柳枝垂荡的一种樱花。

[3] 利休全名千利休，传说是日本茶道的创始人。

原宿——魂牵梦萦的地方

高中二年级，我十七岁，冬子一身学生服，童花头，天真烂漫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全班50多名学生，男生女生大约各占一半。在全班的女生中，冬子是出类拔萃的，她的美丽使当时初次体验男女同一教室上课的我感到不敢正视的炫目耀眼。

这么说倒不是指她的打扮和长相有什么特别。听说她的母亲是秋田人[1]，她的脸蛋和身材确实都十分小巧，雪白的肌肤，就像深山里的蟹爪兰，给人一种文静、淡雅的感觉。

也许是天顺人意吧，班级排位子时，冬子排在了我座位的斜对面，又正巧她家住得离我家很近，上学、放学时常会同路。

据说男女同一教室上课的好处是利用男生的自尊心，使他们为了不被同班的女生看低而拼命地学习。

这也许不错，我自己确是如此，学习十分用功。当然，上课时的目光除了黑板，还时时地朝冬子的方向游移不停。看到她怔怔地看着窗外，便会猜测她在想什么。看到她屈背伏在课桌上记笔记，便会情不自禁对她学生服下露出的白色内衣瞟上几眼。有时还会痴痴地思索，那女性的学生服为什么会这么短呢？这或许是设计者有意想让女学生举手或弯腰时露出里面的内衣吧。当然在我眼里，这么多女生中间，冬子的内衣是最白最白的。

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事，班里的其他男生也都喜欢与冬子交往，想方设法去接近她的大有人在。其中有一位R男生，看上去有点流里流气的，不在我们班里，却时常下课跑到我们教室外隔着窗对冬子大声叫喊：“好漂亮的妞啊！”对方也许是在想方设法讨好冬子，可冬子对他的作为却始终反应淡淡的，脸上的神色也漠然无视的。

说实话，我就是喜欢从侧面看冬子那漠然无视的神情。

冬子平时话不多，女同学们聚在一起，她也不太谈笑，多数时间是默默地听着别人讲话。这么说不是冬子不会说话，该说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表达自己的主张，话不多，往往只有轻轻的一句，但分量很重且切中要害，每当此时，便会使人从她那文静的外表里感受到一种刚毅、坚强的性格。

表面文静、淡雅，内里刚毅、坚强，这样的冬子真是将我迷得神魂颠倒了。

可是，我与她的关系始终亲密不起来，始终没能超出一般同学的关系。

究其理由，首先是我自己太幼稚，没有向她靠拢一步的勇气。

说心里话，我是十分想与她产生一种关系的。我说一种关系，不是那些男女之间的什么关系，而是一种心心相印的精神关系。有这种想法，实际是我少年期的一种独特的情愫和童贞少年对性的一种不安的表现。

然而，我心里却始终在寻找着机会，想对她说一声“我爱你”。教室里无人的时候，上学、下课回家的路上，还有图书馆里，有时冬子也会来到我的身旁。她当时称呼我为“阿淳”，这么亲切的称呼可见她对我是有好感的。

但是自始至终，我还是没能对她说出那句心里的话，这是为什么呢？

现在回想起来，总有一个身影浮现在我的眼前。

村田裕介，是高二下半学期从别的学校转校过来的，他借住在冬子的家里。冬子的父亲原来在三菱所属的公司工作，后来退职在家，便将自己家里空余的房子出租给以前同一公司人员的孩子住，村田就是其中一人。他高高的个子，长得很神气，成绩也很好。

村田在班里和我关系不错，我对他也有好感，交上朋友后去他住所玩，便察知他心里喜欢冬子，冬子也对他抱有好感。

这么认为，当然也没什么根据，只是当时一位少年的直觉而已。

他们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可以说是朝夕相处，我硬要挤进去是不会有什么胜算的。我这么提醒着自己，不由感到心灰意冷。这时，又一位女孩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她就是我同班同学，加清纯子。

“给你庆贺生日，下午五时在薄野的‘米兰特’等你。”

她突如其来的一封信，使我扭扭捏捏地去了咖啡馆“米兰特”，同时也使我们俩终于有了单独在一起的机会。

纯子是我同班同学，可当时已是一位颇有名气的天才少女画家了，她的作品在北海道和东京的画展上都有展出。白白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平时总喜欢穿鲜红的大衣，鲜红的皮靴，头发却是染成茶色的。纯子性格开朗、奔放，时常深更半夜地在咖啡馆、酒吧里与一些画家、记者，所谓的文化人厮混。据说还与这些画家、记者有着暧昧的关系。学校上课老是缺席，有时来也总是早退，老师们也不知是因为她天才少女画家的身份还是别的什么，总是对其放任自流。

老实说，不管她有多么天才，我心里对她还是不屑一顾的。只是会画几笔画而已，高中生毕竟是学生，这样无规无矩的太不像话了。

所以我对她的态度一直是冷冷的，但仅仅是一封信，便将我对她的不满一笔勾销了。

或许青春少年，情感本来就是这么易变、脆弱的吧。那天被纯子约去了咖啡店，夜晚两人走在路上，突然她对我说道：“亲我一下。”于是便有了我平生第一次与异性的亲吻，于是少年的我的感情一下子倾向了纯子姑娘。

关于我与纯子以后的交往，本书第一篇《雪之阿寒》中叙述得很详细了，这里不想再重复。

与纯子相好后，我对冬子的思念便迅速地减退，满脑子里只有纯子一个人了。当然冬子对此也很清楚，但她始终避免在我面前谈起此事，我们平时还是常常相见，她也还是文静地给我一个甜甜的笑。

高中三年级秋天，我与纯子的恋爱仅仅一年便结束了，这半年后的冬天，纯子便在茫茫雪原的阿寒山里找到了她自己的归宿。

天才少女画家的标签，逼着她无时无刻不高度地紧张，拼命地粉饰自己，纯子是太累了，她只想找回原来的自己。她在雪中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纯子的死，给人留下了许多值得思考的问题，然而冬去春来，我与冬子都高中毕业了，我考入了北海道大学，冬子进了三菱所属的公司工作，至于纯子，只有深深埋在我的心里了。

上大学后，我还见到过冬子好几次，当了女职员的冬子比以前更具风采，更加美丽夺目了，但秉性的文静、内秀也还是一点没变。

也许是接触过热情奔放的纯子的缘故吧，冬子文静、内秀的性格更使我心驰神往，然而，与以前一样，我还是没能将自己的感情向她表白。

与纯子有过那么一段恋情，现在在冬子面前就更难以说出“我爱你”的话来了。这也许是一个原因，但同时，冬子那始终不变的、淡淡的、大方而庄重的态度，在我看来似乎是有意在责备我的过去，所以我就更没勇气向她表白自己的心事了。

“如此这般，冬子在我一生中，始终只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了。”

我的这种预感很快就应验了。不久我升入医学系，四年级时得到消息，冬子已与和我同校的在工学系学习的村田订了婚。

这消息是冬子的朋友告诉我的，但她语调淡淡的，似乎此事早在意料之中，使我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既然早就预料到了，为什么不早对我说？冬子是常见到的，村田在同一所大学也常常见到，为什么他们都不对我说？一种自己自作多情的悲凉情绪油然升上了心头。当然我并不记恨他们两人，我只是悔恨自己的幼稚与反应迟钝，同时心里也暗暗地下决心，冬子的事情是一切都过去了，一切的一切赶快忘记吧。

然而，命运就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以优秀成绩毕业，进了关东一家一流电器工厂工作的村田，才过了一年便得了白血病逝世了。当时冬子是怎样的心情，她怎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我一点也不知道。

不过，一年后，冬子只身到了东京，进了原宿的一家叫“帽子沙龙”的制帽学校学习。

临去东京时，她来向我道别，但只字没提村田的事，依然是用淡淡的表情说道：“我们，将暂时不能见面了呀。”

听了她的话，我一瞬间感到冬子原来对我还是有着一种别样的感情的，然而我还没回过神儿来，她又说了一句：“保重身体呀！”便起身告辞了。

去了东京，她一心一意地扑在了制帽学习上，看上去很简单、其实很复杂的制帽工作对文静、朴实的冬子来说，也许是十分适合的吧。

我时常想念她，给她打电话，也曾给她写过几封信，心里想着像她那样的姑娘，在东京很快会找男朋友吧。

可冬子给我的回信或电话里，好像完全没有这么回事。不久，我终于当上了医生，趁着参加学术会议的机会去东京，曾经找过冬子几回。有一次还去了她原宿附近的住所。她住的是两间房间，一间里尽是熨斗、纸样什么的制帽工具，可以说是她的工作室吧，另一间则是她的寝室。

那天夜里，我们俩一起吃了晚饭，天开始下起雨来。想到明天还要到新宿去办事，便不知怎么地竟大着胆子对她说想住在她那里。

稍稍地犹豫了一下，她马上点了点头说道：“这么窄小的地方，你不嫌弃的话，我没关系的呀。”于是那晚她将寝室让给了我，自己在外面的工作室里过了一夜。

那天晚上，我俩谈到很晚，还喝了些威士忌，但各自睡下后都平安无事。翌日一早，冬子为我准备了蔬菜色拉和面包，我吃了后便辞别她出去办事了。

出了冬子家门，一个人走在路上，不由地胡思乱想起来。

昨天夜里，我如果向冬子表白，冬子会是怎样的反应呢？不对，我为什么不向她表白呢？扪心自问，感到当时好像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在困扰着自己。

很久以前，我就爱上了冬子，然而一直不敢表白，也许正是这么长时间的思念与压抑，使我失去了向她求爱的勇气与动力。

做什么事都讲究机会，恋爱当然也一样，失去了这机会，失去了这时机，即使是炽热似火的恋情也只能停留在平平常常的友情上面了。

当然，还有冬子那始终无所欲求的淡淡的态度，还有她那坦然处之的表情，实在不容人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同时也将我对她的满腔热情，堵塞得一点不敢表露。

好容易两人能有这么纯洁的友情，不能随便亵渎才是，这样两人的友情才能天长地久；冬子是十分重友情的人，这样对我们俩最适合了。想着这些，我当然也就不敢再有非分之想了。

还有我的脑子里始终拂不去的是村田的影子，他死了，我去夺他的恋人，实在显得不够绅士。而且我还有一种预感，如果强求冬子，她也许会相许，但以后她的感情一定会一泻千里的。

什么叫一泻千里呢？说起来，这人的感情是一言难尽的。简单说来，至今为止在我面前始终保持着洁身自好、清欲寡念的冬子，如果一旦被我撩开这层面纱，她里面的委屈、痛苦、悲伤、忧愁以及包括她对村田的感情便会一股脑儿地朝我泻放出来。

所以从这一点考虑，我与冬子的感情，停留在友情的地步上，便能使她继续保持冷静，能使我俩彼此的青春显得更加光辉，我们的友情也能升华到一个更高的境界。

我对自己这么解释着，便心平气和了起来。

岁月流过了将近三十年，冬子与我的关系始终是那么纯洁无瑕。

冬子以后成了帽子沙龙的教师，有着自己的工作室，现在也还在勤奋地工作着，只是依然孑然一身。

为什么不结婚，这也许不是他人所能臆测的问题，也许冬子的活法，对她的性格是最适宜的了。

另外，我自己经过了无数的人生遭遇，但对冬子的感情至今还是一点没变的。

这是因为我与冬子的友情是纯洁的，没有让那种男女之情污染的缘故。

不，也许现在再来解释什么缘故显得太没必要了。

重要的是，每当我站在原宿的大街上，看到那高级时装店里陈列着的帽子，便会想起冬子，她那雪白的、淡淡的、令人不敢贸然的侧影，便会闪现在我的眼前。

原宿，是很适宜冬子的地方。

美丽、洒脱、清澄、才华横溢，而表面上淡雅、庄重，这就是真正的原宿。

各种各样的旋律，会唤起人们对过去的回想。站在原宿的街头，也自然而然地会思念起昔日所爱慕过的人。潇洒的原宿车站，山毛榉树茂盛的原宿街道，这一切的一切，对我来说都能勾起我对冬子的思念。

啊，原宿，令人魂牵梦萦的地方。

[1] 日本人普遍认为，秋田是出美女的地方。

魂断轻井泽

这是个疯狂地相爱，最后共赴天国的地方。

平成七年（1995年）九月我的小说《失乐园》在《日经新闻》连载时，我就时时思索着这个地方。

本来我并不太注重构思完整后才动笔的写作方法，我写小说动笔前只有大略的一个故事框架，具体细节并不太多考虑。推理小说我不懂，但写男女恋情的言情小说，往往许多细节在写作过程中根据情节临时信笔拾来，这样成功的概率要大得多呢。

这也许是写言情小说最难的地方，当时写《失乐园》时也一样，我只是粗粗定了一下男女主人公最后自杀的结局。

在小说连载过程中，不断有人问我：“这两人最后会有怎样的结局呢？”

对这个问题，我总是只有一句话：“一定有个好结局。”

听了我这个回答，十个人中有十个人是相信小说中两人最后会幸福美满的。

我对他们的这种理解只能不置可否，他们所以为的幸福美满也许就是结婚吧，然而小说的结尾却使这些人大感意外。

老实说，随着自己的年龄增大，我并不能苟同幸福美满即结婚的世俗看法了，当然也压根儿没有写这种小说的打算。

如果真是结婚便幸福美满，那么现实生活中无数对男男女女该是非常幸福美满的了，他们应该整天笑容满面才是呀。

但现实是，有不少人结了婚却整天表情暗淡，唉声叹气，倦容满面。如此看来，结婚并不能说是幸福美满，或者说结婚是件十分累人的事情才对呢。

不管怎样相亲相爱，一旦结婚，生活一稳定，相互间就会产生推诿、任性，由此而进一步生出惰性、倦怠来。

那么，真正的幸福美满是否存在呢？男女之爱情能否永久不变呢？

考虑再三，只有一个结局就是让爱的顶点发生在两人生命的完结之时。

“在这世上，生命要保持永恒，爱情要保持纯洁，这最完美的表现除了死是别无他法的。”

这名言是近松（江户时代歌舞伎剧，净琉璃的作者）得出来的。从这俗世上逃开毅然选择死亡，这不是失败的逃避，是追求永生的积极进取。

确实，男女爱到极端便一起自杀殉情，这有点旧时社会的色彩，要使它为现代人所接受，想来想去只有如小说《失乐园》中结局的那种办法了。

一般说来，考虑自杀殉情的地方，首先便是寒冷静谧的北方地区。

譬如，晚秋的阿寒湖和支笏湖，或者这些湖畔的丛林山间，最好有一幢独立的小房子。说是北方，并不一定指北海道，东北、北陆地区，或者山阴等那些临海的静谧地区，再有些树林环抱就更好了。

这样想着，在小说连载中我开始寻找这么一个地方，但却没有中意之地。

这种场合，最难的是当事者两人即使是视死如归，将死看作得到幸福的最高境界，但对局外人来说，这毕竟是件煞风景的事情。

所以，我如果将两人的自杀场所放在北方什么湖畔的宾馆里，那么那些地区的宾馆便会使人联想起有人自杀过而对其敬而远之吧。

当然，我可以随意臆造出一座子虚乌有的宾馆来，但这样就缺少真实性，难免使小说给人一种牵强附会的感觉了。

如果将两人自杀之地放到国外，那么必须有许多出国的铺垫描写，这样小说情节就会拖沓，失去紧凑感。

如此反复思考，最后决定将两人自杀的地方放在离东京几小时路程，但又要使人信服，符合人物浪漫性格的地方。

这样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轻井泽这个地方。

众所周知，轻井泽离东京车程两小时（1997年9月新干线通车后时间缩短了一半），从明治时代开始，这里就是有名的避暑胜地。最初游客大都是外国人，渐渐地，财界巨头以及各界名士都在那里求田问舍，盖起了不少别墅。而且这地方林木丛生，青苔掩石，东京地区来这里的游人很多，所以一些旅馆历史悠久，印象中是个上层社会名人雅士聚集的高级地区。

除此之外，还考虑了伊豆、房总、奥多摩、日光、箱根等地，但比起轻井泽总有些不足之处。

或许，我将小说中男女殉情自杀的场景放在我自己喜欢的地方，住在轻井泽的人会感到不可思议，但我确实是喜欢轻井泽附近的那一片片修长整齐的落叶松林，以及浅间那雄伟的远景，而且真的是因为喜欢，那个地方才是我最终决定的选址。

另外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小说中男女主人公对死的憧憬，这种埋在他们心里的情绪，需要有外在的环境来表现，一定要找个雄伟壮观的自然场景，才能将他们俩的死衬托得更加鲜明壮丽。

这就更坚定了我选择轻井泽这地方的决心。

在那林木幽深之处，有一幢别墅，就是在那里，两人紧紧地拥抱着，共同迈向那理想的极乐世界。

想到这里，我小说的结尾也就渐渐地明朗了起来。

选择轻井泽作为我小说男女主人公殉情之地，还有一个原因是不能否认的，这就是有岛武郎与波多野秋子也是在那里殉情自杀的。

大正十二年（1923年）元月，当时文坛的宠儿有岛武郎与《妇女公论》的美丽女记者波多野秋子，就是在轻井泽他们自己的别墅里自缢而死的。那时武郎四十五岁，秋子三十岁。武郎七年前丧妻，有着三个幼小的孩子，秋子也有她自己的丈夫。

作家与女记者相爱并不稀奇，但爱到一起去死，这实在是古今罕见的。

这两人为什么要选择死亡呢？

近松的小说中曾经描写过恋爱自杀的情节，但那是书中人物为生活所迫，男女身份悬殊，为世人所不容才被迫自杀的。可武郎与秋子却没有这些苦恼，至少在外人看来，他们俩没有什么定要选择死亡的理由。

査一下武郎临死前的日记，记着这样的话：“现在，我们两人感到了绝顶的幸福，因此决定去迎接死亡。”

不是为了金钱，不是为了道德，只是为了绝顶的幸福，才走向死亡的。

如果说，现代的为爱情而抛弃生命，这两人便是最典型的例子了。

然而，他们的死毕竟太壮烈，太凄惨了。

他们俩是在别墅的横梁上并排吊死的，死后也没人去，所以遗体就一直吊在那里。

一直过了一个月，别墅的管理人员去那里才发觉，但由于正逢梅雨季节，两人的遗体已完全腐烂，从头到脚蠕动着无数的蝇蛆，不断地朝下滴着脓水。

现在两人缢死的别墅还在，叫作“净月庵”。本来那别墅是在别的地方，后来当地的人将它移到了盐泽湖畔，保存了下来。但两人自杀的那个房间却被拆除了，这是为什么呢？

也许两人死得太悲惨，人们是实在不忍再想起那情景。

再去轻井泽的老街三笠宾馆附近，平缓的斜坡一百米外，有一块“有岛武郎古居”的石碑，这便是有岛武郎自杀的别墅的原址了。

我去那里时，正好也是梅雨季节，淅淅沥沥的雨中，四周的树木、杂草湿濡濡的，显得格外地葱郁。在这样的环境里，联系到武郎的死，心情不由地沉重压抑起来。

也许感到武郎与秋子的死太凄惨了吧，我在小说《失乐园》中尽量将男女主人公的死描写得华丽庄美一些。

首先两人自杀的房子不是古色古香的旧别墅，而是选了一处现代式的豪华的房子。

我心里是感到，死要死得壮美、华丽，房子是衬托，当然要与此相适应。正好我有一个朋友在轻井泽有一幢小洋楼，于是我便以那洋楼作为蓝本，从初夏的梅雨季节到风吹落叶的秋天，我好几次去那小洋楼，有时住上几天，脑子里一直在酝酿着男女主人公死的情节。

有时我去落叶松林中散步，去附近的万平宾馆喝上一杯咖啡，有时开车风驰电掣地去鬼押出，然后从那里眺望雄伟的浅间山，眺望那围绕在山间的云彩和风烟。

有时，专挑那黎明、晨雾缭绕时分，去那洋楼里。此时朝霞映着无数的落叶松林熠熠生辉，时而有几只猴子与松鼠出没林间。到了傍晚，大气渐渐透出寒意，暮色朦胧中，静静地眺望那远处的街灯，慢慢地林中更暗了，在那夜幕遮盖下的树林里，即使落下一片叶子也能听见，整个森林静谧极了。

城市、森林、山峦、湖泊，一切的一切都被夜吞没了。这时静下心来，想象着决心去死的男女主人公的心境与情感，耳边就像真能听到他们心灵深处的声音一样。

死的地方找好了，可死的体验，作为作家却是不能亲身况味的。这只好尽心地去揣摸思考了。所以，我那一次次去轻井泽的小洋楼，每次去的心情真好像自己要去死一样，带着这样心情，在那里迎来朝阳，送去晚霞，从中体会着、酝酿着、想象着小说中人物的各种细节。

不可思议的是，当我提到死的时候，自己真的会有一种去死的感觉，用这种眼光去看周围的世界，一切的一切都会显得生气勃勃，充满着生命的朝气。

即使是毫不引人注目的一棵小草，或是庭院里小树上掉下来的一颗果子，一下子都有了意义，都会使人感到生命的存在与可贵。

《失乐园》连载到后半部分时，我在轻井泽度过的那几天，真正地感到自己与小说中的人物融为一体了，共同呼吸，共同感受，共同拥抱着这世上无限美好的爱情。

现在，轻井泽又是静谧的晚秋时节了。

现在的晚秋与那时我写《失乐园》时的晚秋没有什么两样，淡淡的秋阳，还是充满着爱的温暖的吧。

那时，在那静谧之中，我真正地感受到了爱情！

所以我能写《失乐园》，所以我能将小说中男女主人公的死，写得那样壮丽生辉。也许带着必死的决心，所看到的世界便更加充满生气，更加熠熠生辉吧！

令人忧伤的南纪白滨

相爱但不能如愿的事，世上也确实是有的。

如果结婚就非此人莫属，但最终却没有如愿，梓与我的关系，也许就是这么一种类型了。

为什么不能如愿以偿呢？

这理由，现在要去究明也没有什么意义了，那毕竟是三十多年以前，非常遥远的事了。

但我们没能结婚是不争的事实。

要说“为什么……”真是不堪回首，理由是十分痛苦的。

首先是我俩离得太远。

我们相识时，我刚从医科大学毕业，在东京的医院里实习，梓则在新桥附近的一家公司工作。我二十四岁，她二十岁，所谓十分引人注目的白领丽人。

我俩交往了一段时间，我便感到她是我合适的结婚对象了，但是才半年不到，也许是东京的单身生活不能习惯吧，我患了结核病，故乡的父母也一再催促，我只好匆忙地决定回到札幌去了。

离开东京时，我向梓发誓永远不会忘记她，但并没有提结婚的事。

说心里话，当时我的脑子被生病的事、回札幌后新的工作医院的事、报考医生资格的事等等，塞得满满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考虑结婚的事。

回札幌半年后，我考取了医生资格，结核病也由于采取了先进的化学疗法很快痊愈。这期间，我与梓有着信件来往，应该是可以考虑结婚的事了。

而且，我回札幌一年半中，她来札幌看过我一次，我也去东京会过她一次，如果我那时当机立断向她求婚，她是会答应我的。

但是，我却没有做到这一点。

理由有几点，其中一点是我当时在读研究生，要靠父母生活。另外，又认为东京出生的梓是不会习惯北海道寒冷的环境的。还有，梓要是真的作为我妻子来札幌，她那东京的小姐脾气是否能与我北海道土生土长的母亲相处得好？因为这东京与北海道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我心里的这些顾虑，也曾经写信向梓透露过。她只是来信说她父母催她赶紧结婚，心里烦得很，现在想来，其实是要我赶快确定与她的关系，可我却依然优柔寡断，糊里糊涂过了一年，突然有一天收到她的来信，说她已决定结婚了。

怔怔地呆了好半天，才感到失去了一件珍宝似的心里悔恨不及。

为什么不明朗态度？如果明确与她结婚，她是一定会等我的呀。

她离去了，才顿时感到她的可贵。不由地后悔自己自我感觉太好了。

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又过了三年，我也结婚了，梓的事情就暂时藏在了心灵深处，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再次与梓相逢，是结婚四年后三十五岁的时候。这时我已是真正的医生，为了参加学术会议，经常去东京出差。

每次去东京，我会情不自禁想到梓。但彼此都已成家立业，联系就不便太密切，但每年也还是有几次通信的。

从信中得知她丈夫经营着一家小公司，他们已有了孩子。

第一次去东京，心里想着与她联系，但犹豫再三还是没联系；第二次去东京便忍不住给她打了个电话，约在我下榻的宾馆见了面。

八年不见了，梓比以前清瘦了，作为一个妻子，看上去有些淡淡的愁绪，但反而更显出一种雍容的气质。

我首先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而没能与她结婚，向她表示歉意，同时又表明了自己对她依然如故的思念，接着大家便谈起了各自的婚后生活。

于是我知道她虽说结了婚，也有了孩子，但与她的丈夫还是总有些说不出的不和谐。

她没有说这是由于我的原因，却激起了我对她的旧情复燃。

我大着胆子邀梓去我房里，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我去了，于是我们又似以前那样，亲亲热热了好一会儿。

现在想想，我们俩可以说是“共同乱伦”，但因为我们以前曾相爱过，久别重逢，产生激情也实在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呀。

这以后，我有机会去东京，就一定找她相见。

不过真正与梓频频约会，热恋如初，却是我辞去札幌的医生工作，正式到东京后的事了。

特别是昭和五十年代，她孩子也大了，我们相见的次数也就更多了。

那时，梓凭借自己对插花艺术的喜好，经过努力，正式取得了花道的教师资格，而且对和服也非常有研究。

仔细想想，梓真是个不寻常的女性。

表面上就像穿着和服的样子，楚楚婷婷，但内里却十分坚强，而且处事十分大胆果断。

要与我约会，怎样找机会呢？白天还好说，晚上，特别是要过夜，她又是怎样向家里交代的呢？

这一点，梓没向我说过，我也不便问她，但感觉得到她是说为了插花或和服的事去出差，以此为理由在外与我过夜的。

尽管是这样偷偷找借口跑出来的，但她的打扮始终是衣冠楚楚，整整齐齐的。

梓的脸并不算美丽，低低的额头，而且是单眼皮，但气质却十分雍容，始终透着一种迷人的风情。

身高一米六十，瘦瘦的体态，骨架很小，但还是显得很丰满。

她穿西服很不错，但穿上和服就更能衬出她的气质。

她娘家在东京郊外，她是个旧时的商贾家庭小姐，从小受着良好的教养，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显得颇有大家闺秀的气韵。

我也许喜欢的就是她的这种气质吧！

于是，我在准备一个新的连载小说时，将主人公的模特便集中在了梓的身上。

内容当然是男女爱情故事，但我是想借着女主人公的形象，唤起那被人们淡忘了的日本传统的美来。

昭和五十六年（1981年）三月开始，一年多的时间，我在《每日新闻》连载了长篇小说《一片雪》，就是这典型的作品。连载很受欢迎，以至社会上将书中的女主人公式的人物称为“一片雪人”，以后出了单行本，也十分受人喜爱。

我自己也感到这小说写得很顺手，以后一发而不可收，连着又写了《樱花树下》 《化妆》等京都题材的爱情小说，也是受这《一片雪》的鼓励而产生的。

现在回想一下，我的这一连串的小说的产生，是和梓的存在分不开的。换句话说，正因为有了梓这样的模特，才使我能塑造出这么多栩栩如生的艺术形象来。

昭和六十年代，到了平成年间[1]，我们也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相互间时时约会，抽得出时间便一起出去旅游。

严格说，我们这种关系是乱伦，但我们却感到十分自然，一点也不觉得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也许真正有点狗胆包天，但也许我们心里有一种“本来就应是夫妻，只是没能结婚而已”的想法，所以才敢这么堂堂正正地相敬相爱呢。

“最最相爱的人不结婚，而是在各自想见面时便见面，这也许是男女爱情的最佳方式了吧。”

我们俩都是这么认为，这么笃信的。

我们俩的关系开始出现阴影是在五年前的秋天。

一个月没见的梓，她好像比平时更瘦了，脸色也苍白了许多。

“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我这么问她，她回答说，最近经常耳鸣头痛，去医院检查发现耳朵里有肿瘤，医生要她动手术。

如真是肿瘤，那手术要快，我看她还在犹豫不决，便急切地劝她快动手术。

结果，梓在一个月后动了手术，病情基本稳定了下来。但额头到耳朵上边却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疤。她好像对此很在意，从此头发便垂了下来，有意将那道伤痕掩盖得严严实实。

梓四十五岁以后，便时常在我面前自嘲说：“我已是老太婆了，你可以去找一个年轻的姑娘了吧。”动了手术以后，她的自嘲更几乎成了自虐，总是悲凉地自怨自艾，顾忌着脸上的伤疤。

我当然不会在乎她的伤疤，对她的病情好转还十分高兴。可一年左右，她又感到耳鸣，医院说是那肿瘤复发了。

而且明确了那肿瘤是恶性的，放任下去会有生命的危险。

医生要她再做手术，但她却顾忌着伤疤是否会扩大，平时也总是“我不行了，我不行了”地悲观失望，老是哀叹不已。

我当然拼命劝她再动手术，鼓励她不要灰心丧气，但她的精神状态却是急速地恶化了下去。

为了不再动手术，她找了好些民间的秘方，花了不少的钱，但丝毫没有疗效。于是，不安与恐慌就更时时折磨着她了。

这期间，我打了好些电话给她，但她总是说自己瘦得干瘪，老太婆似的，不像人样了，始终不肯见我。最后干脆悲凉地恳求我：“将我忘掉吧！”

“不管怎么说，赶紧动手术才是！”我几乎是强迫性地命令她的口气了，她才喃喃地答道：“好的，我去动手术。”这便是她留给我最后一句话。

那以后，我写东西、讲演什么的忙得不亦乐乎，但心里记挂着梓，抽空打了几次电话，但都没通。

果然是住院动手术了吧。这么解释着，又过了几天，心绪不宁，又打了电话。

但还是没有人接，接下来的五天，我是天天打电话，天天没人接。心里不甘又接着打，突然有人接了说是她的丈夫，于是吓得我赶紧搁下听筒。又过了几个小时，再一次打电话，这次来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酷似梓，但年轻了许多。

我踌躇了一下，想到也许是梓已经出嫁的女儿回娘家来了，于是便试探问道：

“是小姐吗？”

“是的……”

她十分警戒地回答着，反诘道：

“您是谁呀？”

我轻轻地将名字告诉了她，电话里一下子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是先生您啊”，她又小心地问了一声。

我只告诉我的名字，但她马上似乎什么都知道了似的，我感到有些不解。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低地嘟哝道：

“妈妈，过世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我真怀疑自己的耳朵，赶紧追问一句，她的回答还是相同的话。

“五天前，妈妈在和歌山的海边投海自杀了，遗体已经找到了，葬礼也结束了。”

五天前，正是我感到心绪不宁的时候。

“她没有去做手术吗？”

“妈妈，不肯去医院，而是去自杀了。”

梓自杀的地方是在南纪白滨的一个叫三段壁的海边，那地方经常有人自杀。她以前曾跟友人去那里旅游过，所以是很熟悉的地方。

这次她临走对女儿说：“住院后不太有机会出去了，所以想一个人去旅游一下。”女儿也没感到什么反常，但没想到她会一去不复返。

事后才知道，梓是深夜十二时以后，在旅馆附近叫了出租车去的三段壁。出租车司机也感到有点不妙，所以特意说：“这一带很危险的，我车子等你一起回去吧。”可梓却坚持说：“不要紧的，你先回去吧。”将出租车硬是打发了回去。

那以后，在那漆黑漆黑的暗夜里，梓在那断崖上到底待了多久呢？

没有人知道，直到翌日早上六时，当地的人看到断崖下有女性的尸体浮在岩石丛中，才报警。

“真没想到，妈妈会自杀。但是妈妈最怕再动手术会更加破相，也许她是不堪如此才去自杀的呀。如果当时，我们多安慰她一下，也许也不至于这样……”

我满脑子嗡嗡作响，默默地一声不吭，终于梓的女儿又换了一种确信的口气，轻声说道：

“不过，妈妈是个坚强的人，她的死是符合她的性格的。”

听了她的话，我才感到有些可以理解，微微地点了点头，不由地低声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呢？”

“我早就知道您与妈妈的关系了。”

我真是吃惊不小。接着她又说，她懂事时就知道妈妈在外面有情人，为此她心里一直不好过，直到进了大学，她母亲终于将一切都告诉了她。

“妈妈临走时，将您给她的信件什么的都烧了，这事就我知道，爸爸是一点也不知道的，您放心就是了。”

最后，我终于忍不住提出了个请求说：

“我不能直接去吊唁，请允许我送一束花去可以吗？”

于是梓的女儿将她自己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我，说直接去父母家送花不方便，让我将花送到她的家，由她代表我趁她父亲不在时供在梓的灵前。

“那么送白色百合花好吗？”

我征询着梓女儿的意见，她的口气终于缓和了许多，微微地叹道：

“果然您是知道妈妈的呀，妈妈最喜爱白色百合花了。”

那以后，我送花去时，顺便寄了一本《一片雪》的签名本给梓的女儿。

这小说的模特不能说全是梓的形象，但主人公外秀内刚的性格还是与梓十分相似的。

梓的女儿马上来了回信，说这小说在报上连载时，她就感到主人公霞有不少地方像她母亲。

信中最后写道：“您送来的花也供在了母亲灵前，母亲一定是十分地高兴的呢。”

梓逝世已有五年了。

好些事情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地淡漠了，可也有好些事却越来越鲜明起来。

具体说来，就是梓的形象淡漠了，但梓的气质性格却越来越鲜明了。

梓已不在人世，可看到某人的有些举动便会突然感到：“这不是梓吗？”

音容笑貌已经不复存在，但她的姿态气质却时时在我周围被发现，所以说梓还是时时地活在我的心里。

梓逝世两年后的夏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去了三段壁。

这地方以前我曾好几次想去，但总没有勇气，所以终于没能成行。

我到三段壁时，正逢梅雨恹恹。层层叠叠的岩石断壁，上面望下去几乎是笔直的直角。

这断崖上，梓是站过的，被冰冷的海风吹过的。这样想着，梓那瘦小的屹立在断崖上的身影便在我脑海里逐渐地鲜明起来。

“是的，梓是站在这里，双眼眺望着天空，毅然地向前跨出那大大的一步的！”

她跨出了那大大的一步，她的身子飘向了另外的一个世界，她的身子溶入了湛蓝的大海，然而，她的身子依然屹立在这高高的断崖上！

暮色溶溶中，我朝那海里撒着梓喜爱的雪白的百合花，心里又一次加深了对梓的理解。

梓在这里找到了她的归宿，真是太好了！

不管怎样的家，不管怎样的床，不管怎样的病房，都是没有这断崖绝壁更适合梓了。这雄伟的断壁下便是梓获得永生的地方。

这么想着，厚重的梅雨云层渐渐地闪开一道缝，耀眼的晚霞将断崖照得熠熠生辉。

瞬间，落日的霞光中，梓的笑靥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赶紧轻轻地闭上眼睛，合上双掌，向她深深地鞠下了身子。

后来我在《周刊新潮》连载了小说《瞬间》，这是纯粹为了梓写的小说，以后又出了书。

当这本书付印时，我对梓的思念也似乎有了一个着落。然而，在我的回忆中，梓的形象永远是那样亲切，那样完美！

[1] 昭和六十三年（1988年），昭和时代结束，1989年开始进入平成时代。

六本木，可爱美丽的小猫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有时是单方面的，当另一方醒悟过来，两个人的交往已经很深了。

我与麻衣子的交往，也许正可以说是这么一个典型的例子。

我认识麻衣子，是通过她母亲村濑伸江的关系。

伸江那时住在大阪，很喜欢我的小说，通过东京出版社的编辑与我认识了。

作为作家，有喜爱自己作品的读者是十分可贵的。当然有极少的作家感到读者会提出各种令人头痛的问题，而对读者敬而远之。但大多数作家都是十分重视自己的读者的，可以说有了某作家的读者才有某作家的存在。

当然，读者之中纠缠不清、无理取闹者也是有的。记得十五年前，我写作的地方有一位女性，每天都来要求见面，年龄四十五六岁，打扮也挺朴素，头发扎得紧紧的，表情好像有好多问题要求解答。想到她是我第一个要求见面的读者，便让她进了我的房间，但她进屋后坐在沙发上就一声不响了。

看她的神情有些不对头，就询问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突然她冲着我说道：“请让我一直待在你的身边。”

真是在开玩笑，我这里来往的客人很多，这么一位陌生的女人待在屋里叫人怎么看我呢？

“你不是搞错地方了吧？”我小心地提醒她道。不料她竟对我妩媚地一笑说：“你说什么呀，不是先生你自己叫我来的吗？”

我怎么也想不起什么时候叫过她，一定是她产生了误会，所以便直截了当地对她说：“请赶快回去。”可这下更令人吃惊了，她一下子凑到我身边，叫道：“你是用电波来叫我的呢，现在也不断有电波传过来呢。”

看来这人是有些不正常了，无法再与她谈下去。这么想着便起身朝隔壁的书房走去，可她却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一种恶心顿时涌上心来，不禁用力将她推开，好容易将她连拉带劝地哄出门去，刚松一口气，却发现刚才推拉之间，她竟将我的上衣一只袖口扯下来，拿着走了。

真是倒霉，可她却并不罢休，第二天开始又连着好几天站在门前不走，有客人来她便跟着一起进来，将她推出去，她也不走，最后竟带了一只小椅子来，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我的门口。

实在没有办法，我叫来房子的管理员，招来了警察，将她教训了一下，她总算走了，可警察一走不到三十分钟，她又回来了。

这真是不仅将我，将周围左邻右舍也扰得不能安宁。更令人气愤的是，我出门去她便跟着，乘到电梯里她也挤进来，并且厚颜无耻地紧贴着我，弄得我衣服胸前背后满是口红。最后只好请警察帮忙将她带回她家里，送进了医院才总算太平了。

这种极端的例子当然是很少的，但作品一旦发表便会有人对号入座而来责难，更有甚者竟指着我责问道：“你是在我家装了窃听器吧！”

这真是使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但作为作家，如果有喜欢自己作品的读者，是件荣幸的事呢。所以，即使有时会碰上令人扫兴的读者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麻衣子的母亲，当然不是那种讨厌的读者。

本来是喜欢我的作品，读了好几本，便萌发了想认识我的念头，于是便托人介绍来的。

初次见面，她自我介绍说是“啰啰唆唆的老太婆，”后来熟悉了，便感到也确实如此。她性格开朗，有家庭，却喜欢整天在外面忙乎，是一个十分热情的“好管闲事的人”。

她平时喜欢组织一些人，开些小型的艺术表演或音乐会什么的。

有一次，她对我说要组织一个我的读者联谊会，我起先只当她开玩笑，可不久她真的召集了将近二十人，趁我去大阪时为我召开了欢迎宴会。这当然是她的好意，但对我来说不能不说是成了一个小小的负担。

她是很敏感的女性，应该察觉出我的心思的，但我只要去大阪及关西一带有事，她总是还要找上门来，一边“对不起，老是打搅您”，一边还是邀请我又是喝茶，又是拍照的。

她每次来见我，总是带着她的两个女儿，女儿当然要比母亲矜持，特别是二女儿麻衣子，总是对太热情的母亲报以冷眼。

那时，麻衣子二十三岁，虽不能说是美人，但小巧苗条的身材，白皙的皮肤，总是跟在母亲身后文文静静、羞羞答答的，很讨人喜欢。

“这丫头是一只猫呢，表面文文静静的像大人，可内心很厉害，我是管不住她的呢。”

麻衣子的母亲曾对我这样介绍过麻衣子，后来接触多了，也感到她母亲的话不错。麻衣子确实似一只小猫，表面文文静静，实际却是十分灵敏、聪慧的。

说心里话，我与麻衣子母亲的交往，一半只是为了麻衣子。

麻衣子也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有一天突然一个人来东京找我，以前她曾在大阪宾馆里工作过，身上有东京一些宾馆的免费住宿券，所以便一个人跑来了东京。

在六本木，我与她一起吃了饭，又去酒吧喝了会儿酒，两人间的关系便十分融洽了。

当然，我是很喜欢小猫似的麻衣子的，她也好像离开了家里，有一种解放感，与我这相差三十多岁的男人在东京这样的豪华都市里相会，有着一种甜蜜的冒险感。

我和她很快就如胶似漆了。于是她每月一次要从大阪来东京会我，我去大阪有事也事先通知她，约好两人单独见面。

当然，她母亲察觉到了我俩的关系，可她并不干涉，一副女儿大了，由她自己做主的样子。

麻衣子虽说不是处女，但对性的认识并不十分老练。温柔亲切地爱抚她，她会很兴奋地激昂起来。但总体来说，她还是像含苞欲放的花蕾，要开出灿烂的鲜花来，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不过，每月一次，我们相逢在六本木，渐渐地，她确实成熟了起来，同时对东京这个大城市的环境也逐渐地熟悉了起来。

本来麻衣子不是个十分摩登的女孩，衣着打扮也都是普通的衣裙或套装，可来东京次数多了，年轻人的虚荣心便萌发了出来，名牌拎包及服装首饰也开始出现在她身上了。

我看着她的一系列变化，也送了她几件名牌服饰，她更是万分喜欢，时时穿戴这些服饰在东京街头招摇过市。

那时我对她来说，也许是一位可信赖的“长脚大叔”吧。

虽说不能算是乡下，大阪也是个不小的城市，但她只是个极平凡的女职员，能来东京，又能拥有各种流行的高级名牌服饰，对她来说应该是件十分美妙的事情了。我自己也是从北海道来到东京这么一个大都市的，所以这种心情我也是十分理解的！

“真漂亮呀。”

我每次这么由衷地感叹，她总是会露出幸福的微笑，对着我调皮地道谢：“谢谢夸奖。”

与其外表一样，麻衣子的内在气质也开始有了变化。

一开始一个人来东京，总有些惶然不安的样子，慢慢地，来的次数多了，便习惯了，一个人去涩谷、青山、银座什么热闹的地方都熟门熟路的，各种流行的东西也了如指掌了。

她的这种适应性，就如沙吸水似的迅速，这正是二十多岁女性的特有的敏感吧。

另外，麻衣子的身子也切实地成熟起来了。

以前她兴奋时，很是克制，只是淡淡地如泣如诉，但很快地，便十分地激昂，甚至会令人吃惊地主动地浪荡起来。

作为男人，对一个女性，欣赏她的美貌的同时更注意她的性感与娴熟的技巧，没有比找到这么一位女性使男人更喜悦的事了。这种感受，女人是没有的，女人也许是只注意男人的情趣与实力。

起先，麻衣子对我来说，还只像一只蹲在门口的小猫，可爱且乖巧，伸手去碰她就会逃得远远的。但是慢慢地，这只小猫便熟悉了我的家，感到了我家的温暖，那可爱逗人的本性便显露了出来，成了一只惹人喜爱的小花猫。

说实话，女人并不需要像猫那样时时爱抚、宠爱，所以能够像爱猫那样爱女人，她便会像受着充分雨露的花草，益发显得光彩夺目。

现在回想，当时与麻衣子的爱情，对我来说真是实在太宝贵了。

这理由首先是麻衣子每月来我这里一次，共度美好时光，这对十分繁忙的我来说真是最好的精神调剂，心情当然十分舒畅，而且十分地浪漫和刺激。

当然，她来一次，我要花不少钱，时而还要给她买礼物，但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什么沉重的负担。

麻衣子心里怎么想不去说他，但从她每月与我相会的言行来看，尽管我俩的关系十分亲密，但她并不想与我组成家庭或养育孩子。

这当然是因为我比她足足大三十多岁，她也一开始就只将我看作一个“长脚大叔”而与我交往，没有其他的想法，也是理所当然的。

总而言之，我有着她的时时撒娇、调皮、刺激的相会，使自己的生活充满了生气，心里总感到只要自己不厌弃她，两人的关系是会天长地久的。

然而，在与麻衣子交往了第五个年头的春季，记得是三月份，她来东京说想买一只大一些的旅行袋，于是我便在银座的百货店里给她买了一只路易威登的旅行袋，她当时十分喜欢，拿着那包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的，嘴里一个劲儿地说：“我一定会十分珍惜这份礼物的。”

从那过了一个月，四月中旬，她来电话说这个月很忙去不了东京了。每年本来总有这么一两次，她有事脱不开身来，碰到这种情况，有时我就去大阪会她，所以她来电话说她忙不能来，我也并没感到什么不正常。

可是又过了一个月，五月中旬，突然我收到一封结婚邀请信。

看信的背后写着寄信人的姓是足立与村濑，我一时想不起这两个是什么人，我打开信封，看内容，一行醒目的文字映入眼眶。

足立京一郎的长子足立微与村濑次男的次女村濑麻衣子伉俪夫妇……

读到此，我猛地感到眼睛发花，又仔细读了两三遍，可还是不能相信这是事实。

我就像耳朵里让人突然灌入了冷水似的震惊不已。

但冷静想想，麻衣子已经二十七岁了。

从二十三岁到二十七岁，对五十多岁的我这么个半老头来说，也许只是平平凡凡的五年时间，但对麻衣子来说，应该是从人生朦朦胧胧走向成熟的最宝贵的岁月。这期间，她承受着我的爱情，同时也对她自己人生道路进行着一种认真的探索。

我顿时为自己的自私迂腐而感到可耻，理解了麻衣子作为女性的当然行为，但心里到底还是不能彻底地释然。

既然要结婚，为什么事先不对我说一声呢？即使说不出口，也应有个表示呀。譬如写封信什么的，毕竟我们的关系非比寻常。

我心里隐隐地感到受了捉弄的不快，又想想也许她是因为我与她关系太深，没有勇气对我直言。

这样反复胡思乱想着，结果还是在邀请信的“欠席”一栏里画了个圆圈，并附上一句“恭贺新婚”的话，将邀请信寄还给了麻衣子。

这不去参加麻衣子婚礼的回信，在我一个“长脚大叔”来说，无疑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而且一个半月后，六月底麻衣子的正式结婚日，我也没给她送去鲜花与贺电。

先是傍晚时分，一个人徘徊在银座的大街上，想象着我三个月前给她买的那只旅行包，原来是她准备结婚旅行时用的，心里不由地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来。

“真是个傻瓜……”

我自怨自艾，找了个朋友一起去喝酒解闷。几杯下肚，渐渐地，那种自我怨恨的心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明白了一个真正的道理。

“是的，那女孩是只名副其实的小猫呀！”

明白了这个道理，再想这五年来麻衣子的所有言行，包括这次突然宣布结婚，多么像只真正的小猫，那样地敏捷、变化无常。

于是我便认定我与麻衣子的交往只是在与一只小猫的交往。于是一切的不快、愤怒，便一下烟消云散了。

本来嘛，是人可以责怪她，是猫就没有办法了。

这么自我安慰着，心情终于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可是突然又接到了麻衣子打来的电话。

“身体好吗？”

我只好点点头，接着她便告诉我她新婚旅行回来了，住在神户，因为她丈夫的工作单位在神户。

我真想责怪她几句出出气，但只说出一句“太突然了……”，便难以启齿了。电话里，接着便传来她“对不起呀”的道歉声，许久又听到一声殷殷的叹息：“可我，说不出口呀。”

果然如此呀，我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一些，麻衣子好像察觉了似的，不失时机地说道：

“大叔你，还想见我吗？”

声调突然变得柔情似水，我突然感到她那只小猫已经知错了，于是我不由地对着听筒深深地点了点头：

“当然想的喽……”

这样的回答，我自己也有些吃惊，然而此时此刻，我的脑海里浮出的情景是，自己正在与一只美丽可爱的小花猫玩耍，那小花猫柔柔的爪子，已经将我搂得紧紧的了！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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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今晚值班的不是小桥医师吗？”

晚上七点给患者测完体温、查完房后，宇野薰返回护士值班室，看着贴在墙上的医师值班表问道。

“那上面写着的倒是小桥医师，可是，听说今晚换人了。”

志村伦子正在装订办公桌上的住院患者病历，头也没抬地回应了阿薰的问话。

“换人了，换的是谁？”

“好像是直江医师。”

“直江医师！”

阿薰顿时欢叫起来。

“你怎么啦？”

“没什么……”

被伦子反问，阿薰慌忙住了口。

伦子是位二十四岁的正式护士，而阿薰则是位十八岁的见习护士，今年春天才进入准护士培训班学习。

“412号的石仓老人又喊疼了。”

石仓由藏六十八岁了，曾在中目黑地区开过寿司餐厅，几年前退下来，把生意交给了儿子和儿媳妇。

一个月前的九月末，他住进了离涩谷最近的这家“东方医院”。

由于胃部不适，他又去T大学附属医院住了近二十天的院，三天前又从那里转院回到了这儿。

“他又趴着呻吟了。”

“有家人陪伴吗？”

“他儿媳妇在。”

伦子的视线离开病历卡，望着白墙陷入沉思。

“直江医师在值班室吗？”阿薰在器械架前一边数体温计一边问。

“大概不在吧。”

“他不是值班吗？”

“刚刚外出了。”

“外出？”

阿薰一反问，伦子便怏然不悦地转过脸去。

“明明当班啊，能跑到哪里去？”

“好像在这里。”

伦子指着桌前墙上贴着的小纸条说。纸条上潦潦草草地写着“直江，423—2850”。

“这是什么地方呢？”

“好像是酒吧。”

“酒吧？这么说他喝酒去啦？”

“可能吧。”

伦子事不关己似的说着，又开始装订起病历来。阿薰停下手中擦拭体温计的活计，向伦子反问：

“值班时能外出喝酒吗？”

“当然不能。”

“那他……”

“他经常这样。”

见习护士阿薰从上个月才正式参加值夜班，这回是首次同直江医师一起值班。

“那家酒吧在医院附近吗？”

“详细情况我不太知道，不过他说就在道玄坂这边。”

从医院到道玄坂步行也不过十分钟。

“可是你怎么知道那里是酒吧呢？”

“他从那里回来时，总带着一股酒气。”

“真的？”

“你要是不信，就打个电话问问。”

伦子装订完病历卡，又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住院名牌和白墨来。

“反正石仓老人正在喊疼，打就打。”

阿薰像为自己辩解似的瞧了瞧纸条上的号码。

“如果专为石仓老人的事而询问他，你就算了吧。”

“可是，他正在喊疼呀。”

“先给他用点药，劝他稍微忍耐一下。”

“不问医师也可以吗？”

“常规药没有问题。”阿薰正在犹豫时，伦子对她说。

“问不问都一样，反正是用阿片类。”

“阿片类不是麻药吗？”

“是麻药中最强的一种，相应的是它的镇痛效果最佳。”

“不是不能用这种药吗？”

“没什么不允许的。”

伦子往毛笔上蘸了些白墨，又在报纸上掭了几下。

“那老爷子是胃癌吧？”

“是啊。”

“听说癌症不疼，可是，也有像他这样发疼的人。”

“他的癌不仅仅长在胃部，而且已经扩散到了后背，压迫着腰部神经。”

“这么说即使给他做手术也无济于事了？”

“正因为无法医治，才被大学医院退了出来，转院到咱们这里的。”

“太可怜啦！”

虽然阿薰已当了半年护士，但其中的大部分事情都是她初次经历，所以这一切都使她感到新奇有趣。

“他还能活多久呢？”

“直江医师说顶多能活两三个月。”

“老爷子不知道这些吗？”

“当然不知道。不过，他家里的人是知道的。”

“这么说，他只有等死喽！”

“结果也只能是这样。”

伦子拿起笔，在黑色木牌上用白墨写上今天刚刚住院的患者名：室矢常男。她的字很漂亮。

“刚才说的不要告诉老爷子哟。”

阿薰可没胆量把这样恐怖的消息告诉患者本人。当她正以严肃的表情允诺时，病房的叫人铃响了，号码是412。

“是石仓老人那里。”

“带去两片溴米那药片，就说可以止疼。”

“是。”

阿薰从急救箱里拿出红包里的溴米那药片，朝走廊方向跑去。

东方医院从名字上看有些夸张，其实，它只不过是一所由院长行田佑太郎经营的私人医院。它坐落在环城六号线与玉川路交叉处附近。

这座楼房地下有一层，地上有六层。一楼有二百六十多平方米，它以各科门诊室为中心配以候诊室、挂号室、药房、X光室、手术室等。二楼有理疗室、门诊检查室、医疗部、院长室、事务室等。从三楼到六楼全是病房，共有七十个床位。

门诊患者多寡不定，每天平均有一百五六十人。门厅的标牌上写着内科、外科、儿科、妇产科、整形外科、皮肤科、泌尿科、放射科等一大堆名称。实际上，常任医师只有内科的河原医师、外科的直江医师和小桥医师，加上儿科女医生村山医师共四人，算上院长也不过五人。整形外科由直江医师兼任，妇产科和泌尿科由M大学医院的医师每周两次来协诊。

护士含正式护士、准护士、见习护士等，共二十二人。院长行田佑太郎是专攻内科的，最近几年也很少到门诊室来看病，所有业务都交给挚友河原医师，他本人把精力都放在医务以外的东京都议员、医师协会理事的工作上面了。

他一张口，便抱怨说经营医院不赚钱，但在这一带甚至整个东京，从个人经营这一点上看，他的医院也够大的了。夜间安排两名值班护士，因为这里被指定为急救医院，所以医院正门一直开到晚上八点，此后便都关门了。如有急诊患者，必须按大门旁边的门铃。

那天晚上病人仿佛知道值班医师不在医院，异常安静。除了石仓老人在病房里喊疼以外，只有那个因脑震荡住院的青年杉本说他浑身发冷，来要了两片感冒药之后便没事了。

门诊五点下班，但有四名患者没赶上正常的工作时间，五点多了才到，其中两人只是替换包扎纱布的轻伤，另两名也只是注射营养剂和用治疗湿疹的药物而已。

大约每两天就要抬来一个急救患者，而今晚则没有。

根据《医师法》，八点钟前像伦子这样不经医师许可，擅自给患者感冒药、换纱布都是违法的。但是，这类小事伦子从不一一同直江联系。虽然名义上叫作处理，但其内容是千篇一律的，即使真给直江医师打电话，他也肯定会说：“按照以前的方法处理一下就可以了。”

九点钟，给病房关完了灯，直江医师仍未回来。

干完了夜班工作该做的事以后，伦子接着读那本畅销书——某女作家描写爱情的一部小说。阿薰调低电视机的音量，开始看起歌谣节目来。

护士休息室在三楼电梯的右手边，与电梯入口正对面的窗户朝着大街，从左右分开二十厘米的窗帘隙缝间可以看到夜灯映照的大街。

九点三十分，歌谣节目播放完了，阿薰伸了伸懒腰。她从早上八点来到医院，下午去准护士培训班学习，接着回来上夜班，紧张的一天使得年轻的阿薰疲惫不堪。然而，她必须坚持学完两年课程才能毕业。伦子的脸几乎埋在头发里，低垂着头沉醉于读书。阿薰站起来关掉电视后朝窗外望去。

“直江医师还在喝酒？”

“不知道。”

伦子抬起头来，书页已经翻过了三分之二。

“我给你冲杯咖啡吧？”

“好的。”

阿薰敏捷地站起来，点着煤气。这房间靠里的角落由白布帘遮着，后面有一张双层床铺和两个橱柜，咖啡和茶杯都放在那里，阿薰从那里取出速溶咖啡和方糖，摆在桌面上。

“放几块糖？”

“一块就行。”

电视刚一关上，夜街的轻微嘈杂声似乎又恢复了。

“咖啡倒多了。”阿薰端着几乎溢出杯口的咖啡，一步一步走到坐在沙发上的伦子身边。

“谢谢！”

“直江医师喝酒去这么长时间，能行吗？”

“这个……”

伦子被追问得无可奈何，随意搪塞一下后，喝了一口咖啡。

“若是这时来了急诊患者必须马上做手术，那可怎么办呢？”

“那他就做呗！”

“可是他醉了，能做吗？”

“那可是必须要做的。”

伦子的回答依然是冷冰冰的。阿薰觉得值班医师不在，把这么大的医院交给她们两人，心里很是不安。

“打电话问问不行吗？”

“问问又能怎样？”

“侦察一下情况。”

“算了吧！”

“是不是他忘了值班的事？”

“他不会忘记。”

“可我怪害怕的。”

伦子突然转过脸来，盯住阿薰。

“你怕什么呢？”

“若是有急诊患者……”被伦子盯住，阿薰有点口吃了。

“那不是我们的责任！”伦子气呼呼地说。

办公桌上的座钟指着九点五十分，阿薰觉察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然而，医师不在她总有点放心不下。

“院长先生是否知道直江医师出去喝酒的事？”

“当然知道。”

“明明知道却放任自流？”

“因为我不是院长，所以说不清。”

听了这话阿薰无法往下多问，她眼前浮现出直江医师的修长身材和苍白面容。他的脸显得非常严肃，五官端正，但表情冷漠，淡漠中潜藏着令人不可捉摸的恐惧感。

“直江医师是位三十七岁的单身汉，是真的吗？”

“是吧。”伦子放下咖啡杯，拿起书来却不读，盯着窗外。

“听说他是个奇才，三十二岁时就当上了讲师，如果一直干下去，现在已经是教授了。”

“……”

“这么一位了不起的医生为什么辞掉大学的职位，上咱们这家小医院来呢？”

“是他自己太任性了吧。”

“那么好的大学职务不干，你不感到奇怪？”

“不知道。”

“听说是因为恋爱问题，也有人说是因为跟教授吵了架，众说纷纭，也不知哪个是真的。”

“都是瞎扯！”

“我也这样觉得，那全是人们胡猜乱想。不过，他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

阿薰迄今同直江医师因工作谈过两三次话，但从未单独聊过。阿薰认为她同直江医师相差二十来岁，不论是考虑问题还是谈论问题都不可能完全相同。但是，直江同年长的护士们也从不拉家常。他常常离群索居，同别人似乎毫无关系。

“为什么他不娶妻子呢？”

“这种事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像他这么英俊的医师本该有很多追求者。”

阿薰胡乱地想着，如果直江向她求爱，她会不顾年龄差别欣然接受。尽管这对她是件望尘莫及的事。

“真可惜啊！”

“主要因为他不同于常人。”

伦子泄私愤似的刚说完，电话铃响了。

“我来接。”

阿薰站起来，拿起听筒，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圆山街派出所，这里是东方医院吗？”

“对，是的。”

警官的声音夹杂着汽车喇叭声以及街道上的嘈杂声一并传来。

“刚才圆山街出了一个案件，救护车马上就开到你们那里去。”

“出了什么事？”

“一群流氓打架，一个人受了伤，满脸是血。”

“请等一等！”

阿薰颤抖着把听筒递给了伦子。

“一个流氓被扎破了脸。”

“光是脸上……神志清醒吗？”

“我想是清醒的，只是喝醉了，胡搅蛮缠发酒疯。”

“几分钟以后到这里？”

“现在已把他收容在车里了，十分钟，不，五分钟左右吧，我们马上就到，请多关照。”

电话挂断了。

伦子思考片刻，马上又振作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纸条，拨起电话来。

“你到门诊室把灯打开，然后打开正门，把煮沸器里的蒸气放掉。”

伦子边拨电话边吩咐呆立着的阿薰。医院里马上出现了战场上的紧张气氛。

直江医师纸条上所写的电话号码立即打通了。

“喂，‘青春’酒吧。”

“直江先生在你们店里吗？”

电话里传来了音乐声，还夹杂着男人和女人的谈话声。以前伦子不知这家叫“青春”的店是属于哪种类别，而今天则证实了是家酒吧。停了一会儿，女人答道：

“对不起，大夫在一小时前就已经走了。”

“走了？”

“是的，临走时他吩咐说有事往438……”

“请等一下！”

伦子拿起桌上的圆珠笔。

“他说在438—7236处。”

“谢谢！”

值班之夜外出喝酒已经是理所不容，若是再从这家喝到那家，那就更过分了。伦子非常气愤，但接电话的又不是直江，所以她不能发火。她立刻往刚才打听到的新号码处打电话。

“‘伊势元’酒家。”

这次接电话的是个男人。

“请找直江先生接电话。”

伦子压住怒火平静地说。这家可能是个日本菜馆，听筒里传来“再来一壶清酒”的吆喝声。

“大夫就来。”

男人说完，立即换了另一种声音。

“喂，喂！”

声音无疑是直江医师的。

“是您吗？”

“这么急，有什么事？”

“有急诊病人！”

“什么样的患者？”

“被玻璃划破，满脸是血。”

“现在他在医院里？”

“已经到了，正等着治疗。”

伦子想乘机报复一下，顺口说已经到了。

“不缝合不行吗？”

“我看不行。”

“是吗……”

估计他还舍不得离开那里，直江的话音稍微停顿了一会儿。

“我马上就回去。”

“你在什么地方？”

“涩谷。”

“原来你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叫辆出租车，五分钟就到。”

“可得马上回来，我们应付不了，听清了吗？”

当伦子再次叮嘱时，电话里只留下嗡嗡的空线声。电话已经挂断了。阿薰从门诊室返回来：

“蒸气已经放掉了。”

伦子好像这才清醒过来，把握在手里的电话听筒放回原处。

“同直江医师联系上了吗？”

“他在涩谷。我们到门诊室去看看吧。”

伦子拿起血压计来到走廊时，远处已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来啦，来啦！”

两人同时朝窗外望去，从传来声音的方位，只有那黑魆魆的大楼墙壁。

“说是划破了脸，但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听说是玻璃瓶划破的，也许有玻璃碎片扎在肉里。”

“直江医师会回来吧？”

“谁知道？”

两人乘电梯来到一楼门诊室时，救护车的鸣笛声更近了。

有了灯光，静悄悄的门诊室宛如白昼。

“你快去手术室，从消毒器里拿来缝合器械，对啦，还有胶皮手套。”

“医师的手套是多大号的？”

“7.5的。”

伦子往门诊室的床上铺了层人造革，以免染上血污。

鸣笛声已经拐过街角。毫无疑问，这辆车是驶向医院来的。

虽然以前多次等待过救护车，可每次的心情都不是个滋味，紧张感中有种沉重的压抑。如果是个需要通宵处置的重伤患者，就更加使人受不了。医生们都盼望别出大事，与其说是为患者着想，不如说是自己职业上的期待。

刚才还狂叫不已的鸣笛声，现在仿佛已经失去了鸣叫的目的，但仍空鸣着，车停了。透过正面的玻璃窗仍可以看见一亮一灭的灯光。

伦子打开了治疗室的门。

白色车体在夜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救护车的后门开了，从驾驶室和后排座上蹦下两三个男人，推开了医院正门。

“抬到哪里去？”

最前面那个戴头盔的救护队员尖声叫道。

“请抬到外科治疗室来！”

“您小心别弄脏了，他脸上和衣服上全是血污。”

“不要紧。”

“他喝醉了，大发脾气，没法下手。”

从救护车后座旁拉出一副担架来。担架周围有四五个男人相互挤靠着，看样子是在按着患者。

伦子看了看手表，她给直江打完电话，已经过去五分钟了。

随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担架被抬进屋来。

“妈的，慢点！”

“轻点，轻点。”救护队员说。

“你们说什么？妈的！”患者大叫。

“这边，请从这扇门进来。”

治疗室的两扇门大敞着，担架直接抬到靠里侧的床上。

伦子马上拿着血压计来到患者面前。

“现在要给你测血压。”

“混账东西！”

突然，满脸是血的患者坐了起来，救护队员们慌忙把他按倒，他却挥动拳头大叫起来。

“滚开……”

“你安静点，这里是医院！”

“医院又能怎么样？”

他满脸血污，几乎分不清哪是眼睛哪是鼻子。加上喝醉以后又看见了血，似乎更加兴奋。他拼命挥舞双手，如果不注射麻醉剂让他平静下来，可能连给他擦脸也擦不成。

“不行啊。”

“医师怎么还不来？”

按着醉汉的救护队员们脸上也溅上了血。

“马上就来。”

“请马上喊他来，我们还按着他呢。快点！”

“请稍等。”

伦子不打算为他测血压了。她来到挂号室的电话机旁，从白衣兜里掏出纸条，按电话号码打了第二次电话。

“直江先生回来了吗？”

“刚刚回去的。”与之前那个人的声音相同。

“他乘上出租车了吗？”

“那可就不得而知了。”

候诊室的挂钟指针指着十一点，如果出门就能坐上汽车，现在也该到了。治疗室那里仍然传来患者的喊叫声和救护队员们的制止声。

阿薰再也忍受不住，从治疗室里跑了出来。

“流了那么多血！”

阿薰似乎吓坏了，两手捂着脸。从正门到治疗室的通道上到处都有点点血迹。

“那人没危险吗？”

“可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医师若能快点回来就好啦！”

“说这话也无用，回不来仍是回不来。”

伦子歇斯底里地狂喊起来，只有两眼不住地朝正门望着。

救护队员从治疗室跑到二人面前。

“大夫还没来吗？”

语气虽然平和，内里却饱含愤怒。

“刚刚去‘出诊’，现在也该回来了。”

“什么地方？”

“就这附近。”

“那里有电话吗？”

“我刚打过电话，说是已经回来了。”

“出了那么多血，若不赶紧抢救，恐怕……”

“真对不起！马上就到。”

伦子鞠躬致歉，内心真想大哭一场。等直江医师回来时，定要狠狠地发发牢骚，但另一方面也应责怪自己明明知道可能会发生这类事情，为什么还默许他出去呢？

救护队员们明白向护士们抱怨也无济于事，于是又都回治疗室去了。

“跟他们说谎话能行吗？”

“不那么说不行呀！”

阿薰似有所悟地点点头。

“若是他也因为喝酒把脸划破该多解气。”

伦子在昏暗的楼房正门喃喃自语道。门前救护车上的红色标志灯仍旧一亮一灭地闪着。伦子又抬头看了一次钟表，与上次看它时相比，只过了三分钟。

又有一辆响着警笛的车开来了，两人从挂号室里急忙跑过来，原来是乘着巡逻车的警官赶来了。

“患者在哪儿？”

“在治疗室。”

“不要紧吗？”

“估计没大问题。”

“做手术了吗？”

“还没有。”

警官点了点头，走进治疗室里。

医院门前似乎已经集聚了很多人。伦子闭上眼，数起数来，一、二……数完六十个数就是一分钟，数过四五个反复，直江就能回来。

第一次刚刚数到三十时，一个救护队员从治疗室跑来问：

“护士小姐，他要喝水，可以给他喝吗？”

伦子觉得患者不是腹内创伤可以喝点，但没有确切把握。

“他说渴得要死。”

“若是一点点，我想是可以的。”

“杯子呢？”

“这就给你拿去。”

伦子从药房里拿来杯子递给救护队员时，阿薫大喊：“大夫回来啦！”

回头一看，确实见有一个男人正在昏暗的入口处脱鞋。他换上院内鞋后径直朝这边走来。他瘦长身材，右肩下垂，正是直江医师。

“大夫！”伦子朝大楼正门跑去。

“怎么样啦？”

“浑身是血，暴跳如雷，无从着手。”

“给我拿白大褂来！”

直江医师脱掉西服，只剩下没系领带的衬衫。伦子急忙把挂在外科门诊室里的白大褂拿来，从直江身后给他穿上。

“我对他们说您是‘出诊’去了。”

直江会意地点点头，然后把脸凑近伦子的脸问：“有酒味吗？”

“有点，不过不要紧。”

从黄昏起一直喝了四个小时，可直江丝毫没有醉意。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不缝合不行呀。”

“缝合准备已经做好。”

“真够吵闹的！”

直江轻轻皱起眉头走进治疗室。

“大夫来了！”

伦子一声叫喊，救护队员们便一齐回过头来，从担架旁闪开。

直江来到床前，盯视患者。

“喂，大夫！你干吗来的？混账东西！”

患者挥舞着拳头坐起来。直江在离他一米远的位置上察看他脸上与头部的伤势。

“他妈的……”

患者放下两腿，要从床上下来。救护队员们再次从左右把他按倒。

“回家，我要回家！”

醉汉在床上乱蹬两腿。

“喂，你消停点！”

“少啰唆，给我滚开！”

“让大夫给你看一下。”

“我要回家，躲开！”

醉汉大叫，每次转过脸，鲜血都四下溅出。

“消停点，请大夫给你治伤。”

“滚开，滚开！”

他一边骂人一边往地板上乱吐唾沫。

直江起初默默地看着他，随后向旁边的警察使了个眼色，走出治疗室。

警官也随后跟了出来。

“您看怎么样？”

“是啤酒瓶划破的？”

“嗯，好像是从正面砸在额头上的吧。”

“受伤多长时间了？”

“唔，离现在有十五分钟或是二十分钟吧。”

“他喝了多少酒？”

“听说喝了二十杯威士忌，反正他醉得够呛。”

又传来了醉汉的喊叫声。

“同他打架的对手逃掉了，他就更狂躁了。”

“多大年龄？”

“二十五岁。”

直江点了点头，又转身吩咐伦子说：

“把门诊厅厕所的电灯打开！”

“厕所灯？”

伦子反问了一句。直江未予回答，只是朝对面的警官说：

“请把他抬到厕所去。”

“厕所？就是大小便的便所？”

“是，送到女厕所去。”

“抬到女厕所干吗？”

“锁上门。”

警官惊诧地看着直江。

“锁上门？”

“等他老实了再说。”

直江从白大褂兜里掏出香烟，叼在嘴里。

“可是他正大量出血呀。”

“厕所里墙上、地面全是瓷砖。”

“不是这样，你听我说……患者是否会因大量出血而死亡？”

“不必担心。”

他划根火柴点着了香烟。

“只要从厕所上方不时看一眼就没事。”

“从上方……”

“是的，门诊厕所的挡板不同天棚连着，所以能够从上面观察。”

“这期间若是继续流血也没关系吗？”

“血流到一定程度会自然停止。”

“然而……”

“一会儿他的血压下降，就没有力气暴跳了，那么一点伤算不了什么。”

“可他满脸是血呀。”

“额头的伤口往下流血，所以比实际的伤显得厉害，伤口虽大却不深，用不着担心。”

治疗室那边又传来醉汉的呼喊声。

“他能吵嚷喧闹足以证明没有生命危险。”

“那么说，现在就把他塞进厕所里？”

“每隔五分钟派人去察看一下，待他老实了，再来通知我。”

警官呆呆地望着直江。

“缝合要等一会儿进行，领他们到厕所去，我在值班室等着。”

最后直江向伦子说，便转身向电梯走去。

值班室在三楼病房的里侧。

警官看清直江医师走进电梯以后，转身问伦子：

“果真不要紧吗？”

“那位大夫是这么说的，当然不要紧。”

“然而，这么做是否太蛮横了？”

“没关系的。”

伦子极其坚定地说。但她自己也是初次碰到这种情况。

治疗室里，患者像野兽一样不停地吼叫。警官背着他小声向救护队员们传达了直江医师的指示，救护队员们听了警官的话也同样迷惑不解。

“真把他塞进厕所里？”

“是的，厕所在楼梯口的右侧。”

伦子在前头带路，打开电灯，推开近前的女厕所门。

救护队员们满腹狐疑地把醉汉放在担架上抬向厕所，醉汉仍旧胡乱骂人，然而，当他被撂在厕所门前的一瞬间，便惊慌地朝周围环视了一眼。两个救护队员立刻从两侧把他架起来，不由分说地推进女厕所的门里了。

“你们要干什么？喂！妈的，浑蛋！”

患者猛烈地敲门，大喊大叫。然而，有两名救护队员从门外顶着，他毫无办法。

“开门！你们给我开门，开门啊！”

醉汉继续喊叫，但救护队员们只管顶紧门一声不吭。

“请踩着这个从上往下看。”

伦子从手术室里搬来脚踏凳，放在厕所门前。

“每隔五分钟看一次就行吧？”

“在他喊叫着的时候肯定没有问题。”

“这么说必须等这家伙老实了我们才能离开喽？”

“对不起！就得这么办。”

“他不会死在里面吧？”

“不用担心，我也常来看他。”

救护队员表情生硬地点了点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请给我们救护总署打个电话，就说患者狂躁，暂时不能回去。”

“好的。”

伦子返回挂号室，警官正在打电话，仿佛正在了解被害者的身份。伦子把救护队员托她办的事交代给旁边的另一个警官便回治疗室了。

阿薰正呆呆地站在治疗室里的煮沸消毒器前发愣。

“怎么啦？”

“那张脸多可怕！他额头上闪着光的是玻璃碎片吧？”

“好像是啤酒瓶碎渣。”

“太可怕啦！”

“我看光是那套缝合器械恐怕不够用，你再从手术室拿来五六个科赫尔钳和培安氏钳。”

阿薰脸色苍白，向手术室走去。

伦子用水桶打来热水和冷水，搓好抹布。病床上的人造革和周围的地板上都血迹斑斑。当她擦完地板，做好器械消毒时，挂号室里传来一群男人的谈话声。那是语调粗暴地争论着什么的声音。

伦子来到走廊一看，有四五个汉子围着两名警官，这些人都穿着皮夹克或红毛衣等潇洒的服装。

“把浑身是血的人塞进厕所里，真是无法无天！”

“死了人怎么办？”

“这里难道不是医院吗？”

汉子们七嘴八舌地逼问警官。

“治疗方面的事与我们无关，我们只是遵照大夫的指示办事。”

警官答道。

“那好，我就去问大夫，大夫在哪儿？”

警官看见伦子从后边走过来，便走上前说：

“请把大夫叫来。”

“怎么啦？”

“希望向这群人说明一下把患者塞进厕所里的理由。因为他们的伙伴挨了打，正杀气腾腾的。”

“快点把他叫来！”

一个汉子喊道。

伦子拿起电话机，向值班室打电话，三遍铃声响过，直江接了电话。

“患者的朋友们赶到这里来了，说是要见您。”

“什么事？”

“要求说明一下为什么把患者塞进厕所里……”

“你告诉他们不用担心！”

“可是，您不下来很难了结……无论如何您得来一下。”

“……”

“求求您。”

“好，我去。”

电话挂断了，伦子转身向汉子们说：

“大夫这就来。”

“本该如此！”

汉子们晃着膀子盛气凌人地坐到候诊室的椅子上。

“好像是K帮的小子们干的，只要懂点道理，他们就会后悔的。”

警官抱歉似的向伦子说。

停送暖气的门诊室寒气逼人。汉子们有的弓腰抱膀，有的两腿打战。也许是直江在三楼按动了电梯按钮，电梯指示灯从1升到3停住了，然后又由3向1降下来。警官和一伙人一起望着指示灯的移动。

指示灯从2降到1停下来时，那伙人站了起来。这时，电梯的门开了。

直江没穿白大褂，还是刚才那件浅蓝色衬衫。他走出电梯，平静地环视了一下小伙子们，什么也没说，径直向右面走去。电梯附近有个楼梯口，再往前就是门诊部的厕所了。

一伙人同警官鱼贯而来。直江走进厕所，向倚在门上的救护队员问：

“怎么样啦？”

“噢，多少老实些了。”

救护队员慌忙从脚凳上站了起来，直江登上脚凳，从门上方朝厕所里俯视了一下。

“喂！开门……”

厕所里的汉子又喊叫起来，他的声音显然没有当初那么有力了。直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脚凳上下来，又看了看手表。

“塞进这里有十五分钟了吧？”

“是的。”

救护队员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答道。

“还得等一会儿。”直江说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走出厕所。

那伙人又跟在他的后面走回来。尽管他们一言不发，脸上却是阴沉凶恶的。伦子走在最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事态发展。

直江医师似乎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他迈开大步走去。过了楼梯口来到电梯前时，他突然停住，转身问道：

“你们有什么事？”

那伙人一齐抬头看着直江。

“大夫问你们有什么事，你们可以说啦。”

警官向那伙人说。

“其实……”一个穿皮夹克的年长一点的汉子说，“那醉鬼同我们是老相识，因为一点点小事跟别人打起架来，听说被塞进厕所里了。”

这汉子有点水蛇腰，左颊长个小痣。

“把他关在那种地方，死了怎么办？”

“死不了。”直江答道。

“这是你的一面之词，他可是个患者啊！”

“我不想给发酒疯的人看病！”

“可他头破了，正流血呀！”

“……”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你们是说对医院不满意喽？”

“不是对医院不满意，而是对这种做法不满意！”

“病历在哪儿？”直江问伦子。

“还没有。”

“快拿一份。”

伦子急忙从挂号室取来一本新病历。

“叫什么名字？”

“是叫户田次郎吧？”警官朝一伙人询问。

“对。”

“有保险吗？”

“大概有吧！”

水蛇腰汉子回头问旁边的人。

“我想他是加入了的。”

“是国民健康保险吧？”

“可能是……”

旁边的一个汉子回答说，似乎没有把握。

“工作单位？”

警官问。

“领着生活补贴金。”

“这么年纪轻轻的人领补贴？”

“是失业保险吧？”另一个汉子答道。

“我们也有点说不清。”一汉子说。

“这么说医疗费由你们几个出喽？”

直江朝那伙人看了一眼，他们面面相觑。最后，那个水蛇腰汉子回答说：

“该由患者本人付吧？”

“不过，目前得由你们垫付。”

“嗯，好吧。”

“住院怎么样？”

“需要住多长时间？”

“最少需要两周。”

“那么，就先治疗吧！”

“住哪类病房？”

“有哪类？”

“有特等、一等、二等、三等、大病房。一等的一天九千日元，特等的一天一万五千日元，光靠保险是不够的。”

一伙人又面面相觑了。

“即使是大病房，没有保险金，光住院费一天也要一千五百日元。”

“大病房现在没有空床位。”伦子插嘴说。

“听说大病房没有空床位，住三等的三人间每天三千日元，住那里行吧？”

“不行也得行呀。”

水蛇腰汉子想了一下应允了。

“那好，你们交五万日元的押金吧。”

“现在？”

“对。”

“今晚太迟了，等……”

“你们的时间不是刚开始吗？”

直江看了看候诊室墙上的挂钟，时针指着十一点四十分。

“今天晚上就请您饶过这一遭吧。”

水蛇腰汉子勉强挤出一点笑意说。直江看着病历，不作回答。

“拜托您了，大夫！”

“……”

“难道你不相信我们？”

“不能相信。”

“你说什么？”

汉子向前迈出一步拉开架势，警官急忙过来拉开。

“你也算个医生？”

“没错，是医生。”

直江直勾勾地瞪着汉子说。

“是个冷血医生！”

“没有住址，没有工作单位，能不能支付医药费也不清楚，没法让他住院！”

“可是他出了那么多血，放任不管会死掉的！”

“从前曾有住院时耍酒疯，胡搅蛮缠，不付医药费就溜走的病人。”

“你说他也是这种人？”

“现在租间房子还要押金呢！治病要押金是理所当然的。”

“真是个抠门的医院！”

“别费口舌了，痛痛快快地准备押金吧。”警官说。

“刚才我不是说过现在拿不出来吗？”

“那好，我拒绝医治。”

“拒绝？”

直江说完，朝电梯口走去。

“喂，喂。”

汉子又跑到直江前面挡住去路。

“无论如何也得现在拿钱？”

“当然！”

“那你稍稍等一等！”

年长的汉子显得无可奈何，把另三个人召到了候诊室一边。直江走进治疗室，坐到椅子上点燃了香烟。

“给您送来个棘手的患者，实在对不起！”

警官内疚地道歉说。

“流氓都不好对付。”

直江吸了一会儿烟，看看手表。

“你去看看患者！”

“是。”

伦子走了出去，正巧，刚才那个汉子擦肩走了进来。

“刚才我们大伙凑了凑，可只有三万日元，行吗？”

汉子的语气比先前多少缓和了。

“希望能成。”

“若是不够，你们还得马上送钱来。”

“这我知道。不过，你也得给他精心医治啊。”

直江从汉子手里接过三张一万日元面额的票子，用别针别在病历卡上。

“你好像也喝了酒？”

汉子坐到直江面前的圆椅子上说，直江并不回答。他往病历卡上盖了一个椭圆形戳记，然后开始写上一连串外国字。

“因为什么斗殴的？”警官掏出记事本来向汉子问道。

“什么原因也没有，好像他们喝着喝着就拌起嘴来，发了火，动了手。”

“打人者是你们的同伙吧？”

“正因为他跑掉了，所以弄不清。”

“你别装傻！”

“都是真话。”

“我已经有数了。”

警官刚说完，伦子返回来了。

“他突然安静下来，坐到地面上了。”

直江点点头，朝四周看了一眼。

“把床稍稍往里挪一下，缝合器械都准备妥了吗？”

“准备好了。丝线用四号的行吗？”

“行吧。”

“那么，我去让他们把他抬进来。”

伦子去走廊通知救护队员了。

直江站起来，挽起衬衫袖子，穿上胶皮围裙。这工夫，警官同一伙人已把床拉到屋中央去了。

患者躺在担架上，又被抬了进来。

“请把头放在这边。”

担架在床前做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后，头朝向窗户一边。如今患者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刚才还耍酒疯，现在却下巴朝天，四肢耷拉着入睡了。

伦子和阿薰从两侧为他脱去西服和毛衣，他的手脚像瘫痪似的软绵无力。

脱去毛衣只剩下一件衬衫时，伦子把血压计缠在他的右臂上，直江切了切脉，然后放上听诊器。

虽然他满脸血污，但现在已不继续流血了。

“血浆400毫升输液，你用脸盆打来灭菌水，给他擦擦脸。”

直江拿开听诊器吩咐伦子和阿薰。

“他怎么样？”水蛇腰汉子伸过头来问直江。

“用不着担心，你们出去吧。”

一伙人退后了一步。直江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

“还要滴进一点消毒皂液。”

“是。”

“好啦，拿纱布来！”

直江用纱布蘸上灭菌水，轻轻地敷在伤口上。血块一点一点地被水溶解，擦拭几次以后，患者的面目逐渐显现出来了。

以额部为中心向上划有三道伤口，向右下方贯穿眼眶到面颊一条，额头中央残留着一块三厘米见方的玻璃碎片，头发里还有好多玻璃碴。

那伙人虽然退后了一步，但仍在床周围围观。

“你也洗洗手帮我一下！”

直江吩咐做完输液的伦子。擦掉血污以后，患者的脸愈显白净，他五官端正，想不到竟是个英俊的小伙子。

“大夫，会留下伤疤吗？”

围观人群中的水蛇腰汉子问道。

“会留下。”

“过几年也不能消除吗？”

“不能。”

直江一边用钳子拢合伤口一边答道。

手术做了三十分钟。

以右上额为中心呈放射状的三条伤口和贯穿右眼外眶直达面颊的一条，共缝了二十针。患者从头顶到额部的右半侧脸用绷带缠上后，就抬到三楼的三等病房里。小伙子体内的酒精发挥了作用，局部麻醉药虽然只用了一点点，但他都不觉得疼，只管酣睡到手术终了。

“输液用百分之五的葡萄糖五百毫升，外加两支阿度那。”

“知道了。”

直江摘下口罩和帽子，伦子转到身后为他解开胶皮围裙的带子。

“告诉那伙人不要留在病房里瞎帮忙，事情处理完就让他们走开。”

“是。”

那伙人在做手术时就被叫了出去，警察盘问了案件经过。

“剩下的事全靠你们了。”

直江洗完手刚要出屋，似乎又想起点事，转过身来说：

“我已经在刚才那家店给你们订了寿司。”

“刚才那家？”

“就是你第二次往那里打电话的地方，我听说是急诊，想到做完手术时应该吃点什么，便在那里留下了钱。现在你给那里打个电话，马上就能送来。”

“这……”

“给你们两人各订了一份，打电话通知他们送来就可以了。”

“还要从涩谷跑到这里，又是深夜。”

时钟指针已指到十二点三十分。

“不要紧，他们知道的。”

“谢谢！”

直江推开治疗室的门来到走廊，调查完那伙人的警官拿着记录本走过来说：

“患者的住址弄清了。”

“请告诉护士吧。”

“能不能把病名告诉我？”

“前额、右脸创伤。记住，不是扭伤而是创伤。”

“这两个字意义不同吗？”警官边往记录本上写边问道。

“创伤是开口的伤，扭伤是指跌打损伤那样皮肤未破的伤。”

“明白啦。那么，需要多少天才能痊愈呢？”

“两周以后。”

“后遗症能达到什么程度？”

“若是女人，会落下倒霉一辈子的伤疤。”直江回头看着身后的一伙人说，“若是你们有点伤疤也许更好些。”

“那疤难看吗？”

“会让人望而生畏的。”

那伙人呆呆地望着直江。

“竟然栽在他们手里了！”

“烂醉如泥时，来不及躲闪嘛。”

“完全对。”

“好，就这样吧。”

“深更半夜，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警官鞠躬时，那伙人也跟着行礼。

当伦子两人擦完手术器械、清理完治疗室时，寿司送到了。

那伙人经警官劝说，于十分钟前离去了。

伦子和阿薰回到了三楼护士休息室。

“咱们吃吧。”

“看样子挺好吃的。”

阿薰看着寿司说，并随手沏好了茶。此时已是午夜一点，两个人都饿了。

“想不到直江医师这么体贴人。”

“不过是掩盖他外出的纰漏而已。”

“尽管如此，他毕竟认识到了自己的过错，仍是个好人哪。”

“倒也是。”

“就是不错嘛！”

“你也太单纯了！”

“怎么见得？”阿薰不满似的说。

“别上他的圈套。”

“可是你瞧，今天晚上那么重的伤他都毫不费力地处置完了，而且，对于那群流氓全无惧色……”

“当一名外科医生，这么点事算个什么。”

“不对，记得上次有个大腿骨折的患者来咱们院时，小桥医师都有些哆嗦啦。”

“那是因为年龄和经历都不相同啊。”

“我最喜欢那种冷漠的医生。”

“好啦好啦，快吃吧。”

“志村，怎么了？”

“啊！把东西忘在门诊室了，我去取一下。”

“是什么东西，我去取吧！”

“不必啦，你先吃吧。”

伦子没用电梯，顺着楼梯跑了下去。刚刚还是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的门诊室，如今却在微弱的灯光下恢复了宁静。伦子下了楼梯来到左手的挂号室，拿起了放在里端的院内电话机。

号码7就是医师值班室。

“喂，喂！”

直江的声音里含有一点困意。

“是我。”

伦子一边瞥着周围，一边低声说。

“刚吃完寿司。”

“是吗？”

“您不吃吗？”

“我不用。”

“稍微吃点吧。”

“我说了，不吃。”

“刚才忘对您说了，您不在医院时，我给两名门诊患者做了治疗，还给另两名打了针，都是照以前的处方做的。”

“太好啦！”

“还有，石仓老人喊疼，我给他服了两剂溴米那，是不是多了点？”

“不多。”

“您已经睡下啦？”

“正躺在床上看书。”

“您喝了酒最好早点休息。”

“就这些吗？”

“噢，明天或后天您有空吗？”

“明天有事。”

“后天或者大后天呢？”

“若是后天的话……”

“那就后天，在上次的老地方行吗？”

“六点左右。”

“知道啦！”

“你现在从哪儿打来的电话？”

“从门诊室，阿薰不在这里。”

“……”

“晚安！”

伦子挂断电话，又小跑似的爬上三楼。

第二章

东方医院院长行田佑太郎的私宅距离医院不算太远，位于目黑区的柿木坂。从家到医院乘汽车只需十五至二十分钟。

院长家里除了妻子律子以外，还有长女三树子和长子佑司。佑司今年二十一岁，不愿当医生，考进了T大学经济系。三树子比佑司大两岁，去年从女子大学英语系毕业后，不谋职业，待在家里干些家务，兼做医院的总务和院长秘书一类的事。

医院职工四十多人，有医生、护士、厨娘等，管理起来光靠院长一个人是不行的。院长本人很少在医院，尽管也有事务长、护士长等人，但毕竟是外人。在财务收支上、公私接待上，都要由妻子律子和女儿三树子来管理应酬。

上午十点，院长开私家车拉着妻子和女儿来医院。

上班以后，喝杯茶，抽支烟，随后翻翻前一晚的值班记录，听听事务长、护士长关于昨天工作的汇报，再商量一下当日的工作。然后，他便去门诊室听一听医师们的手术计划、住院患者的情况，再把凭关系介绍到院长这里来的患者特别诊查一遍。仅这些事，办完就得十二点多。

午饭后，他大多出去参加碰头会或磋商会之类。这些年，比起医师来，东京都议员以及医师会理事倒成了他的本职工作，真没办法。

这天上午九点三十分，佑太郎一如既往，吃了蔬菜沙拉和吐司，喝完红茶，结束了一顿早餐。

佑太郎中等个头，可稍微有点发胖。最近，他又进一步发福了，血压也比正常值高出近20，于是便决定早上只选用简单的西餐。

一年来妻子严加管理他的饮食，如今总算习惯下来。然而，他也只是早饭这样做而已，午晚两顿怎么也得吃些米饭和面食。夜间的宴会若是不吃点日本菜肴，肚子里就觉得不踏实。饮品他最喜欢的是清酒，不过如今只好用威士忌将就一下了。

那天早晨，佑太郎一边喝咖啡一边慢腾腾地读着报。妻子正在邻室里梳妆打扮。律子比佑太郎小七岁，今年刚好四十八岁。她瘦骨嶙峋，个头高挑，同佑太郎站在一起时，分不出谁高谁矮。因为年岁大了，肌肤失掉了弹性，但是她的大眼睛、高鼻梁，依然残留着年轻时的风韵美貌。

“老头子，三树子好像又要拒绝似的。”

律子面向梳妆台边描眉边说。因为她的脸有点凶相，所以只好刮去眉毛，描成稍微下垂的细眉。

“若是这人还不行，那可就难找喽。”

佑太郎眼睛不离报纸地答道。

“这个人的家庭也不错，迄今为止，他是最本分的一个。”

“她说哪里不中意？”

“说什么有点平庸。”

“平平淡淡哪点不好？”

“这种事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律子描完了右眉。

“那小伙子在医学院的成绩不错，到大学附属医院后工作又很认真，深受教授们信赖……”

既然长子佑司不愿继承家业，绝望之余，佑太郎夫妻只好指望长女三树子嫁给医生了。

“这么老成的好青年为什么就不……”

“她好像就不中意这点。”

“真叫人捉摸不透！是不是她已有意中人了？”

“没有那种迹象。大学里光是女生，毕业后即回家帮办业务，几乎没有机会同男性相处。”

“如今的年轻人真是让人摸不透。”

佑太郎把杯里的咖啡全都喝光，然后站起身来。

“今年都二十三岁啦，硬说她的同学只有三分之一的人结了婚，一点也不着急。”

“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你不妨旁敲侧击问问嘛！”

“也许你去问一问更合适。”

“岂有此理！当父亲的怎么好问？”

佑太郎对女儿三树子真是毫无办法。因为她从小就被父母溺爱，所以长大了再怎么说教她也不听。

“好啦，到点喽。”

正好十点。律子刚想冲二楼喊时，三树子下楼来了。她长有一双大眼睛，高挺的鼻梁，冷漠的气质，颇像律子年轻时的美丽面容。

“佑司还躺着呢。”

“别理他，一会儿他就会起来的。”

律子拎着手提保险箱和提包坐上汽车。佑太郎和律子坐到后排座上，三树子坐在前座。

“出门请走好！”

家里只剩下五十岁的女佣富代了。

轿车从驹泽路开到了环城6号线。八点前后还曾拥挤不堪的街道，十点后就有些空荡了。

“老头子，你听说直江医师和志村的事了吗？”

在交叉口等待绿色信号灯时，律子问。

“志村，是志村伦子吗？”

“是的。”

“她怎么啦？”

“听说他们两个人好上啦。”

“怎么会？”

“不，是真的。”

“你说什么，怎么回事？”三树子从前座回过头来问。

“同你没有关系。”律子冷淡地说，“我从关口那里听说的。”

“关口？”

佑太郎脸色阴沉起来。关口是东方医院的护士长，今年四十二岁，三年前离了婚，有一个念中学的孩子。她当护士多年，经验丰富，头脑机灵，缺点是爱传闲话。

当然，从经营者的角度上看，有人能把自己不了解的医院内部情况汇报上来，也是难能可贵的。然而，这个关口护士长却只把情报提供给律子。有一次，佑太郎刚想向医院内的一个护士下手，由于关口的告密，结果他被搞得很狼狈。因此，虽说她是个珍贵的传话筒，但佑太郎对她却毫无好感。

“听说两人常在涩谷一带约会。”

“有这等事？”

佑太郎显现出一副大男子不拘小节的神情。

“好像不光是约会，还发生了关系。”

“有谁看见过？”

“好像那姑娘还到直江医师的公寓去过。”

直江住在医院附近的池尻小区公寓里。

“不能因为去他公寓就断定两人一定有事吧？”

“当然当然，不过直江医师是个单身汉哟！”

“我也听到过这种传闻。”

三树子插嘴说道。

“当直江大夫值班时，志村姑娘也总是值班。”

“对啦，关口也对我说过这事。”

不知为什么，律子和三树子结成了统一战线。

“即使如此，我们又能说些什么呢？”

“不过……”

“直江大夫不是那种非到咱们医院来不可的人，他若是正式干，现在已是副教授了。可他到这儿来了。”

“这件事一点也不怪他，都怪那个志村。”

“怎么，你好像有点吃醋？”

“胡说些什么呀，老不正经！”

律子瞪了佑太郎一眼。

“我们只求他在工作上不出差错就够了。”

“我说的就是他在工作上也出了问题。”

“直江大夫吗？”

“你记得有个叫石仓的老头儿吗？”

“石仓？”

“住在四楼二等病房，得胃癌的老头儿。”

“石仓由藏？”

“直江大夫每天给他注射麻药。”

“因为他总喊疼嘛！”

“就只因为他痛吗？”

“那还有什么原因？”

“这不过是种传言……”律子把嘴凑近佑太郎耳边，“注射那样烈性的药剂，岂不是加速老人死亡？”

“胡说！”

佑太郎突然叫道。

“我只是听人这么说的。”

“又是那个关口说的吧？”

“嗯，她只说她有那种感觉。”

没想到丈夫突然发火，律子有些慌了。

“一个护士，多管闲事。再说，你也真是，听风就是雨！”

佑太郎斥责夫人时，车已到了医院门前。三人从旁边的职工入口来到二楼的办公室。

“早上好！”

来到办公室时，事务长和女办事员们起立问好。

“多好的天气呀！”

律子似乎已把车内的事情忘了。她取下围巾，站在窗前俯视着庭院。围在大楼中央三十平方米左右的空地上，一串红[1]越发鲜艳了。

“刚才直江大夫到这里来，好像想向您汇报什么。”

“快请他来。”

“是。”

事务长拿起电话。院长坐在沙发上，从放在茶几上的香烟盒里抽出一支来。

“早上好！”

不知关口鹤代护士长是怎么知道院长他们来到的，好像是她估计着时间推测的吧。

医院里不论正式护士、准护士、见习护士都戴着白色的普通护士帽，唯有护士长戴着镶有两条黑线的帽子。

像她这样的矮短身材戴上这顶镶黑线的护士长帽似乎大了些。她两眼凹陷，长得有些像猴子，由于多年的经验和随之积累的狡黠，显露出护士长应有的威严。

“今天有点冷啦。”

“可不是，十月份就这么冷真少有啊。”

“哎呀，夫人，您变发型啦！”

“我只把它向上梳拢了一下，不知怎么样？”

“夫人的脖子细长，这么梳起来特别协调！”

“我觉得有点不习惯，心里很不安。”

“您的头发柔软浓密，是容易往上梳的。”

“试着梳了一次以后，想不到并不麻烦。”

护士长同夫人交谈着，时刻不忘拍夫人的马屁。

“直江大夫正在巡查病房，听说查完后就过来。”事务长放下电话报告说。

“噢。”

院长正在看值班记录。记录上写着：值班医师直江，护士志村伦子、宇野薰。这是伦子的字迹。

“我想起来啦，院长先生，昨天深夜，有个流氓模样的人被抬了进来。”

“就是这个吧。”

院长朝记有“门诊急救患者一名”的笔录看去。

“那人的脸被啤酒瓶砸伤，满脸是血。”

“他有保险吗？”

院长所关心的不是伤势，而是有无保险。

“因为一时弄不清楚，就暂收了他三万日元押金。”护士长说这话时，仿佛是她自己做的事似的，“不过，听说那人烂醉如泥，暴跳如雷，在他安静下来之前，一直被关在厕所里。”

“厕所里？”

律子突然发出一声狂叫。

“而且是门诊女厕所。”

“谁是昨晚的值班大夫？”

“直江大夫。”

“啊？竟这样！”

律子夫人听说是直江，立即把将要出口的责难诘词收了回去。

“那么，患者现在在哪里？”

“三楼的三等病房里，今早睡得倒很安宁。”

“病房里没有他的同伙吧？”

“没有，就他自己。”

“不要让他的同伙随便进入。”

“我已经告诉挂号室的饭野了。”

“缝了不少针吧？”

“以额头为中心，向外有四处伤。”

护士长把今早刚刚从伦子和阿薰那里听到的事，原原本本就像她自己也在场一样地说了。

“干得漂亮！”

“不过，院长先生，尽管那人喝得烂醉，而我们竟把一位正在流血的患者关进女厕所里，似乎不大妥当。”

“后来，厕所没被毁坏吗？”

“血迹已经擦掉了。只是听说患者的同伙中途对把患者关进厕所一事发牢骚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直江医师好歹给顶了回去。”

院长不喜欢“治中出乱”，也丝毫不愿自找麻烦，他一心想平安无事地赚钱。

“后来，那伙人没再来说什么吗？”

“这个呀，刚才挂号室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说是‘你们医院的值班大夫还是那么常喝醉酒吗？’”

“值班大夫喝醉酒？”

“昨天晚上，直江大夫好像是喝了点酒。”

“……”

“于是，方才我到护士宿舍去问了刚下班的志村和宇野两人。志村说不知道，而宇野则说也许喝了一点点。”

护士宿舍在医院楼后，与医院隔着一条小路。除了护士，女办事员和司机也住在那里。

“我认为志村在包庇直江医师。”

护士长意味深长地看着院长。

“那电话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吗？”

值班时，医生多少喝点酒，本不值得大惊小怪。从院长的角度看来，他最怕的是长此以往染上酒瘾。

“我想对方只是骚扰一下，第一次就说这么一句便挂掉了。”

“还打来第二次了吗？”

“没有，还没打来。”

护士长尽管没撒谎，但多少有些夸大其词。

“还不是因为他的同伙感到患者被塞进厕所里太窝囊了！”

护士长发现院长生气得默不作声，便向律子夫人征求意见似的说：“您说对吧，不管他怎么耍酒疯，这么做确实有点不靠谱。”

律子夫人点头称是时，走廊一侧办公室的门无声地开了。大家回过头来，但见直江医师已经站在那里了。

“啊，是您，请坐！”

事务长首先搭话，指着院长旁边的沙发说。

“早上好！”

院长和律子夫人齐声说。直江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院长先生，您今天不到门诊室去了？”

护士长急忙以庄重的语调改变了话题。

“有人给我介绍患者来了吗？”

“目前似乎还没有。”

“我今天一上午都待在这里，如果有找我的患者，就打个电话来。”

“明白了。”

护士长恭恭敬敬地施上一礼走出房间。律子夫人和三树子见她走了便朝隔壁的更衣室走去，事务长则看起文件来。

“昨晚值夜班您够辛苦的！”

从院长的立场上说，医院的医师只是个被雇佣者，但院长对医师的用语都是很谦恭的。一方面因为愿意到私人医院里供职的医师少，即所谓的供不应求；另一方面也因为直江在大学里就是颇有地位的人，院长对他另眼相看。

“没什么……”

直江的脸色依然苍白，与其说是昨夜值班的缘故，不如说这是他的常态脸色。

“听说有个什么打架的醉汉患者来院医治？”

“只是把脸划破了。”

“听说你把他塞进厕所里了？”

“因为他胡闹。”

“真是个妙计！”院长微笑着，漫不经心地说，“不过，这件事若是他本人以及同伙们醒悟过来，会发火的。”

“也许会发火。”

“发了火，就要添些小麻烦吧？”

“到了那一步，就让他出院。”

直江满不在乎地说。经直江这么一说，院长认为也确实如此。

“直江医师要咖啡吗？”

三树子从隔壁房间走进来问。

“不，什么也不要。”

“别这么说，那就喝杯茶吧。”

“好的。”

“爸爸您呢？”

“给我也倒杯茶吧。”

三树子到开水器水龙头前沏茶去了。院长也不想对昨晚患者一事过多追问。直江默默地看着正对面的窗户，窗外洋溢着将要逝去的秋光。律子夫人从更衣室返回办公室，向直江微微点头致意。

“您找我有什么事？”

院长点着一支烟，问道。

“是啊，有点小事。”

直江说完，似乎难以开口，向四周环视了一下。

“要不就到院长室去？”

“好的。”

两人站起来，夫人和三树子疑惑地望着他们。

他们在院长室面对面坐下后，直江开口说话了。

“有个叫石仓由藏的患者，您也许知道吧？”

“因胃癌从T大学医院转院来的患者吧。”

佑太郎想起了今早在车中听律子告诉他，说有人传言直江给石仓老人使用了过多的烈性麻药。

“那位患者同您在私人方面有什么……”

“不，我并不特别了解他。”

“是吗？那就没有大问题了。”

“那个患者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要求我给他做手术，最近三番五次地要求。”

“手术？”院长惊讶地抬头看着直江。

“可他不正是因为胃癌转移，手术为时已晚才被T大学医院推出来的吗？”

“原本是这样，可他本人并不知道内情。他被T大学医院撵出来时是说出院的。因为总未彻底治愈，便索性要求给他做一次手术。”

“他认为做一次手术就能彻底治好吗？”

“他依然认为他的病是胃溃疡。”

“他的癌细胞确实扩散到脊椎了。”

“现在又从后腹膜扩散到腰椎了。”

“这么说，即使做手术，也不能全部摘除癌喽！”

“是，不可能。”

“若是切除胃的主病灶，能不能暂时舒服些？”

“不能！”

直江斩钉截铁地回答。

“癌细胞会由于手术刀的刺激更加活跃地繁殖起来，加上做手术要消耗很大体力，反而会加快死亡。”

“是啊！”

“这对延长余生毫无意义。”

院长的专业虽是内科，但对这类常识还是知道的。

“你打算做一次没有意义的手术吗？”

“不，我没有说要准备做那种手术。”

的确，直江既没说做手术，也没说不做手术。

“这么说，你已经拒绝他了？”

“不，也没拒绝。”

院长喝了口茶水，然后将杯子放到茶几上。

“那么，你还想做喽！”

“患者热切地期待着，我想做一下也无妨。不过，做了这样的大手术，照他的身体状况来看连两个月也活不成。这么一来，那就是明显的因做手术而导致病情恶化，我可不想这么做。”

院长点了点头。

“然而，如果不给他做手术，他会越发感到不安的。”

“不过，那也没有办法。那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没有做手术的必要。”

“问题就在这里啊，当大学医院弄清了是胃癌时，好像对他说过：这是胃溃疡，最好做一次手术什么的。可是，后来让老人出院时，又说不做手术也可以。他对这种突然改变的说法总是放心不下。”

“真是件棘手的事！”

让癌症患者觉察不出自己是癌症而安安静静地等死也并非易事。从前，院长也曾为这类事伤过脑筋，但最近所有的癌症患者都交给外科去医治了，所以作最终结论便成了外科医生的工作。

“家属方面是什么意见？”

“他们完全不抱希望了，说按照患者的要求去做就可以。”

“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就……”院长摸了摸脸。

“后来，我从多方面分析，认为还是做这次手术比较好。”

“那么一来，他会因手术而很快死去，这对医院很不利。”

这样做确实会牵扯到院内患者的舆论和医院的声誉。

“若有一种既做了手术又同没做手术一样能延长患者生命的方法，您认为如何？”

“难道有这种方法？”

“有。”

“你说怎么办？”

直江捻灭夹在指间的香烟。

“光进行剖腹。”

“光剖腹？”

“从这儿到这儿切开一条刀痕，您看怎样？”

直江用他的长手指在白大褂上从自己的脐部向下划一直线说。

“老实说，光剖开皮肤表面就够了，但是，既然动了手术，索性连腹膜也剖开，顺便观察一下腹内状况。”

“唔，有道理！”

“这么一来，既不会因做手术使身体衰弱，他本人也会因做了手术而安心。”

院长一点头同意，直江又拿起一支香烟。

“可是，手术时间过短，本人要察觉出来怎么办呢？”

“麻醉采取全身麻醉，剖腹、缝合之后剩余的时间让他依旧躺在手术台上，他也不知道。”

“这倒也是。”

这一阵子院长光忙于名誉职务的事，对外科手术方面几乎一无所知。

“只剖开皮肤和腹膜，虽然不必输液，但也要照输不误。”

“进食怎么办呢？”

“如同做胃溃疡手术一样，禁食四五日，然后，尽早恢复普通饮食。”

“很有道理。”

“对他说手术情况良好，他会相信的。”

“手术后恢复得这么快，他不会产生疑心吗？”

“这一点请您放心。对于疼痛的感觉最灵敏的部位只是皮肤和腹膜，胃和其他脏器几乎没有痛神经，表皮一旦被切开，不管是笑还是起身都同一般手术一样感到疼痛。”

院长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望着直江的脸说：

“好吧，何时进行手术呢？”

“我想是否在后天下午进行。”

“是星期五呀。”

“是的。如果患者问到您时，请说是做胃部分切除手术，我们要保持口径一致。”

“我知道啦。”

院长应允道，他认为直江的设想很高明，但又有些害怕。

“还有一件事……”

直江放下他架着的二郎腿说。

“大概下周花城纯子要来住院。”

“花城纯子？”

院长觉得很耳熟。

“是的，就是著名歌手花城。”

“啊，原来是她要住院？”

花城纯子从去年夏天开始唱流行歌曲而一举成名，顿时成为一名当红歌星。今年她才二十一岁，演唱时总是眯缝着眼睛，颤动着微启的嘴唇，那种神态蕴藏着妩媚的魅力。与她同时出名的那个K歌星，深受小伙子仰慕，而花城纯子则极受中年男性的推崇。

“她，什么地方不好？”

“堕胎！”

“噢？堕胎？”

“快满三个月了。”

院长对花城纯子也很倾心。他觉得虽然她年纪轻轻，却有一种令人陶醉的妖艳，这一点足够挑起中年人的春心来。

“同谁搞的呢？”

“不知道。”

“谁介绍她来的？”

“我大学时代的一个同学跟她的经纪人相识，从这条线上，托我悄悄地在医院里处置一下。”

“原来如此。”院长喟然长叹，但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这么说，您已经给她诊察过了？”

“是的，昨天。”

“啊，昨天她到这里来了？”

“对，她戴着太阳镜，毫不引人注意，好像谁也没有觉察。”

“花城纯子是她的艺名吧？”

“真名叫山口明子。”

“这名字倒很平常。”

“她希望能住上六楼的特等病房，一天就行。”

“这当然。”

特等病房一天的住院费是一万五千日元，若能保住秘密并不算贵。

“手术由您来做？”

“是的，因为她的经纪人再三恳求，所以……”

“真够呛。住院后能让我见上一面吗？”

院长开始泛起了一股春情。

“当然可以。”

“不过，她小小年纪也真干得出来！”

“是她不走时运。据那位同学说，这种事在演艺界已经司空见惯了，也许因为她一时疏忽所致。”

“照这么说，前几天S也是这样喽。”

院长举出了一个最近以来名气稍有低落的电视女演员的名字。她也在这个医院里打过胎。

“根据她的日程安排，希望在下周三进行。那天，请设法留出一间特等病房来。”

“我记下了。”

“不用说，这也要保守秘密。”

“是，是，我懂。”

“那就拜托啦。”

“还有……”院长把刚刚站起来的直江叫住，“昨晚住院的那个流氓请你要处理好哟！”

“您只管放心。”

直江答道，随后轻施一礼，走出房间。

[1]   又称爆仗红、象牙红，为唇形科鼠尾草属植物。

第三章

想不到十月份还有这么温暖的一天。傍晚五点下了班，伦子乘公共汽车来到涩谷车站，随后走进百货商店逛了一圈。听说今年流行长裙，但目前穿中长裙和超长裙的人还不算多。

上身长的日本人穿这种裙子很不适宜，而且还要多费布料钱。

伦子的面孔冷峻，单眼皮，细长身材，有着一双匀称的腿，她觉得自己穿上中长裙一定很美，然而这裙子过于费钱，再说从事护士这种职业，穿它也显得太奢华。伦子在女装专柜前徘徊不定，最后，拿定主意不去买它，便朝二楼鞋类专柜去了。

这里也挤满了年轻女子，伦子在靠近电梯口的柜台前试穿了三次，终于买了一双高筒靴。这双黑色顶膝高筒靴同她的迷你裙颇为搭配。伦子请售货员把她买鞋之前穿的高跟鞋装进盒子里，然后装入购物袋出了商店。

车站前的电光钟指针正指着六点十五分。跟直江的约会时间为六点三十分，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于是，她穿过交叉路口，漫步在人行道上。她一边观看路旁的商店橱窗，一边登上道玄坂的坡道，中途钻进了一家咖啡馆。

已是六点二十五分，同料想的一样，直江还没有到。迄今有过几次约会，直江没有一次是提前来的，不是晚到就是按时到。伦子对此也已习惯了。

咖啡馆的店名叫“凤凰”。

伦子同直江第一次单独会面的地点也是在这里。那时是直江到东方医院来工作一个月以后的八月末。

直江给她的第一印象是生硬而冷淡。不论对患者对护士，他只说必要的最小限度的话。那种生硬有时也被人看成是不亲切。偶尔在护士们中间也听到一些有关他的坏话，比如他是从大学医院来的，骄傲自大，目中无人。护士长关口鹤代等人到今天也仍然持有这种看法。

起初，伦子也这么认为，没有接近他。可是，在第一周给直江当了一次阑尾炎手术助手以后，她简直被他的高超技艺惊呆了。

摘除阑尾这种小手术，凡是外科医生都能做。曾经在大学医院里当过讲师的医生能做这种小手术毫不足怪。然而，直江的手术不单单表现在刀口小和手头麻利方面，他手上的动作、器械的操作，没有一丝多余和犹豫。细长的手指就像经过计算的机器，一下子就能准确地捉住要害。

伦子虽说是个护士，可她始终没离开过外科，见过很多医师做手术，像直江这样超群的医术她一眼便看出来了。尽管他的言语不多，但他对患者的问话以及回答问题等都准确利索。抛开直江曾是大学医院讲师的经历不谈，近来患者也对他有了新的评价。

然而，尽管直江有一流的技艺，可不知为什么总给人以自暴自弃的感觉。虽然他对患者极为关心，可另一方面又很粗暴。他的冰冷态度使伦子惴惴不安，并且难以忘怀。

伦子同直江发生肉体关系是在初次约会的当天。他们在咖啡馆相会，去小饭馆吃饭，然后，她被直江带到了旅馆里。从表面看是被直江引诱、强迫的，但实际上，这一切都是伦子促成、安排的。直江只不过是借着伦子铺好了的轨道，做出主动追求的样子而已。

简直是悠然乘兴走到了一起。而且，这种顺水推舟的表现也美妙得令人目瞪口呆。一句话，因为伦子喜欢，谁也阻挡不了。她自身好像意识到了结合的后果，所以在向这种境况发展的过程中极为自然，毫无抵触情绪。

同直江结合时，伦子已经不是处女了。三年前，她刚从护士学校毕业，就被一个大她五岁的男人夺走了贞操。那人是贸易公司的职员，常到医院来探望病人，后来两人相识了。关系持续半年后，因那人调到仙台工作而中断交往。好像男子一开始就抱着玩弄女人的态度，所以伦子发誓再也不跟男人发生关系了。然而，时至今日，她却盯住直江放不开手。

每次都是她先来到约会地点等待，尽管满腹委屈，但也毫无办法。

伦子看了看手表，已是六点三十五分了。她坐的包厢紧靠大路边，从玻璃窗下沿只能看到来往行人的脚，有高跟鞋、浅口鞋、高筒靴，偶尔也有超长裙闪过，也有停住脚步折回去的。

直江是在并排三双高筒靴走过之后到来的。他一如往常不讲迟到理由，一坐下便解开了大衣纽扣。

“刚才在街上碰到了护士长。”

“她一个人？”

“同宇野薰在一起。”

“她们不会到这儿来吧？”

“不要紧，她们已经走过去了。”

直江用下巴指了指玻璃窗的对面。

“护士长最近这段时间极力打听我们的事。”

直江不做回答，向送来冰水的女侍要了咖啡。

“昨天下夜班回到宿舍时，她到我房间来打听您的事。”

直江悄悄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香烟来点上火。

“她问：‘昨天值夜班时直江医师喝酒了没有？’”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太清楚，我没闻出他喝酒了。’”

直江喷吐着烟雾，冷冷一笑。

“她也问了阿薰，可阿薰姑娘上了她的圈套，如实交代了。”

“是吗？”

“不单是‘是吗’就算了。护士长要把这些事全告诉院长和夫人的呀！”伦子虽然皱着眉头说，但声音里却流露出愉快感，“好像把我们的事全说了。”

伦子着重说了“我们”二字。

“让他们说去呗！”

“但是……”

“你说有事，是什么事？”

女服务员过来，把咖啡放在直江面前就出去了。

“从前我也想过，是否从宿舍里搬出来。”

伦子说这话时，眼神微微下移。

“宿舍便宜，又很方便，就是各种闲话太讨厌。”

“……”

“我想租一间离医院不太远的小房间住。”

“什么时候？”

“还在考虑，并没定下来。”

“定下来就告诉我，缺钱我拿。”

“我不是为了要钱。”

伦子慌忙摇头。

“好啦好啦，你今晚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事。”

“上池尻去怎样？”

直江的公寓在池尻。

“您认为可以的话……”

“我没关系。”

伦子看着直江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直江没喝咖啡，拿起账单朝收款处走去。

直江的公寓住房有一间二十平方米的西式房间、一间十六平方米的和式房间和八平方米的厨房，即一般所说的二室一厨。它位于车流量很大的玉川路上的小胡同里，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

厨房里炊具一应倶全，但直江总在外面用餐，自己从不做饭。西式房间里铺着地毯，角落里放着写字台，靠墙一面有一组沙发，另一面放着一张床。因始终开着空调，所以何时进来都不觉得冷。

进了房间，直江把晚报的大字标题扫了一眼后，走过来搂住了伦子。

“请等一等！”

伦子正在厨房水槽边沏茶。

“那玩意儿可以待会儿喝！”

直江左手搂紧伦子的腰，右手拽开她连衣裙背后的拉链。

“你别急，我自己脱。”

伦子拿着茶壶，背后拉链已被拽开，露出了白衬裙和肩带。

“嗯，等一等嘛！”

直江毫不理睬，立刻把连衣裙扯向脚下，随后抱起只穿着衬裙和三角内裤的伦子走向床铺。

这阵子，直江的求爱方式同以前有了变化，似乎有些唐突和粗暴，并有意做出使伦子难堪、羞愧的事来取乐。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虐待。

今天也同样，当他把伦子抱到床上后，让她仰面躺下，两手上举，然后从下身扒光她的衣服。

“太亮了，关灯！”

伦子蜷曲着身子恳求说。直江并不停手，他决不会因她恳求就听从，这一点伦子很清楚地知道，但她仍要恳求。

伦子的故乡是新潟县，在那读完高中后，听从同学的劝告，考进了东京公立医院直属高等护士学校。她的肌肤有着北方人特有的白皙。她当数苗条身材，穿上衣服显得更瘦，但其裸体却想不到这么丰满。

从两肋到前胸一直到腰部，两侧紧绷的部分不甚白皙，略呈暗淡，这里便是她稚嫩的残存部分。

洁白的躯体中有一部分带有暗淡的阴影，渐渐地，她的身子冒汗了，兴奋得红润了。伦子似乎觉得直江在偷看她，偶尔也因在爱抚中觉察到直江的视线而慌乱，惊讶之余甚至想跳起来。但是，也就是这时，直江的细长身体却有一股意想不到的力气紧紧压住她，想躲也躲不掉，身体被压得动弹不得。

直江的做法是：全部占有加以明显的残虐。从伦子方面说，有种既被占有又被窥视的恐惧，尽管她曾经产生过厌恶的感觉，但最近对这种做法反而觉得很满足。她一方面觉得害羞而另一方面也因此欲火中烧，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地习惯了直江的这种做法。

然而，当事后加以回忆时，伦子自己都感到脸红。她认为当时直江的冰冷目光跟做手术时那种专注神态毫无二致。

那天晚上的程序也同往常一样。

在通明的灯光中，她感到羞愧与屈辱，然而，其结果却是情欲顿起，燃烧起来，忘记了一切。事后回想时，当时她发出过呻吟声以及咬他肩头的蠢事也都记不太清了，只有一种悠悠忽忽甜美的感觉。

完事以后的苏醒，伦子却比直江晚得多了。当她觉得腹侧一阵小小的痉挛平静时，才慢慢睁开了眼。

直江在一旁背对她看着晚报。

伦子忽地起身下了床，慌忙拿起抛在床头和地板上的内衣走进浴室。她的整个身体仍然像驾云一样飘忽不定。她对自己近期感觉亢进感到羞臊，不过，她冷峻的单眼皮此时在镜中却显得温柔了。

伦子穿好衣服从浴室里出来时，直江正躺在床上看着外文书籍。

“喝杯茶吗？”

“嗯。”

直江眼盯书本回答。伦子倒掉刚才泡在茶壶的温开水加进热开水。

直江光着身子披上深蓝色棉睡衣下了床。

“好饿！”

“做点什么吃的吗？”

“太麻烦，打电话要些寿司吧。”

伦子到门厅打完了电话，回来时直江仍在看书。

一如往常，风流事一结束，直江历来是像换了一张脸似的，伦子为此而生气。于是，她提出了一个让直江感兴趣的话题。

“听说你要给石仓老爷子动手术，是真的吗？”

“嗯。”

“小桥医师听说要动手术，气得直踩脚。”

直江终于把目光从书本上移开了。

虽然反应轻微，伦子总算把他的注意力引了过来。

“听说内科河原医师也认为这事蹊跷。”

“蹊跷？”

“是啊，他说做这种手术就等于加速老人死亡。”

直江仿佛无聊似的叼起一支烟，伦子看到后当即划根火柴给他点着了。

“这样的手术您为什么要做呢？”

直江不答，又看起书来。他不愿意讲的事从不回答。伦子知道直江的这种性格，就不再追问，站了起来。

伦子是位干净利索的姑娘，不把眼前的家什搞整洁就不舒心。

每次她到直江的房间来，都想为他打扫卫生。

一人独居的直江已同钟点工订了一份每周为他清扫两次的合同。因为他每天只在夜间回来睡觉，所以每周清扫两次倒也不显得太脏。只是他喝酒喝咖啡后从不洗刷杯子，积存了许多脏杯子。

伦子站在水槽边为他洗净用过的餐具，直江依然看着书。

他看书，自己洗碗，伦子对于这一情景感到十分舒畅。洗完餐具，擦净了水槽，伦子又操起吸尘器。

“请站起来一下！”

直江显得不耐烦，抬头看了伦子一眼。

“并不太脏。”

“不行！虽然没有垃圾，可有灰尘啊。”

伦子不由分说开动吸尘器，直江只得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从打开的玻璃门口传来了夜晚街道上的嘈杂声。

伦子用吸尘器从沙发底下到床边仔细地吸了一遍。虽说每周两次由钟点工清扫，但那种工作最易敷衍了事，地毯的边边角角仍然留有余尘。

扫完地，擦完了桌子，伦子前来整理床铺。床上被他们刚才踢踏得乱七八糟。她把褥子铺平，摆好枕头，铺上床单。

她展平皱褶，将床单塞入枕头底下时，弄掉了一只发卡。她把它拾起来，托在掌心里端详。发卡呈黑色，U形，同自己所戴的略带绿色的发夹大不相同。她从不使用U形发卡。

她手托发卡向阳台那边偷看了一眼，直江正背朝这面抽烟。

“我说，有人来过这里？”

伦子极力抑制住情绪问。

直江并不回答，他关上阳台的玻璃门，坐到写字台前。

“一个女人？”

“什么？”

“有只发卡。”

“再给我倒杯茶好吗？”

“掉在床头上了。”

伦子亮出发卡，放在写字台上，直江扫了一眼，立刻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明天请把床单交出去洗，还有毛巾被和枕套。”

伦子说完便到水槽边去了。直江什么也没回答，等伦子拿茶壶返回来时，发卡仍在桌上放着，直江仍埋头看书。

第四章

东方医院白天门诊的时间是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其间一个小时午休。护士们在九点前上班，全员集合，同夜班护士交接后，由护士长通告全天的工作计划、手术计划等。这种碰头会需要十分钟到十五分钟，然后，护士们各自就岗。

医师们大都在九点三十分左右到达医院。当然正式上班时间是九点，不过，九点整来到的医生几乎没有。倘若来得太早，在交接班还未结束时就发出不合时宜的指示，会给护士增添麻烦，造成不良后果。总之，所有医师都必须在院长到院的十点前抵达医院。

医师们中间直江出勤最晚，有时候是九点三十分，偶尔也发生快到十点才来到的现象。这种时候，同一外科的小桥医师便先为患者诊治。

外科只有直江和小桥两位医师。小桥医师三年前实习期满，现在在G大学医院外科医学部工作。他来到东方医院是他们大学医院院部在两个月前以半年为期送他来研修的。进入医学部，学完了各种简单手术，这时正是对拿手术刀最感兴趣的时候。

小桥从学术杂志上和学会的演讲中知道了直江，并听说外科学会也把他当作奇才而加以重视。然而，突然听说他辞掉大学职务，跑到私人医院去供职，他大为惊讶。当小桥被派往东方医院研修时，他的同事和前辈们都羡慕地说：

“那里的院长虽然是个吝啬鬼，可原来在T大学的直江医师却在那里。倘能得到他的言传身教，比去糟糕的公立医院要强得多。”

实际上，小桥也是抱着这个态度来的。他暗忖：花上半年时间，虚心求教，增长才干……

然而，一旦来到这里才发现直江是个缺少热情、沉默寡言的人。向他请教时只说“是”与“否”，并不详细地加以指导。做手术时，给他当助手倒也增长了不少知识，但是，在技术上他没能进一步地把教科书上没有的“窍门”主动传授给小桥。小桥操作时，他也只是默默地看着，既不说好也不说坏。做错时，只说一句“不对”而已。

是因为怕麻烦，还是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小桥捉摸不透。

但是，直江对各方论文却了如指掌。

当问到直江“关于人工肾脏透析膜那篇论文好在何处”时，他会滔滔不绝地举出好多例子，而且并不限于美国，也有德国的、法国的，知识面宽广并准确，尽管这些是属于消化系统专业的。若是外科的，那他简直是无所不知。

他的知识和手术技巧令小桥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作为“老师”，他却让人无法亲近。即使小桥主动去亲近他，达到一定程度时，他就“嘭”的一声把大门关上了。

难道他是个“怪人”？

这就是他的性格，倘若因此而打退堂鼓，那也太遗憾了。最初以为是出身于不同大学，没有前辈与同窗关系的缘故，但是后来看到他对来借文献的同一大学的后辈也持同一态度。

后辈们同他见面时都说“直江老师变了”，便匆匆离去，不作久留。他待人缺少热情这点似乎并非单对小桥一人。

他为什么要辞去大学职务呢？不弄清这一点就无法理解直江冷漠的原因。

然而，他辞职的真正原因，就连来找他的后辈也全然不知。

院长及护士长也似乎并不了解。

肯定事出有因。小桥总想弄清在直江严肃面孔背后隐藏着的阴影，这就是他被直江吸引住的理由之一。

总之，能在这样高明的老师身边工作，已经够心满意足的了。

小桥对直江医师的技艺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他怎么也无法理解直江为什么要给石仓由藏做手术。医术问题姑且不论，就他的一些做法也常令人存疑，这次的决定就更加让人费解了。小桥昨天去了大学同师兄聊天，当谈到此事时，他们都说“你的想法很对”，一致表示赞同小桥的观点。小桥更加有了信心。

预定进行手术的那天早晨，小桥来到医院，在衣柜前换上白大褂后，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报一边等直江。刚过五分钟，门诊护士泽野进来了。

“大夫，来了患者。”

“怎么回事？”

“昨天因甲沟炎拔掉指甲的那人来啦。”

“不就是换纱布吗？你给他换一下！”

“不过，今天这位是复诊。”

“我要同直江医师谈话，让他等一下。”

护士似乎很不满意地走出了房间。

初次来门诊的患者均由直江来做。在他那里确诊，决定治疗方案后，复诊的患者按照惯例全由小桥来做。

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面对面坐着，初诊患者比较费事，而复诊就容易多了。如果复诊患者病情恶化、情况不妙，仍然交由直江诊治。另外，直江也给直接来找他的患者诊病。即使如此，直江也常有空闲时间。这种时候，他就读些论文。不管小桥为复诊患者诊治有多忙，他也视而不见。

直江与小桥同为医师，由于技术和经验的差别，工作内容有所差别也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小桥对此丝毫没有怨言。但是，他认为直江为他提些建议，帮他一把也未尝不可。然而，直江完全不这么做，甚至使人感到他在旁边“看热闹”。小桥所不满的与其说是不来帮他，倒不如说是直江的冷淡和漠然。

那天直江同往常一样，九点三十分稍过一点就来到了医院。

“早上好！”

小桥首先问好，直江只说句“你早”，便站到衣柜前面了。

小桥跟着站起来，到书架前假装找本医学杂志看。当他随手拿起《临床外科》翻阅几页时，直江已换好白大褂回来了。

“老师，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什么？”

直江的脸色依然那么苍白。

“就是石仓由藏老人动手术的事，今天打算进行吗？”

“是打算进行。怎么了？”

手术预定在下午两点进行。

“那种手术我怎么也不能理解。给已错过手术时间的胃癌细胞扩散了的患者进行手术，只能加速他的死亡啊！”

“只给他做皮肤切开手术。”

“皮肤？”

“给患者一种动手术摘除病灶的印象。”

“但是……”

小桥仿佛被他打了一记闷棍，立即哑口无言了。昨晚他也贸然想到也许会这样，然而他可不曾预料到他真能大胆这么做。年轻的小桥认为这是一种毫无道理的卑鄙做法。

“那么，能对患者说把患处完全摘除了吗？”

“就说把所能摘除的全都摘除了。”

“可是，那个老爷子知道他胃里有个肿瘤，那次还拉着我的手说就是这里有肿块，让我摸他的胃部。”

“……”

“做这种假手术，他若是知道了可怎么办呢？”

“知道与否，不做不知道。”

“不过，这么做不是愚弄患者吗？若是他问及手术怎么样，该怎么回答呢？”

“就说有个大溃疡就行了。”

直江毫无表情地回答，尔后穿上白大褂。小桥见此，激起了一股新的怒火。

“做得再妙也是欺骗！”

“不管怎么说，只要是癌就得欺骗。”

“再说，还用得着剖开肚皮去欺骗吗？”

“这只是你我两人的看法不同而已。”

“等他明白过来时，他会恨你的。”

“也许。”

“他若问为什么动过手术一点也没见好转时，我们该怎么回答呢？”

“默默地听着即可。”

“若是到最后，他追问到底该怎么办呢？”

“他不会追问的。”直江低声沉着地回答。

“为什么？”

“患者临近死期时，他自己比谁都知道他不行了。”

“不过……”

“即使患者不追问，也会领悟到自己没救了。到那时他也不会发火说：‘我本来就没救了，明明是癌你们为什么要骗我？’”

“这不可能。被别人欺骗了，难道能缄口不语？”

“他们不愿意这样想。自己也不愿承认自己行将就木，所以，他不会来问这种可怕的事。尽管他知道医生在骗他，可他愿意走进医生的谎言中。即使我们不去花言巧语骗他，他也要来上钩。”

“……”

“我们和患者互相说谎，他在谎言中死去。这是可行的。”

一瞬间直江眼里流露出凄凉的神情。小桥看着他凹陷了的两眼，认为他也许是对的。然而他又觉得即便是对的，又何必再次让谎言升级？难道这不是卑鄙？不是在亵渎人类的灵魂？

“我仍然认为不能撒这种谎。”

“小桥君！”

直江的声音在低沉中透出尖锐。

“不要耍孩子气！”

“我没有耍孩子气。我只想尽量少说谎话，诚心诚意地为患者做事……”

“你是患者的家属，还是医生？”

“当然是医生。”

“那么，就少说一点家属们的话吧！”

直江瞥了小桥一眼，走出医务部。

石仓由藏的手术按照原定计划在那天下午两点进行。

一小时前被灌服硫喷妥纳片的由藏，躺在担架车上被推到手术室时，已呈半昏迷状态了。当小桥拿着全麻气管插管走近他身边时，他还含混不清地说：

“大夫，求求您，我还不想死！”

小桥默默地为他诊脉。脉搏和心音都正常。

“大夫，给我好好开刀吧！把病根儿准确地切掉。”

“大爷，好好睡吧！”

伦子戴着头巾式女帽，脚穿拖鞋，握住由藏的手腕。

“一会儿你就能睡着的，先慢慢数一、二……”

“好，我明白，拜托你们啦！”

“可以注射了吗？”

伦子问小桥医师。小桥露在口罩上方的眼神会意地应允了。

“来吧，老大爷，数一！”

“一。”

“再数！”

“一。”

每数一次，由藏那干瘪皮肤的静脉里都输进一些黄色麻醉液体。

“一……啊，太舒服啦！”

他打了一个大哈欠，然后发出细微的鼾声。

直江医师消毒完，穿戴好手术衣和口罩，站到手术台前已是下午两点三十分了。

无影灯下，石仓由藏的腹部从被单中间露出一个菱形方块。

直江瞥了一眼由藏那稍稍发黄了的皮肤，然后，用戴着橡皮手套的手轻轻按了按他胃的上部。沿着胃的下缘，可以触到一块硬结，虽然并不特别隆起，但像一块木板嵌在腹内一样，有种抵触的感觉。从表皮看上去有半个手掌大，由藏在床上自己触摸到的硬结，肯定也是这个部位。

“手术刀！”

直江核准肿块的大小后，向掌管器械的护士发出命令。护士把手术刀背朝上地递给了直江。

由藏已经熟睡了。因为一开始就定为切开皮肤观察腹腔的手术，所以没有专请麻醉医师，而由小桥医师负责麻醉，志村伦子做助手。

“开始！”

直江发出号令，小桥会意。于是，手术刀悄无声息地划开了胸骨下方。

从那里一直向下开去，快到达胳部时，则向右划了一个半圆的弧形，然后，重新恢复直线，直达下腹部。这是胃切除常用的方法。殷红的鲜血立刻追着手术刀流了出来。

“止血钳！”

直江麻利地用止血钳止住从刀口冒出来的血，动作从容准确，毫无多余之举。仅用数分钟，所有出血部位全被止住。直江又操起手术刀来。

剖开皮肤，割开腹肌之后还有一层强韧的白色腹膜。伦子用筋钩扒开刀口。直江用镊子捏起腹膜的一端，用刀尖轻轻一戳，那里立刻出现了一个小洞，这时已经可以看见肠子了。

“腹膜钳子！”

直江迅速将一把钳子插进刚才那个小洞的右端，又向左端插了一把，拎起了腹膜，这时，伦子马上把筋钩移向这里。其实，直江并未下令，只是彼此之间达到了心领神会的地步。

腹膜钳进入之处成了桥头堡，直线剪便顺势向上下两方开去。

于是，覆盖着皮肤、肌肉、腹膜的三个层次被切开了，腹腔内的全貌便暴露在灯光之下。

胃从左上向右下斜挂着，在其上端和下端，支撑胃的肠间膜已成粉红色，再往下便是盘成一团的十米多长的小肠。

石仓由藏的肚子中央切开了三十多厘米长的直线，从腹部暴露出来胃肠，但他仍然熟睡着，一动不动。

直江察看了一会儿胃肠状况之后，好像下了决心似的把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插进了腹腔。从皮肤上方触摸到的硬结，同估计的一样，沿着胃的下端呈缓慢的曲线，扩散成板状，其尖端已经达到胃同十二指肠相连接的幽门部位。胃的下端即大弯部是胃囊最宽的地方，即使这里发生癌变，对于食物的通过也毫无影响。这一点就是由藏一直没有发觉症状，因而放松诊查，以致造成耽误治疗的最大原因。

“唔……”

直江的手搭在患者的胃上，低声哼了一下。癌并没有仅仅停留在胃壁上，现在已扩散到胃下端呈网眼状的肠间膜淋巴结上了。

这里肿胀得厉害，有一部分甚至扩散到了大肠。另外，胃的大弯一带已和肠间膜与后腹膜粘连、硬化。癌细胞业已明显地扩散到整个腹腔了。

从胃壁到肠间膜、大肠、后腹膜，直江认真逐一触摸，进行核查。他从肿起的淋巴结上取下切片标本，并拿起胃来仔细观察一遍。然后分开肠子，从后腹膜一直探索到最后面的脊椎。他边观察边触摸，仿佛要把实际感受牢牢记住似的频频点头。他的目光毫无疏漏，与其说那是为人治病的医生的眼神，不如说是把肉体当作材料的研究者的目光。

直江抬起头，从腹腔中抽出手来，这时是三点十分，从开腹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十分钟。

其间，除切除了两处淋巴结之外，像样的手术一件也没做。

三十多分钟的时间，只是把由藏的腹内用眼和手搜索了一遍。

“弄清啦，缝合吧！”

一瞬间，伦子被一个奇妙的想法困扰了。难道说，把别人的肚子拨弄了一遍之后，说声“弄清啦”就算完事吗？然而，直江却是心满意足似的凝视着腹腔。肠子自身蠕动着渐渐恢复到原来的位置。缝合刀口后，肠子会自然复位的。

“彻底完了。”

直江低声自语。伦子知道医师们常把癌细胞完全转移称为“彻底完了”。

“真的不行了？”

“顶多再活两个月。”

“竟然严重到……”

“都扩散到胰脏上了。”

直江这么说着，眼光里充满自信。

“四号丝线！”

接过缝针后，他就像什么事情也未曾发生似的捏拢左右腹膜，穿起线来。

待腹膜、皮肤缝完后已是三点二十分了。

一般给胃做手术要花费一小时到一个半小时。按照这个速度，好像手术过快了。

“血压如何？”

“无异常。”

小桥看着血压计回答说。

“因为他没有失血。”

直江苦笑着，从刀口抽回手，伦子马上转到他的身后，为他解开手术衣的后带。

“让他再这么睡上三十分钟左右！”

“是。”

“输液只用百分之五葡萄糖就行。”

“这个切片怎么处理？”一个护士递过来装在盘尼西林小瓶里有小豆粒大小的淋巴结切片。

“把它作为标本。”

直江接过小瓶，擦掉额上冒出来的汗珠，然后走向医师办公室去换衣服。

大约经过了一个小时，石仓由藏从麻醉状态中醒过来，时间为四点三十分。那时，直江正在门诊室为一个因交通事故受伤的患者诊治。这个患者在乘坐出租汽车遇红灯停车时，被一辆从后面开来的汽车撞上了，颈部受到震颤，即患了所谓头部震颤症。

患者说手指虽无麻痹感，但颈部疼痛，头发晕。

直江为他诊察一番后，要他去照X光片，然后走向病房。

石仓由藏的身子深深地埋在柔软的病床上。

直江一到，他立刻睁开了眼，微微笑了。

“你醒啦？”

“大夫，太谢谢您啦！”

由于麻醉时嘴里插过胶管，由藏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并不显得多么难受。

直江给他号脉，并观察了输液情况。

由藏身边有长子夫妇和一个孙女陪伴。

“坏肉全都摘掉了吧？”

“摘除是摘除了，但有一部分很难摘除，不能说全都除净了。不过，不好的地方全都拿掉了。”

直江边说边从伦子手里接过听诊器放到由藏胸前。

由藏刚想说什么立即住了口闭上了眼。心音并无异常——手术后小桥也曾这么报告过。即使没有这个报告，仅剖腹和缝合的操作也不可能使心脏发生异常变化。

拿开听诊器，直江又看了患者的眼和舌头。和手术前相比毫无变化。

“不用担心，再来一次静养吧！”

“大夫，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吃米饭？”

“过四天你就可以喝米粥啦！”

“四天？这期间会很疼吗？”

“因为切除了胃，就须忍耐点啊。”

“他们两人大吵大嚷说若是再动手术就得死。我最初就认为切掉胃的一部分算得了什么，到底是我说对了。”由藏自豪地望了望儿子和儿媳，说，“我活到这把年纪，不曾得过什么大病，我敢跟年轻人比试比试，我是不会输给他们的。”

直江连连点头。

“那么，什么时候我能下床走路？”

“要在十多天以后。”

“要十天的。”

由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像是数着日子。

“那么，出院得在什么时候呢？”

“爸爸！”

儿媳实在忍耐不住，叫了一声。

“您说多了会疲劳的！”

“二月份我可以出院了吧？”

“那么远的日子，现在还说不清。”

“倒也是。”

由藏坦然同意了。

“好吧，再见！”

“谢谢大夫！”

家属们鞠躬致谢，由藏也在家属身后从枕头上微微抬起头来致意。

高价病房走廊的一角，摆着观叶植物的花盆，墙壁雪白洁净。

“您那么说能行吗？”

伦子比直江错后一步走着，不安地问。

“没办法呀。”

“我们也要这么说吗？”

“当然！”

直江直视前方回答说，两手插进白大褂衣袋里。

那位门诊患者仍旧呆呆地坐在圆椅上。病历上写着五十五岁，但他两鬓已明显斑白，头发稀疏，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您在哪儿上班？”

“东京都政府。”

这位叫作桑名的人手捂着脖子回答说。

“您现在……”

“刚刚拍了张片子。”

X光线医师很快拿来了一张片子插到观察箱上。

X光照片分正面、斜面、前屈、后屈等六个部分，全部正常。

“颈骨方面用不着担心。”

直江一边往病历上填写医生意见一边说道。

“可是，有点疼。”

桑名一本正经地观察着插在观察箱里的自己的骨骼图像。颈部由七块颈骨组成，再往上就是头骨，有个白色的大阴影。

“当颈部摇转的瞬间，其肌肉受抻，里面的血管和肌膜会部分损伤，因此，颈根部会出现酸痛，但并不是骨折或脱臼。”

“这么说，依然是头部震颤症啦？”

“震颤这一词是表达受伤动机的，作为专门的病名很不妥帖。总之，颈部在空间像鞭子那样柔软颤动，被闪了一下，说它是震颤症也并非不可，然而我从不使用这种叫法。”

“那么，该怎么叫好呢？”

“按理该叫颈椎扭伤。”

“扭伤？”

桑名又一次仔细地看了看X光底片。

颚骨的前方有一排牙齿，其中特别明显的就是那颗金牙。

桑名一边看一边捂着脖子。

“总之，支撑这些骨头的环节暂时松动了。”

直江说这话时，门口出现了警官和一个年轻人。三天前的夜晚，这位警官曾送过来一个满脸是血的醉汉，因而相识。

“怎么样，大夫？”

“并不严重，不过，要一个月后才能痊愈。”

“需要住院吗？”

“没有必要，静静地休养两三天就行了。不过这种扭伤经过一天以后，反而会加剧疼痛的。”

“骨头方面怎么样？”

“都很正常。”

“听说骨头没事！”

警官向木然站在身后的青年说。青年穿着黄底绿条纹的花哨毛衣。

“你就是撞车人？”

直江问他时，青年像受惊了似的抬起头。

“住在哪里？”

“世田谷区三轩茶屋……”青年报完地址，然后说他是L大学的二年级学生。

“是你的车撞的？”

“他开的是辆流线型的赛车，被撞的一方仅坏了保险杠，而他自己的车却坏了前车灯和不少零件。”警官代他答道。

“肯定是加入保险的喽？”

“是的。”青年仍侧着脸回答。

伦子在一旁迅速地把青年的住址和电话号码记到病历卡片上。

“要打针啦。”

桑名回过头来看了青年一眼，然后走向旁边的治疗室去了。

“我还要详细调查一些事，你先到候诊室去等一等。”

听了警官的指示，青年走出房间。直江在病历上写上病名和诊断经过。

“大夫，上次被塞进厕所的那小子还老实吗？”

“还行。”

“他的伙伴们来过吗？”

“好像来过一次，不过，我没见到。”

“是吗，我总觉得后来会给您找些什么麻烦，实在放心不下。”

“是找了些麻烦。”

“怎么？”警官为这句一针见血的话着了慌。

“发生了什么事？”

“住院时，预支的那三万日元押金，眼看就用完了。”

“是吗？”警官突然听到医疗费的事，仿佛是自己的事一样惶恐了，“患者知道这件事吗？”

“他当然知道，可就是不想掏钱。”

“还剩多少钱？”

“昨天听会计说还能住两天。”

“两天？”

“他住的病房一天要三千日元，三万日元的押金很快就用光，若不是我告诉不要给他头部拍片，恐怕……”

“对不起！”

“你代他道歉又能怎样呢？”

“是啊，这伙人难道能没钱？”

“当初对他明确讲过，押金用完马上出院。”

“现在伤口如何？”

“个别部位正在化脓。”

“化脓了？”

“即使出院了，他还可以在门诊上治疗。”

直江说完站起身来，用消毒液洗了洗手。

第五章

五点刚过，黄昏就降临了，而且有种秋寒的感觉。直江在做着下班前的准备，扎好领带后从窗口俯视城市的暮光景色。

低矮的云朵下有无数平房，其间矗立着大小不同、风格各异的大厦。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灯光越来越多，街面也随着夜幕降临而安静下来。

直江最喜欢从黄昏向夜晚过渡的时刻。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每一分钟，城市夜景都像烤墨纸一样显现出来，这在白昼是无法见到的。

直江一边观赏黄昏景色，一边沉思。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潜藏着的另一个自己出现了，这种幻觉既使他愉快又使他畏惧。

世上的每个人每辆车都在急速地行进着，唯有从这里俯视到的黄昏景色是静止的。

有人敲门。直江回转身来背朝窗户说：

“请进！”

进来的是院长的女儿三树子。

“原来您在这里。”

三树子略显气喘。

“有什么事？”

“如果您有时间，下班后请到办公室来一下。”

“你爸爸有事？”

“不，是我妈妈。”

三树子直盯着直江说。

直江点点头穿好上衣，拿起大衣。这期间，三树子默默地站在门前。

“好！”

直江话音刚落，三树子便打开门，率先来到走廊。清扫工老太太向他们鞠躬致意，走了过去。

办公室和医务部都在二楼。这楼呈n形，拐过一角，径直向前走去，迎面就是办公室。在靠近拐角处有楼梯，三树子在那里停了下来。

“我要在这里告辞了。”

“回家去吗？”

“不，去学花道。”

三树子穿着白色双排扣大衣，脖子围着蓝围巾，手里拿着年轻姑娘喜爱的折叠式手提包。

“再见！”

“等等，您不喜欢芭蕾吗？”

“你说芭蕾舞？”

“是的，这个月月底有次公演。”

“噢，这么说是你演出喽？”

直江想起了三树子一直学跳芭蕾舞。

“不，这次是东京芭蕾舞团的演出，不是我们。您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弄到票。”

“哪天？”

“这个月的二十九号、三十号两天。”

三树子的嗓音有些沙哑，口齿不清。

“我想我能去，但是，不能约定死时间。”

“那么，我就先给您留好票，如果您有事，请告诉我一声。”

三树子说完，猛地转过身逃也似的跑下楼梯。

直江走进办公室时，那里仅有律子夫人和一名办事员。

“耽误您回家，真对不起！”

律子夫人忙把翻阅的文件收拾起来，让直江坐到沙发上。

“是不是正在忙于什么事？”

“没有。”

“是吗？您可是位到处受欢迎的人物。”

夫人站在办公室一角的水槽旁说。

“您是喝茶还是喝咖啡？”

“什么都行。”

“还有啤酒和威士忌，来这个吧！”

“请别麻烦。”

“反正也下班了，喝点酒也没关系嘛。”

夫人从电冰箱里拿出啤酒，从架子上拿下威士忌和杯子，摆在直江面前的茶几上。

“您来点什么酒肴呢？这里只有火腿和奶酪。”

“奶酪可不大妥……”

“那就要个生鱼片吧。村上！你给玉寿司饭庄打个电话，就说快点送来！”村上是这里的女办事员。

“要几人份？”

“拣那鱼儿最好吃的部位搞个拼盘，要两人份！”

“真的，请别张罗啦！”

“偶尔一次，热闹一下不好吗？”

夫人在对面坐下，给直江的杯子里斟了啤酒。

五点已过，事务长和另一名女办事员下班走了。

“店里说十分钟后送来。”

“好，谢谢！”夫人点了点头。

村上康子整理好自己的桌面，便到墙角的衣柜前换衣服去了。

“今天院长到哪里去了？”

“听说医师会开什么理事会。”

“依旧是忙得很啊！”

“他自己喜欢这么忙忙碌碌的。估计今晚也一样，不知要流浪到哪里！总之，他能游逛，只说明他还健康吧。”

夫人说这话时，村上康子已经穿好了蓝大衣，从写字台那边打招呼说：“对不起，我先告辞了！”

“今天你辛苦啦，那个文件拜托你明天以前写出来。”

“是的，我带在身边。失陪了！”村上康子向前施了一礼，走出办公室。看她走后，直江干了杯啤酒。

“我也喝一杯。”

“您也能喝些吗？”

“只是一点点，若是喝上两杯，脸就会通红通红的。”

夫人给直江杯子里倒满酒，自己也轻轻地抿了一口。她的脸面瘦长，多少有些凶相，但仍不失为端正，怎么也看不出她是个四十八岁的人来。据人们传言说，她年轻时，院长曾去求婚，跪在榻榻米上前额触地，再三恳求。这事至今仍在护士们中间流传着。夫人现在虽无当年的青春年华，却仍不失其美貌风韵。

“大夫，喝威士忌不好吗？就喝威士忌吧！”

夫人往另一个杯子里放进冰块，然后倒上威士忌。

“我家老头子常兑水喝。”

“不，我这样就可以。”

“哎呀，这里还有一些柠檬汁。”

“不要啦，这样就行。”

直江一口喝干，一股暖流从喉咙溜了下去。

那暖流从食道传进胃里，火烧火燎，直江最喜欢这种感觉。他的脑子里勾勒出一幅图画来：喝进酒的一瞬间，胃肠里的红色黏膜会变成黑色糜烂物往下流去。

“让您久等啦！”

饭庄的堂倌从后面的楼梯跑上来说。他手里端着一个盛满新鲜菜肴的船形长盘。

“请吧，这里有酱油。”

夫人撤掉烟灰缸，腾出空当摆上那长盘。

直江一喝酒就不吃菜，喝威士忌时，有干果就行。什么菜都没有时，喝口凉水也行。一个人在家里喝酒时经常如此。

“您不喜欢吃鱼吗？”

“不，不是不喜欢。”

“您的老家是北海道？”

“北海道的札幌。”

“那里不是产很多鱼吗？”

“种类虽不多，但从小吃惯了，总觉得寒带的鱼合胃口。若论鲜美程度还是生长在寒冷地方的鱼最好吃。”

“从前有个值班大夫也是北海道的，他是函馆人，同您说的一样。”

“不过，吃惯了这里的菜肴，那里的又变得乏味了。”

“也许。”

直江夹了一块金枪鱼。

“札幌那里二老都健在？”

“只有家母一人。”

“一个人？”

“有弟弟，还有已出嫁的姐姐。”

“这么说，您也该早点结婚才是。”

直江默不作声只管喝威士忌。他猛地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咽下去。这时已不再有吞下火球的感觉了。

“是这么回事，我想给您介绍一个对象，不知您是否有意？”

“……”

“像您这样出众的人物还过单身生活，太遗憾了。”

直江放下酒杯，新点上了一支烟。

“是位很有教养的姑娘，我也很了解她。您不想见她一面吗？”

“不想。”

直江一口回绝。

“那真可惜呀，对方倒是很认真的。”

“……”

“她是K大学英文系毕业的，今年二十六岁，年龄虽然大些，却是位标致而文静的姑娘。她父亲是T银行的监理。由于是独生女，父亲非常疼爱她。去伦敦分行时，因为太太在日本不能离开，父亲便带女儿去了英国，因此，错过了婚龄。”

夫人的眼神借着啤酒的醉意，炯炯生辉了。

“在外国生活了那么多年，却毫不装腔作势。她平易近人，真是个好姑娘。三树子也常去找她玩，比较了解她。”

不知是听着呢还是没听着，直江一直不动声色。

“我跟我家老头儿也谈过，她同您真是天生的一对，您认为如何？是不是先看看照片？”

夫人由下至上扫了直江一眼。

“就先看看照片吧。”

“不，不必啦。”

“看看照片又有何妨。”

夫人站起来，从书架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白纸包。

“就是她。”

夫人把照片递到直江眼前。

照片似乎专为相亲而照，折页之中夹着和服与西服两种穿戴的两张照片。穿和服那张似乎是在照相馆照的，穿西服那张是在草地上拍的，两张都是彩照，正如夫人所说，她是位窈窕淑女。

“您看如何？”

直江把照片还给夫人。

“不中您的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说她人品好坏，因为我不想结婚。”

“我认为她真是个好姑娘！”

夫人仍不甘心，又拿起照片看了又看。

“太遗憾啦！”

直江再次喝起威士忌。

“大夫为什么不结婚？”

“没有什么特殊理由。”

“是这样吗？”

“您所说的事就是这些吗？”

直江掐灭烟卷。

“哎呀，您有急事吗？”

“不，没有急事。”

“那，您就多坐一会儿嘛！”

办公室又恢复了平静，简直不像是医院的一角。

夫人又给直江的只有冰没有酒的杯子里续上了威士忌。

“老实说您真是个怪人。”

“也许。”

“不是也许，简直就是！”

或许酒劲儿上来了，夫人的言谈变得大胆起来。

“您大概另外有个意中人吧？”

“不。”

“真的？我不信！”

“……”

“您为什么不同她结婚？”

夫人所提的婚事被轻率拒绝后，她可有点恼火了。

她想嘲弄一番这个不知好歹又使她放心不下的男人。

“您倒是没什么，可那女子多可怜哪！”

“您若是没有事，我要告辞了。”

“又说这话！您不是没有急事吗？”

直江把香烟装进口袋里。

“我有事，真的。”

夫人伸出白皙滑润的手挡住直江。

“请等一下，这回谈谈您专业方面的事。”

直江向后靠了靠身子，看了夫人一眼。夫人那张带有凶相的脸庞因啤酒的酒劲儿多少显得柔和了。

“这一阵腰疼得很。”

“谁？”

“我呗！”夫人两手按在腰部。

“向前弯曲时，常常感到像针刺一样的疼痛。给人施礼以及使用吸尘器时也有疼痛的感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有一周了，记得是一次搬动菠萝花盆时闪了一下，从那以后一直没好。”

“从前也有过这种症状吗？”

“曾经有过两三次。我问了家里的老头子，他说这是闪了腰，休息两三天就会好，所以也就没有认真医治。”

直江端着酒杯，盯着夫人的前胸到腰的曲线。那腰部虽然积聚了一些脂肪，但终未失去上半身的优美线条。她同三树子紧绷的线条不同，尽管有些肥胖，却仍显得妖艳。

“脚尖发麻吗？”

“发麻？怎么回事？”

“就像隔着一张纸抚摸一样，有种麻木的感觉。”

“经您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是这样。”

夫人像为证实这话似的用右手摸了摸脚。

“疼痛时脚尖抽筋吗？”

“时常有，特别是右边厉害。”

直江喝口酒，抱起两臂。

“现在正服用维生素B1和一种红色药片，可一点也不见好。”

“光吃药怕是不能见好的。”

“原来是这样！是什么病呢？”

“拍张X光片子，然后诊察一下才能弄清。不过，很可能是腰椎间盘突出症。”

“是骨头发生了什么变化？”

“腰上的软骨突出来压迫神经。”

“我真害怕，能治愈吗？”

“当然能治愈。”

“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单纯是闪腰病，蜷起小腿静躺几天也就行了。即使是腰椎间盘突出症，轻微的也可用同一方法，穿上紧身胸衣就能治愈。如果是长期麻木，而且连脚也疼痛，那就必须动手术了。”

“动手术？”

“不必那么惊慌，并不是多么复杂的手术。”

“不过，真要是那样可就糟了！”

“不经过诊察是无法确诊的。”

“您能为我诊察吗？”

夫人手撑着腰，抬眼看着直江。

“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呢？”

“年龄的缘故吧。”

直江以医生的眼神看了夫人一眼。

“倒也是。”夫人脸上顿时掠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说，“您说得也太吓人了。”

直江喝了口威士忌，将杯子放在桌上。

“我只是按医学理论谈了谈。”

“然而，当您说出闪腰病是由于年龄的缘故时，我一下子觉得自己老了。”

“人的身体在十七八岁时最好，过二十岁后就走下坡路，随着年龄的增长出现某些障碍也是毫不奇怪的。”

“这么说，今后会有更多的病症出现喽？”

“按理说是这样。”

直江用筷子夹了块鲍鱼。

“再要老下去，成了老太婆可怎么办呢？”

夫人略显醉意，摸了摸泛起红晕的脸蛋。

“但是，夫人，从年龄上看您是很美的。”

“从年龄上看？”

“是的。人们都认为年龄和面貌是一致的，可您不同，看上去年轻得多。”

“谢谢！”

夫人用略显夸张的动作鞠了一躬。

“二十岁时很多人都漂亮。从生物学方面说，那是身体最好的时候，所以，‘美’是种必然的表现。到三四十岁时身体就要走下坡路，这也是必然的。必然的事不值得特别称赞。”

夫人端着酒杯倾听着直江讲述。

“到了三四十岁时，仍然年轻、貌美，那就不是一般的事，如果到了五十岁仍然貌美，那就属于异常，这种情况才有称赞的价值。”

“按照您的说法，我是属于不一般的了。”

“您是不一般。”

“我真摸不清是被称赞了还是被挖苦了？”

老实说，夫人迄今被这样称赞还是第一次。多数人都说“您真美”或“您真年轻”，而直江的赞辞则不同于那些感叹和客套，而是个清醒的医生把人当作生物观察得出的结论。她之所以在被称颂时觉得心虚就是这个原因。

夫人又向直江的杯里斟满威士忌。

“今天就喝到这里吧。”

“忙什么呢？您刚才不是说过今晚没有任何约会吗？”

“事情虽然如此，但在这里喝起酒来，对您会极不方便的。”

“我一点也不在乎。我非常愿意时常同供职在这里的医师谈话，与您这样非凡的人谈话妙趣横生。”

“原来如此。”

“很久以前就想同您随便谈谈，后来听说您是位很了不起的医师，心里害怕，迟迟没敢邀请。”

直江不作回答，又点着了一支烟。

“在这种地方不如在外面喝酒痛快吧？”

“可以这么说。”

“您真是个爽快人！”夫人仿佛豁出去了似的一口喝干啤酒。

“您通常都到哪里喝酒？”

“哪儿都去。”

“总是到有美女的地方吧？”

“有总比没有好些。”

直江喷了一口烟，掸掉烟灰。

“下次领我去一次好不好？”

“请您丈夫领着去岂不更好？”

“我丈夫没有一点温柔劲儿。”

“这一点我同您丈夫一样。”

夫人又一次吃惊地凝视直江。直江把杯子里的冰块摇晃了一下，一口喝了下去。

两人谁也不再说话，屋内顿时沉静下来，唯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寂静得同这大医院毫不相称。

“今晚我太狼狈了。”

夫人似乎想打破这种沉静。

“介绍对象的事被你一口回绝了，到底是人老了干啥都不行。”

她像演戏一样表演了一个深思模样，然后，叹了一口气。

“还有一事，您的熟人中有没有同三树子相般配的男子？”

“这个……”

“她已经二十三岁了，可一直没有着急的样子。您所待过的大学医院里有没有合适的人？”

“我同年轻人不大交往。”

“我的长子不愿当医生去学了经济，所以，我想把三树子嫁给一位医生，也只有这么一条路了。”

“合适的人不是很多吗？”

“可是一旦要找时，却意外地难找！”

“小桥大夫怎么样？他是个诚实的好青年。”

“是啊，我也曾想过。不过，好像他已经有恋人了。您不知道？”

“不知道。”

“这话只对您说。”夫人环视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是高木亚纪子。”

“是吗？”

高木亚纪子是妇产科护士，由于这医院没有专职妇产科医生，每周两次由大学医院妇产科医生村濑来这里助诊，这时，高木就来协助工作。其他时间则在外科听用。去年，她刚刚转为正式护士，只有二十一岁，朝气蓬勃、聪明伶俐。

“恋人在同一医院里，不大好吧。”

“三树子小姐本人持什么态度？”

“不知是咋回事，现在年轻姑娘的心情简直捉摸不透。她好像也有男朋友，并说：‘我若是看中了哪个，一定领来给妈妈看。’可是始终没见她领来一个给我看。非但如此，我中意的人找她相亲时，她却躲闪开了。您说能不惹我生气吗？”

直江一直望着窗帘。

“这事真得拜托您帮忙！”

“请别指望我。”

“我为此非常苦恼。”

“那么，我要告辞了。”

“您非得离开这里？”

“喝得刚有一点醉意，此时离去最适宜。”

“到你刚才说的美人那里？”

“不知道，谢谢您的款待。”

直江站起身来，直奔医院大门。

第六章

接受了开腹、缝合等虚假手术的石仓由藏，在第三天就恢复到能靠着椅背坐住了。

因为只切开了皮肤，根本没有触及内脏，所以恢复得特别快。

然而，从“胃切除”后的表面结果看来，恢复得有些过于快了。

早晨，直江在医务部里换上了隔离式白衣，来到护士办公室，伦子马上走过来问好：

“早上好！”

在仅有他们两人的夜晚，伦子的火辣情热难以言表，可一旦到了医院，就判若两人。

“石仓老人正在等您。”

“怎么？小桥君没有查房吗？”

“没有。”

伦子语调冰冷，随手把病历卡递到直江面前。体温37.l℃，脉搏70，大致恢复了正常。

“听小桥医师说，只有石仓老人的查房工作他不做。还说对您讲过了。”

“对我？”

“今天还给他输液吗？”

“再请他帮一天嘛，小桥君在哪儿？”

“他正在查房。”

直江将目光从病历卡移开，环视了一下护士办公室。忙得不可开交的护士当中单单不见高木亚纪子。

“您倒是快点呀！”

伦子已经拿着听诊器站在门口等他了。

直江站起来，朝走廊走去。

“小桥医师对您说的话您不记得了？”

“我怎么觉得没听说过呢？”

伦子超前直江一步焦急地迈着步子。走出休息室向右拐，再往前走三十米便是楼梯口。往楼上走时，伦子说：

“请您不要做那种被人耻笑的事！”

“被耻笑？”

“昨天晚上。”

这时从楼下走上来一个患者，伦子默不作声了。让过之后，直江说：“我不明白。”

“同夫人一起在医院里喝酒……”

伦子背对着他，脊背似乎也迸发出了愤怒。

“跟那么个老太婆……大家都议论着。”

是谁告诉她了呢？看来闲人似乎太多了。

石仓由藏的病房在四楼东侧。

直江来到病房时，由藏在护理人员的帮助下刚刚换完了睡衣。

“哎呀，大夫，我等您很久啦。”

由藏两手合十做了个下拜的姿势。

“怎么样啊？”

“多亏您，我好多啦。”

伦子为老人拉开刚刚换上的睡衣前襟，解开腹带。

“胃没有啦，可肚子却饿得厉害，还得过几天才能喝米粥？”

“明天起给全粥。”

“谢谢！”老人又双手合十，并向旁边的儿媳说，“喂，你问问那个事！”

“老人说他想吃水果。”

“那就给他削点苹果吃。”

腹带之下有一条直线切口，那是纵向二十厘米的刀口，直江接过镊子夹起消毒棉擦拭那里。由藏闭起眼，任凭大夫处理。纱布换完后，由藏说：

“多亏您，这一带堵闷着的地方我觉得全都摘除了。”

“那就好。”

直江把听诊器贴在他的前胸，诊了脉，走出房间。

当直江回到休息室时，先一步回来的小桥走过来说：

“关于石仓老人的事……”

小桥的表情多少有些倔强了。

“我想了很多，但总认为对这种病人若无其事地说谎，实在不忍心，而且，为了让他相信谎言又动手术……本来外科医生是不该做这种没有意义的手术的……”

“知道了。”

“难道外科医生就该给人增添毫无意义的伤疤吗？”

“你就按照你的想法做好啦。”

“对不起！”

小桥表情生硬地低头施礼。

直江向伦子作了输液指示后来到走廊。小桥又从后面追来问道：

“还有一件事想问您，304号病房住进了两位震颤症患者，对吧？”

“两位患者？”

“一人是公务员，一人是司机。他们是您安排住院的吗？”

“不，不是我。”

“那是谁呢？”

“是不是护士长？”

“护士长可以随意发出这种指示吗？”

“这种做法不好。不过，这也许是院长的指令呢？”

他们两人没乘电梯，而是顺楼梯下楼了。

“这些天来病房空得很，因此，也许院长对护士长说，让那些能住院的患者都住院。”

“可让不让住院，到任何时候都应该由医生来决定呀！”

“这里不是大学，也不是公立医院。”

“但毕竟是医院哪！”小桥在楼梯拐角处沉默了一下，接着又说，“我说这话好像是自不量力，根据我的诊察，两个人只是在转动脖子时，颈根部略有疼痛，并没有肩、臂神经症状。从X光照片上看，那个公务员有明显的骨质老化现象，没有特殊异常处。不用说住院，我看连休息都无必要。”

“或许如此。”

“不管怎么说，让这种人住院也太过分了。”

“是不是他本人也希望住院？”

“没有大病的人为什么要住院？”

“可能由于那个司机住在集体宿舍，而那个公务员又已经五十五岁，接近退休年龄的缘故吧。”

“这些事与住院有什么关系？”

“也许没有，但也许有。”

“我怎么也听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同样是休息，一个人在公寓宿舍里就不如在医院里痛快，那位公务员也许是有些累了，因为他已年老。”

“这些就是住院理由吗？”

小桥的声音过于激动，上楼去的人禁不住回过头来看他们两人。

“当然不是决定性的理由。但是，也许能成为他们想住院的部分理由。”

“然而，这里是医院，是让那些身体不好的人来住的地方。至少也是让那些必须休养的人住的地方……”

“那两个人住院后，静养一下有什么错？”

“可是……”

两人已经来到一楼。楼梯口旁边的候诊室里已经有二十人左右在候诊了。

“早上好！”挂号室的护士和办事员们依次向两人问好。二人穿过人群走进诊察室，桌子上已经摆放了十多张病历卡。

“话虽这么说，连那种人都让住院的话，任何人都可住院了。”小桥斜眼看了一下等在那里的护士，又唠叨起来，“况且，还给他们注射那些并无明显效果的针剂……”

“那药剂和针剂是我让用的。”

小桥不再说话了。

“药品是否奏效姑且不论，按医院规定必须如此。倘不如此，光靠诊断费医院是赚不了钱的。”

“因此，您才这么做？”

“是的。”

小桥坐到椅子上，掏出烟卷来。

“这医疗费究竟由谁来支付呢？”

“因为是交通事故，一定数额的资金要由汽车保险理赔。”

“不管花多少钱，本人是一分也不掏了？”

“根据保险的规定，肇事者也不掏钱。”

“因此，护士长就拼命劝他们住院喽！”

“也许有这个原因吧。”

“像这种事在大学医院里是让人难以启齿的，太荒唐了。”

“难道大学里就没有荒唐事？”

“啊？”

“好啦，好啦！”直江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病历卡向护士说，“给我叫人。”

第七章

院长行田佑太郎下午三点离开医院去了东京都政府公害局，为的是借阅有关公害的一些资料。

“几点钟回来？”律子送院长到汽车旁，问道。

“办完事后还要同有关人员一起吃饭，也许要晚些。”

“这么说要到九点或十点喽！”

“这要看对方情况，说不定。”

“地点是公害局的总务部，对吧？”夫人再三叮问，佑太郎有点胆怯了。

“总之，尽量早回。”

司机叫野村，是个二十七岁的小伙子，来到东方医院已有三年之久，对于医院及院长家属熟悉极了。

“开到都政府吗？”汽车驶出以后野村问。

“走吧。”

汽车沿着青山大街径直向东京都中心驶去。阴云低垂，今天的车道又不顺畅。

院长掏出记事本写着备忘笔记，看看表。车到三宅坂时，已经是三点三十分了。

“到都政府办事只需二三十分钟，等我一下！”

“是。”司机两眼凝视前方，低声回答。

佑太郎在都政府办事的时间正如所说的一样，只用了二十分钟。他从政府大门跑出来，立即上了车。

“您到哪儿去？”

“对不起！”脸上本无汗，院长却从兜里拿出手帕来揩了揩额头，“去惠比寿[1]！”

司机不动声色发动了车子。

“虽然到了十一月，可仍是这么热。”院长讨好似的对司机说，“这样阴沉沉的下午，最容易发生交通事故。”

“可不是嘛。”司机的答话毫无修饰。院长一会儿瞧着汽车长龙，一会儿每隔十分钟看一次表。驶过天现寺，来到惠比寿车站时已是四点三十分了。

“是第一高级公寓吧？”

“对，对！”

从车站前的M银行旁的巷子开进去，越过两个交叉路口，便是上坡道。

跑完坡道，到达高顶就是第一高级公寓。这幢被誉为“北欧风格”的公寓具有敦厚的白墙、蓝色的屋顶、黑色铁栅栏的阳台等特色。

车子停在了公寓的楼前停车场。

“你辛苦啦！”院长向车门边靠了靠身子，顺手递过一张一千日元的票子说，“这个，给你。”

“不，用不着。”

“好啦，拿着吧。”院长把票子抛到司机座席上，青年司机有点犹豫了，“不过，嘴要严哪！”院长使了个眼色，下车后朝着镶有彩色瓷砖的公寓楼正门走去。

这公寓里的818号室的门上，挂着一块只写着“植草”的姓氏横牌。佑太郎按了按门铃，等待里面的人开门。

房内听见了铃声，但没有立刻出来开门。他又按了一次，并且从钥匙孔朝里窥视了一下。这时，一个女人从里问：

“哪一位？”

“是我！”

传来开锁声，门开了。

“天哪，原来是‘爸爸’[2]。”女人把头发向上挽起，然后两手按着睡衣前襟，“吓我一跳！”

“原来你在洗澡？”

那女人转到佑太郎身后，锁好门。

“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来？”

“不，什么事也没有。”佑太郎一边脱大衣，一边贼眉鼠眼地四下观察。

这房间的门口有一套沙发，右边有电唱机和电视机，左边幔帘后面有个小厨房，里边还有一个十六平方米的日式房间，浴池在厨房左边里间。由于这公寓才建起半年，所以墙壁雪白，再加上只有一位女人居住，里面摆设得更是整整齐齐。

“来就来吧，事先最好打个电话。”

“偶尔来个突然袭击也不错嘛！”

“天哪！你还怀疑我？”

佑太郎搂过只用睡衣遮掩着的女体。

“别忙，刚刚洗到一半。”

“我就喜欢洗到一半的。”

女人踢踏着两脚，但她身材矮小，一下子就被佑太郎拦腰抱起，抱到里间卧室去了。

“听我说，等好好洗完再来嘛！”

“这样就行。”佑太郎把女人扑通一下抛到床上。

“大白天，不行！”

卧室的另一面是三扇铝框玻璃门，门外是阳台，太阳正从西方照射进来。

“哎，会让人看见的！”

“没人看见。”

这套房子位于最上层的八楼，近处没有与它同一高度的楼房，佑太郎很清楚这一点。

“哎呀，不行，浑蛋……”

女人两脚踢蹬着，佑太郎用侧腹压住女人右手，用左手按住她的左手，撩开睡衣前襟，手指贴近女人的私处。

这女人也许对白昼偷情过于兴奋，她一边反抗一边娇声媚气地喊叫。正像她所说的那样，佑太郎来之前她正在澡盆里泡着，身体还未十分干透，所以有点热乎乎的。

很可能是因为在明亮的光线下，遇见一个只有一层睡衣的女人的缘故，佑太郎一反常态，欲火顿燃。

“妈的，老狗，住手！”女人把污言秽语不断抛来，这对于佑太郎来说反而成了一种刺激。倘若没有三个条件，即相当长的休息时间、猥亵下流的手法、女人的淫荡反应，他就很难勃起。然而，今天可真够顺畅的。

佑太郎抓紧有利时机，闯过关口，因为能够猛打猛冲的时间并不太长，一旦贻误战机，它就不知何时才能苏醒。刚才略有抗拒的她，现在已经服服帖帖。在夕阳照射的卧室里，佑太郎长满老人斑的身体同一个刚从澡盆里爬出来的红润身体拥抱在一起。

“你这个狠心的‘爸爸’！”

事情办完后，女人吐了一口长气，懒洋洋地坐了起来。

“怎么样，投降了没有？”佑太郎斜着睡眼望着女人，回味着很久以来不曾猎取到的满足感。

“您瞧，连澡盆的水都凉了。”

“那就再加一次热水嘛！”

“多费事呀。”女人一边嘟囔着一边试水温。

“‘爸爸’洗澡吗？水不太热，也能将就将就。”

“你先洗吧。”

“也是，‘爸爸’的身子大，能把水溢出一半多。”

女人叫真弓，但这也不是真名，是她在银座阿罗尼加酒吧时的花名。她的真名叫植草真知子，本来是个很潇洒的名字，但对佑太郎来说还是叫真弓听起来顺耳。

佑太郎在两年前就认识了真弓，那时她还在阿罗尼加以前的奥德尔酒馆供职，半年后，真弓和佑太郎就混熟了。

真弓二十三岁，而佑太郎五十五岁，尽管年龄相差悬殊，但作为靠山，她毅然选择了他。佑太郎越老越喜欢起年轻姑娘来，他认为多么年轻都不要紧，特别是这个矮小身材、小翘鼻子、活蹦乱跳的真弓，正是他的意中人。只是真弓今年才二十三岁，同他女儿三树子年龄相同，这一点或许也算是美中不足之处。

佑太郎从浴盆里出来喝啤酒时，已经是五点三十分了。

“天哪，坏事啦，要来不及啦！”真弓戴上乳罩，穿上衬裙，坐到镜台前圆椅子上开始梳妆打扮了。

“今天到店里去吗？”

“当然啦，您今天有空？”

“不，七点钟有个约会，要会见一个都政府的官员。”

“是吗？”真弓面朝镜子说。

“可你在八点之前到店就行呗，对不对？”

“那倒也是，可必须在六点三十分之前到美容院。”

“太不方便啦！”

“梳理完我们一起吃顿饭该多好！”

“那就一起吃嘛！”

“能行吗？”

“我请客，即使和你在一起也无妨。”

“真的？事后让律子夫人查出来，挨顿骂，那可犯不上。”

“怎能让她察觉呢？”

“若是让她瞪上一眼我都会吓瘫的。”

真弓一边擦粉底霜一边皱起眉头。

“你见过她？”

“上次我扭了脚脖子，到医院去照X光片。那时，有个人在走廊里正同护士谈话。我观察她时，办事人员们都管她叫太太，我这才知道是她。”

“还有过这种事？”

“怪不得‘爸爸’那么迷上她，真是个大美人哟。看上去真不像四十八岁。”

“你连年龄都知道啦？”

“怎么还问我呢？不是您告诉我的吗？”

佑太郎只穿一条大裤衩，又喝了一杯啤酒。

“不过，太太的脸倒像有点歇斯底里。”真弓在镜子里吐了吐舌头，“您生气啦？”

“不，一点也不。”

“我总觉得有那么一点。”

真弓一边贴假睫毛一边耸了下肩。

佑太郎站起来，穿上衬衫，真弓化完妆，又往肩膀上喷了些香水才回过头来。

“我说，‘爸爸’，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佑太郎正往他的粗脖根儿上缠领带。

“我眼看就二十四岁了。总是当女招待也不是长久打算呀。”

“你若是辞掉，我可太赞成啦。”

“不是的，我要自己开个铺子。”

“二十三四岁就想当老板娘，可有点太早。”

“不是那么大的，就像售货亭那么大的小酒馆就行。”

“小酒馆？在银座可不是容易弄到手的。”

“并木大街八号有一处别致的小酒馆正要出让。”

“算啦，算啦，急什么呀！”佑太郎已经把领带系好。

“绝对不行吗？”

“你这么风风火火的，也得容我想想嘛。”

“哼！”

“哼什么？”

“抠门儿。”女人猛地一转身，站到了西服立柜前。她身体纤细，但在白衬裙遮掩下的屁股却是丰满浑圆。

“你那店的事，等我们那里搞完了准让你干就是。”

“我们那里，是怎么回事？”真弓把白色乔其纱连衣裙从头顶上套了下来。

“我想再新开一处医院。”

“在哪儿？”

“中目黑区。”

“离这儿不远呀！”

“我仅仅在考虑，对谁也还没说。”

“太棒啦！”

穿好连衣裙，再用发刷梳拢一下头发，真弓顿时变成一位高雅千金，这在她裸身时是想象不到的。

“那医院大吗？”

“我想建个有五十张床位的。”

佑太郎穿好裤子，梳了梳头。

“可是，医院那玩意儿挣钱吗？”

“不是用挣来的钱，而是用银行的贷款。”

“难道唯利是图的银行会借钱给人？”

梳完头，穿好西服上衣，佑太郎再也不是刚才的狂态表演者，而是道貌岸然的绅士了。

“究竟会怎样我现在也不知道，所以正在琢磨着。”

“那，现在这个医院怎么处置呢？”

“现在的医院原样不动。如果新的医院建起来，一色豪华病房，专收自费患者住院，再也不是健康保险医院了。”

“现在这个医院里不是也有一天一万五千日元的豪华病房吗？”真弓又照了一下镜子说。

“有倒是有，不过，也有光靠保险的患者病房啊！”

“两样都有难道不好吗？”

“倒没什么不好，不过，时间长了，患者之间会产生嫉妒心理。”真弓离开镜子，来到沙发旁在佑太郎身边坐下。

“嗯，我若是生了病，也能让我去住那最高级的房间吗？”

“让我想想看。”

“瞧这回答多没劲儿，我若是真生了病，‘爸爸’一定会很为难的。”真弓独自嘻嘻地笑了起来。

“嗯，既然要打交道，那就光同有钱的患者打交道。”

“那么说也不全面。”佑太郎把剩余的啤酒一口喝光。

“即使有了好病房，没人去住也同样无济于事。”

“搞个妇产科医院不好吗？堕胎的全都是自费，准能挣钱！”

“说得容易，好医生是不容易找的。”

“给我看病的那位大夫还在吗？”

“谁？”

“高个子，表情严肃，长得蛮帅的那个。”

“你说的是直江大夫？”

“对对，他是叫直江。”

“你那么喜欢他？”

“只要他摸我一下，就能使我神魂颠倒。”真弓摊开两手，做了个倾倒的动作，“他不但英俊而且面孔深沉，穿上隔离白衣时，可神气啦！”

“他的医术也是无比高超的。”

“我就说嘛，我从第一眼看见他时便有这种感觉。”

“你纯粹在胡说八道，顺杆爬。”

“天哪，我说的都是实话。真那么想过。他是不是不大说话？冷峻的面孔，让人害怕？”

“这么说是真的喽！”

“他手头麻利果断，多少有些杀气。”

“活像小说里的狂四郎[3]。”

“对啦，他是个医生狂四郎，不过，我真希望让他给治病。下一回有机会请把他带到我们店里来。”

“一起去可不方便。好啦，我们走吧！”佑太郎站起来，穿上外套。

同一时间，小桥医师在门诊室正同患者户田次郎面面相觑。

已经五点多了，门诊室里只有值班医师小桥和值班护士高木亚纪子两人，另一名值班护士田中绿因为帮厨房送饭到病房去了。

“是在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小桥医师坐在转椅上摇晃着向户田问道。

“昨天下午。”户田次郎的头部和右眼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

“真是护士长告诉你的？”

“是的，她把我叫到走廊里，小声对我说的，别人不知道。”

“太不近人情了。”

小桥医师闷闷不乐起来。

六天前户田次郎在涩谷区道玄坂的酒吧间喝酒，酒醉后同他人发生口角，结果被对方用啤酒瓶击伤了脸面。

虽然当时止住了严重的出血，伤痛也减轻了，但稍稍走动时患者就感到有些晕眩和头痛。尽管眼睛没伤着，可是从额头到右颊被划开了三条口子，其中有些已经感染化脓，嘴一动便感到抽搐疼痛。受伤后，由于耍酒疯又被塞进厕所里，导致失血过多，所以体力尚未恢复正常。

倘若出院，也要在一周以后，最少也得在拆线后两三天，然而，昨天下午他突然遭护士长勒令出院。

“住院时确实只交了三万日元押金，我也知道医疗费马上就要用光了，可是……”户田垂头丧气，同用救护车抬进来时的暴跳劲儿相比判若两人，“不过，我认为有了三万日元总能再住几天的。”

“因为你住的病房是每天三千日元的。”护士高木亚纪子好像坦陈理由。

“这件事，前天我才知道。”

“可在当时空闲的病房中这是最便宜的。”

“被抬进来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平时你不加入健康保险，当然会这样。”

“对不起！”

“住院费之外还有手术费、药费等。”

“我不是跟你谈钱的事！”这时，小桥突然喊起来，“我不是说有无保险，有无住院费！”

亚纪子看到他发火，急忙不吱声了。

“住院和出院与有钱无钱毫无关系。问题在于从医学角度上看患者处于该住院的状态，还是该出院的状态。只有这条标准！”

小桥兴奋时的特征是嘴角微微颤抖。

“这个医院动不动就讲钱！”

两人被小桥的汹汹气势所压倒，谁也不发一言。过了一会儿，户田像引咎自责似的昂起他那只露出左眼的脸说：

“都怨我身无分文同别人打架惹了麻烦。”

“……”

“酒醉容易生事，我也知道这点。”

“事到如今，说那些话有什么用？”

听了小桥的话，户田又伏下了他那缠满绷带的脸。

“不过，护士长也够讨厌的了。”

“不不，这事不能怨护士长，是因为我没交钱……”

“尽管你这么说，难道你愿意被撵出医院吗？”

“不，那我可怎么办呢？”

“那么，现在可不是说无关痛痒的话的时候，别忘了你是病人，问题在于你的脸伤化脓没痊愈，仍有晕眩和头痛症状。”

“是的。”

“那么，就该进一步认真地考虑考虑。”

“难道还能有好办法吗？”

虽然把户田训斥了一顿，但也找不到什么妙策。小桥心里焦急，随手从白大褂兜里掏出烟卷来。亚纪子看在眼里，马上从煮针器旁取过火柴，放到桌上。

“现在手里有多少钱？”

“五六千日元吧。”

“干什么工作来着？”

“乐队演奏员。”

“夜总会的，还是？……”

“是的，就算……”

“那么，一起到医院来的那伙人也都是演奏员吗？”

“几乎都是。”

户田的话让人摸不透。他自己说是乐队演奏员，可据护士们说来探望他的小伙子均是一副流氓相。因此，户田以前当过演奏员一说令人怀疑。

“从朋友们那里再也借不来钱啦？”

“嗯，恐怕是很难……”

类似同事模样的人前来探望，也只是住院后一两天的事，第三天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了。

“家里人呢？”

“没有。”

“父母呢？”

“离这儿远。”

“远也算有啊，不依靠父母吗？”

户田未予搭理，用手摸了摸缠绷带的额头。

“大夫，能不能把他当成接受生活救济的病人看待？”站在一旁的亚纪子插嘴说。

“这事我们也曾考虑过。即使以后能够接受生活救济，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这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即使你合乎救济条例，接受生活救济人的药费，也得去保险公司申请，等钱来到医院，至少也要三个月。”

“不过，户田他现在确实没有收入，有其他办法吗？”

“事情倒是如此，但我看那个小气鬼院长等不上三四个月。”院长的方针是尽量不收救济户患者，即使来了也早些打发回去。

“你父母在什么地方？”

“在宫崎。”

“马上写封信，让他们寄些钱来。”

“……”

“事出突然，你父母也许会大吃一惊的。但是，为了你的身体他们总能想点办法。”户田点头称是，又用手摸了摸绷带。

“再有四五天你就能出院，三万日元足够。等你出院后可以干活挣钱，再还给他们嘛。”

“可是，大夫，护士长已经告诉他明天就得出院，即使他向父母要钱也来不及了。”

“是有些困难。我跟护士长说说，求她再等一天。”

“但这并不是护士长的随意决定，她背后准有院长的话。”

“院长我也不在乎。”

“大夫，您千万不要蛮干……”

“不是蛮干，我只是想做一件顺乎情理的事。”

“可是，这件事错在患者身上，因为他住院治病不给钱。”

“当医生的人没有必要考虑钱的事，只要忠实地进行医学治疗就够了。”

“可是开医院那么办就不行啦！”

“你什么时候成了院长的同伙？”

“谁是他的同伙……”亚纪子沉下脸去，“我只想说，这事不能都怪院长。”

“就是他不好嘛。你想想，他并不缺钱花，可总想发财。他把治病当作发财的手段，难道这不恶劣吗？”

“大夫，患者在这里……”

小桥看见亚纪子递过来的眼色，这才意识到眼前还有一个患者，便不作声了。因为医师之间的意见分歧让患者看见太不好了。

“总之，你给你母亲写封信吧。”

“是、是……”

“倘若院长说急于要钱的话，我可以暂时垫上。”

“您……”亚纪子又劝诫了。

“不，不用。这么几个钱，我会想出办法的。”他耷拉着头，直至低垂到露出脖子后的发际来。

“你就放心好啦。”小桥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伟大的事而欢欣鼓舞。

当医生的第三个年头，自己总算成长为名副其实的医生了。亚纪子在旁边好像惊呆了似的凝视着他，说：“坐的时间太久，又会产生晕眩的哟！”

“大夫，我……”患者户田徐徐抬起头来，“不向直江医师打个招呼能行吗？”

“你向直江医师说了什么？”

“今早，在他查房之后我向他恳求过。”

“直江医师怎么说的？”

“他说没办法，只能出院了。”

“他真是这么说的？”

“是。”

“可你走到街上人声嘈杂的地方以及人群拥挤的地方，不是会头痛和晕眩吗？”

“是的。”

“直江医师是知道这些情况的呀。”

“您……”亚纪子又插嘴了，“直江医师已经定论说：‘也许有些难处，不过，出院也可继续治疗。’”

“岂有此理！”

这话倘若是院长说的，倒情有可原，若是直江医师也这么说那就太冷酷了。

“门诊治疗真的不行吗？”

亚纪子又叮问一句。

“不行！至少要住院两周是直江医师亲口说的。”

“但是，直江医师倘若再说可以出院呢？”

“门诊治疗并不是绝对不行。这么做患者要多受苦，还会延迟治愈期。在这个医院里比户田君病情轻得多的患者有那么多，而放着他们把户田君撵出去，不通情理呀。”

户田低垂眼皮。这位二十五岁的青年头上缠上绷带，更显得孤独无助了。

“我明白啦。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今晚放心睡大觉吧。”

“对不起！”户田站起来，鞠了一躬，两手捺着睡衣前大襟走出诊察室。小桥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又点着了一支烟。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以后，亚纪子向小桥说：

“您那么说不要紧吗？”

“我没有说错一句话。”

“这倒是事实，不过，那个患者也够怪的。”

“为什么？”

“年纪轻轻没有固定工作，每天瞎混，又有些流氓模样的朋友，让人讨厌。”

“喜欢和讨厌与生病没关系。”

“那倒是。不过，这人很讨厌。每次我去检查体温、诊脉时，他总是抓住我的手腕。”

“年轻人嘛。”

“或是猥亵地笑一笑，还给我看下流照片。”

“他还做过这种事？”

“护士们都讨厌他。”

小桥听了这些话，觉得刚才自以为是的话说得过分了。

“然而，那事和这事是两码事。”

“您说，他的父母真会给他寄钱来吗？”这件事小桥也没有把握，“您给他垫付不要紧吗？”

“不要紧！”他为自己鼓劲似的说，然后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黑板，“大病房没有空床位吗？”

“现在空着的只有二等以上的病房。您打算把户田搬到更便宜一点的病房去吗？”

“这样可以延长他的住院时间，哪怕一天也好。”

“不要差额的大病房在咱医院里仅仅有两间啊。”

“总之，这个医院的方针是只以有钱人为对象的，完全违背了为大众谋求保健、建立福利社会的诺言。”

“您说什么？”

“院长竞选议员时的诺言。”

亚纪子笑了。

“那个震颤症患者完全没有必要住院，让他出院！”

“那可不行！”只剩下两个人时，亚纪子的语气已经变成恋人之间的语调了。

“最近以来，我怎么也弄不明白直江医师的做法。”

“为什么？”

“像那样轻的患者，按照护士长的意图让他去住院，打些毫无必要的针剂。对石仓老人进行假手术，对刚才那个伤口化脓的人命令出院等。”

“因为是院长的方针，他有什么办法？”

“然而，他在大学里是位医术高超的人，如果他都不向院长提意见，那么还有谁敢去说呢？”

“但是，直江医师同院长之间却明显地划有一条线。”

“因为他不是经营者。”

“我想不单单是这个原因，我认为他有一整套自己的想法。”

“不值得信任。”

“直江医师是位了不起的人。”

“不对，他狡猾。”

“不许对前辈如此不敬。”

“他也许曾经是位优秀的医师，但他既不是我的前辈也不是大学医院的同事。即使批评他也不为错。”

“这种话若让伦子小姐听见会惹出麻烦来的。”

“怕什么？倘若她听见转告给直江医师，那我则是求之不得，我应该感谢她才是。”

“你好糊涂，到了那一步，你可就糟啦！”

“在这待不下去，我随时可以回到大学医院，没有必要做那种人的手下。”

“阿修！”亚纪子第一次呼唤小桥的名字，“不许你说那种话。”

说完，亚纪子推开门，小跑似的奔向二楼。

[1]   东京都内一地区名。

[2]   本是妻子对丈夫的称谓，这里是情妇对男人的昵称。

[3] “狂四郎”指放荡不羁的男子。

第八章

过了十点，直江医师仍未来院上班。外科门诊只有昨晚值班的小桥医师一人工作。

尽管平时直江来得较迟，但很少有到了十点还不上班的事。

“直江医师这么晚还不来？”

十点一过，许多护士都有点沉不住气了。护士长关口鹤代也许是听了挂号室女办事员的报告，她亲自从三楼的护士休息室来到门诊室。

“直江医师还没来上班？”

墙上的时钟指针指着十点十五分。

“还没有来。”正为患者缠着绷带的高木亚纪子抬起头来回答说。

“患者们都等急了吧？”

“最早的那位是九点到的。”

直江坐的诊察桌上已经积压了五张病历卡。

“直江医师今天休息？”

“我想不会，因为下午还有手术要做。”亚纪子一边用别针别住绷带端口，一边作答。

“手术？”护士长看了看诊察桌后面的黑板。那里虽有“预定术”一栏，但什么也没写。

“昨晚我值夜班，下午得回家。”

“当然可以。”护士长环视了一下。门诊室里除了亚纪子还有宇野薰、田中绿，治疗室里有志村伦子和中西明子两人。做阑尾炎手术只要有两名护士就可以。

“什么手术？”

“好像是‘刮宫’。”

“刮宫？”护士长睁大了眼角略带皱纹的眼睛。

“手术是由直江医师来做？”

“可能是这么回事，因为今天不是妇产科村濑医师来院的日子。”

“我可是第一次听说。”

“天哪，原来您也不知道？”

“不知道。”

“是由直江医师做吗？”一直给患者诊病的小桥朝她们两人这边转过头来。

“是的，您也没听说？”

“没听说啊。”

一个看完病的患者施了一礼走出去了。

“我也是昨晚才听说的。九点钟前后，直江医师打来电话说：‘明天下午要做刮宫手术，给我把手术器械准备好。’”

“太突然啦！”护士长很不满意地看了一眼亚纪子，“那事就那样吧。可早晨交接班时，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我以为护士长全都知道呢。”

“不但我，就连小桥医师也说不知道啊。”挨了批评的亚纪子不作声了。按惯例，手术预定是由医师决定后通知给护士的。小桥和护士长不知道这事，与其说是亚纪子的责任不如说是直江的责任。

“那么，接受刮宫的患者是谁呢？”

“这个……”

“天哪，你不知道？”

“他只对我说把器械准备好。”亚纪子噘着嘴回答。

“这么说，只有直江医师一个人知道喽？”护士长好像安慰亚纪子似的，口气柔软多了，“做事这么随意，真叫人受不了。”

小小的刮宫手术，并不是十分复杂的，一个医师一个护士就可以进行。护士长之所以觉得难堪并不在于突然通知她，而是觉得她作为护士长的这个职务受到了冲击。

“这么说，患者需要住院喽？”

“可能是这样，现在住院的患者中还没有刮宫患者。”

“是谁呢，您不知道？”

“不知道。”

小桥冷冷地顶了回来，又拿起一份新病历。

“也太漫不经心啦！”

护士长看手表时，志村伦子从隔壁的治疗室走过来。

“这屋里有利尿剂药针吗？”

伦子手里拿着二十毫升注射器。

“哎，我说，你知道今天刮宫手术的事吧？”被小桥顶了回来的护士长又问伦子。

“不，不知道。”

“亚纪子昨晚在电话里听直江医师说的，谁也不知道。”伦子是第一次听到，“再说，直江医师还没来上班。”墙上时钟指针指着十点二十多分了，“是不是他不舒服？”

伦子想顶她一句：你问我这些干吗？我又不是他妻子，怎么能知道？

“你能给医师的住处打个电话问问吗？”

“我不知道，请您自己打吧！”伦子转过身去从药架上取下两瓶利尿剂回隔壁去了。

“喂，叫患者！”小桥向愣在那里的亚纪子喊道。桌上的病历卡又增加了。亚纪子喊了最上面一张病历的患者。

“尽管有事，也太迟了。”

护士长好像要改换一下情绪似的从门缝向走廊看了看。走廊尽头的候诊室里有二十来个患者在焦急地等着。

“大夫，能不能先看这边的患者？”护士长指着直江的桌子说，“最初到医院的这位，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小桥不理，拿起刚刚走进来的患者病历。

“让他等得太久不太好吧？”

“我不看。”

“为什么？”

“那边是初诊患者和专门介绍给直江医师的患者，不该我插手。”

“不过，等太久了。”

“那你就告诉他回去吧，这是我们商定的。”

“大夫……”

亚纪子好像要劝告一下。

“好啦，你不要说啦！”

“糟透啦！”

护士长气呼呼地说完，向挂号室里的电话走去。

那天，直江医师在快到十一点钟时才来到医院。

平时无事时脸色就够苍白的，今天显得更甚。头发乱蓬蓬的，有一部分甚至还直立着。

“哎呀，来得太晚啦！”他既不是向小桥也不是向护士们说。然后，坐到椅子上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合上了眼。他眼圈发黑，显得很疲惫。

“大夫，您的电话。”直江刚刚坐下，挂号室的女办事员就来通知他，“说是山口的事。”

“山口？”

“他说他是山口的经纪人。”

“知道了。”

直江用手掌拍打头顶两三下，然后站起来。

“伦子！医师上班啦。”

这时候，护士长到治疗室去叫伦子。护士长最近以来有意识地把伦子安排给直江当助手，把亚纪子安排给小桥。

她满以为自己想得很周到，但伦子和亚纪子并不怎么领情。

“早上好！”

伦子进屋时，直江已打完电话，重新坐到椅子上闭目养神。

“您哪里不舒服？”

“不，没有……”伦子同直江三天前在公寓会面以来一直未见面。

“可以给您叫患者吗？”

直江睁开眼，看了看斜对面的亚纪子。

“我说，你给我准备好手术器械了吗？”

“只要消一下毒就可以用。”

“是吗？”

“我昨晚值的夜班，下午可以回家吗？”

亚纪子现在在外科上班，原来是妇产科的护士。因为妇产科医师每周只来两次，所以平时安排她在外科上班。

“可以！”

“现在就消毒吗？”

“再等一会儿吧。”直江把身子转向前方拿起最上面的病历向伦子说，“叫患者！”

那天，直江的患者超过了十五名，而且，不是初诊就是难诊患者，所以，要在上午看完这十多个人确实得花费很多时间。加上今天迟到，他自己也感到工作沉重。

他比平时更焦急，等全部诊完时已经过了十二点三十分，而小桥率先干完手头工作，已经回到院部去了。

“给我拿条凉毛巾来！”看完最后一个患者，直江靠在椅背上说。

“您不要紧吧？”伦子把一条用冷水浸过的毛巾敷在直江额上。

别的护士们好像给他们两人留空，纷纷向食堂走去。

“您出了什么事？”

“不，没什么……”

“您又喝了很多酒。”

直江不答，抖着肩膀大口喘息。

“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嗯。”

“您到院部去吗？”

“……”

“我给您找个空床位吧。”

“到601去，那里大概空着。”

“请稍等，我去铺好被褥。”

“在沙发上就行。”

“不行，我马上就铺好。”

601是最上层六楼的特等病房。这是个包括休息室、护理室、病房等三室一厅的房间，附有浴池、厕所、电视机、沙发、写字台等，称得上是最高级的豪华病房，一天的住院费是一万五千日元。六楼共有三处这样的房间，另两个房间602和603已被某大公司的董事和文化界的某著名人士作为健康检查用暂住了。

直江脱掉白大褂，躺在伦子为他铺好的床上，合上了眼。这房间不临大街，所以，只能偶尔听到远方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根本想不到这里处于繁华街道边上，实在静得出奇。深秋的午后阳光被绿窗帘遮过，使直江的脸显得昏暗阴沉。

“给您冷敷一下头部好吗？”

“不，不必。”

“您不觉得饿吗？”

“有橘子汁吧？”

“我去找找。”

“要凉的。”

临出门时，伦子照了照镜子，整理了一下白衣前襟，然后走出房间。

伦子重新回到病房时，直江为了避免窗外射来的阳光，已转过脸休息了。

“拿来了。”

“对不起！”直江轻轻抬起头，把倒在杯里的橘子汁一口喝光，“真好喝！”

“这里还有。”伦子脚旁还有一个橘子汁瓶。

“不，已经够了。现在几点啦？”

“十二点五十五分。”

直江点点头，脸朝白墙看去，也许因为窗上有遮阳帘，他的脸更显憔悴。

“您再多躺一会儿嘛。”

“不能躺啦。”

“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

“不是喝多了。”

“那是为什么？”

“好啦，好啦！”

直江又闭上了眼。

“今天下午不是有手术要做吗？”伦子把窗帘又拉上一些，房间更暗了，“刚才门诊室都在议论……”

“什么事？”直江闭着眼睛反问。

“护士长和小桥医师说都不知道下午有手术。”

“……”

“那患者叫什么名字？”

“山口明子。”

“那位患者最近到这医院来过吗？”

“来过一回。”

“那么，是您给她诊察后决定下来的啦？”

“我的一个朋友认识她的经纪人，求我帮忙。”

“经纪人？”

“山口明子是她的真名，艺名叫花城纯子。”

“花城纯子，不就是那个流行歌星吗？”

“是啊！”

“她要在我们医院做人工流产？”

“预定住这间病房。”

伦子重新环视了一下室内。

“原定在下午马上进行，但刚才来电话说也许稍稍晚到一会儿。”

“她从哪里来？”

“直接从福冈来这里，可刚才她没赶上飞机。”

“是不是因为去迟了？”

“据经纪人说，昨晚在文化中心演出之后，又去拜会各赞助单位。今天一大早便被商务会拉去搞什么签名活动，这会儿没能按计划搞完，所以……”

“那么，要什么时候到这里呢？”

“他说五点钟，也许六点。”

“手术要从那时开始吗？”

“你今天白班？”

“是白班，如果需要我，我就留下。”

“那就留下吧。”

“可是，从福冈回来立刻就动手术能行吗？”

“既然是个红歌星，也只好如此了。”

“然而，对自己身子有损害呀！”

“是自己的身体，其实又不属于自己。”

直江缓缓地翻了一下身子。这时，传来了仿佛是护士的脚步声，走近隔壁敲门后，站在病房门口说了些什么，内容不甚清楚，只听见有说话声。

“这么说，这事谁也不知道啦？”

伦子稍稍压低嗓音说。

“院长知道。”

“像她那样纯洁的人也……”

伦子话到口边停住了。她自己也难断定她自己永远不这样。

“尽可能在保密的情况下做完手术。”

“那么，对护士长也保密？”

“是我忘记告诉护士长了。”

“她可不高兴啦。”

“……”

“您今天这么晚才来上班，护士长肯定要向院长和夫人报告的。”

“别理她。我要睡一会儿，到两点钟时来叫醒我！”

直江转过脸去，背朝伦子。

“若是花城小姐来了，我就把她领到这屋来，可以吧？”

“反正也得五点过后。”

“是不是再留下一名护士？”

“有你，加上值夜班的足够了。”

“明白啦！”

伦子一边回答一边想象美貌的花城纯子堕胎后躺在这里的情景。

虽然已过下午五点，可花城纯子仍未到来。

医院的职员们在入口处打完出勤卡，陆续回家了。

尽管已是黄昏时分，直江却躺在院部的沙发上读着晨报。

“失陪了，再见！”在衣柜前换完衣服的小桥，穿上适合于年轻人的茶色短大衣，向直江道别。

“哎，小桥君！”

“什么事？”

“我刚才查房时，看见那个被啤酒瓶划破脸的户田次郎还在住院，听说是你给留下的。”

“是的。”

“他的住院押金已经用光了，你是怎么打算的？”直江从沙发上坐起来，望着站在面前的小桥。

“我认为他还有住院的必要。”

“然而，钱呢？”

“住院费由我暂时垫付。”

“原来这样。”

直江叠起手中的报纸，把它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这么说，从今以后，他的住院费和一切医疗费都由你来负担喽？”

“不是我来负担，只是在他父母没寄来钱之前，暂时垫付一下。”

“他的父母不寄来钱，就由你来负担吧？”

“寄来与否还无法断定。”

直江用自己的长手指摸了一下下巴。

“你的心情我理解，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分？”

“为什么呢？我认为那个患者还应该住院。应该住院治疗的人，只因为没有钱这一理由，便被赶出医院是不合情理的。”

“是这么回事吗？”

“如果都让出院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偏偏那些没有必要住院的人舒舒服服地住在医院里。我对私人医院的这种做法不赞成。”小桥站在原地俯视着直江说，“您认为这种做法对吗？”

“我当然不认为是对的。但是，这不一定都是私人医院的过错。”

“可是现在，院长不是正在赶走患者吗？”

“这不是因为他不付钱嘛！总之，如果你愿意代他付钱那就没事了。只是……”

“只是什么呢？”

“患者同医生以这样的方式亲近是不可取的。”

“为什么呢？一个穷患者的医疗费由医生负担有什么不好？”

“不是好与不好的问题。”直江自问自答，“医生与患者之间尽量不要形成这种关系，最好要泾渭分明。”

“这一点我知道，不过，户田的事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呀！”

“同情也好，援助也好，都要看人而定。”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认为酗酒打架的二十五岁青年贫困。”

“然而，实际上，他正处于因为没钱要被护士长赶出医院的处境。”

“好吧，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办吧。”直江重新从茶几上拿起报纸来。小桥仿佛在半路上被直江岔开了话茬，心里的郁闷无处发泄似的朝周围环视了一下，随即改变了主意夹起手提包说：“再见！”

“你辛苦啦！”

从房间走出去的小桥后背上，散发出不甘示弱的意气。

刚才射满全屋的夕照阳光已经消失，屋子里很快就增添了昏暗色调。高楼林立的东京都内，看不见西落的夕阳。夕阳一沉下去，就进入夜晚了。

直江又躺在沙发上看起报纸来。医师中，小桥是最后一个回家的，院部里人都走光了。

直江感到有些困意，早起以后的倦怠仍旧留在身上，正当昏昏沉沉似睡非睡之际，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伦子。

“您怎么连灯也不开，不嫌黑吗？”伦子按了一下门旁的开关，天花板上的荧光灯闪了两三下以后亮了。

直江脸上盖着报纸躺着。

“器械已经准备完毕，患者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是吗？”

直江挪开盖在脸上的报纸，眯缝着眼睛看了看头上的荧光灯。

“您睡着了吗？”

“没有。”

“您还没吃饭吧？”

“嗯……”

“我去给您拿来？”

“暂时不要。”直江伸了伸懒腰。

“今晚的值班换了吗？”

“我同内科的河原大夫调换了。”

“我也求院部给调换一下就好啦。”

伦子盯着直江的脸，但直江不答，两眼看着天花板犹豫不定。

伦子凝视了直江一会儿，便坐到沙发的一端。

“这几天您有点瘦了。”

“瘦了？”

“最近有没有测体重？”

“没……”

“我看肩膀一带好像变薄了。”

伦子爱怜地扫视直江全身。

“生活不检点，只能糟蹋身体。”

“今晚的值班护士是谁？”

直江慢慢坐起来，因为刚才躺了半天，后脑勺的头发压得很乱。

“是杉江小姐和中西小姐，动手术时，只有我一个人做你的帮手行吗？”

“行吧。”

直江回答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敲门。伦子马上站起来，赶忙去收拾桌上的茶具、茶碗。进来的是办事员村上。

“有个叫山口的人来电话说：‘现在已到羽田机场，马上就到医院来。’”

“知道了。”

“打扰了！”

村上朝收拾茶具的伦子那里扫了一眼，然后施了一礼退出房间。

“现在看来，如果山口七点钟到医院的话，开始做手术也得七点三十分。”

“差不多。”

伦子在水龙头前涮洗茶杯。

“花城纯子小姐的男友是谁？”

“……”

“从前听说跟牧田歌手关系暧昧，连女性周刊都有过报道，大概是他吧？”

“不知道。”直江搔搔头发，看着昏暗的窗户。

“给这种名人做手术，您不紧张吗？”

“如果发生了差错，影响面是很大的。”

“不管她是女演员还是女歌星，身体都一样。”

“那当然是。”

“我还要再休息一会儿。”

直江重新躺到沙发上，伦子把洗好的茶具装进橱子里。

“您要不要喝杯茶或是咖啡？”

“不，什么都不要。”

“噢。我去楼下手术室放放蒸气。”

伦子刚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哎，明天您有空吗？”

“明天？”

“到您住处去行吗？”

“可以。”

“那么，七点左右去。”

伦子说完，放心似的走出了房间。

花城纯子到达东方医院时，已是七点多钟了。

纯子戴着深色墨镜，穿着白黑混色的天鹅绒上衣和黑开司米喇叭裙，手里拿着件短大衣，即使没有人说也可以看得出她不是一般的女职员。

“我叫山口，直江医师在医院吗？”

这个人穿着华丽的条纹西装，身材高大，他向挂号室的人问道。挂号室的饭野静代把两人打量一番之后，电话通知了直江。

直江来到门诊室时，纯子和经纪人大庭正并排坐在候诊椅上。

“我们来迟了，很抱歉！”

经纪人站起来致歉，然后介绍了花城纯子。

纯子慌忙摘掉太阳镜，低头施礼。

“福冈的日程安排得太紧了，所以来迟了，实在对不起！”

经纪人又一次致歉。纯子微微低头向下看着，染红了的指甲闪闪发光，双手交叉在膝盖上。

“她的脸色好像很不好。”直江仿佛从下方窥视她似的盯住纯子的细长脸。在电视上虽然看过多次，一旦靠近细看时，花城纯子的脸想不到是这样窄小，而且，浓妆也没能掩盖住她的倦怠神情。

“这两天的日程太紧，在飞机上虽然休息了一会儿，但仍未歇过来。”

经纪人代她答道。

“没吃晚饭吧？”

“是啊，起飞前作为午饭只吃了点沙拉，喝了咖啡。”

配合经纪人的答话，纯子微微点头。

“若是这样的话，马上可以进行麻醉了。”

直江再一次审视纯子，她身高同平常人一样，体格瘦弱，电视上的形象虽然很好，但面对面时，却令人产生面对枯木的感觉。

“睡衣和毛巾都准备好了？”

“在来这里的路上买的。”

从谈话到买东西似乎全部交给经纪人包办了。

“那么，领她到病房去！”直江命令伦子，“手术在三十分钟后开始。”

花城纯子下楼来到手术室时，已是七点四十分了。纯子穿着小碎花图案的法兰绒睡衣，头发向上梳起，用白色头巾缠裹着。穿上睡衣以后的花城纯子变成一个平凡的姑娘了。

“请上手术台！”

一瞬间，纯子仿佛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直江，然后，下了决心似的从踏板爬了上去。

“先从静脉进行麻醉，你要反复多次地数数。”

伦子说完，纯子默默地点点头。

“可有点疼哟！”

注射针扎进了白嫩的手腕，纯子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是，手术台上的金属扣子和皮带捆住了她，她的下半身一动也不能动。

“一、二……”

手术室里回荡着单调的数数声，这与电视机里听惯了的优美歌喉大相径庭。

“一、二……”

在护士提醒下，渐渐变弱的纯子的声音又高亢起来。然而，这不过是瞬间的事，随着麻醉剂注入量的增加，纯子的声音像喝醉了酒似的变得奇声怪调，一会儿又像呓语似的含混不清起来，不大工夫就像停止呼吸一样中断了。

“有自主呼吸？”

“有。”

被暴露在无影灯下的花城纯子的前胸，每呼吸一次便缓缓上下起伏一次。她的乳房在她细瘦的身体上发育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乳晕呈妊妇特有的暗红色。右乳房的边缘上有一块红痣，好像接吻后留下的印迹。

“血压多少？”

“110。”

“好！”

直江将开腔器插了进去。

二十分钟后，手术完毕，时钟指针正指着八点十分。捆住纯子的手术台下的瓷砖上，溅满了血迹。

直江脱去了沾上血污的手术衣，摘掉口罩和帽子，点着了一支烟。

“再稍稍让她躺一会儿，直到醒来为止！”

“这个……”

伦子用眼睛指着刚刚刮出来的血块问道。

“她大概不想看到刮掉的孩子吧，按常规烧掉！”

“是。”

伦子把它交到焚烧室去了。

“那位经纪人在门诊室说想同您谈一下。”

“这就去。”

“您不洗澡吗？”

“等一会儿去。”

直江叼着烟卷来到更衣室，换上普通白大褂来到门诊室。

经纪人在候诊室两手插在口袋里焦急地等着。

“您做完手术啦？”

“再过二十分钟左右麻醉就可消失，到那时她就可以回病房了。”

“谢谢！”

“您有什么话请到里边谈。”直江推开门诊室的门，让经纪人进去。

“老实说……”

经纪人重新把他的大块头身躯缩小，鞠了一躬。

“老实说，这次的事对任何人都要保守秘密。”

“这一点我知道。在医院里，我已经告诉她们不要对任何职员和患者泄露此事。”

“我们来医院之前，在途中还换乘了一次出租车，所以，即使杂志社的记者来采访，也不要让他入内才好。”

“我对挂号室再叮嘱一下。”直江转身从水龙头放了一杯水，一口喝完。

“还有，这件事对制片厂也要保密，知道的人只有我和花城纯子的护理人，这姑娘过不多时就会来到医院。”

“还有什么……”

“从什么时候起才能工作？”

“工作？工作也有多种多样的含义。”

“是这么回事，有一个在千叶县正式拍摄的计划。”

“什么时候？”

“这件事已经迫在眉睫，明天下午两点钟开始。”

直江盯着这位搓着手的经纪人。

就是说今晚八点做过堕胎手术，第二天下午两点就让她登台表演，花城纯子在术后的休息时间只有半天。

“在千叶县两点钟开始的话，从东京出发就得在十二点以前。”

“可是，还有排练、试镜头。”

在正式拍摄之前，要做一下排练和试镜头，所花费的时间几乎同真正的录像时间相等。

“那么，出发时间呢？”

“可能的话最好在十点左右……”经纪人低声地喃喃了两句后，垂下眼皮，“您也许知道，T制药厂给我们提供演唱节目，一家三口人为一组，评分演唱，由花城给他们评审，其间也插进去演唱两首。”

“……”

“评审工作只是坐在评审委员席上，我认为问题不大。”

“那只是你的任意猜测。”

“不，我也觉得在手术后这样做不大合适。”

“那就取消演出算啦。”

“可是，花城去参加这件事很早就决定了，大多数观众是为看一看花城而来，事到如今怎么能突然停止？这是一个不合理的日程，我全知道。”经纪人额上并未出汗，可他却拿出手帕揩抹，“您看如何？”

“我早已回答你了。”

“您说不行？”

直江点点头。

“无论如何请您设法……”

经纪人缠住直江不放。

“那么，只好去了！”

“可以去了吗？”

“我没说可以去，只是说你想去就去呗！”

“去不要紧吗？”

“不知道。”

“不过，大体上不要紧吧？”

“也许不要紧，也许很要紧。”

“凭您的感觉……”

“堕胎之后只休息一个晚上，第二天从中午就去登台，那能好吗？然而，照你的意思看来，除了去以外别无他法似的。”

“不，我并不想违背您的治疗方针。”经纪人不住地搓手，“只是，无可奈何啊，日程安排得太紧。”

“所以，我说你爱怎样就怎样嘛！”直江往桌上的花城纯子的病历卡上，开始填写刚才手术的所见：

SS35M（妊娠三个半月的胎儿）。

“那么，暂定……明天十一点左右请允许我们乘车去千叶县，正式录像之后，还有新歌教唱和唱片公司巡礼，这两项当然可以推迟。然后在旅馆里举行一次记者招待会，夜晚马上返回医院来。”

直江默不作声，叼着烟卷，只管填写病历。

“您瞧我只管一厢情愿胡说一通，对不起！”

“用不着向我道歉！”

经纪人又拿出手帕擦汗。

“受罪的不是我，而是花城小姐。”

“演艺界里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事。”

直江的眼光从病历卡上移开。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只有我知道，对制片厂的厂长都没说过一声。就这半天的空闲也是勉强挤出来的。”

“……”

“我光办些强人所难的事，日后再来登门拜谢。”

“你若是送礼的话，最好给我送酒。”

“啊？”

听见直江连礼品名称都说出来了，经纪人不禁一惊，抬头呆呆地望着直江。

“别送什么威士忌，最好是日本清酒。”

“遵命！”

经纪人回答时，伦子出现在通向治疗室的门口。

“我已把花城小姐送到病房了。”

伦子仍像在手术室时一样打扮，赤脚穿拖鞋，头上缠着头巾。

“麻醉怎么样了？”

“基本醒过来了，叫她名字时知道答应。”

“血压多少？”

“110，脉搏78。”

“好吧，过一会儿我去诊视。”

“她说很疼。”

“送到病房以后，给她打一针强痛定。对啦，还有，患者预定在明天上午十一时外出。”

“明天吗？”

伦子朝经纪人和直江两人脸上交互地看了一下。

“好像是有什么事。明天一早就要诊查一次，预备妥药棉和绷带。”

“知道啦。”

伦子又一次看了两人之后，走出诊察室。

“她到底醒过来啦。”经纪人仿佛放心了似的说，“谢谢您！这下子我也就放心了。”

“放心还为时过早。”

“怎么回事……”

“现在只能说手术进行完了。”

直江站起来，用消毒液洗了手，又用自来水冲了冲，然后朝医务部走去。

伦子等人完成清洗手术器械、擦拭油布、清理手术现场等活计时已经九点多了。直江等伦子空出手来，便到花城纯子的病房来了。

病房里不见了经纪人，换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陪着，这就是经纪人说的那个护理人了。

纯子仰面躺着，反复低声地哼着“疼啊、疼啊”。

直江诊了脉，测量了血压。血压稍低，但未见阴部出血。纯子脸色苍白，皮肤粗糙，一点也看不出二十一岁年轻人的那种朝气。

歌星中她虽被称为美人，但没有脂粉的脸却是干巴巴的，只有鼻子显得特别高。

“花城小姐、花城小姐！”

伦子喊了两遍之后，纯子才吃力地睁开了眼睛。十分钟前打的镇痛药好像发挥了作用。

“山口小姐，山口明子小姐！”

这回伦子喊花城的真名了。

“噢！”纯子的声音宛如老太婆一样沙哑。

“还疼吗？”

“疼……”纯子拖长了语尾，好像撒娇一样抬头看直江，“大夫，好疼啊……”

“注射的药马上就会生效，今晚你可以甜甜地睡上一大觉。”

伦子代替直江回答。

“明天呢？”

“明天的事你就别管啦。”

“明天若是去不成可就糟啦！听我说，那就糟透啦！”

纯子像说梦话一样唠叨着。

“放心地睡吧！请你把房间灯调暗些，尽量让她睡好。”

伦子向她的护理人说。直江拿着听诊器走出病房。

“明天花城小姐要到什么地方去？”

伦子出了病房从后面赶来追上直江问。

“好像在千叶县进行拍摄。”

“她处于这种状态，能去得了吗？”

“固然不好。”

“那，您为什么答应了？”

“是他们坚持要去。”

“话不能这么说，一旦发生意外怎么办？”

“除了用药棉填塞住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两人来到电梯口前。他们上来时乘到六楼的电梯，仍然停在那里未动。

“若是她把身体搞垮了可怎么办？”

因为是在电梯里，伦子的声音显得格外高。

“目前的她，唱歌比身体更重要。”

“然而，有健康的身体之后才能成为歌星吧。”

“这些道理在他们那一群人里行不通。”

“可是，您是医生，不行就该说不行，可为什么……”

电梯从六层降到三层。门开了，直江走出，伦子跟在后面。

“听说昨天夜里她在福冈几乎是通宵活动，今天傍晚到这里接受手术，明天上午又要出去，不管是多么红的歌星，难道她发疯啦？您若是放任她，她会病倒的。”

“很有可能。”

“医师，您……”伦子愣住了，呆呆地望着直江，“您怎能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直江停住脚步，若有所思地歪起脑袋，然后走进右侧的厕所。

次日十一点，花城纯子在经纪人和护理人的陪伴下乘上了汽车。纯子戴着深绿色的太阳镜，立起大衣领以便遮掩脸面，然而，从领间露出来的面孔像死人一样苍白。行动时阴部似乎还隐隐作痛，她迈着细步，依偎在经纪人身上。

伦子靠在她的左边，一直把她送到大楼门口。

这一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手术，下午也很空闲。

下午五点一到，直江便径直返回了公寓。

昨天不顾身体不适勉强上班，傍晚又给花城纯子动手术，接着值夜班，天明以后又连上了一天班，直江真是累坏了。

回到住处，一头倒在床上朦朦胧胧似睡非睡时，有人敲门，原来是伦子。伦子手里的塑料袋里有一束花。

“我给您收拾房间，请起来一下。”

“刚刚要睡着。”

“收拾整洁以后睡下不是更舒服吗？”

伦子像赶走他似的扯下床罩，直江无可奈何，爬起来换上便服。

“哎，今天小桥医师没说什么？”

“没说。”直江两手抱臂，望着窗户。

“是吗？”伦子打开窗户，给吸尘器通上电，“小桥医师大发雷霆。”

“……”

“关于花城纯子的事，他说您太残忍了，堕胎的第二天就让她去登台表演，简直不是人干的事，是一部糟蹋活人的故事。”

直江嘴叼烟卷，走向餐室。

“他还说允许她去演出的医生也不算是医生。”

伦子一边唠叨一边把吸尘器伸向写字台底下。

“护士长和亚纪子还有其他人都异口同声地说，我真受不了。”

直江盯着伦子拿来暂时插在水桶里的花。那是山茶花、草珊瑚和大罗伞。

“最近，小桥医师忽然批评起您来了。”

“扫好了吧？”直江走到床边坐下。

“不过，这事不仅小桥医师，听说内科的河原医师听了以后也大为惊讶。明天是妇产科村濑医师来院巡诊的日子，他也不会放过您的。”

伦子关闭了吸尘器的开关，关上了通向阳台的玻璃门窗。

“这件事，就是我也觉得毫无道理。”

“……”

“您还没吃饭吧，我带来了寿司。”伦子从手提兜里拿出盒饭说，“您饿了吧？”

“不。”

“那我就先把花插起来。”

伦子从门口鞋架子里拿出花瓶来，在洗手池前整理花枝。

“院长把对石仓老爷子的手术按胃切除手术向健康保险申请了治疗费。那次只是一次假的胃切除，切开肚皮观察了一下内部而已，并未触及胃部，这样就向人家要切除手术费，未免太狠毒了。”

“是狠毒！”

“请您不要像谈论别人的事似的说话。那是您亲手做的手术，老爷子认为您给他切除了胃，当然很好，只是支付医疗费的家属太倒霉了。”

“那么，我就把它改写过来。”

“若让院长知道了，他要发火的。”

“因为那只是一次试验开腹。”

“实际并没做的手术向人家要钱，也太贪婪了。”

伦子退后一步，检查花插得如何。

“不知为何，最近，医院里有人专门议论别人的事，讨厌死了。”

草珊瑚、大罗伞的后面，山茶花的枝条成为它们的支撑骨干，美丽极了。

“我辞掉护士，改行当个插花教师。”

伦子已有插花教师的证书了，她包起剪落的枝叶说：“进门处太暗，显不出花的光彩来，放到这儿吧。”伦子把花瓶放到直江的写字台上。有了这束花，房间立刻增加了鲜明感。

“不过，流行歌星这工作真让人受不了。”

伦子回过头来，直江仰面躺在床上，两手垫着脑勺。

“您在想什么呢？”伦子来到直江的旁边坐下。瞬间，直江的胳膊从伦子的背后搂了过来。

“不行，不行啊！”

伦子在胳膊中半推半就，终于贴紧了直江。

“等一等嘛……”

直江放松了一下膀臂，让伦子易于脱衣。

在洁白的山茶花前面，伦子被直江紧紧抱住。

三十分钟后，伦子才从睡梦中醒过来，到邻室穿衬裙时，已是八点钟了。

伦子刚穿好上衣时，电话铃响了。直江从床上伸过手去拿起听筒。

“我是医院，刚才花城小姐的经纪人来电话说花城小姐昏倒了。”

“在哪里？”

“在P旅馆。”

“让我干什么？”

“请您尽快过来，大夫！”

“明白了。”

直江起身，望了望窗外的夜色。

“怎么啦？”

“花城纯子倒下了，好像要运回医院。”

“她是在旅馆接受采访时昏倒的。”

直江下床，开始换衣服。

“怎么搞的？”

“只说倒下了，具体情况不清楚。”

“太强人所难啦！”

伦子发起牢骚，直江毫无表情地穿上裤子。

“在哪里倒下的？”

“好像在P旅馆大厅。”

那旅馆在赤坂附近。

直江在翻领衬衣外面又穿了件西服。

“我该怎么办呢？”伦子望着穿戴好了的直江问，“您是否还回来？”

“我想马上就能处理完。”

“我在这里等您，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我就等着。”

直江若有所思地盯着墙壁，然后，从茶几上拿起烟卷和打火机，装进上衣口袋里。

“请快点回来哟！”

“我从屋里锁上门，返回来时，按下门铃就行。”

伦子对着正在穿鞋的直江后背说。

剩下一个人时，伦子仔细地察看起房间来。家具和摆设都是她看惯了的。尽管她从咖啡杯子到糖罐子摆在哪里就像自己房间一样熟悉，但仍觉得很神秘。从前，伦子从未一个人待在他的房间里，现在突然一个人留在男人的房间里，倒有些不安起来。

伦子想打开电视机，因为过分宁静会增加不安情绪，当她环视室内时才发现直江屋里没有电视机。

“对啦，想起来了，他没有。”

伦子暗自苦笑。直江是个讨厌电视机的人，他虽然看报纸、杂志，但不看电视。她想起了他屋里没有电视机，当时也并没在意。

以前来直江家里时也没想过要看电视，是不是不想看电视，两个人相处时的情趣就很充实呢？

做爱时，当然用不着电视机。随后，两人静躺在床上时，也不需要音响。而且，这种时间又是短暂的。

做爱终了，稍事休息后，直江一般是躺在床上看书或看报纸。书本有时是顺手摸到的杂志，有时是医学书籍，只要有书可读，他就能安稳下来。

伦子穿好衣服，梳好头发，然后去泡茶或煮咖啡。直江不声不响地喝着，两眼仍然不离书本。然后，伦子再站在洗碗池前刷洗杯子和用具，剩余的时间坐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直江读过的报纸或编织未完成的毛衣等。

两个人几乎不说话。顶多偶尔由伦子问上一句：“要喝茶吗？”

直江只说“嗯”或“不要”，就再也不吭声了。

从表面上看，两个人似乎达到了用不着交谈就可相互理解的程度，但直江同伦子之间并非那么亲密无间。伦子对直江所想的事当然不知，对他所做事情的真正意义也不明白。既然不明白，也就不打算明白，什么也不明白倒觉得相安无事。

当初伦子并不希望这样。刚一相识，她很想知道直江的事情，也从多方面探询，直江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过，但是如果再深入一步，直江的回答像关上大门一样骤然停止了。再往前，不管怎样探询，统统遭到拒绝。一条容许别人进入的线和另一条闭锁的线泾渭分明，一丝不乱。

伦子再也不想推开这扇大门了。她也习惯于这种不再深究的状态。她开始认为男人和女人两人相处时，只有交媾，然后就默默地待在一间屋子里，习惯下来之后，就觉得无所谓了。至少，目前的伦子对于很少交谈、表面冷淡的关系，再也不持怀疑态度了。

伦子只要和直江重复情事，一起在一个屋子里就感到安心了。即使不交谈也相安无事。当然，这种相安不同于妻子和丈夫。但从两人尚未定下来的关系来看，也算是最稳定的。

现在，伦子一个人被丢在直江的房里，她不安了。虽然直江在家，也不过是他自己看书，几乎不说话。尽管如此，在与不在可大不相同，不交谈，人在旁边，伦子也感到欣慰。

伦子好像为了消除不安，站了起来。因为还没吃晚饭，所以她买了寿司，准备跟直江共进晚餐，可被直江所求竟先干上了情事。

余韵未消时来了电话，便失去了共进晚餐的机会。

厨房里有一个大洗涤台，那里有两口小锅，只能用来煮煮速冻食品和蒸点什么。冰箱里有啤酒和罐头，但没有蔬菜和鱼肉之类。

直江一直在外用餐，用不着购置调料。偶尔，伦子想给他做顿菜吃，由于没有东西，也只好从简了。

直江喜欢吃鱼和蔬菜之类，与其在家自己去做缺滋少味的菜，还不如上饭馆去吃反而省事。

伦子觉得有点饿了，但又不想自己先吃。直江一定能回来，与其一个人吃就不如等直江回来一起吃，那会更愉快。她买盒饭来不就是为的这个吗？

然而，吃盒饭用不着做什么饭前准备，这样一来，伦子更觉得无所事事了。伦子是个勤快的人，她不能呆呆地躺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干，那样反而会心烦意乱。

整理完电冰箱，归拢了一下洗碗池下的空瓶子，伦子用抹布擦抹起来。房间刚刚扫过，本来没什么尘土。但是，书架的角落和铝窗框的边角处仍有一层薄灰。

伦子往水盆里倒上热水，泡上抹布。她沿着起居室的茶几擦下去，湿抹布擦拭下的茶几木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书架上堆满了书籍，伦子把能够移动的部分轻轻移开，从隙缝间擦拭，尽管每周两次有钟点工前来收拾，可这旮旯却看不出有擦过的痕迹。

迄今为止，伦子在直江的房间里多次使用过吸尘器，但像这样用抹布将屋子的犄角旮旯擦拭一遍的事却不曾有过。

擦完之后，的确有擦过的效果。再细看榻榻米的边角处、壁橱拉门的边角处也有灰尘。

换了热水，拧好抹布再擦。书房写字台上医学书籍和一些进口书堆了一大堆，为了不弄垮这小山似的书堆，她轻轻移动着，擦完之后又放回原处。写字台两侧的抽屉拉手上也有灰尘。除了中央有一个宽大的抽屉之外，两边还各有五层小抽屉，右侧最上的一层抽屉有个锁孔，似乎上着锁。

这里面究竟装着什么呢？伦子擦拉手时，产生了想偷看抽屉里东西的念头。

单身男人的房间肯定在什么地方有隐秘，揭开那里就会获得他所有的谜底，但也有种阴森可怕的感觉。

伦子似乎为了岔开这种幻想，马上去拧干抹布。她在男主人不在的房间里，一个人窜来跑去，既感到愉快又感到不安。

她又拿着拧干的抹布擦拭壁橱的拉门了。榻榻米同壁橱连接的板缝处也有尘埃。为了擦拭壁橱拉门的底槛，她必须拉开拉门，于是伸手拉开一扇拉门。拉开的瞬间，伦子什么也没考虑。伦子的性格是：既然拉开了就必须彻底清扫干净。

擦拭时，伦子跪在席子上，壁橱的下层展现在她眼前。上层装满了被褥之类，下层乱堆着纸箱子和一些旧杂志。伦子擦完了底槛又把两扇拉门拉到一侧。

两扇拉门全移到右侧以后，下层格里也堆放着纸箱子和杂志等。眼前有两个五十厘米见方的纸箱，其表面上贴着清酒商标，里面盛着满满一箱子旧杂志。纸箱挨近拉门底槛，影响拉门拉动，伦子想往里推一推，但是，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用劲往里一推，恰好顶到后边的箱子上，堆积起来的一些书本散落下来了。

“这里需要好好地整理一下。”伦子一边嘟囔着一边拾起散落下来的书本。摆在五六本医学杂志下面的好像是些装着X光片的大纸袋。

“怎么塞到这种地方来……”伦子把散乱了的X光片纸袋拿出来，一边理齐一边扫了一眼封皮。封皮上的黑框里写着姓名、年龄、拍照日期等，最下方记载着医院名。伦子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东方医院的X光片纸袋。

医师并不是不能把患者的X光片和病历卡带回家里来，但那大都是为医学会所用，制作幻灯片或参照X光片在家里撰写论文时才这么做。但这两者都须由医院保管，使用完毕时必须返还。

伦子虽然看了封皮，但姓名、年龄栏里什么也没记载。仅仅在拍照日期栏里用红铅笔写着月日。十月三十日、十月十日的日期都是最近的。上面潇洒的笔体，无疑是她所熟悉的直江的字迹。

“是谁的X光片呢？”

若是一般患者拍完X光片以后，都是要填上姓名的。伦子刚想把口袋退回原处，但又觉得蹊跷，便从一个口袋里抽出了底片。

X光片分成六格，全都是拍照的背骨。是从正面、斜面的各个方向拍的。底片上没有肋骨，从它的高度向横扩大的独特形状来看，伦子可以断定那是腰骨照片。

她改变了一个方向，透过光线一看，在右下方印有R、L指示方向的字母，在它旁边写着患者的名字“NA·O·E”，伦子从右方念下去，慢慢读了两遍之后，才弄懂了那是“直江”的意思。

难道是直江医师的腰骨吗？

伦子再一次朝光亮处看了一下X光片。黑色底片上，映出了骨骼的白影，正面像是在扁平箱形骨的左右，如两手分开一样有小骨连接着，侧面则向前稍稍呈弯曲状连接着骨盆。

直江腰痛的事伦子从来也没听说。当然，拍腰骨片子的事也不知道。然而，底片上确确实实写着直江的名字。

伦子依次将X光片袋码齐摆好。

十月三十日到十月十日、九月二十一日大约每隔二十天拍一次。最下方口袋的日期是七月五日。

袋子上既没有姓名也无年龄，又无号码，也许是直江自己拍的片。伦子一边整理口袋一边朝纸箱里窥视。那里也塞满了X光片袋，依然是只有日期，没有姓名和年龄。底片上却印有直江的名字。日期间隔有二十天的也有五天的，还有一天的。七月以前的X光片袋则是直江以前供职的T大学附属医院的。

难道他在研究骨骼？

从这么频繁拍片的情况来看，不能认为是病。再说，从来也没听直江说过哪里不好。也许他正在用自己独特的方法研究腰骨。

然而，用自己的腰骨去做研究也太超乎寻常了。

“怪人！”

伦子正在自言自语时，电话铃响了。她好像干坏事被人发现了的孩子一样，急忙把底片装回口袋里。电话丁零零、丁零零地响个不停。特别在这个十分宁静的屋子里，铃声就更显得响亮。

伦子迷惘了。虽然直江同意她留在这里，但在单身汉的房间里有个女人可非同一般。不慎将听筒拿起来，会不会给直江造成影响？如果是医院打来的，那就等于把两个人的关系公布于众了。

伦子缩小身躯静静等待电话自停，但铃声似乎不想停下来，依旧疯狂地吼叫着。

忽然，伦子认为也许是直江打来的。也许他想告诉自己因为花城纯子的治疗要迟些回来。是接呢，还是不接？她犹豫不定。看它这么执拗，说不定就是直江，但心里却没有把握。如果是他，他准会发火。铃声继续响个不停。

总之，先接一下看看。伦子悄悄拿起听筒，电话机丁零一声，鸣声停止了。

“喂，喂！”传过来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喂，喂！”从第二次的声音中可以推断出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我是三树子。”

“三树子？”伦子捂上话筒喃喃地说。

“您是大夫吧……”伦子想：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到过。“怎么啦？大夫！奇怪。”

电话里对方只顾不住地说，伦子则大气不敢出，悄悄地把听筒放回原处。

房间里又恢复了宁静，伦子坐在电话机旁反复琢磨起听过的语声来。这声音中包含着隐情，似乎听到过又确认不了。护士当中没有叫三树子的，如果是医院以外的人可就不易判断了。

伦子怀着难以理解的心情回到了壁橱前，X光片仍然散乱在榻榻米上。她把它们装进袋子里放回纸箱，又把原来堆放着的旧书按原样堆起来，关上拉门。

伦子拿着抹布站起来时，门铃响了。从锁孔中看去直江站在走廊里，伦子放心地开了锁，将门打开。

“回来得好快呀。”

“坐出租车回来的。”外面似乎很冷，直江立起了大衣领。

“花城小姐怎么样了？”

“稍有出血。”

“不要紧吗？”

“先给她输液，不要紧。”直江说着，视线落到伦子手里拿着的抹布上。

“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灰尘太多，各处擦了擦。”

直江边脱大衣边看伦子，很不高兴地说：

“我劝你不要干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可是，你看到处都是灰尘。”一片好心擦拭之后反而遭到训斥，伦子感到委屈，“书架上、壁橱里，所有角落都满是灰尘。”

“壁橱？”直江目光锐利地反问，“你把壁橱打开了？”

直江走到壁橱前打开橱门，里面跟伦子打开前并没变样，上层堆的是被褥类，下层是杂志类。直江像探索什么似的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回头问：

“你翻弄里边的东西了吗？”

“只擦了擦橱底、拉门槛。”

“不曾翻弄里面的东西吧？”

面对直江突然严厉的质问，伦子只得摇头否认。

“真的不曾翻弄？”

“真的。”

直江又一次带着疑惑的目光看了一遍壁橱里的一切，然后才关上拉门。

“这里面装着十分重要的同医学研究有关的资料，打扫时也不要随意摆弄它。”

“什么也没摆弄。”伦子忐忑不安地回答，因为她曾把纸箱上的书弄散过，又看了X光片。不过，弄散之后她又放回原处，恢复了原状，看来不会有问题。但从直江的怒气来看，这事非同小可。她从没见过态度如此严厉的直江，伦子觉得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感到内疚。

“当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不要干些多余的事。”

“知道了。”

“给我拿和服来！”

直江终于恢复了平常的平静语调，动手脱去西服。伦子把他的西服挂到衣架上，又从身后给他穿上和服，举止如同妻子一般。

“您该吃饭了。”

“嗯。”直江回答了一句之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事似的说道，“真对不起，今晚你不要在这里睡了。”

“要我立刻走？”

“是。”

“您吃饭的事呢？”

“不必啦。”

“有谁到这里来？”

“没有……”

“您还生我的气吗？”

“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既然说得这么明确，伦子也不得不走了。然而，她觉得他的心情转变得太突然了。难道是去医院之后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或是刚才他不在家时给他擦拭房间惹恼了他？尽管摸不透他的本意，但他的话语也太不近人情了。

伦子生气了。

“那么，我就走。寿司放在这里。”

尽管心里生气，伦子仍未表露于外。

“再见！”

伦子以为直江会向她说些什么，但他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看着他的侧脸，伦子补充一句说：“您不在的时候，有个电话，是个女子打来的，叫三树子。”

“……”

“她说她就到您这里来。”最后这句话是伦子有意捏造的。不知直江是听着还是没听，依旧两臂交叉注视前方。“再过一会儿也许还给您来电话。”说完以后，伦子用力关上了门，走了出去。

次日天刚亮便下起雨来。伦子对昨晚直江撵她回家的事疑惑不解，一夜未睡好。她带着睡眠不足的困倦神情来到医院。护士休息室里花城纯子的事成了热门话题。

“哎呀，可不得了啦！”昨晚值夜班的宫川百合子成了中心发言人，她很是得意洋洋。“杂志社的记者们一齐拥来，光是阻拦他们就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

“他们怎么知道的？”

“还不是因为在《蝴蝶季节》拍电视后有个记者招待会嘛，恰在那时她倒下去了。好家伙，杂志社的记者们听说在这里住院，便一下子奔上来了。”

《蝴蝶季节》是花城纯子第二次引起轰动的流行歌曲，与《阳春》一同被定为制作录像片。昨天晚上安排她与男主角握手照相，然后接受女性周刊杂志的记者采访。在这期间纯子忽然昏倒在地，事情就不一般了。

“是在记者招待会上昏倒的？”

“不，不！据大庭先生说，招待会在前，那时，她的脸色就很难看。不过，好歹总算挺下来了。之后让她同男主角边握手边笑时，突然，脸面抽搐起来，喊了一声‘啊’便扑通一下昏倒了。”百合子的讲演够得上是声情并茂，形象逼真。

“跟她握手的那位男演员也吓了一跳，听说也大声喊叫起来。”

“这么说，照片没拍成喽？”

“听说只拍了两三张。你知道，在那种时候总是要拍照很多次的。例如在强光下要求她笑一笑，朝这边看！要她摆出各种姿势来，不是吗？”

“她也许自始至终都在硬撑着，但是再也坚持不住了，才……”

“这么说，是倒在地板上了？”

另一个护士问。她们对与自己无关的较残酷的话题似乎很感兴趣。

“当她昏倒以后，马上就让她躺在旁边的沙发上了。”

“那是在旅馆的大厅里？”

“不是旅馆大厅，好像是在为记者招待会准备的会议厅里。”

“当时，纯子穿着什么衣服？”

“哎哟嗬，简直棒极啦！薄绸衬裙上套穿纯黄雪纺绸的晚礼服，这地方还有两只红蓝颜色的大凤蝶。”

百合子用两手在自己腹部画了两个圆。

“是这么大的两只蝴蝶扑展着翅膀！”她画的圆简直大得跟整个下腹相同。

“这么大胆设计的花样集中于一点的晚礼服，我还真没见过。”

“为了同她的歌曲相搭配嘛。”

“那当然啦，就是穿着那衣服倒下的。”

护士们一齐去想象花城纯子穿着蝴蝶晚礼服倒向地板时的情景。

“那一定很美。”

“什么呀？”

“我说的是那蝴蝶。”

“那还用说吗，可就是在那蝴蝶图案底下出了血。”护士们面面相觑，“蝴蝶的位置正好在那地方。”

“真烦人，百合子这死丫头！”护士们嘻嘻地笑了，“里边和外边可大不一样！”

“这件事谁也不知道吧？”

护士们为只有她们几个知道名歌星的隐私而感到喜悦。

“后来，她就这么被抬进医院了？”

“刮宫的事只有经纪人一个人知道。若是给她脱掉了脏衣服，岂不要当场出丑！”

“到医院后是个什么情形？”

“脸色苍白，但是美极啦，足以使人大吃一惊。”

百合子把两手放在胸前，仿佛在回忆似的两眼朝上凝望。

“她昏迷过去了？”

“倒也不像，只是闭着眼睛，喊她也不回答，血压也偏低。”

“就那么抬进来的？”

“可不是。当我告诉直江医师时，他说：‘把患者马上抬进手术室去！’”

“她还穿着蝴蝶晚礼服？”

“那当然。我真没想到她穿着那么动人的礼服。在无影灯下，晚礼服上的大蝴蝶几乎要翩翩起舞了。直江医师走进手术室时，看了这情景，也一下子愣住了。”

“后来怎样了呢？”

亚纪子最先催促她说。

“哎哟哟，这位医师也够吓人的。他先问‘血压多少’，回答说‘80’之后，他手头麻利地就把她的礼服下摆全都给卷上去了。”

“真烦人！”

亚纪子夸张地皱了皱眉。然而，眼里却闪烁着欢乐的光芒。

“卷起来之后，就‘刺溜刺溜’往下扒内裤、扒长筒袜。”

“他一个人？”

“当然我们也帮了他一把。”

“这么说，那蝴蝶翻个底朝天喽！”

“那可不。全都掀到脸上去了，接着就检查生殖器。”

“后来怎样了？”

“堵在那里的棉塞全都是血。”

“可能是出血了。”

“是顺着大腿内侧流出来的。”

“简直是一部歌星的残酷故事啦。”女人们个个惊奇地点了点头。

“简直是个疯子！”

“那么，现在好些了吗？”

“打一针止血剂，给她重新洗净阴部，塞上棉塞。因为不是大血管破裂，所以问题不大。”

“是啊。”

“输液之后，今早一定能见好。那个经纪人足足守护了一夜。”

“那经纪人和花城纯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亚纪子问。

“嗯，像是有点什么。”

“我认为绝对有关系。”

“不管怎么说，我认为经纪人同她也过于亲昵了。昨天换下的乳罩和衬裙等物经纪人都毫不在乎地拿走了。”

“她难受时还让经纪人抓着她的手。”

“不过，这次打掉的胎儿可不像是他的。现在来送鲜花和水果的人络绎不绝，其中还有谷本健次。”

“对啦，她和那个男歌星也有关系，上次周刊杂志不是也刊登了吗？”

“演艺界真是个怪地方！”

护士们再次叹息了一阵。

那天直江来给花城纯子查房巡诊是在下午两点。不知什么原因，直江那天又是十点多钟才来上班，所以上午没有时间查病房。

伦子为昨晚的事耿耿于怀，满心不快地跟直江去查房。

但对去看花城纯子倒有些兴趣，所以，才勉强陪同直江去了。

“把血压计给我拿来！”

临走出护士休息室时，直江像完全忘掉了昨晚临别时的龃龉，心平气和地说。

伦子在直江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走着，回忆起昨晚在壁橱里看到的X光片。她想：如果那是直江的脊骨照片，那么，在前面走着的这副脊骨该是与那照片相同的骨骼白影。

他为什么总是专拍自己的骨头呢？

这件事她在昨晚反复想了多次而不得其解。想去问问他，但她有种预感，如果问的话，直江一定会大发雷霆的。光是擦一擦壁橱的边角就惹得他怒火中烧，如果把偷看X光片的事也向他交代了，保不住两人的关系会因此而决裂。伦子并不想为弄清这事而破坏两人之间的关系。

那件事最好是忘掉不提。

伦子一边提醒自己，一边想象着直江白衣里的白色骨头。

花城纯子病房的入口处醒目地贴着一张“谢绝会客”的告示。两人轻轻敲门走了进去。纯子在绿色的窗帘下闭着眼，眼影、假睫毛、脂粉化妆物等已经全部洗掉，只有纯子端庄的小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

“她睡着了，是吗？”

“一个小时前醒过一次，可又……”经纪人想要把她叫醒，碰碰被端的肩膀。

“不，她若是睡着了就不必叫。”直江从被角伸进手去拿起纯子的细细手腕，诊起脉来。

“住院后，没有特殊变化吧？”

“是的，几乎是睡了又睡。”

经纪人似乎很抱歉的样子，低下头去。

“那就让她好好睡吧，不要惊动她。”

昨夜的失败好像给了他一个教训，经纪人老老实实地听命了。

“吃饭了吗？”

“从昨晚到现在什么也没吃。”

“一会儿她醒过来，不管什么都行，得让她吃点。”

“明白了。”

直江刚要走，经纪人把他叫住。

“发生这事之后，我又来问您这种事，也太不近人情，不过，她需要多少天才能……”

“最好住上四五天院。你又想往哪里折腾她？”

“不不，下次再也不敢了。她在那么多人面前倒了下去，即使取消日程，人们也能理解。”

“原来是这样！”

“我也被制片厂厂长狠狠训斥了一顿。”

“为什么？”

“前几天我不是跟您说过了吗，对厂长我也没说纯子手术的事。他责备我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他。”

“你为什么要隐瞒呢？”

“这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原因……”经纪人搔了一下头顶，接着说，“于是，我就同厂长商量，趁此机会让纯子好好休息一下，彻底给她治好。”

“那就住院一周吧。”

“这事没什么问题。只是新闻记者太讨厌。”

“让我怎么做呢？”

“我想周刊杂志和演艺新闻的记者们今天要来采访，您是否能在病名上给周旋一下？”

直江两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沉思了一下。

“那就说是阑尾炎吧。”

“这病名合乎她的症状吗？”

“就说她感到疼痛时打了药针，勉强去演出了，但因化脓破裂，发生了短暂性休克。”

“那么，住院时间呢？”

“就住一周吧，等一等，她没动过阑尾手术吧？”

“是的，没有刀痕。”

“割过阑尾却没有刀痕是不是太滑稽了，不过只要能瞒过记者也就行了。”

“您说的对，请多关照。”

经纪人又搓手鞠躬。

那天晚上的值班医生是外科的小桥。护士照例是高木亚纪子和见习护士川合友子两人。

值班之夜，小桥总是看电视或到护士值班室同护士们闲聊。

然而，护士们在晚间安然闲聊总要过九点熄灯以后才行。因为在九点前常有患者来看病，住院患者也常有这事那事。虽然医生无事可做但护士却忙得不可开交。

这天晚上八点前，门诊室有五个人来看病，其中三位本该在白天来院医治，但因为有事耽搁没来成，所以不得不夜间来。另一位是五岁小孩，说是头痛，由母亲带来的。一测体温，高达38℃，是扁桃腺肿起。小桥医师用复方碘溶液让他漱了口，注射后又给他开了解热药和抗生素糖浆。

另外一人是被救护车送来的。他登上宫益坂的坡道后倒在了路旁，被路人发现，向110报警，才被送来的。

患者的脸色苍白，没有精神，眼神茫然若失。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不是一般的疲劳症而是带有其他慢性病。他年龄在六十岁上下，头发多半以上是白色的，掉了牙齿，说话时口齿不清。他穿着套装西服和外罩大衣，但都已弄脏，大衣底摆裂着口子。

“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衣服里侧有一个写着姓名、住址的布条，据此可知他住在并木桥附近，名叫上野幸吉。”救护队员回答护士的问话说，“刚才给他家打了电话，估计他的家属立刻就能来。”

小桥为他量了血压，做了听诊。血压是130/90mmHg，从年龄看并不算高，或许还是低血压患者。听诊时，没有发现胸部异常，但心脏好像有些杂音。因为小桥是外科医生，所以对内科没有把握。

况且作为医师他也还是个新手。他认为也许是心肌梗死发作，但他又没有痛苦的样子，他只像疲劳过度的人那样瘫软无力。倘若是白天，可以使用各种检测手段，但因在晚间却是无可奈何。

“总之，先给他打一针葡萄糖加强心剂，观察一下再说。”

小桥把注射的内容写进了病历卡。

“那么，让他住院？”

“是的，也不能让他这么回去呀。”

“住哪间病房呢？”

亚纪子看着躺在诊察床上的闭着眼的患者说。这个患者不论从哪方面看，都不是一个富裕的人。

“没有普通病房吗？”

“全都满员。”

“三等呢？”

“空着一个床位，听说明天或后天有人要来住院。”

“好吧，总之先让他住进去。”

“每日差额为一千日元[1]。”

“我知道，少说废话，快把他送到病房去！”

小桥向提出价钱的亚纪子瞪了一眼。

由于考虑到亚纪子的体面，小桥没有去护士休息室，他回到院部独自沏茶自饮。看看表，已是八点三十分了。

这医院动辄提出钱的事，每逢患者来，都要鉴别一下他能有多少钱，然后才能给他住相应的病房。若是把精力都用在那地方，怎能静下心来去治病呢？

在大学医院里就没有考虑这事的必要，让患者住院与否，是根据医学上判定有无住院的必要，只需考虑有无病房便可。至于患者钱包里有多少钱，则不必考虑。这种事完全是医院办事人员的工作，医生从不过问。从这点看，在私人医院供职是很困难的。与其说考虑病症，不如说优先考虑“有钱与否”“哪类保险”等，等把这些事弄清以后，才能开始进行治疗。

而对特等啦、一等啦的则另眼相看，真让人伤脑筋。

小桥对于这个医院只根据患者经济能力去决定病房种类的做法，颇为不满。重病患者就应该挪到单间去，轻病患者就该搬到大病房去，这才是真正区别患者的原则。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住在一等和特等的人，根据病情判断，并不是十分严重，多数人是来歇歇筋骨的。

小桥不是共产党人，但他是由父亲——龟户铁板工厂的工人勤勤恳恳培养成人的。他只感到这些住在一万五千日元一天的病房里悠闲疗养的患者是群疯子。

“是一群浑蛋！”

他又喃喃地嘟囔了一句，把凉茶喝了下去。喝完茶，正想站起来打开电视机时，电话铃响了。电话机和电视机正处于相反方向。

“东方医院吗？”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请找值班医师说话。”

“我就是。”

“啊，您就是医师，夜深了还来打扰您，实在对不起！”听口气不像是熟人，却不知是谁。“贵院里有个叫花城纯子的患者住院吗？”

小桥知道花城在两天前动了手术，昨晚引发了再出血。

“后来病况如何？”

“您是哪位？”

“我是花城纯子的好友，叫村井，非常担心她病后的变化。”

“没有什么，已经平稳多了。”

“是吗？还需要住几天院才行呢？”

“住上两三天就差不多了。”

“噢，也就是两三天啦。”

“上次不慎让她早出了院，很糟糕。不过，只是短暂性流血，不要紧。

“还流血啦？”

“因为我没负责给她治病，不甚详知，好像情况就是那样。”

“当时也把我给吓坏了。”

“我想有三个多月了，非同小可啊！因为这是异常的病例。”

“是吗？”

“当然啦，好容易怀上了的，还得强行做人流。”

“什么？”

“就是用人工把它强制刮出来。”

“是人流？”

“是的，这种事是违背常规的，是不自然的。”

“这么说，还要住院两天？”

“因为她很富有，住多少天我也不知道。”

“实在对不起，先生您贵姓？”

“我姓小桥。”

“是内科医师吗？”

“是外科。”

“蒙您诚恳相告，实在感谢。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电话就此挂断了。小桥觉得由于花城纯子的事耗费了他的宝贵时间，很不愉快。尽管她是一时的新闻人物，可深更半夜闯来接受刮宫打胎，第二天又由于日程所迫，强行出院。尔后又因手术后流血被抬了回来，真够呛！但她住着一天一万五千日元的病房，还有个经纪人、护理员侍候在身边，舒舒服服地睡着。去查房巡诊时，问她病况也不好好回答，全靠她周围的人代她应付两句。这是傲慢还是愚蠢？虽然谁也弄不清，但可认定她不正常。

固然，可以用“这个患者是演艺界的人，不晓得世间事物”之类的话蒙混过去。然而，小桥却觉得听凭这个女流氓歌手要动手术就动手术、要诊察就诊察的直江，应当受到斥责。即使此时是受雇于私人医院的医生，可从前毕竟是大学医院负有盛名的奇才外科大夫，岂能听从花城纯子的经纪人摆布？

直江医师原来在金钱面前也是个小人！太遗憾了，小桥不由得为他叹息。

电视节目是介绍本周的流行歌曲。歌星一个接一个地演出。主持人是个面熟的男性，他很能开玩笑。当他叫来一个矮个子女歌手时，那个女歌手用她一贯的嘶哑声音相互对话。两三句之后，主持人问：

“那么，花城纯子倒下去了，你不要紧吗？”

“是的，我很健壮的。”

“你可得小心点。一个人倒下之后，就会依次传染下去。噢，对啦，阑尾炎是不传染的呀。”

“你别信口开河啦！”

一阵笑声过后，女歌手忽然板起脸来，面对话筒。

“阑尾炎？”

小桥看着电视自言自语说。刚才确实听到主持人说的是阑尾炎。后来又说：“你别信口开河啦！”两人相视而笑。

“你别信口开河”这句话不是针对花城纯子因阑尾炎而住院的事，而是针对主持人所开玩笑“阑尾炎会传染”的。

这么说，在歌手们中间花城纯子的病状是按阑尾炎来宣布的。

小桥忽然感到不安了。他觉得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关掉电视往休息室走去。

在护士休息室里只有川合友子一个人往体温板上用红铅笔记录着检查体温的结果。

“高木君呢？”

“到刚才救护车送来的那个住院患者那里去了。”

小桥坐在沙发上，两眼直盯着前方。那里有药品架，有吊着的输液瓶，有器械架，这个护士休息室俨然一个小工厂。

“那老爷子的家属来了吗？”

“听说马上就来。他们家只是老夫妻俩。”

“他参加保险了吧？”

“据警察说，他有救济户的保险。”

“他原来是接受生活救济的人！”

他自己曾经斥责亚纪子说：“不要理睬钱的事！”但听说患者是救济户时，他也觉得厌烦起来。

“还没弄清。”

“若是救济户，院长准不高兴。”

当小桥心烦意乱地站起来时，亚纪子返回来了。亚纪子看见小桥在休息室里，马上说：

“那位老爷子现在打着冷战，体温39℃。”

“竟是这样……”

他以为血压低只是临时性贫血，其实，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是不是哪里发疼？”

“倒没发现。只是呼吸急促。”

“真是怪事。”

究竟是什么病呢？小桥捉摸不透。

“总之，先打一针安痛定！”

小桥指示使用安痛定之后松了一口气，朝亚纪子那边望去。

但见她的右手拿着一个尿壶，里面装有半壶尿。

“这是那个老爷子的尿？”

“不，是花城小姐的。”

亚纪子稍稍举高一点说。霎时间，壶中的黄色液体在灯光下动荡了一下。

“连尿都要给她接吗？”

“从昨天到今晚，直江医师指示要给她接尿。”

“手术的次日就去拍电视了，还有什么必要接尿。”

“因为上一次弄砸了，是不是想慎重地处理一下？”

“她那样的，让她走着去尿也没事。”

“一直躺到现在没起来过。”

“而且还让你们像对待王爷一样给她接尿！”

亚纪子把尿壶交给站在旁边听谈话的友子。

“我说，能替我把它倒掉吗？”

友子是半年前来到医院的见习护士，她立刻顺从地接过尿壶走出去了。

“那个花城纯子堕胎的事对外还保密吗？”

“据直江医师说，对外部人一律要说是阑尾炎。”

“原来如此！”

“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有个男子打来电话。”

“他说希望找您谈谈，我才把电话拨到院部的。”

亚纪子坐在小桥对面的椅子上说。

“我对他说了花城纯子是因为堕胎住院的。”

“真的吗？”

“他说他是她的挚友，我才……”

“不至于是杂志社的人吧？”

“不知道。”

“您没问他是哪个单位的？”

“电话里光是他说，我插不上话。”

“若是泄露出去，可就不得了啦！”

“这么说，知道真相的只有那个经纪人啦？”

“还有一个护理人和制片厂厂长，另外再也没人知道。即便是有人前来探望，也不让见，只由经纪人出面谢绝就是了。”

“是这样！”

小桥咬了咬嘴唇，仿佛他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

“总之，先向花城小姐打听一下，问她是否认识这个叫村井的人。”

“不必啦，事到如今，问也没用。”

“可是，如果真是位挚友，我们就可放心啦。”

“这种事，没关系！”

尽管小桥觉得事情糟糕，却仍正颜厉色地说：“医生对于前来打听患者病情的人，一概抱着怀疑态度，非得刨根问底，弄清人家身份才来回答提问，岂有此理！”

“不过，花城小姐不是一般人哪。”

“这一点就是歪理，一般也好，不一般也好，到头来她还不是个患者？”

“这点倒是对的，不过……”

“一般说来，这医院对富翁、名人是不是过分恭维了？”兴奋时，小桥的毛病是嘴角微微抽搐，“歌星和刚才住院的老爷子在‘人’这一点上毫无差别。”

“那当然，但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立场呀。”

“医学上的治疗，从不考虑这些事。”

“可是，您没听直江医师说这次是按阑尾炎处理的吗？”

“没听说。”

“太奇怪啦，今天下午周刊杂志的记者来访时，直江医师是那么说的。护士长也通知我们说，当局外人问及此事时，一律不要泄露。”

“总之，这不关我的事！”

小桥说这话时，值班室的电话铃响了。亚纪子回过头来拿起听筒，小桥交叉双臂望着窗口，尽管嘴里说着不关我的事，可心里并不踏实。

“请稍候！”亚纪子用手掌捂住话筒转过脸来说，“来啦，妇女周刊杂志社的。”

“什么事？”小桥心情不快地皱着眉。

“还用问吗？花城小姐的事呗！”

“告诉他我不在！”

亚纪子点头，朝话筒说：“啊，小桥医师已经回家了。”稍停了一下，又答道，“他急着回家了……啊？这个，我不太知道。”

又交谈了两三句之后，亚纪子放下了听筒。

“他说您肯定在医院里，非见您不可，态度强硬极啦！”

“肯定在医院？”

“您说，刚才打电话来的村井，是不是妇女周刊的记者？”

“不至于吧。”

“可他说：‘一小时前还在医院里，怎么现在就不在啦？’他怎么会知道这事呢？再说，他指名道姓地说要小桥医师听电话。”

的确，村井打来电话时，小桥把自己的姓名和是外科医生的事全告诉了他。

“他说他跟花城小姐很亲密是指作为杂志社记者的‘亲密’，不是吗？”

“是吗？”小桥愤愤地站起来，“原来是这么个卑鄙家伙。”

“我觉得这事最好同直江医师联系一下。”

亚纪子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职员名册来。

“最好今晚就用电话同他联系。”

“等一等！”小桥从亚纪子手中夺过听筒进行制止，“不打也行。”

“为什么？”

“没有事。”

“可是，那会使直江医师为难的呀！照这样看来，妇女周刊的记者会抢功似的一下子拥上来。”

“愿意来就让他们来吧。”

小桥心烦意乱地重新坐到椅子上。

“同一所医院的医生各执一词，不是太奇怪了吗？”

“奇怪也没法。”

“别不讲道理嘛！”

吵起嘴来，亚纪子就使出恋人之间的腔调，亲昵无间了。

“你这么说话，直江医师的面子往哪儿搁？”

“没面子的是我。花城纯子是阑尾炎的事我还从未听说过。上次给她做手术时也没对我说过，我虽然是个医生，反倒不如一个护士！”

纯情直率的小桥最易发火，亚纪子从这方面感到小桥的男性魅力，但也心怀不安。

“我认为不是他有什么恶意没有通知你，也许是忘记了。”

“哼，头脑那么清晰的人绝不会忘记！”

“这样吧，由我来轻描淡写地说明一下。”

见习护士川合回到值班室来了，亚纪子压低嗓音说。

“您可以什么都不说。”

“我只是说了事实真相，没有必要道歉。”

小桥怒冲冲地留了一句气话，故意耸了耸肩膀，走出护士值班室。

正如两人所预估的那样。第二天将近中午时，妇女周刊编辑部又来了电话。电话的内容不外乎是再一次询问花城纯子的详细病情。直江谢绝说：“昨天已经谈过，没有必要会见。”

然而，妇女周刊的记者觑准一点到两点的医院午休时间，直接闯了进来。

“我已经谢绝了，但是他说只占用一点点时间，就是不走。”

挂号室的女办事员已经根据直江的指示转达了拒绝之意，但她又用电话报告说。

“真是个难对付的家伙。”

吃完午饭，在院部正同X光技师泽田下着围棋的直江刚刚下完一盘，很不耐烦地站起来。

记者坐在会客室的椅子上等着，一个瘦高个和另一个成反比的矮胖子。

“在您百忙中前来打扰，对不起！”

瘦子递过来一张名片，他叫田边，另一个是摄影师。

“关于花城小姐的情况昨天我记得已经说过了，怎么……”

“您是已经说过了，但是，是这么回事……”

瘦子说到此处时，闪光灯亮了一下。原来是摄影师从直江的斜前方照了相。

“给我照相能给你们增添什么材料吗？”

“我们只是想照张花城小姐主治医生的相片，别无他意。”

记者代替年轻摄影师做了回答。直江不悦地一声不响。

“先谈谈她的病，到底是不是阑尾炎呢？”

“是的，我已经说过多次了。”

“然而，也有传言说她是堕胎了，是这样吗？”记者死盯着直江的表情，但却找不出一丝变化。

“在旅馆倒下的原因，有人说，是由于手术后马上出场演出引起了流血，您以为如何？”

直江把对方的名片重新审视了一遍，反问：

“这话是谁说的？”

“从有关方面听到的……”

“我昨天已说过，是阑尾炎！”

“这不是我们任意捏造的谣言，是从可靠方面泄露出来的。”

“所以，我问你想干什么？”

“我想打听一下真实情况，我认为您隐瞒了事实。”

“没有隐瞒。”

“请您说实话，大夫，求求您啦！”记者的语调尽管有些哀求，但那两只眼睛却是警觉地等候着。

“是堕胎了吧？”

“不是！”

直江望着入口处发光的玻璃门。

“您别这么说，我们可有确凿的证据啊。”

“那是你们随意炮制的证据。”

“那我就如实摊开了，听到以后请您别惊慌。泄露花城纯子堕胎消息的正是你们医院的人！”记者滴溜地转身环视了一下室内，会客室里因为午休没有旁人，挂号室里只有一个值班的女办事员勾着花边。

“您猜猜是谁？”

“猜不到。”

“说这话的人正是你们医院的大夫。”

顿时，直江脸上掠过了一丝感情变化。但只是一闪而过，马上就恢复了平常的冷酷表情。

“而且是您的同行，外科的小桥医师。”记者带着胜利的表情自豪地说，“昨天晚上我很想知道一点她住院后的情况，便打了电话，您猜怎么样，事出偶然，是他接了电话，对我说了所有实情。”

“……”

“昏倒在旅馆时，从她那里流血的事也告诉我了。事到如今您还说是阑尾炎吗？”

闪光灯又闪亮了，直江瞪着摄影师，然后问记者：

“你们要说的话就这些吗？”

“有了这么多确凿证据您还要隐瞒的话，我们就把事实原原本本地登出去。”

“这种事够登报吗？”

“当然够登报。提起花城纯子来，现在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歌星，她在旅馆的演艺记者招待会上同主演的男主角I正在握手时倒下去的，像她那么天真纯洁的小脸，有谁会相信她能怀孕呢？”

也许因为兴奋的缘故，记者像连珠炮似的说了出来：“登载这样的消息，我们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登了它，今后我们对花城纯子的采访将被拒之门外。”

直江正在专心地观看记者身后镶嵌在墙上的热带鱼水箱，那里面的黄绿相间条纹的蝴蝶鱼正在悠然畅游。

“我们下了这么大的决心绝非偶然，请对我们明确说一下，不是阑尾炎吧？”

“不对！”

“大夫，请别再隐瞒，说实话吧，我可真要按堕胎发稿了。”

“那你就发吧。”

“还是这么回事啦？”

“我已经说过，不对！”

“那您为什么说让我发稿？”

“因为你说想发稿。”

记者惊叹了一声。

“我是花城纯子的主治医生，我说这个不对，你若是还不明白，那就随你的便！”

直江一转身朝电梯口走去。记者和摄影师眼巴巴地瞧着这个瘦瘦的左肩稍稍垂下的直江的背影。

“真是个倔强的家伙！”

当记者无可奈何地咋舌时，直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电梯里了。

在二楼的医院办公室里，院长行田佑太郎正同护士长关口鹤代交谈着什么。他妻子律子今天没到医院来，有两名办事员正在填写健康保险申请书的报表。

“那么，病名还没弄清？”院长一边看病历卡一边问。

“今早，直江医师看了之后说，可能是血液疾病。”

“血液病？”

“今天下达了各种检测指示，四五天内可以查清。”

“是吗？”

院长瞪眼看着病历卡呻吟了一声。这个患者就是小桥值班时用救护车送来的那个老人。两小时后，他的妻子来到医院，确认他就是上野幸吉。他从前干过废品回收，数年前腰腿不听使唤，倒在床上的日子便增多了。妻子因风湿性关节炎也不能给餐馆洗碟碗了，于是，他便靠政府的救济维持生活保护。

院长不喜欢穷人，也不喜欢救济户的患者。

“说是老人，可他才五十二岁呀！”

“是这样，从表面上看他好像六十岁以上的人了。”

五十二岁，与院长的年龄不相上下。然而，开医院的人讲不得同情。

“把救济户患者安排到三等病房里，他能付得起差额吗？”

“是有这个问题。”

“这可不是‘有这个问题’就算完了，你得给我牢牢地掌握住原则才行啊。”

“可是，那是由值班的小桥医师批示的，当护士的怎好插嘴说长道短呢？”

“正因为如此，你们当护士的才应当因势利导。小桥医师当上大夫不久，挺着胸膛喊什么正义正义的，因为他还不了解现实。”

“您的话虽然是对的，可对方是医师啊。那些比他年轻的护士能向大夫说‘请别让这人住院’的话吗？”

“我并没说不让他住院，我是说靠政府救济生活的患者让他住进大病房就行。我们何必把明天要住院的患者推开，硬收这个付差额的人进病房呢？”

“当时也是因为没有病房，不过，也不能因为他是救济户就撵他回去。”

“这就看你怎么处理了。你不会说‘我们这里要住院的人太多，又没有病房，是不是请您到别的医院去试一试’，这样就不会触怒他，老实说，昨天晚上那件事就该这么处理。”

“当时以为他暂住一夜就可稳定下来，小桥医师也是这么想的。”

“从大学医院来的大夫，尽干些无聊的实验，编造些谬论，一点也不体谅私人医院的难处。”

“这些事最好由院长您直接向他传达，我们当护士的只能听从大夫的指示。”

“这些话对那些年轻医生说也没用。”

院长说完，把脸转向办事员，让她倒杯茶。

护士长好像想起了什么，看了一下表。

时针指着两点十分。

“哎呀，我该走啦。”

“按照目前这个情况，那个患者暂时动不了啦？”

“是的，动不了啦。”

“护理的事怎么办呢？”

“老太太一直陪伴着。”

“救济户的诊疗费支付总要比别处晚三个月，再说监督得也特别严。用药和打针稍稍多一点马上就给删减，大学医院的医师们本该知道这些的。”

院长仍然唠唠叨叨。

“大学的讲义里恐怕不讲这些事吧。”

也许是因为服务年限长有点功劳，护士长硬装糊涂开了一句玩笑。虽然她是个饶舌家，但院长也愿意同她谈论些医院的事情。

“过不多久当他自己开医院时就会明白。”院长似乎无计可施，把病历卡退还给护士长了。

“今天您要在三点钟出去，对吧？”

“是的。我问你，花城纯子怎样啦？”

“没有特别变化。”

“躺着吗？”

“有时躺着，有时起来。”

“穿着什么衣服睡？是睡衣还是和服？”

“穿睡衣。”

“我真想看看她。”

“真烦人！”

护士长轻轻瞪了院长一眼。

“我本想出面见见她，怎奈找不到适当的机会。”

“那您就以院长查房的名义去一下就得了。”

“倒也是。”

“然而，不懂得妇产科的大夫查房不是有点怪吗？”

“正因为这个我才犹豫着。”

院长为难似的陷入深思。

“我想您同直江医师一起去，那是最好不过的。”

“直江医师真让人羡慕，他什么时候都能见到她。”

“好色之徒！”

护士长夸张地皱了一下眉头。身后的两名女办事员哧哧地笑了。律子夫人在这里时，护士长绝不敢用这么亲昵的语言说话，而院长也不能开这种玩笑。

“本来嘛，你想想，像她那样可爱的女孩子从来不让别人看的地方，他都可以堂堂正正地去看。当初我若当妇产科医生就好啦。”

“多脏啊，当妇产科大夫。”

“那是因为光看那里的缘故。按道理说那玩意儿是想象的而不是看的。”

“听说她这次已是第三回堕胎了。”

“真的？”

院长把圆脸庞中的细眼睛睁到最大限度。

“这可不是扯谎，病历卡上写得明明白白。”

“真是难以置信，女人……”

“我去告诉直江医师，就说院长先生想看一下花城小姐。”

“嗯。”

院长坐在弹力极好的软垫椅子上，感慨不已。

[1]   加入健康保险的人，就诊住院时，只能住通铺，若住其他等级的病房，其差额自付。

第九章

志村伦子同X光技师泽田两人单独会面，是在花城纯子做完手术三天后周六的傍晚。私人开办的医院，不管规模有多大，周六这天都和常日一样对外诊病，东方医院也不例外。他们两人相见是在下午五点下班之后，地点在伦子多次同直江相会过的道玄坂路上的“凤凰”咖啡馆。

伦子同泽田各自从医院出来，伦子到达后，没等上五分钟，泽田便来到咖啡馆了。

“您要点什么？”

“我要杯红茶吧。”

“再来杯柠檬茶。”

伦子亲自向侍者说，然后面对泽田：

“没让医院的任何人发现吧？”

“放心吧。”

“是吗，那我就放心啦。”

伦子从手提包里取出香烟和打火机，点着了火。伦子抽烟是直江教的。护士吸烟并不稀奇，连年轻的宇野薰最近也常在休息室里抽烟。做完长时间的手术或值完夜班，她们才从白大褂里解放出来，这时抽上一支烟，别有风味！

从前，伦子常见同伴们吸烟，自己也曾试着放到嘴里抽过。可是吸了两三口之后，便让它给噎住，呛得嗓子火辣辣的，以后再也不敢问津了。

然而，自从直江认识了伦子之后，便劝她吸烟。他说：“我每逢看见女人高雅地吸着烟，就觉得开心。”

风流韵事之后，直江趴在床上一边吸烟一边劝说。

伦子正式吸烟就是从那时开始的。直江乐呵呵地望着伦子忍耐烟草苦味的情景和因烟呛而咳嗽的窘态。

“把嘴唇向前噘起来，像要把烟向前吐出去一样就妥。”

自从直江教会她吸烟以后，伦子现在虽然还没达到不吸不行的程度，但每天也要吸上四五支。

X光技师泽田惊奇地望着伦子吸烟，待了一会儿好像想起来了似的问道：

“你说有事，是什么事？”

昨天下午，伦子约他五点三十分到这个咖啡馆来，说是有事要问。

泽田是X光技师培训夜校的学生，所以还没有取得X光技师的资格。由于医师允许他担任这项工作，所以表面上称是医师拍照的，而实际上却是泽田操作的。这在私人医院里倒是一条司空见惯的捷径。培训班在代代木，晚上七点上课。下班后到去学校之前，还能挤出在咖啡馆里喝杯茶的时间，因为昨天是期末考试，所以伦子才把约会延迟到今天。

“这倒是一个很奇妙的恳求……”伦子用她的细手指磕掉了烟灰，像探索什么似的看着泽田的脸，说，“是关于直江医师的事。”

泽田比伦子小三岁，他对正式护士的伦子也得遇事让三分。

“直江医师常到你那里拍X光片吧。”霎时间泽田的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你也用不着隐瞒。因为我知道他每隔二十天要拍一次X光片。”

泽田为难地低垂了眼睛。看了这情景，伦子更有把握了。

“因此，我想问你，直江医师为什么专给自己的腰骨拍X光片？”

“……”

“希望你能说真话，我已经看过那些X光片了。”

“真的？”

“那当然，你吃惊啦？”

“在哪里？”

“在哪里……某处。”伦子想说是在直江房间壁橱里看到的，但没说。

“太奇怪啦。”

“不过，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这么说，是直江医师对你说的？”

“他没说，是我凭直觉。”

泽田喝了一大口柠檬茶，又一次惊愕地望着伦子。

“我拍的底片都放在别处保存着，你绝对看不到。”

“我不是在X光室看的，你尽管放心。”

“叫我太为难啦。”

“有什么为难的？只要你告诉我一声就行了。”看着叉起双臂陷入沉思的泽田，伦子更想问出个究竟了，“那是为研究，还是为治病？”

“……”

“求求你啦，告诉我。拍X光片的事我已经全知道啦，如今你想隐瞒也不成。”

“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哪。”

“当然，我发誓。”

“直江医师严肃地告诫我，绝对不许对外人说。”

“这我知道。”

“那是一项研究。”

“真的？”

“这是我直接听他说的，没错。”

“不过，那都是拍他自己的骨头，而且光是脊骨呀。”

“不，肋骨也有，腿骨、臂骨也有。”

“真的？”

“我可没说谎，因为都是我拍的。”

伦子回忆了一下装着底片的纸箱子，同样的箱子有好几个。

如果泽田说的话是真的，那么也许拍有臂、腿的X光片藏在别的箱子里。

“但是，这算得上是奇妙的研究喽。”

“据医师说，这是件非常有趣的研究。”

专拍自己的骨头，哪里有趣呢？伦子无法理解直江的动机。

“每隔二十天拍一次吧。每次都拍全身吗？”

“大体如此。”

“使用那么多的胶片，能行吗？”

“胶片费用由他自己支付。”

“就是说，自费购买？”

“我以批发价从生产厂家买来，不与医院的掺和到一起。”

这种研究也太过火了。伦子越发糊涂起来。

“那么，都在什么时候拍呢？”

“他值夜班的时候，或是周日。”

“值夜班的时候？”

“是的，都是我从夜校回来之后拍的。”

单身汉的泽田住在医院后院护士宿舍的一个角落里。

“这我可不知啦。”

“拍片时，为了不让外人进去，X光室要锁上门的。”

“这么说来，直江医师在值夜班时，时常不知去向。”

“一般是说喝酒去了。”泽田笑着回答。

“难道不是真喝酒去啦？”

“一般是喝酒去了，但是，有时是在X光室里。”

“原来是这样！”伦子半惊呆半赞叹，但始终弄不清直江为什么要这么做。

“总之，这事千万不要说出去。他告诉我多次绝对不许对外人说。”

“我知道。”

伦子好像想起了还有杯凉了的咖啡，于是端起来一饮而尽。

花城纯子的病情很快好转了。

记者招待会上的休克不过是因为手术后立即剧烈运动所引起的一时性流血而已，只要打上止血针，保持身体安静，就能治愈。

昏倒后的第二天，即从手术后的第三天起，她就能自己上厕所、去洗脸了。当然，洗漱间和厕所都在卧室旁边，无需出屋，免去了和其他患者见面的麻烦。这就是每日住院费一万五千日元病房的优势。

从第四天起，纯子薄施脂粉，涂了口红，仅此一个举动就使得她那已失去生气的脸顿时恢复了活力，全屋都增添了光辉。纯子穿着粉红色睡衣半躺半坐在床上，一边吸着烟一边看着周刊杂志和漫画之类。原来食欲不振的她，现在吃的也日渐增多了。早餐是牛奶和半个甜瓜，中午是烤面包、火腿鸡蛋外加柠檬鲜果汁。

那天午后，纯子手术后第一次下楼来到门诊的妇产科诊疗室。

平常的查房是在上午，只有纯子的私处诊察定在下午。这是因为妇产科的诊察台只有门诊一处，又因为上午门诊的一般患者拥挤不堪，为了避人耳目才这么做的。

下午两点，纯子穿着睡衣，外面罩着棉睡衣，戴着浅色太阳镜下楼到门诊来了。从六楼到二楼是乘电梯去的，然后，她又从二楼到一楼门诊部，这是顺着楼梯走下来的。在候诊室候诊的三个患者没有察觉到她，她安然地到了妇产科诊疗室。

来到诊疗室以后，纯子不待护士吩咐便立即脱掉了棉睡衣和衬裤，只剩下了单睡衣和乳罩。护理姑娘樱井把纯子脱掉的衣服叠好放进衣筐里。屋里暖气很强，并不感到寒冷。

“请吧！”

妇产科的亚纪子说。

纯子手扶台边登上铺着黑色漆布的诊察台以后，便仰面躺在上面。

“请把身子再向前探出些！”

纯子按照要求把下半身向台边挪了挪，自动分开了两腿，纯子的皮肤不是白润而是近于苍白。

直江拿掉棉塞，观察内部，子宫口处还有轻微充血，但无出血。

为她消毒后仍塞进了棉塞。当冰冷的消毒棉碰到她时，纯子的腰部猛地抖动了一下。这倒不是第一次，而是每次都这样。消毒后塞棉塞时，纯子说：“大夫！”直江把棉塞塞进，抬起头来。“我还害有痔疮，能不能顺便治一下？”

直江用手指尖试探了一下棉塞的位置是否合适。

“疼得厉害，上厕所时总得花很长时间。”

“从什么时候起？”

“三年前念高中时就不好。”

纯子仍两腿分开，答道。

“以前治过吗？”

“总想去治，可没有机会，拖延至今。曾经用过治疗痔疮的药物。”

治疗完毕，躺在手术台上的纯子缓缓并拢起她美丽的两腿。

“这一阵特别厉害，上一次去厕所时，花了三十分钟，经纪人见我不在屋里，引起了一场大混乱。”说着，纯子独自笑了。

“给我拿指套来！”

直江命令亚纪子给他拿来诊察肛门用的手指胶套。

“好吧，顺便诊察一下吧。”

“我怎么办呢？要俯下身子吗？”

“不，就这样躺着，把手放在膝窝，抱紧两腿。”

“真烦人，拿这架势。”

“但比现在这个姿势好吧？”

“是吗？”

“那还用说！”

亚纪子拿来指套和凡士林油，纯子慢吞吞地抬起腿。

“抱起腿来！”

“这样？”纯子把两手放到膝下抱起两腿。

“再高些。”直江从后面捺了一下，纯子的膝盖差不多贴到脸上了。亚纪子从旁边压住她的腿向上身靠拢。扶在膝窝的纯子左手中指上，有个又圆又大的蓝宝石戒指闪闪发光。

“好，要用肚子呼吸。”

纯子按照要求张开嘴向肚里吸气。灯光下那圆滚滚的白屁股朝天撅着，既细润娇嫩，又圆滑丰腴。

直江把戴着胶皮指套的食指轻轻向肛门深处插进。

“好疼！”

“刚插进时是这样。”

亚纪子安慰说。

纯子微微张开口，皱着眉头，不时发出哎哟哎哟的喊叫声。

直江全然不理，只顾把插进的手指向左右转动。

痔疮是用时针表示法指示位置的，她在三时和六时处明显有内痔疙瘩，顶端充血，部分糜烂破损，胶指套上沾有血污。八时的位置上肛门黏膜的皱襞有吊钟状突出物，即外痔核也已形成，想不到这可爱的屁股上竟有这样严重的病症。

“好啦！”

亚纪子告诉她之后，纯子这才把手松开，放下两腿。

“糟透啦。”直江把沾有血污的指套从指头上扒掉扔进垃圾筒里。

“不动手术不行吗？”

纯子因疼痛眨巴着湿润的眼睛。

“不行。”

“一定需要很多天吧？”

“要做根治手术的话，必须用一个月的时间。”

“没有更简单的方法了吗？”纯子从床上坐起来，放下睡衣下摆。

“若是光摘除痔核的手术，倒用不了那么多天。”

“半个月左右？”

“唔，差不多。”

“治它一下子？”

“不治你可太可怜啦。”

“厉害时，大声说话都感到震颤。”

“时常出血吧？”

“是的。”

“你的脸色苍白、贫血，就是因为这痔疮。”

“我该怎么办呢？”

纯子用她那秋水般的诱人双眸盯着直江。

“这得同经纪人商量一下，今天暂且给你放进痤药。”

于是，她又坐上诊察台，采取了抱腿姿势。

花城纯子住院的消息登在周刊杂志上是她昏倒的四天之后。

标题鲜明：

花城纯子终于病倒

因阑尾炎紧急住院动手术

苍白的记者招待会

身着蝴蝶晚礼服倒下

几行大字点缀着女性周刊杂志的刊头。

内容详尽地记述了病倒前的过度疲劳状态以及病倒后的实况，并用照片细致地补充了细节。各个杂志的报道虽然各有不同，但关于在记者招待会上突然昏倒及送到医院进行阑尾炎手术等却是相同的。

其中只有一家杂志社从标题到消息内容的格调大不相同，这就是妇女周刊。

第一行大标题同其他各报截然不同。

花城纯子住院之谜

接着是：

到底是不是阑尾炎？

消息详细记述了在P旅馆的记者招待会的情景及送到东方医院后的情况，然后，又提出医院N医师的说明和K医师的谈话有分歧。最后以K医师的话做结论说：从前几天住院的情报中我就对因阑尾炎住院一事表示怀疑，而且，在堕胎后第二天便去参加正式录像和记者招待会等更是毫无道理！

N医师指的是直江，K医师指的是小桥，在医院工作人员眼里已经十分明显。

第五天早晨，直江去查房，经纪人立刻递过来妇女周刊说：

“那位大夫真的这么说了吗？”一兴奋就快嘴快舌的经纪人问道。直江接过妇女周刊，把这条消息大略地看了一遍。

“从医生嘴里说出这样的话，看来是无法挽救了。”

“可能是个差错。”

“不过，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事呢？”

“我来调查一下。”

两人谈话期间，花城纯子怄气地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那天，直江查完房，在住院患者的病历上写好医嘱以后，利用到门诊前的仅有时间，把小桥叫到了医务部。小桥右手提着听诊器来到医务部。

“你知不知道妇女周刊上登载了你的谈话消息？”

“今天早上护士告诉我了。”小桥坦然作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直江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俯视大厦环抱中的庭院。

“她昏倒后被送到医院的当夜，有个自称是她的挚友的人来了电话。”

“于是你就说了那样的话？”

“我可没说这么清楚……”小桥坐在沙发上，两手扶膝，低垂着头。

“不管对方怎么说，关于患者的病情，必须在直接会面后才能说出。只凭电话来问就做回答是轻率的举动。”

“……”

“医院的医师把患者的秘密亲口说出去，你知道这影响多坏！”

“但是……”小桥抬头说，“我只是说了真话，没说一句错话。”

“真话？”直江从窗台回头看着小桥，说，“你是说只要是真话，什么都可以说喽？”

“我没讲可以说。但是，像您那样，对患者对周围的人大撒其谎的行为，我倒不认为是好事！”

“大撒其谎，指的是什么？”

“例如，像对石仓老人那样。”小桥带着挑战的神态盯视直江。

“那是对待癌症患者时我们的想法不同而已。石仓老人和花城小姐的情况不可相提并论。”

“是这样吗？”

“患者有患者的私生活，我们做医师的应该为他们保密！”

“……”

“总而言之，她不是普通的人，是世间以好奇的眼光注视着的歌星。杂志社要来刨根问底，事先在思想上就该有所准备。”

“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只是……”

“只是什么？”直江反问。

“倘若是这么重大的事，您如果事先对我说一声就好了。”

“我该对你说些什么呢？”

“花城纯子虽然堕胎了，但对外要说阑尾炎手术。如果我知道这些事，就不会那么说了。”

直江在窗前从右向左缓缓移动了一下。

“您虽然对护士们说了，可对我什么也没说。如果您能郑重告诉我，我也不会信口开河了。”

直江停在窗户的右端，重新转过身来朝小桥说：

“你大概知道自己是个医生吧？”

“当然知道。”

“你既不是护理员也不是见习护士。你站在可以了解所有患者秘密的医生的立场上。”

“……”

“花城纯子堕胎一事，该不该对外人说你自己难道判断不出来吗？”

“不，这个……”

“医生这一职业在此种意义上不同于其他职业。”

“这一点我也知道。不过，只因为她是歌星就给予特殊待遇，是否有点过分了？”

“你是不是在认识问题方面有些偏激？”

“为什么呢？”

“为患者保守秘密，与她是不是歌星毫无关系。只要是医生就有义务为所有患者这样做。”

“……”

“我倒不想特别对你进行说教。”直江从窗台边走回来坐到椅子上，继续说，“你读过《医师法》吗？”

“嗯。”小桥暧昧地回答，他只知道有《医师法》，却没读过。

“大学的教授和院部的职员们尽管都读文献、读论文，可读过《医师法》和《健康保险法》的人却寥寥无几。你也没读过。”

小桥被击中要害，马上低头回避。

“为患者保守秘密是《医师法》的基础。即使没读过《医师法》，医生也该知道，这是常识。”

直江所说的小桥完全懂得，但他可不想正式道歉。他深知，直江所说的是正确的，然而，患者不过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小姑娘。

她也不过是歌唱得好些才被捧为歌星的。虽然小桥内心也承认她的私生活很重要，但也觉得她不就是个流行歌手吗？小桥轻视她，而直江似乎并不在乎这些。

“总之，关于花城纯子的事今后不管问到什么，希望你不要对外人说。”

“我知道啦。”

小桥也觉得像这种麻烦事，自己还是离得远些为好。

“还有关于报上的报道，你可以改口说：‘对方问到是不是堕胎了时，我只做过啊的回答而已。’”

“这事会带来严重后果吗？”

“这个医院有很多知名人士来住院。如果内部的医生不能为他们保守秘密，那么患者就会敬而远之，不光顾了。”

“知名人士那么重要吗？”

“他们会住进高级病房来。既然我们有那么多高价病房，来住这样病房的人自然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啊。”

“我对于搞病房差价，即像咱们医院的这种做法很反感。”小桥的眼里表现出愤怒，“同样是病人，偏要按金钱来定义治疗差别。我不赞成院长‘发财至上’的做法。”

“我说，这同发财至上可不一样。”

直江把茶几中央的烟灰缸拉过来，磕落了烟灰。

“院长想发财倒是事实，但是，给病房定等级却不是院长的责任。”

“这是为什么呢？发疯似的设置特等、一等那种豪华病房和靠着它发财的不都是院长所为吗？”

“一点不错，那是院长设置的。然而，仅仅看到这些还不够。”

“这是什么意思呢？”

“设置豪华病房，是因为有人需要它！”

“需要？”

“正是。是因为有那么一些患者说一天一万五千日元也行，他们想住进一个比别人好的病房里。为此，院长才设置了它。”

“……”

“一件事，不可能仅靠一方独断就能办成。因为有需求的人，自然也会出现供给的人。”

小桥语塞了。经他这么一说，觉得事实也是如此。

“医学部的教授除了收取正常的诊察费、手术费之外，还收谢礼。这是因为有些人死乞白赖地不惜高价请教授给他看病引起的。不只是教授一方的责任。”

“教授的情况我不大知道。”

“因为你还是无名小辈，当然不知道。”被说成是无名小辈，小桥忽然一怔。

“那么，您在大学时也……”

“送给我的全收了。”直江叼着烟卷嘿嘿笑了，“我在这里是私人医院雇用的医生，就不能像以前那么干了。”

“您对在这里供职不能像在大学时那样凭手术收取谢礼感到不满吗？”

“并没感到不满。”

直江悠悠地喷着烟雾。

“总之，我认为那种只要拿出钱来，请好大夫做手术、住好病房的事，怎么也不是正确的。”

“是这样吗？”

“怎么不是呢？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不管有钱人也好，穷人也罢，在生命这方面没有价值之分。尽管如此，对生命至关紧要的医疗却要以有无金钱划出等级来，这能说是好事吗？”小桥说到这儿，喘了一口气，“有钱人住进一天一万五千日元的病房里，没钱人连位好医生都得不到。这样，就同明治、江户时代没有差别了。不，比那时更糟。”

“不是那么回事。”直江把烟灰磕到烟灰缸里，“明治和江户时代就不用说了，甚至在昭和之初，没有钱的人，哪里还能挑选好医生坏医生？就连找个医生看看都办不到。临死前找个医生给看看而后死去那就算很好的了。那同现在情况无不可同日而语。

“你所要说的并不单单是患者能不能得到治疗这一问题，而是更进一步得到好病房、得到好医生，能够舒舒服服地专心疗养的问题，也就是医疗的‘质’的问题。”

“对，是这样。”

“我国在个别地方还有无医村。除了这样极端的例子以外，在今天的日本，大体上普及了最起码的医疗机构，即有病看医生。”

“然而，它的内容……”

“是的，是由刚从大学毕业的医生看，还是由经验丰富的好医生看，这里是有差别的。然而，用保险制度却可以保证每人都能得到治疗这一最起码的底线。”

“这样一来，医疗上仍会存有差别。”

“这是必然的。”

直江的脸因受到窗外的光线照射，只有右半脸是明亮的。

“最低条件总算得到保证，再往下就靠个人的聪明才智了。有钱人可以住特等病房，请教授动手术；没钱人住大病房，用你这样的医生治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听到“用你这样的医生治疗”这句话，小桥翻了翻白眼。

“只要有钱，衣食住行可以尽随人意。既然是资本主义社会，医疗上也只能如此。有钱人就是比没钱人能找好医生、住上好病房，这是没办法的事。”

“这样对吗？我总认为唯有生命攸关的医疗应当是平等的。”

“平等？”直江仿佛觉得不值一驳，背过脸去，“年轻时辛辛苦苦干活的人和赌博、酗酒、懒惰的家伙，按你说都该一样对待喽？”

“我说的是关于生命都是相同的意思。”

“在解剖学上？”

“啊？”

“凡是人，不论是谁血管和内脏的位置都相同。”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是说，生命的价值每个人都平等。”

“那么，该怎么样呢？”

“不论医疗不论其他条件，人人都应平等。”

“那么，我来问你。这里有十个患者需要动手术，医生有你和我两个人。倘若这十个人一个不剩地全来要求我给他做手术，该怎么办呢？”

“那就得先从急需治疗的和难以治疗的由您去做。”

“假若情况都差不多呢？”

“那就该……”

“怎么办？”

小桥被问得张口结舌，他口吃了。

“在这时，是不是可以先从送礼多的人开始？”

“……”

“没钱人可能有点意见，最后，只好找你这个技术不高的人去动手术了。”

小桥觉得遭到了很大侮辱，然而，一时又想不出确切的反驳言辞。

“你看我们把话说远喽。”

看着默不作声的小桥，直江站了起来。院部墙上的挂钟指针指着十点三十分。

“总之，关于花城小姐的事即使被经纪人问到是怎么回事时，你也只答不知道就可以了。”

“如果我惹下了这么大的祸，那就直接找妇女周刊的记者正式更正。”

“你不要再干蠢事了。”直江把手表同挂钟调准后说，“你这么干正好落入他们的圈套。”

“可是，这么放着，我有责任哪。”

“你光是默不作声就够了。”

“可是，那样就……”

“话已经说出去了，事到如今追究责任又有何用？别耍小孩子脾气！”

“但是……”

“门诊患者都在那儿等着呢。”

最后，直江用略微和蔼的语气说，随即向医务部门口走去。

花城纯子的经纪人大庭来找直江是在第二天的傍晚，正值直江刚做完胃溃疡手术回到护士值班室。时间快到五点，病房护士正同夜班护士办理着交接手续。

直江为了不给忙碌着的护士们造成不便，请经纪人到值班室靠里一点的沙发上坐下。

“妇女周刊这一闹腾，弄得我整日不得安宁。”经纪人的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快。

“那个消息的事我同小桥医师直接谈了。他仅对记者说他对那件事不十分清楚，没有说更多的话。”

“我也认为医生不会对他们说那种话的。”经纪人仍以惊讶的神态盯视直江。

“总之，请您相信医师才好。”

“这么说，那条消息是他们捏造的喽。”

“也许是护士、护理员等人被问到时，不加小心多言多语造成的。这事由我去调查，如果真是这样，我会严肃处理的。”

“可是，杂志已经刊登了啊。”

“是刊登了，但不就是一家杂志吗？”

“不过，有这么一条消息，其他杂志也不会沉默的。再说歌迷们也打来电话询问，真是应接不暇。”

“总之，我要向全体职工郑重宣告今后绝对不许发生类似事件。”

“贵院住院者不少是名人，对于保守秘密一点我们寄予很大信任，如果……”

“您的意思是不信任我的话？”

“不不，我对您并不……”

经纪人对直江的强硬语气慌忙改口否认。

“作为主治医师，我明确表示我所说的是不会有问题的。以后凡有问询的电话你们可以一律不接。”

“但愿如此，只是怕有直接拥来的记者。”

“遇到这类情况时，请同我联系，我来对付。”

“明白啦！”

“将近十家的杂志社中，即使有那么一家登出来也没多大意义。妇女周刊擅长报道花边新闻，所以人们会说‘啊，又来啦’，不会信以为真的。”

“这倒也是。”

“总之，用沉默扼杀它。”

经纪人对直江的话颔首赞许，但眼里仍流露出不安的阴影。

“还有一件事，花城小姐的痔疮相当严重啊。”

“昨晚，花城对我说了，不治不行吗？”

“不治可是太可怜了。”

“以前我们也很担心这事。”

“你们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治呢？”

“原因很多……”

经纪人每逢为难时便在膝上搓弄两手。

“若是搁置不治，下回也许会彻底病倒！”曾站在责怪直江立场上的经纪人，不知何时转变为受责难的境地了。

“以前同厂长商量过，我们打算找一个适当的时机给她彻底治一下。”

“难道有什么不便医治的理由吗？”

“若是治就得动手术吧？”

“那当然。”

“得用多长时间？”

“若想根治，就得豁出一个月。”

“要那么长吗？长时间休假是可怕的。”

“可怕？”

“是的。”

经纪人点头承认。这时，伦子拿来了体温计。

“312号的上野先生又打起寒战了。”

“体温多高？”

“因为打战，没法测温。”

“小桥医师在门诊室，你去找他给看一下。”

伦子轻轻施礼，拿起桌上的院内电话，拨打门诊室。

“可怕，是什么意思？”

直江又转向经纪人那面。

“是这么回事。最近人们对流行歌手的评价变化极快，一不小心就会被挤下台。如果休息一个月，不在电视和舞台上露面，就有被遗忘的危险。”

“一个月不行吗？”

“虽然不是不行，但是稍有疏忽，她的声望就会低落。”

“花城小姐也会这样吗？”

“我想不会的，但她现在正处于顶峰时期。因此，必须保持她的声望不低落，否则……”

“这么说，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没有治病的时间喽？”

“嗯，也可以这么说。”

经纪人仿佛很抱歉似的蜷缩了他那庞大身躯。

“世间流传说：红一曲，三个月。即使唱出一首轰动一时的歌曲，能保持声望到三个月已是很难很难，花城的《蝴蝶季节》风行以来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

“这么说又该亮出新流行曲啦。”

“按理应该如此。”

经纪人摇晃着他的巨大身躯叹了一口气。做完了傍晚交接手续的护士们相继朝更衣室走去。

“然而，像她这种人这么长久不治可不行。她的脸色总是那么苍白，之所以贫血，正是因为那里出血的缘故。”

“现在还出血吗？”

“出。”

经纪人把他的肥大膝头故意抖动起来。

“没有更简单的手术了吗？”

“有一种单摘痔核的手术，但这不是根治的方法。”

“这样也算治好了吧？”

“暂时的。”

“按这治法要多少天？”

“也就是两周吧。”

“两周？”经纪人仰面看着天花板，“趁此机会一举做完割痔手术，您以为如何？”

“做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紧接着做割痔手术，加到一起就得住院三周啦？”

“是这样。”

“若是住院三周，谁也不会认为是堕胎了吧？”

这时，小桥来到了值班室。他向谈话的两人扫了一眼，然后，又拿着听诊器走了出去，伦子从后面紧跟出来。

“那么，我尽快同厂长和花城谈谈手术的事。”

“最好是根治一次，如果不行，也应当做一次简单的手术。”

“哎，请等等！这回的病名该叫什么呢？若说花城纯子因痔病如何如何，那可就砸啦。”

“每次都是令人头痛的患者！”

“对不起！”

经纪人低垂着头。

“不过，也没有必要更改。”

“您的意思是……”

“‘做完了阑尾炎切除手术，由于为时过晚，引起局部腹膜炎，病情恶化。’这么一发表不就行了吗？”

“有道理，这样就和以前的病名一致啦。”经纪人满意地点点头，说，“日期的事不经研究无法奉告，等厂长与她商量之后，再作定夺。”

“若做手术，还有我们这方面的具体安排，希望早日定下来。”

“明白啦！”

经纪人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走出值班室。

晚秋的天空已披上了暮色，直江站在窗前凝视着远方的彩云。

站立着的直江的侧脸明显地露出了憔悴的神情。但是，这一点对于每天碰面的护士们来说是微不足道的，也是无法察觉的。

办完交接手续的护士们，都已离开了值班室。直江离开窗户时，值班室里只剩下亚纪子一个人在查点注射单。

“今晚你值夜班？”

“是的。”

亚纪子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来看着直江，她的表情像要说什么似的。

“我说，前些日子给您造成很多麻烦，很是过意不去。”

“麻烦？”

“就是小桥大夫因花城小姐的事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那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当时接电话的是我。若是我能事先把电话的内容弄清，也就不会发生那事了。”亚纪子一口气说完，“那件事不能全怪小桥大夫。”

“这我知道。”

“他这人不论什么事都过分认真。”

“你不必为此担心什么。”

“可以同您再谈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

“关于户田的事。”

“户田？”

“那个被流氓划伤脸，您给缝合的患者。”

“他出了什么事？”

“您曾因为他付不起住院费，打算让他出院，可小桥说不该让他出院，就担负了他的住院费。”

“终于由小桥君付了？”

“户田说从家乡汇钱来以前，先借给他三万日元，可是，至今也不见汇款。”

“……”

“这三万日元眼看就要用光，小桥似乎还要借给他。”

“可以让他出院啦。”

“可是，他又说今后的看病钱也没有。”

“小桥君打算连今后的看病钱也全管？”

“他说事已至此，毫无办法。”

这时，走廊里传来了厨娘的叫喊声：“开饭喽！”

“他好像还打算坚持下去。”

“这件事本该由福利科、民政委员出面处理，不是医生该做的事。”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他就是听不进去。”

“那么，你想让我怎么做呢？”

“希望您能制止一下小桥。”

能走动的患者陆续来到走廊打饭。

“但是，这事可不好办。即使我说了，他也听不进去。”

“不会的，小桥大夫非常尊敬您。”

“让他有多大能力就使多大能力吧。”

“那怎么能行……”

直江好像把仰望着他的亚纪子推开似的站起来走出值班室。

直江回到院部坐到沙发上点着第一支烟时，好像跟随过来的一样，小桥也走进来了。

“上野先生怎么样了？”

“打完寒战之后，又发起高烧来，现在体温是38.2℃。”

“原来如此。”

“脸色苍白，仔细观察时略微呈黄色，经过肝功能化验，黄疸指数正在上升。”

“血液检查结果如何？”

“血红蛋白为百分之八十，不算太低。红细胞三百二十万，严重贫血。”

“这事刚才我从病历上已经看到了。血象如何？”

“这一点，总是搞不清楚。我认为红细胞的形状好像有点异样。”

“怎么异样？”

“我觉得它的形状散乱，这回我想亲自拿到大学中央检查室去化验一下。”

“另外还有什么变化？”

“现在患有口腔炎，据老太太说从前也时常发病。”

“病倒的事也不是初次吧？”

“嗯，从前也有过两次因晕眩和头痛倒下的情况。”

直江把脚平放在椅子上，点了点头。

“那么你认为这是什么病呢？”

“这个吗？从显露出黄疸的症状来看，我想还是肝炎。”

“那么，你观察到的贫血又该作何解释呢？”

“仅就肝炎来说，他的贫血似乎比肝炎厉害……”

小桥语塞。其实，他倒是想来听听病名的。但由于刚才反驳过直江，终于失去了机会。

“血象必须再仔细化验一次才行，不过……”直江在手中玩弄着烟卷说，“那病是不是再生障碍性贫血呢？”

“啊？”

“Aplastische Anämie[1]。”直江把同一病名用德语重复了一次。

“那么他……”

“是的，没救啦！”

“可是……”

“当然，不经过周密的化验，还不能下结论。”

小桥想起了讲义上和国家考试中学过的再生障碍性贫血的定义。来到外科以后，对内科疾病的知识大多生疏了，但依稀记得伴随舌头发炎、出现贫血、红细胞形状异常的病。仔细想来，上野幸吉的病确实类似此症。

“如果是这种病，该用什么治疗方法呢？”

“吃新鲜肝脏的肝脏疗法，但效果不大。真正奏效的也只有输血。”

“输血？”

“每天四百毫升左右输血试试。”

“是。”

小桥虽然答应了，但心情并不畅快，每天连续输血四百毫升，要确保其费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除这方法以外，还有什么方法吗？”

“没有啦。”

“上野的保险是救济户保险。”

“没关系。”

“他可要长时间地住下去呀。”

“当然是。”

“老实说，前几天因为我收了一个连病床差额都缴纳不起的患者，院长责怪了我一顿。”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说‘明白了’。”

“呵。这不很好嘛！”

“可是……”

“该说的我都说了，就这样吧！”

直江拿起桌上的晚报，又把腿交叉起来架到椅子上。

[1]   再生障碍性贫血的德语拼写。

第十章

汽车沿着东名高速公路[1]向东奔驰。看情形已经穿过横滨的山间进入川崎了，从这里可以俯瞰到山坳中的密集房屋。今天虽然是星期天，但离天黑尚早，往东京方向去的上行线并不十分拥挤。

穿行在箱根到横滨的山间时，真弓是那么欢快，可随着接近东京，她反而变得寡言少语了。

“啊？‘爸爸’，您真要径直返回柿木坂？”

向窗外眺望的真弓好像想起了什么，恢复常态说。

“出门时，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佑太郎的住宅在柿木坂。

“这么说，待会儿就把真弓一个人撂下喽？”

“因为有事情，没办法。”

“真无聊！”

“从昨天到现在我们俩一直在一起，多少也得忍耐一下。”

昨天，星期六的下午，院长佑太郎同真弓到箱根的大涌谷住了一宿。当然是避着律子夫人秘密去的，名目是出席S制药厂的高尔夫球招待会。

当然，在箱根仙石原召开高尔夫球大会是个事实，在这点上没有疏漏。可是，开会时间是十点，如果清晨出发，本来就没有必要头一天晚上到箱根去住一宿。实际上，制药厂方面也考虑到这一点，才定为十点的。参加大会的私人医院院长几乎都是当天清晨出发。

佑太郎好久没到深山逛逛了，加上一直存有抱着年轻的真弓泡温泉的念头，这才找来了S制药厂的推销员，求他在律子夫人面前演场戏。不用说，这位推销员不会拒绝这种事的。

“明天开会的时间很早，今晚无论如何也得请院长到箱根住一宿。”推销员十分抱歉地向律子夫人说。

“真遗憾，我好久没去仙石原了。”在高尔夫球方面与佑太郎水平相差无几的律子夫人惋惜地看了看晴空。

“新年过后不久还要举行一次，届时请夫人务必光临。”

“平山先生也参加吗？”

“是的，预计先生也出场。”

平山是外科医生，他在柿木坂附近的都立大学旁开了家私人医院，同佑太郎是同一大学同期毕业生。开了医院以后两家更加亲近，家属之间往来也更加频繁。佑太郎和推销员害怕从他这里露出破绽，便在头一天晚上强行约他到箱根去住。不过，因为平山先生没有情人，没有头一天去箱根的理由，所以佑太郎说好甘愿为平山负担旅馆费。当院长的想搞风流事自然得多花些钱。

“真无聊。”律子夫人叹了一口气，立刻像想起了什么说，“是不是我也去一趟？”

“算啦算啦！”佑太郎慌忙举手制止，“明天你不是要为三树子相对象吗？”

“可那是下午五点钟啊。会议不是从七点或八点开始吗？”

佑太郎几乎要哭出来，急忙向推销员求救。

“是从八点开始。之后在旅馆里招待简单的午饭，散会大约在下午三点。”

“这么说来，可以不参加午间用餐喽。”

“不过，您好不容易来参加会议，哪有不参加座谈会的道理呢？”

“再说，打完球就走也太不近人情了。”佑太郎拼命辩解。

“你倒好，玩个够！回来能赶上相亲吗？”

“我两点前从那儿出发。若是时间晚了我就直接去相亲的饭店，准没问题。”

“若是我也去的话，事情不是同样吗？”

“可是，你得帮助三树子着装打扮，自己也得打扮打扮。女儿相亲之日，哪有父母二人都去打高尔夫球的，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少说废话，你可不要回来晚了。否则，可对不起亲友们。”

既然去不成了，律子夫人便把怨气撒到丈夫身上。

“你一喝起啤酒来，屁股就沉得很。”

“这件事，有我在场，您就放心好啦。”

“我怎么觉得你们两人串通一气，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哪里，哪里，您不要开玩笑啦。”

“因为他这人半点也疏忽不得。”

“哪能……”

被夫人瞪视，佑太郎的目光赶紧避开。

“我说，今天你真有事？”

真弓似乎还不甘心，问道。

“正因为有事，所以才没参加座谈会，急忙往家赶。”

“真没意思。”

“从昨晚到现在不是一直待在一起的吗？”

因为坐在出租车里，所以两个人都毫无顾忌地饶舌。

“少说废话！你从清晨起就去打高尔夫球，把我甩下不管，不是吗？”'“因为是比赛，有什么办法？”

如在湖尻住旅馆，很可能被熟人碰见，所以昨晚在大涌谷开了房间。这期间倒也平安。天亮后佑太郎带着高尔夫球具一个人朝仙石原去了。如果可能，佑太郎倒是很想把这个年轻、身材匀称、美貌的真弓也带去，但是，这位饱经世故的佑太郎毕竟没有那么大的勇气。那天真弓一直独自闷在旅馆里，一直到高尔夫球赛终局的下午一点钟。

她可是个惹眼的人。当她在旅馆周围独自溜达闲逛时，一位三十多岁的据说是从名古屋来的小伙子邀她去兜风，于是，真弓便跟这男人从强罗到汤本玩了个够。这事暂且不提，真弓对于佑太郎决不带她到显眼的地方去这件事耿耿于怀，总觉自尊心被伤害了。

“星期日的晚间，能有什么事？”

不甘一人寂寞度过夜晚的真弓，此时已后悔，早知如此，不如今晚同别人幽会了。

“这件事，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

“真实情况是‘惧内’，对吧？”

“不对，事实是今晚我女儿要相亲。”

佑太郎认为实话实说了比被怀疑要好得多。

“三树子小姐的？”

“你这家伙连名字都知道？”

“还不是‘爸爸’您说过的？和我同龄。”仿佛冷水浇了头，佑太郎回头看了一眼真弓。

“这种事您也得出面？”

“当父亲的有什么办法呢？”

“唔——”真弓叉起双臂，向前凝视，突然说，“是不是我也该结婚啦？”

“算啦，算啦，说些什么话？”

“怎么？我也到该结婚的年龄了嘛！”

“倒也是。”

佑太郎压低嗓音说。

从昨天到今天真不走运，高尔夫球赛得了个倒数第三名，律子和真弓两边又都有怨言。照这样下去昨夜的事也保不住要暴露，佑太郎的心情沉重起来了。

“哪怕一次也好，我多想相次亲啊！”

真弓一边说一边往窗外望去。暮色已笼罩着山岗下的小镇了。

佑太郎后悔自己不该说出相亲的事。尽管处境不同，可忽视了真弓和女儿同龄，太轻率了。昨天夜里还在床上欣赏真弓那充满青春活力的身子，而今佑太郎又从那玩乐中清醒过来，心情更沉重了。

“过两天，我给你买点什么礼物吧。”为了使沉默了的真弓振作起来，佑太郎说，“你打算要点什么？”

“倒不如谈谈上次的事，还是不行吗？”

“上次的事？”

“上次我不是对你说过？酒店的事。”

“啊，那件事，我不也说过再等上两三年吗？”

“小气鬼！你还是要先建医院。”

“这不是明摆着的！”

“那么，我还是找位富裕的靠山吧。”

“喂，少开玩笑！”

佑太郎朝真弓的大腿上捅了一下，真弓装作不知仍向前看。

“总之，再稍候一时吧！”

汽车驶过濑田高速公路出入口，佑太郎扫了一眼手表，三点五十分，如果直接开向相亲的饭店，时间绰绰有余。

“今天，你要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佑太郎对真弓说完，向前探身对司机说，“先去惠比寿，然后开到P饭店。”

“在P饭店相亲？”

“只在那里等候会面。”

“P饭店不就是前几天花城纯子病倒的地方吗？她怎样啦，还在您的医院里吧？”

“那病已经没有问题了，这回又要做切痔手术。”

“她还有那种病？”

“可不许你对外人说。上一次我院的一个年轻医师不慎说走了嘴，惹下了好大麻烦。”

“我当然不说，关于您的事对谁也不说。”

“应当如此。”

“痔疮，讨厌的病！谁做手术？”

“还是直江大夫。”

“啊，就是那个狂四郎大夫。这么说她要把病前前后后一次全治完喽！”真弓哈哈大笑。听着她的笑声，佑太郎才安下心来，靠在座位后背上。

真弓回到家里，先拉开窗帘，再向澡盆里注水。尽管她说一个人太无聊，但今天清晨起得太早，又围绕箱根玩了一圈，确实感到有些累了。脱掉衣服后甚至懒得去吃饭，何况还需要自己去做。

于是，她向饭馆要了寿司，让他们给送到家来。

她穿着一件衬裙躺在沙发上，观看电视里的保龄球比赛。吃完饭时，天已经黑了。从八楼往下俯瞰到的夜景，总是相同的耀眼的霓虹灯。望着它的亮光，真弓萌发了出去走走的念头。她每夜惯于生活在霓虹灯街上，一到夜间，身上就有一股用不完的劲儿。尽管有点疲劳，但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只要躺上一小时，立刻就能恢复。

上哪儿去好呢？

她坐在镜前思索起来。今天是星期日，不光银座，就连新宿一带的像样的酒馆也都停业。再说，一个人去也太无聊。

真弓弄清星期日佑太郎不能来时，总是事先同店里的客人约会。当然，真弓的约会只是一同玩玩保龄球，或别人带她去兜兜风，吃顿饭，她是不会轻易许身于人的。自从接受佑太郎的生活资助以来，她更是洁身自好了。与其说是爱佑太郎，倒不如说是尚未觅到喜欢的人。

真弓在星期日和节假日跟别的男性多次约会并不意味着产生了爱情。一个人孤独地待在公寓的四面墙里太寂寞。去酒馆上班之日可以分散精力，下班后可同熟客去逛六本木、赤坂，有时喝两杯，醉醺醺地回家，倒头便睡。然而，在停业之日，就没办法了。

平时，一到周末就有一些男人前来邀她星期日出游，人数多时，可以选择其中投脾气的熟客，这样既可消除周日的寂寞，又可兼顾生意场。

尽管如此，今天的失策是没约上一个人。因为当时觉得既然去了箱根，回来时肯定很晚，即使佑太郎最终要回家去，估计两人也可待到晚上十点钟。

早知道这么早回来，就不如同谁约定一下好啦。想找一个男的玩乐对手，真是要多少有多少。不过，现在才去物色，怕是同哪个客人也联系不上。

“女儿的相亲，算个屁事！”

真弓面对镜子愤愤地说。她头脑中在想象着相亲时的情景：装成端庄典雅、大家闺秀的三树子，轻微歇斯底里的律子夫人，装模作样的佑太郎。另外三个人与他们一样，一个一本正经的青年和他的双亲坐在饭店餐厅里，六个人面对着面……

“他这是愚弄我！”

突然，真弓向上梳理了一下头发，这股冲劲儿把耳旁粘着的假发也弄掉了。

“算个屁，同我一样年纪。”

真弓此时萌发出一个恶作剧的念头。

给直江大夫打个电话？

从表面上看，极像突然迸发出来的想法，其实，细细琢磨一下，很早以前，即在让直江大夫为她医治脚脖扭伤时起，真弓就对他有意思了。

这个大夫又是单身……

她向东方医院打电话问明了直江公寓的电话号码。护士连她的名字也没问便轻易地告诉了她。

他一定要大吃一惊！手拨号码盘时，真弓自己也觉得太厚颜无耻了。当她再一次想到十二点多才能就寝，而这期间只能一人度过时，便产生了勇气。

真弓拨动号码盘时有点紧张。

电话铃响了三遍才有人接。

“喂，喂！”

浑厚的低音。

“您是直江医师吗？”

“是的。”

“我是植草。”说完又补充说，“我叫植草真弓。”

“植草真弓？”

“上次我扭伤了脚，九月初曾让您治过一次。”

“治脚……”

从众多患者中，让他把只治疗过一次的患者回想起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是那次同院长一起去的，您想起来了吗？”

“啊！”

“突然给您打电话，很对不起。现在您有空吗？”

“有空？”

“我想见您一面。”以前她主动找男人，全是为了收款。今天她感到了一种新鲜味道，“是这么回事，前些日子治好了的脚又有点疼。”真弓只好撒谎。

“若是那样，请到医院来吧！”

“可是，医院里有‘爸爸’在，不，有院长在，这很不方便。能不能请您到附近的咖啡馆会上一面？”

“不过，在那种地方也……”

真弓想象到直江的困惑表情，不由得笑了。

“倘若可以的话，我准备去您府上，现在可不可以？”

“……”

“您家里现在有客人吗？”

“是啊。”

“那么，明天怎样呢，您每天几点钟到家？”

“大约六点。”

“那么，就那时候。”

短暂的沉默。

“可以吗？”

“那好吧。”

“那就一定，拜托啦。”

放下听筒，真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腋下到前胸已是汗淋淋的了。真弓觉得自己干了一桩大胆勾当，她解开衬裙肩带擦了擦汗。

这时，门铃响了两下。她朝门边走去，从锁孔向外看了看，佑太郎正站在那里。

“怎么啦，‘爸爸’！”真弓慌慌张张开了锁，她正在犹豫是否出去一趟，身上仍未换下衣服。佑太郎仍和两小时前分别时一样，穿着深蓝色套装西服，眼神却比刚才严峻。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佑太郎坐到沙发上，满脸怨气，顺手从茶几上的烟盒中抽出一支烟卷点上了火。

“您不是相亲去了吗？”

“可那个三树子不见了。”

“不见了？能到哪儿去呢？”

“谁知道。”

“那么，相亲呢？”真弓突然想笑，但看到佑太郎那阴森森的表情，便强行收敛了笑意，“可她对今天相亲的事也是知道的呀。”

“当然知道。”

“她原来不在家里？”

“白天好像一直在家。到了下午突然说到涩谷去买点东西，走出家门后一直到五点也不回来。”

“是不是去看电影、观戏剧什么的忘了这事？”

“出门前，已经嘱咐她要在三点之前回来，岂有忘掉之理！”

“那可怪了。”

“真是个让人操透心的东西！”

也许因为盛怒难于抑制，佑太郎拿着烟卷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对方的人呢？”

“向人家说了多少好话、赔了多少不是，这下面子全砸了。”

一想到没有主角的相亲场面与向人家低三下四说尽好话的佑太郎的窘态，真弓就觉得可笑至极。

“亏她干得出来！”

“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太任性了。”

佑太郎怒火中烧，颠了颠屁股，把刚抽到一半的烟卷掐灭在烟灰缸里。

“她是不是压根儿就不同意这次相亲？”

“若是不愿意就说不愿意，我也不强迫她。因为她说愿意，我才特意赶回来的。”

佑太郎对于高尔夫球赛后，没能参加座谈会早早回家的事难以释怀。

“是不是您太太强行决定的？”

“不管是否被强迫，一旦同人家约定相亲，就得按时到场，这才算讲礼貌。如果不愿意，可在以后拒绝嘛。”

“话是这么说，若是让父母吵烦了，那就控制不住感情喽。像我倒想回绝一下试试，可从未碰上这相亲的事，从哪儿回绝起哟！”

佑太郎被真弓讥讽了几句，沉默不语了。

“那么，‘爸爸’为什么到这里来了呢？”

“回家还不是光惹气。”

“嗬，为了消除怒气，才跑我这解闷来啦。”

“还有，看看你是否规规矩矩地待着。”

“我可没跟别的男人调情啊。”

真弓由于刚才给直江打了电话，心里有愧，说话特别温顺。

“反正这年代的年轻女人都靠不住。”

“我和府上的小姐可截然不同。”

真弓起身去烧水了。她一边烧水一边感到从未有过的痛快。狠狠地为难他一下才好，真弓还想说两句幸灾乐祸的话。

“府上的小姐不至于逃出家门吧？”

“她只穿着平时的衣服出门，不会出走。”

“会不会自杀呢？”

“你说什么？”佑太郎鼓出他的小眼睛说，“别讲这种丧气话。”

“可是女人一想不通，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呀！”

“你也想威胁我？”

“我为你担心啊！”

“少扯淡。”

佑太郎表面说着气话，可心里仍是放心不下。他站起来，走到门旁的电话机前，给家里打了电话。

“喂，喂！是我，三树子回来了没有？”

真弓一边偷听电话一边缩脖子。

“什么……还没……”

佑太郎沙哑的嗓音烦躁起来了。

“浑蛋透啦！总之，都是你这个窝囊废造成的。”

看来是向妻子发泄着怨气。

“是啊……当然啦！”

这时，佑太郎突然压低了声音说：

“嗯，一会儿……我正在一个朋友家……是啊……马上回去。”

好像是被律子夫人诘问了去处，声音忽然老实起来了。

“明白了，明白。”

说了两遍，佑太郎撂下了电话。

“还没回家呀？”

“向所有的朋友家打了电话，都说没来。”

“那可怪啦！”

“亲戚家也没去。”

“到底还是……”

“怎么？”

“但愿她还活着。”

真弓做出深思状，长叹了一口气，端上茶来。

“总之，她若是回来，准会跟我联系。”

佑太郎掏出西服内兜里装着的传呼机。外出当中，因患者或来客急需佑太郎回医院时，便用此机呼他。到真弓这里来也是秘密，所以，也用上了这传呼机。一有传呼，佑太郎便往回打电话。

“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看到佑太郎十分消沉，真弓也觉得他有点可怜。

“那么，你就一直待在这里喽？”

真弓故意装作没有听见刚才的电话而问道。

“休息一会儿就走。有威士忌吗？”

“苏格兰威士忌已喝光，喝这个行不行？”真弓拿出国产威士忌来，“要掺水吗？”

“最好用冰块。”

“喝那么高度的不要紧吗？”

“没关系！”

佑太郎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只因为女儿逃避相亲便兴师动众地张罗，真弓心中感到不快。

“为这一点小事就闹得全家不宁，您认为值得吗？”

“我并没有什么不宁之处。”

“可您情绪反常、六神无主啊！”

佑太郎喝了一口威士忌。

“她是不是已经有了情投意合的男朋友？”

“绝对没有。”

“这种事，您怎么会知道？”

“我妻子说过。”

“母亲也不会都知道。像我妈妈，我的事她就一点也不知道。”

“你妈妈常到这里来吧？”

“即使来，也是我一个人在家。像我跟您的关系她做梦也想不到。”

“那是因为你们不住在一起的缘故。”

“那么，以后就请她来这里住。”

“算啦，算啦，别乱来。”

“我妈妈若是看见了您，准会吓昏过去。”

“怎么会那样？”

“因为她血压高。”

“你妈妈是住在立川吧？”

“是啊。”

“她干什么啊？”

“什么也没干。”

“你也给她寄些零花钱吗？”

“寄点。”

佑太郎一杯接一杯地喝起威士忌，平时喝一杯他就会满脸通红，可今夜一点醉意也没有。

“听我说，府上小姐是不是另有意中人啦？”

“若是有，她会向她母亲说的。”

“你敢打包票？”

真弓朝佑太郎顽皮地笑了笑。

与此同时，直江的房里来了一位客人。客人就是佑太郎的大女儿三树子。她正在直江卧室里，面对暖炉坐着。

“那么，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直江喝完了杯里的冷酒，向三树子望去。三树子两手扶在膝盖上眼向下看。

“你不回家，家里人一定很担心，现在也许在到处寻找呢。”

三树子微微点头，歪着的脖子上仍留有幼稚的痕迹。

“你总算达到了逃避相亲的目的。你父母也会从这次教训中重新考虑的，是不是今天该回家去啦？”

“不过，我若是回家了，下次还会重演。”

“看样子你对结婚本身并不反感。”

“是的。”

“这次相亲的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K大医学院毕业的二十八岁医生。”

“那不是挺好的吗？你父亲是位医生，你再嫁给一位医生真是再好不过了。”

“这就是我所反对的。父母把我嫁给医生，是让那医生继承这所医院。”

“开医院的当然要这么考虑。”

“可是，我不愿当父母的牺牲品。”

三树子咬着下唇，露出了皓齿。

“嫁给医生为什么就会成为牺牲品呢？”

“因为爸爸妈妈并不尊重我的情感，他们只注重医院。相亲的对象也固定是医生或是未来的医生。而且，向对方说若是同我结婚了就让他继承医院或是在取得学位以前支付研究费，还用一些别的条件作为诱饵，我觉得接受这些条件的结婚对象，不能算是一个好男子。”

“不，不能一概而论。”

“我不愿意靠嫁妆多少、附带医院等条件嫁给别人。”

“其实，你不必把问题想得那么复杂嘛。因为你父亲不打算把耗尽心血积累起来的家业白白交给外人。像那种医院现在要新建的话也需要五六亿资金呢。但要卖给别人，能卖上半价也就很不错了。医院只能用作医院，不能用于其他途径，特别是医疗器械、设备等物，卖给别人一文不值。你父亲怎么能忍心让亲手创办起来的如同自己儿子的医院遭遇那种不幸？”

“那我怎么办？”

“前来相亲的男人不一定都是那种利欲熏心、觑准你这位大医院的小姐而来的。其中，也不乏优秀之士，由于家贫而无法在医学部继续搞科研，也许在结婚之后真正地爱上了你的人。如果你们不相亲见面，那就无法弄清他是哪种人。”

“迄今为止，我经过了几次相亲，没有发现一个像你说的那种人。”

“但是，这回也许就是那样的人。你父母为你物色的人我想不会太差。”

三树子默然。她死盯着酒杯，态度坚决，看不出已被说服了。

直江把余酒一饮而尽，重新从一升瓶中直接往杯里倒了半杯。

“我向你说教似的谈了这么多，固然很可笑，但是因为你突然闯进来，我只好如此。”

“我来这里是不是给您添了麻烦？”

“麻烦倒谈不上，老实说，只是吓了一跳。”

“对不起！”

“虽然你到我这里来了，可我并没有好办法。”

两人暂时沉默了，远方街上的噪音像潮涌一样传来。

“我再给你倒杯咖啡吧？”

“不，已经够了。”

三树子抬起头来看直江。直江穿着蓝地大岛花纹的和服，盘腿正坐，抱着双臂。他腰板直挺挺的，苍白的脸上生着一些短胡楂。

三树子一边偷看直江一边把脸向右边移去。一间房宽的书架上满满地排列着各种书籍。

“你是不是已有自己的心上人了？”

一瞬间，三树子像被弹簧弹起了似的猛抬起头，天真的小窄脸上现出狼狈的神色。

“如果有就毫不含混地向父母表明。别这么装作没有，又答应相亲，到时候又逃避，这对男方很不礼貌。”

“可我……”

“就结婚而言，跟谁结都没多大差别，但若躲不开这麻烦事，还不如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找麻烦……”

“结婚就意味着一对男女必须长期住在一起，对吧？”

三树子对他的一言一词都想领会似的，认真看着直江。

“不，我没有权利对结婚一事说三道四。”

“您为什么不结婚呢？”

“这是我的兴趣。”

“兴趣？”

“对，就像饭不如酒香一样，个人爱好。”

直江又倒上一杯酒，一气喝下，细而尖的喉结向上浮起又向下落去。

“前天你让我好一顿等！”

“好一顿等？”

“芭蕾的彩排。”

“啊，那天突然来了客人。”

“是个女的吧？”

“……”

“我给您打了电话，一个女的接的。”

三树子说完，自己对这个大胆的谎言也感到脸红。“请原谅！”

“没什么。”

直江静静地站起来，整理一下和服的前襟，然后，坐到三树子的旁边。

“把脸转向这边！”

“啊！”

转过脸来的一刹那，直江的长胳膊搂住了三树子的上身。

“啊……”

直江把搂在胳膊里左右躲闪的脸庞向上抵住，把自己散发着酒气的嘴唇向三树子娇小的嘴唇上压去。三树子紧闭着的眼角微微抽搐着，雪白的脸蛋被直江吸瘪了。好像等待她认输一样，直江长时间地保持着同一姿势。

开始时那种强烈抵抗渐渐地弱下来，不一会儿，三树子的身体变得异常绵软温柔了。直江好像等待着这一时刻一样，继续亲吻之后，缓缓地将三树子瘦小轻盈的身体抱到了床上。

[1]   指东京至名古屋的高速公路。

第十一章

次日下午五点三十分，真弓从惠比寿的公寓出发了。从惠比寿到直江住的池尻，乘汽车有十五六分钟的路程，但这只是从医院打听到的住址，又是初次去，所以她提前离开了家。

由于晚间下班拥挤不堪，车子到池尻用了二十分钟。真弓在事先问好的汽车站向前第二个交叉口处下了车，在拐角的水果店买了苹果和葡萄，向店主询问了池尻高地住宅。

“从这往前向右拐过第一个路口，再走两百米左右有个白色的八层楼。”

水果店的女主人还特意走到人行道上指点。道谢之后，真弓觉得心里有些紧张。

眼看着就要到那个大夫的家里啦！

这真是一出“弄假成真”的戏。不过，这个“真”的一步棋隐藏在真弓心里已经很久了。

拐过路口步行两三分钟，右方就有幢白楼。那条小胡同里开着几家寿司店和面馆，这幢楼房好像在高傲地斜视着它们。真弓看到这些，忽然心里发怵了。尽管从前为了治病见过一面，但现在竟闯进如同初次见面的医生家里，太厚颜无耻了。

还是算了吧……

她停在楼门口朝里边观望。透过宽大的玻璃门，可以望见里面的柠檬色一楼大厅，右方挂着一排信箱。

他会不会觉得奇怪？

当她又一次抬头仰望，回过头来时，一个中年男人从后面走了过来。真弓像被他的视线顶着一样走进了楼门。那人朝真弓扫了一眼之后，超越过去，拐向一楼右边去了。

真弓好像得救了似的朝左边的电梯口走去。直江的房间是五楼518号，两部电梯现在都在高层处。

她一边等待电梯下来，一边拉正脖子上的围巾。白色大衣配上柠檬色围巾一定很合适，但她觉得没把握。后面又来了两人乘电梯，她又像被顶了一下似的赶紧乘上电梯。

出了电梯，来到五楼，一片寂静。真弓听着自己鞋跟的回声，胆怯地顺着走廊向右读起房间号码来。向西延伸去的走廊从510号开始，518号是尽头倒数第三个门。门上挂着“直江”两字的名牌。

真弓在门前调整了一下呼吸，看了看名牌旁的黑色房门。房门静悄悄，窥探不出门里的动静。名牌之上钉着一块自来水公司的用户牌，旁边有个塑料罩，装有煤气表和电度表。这在新建的公寓是必不可少的点缀，但真弓却觉得非常新奇。

真弓又犹豫了。本来可以伸手去按门旁的门铃，但她踌躇了。

会不会被“爸爸”发觉呢？

佑太郎的脸庞浮现在眼前，他那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可是，我的脚脖还疼啊。真弓看了看手表，已经六点五分了。

我是在上班前顺便到这里的，并没干什么坏事呀。八点到酒店就行，头发已经梳理好，光剩下去上班了。从池尻到银座有三十分钟就足够了。

让他检查一下，然后就走有什么不好？电梯好像停下了，走廊尽头传来了门铃声、说话声和脚步声。

真弓闭上一会儿眼，按了旁边的门铃。

门内的铃声在门外也能听到。真弓知道正门上有个猫眼，便向门旁闪开了身子。因为她怕直江从那小圆眼里看她，那多不好意思啊。

直江还没来开门。已经用手指轻轻地按过了，里面也传出了两三次鸣响，如果他在屋里，肯定能听见。

难道他不在家？

真弓又重新用力按了一次。霎时间，门开了。她慌忙撤回按铃的手，穿着和服的直江握着门把手伫立在她面前。

“我是，昨天晚上给您打电话的……”

“啊。”

直江点头并往旁边侧了一下身子。

“请进！”

“我不会给您添麻烦吧？”

“我刚要睡着，想不到……”

“那我以后再来打扰。”

“不，没关系。”

直江搔了一下蓬乱的头发，关好门，上了锁。

真弓为锁门犯了疑心，但仍走了进去。

“这是我给您买的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

真弓递过水果来，直江连看都不看一眼，便在暖炉前坐下了。

真弓不得已也穿过厨房走进里屋。一面是窗户，一面是书架和写字台，另一面是床。看样子是躺下了，床上的毛毯掀在一旁杂乱无章。

真弓觉得她来到了不该来的地方，多少感到有些惶恐不安，但现在又不能逃走。

“饮料只有酒类。”

“不，不必啦。我来只是想求您给诊察一下。”

真弓像淑女一样规规矩矩地回答说。在银座酒吧间极受欢迎的这个红人，来到单身医生的房间时，情况就不同了。

“本来应该到医院拜访您，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愿去，这才……”

直江并不回答真弓的辩解，只把摆在暖炉上的杂七杂八的书和笔记本向右边推了推。所有的书都像是医学方面的大部头外国文献。

“在您休息时间，突然闯到府上，对不起！”

“这倒没有什么，你的伤是在两个月以前治的？”

“九月上旬。”

“是踩空了楼梯扭伤踝骨的，对吧？”暖炉的台上有一个酒杯，那里还有三分之一的酒没喝完。“那么，让我来看看。”

“就在这里吗？”真弓环视了一下房间。她来治脚是个事实，但要诊察时，又觉得在这普通的房间里有点怪异。

“请你躺在那个沙发上。”

直江毫不客气地指着沙发，站起身来。

“脱下袜子。”

既然是来治脚的，脱袜子似乎理所当然，但受别人命令却是做梦也没想到的。

“两只全脱。”

脱当然要脱，可真弓这长筒袜是同三角裤衩连裆在一起的。

“这……”

“我转过身朝窗户那面看。”

不等真弓说完直江便转过身去，走近阳台那边的窗前，背朝这边。

真弓此时后悔不该任性地闯进这房间来。虽然说是看脚，可这是只有两人的密室。在医院可以随便做到的事，在这里情况就不一样了，一切都同淫乱和暧昧联系着。

早知如此，不如约他到咖啡馆里问问病情就算了。

这脚本来就没问题，只是穿着高跟鞋多走了路，脚脖微微感到疼痛而已，而这阵子早就不那样了。说脚疼只是作为同直江会面的借口，不是今天非看医生不行的事。

今天一心一意要来见直江，是因为昨天听了佑太郎女儿相亲的事，突然感到寂寞引起的。看来，这种做法也太轻率了。

摆出这副架势让他看也太……

能同直江两人在一起并不感到懊恼，然而，从医生和患者的立场相会，可太没意思了。

“脱好了吗？”

“是，这就好……”

真弓不顾体面尖声尖气地回答后，朝窗户那面望去，直江确实面向窗外看着。她慢慢卷起连衣裙的底襟。因为连衣裙很短，马上够到了紧身的腰带处，真弓一面盯着直江后背，一面把裤衩脱到膝部，再往下一使劲儿把袜子全脱掉，迅速把它压到了大衣底下。

“脱掉了。”

“那么，你躺在那里！”

直江转过身来，用下巴指示说。真弓望着直江的眼神，徐徐躺下去。

“是右脚？”

“是的。”在明快的蓝色短连衣裙下，两条裸腿平放在沙发上了。

“是脚脖处？”

刚一触摸，真弓便忽地缩回了脚。

“放松，放松，是这里疼？”

直江顺着脚脖周围从外向里依次按去。

“有点。”

“这里呢？”

“不。”

“这里不疼吧？”

“是的。”

说实话，是疼还是不疼真弓也不太清楚。

“轻轻地屈膝！”直江的一只手捏在踝骨上，一只手抓住脚尖，而且，把脚向上下左右扭动。

“这回怎么样？”

“……”

“不疼吗？”

说疼也疼，说不疼也不疼。现在已经不再是脚病的事，而是被他摸着脚，被他看着，头脑已不清晰，只觉得昏昏沉沉的。

直江进一步从小腿向膝盖部检查。真弓觉得她被偷看了从脚尖到裙子深处的私密处，脸红心跳，喘着粗气。

但愿他快点检查完。

真弓觉得时间太长了，但实际并没有多长时间。

“好了。”

听到直江的喊声，真弓像个弹簧布娃娃一样，忽地坐了起来。

直江到厨房水池去了，真弓慌里慌张从大衣底下掏出连裆袜来，摇摇晃晃伸进右脚。厨房那边有水流声，大概是直江正在洗手。一想起那是因为摸了自己的腿脚时，羞得真弓真想一下子跑掉。

“这回只是从外部诊察的。”

返回来后，直江仍坐在先前的暖炉前说。

“看样子用不着担心。”

这一点真弓自己也十分明白。

“确实不是骨头方面的病，是连接脚脖关节的韧带受到挫伤，紧跟着又被抻拉了一下，这部分已经恢复原状了。”

真弓顺从地点了点头。

“只是高跟鞋之类不稳定的鞋，对恢复部位会施加压力，最好不要穿它。”

“今后都不能穿吗？”

“两三个月就行，走短路也没有妨碍。”

“谢谢！”

“从哪方面说都不碍事，慢慢会好起来的。更不必往医院跑。”煞有介事地跑来诊治，竟然说什么事也没有，真弓可有点惋惜。

“夜间有时也一剜一剜地疼。”

“不穿高跟鞋，立刻见效。”

“脚常发酸。”

“都是同一原因。”

当即答复，真弓再也无计可施了。

如果就这么回去，为何来这一趟呢？

反正脚也被看了，刚才那股害臊劲儿也过去了，真弓反而有了胆量。

“听我说，我今天来这里看脚的事，希望别告诉‘爸爸’。”

“就是不向院长说，好，我明白啦。”

“‘爸爸’最近情绪不好。”

“是吗？”

“您没注意到？”

“没有。”

“让我告诉你吧！”真弓乐意在自己和直江两人之间搞点什么秘密，“小姐为相亲逃跑了！”

“噢？”

直江盯住烟卷烟雾，一动不动。

真弓生气地说道：“我说的是三树子小姐。她似乎另有意中人了。”

“是吗？”

“昨天晚上因为相亲泡汤啦，‘爸爸’大发雷霆，在我那里一直待到很晚。”真弓言外之意是炫耀一下自己，她抬头看着直江继续说，“一直等到十一点钟，也没听到家里来电话说小姐回来，于是，心神不定地回家去了。起初，他以为小姐很快就能返回家来，可是，我说‘是不是寻死上吊啦’，这么一吓唬，他可沉不住气了。回家时脸色苍白。”

“……”

“然而，今天中午，‘爸爸’来电话说，小姐今早回家来了。”

直江点点头，把余酒一饮而尽。

“我以为她只是个一般的小姐呢，可她胆量够大的呀！这种事您不感兴趣？”

“并不是不感兴趣。”

“大夫，您见过三树子小姐吗？”

“见过。”

“您以为如何？”

“我认为是个好姑娘……”

“光这些？”

“是的。”

“我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愿意听吗？”

“怎么都行。”

“我告诉您以后，您可得听我的。”

“是怎么回事呢？”

“您不同我约好，哪能随便告诉您。”

直江站起来，从洗脸池下拿出一个一升的酒瓶，直接往空杯里倒。“你不喝吗？”

最近真弓的酒量大增，酒吧下班时，她总是喝得醉眼蒙眬。

“是冷酒。”

直江想去再拿来一只杯子。

“不，我自己去取。”

真弓麻利地站起来，到洗碗池去了。

“架子上的杯子可以用吗？”

“请便！”

洗碗池上安装着不锈钢碗柜，那里摆着咖啡杯和玻璃酒杯，全都口朝下扣着。旁边的印花餐巾叠放得有棱有角，不像是男人整理的。

“有谁来给您做清扫吗？”

直江不答，只顾往真弓拿来的酒杯里倒酒。

“是不是位很漂亮的女人？”

直江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就像没听见一样只管喝酒。

真弓因为直江不回答，气愤地咕嘟一口喝了不少。

真弓喝惯了威士忌，觉得这清酒甜丝丝的，很爽口。

“让我来给您做女佣，行吗？”

“刚才你要说什么来着？”

“说到半道被岔开，忘了，请原谅！”真弓又喝了一口，“您能发誓不对任何人说？”

“好的。”

“一定？”真弓从下往上看直江，说，“您不认为我像谁？”

“像谁？”

直江从正面看了一下真弓。

真弓脸部轮廓窄长，眼大而有神，鼻尖略往上翘，微微有点兜齿，尽管属美中不足，但反倒惹得男人喜爱。这个特征真弓自己最清楚。“看不出来？”

“你像的那个人我认识吗？”

“当然认识。”

直江疑虑似的深思起来。

“那么，再给您一个线索，这人是医院里的人。”

“医院，你指的是东方医院？”

“是啊。”借着酒劲儿，真弓的言辞变得亲昵了。

“医院里的人，是护士吗？”

“不对，是男的！”

“男的？”

“您常把身体给他看。”

“给他看身体？”

“还不明白？”

“不明白。”

“那，我就告诉您吧，我就是X光技师泽田武男的姐姐。”

直江重新端详了真弓。男女两人虽然有些差别，但大眼睛、翘鼻子方面给人的感觉是相同的。

“您惊讶了？”

“但是，你们俩的姓不同啊！”

“可我们俩确实是姐弟。弟弟是我母亲再婚以后生的。”

直江仿佛要再确认一下，仔细看了看真弓。

“院长知道他是你弟弟吗？”

“当然知道。是我恳求院长雇用弟弟的。”

“原来如此。”

“我时常听武男说您的事。”

“你们没有住在一起吧？”

“我住在惠比寿，弟弟住在医院宿舍，不过，时常通电话。”

“泽田君知道你和院长的关系吗？”

“不十分了解。他大概以为我们是在酒吧认识的。所以，请您千万不要把我的事告诉他。”

“这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弟弟很崇拜您。”

“崇拜我？”

“是的，他说您虽然看着有些可怕，但是是位了不起的人。”直江默默地喝酒。

“听说您辞掉了大学职务，仍然自己花钱搞研究。”

“……”

“弟弟说您以自身做实验，在研究骨骼。”

“可能是他误会了。”

“您不用隐瞒，我看过您的X光片。”

“我的X光片？”

“是啊，就是您从各个角度拍的几张X光骨骼相片。”

“什么时候？”

“上次，我到医院治脚时，有很多照片在墙上贴着晾晒，我问都是谁的，他说都是您的。黑的地方浮现出白色的骨头，初看时真有点害怕，但渐渐也就习惯了。”

“……”

“那是研究什么呢？”

“不是研究。”

“既然不是研究，为何拍那么多呢？”

“只是随意拍拍。”

“光是出于兴趣才不会干那种事呢！您是不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直江不答，只喝酒。

“当我想象您在暗室里凝视着那些骨相的神态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子。好像有点害怕，感到杀气腾腾的。”

直江看着变暗了的窗户。

窗外都市的天空被晚霞染得红艳艳的。紧盯窗户的直江，表情好像有说不出的苦痛。

“上次您给我看脚时，我就觉得您的眼睛非常锐利，从侧面看更觉得可怕。”

“是吗？”

“您光看骨头真的不害怕吗？”

“已经习惯了，没什么感觉。”

“我从那次以来，时常梦见骨头。”

“怎么个情景？”

“白色骨头从黑暗中蹦出来，嘁里咔嚓碰到一起，咔吧一下折断了等。”

“好啦，不要说啦！”

“您讨厌这话吗？”

直江连续喝干了三杯酒，说道：

“我也害怕和讨厌这些话。但怎么也忘不了。”

也许直江感到憋闷，向后挺了挺身子。

“看着骨头想什么呢？”

“什么也不想。”

“当我看您的骨相时，觉得连您的整个心情都看透了。”

“……”

“我觉得您就像那白色骨头，冰冷、淡漠、枯燥，谁也不容进入。”

直江又往杯里倒酒。

“您很喜欢酒啊。”

“你一会儿要去上班，对吧？”

真弓翻起微醉的眼睛点点头。

“我打扰了您？”

“不是打扰了我，而是我想躺一躺。”

“您哪里不舒服？”

“不。”

直江轻轻皱了一下眉，便仰卧到暖炉后面的床上去了。直江苍白的额头上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哪里不舒服吗？”

“……”

“疼吗？”

“后背稍稍有点。”

直江背朝真弓，为了抵抗疼痛，他蜷曲起身体。

“我给您捶捶吗？”

“对不起！你走吧。”

“可，我怎能……”

直江嘴咬枕头呻吟着。

“不要紧吗？我给您请医生吧？”

“我就是医生！”直江突然用严厉的声音喊道，“从写字台右面的抽屉里给我把注射托盘拿来！”

“注射托盘？”

“一个白盒子。”

真弓跑到写字台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外文小册子和X光片等杂物，其中有个白色不锈钢小盒子混杂在中间。打开一看，有两根针管和十来支针剂杂乱地装在里面。针剂有四五厘米长，无色。

“快点……”

直江低声呻吟着。真弓把打开的注射盒原封不动地递给了直江。

“别看！”

“啊？”

直江把锐利的视线投向真弓，从床上一跃而起。赤手弹断针剂瓶头，把无色液体吸进针管里。他额上冒出来一层油汗，拿针管的手也微微抖动着。

“不许看！”听到斥责声，真弓赶紧把脸转过去，直江仍然发出低声呻吟。

转过脸去之后，眼角余光仍可看见直江挽起袖子，露出两只胳膊，几乎无法相信那是男人的两只苍白的胳膊。

直江微微歪着嘴，把那支并未消毒的针头向苍白的腕上扎去。

液体徐徐从玻璃针管里流了出去。真弓一边看着一边觉得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如同上次看的黑色X光片底片中的白骨那样阴森可怕，心情郁闷。

直江把针头从自己的皮肤中拔了出来，把针管塞进小盒里，空荡的针剂瓶在小盒中滚来滚去，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

“你走吧！”

直江又一次向真弓投来冰冷的视线，自己轻轻俯下身，然后闭上了眼睛。

也许因为疼痛，低吟声持续了十多分钟。这期间，真弓连眼都不眨一下，只管盯着直江。呻吟声时高时低，声高时，直江的头轻轻摆动，没有光泽的头发在柔软的枕上左右摇动。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呻吟声变得断断续续起来，再隔一会儿便停止了。是不是由于注射产生了效用，直江趴在那里睡着了。

除了他脸上方右耳根部有点亮光，其他部分全是黑的。

真弓向四周望了望，好像要确认一下周围有没有人。她慢慢地站起来从枕边拿起针盒，把那支空针剂瓶从中拿出来，把剩下的摆齐放到小格里，然后盖好盒盖。

抽屉里杂乱无章，她把小盒放回原处，关上了抽屉。这时直江已安然入睡。

真弓像从噩梦中醒过来一样长出一口气。当初真弓压根儿没想来看这种情景。不用说看，就连想都没想过直江竟然有这种阴暗面。

同直江以这种场面相会，纯粹是出于偶然。自从他们谈到骨骼的事，直江就表现出苦恼的神情。这件事是不是直接同直江后背的疼痛有关联？真弓无从知晓。一个男子汉绝不会因为谈起一件事便头上冒汗、大声喊疼的。不过，就在那一刹那急剧疼痛倒是个事实。即使同出现剧痛的原因无关，但两者确实是同时发生的。

难道不该谈骨头的事吗？真弓虽然不能肯定就是这样，却觉得自己一定是向直江说了什么令他不愉快的事，致使直江的苦恼爆发出来的。

“原谅我吧！”

真弓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趴在那里的直江额上的汗擦掉，又把伏着的身体翻成仰卧姿势。受药效支配的直江人事不省，顺从得很。她为他展开弄乱了的床单，把被单拉到肩头，然后收拾了暖炉上的玻璃杯等。直江喝酒用的酒杯还满满地盛着酒，旁边平躺着针剂瓶。真弓拿起来想看看那上面的文字，但那上面只有一个三角形符号和一些外国字，真弓看不懂。

把玻璃杯拿到洗碗池，倒掉酒，用水洗净。刚才她信口说的“我来给您当女佣吧”的戏言，如今竟然变成了现实。真弓一边惊奇地回想着这种突变，一边愉快地享受着这种乐趣。

她把酒瓶放回原处，洗净酒杯，擦好茶几，再也无事可做了。

回家吗？

真弓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七点零五分，离八点上班还有一段时间。真弓又一次观察了直江的睡姿，直江仰面朝上紧闭双眼，高高的鼻梁在苍白的脸上留下暗影。

虽然无事可做，但就这么回去也觉得对不住他。那么，把他叫醒也不妥当。真弓点着烟卷，准备再等上二三十分钟。

吸完一支烟时，电话铃响了。真弓从嘴边拿开烟卷，回头张望了一下身后的床。直江毫无醒来之意，依然沉睡着。

电话铃仍然响着，当响到第五声时，真弓走近电话机。又响了三声时，她拿起听筒来，偏巧那边先搁下了电话。

真弓又返回暖炉前。直江仍然酣睡着。城市中所有的嘈杂声从远方交错地传来，唯有室内静得出奇。真弓恍惚觉得自己从很久以前就曾像现在这样为直江护理。

当她沉浸在这种幻想中，内心感到非常充实时，电话铃又响了。

这次她又等了五声。五声还没停时她便站了起来，电话铃继续响着，又等了三声响后她拿起听筒。

“大夫……”

传进耳道的是年轻女人的声音，真弓把听筒紧紧扣在耳上。

“我是mikiko[1]，昨天晚上的事请原谅！”

“……”

“我现在还可以到您那里去吗？大夫……大夫……”

真弓屏住气息，用右手捂住话筒。

“怎么啦？大夫……挂断了吗……”

真弓悄悄把听筒从耳边拿开，轻轻放回电话机上，只听得丁零一声，电话断了。

“mikiko……”

真弓嘴里反复叨咕了两遍，后来她猜想准是三树子。她又回味了一下刚才听到的话，那声音包含着所有的秘密。

“昨天晚上的事请原谅！我还可以去您那里吗？”她念念有词地说着，目光投向了直江。直江像毫无知觉似的继续酣睡着。

昨天晚上院长的女儿是不是到这里来过？

真弓觉得直江的顺从而和蔼的睡姿里蕴藏着难以预测的奥秘。

难道这位大夫就是窝藏她的人吗？

真让人难以置信。然而，电话里的声音绝对是三树子。她不但说自己是三树子，还说了昨天晚上……

真弓坐在床边，望着直江过于沉静的脸。

这张脸里隐藏着恶魔，当真弓这么遐想的时候，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直江睁开了眼睛。

直江的眼中映进了真弓的脸容。那双眼睛再也没有忍受痛苦时的怪状，变得安静而沉稳。

真弓一动不动地望着直江。直江也正瞧着真弓。但他的眼神毫无气力，视线游移不定，显得倦怠。

“您不觉得疼了吗？”

真弓两手支在床边问道。

一小时前，连走进直江房间都感到犹豫的真弓，现在几乎同他脸挨脸地谈话了。不管有什么理由，这里毕竟是单身汉的居室，而且仅是第二次见面的大夫！

我这是怎么啦？

真弓陷入沉思时，直江的长胳膊从床上伸了过来，手摸到真弓的肩头上，然后滑到脖颈上，触感是那么毫不胆怯而又非常坚定。

“别这样！”

她嘴里说着，却一动没动。她不但没有躲开，反而把右手重叠在摸在脖颈上的直江的手上。“别这样。”只是头脑里的闪念，身体反而靠近前来。

直江的手一点一点从脖颈向后背摸去。动作虽然缓慢，却毫无停止之意。

真弓从后颈到脊背一带怕人触摸。直江好像知道这一点，便朝这里进攻了。尽管如此，但他又不作强攻。光是抚摸而没有关键性的动作。真弓觉得倒不如让他紧紧搂抱一下为好。

“哎哟……”

直江仿佛等待着真弓的这声低吟似的，两手用力把真弓的上身拉过来。这时真弓略带兜齿的嘴唇被直江那高鼻梁下的嘴唇给遮盖了。

直江身上有股烟草味。它不同于汗渍的浓厚油腻味，而是有股铮铮铁骨的男子汉气息。真弓好像要深刻领略这股味道似的闭上了眼。她描绘着一幅在黑暗中俊男靓女热烈接吻的图像。这个美女细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的。那美女既像菩萨，也像自己。

刚才那种“这样不好”的想法，不知不觉抛到了脑后，代替它出现的则是“听天由命”的顺其自然的情绪。

“听我说。”

真弓主动把头和身体紧贴上去。直江仍继续缓缓地反复地爱抚着她。不大工夫，直江好像想起了什么，把嘴唇移开说：

“我们脱吧！”

“什么？”

“就是脱掉衣服。”

直江的语气既悠闲又和蔼。

“那怎么能行？”

“没关系。”

“‘爸爸’会骂我的。”

“没关系的！”

“您活像个闹人的孩子！”

真弓挪开脸，看着直江。他端正的鼻子高高翘着，惺忪的睡眼茫然若失。

“您怎么啦？”

“……”

“大夫，您说的是正经话？”

“脱吧。”

直江的声音同睡前不一样，没有底气儿。迟缓散漫，深邃虚幻。

“不再疼啦！”

不知直江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只见他半睁着眼睛，缓缓地转过脸。“我是谁？您认出来没有？”

“……”

直江的手摸到真弓后背的拉链。

“我脱，我就脱，别慌，等一会儿！”

真弓轻轻放回直江的手，自己动手拉开拉链。

“别急，这就脱掉。”

也许因为倦怠，直江一边等着一边转动脖子。两只游移不定的瞳孔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

真丝连衣裙已经褪到脚脖处，真弓身上只剩白衬裙了。

直江点了点头，微微地笑了。他的笑是从唇边向两颊延伸，然后扩散到整个脸庞。

真奇怪……

直江的表情同往常不一样。所谓往常，真弓也只是在医院里见过一面和今天这一面。这两次给她的印象都是冷冰冰的无法靠近，他性格刚毅，感觉有点空虚。真弓对他怀有兴趣和迷恋正是缘于这种冷酷。

然而，现在的直江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那双冷峻而锐利的眼睛已是混浊不清，没有焦点。嘴唇松弛微显笑意。平时那种难以接近的冷漠劲儿已经无影无踪了。

“全都脱掉！”

直江伸出两手，探身向前。声音仍然迟钝。

真弓这时感到毛骨悚然了。

是不是刚才那个药劲儿还在生效？

真弓从床边向后退，靠到了与厨房相邻的墙壁上。这时，直江也随着站起来，带着嘲讽的笑，缓缓逼近。他前襟大敞，头发直竖，踉踉跄跄。两只长胳膊在空中乱舞，两只细长的眼睛像野兽一样咄咄逼人。

“过来……”

“不！”

真弓的喊声和直江扑跳过来几乎是同时。直江突然变成了一只狂暴的野兽，用他的长胳膊把真弓抱过来，竭尽全力搂紧她。

霎时间，真弓透不过气来，喊不出声了。

“不，不，不！”

当真弓透过一口气后，她又张牙舞爪，大喊大叫起来。然而，直江的臂力好像等待骚动似的，更加强有力了。

真弓的前胸时被勒紧时被放开，反复数次以后，又被噼里啪啦打了数个耳光，真弓昏了过去。嘴里喊着“不”，可心里已经觉得无计可施，陷于绝望之中了。她想应当逃走。

心里想着快逃快逃，可身体却动不了。头脑中虽然充满了恐怖，可身子却率先断念。

数分钟后，真弓不抱任何希望，真的听天由命了。对方是野兽，向野兽说人话也无法沟通，抵抗只会让野兽暴怒疯狂。

直江虽瘦，却有一股意想不到的臂力。他把真弓的白衬裙撕碎扯乱，拽掉乳罩。当他摸到裤衩连裆长袜的裤腰时，真弓主动脱掉了它。直江敞着衣服前襟，袒露前胸，进一步催促真弓再脱。直到最后一件脱光，直江才放松双臂，松开两膀。

真弓现在已是全裸，一丝不挂地站在白墙前面。她身材虽小，身体却紧绷绷的，富有年轻人的弹力。溜肩之下一对浑圆坚挺的乳房骄傲地向前突起，两腋下留有淡淡的阴影，还有那美丽迷人的细腰。再往下便是丰满的臀部，与它紧密相连的两腿更是美不可言。尖峭的溜肩、丰满的臀部、细俏的两腿构成一幅纺锤形的裸体像，在荧光灯下悄然伫立。

直江呼吸急促，凝视着这尊青春裸像。他的额上还留有刚才对抗的痕迹——热汗。

被扒光后，真弓反而觉得胆壮了。

事态的发展已经明了。或是药劲未退，或是他的精神不正常，想到此，真弓有些胆怯了。假如不是这样，她真不想离开直江。尽管想过倘若被直江强行索求时不宜委身于他，但又觉得许身于他也并无不可。这件事虽不是有意识的，但在决定造访直江公寓时，这种念头早就隐藏在心里了。至少，等待直江清醒过来，被他温柔爱抚时决不会抵抗。

随你的便好啦！

真弓呆立不动，看着直江。直江像冻结了似的死盯着自己，反倒产生了一丝快意。能有男人瞪着眼睛欣赏自己的身体之美，真弓的自尊心得到了充分满足。

也许已经意识到真弓“不再逃跑”的心情，直江的表情稳定下来，呼吸也平稳多了。他的眼里不再有刚才的野兽般的犀利，柔和之光从中渗透出来。

真弓等待直江来猎取她。事已至此，男人同女人之间干那种事乃是理所当然的了。她对男人并不陌生，已经历过数个男人的真弓，全然不惧怕被人猎取。

现在你就来吧！

对不起佑太郎的心情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或许这么背叛佑太郎，反而是种快乐。

直江脱去了衣服，扒掉衬衫，拽去针织裤衩。真弓目光低垂，然后慢慢抬起头来。

直江一丝不挂地站在她对面。直江的身体白得耀眼，瘦骨嶙峋的高个子光溜溜的，只有那凹陷的胸窝与被体毛覆盖的局部。

真弓第一次这么观看男人的全身。从前，也曾有过几次跟佑太郎入池洗澡，但他光看真弓的身体，而不愿把自己的身体给真弓看。真弓能看到的只是后背、前胸、从腰到脚等部位，并不是全身像。像这样面对面地看到男人全身还是第一次。

不知为什么真弓受到了感动。自己和对方都是一丝不挂地晾着，使得两人的心更加贴近了。从前所谓的被害者与加害者的位置，现在变为平等了。如果说人有羞耻心，那么两人该是同等的。

不是一方受凌辱，而对方也是以羞于被人看的姿态出现，这种念头使真弓的内心感到一种平衡。

两个人都以全裸姿态凝视着对方。

真弓觉得这种情景好像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是在梦里，还是在想象中？真弓不敢肯定，但她觉得出现过这种事。是在现实中看到的还是空想的，说也说不清，但记忆里确实存有鲜明的印象。

真是美妙极啦！

直江的疯狂劲头好像附到真弓身上了。

真弓认为现在的情景在某一瞬间也曾在她心底描绘过，今天之所以觉得这么鲜明，是因为她曾强烈地憧憬过的缘故。

“听我说。”真弓挺起胸脯说，“你现在干什么都可以。”

现在，真弓真希望就以这种形式无拘无束、蒙天盖地地让他抱到床上去，希望在互相观赏完了一切之后跳进爱河尽情欢愉。

“来吧！”

直江默默地站着，眼睛仍然盯住真弓一动不动。

“嗯？”

真弓催促着，直江总算靠近她来了。真弓闭紧双眼，一股烟草味道迎面扑来，直江那毛茸茸的皮肤触及过来。直江的长手指抚摸她的胸脯、肚子。多情而缓慢，时而上时而下。她感到直江的局部已经同她的下半身接触上了。浑身发痒，感觉心旷神怡的真弓轻吟了一声。她扭动身躯，弯腰翘臀，不作逃避。

“来吧！”

真弓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交给恶魔了。她也懂得这是一件不可饶恕的罪过，然而却心安理得。这光景可以让佑太郎、母亲、弟弟等人全知道。我要做一件岂有此理的、恬不知耻的勾当，也将出卖佑太郎。这些念头点燃了真弓心中的欲火。

“嗯？快点！”

真弓又催促了一次。这次已接近于哀求了。

“抱我起来！”

然而，直江像没听见一样，只是从胸到腹反复地爱抚她。

“别这样好吗？别这样！”

尽管真弓催促，直江依然只继续他的手指动作。

“为什么……”

真弓后仰着头说着，然后看着直江。直江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他那无神的眼睛里也含着微笑。那张笑脸饱含醉意。

“那药劲儿还在折磨着你？”

真弓发问之后，直江撒开了手。

“你要干什么？”

“冲咖啡去。”

“你说什么？”

“烧开水，冲咖啡。”

直江的语音仍然不清，带有倦意。

“冲咖啡，两个人喝。”

“就这么光着？”

直江一把抓住真弓，把她拉到煤气灶前。

“快点！”

“等我把衣服穿上。”

“不许穿。”直江瞪着呆滞的眼睛说，“冲好咖啡以后，要光着身子一起喝。”

“别说这种混账话！”

“咦，怎么？”

直江的眼里重新透出狂暴之火。真弓知道情况不妙，便光着身子跑向厨房，顺手从不锈钢台上取来火柴。

“你说怎么煮？”

“好啦、好啦，你就点火吧！”

“真不像话！”

真弓说着，划着了火柴。瞬间，有股煤气味扑鼻而来，眼前出现了红色的火圈。真弓扭动着她那略向上翘的屁股，拧开水龙头灌满水壶。

“咖啡杯在那里。”

“我不拿。”

“拿来！”

“我说话算数。”

突然，真弓觉得发号施令唯我独尊的直江是可憎的。

“这种事也让别的女人这么干吗？”说完，真弓的头脑忽然清醒了。

“也让三树子这么干过？”

瞬间，直江空虚的两眼转动了一下。

“大夫您昨天晚上是不是把院长的女儿也拉到这里来过？”

“……”

“我知道，跟您这种疯子在一起时，不知会干出什么怪事来。”

真弓重新意识到她还赤身裸体。当她一旦清醒过来时，对她自己的形态异常再也忍耐不住了。

“我要回去啦！”

真弓跑回卧室。

“待一会儿！”真弓全然不顾追来的直江，她抓过衬裙套在脚上。

“求求你。”

直江蹲在真弓脚旁，抱住她的两膝。

“怎么啦，你要干什么？”

“别走，就这么待着。”一个全裸的男人缠住一个全裸的女人。

但在清醒的真弓眼里，这就是疯狂世界里的闹剧。

“大夫您究竟要干什么？精神不正常？”

“待在我身边，别走！”

“看来药劲儿还是没有退。”

真弓望着这个抱住自己两腿苦苦哀求的男人后背，暗忖她又看到了一直隐藏着的直江的另一副面孔。

[1]   mikiko 为三树子的日语发音的罗马字拼写。

第十二章

到了十二月。

通常，所有的医院年底患者都会减少。也许因为年底太忙，没法让他们消消停停来医院看病吧。

倘若如此，平时没有多大病的患者就会在这时来医院了。

东方医院也不例外。十二月初时，门诊患者并没有多大变化，可在住院患者中那两个无病休养的人，却慌忙出院了。当然，随后又有一批新的住院患者进来，但与往常比却少了一半。还有，那两个因高血压和糖尿病住进特等病房的患者也出院了。

占据一天一万五千日元病房的现在只有花城纯子一人了。

她在堕胎以后，由于工作关系曾一度出院。可在十二月她又来住院，接受了痔疮切除手术。

直江提议为她做“怀特海德氏”式根治手术，但因年末演唱会日程已定无法脱身，结果只做了手术中最简单的痔核摘除手术。

纯子以抱腿的姿势固定在手术台上。从消毒布的圆洞中露出她可爱的圆屁股来，接受了手术治疗。执刀医师当然是直江，助手是小桥。

进行手术时，为使腰部以下麻痹，做了腰椎麻醉，所以手术当中几乎没有疼痛。术后从肛门往外拉填塞的纱布时，却比手术时疼多了。

“好疼……”

每次取纱布，纯子都叫苦连天，但其尾声却轻柔拖长，混杂着撒娇的成分。实际上，即使她大声呼救也无妨，因为在这里住院的只剩下她一人了。再说，拉出纱布时，直江也不会因为她的呼喊而减轻力量。

不管她怎么叫苦，直江都只顾准确操作，他连“疼吗”“再忍耐一下”之类的话都没有，因为他深知疼痛的程度不是不可忍耐的。

纯子也知道直江不是那种因患者喊疼便手软的人。她明白即使发出撒娇的喊声，也免不了拉出纱布。所以，她仰天大叫只是为了给自己听，仅此而已。

痛苦之后，纯子那又黑又大的双眸便闪现出泪花。被称为清纯派歌星的纯子，现在险些要哭鼻子了。

从两天前起，纯子便开始坐浴了。坐浴是在水盆里放满温水，只把屁股坐进去。因手术伤损了的肛门泡在温暖的热水中会舒服些。

纯子每天坐浴两次，每次十五分钟。只把屁股坐进浴盆里的姿势虽不是十分好看，但因感到舒服，纯子也不厌烦。也许因为住院后所接受的诊察、手术多了，纯子对于“害羞”二字已经淡漠了。

与纯子同时成为直江特殊患者的石仓老人，这阵子胃的周围又疼得厉害了。

说“又”疼了，其实是因为压根儿就没对胃做任何手术。准确地说是从前的病又恶化了。

“这阵子时时觉得胃胀，也吃不下东西。”石仓脸色苍白，向直江诉苦。自从他接受了只切开肚皮的手术以来，谁都会发觉他两颊憔悴，逐渐消瘦了。

“昨天又发烧了，是感冒吗？”

“夜间停供暖气，必须注意点。”

直江一边回答一边看病历卡上的体温度数。

一周以来，每天一次，由藏的体温达到38℃上下。体温时而高时而低，并不稳定。发高烧时间也不固定。超过38℃时，给他注射解热药，效果也只是一时性的，等药劲儿一过又恢复原样。不定时高烧，又不见好，正是癌症晚期所特有的恶性肿瘤诱发的症状。

“是不是又有新的溃疡了？”

“不会的。”

“照这种情况，年前能出院吗？”直江把体温计交给伦子后，双眼凝望着窗外。外面闪耀着明亮的冬日阳光。

“正月我想回老家。”

从侧面看去，由藏脸上已表现出死相的暗黑阴影。

“后背还疼吗？”

“那里倒是挺好，可不知怎的这几天就是打不起精神来，自己也觉得有点发呆。”

“别想那么多，安心地养病吧。”

“当然，我正在努力这么做，可总是想这想那的……”由藏望着护理他的儿媳说，“我有时想，说不定，也许会这么死去。”

“您最好想一想您喜爱的钓鱼。”

“已经有一年没去喽。等病好啦，我就天天去，把躺在床上的份儿全补回来。”

“是的。”

直江轻轻施礼出了病房。由藏用注目礼送他离去，眼里热乎乎地望着直江的后背。

那天午休时，由藏的儿子儿媳被叫到护士值班室。直江见了他俩便说：

“你父亲的病到本月底，顶多延到下月中旬就完了。”

直江原打算在假日期间告诉他们。

“会这么快就……”

“按照前些时候的情况我想可以维持到一月底。但照现在的衰弱情况，勉强维持到年底或明年初也就不错了。”

长子夫妻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您说得准确吗？”

“唔，也就是这样了。”

直江觉得很有把握。

“还有，做完手术以后，你父亲没有问什么吗？”

“他问为什么动了手术，这阵子反倒加重了呢？’”

长子回答。

“可他并不知道自己患了癌症，是吧？”

“前天他自己也觉察出了似的说：‘莫非我得的是癌症？’”

“你们两人什么也没说，是吧？”

“是的，我们按您的指示说：‘坏地方已经拿掉了，没事！’”

“那就很好。”直江赞同地说，“不管有什么事也不要说他得了癌症。一定要坚持说胃溃疡。”

“是。”

“即使听到他说癌症的事，你们也要一笑了之，不谈癌症的事。”

“不过，我想我‘爸爸’这阵子也感到自己没救了。”

眼睛鼻子同由藏一模一样的长子说。

“他感觉到也无妨。”

“但是，长此以往，不定在什么时候……”

“不管他怎么胡猜，你们只强调‘不是’就行了。这一点你们要绝对遵守。”

对于直江的强硬语气，长子无可奈何地应允了。

“请你务必遵守，这么睁着眼说瞎话才是你们能够做到的向父亲尽孝的唯一方式。”

再次嘱咐之后，直江站起身来。

近来，小桥闷闷不乐。闷闷不乐的原因是因为十一月末出院了的户田次郎的事。

户田额上的创口虽然留下了伤疤，但恢复得很好，已无头痛头晕的症状，达到了可以门诊治疗的程度。剩下的是从右眼外缘向脸颊下的三条伤痕中的一部分出现角质状隆起。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做外科整形，以后有机会可以切开重新缝合，涂上血行促进药促进吸收，使它逐渐缩小。实际上，户田临出院时，小桥从这一点考虑，给他拿了相当昂贵的管装药膏，并告诉他每两天来院一次，以便观察病情变化。

然而，出院后已有一周左右，仍不见户田到医院来。小桥心里牵挂他，便在第六天向住院病历卡上所登记的公寓打了电话，房东说户田在半年前就不住在那里了。

“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呢？真是个难缠的家伙。”

进入十二月第一个值班日，小桥照例向一同值班的亚纪子说：“根据脑电图所见还有些异常，我本告诉他叫他时常来的，可他……”

因为他付不起医疗费，院长和直江医师早就让他出院了。可小桥硬是违背了这一指示，自掏腰包为他垫付了住院费。现在，小桥也只有向亚纪子发发牢骚了。

“一开始我就觉得这人不地道，那么年纪轻轻没有固定职业，整天喝酒，没有家室，活该倒霉。”

从一开始亚纪子的反应就极冷淡。

“毕竟半年前是在那里住的嘛，并不是百分之百的谎言。”

每当亚纪子否定户田时，小桥总要顺便为他辩解两句。

“这人是天生的骗子，跟谁都拣好听的说，装出一副可怜相让人同情，其实，一点信用也不讲。”

“没有人是天生的骗子。”

“您还护着他，真是顽固不化！”

“什么顽固不化，不就是借给他那么点钱吗？”

“他不来医院，就是因为不想还钱。一般来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

“那可不对。”

“就是这么回事。”

“他本想到医院来，是因为钱没凑齐，来不了。”

“您的头脑怎么那样浑？”

亚纪子忘了他们还是在医院里，对小桥竟然这么不客气。当然，还有一个值班护士宇野薰。这时她利用值班空暇去职工浴室洗澡了，值班室里只有他们两人。

“直到现在您还这么信任他？”

“然而，像你这么断言也没有理由吧？”

“当然没有理由。不过可以从他住院以来的行径去判定。喝醉了酒同流氓打架，说是从家乡汇款，一直到今天杳无音信，在病房里打花纸牌，随便出入女病房，哪桩是正经事？”

小桥虽然嘴上强辩，可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当亚纪子这么明确地摊开了，也就没法反驳了。

“您耳根太软了。”

虽然是恋人，可被小五岁的护士数落了几句，小桥觉得很没面子。“不是耳根软。我给他垫付住院费，只是想作为一个医生必须根据病情给患者以必要的治疗。”

“这就是耳根软。”

“为什么？”

“不是这样吗？人有善的也有恶的。如果都是善的，您的想法自然可行，然而对于那些坏家伙，您如果看不透，就会上当。”

“看透啦，这些道理我全知道。”

“这么说您是明明知道而故意这么做的喽？”

“既然我是个医生，眼前又有一个需要治疗的患者，岂能见死不救？”

“说得夸张了，这人死不了。”

“住院总还是需要的吧？”

“不过，利用门诊治疗也不是不行的。”

“当然行。总之，即使他不还钱给我，我也绝不后悔。”

“把五万日元搭补在这种人身上太不值得。”

听了这话，小桥尽管嘴上狡辩，可心里也有些后悔。

“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要那笔钱。”

“当医生当护士的搞起慈善活动来没有止境。”

“不过医疗行业却非这么不可。”

“对倒是对，但是，不能强行只牺牲我们的利益呀。”

“难道你参加过什么慈善活动吗？”

“是啊，我们每天接触患者，尽心尽力，这就足够了。真正应该做慈善活动的倒是那些医院以外的人。”

“可是，在我们从事医疗工作的人当中，也有像院长那样想发财的人。”

“那是跟我们毫无关系的一小部分人。”

“总之，我对户田什么也不指望。”

“哎呀，是您刚才提起他的事来，才……”

“是你说了些无聊的话。”

“我说什么啦？”

这时，宇野薰左腋下夹着浴具返回来了。她一副刚洗完澡的样子，脸蛋和赤着的两脚红光光的，洗净的长发披散在白大褂上。阿薰看见他们俩紧靠在一起谈着话，显露出踌躇的神情。

“澡堂热吗？”

“一个人优哉游哉，好极啦！”

阿薰从小桥面前经过时轻轻弯腰低头，走进值班室里间后，把洗好的白色长筒袜挂到了铁丝上。

“病房里大家都睡下了吧？”

“是，好像都睡下了……”

“出了什么事？”

“是……”

挂好袜子，阿薰朝默不作声的小桥偷看了一眼。

“怎么，不好说出口？”

“不是的，是这么回事。我从浴室回来，为了查一查熄灯情况去了六楼。就是这时，在601房里……”

“601号是花城小姐的房间吧，那里怎么啦？”

“好像有其他人在屋里。”

“其他人？不是护理员？”

“那劲头不一样，挺怪的。”

“怪？”

阿薰低下头，脸上略带红晕。看见这光景，亚纪子好像觉察出来什么了。

“是个男的在里面吧？”

阿薰好像自己受到了斥责一样眼神朝下，点了点头。

亚纪子长出了一口气，朝坐在沙发上的小桥转过身去。小桥交叉着两臂望着前方的地板。

“那么，你，说什么了吗？”

阿薰表情严肃地向左右摇头。

“就这样直接回到这里来的？”

“是的。”

“那能是谁呢？”

亚纪子向小桥问道。

“是不是经纪人啊？”

“按规定男性不许留在医院过夜。再说经纪人明天还要忙于制片工作，今天中午刚一露面便回去了。”

“这么说是生人啦。”

“阿薰，今天晚上你看见什么男人从正门进来了吗？”

“我倒没看见，不过，因为我并没一直待在门厅，所以……”

“可也是。”

“今晚几点钟关的正门？”

“九点三十分。”

“那么若是有人进来，也是在九点三十分以前。”

“门厅那里并没有存放鞋子。”

“鞋子嘛，拿到病房里去，就没人知道了。”

亚纪子望着昏暗的走廊。时间已是十点多，病房静悄悄的。

“她那里总是有个护理员陪着吧？”

“是一个年轻的女护理员。”

“手术做完才第四天。”

“怎么办呢？”

“最好再去查看一次。”

“是让我去一趟病房吗？”

这次亚纪子皱起眉头来。

“你去看看情况再说。”

被小桥催促着，亚纪子站了起来。

“请您也一起去吧，如果是个陌生男人，多吓人啊。”

“把他领到这里来就行了。”

“啊，走一趟得了。”

亚纪子的声音软绵绵的，小桥慢吞吞地站起来。

“我去看一下，你好好守在这里哟！”

亚纪子向阿薰说完，同小桥两人并肩走了。拐角处的电梯正巧停在护士值班室的三楼，亚纪子开门进去，按了六楼的按钮。

“宇野君真的吃惊了。”

“怎么能不吃惊呢？”

“两人正干着那事吧？”

“真烦人，还是医生呢！”

亚纪子故意卖俏，装作要打人的样子。

“假如真是如此，花城纯子也够坏的啦。”

电梯停下，两人来到走廊里。六楼的走廊静得出奇，花板中间有一盏灯发着昏暗的光照着走廊。花城纯子的病房在走廊最里边的右侧。那里共有三个等级的病房，特等一间，两个门，一等两间，两个门，若按门数，到那里正好是第五个门。

两人就像约定好了似的微微前屈身体，放轻脚步向里走去。

周围的病房因为无人住，一片漆黑。尽管这些病房里备有洗澡间、带有抽水马桶的厕所、电冰箱等，但若没有患者来住，仍然很僻静。正因为如此，才可能有什么人悄悄钻进来。

两人来到第五个门前停住了脚步。这扇门是休息室的门，往里是会客室，再往里才是有床的房间。

门关得严严的，从走廊这边没法探明里面的情况。病房面向走廊这一侧的窗户，透过窗帘略有亮光。从纯子住院的第二天起，便拿来一个一人高的红罩落地灯摆在床头，天花板上的灯因为晚上九点要熄灭，所以现在只靠这盏台灯来照明了。

两人在休息室门口弯下身去，侧耳倾听。屏息数秒，里边什么动静也没有。

亚纪子在前小桥在后，两人又往前走。轻抬腿，慢落脚，接近于四肢触地爬行的姿势，好歹到了透光的窗户下。

从病房里隐约地传来音乐声。纯子床边靠墙的地方有台立体声收录机，现在的音乐声可能就是从那里播放出来的。因为是悄悄爬行似的过来，所以不可能被里边人发觉，但也听不见里边的动静。

小桥忽然觉得自己的这副形象太滑稽了。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不是医生该做的事。这场面让谁看见了都会笑掉大牙的。“咱们回去吧！”

小桥与亚纪子低语时，屋里传出了说话声。

“你这浑蛋……”

毫无疑问这是纯子的声音，娇细而嘶哑。话尾拖得长而多情，是不是正被男人纠缠着？至少可以断定除了纯子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耳朵贴向墙边更近了。

停了一会儿，又发出笑声。乐曲继续传来。

“不行啊，再……”

又是纯子的声音，但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又是一阵沉默。忽然，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轻轻的脚步声和推开里边的门声。

“那边的门……”

又是纯子懒散的声音。

小桥顶了一下亚纪子的胳膊肘，是“返回吧”的信号。两人又以爬出洞穴的姿势来到走廊。在空病房前面，他俩才得以伸展一下腰肢。

收录机声传不到这儿。

“屋里肯定有另一个人。”

乘上电梯以后，亚纪子微微叹了一口气说。

“是个男的，难道护理员不在那里？”

“也许那位护理她的小姑娘在会客室睡了。”

“尽管只是个护理员，可在隔壁房间里发生那种事也能睡得着？”

“也许她在装睡，因为她不管他们那些事。”

“可是，能行吗？刚刚动过手术，就……干那种事！”

亚纪子说完，自己也觉得脸红。

“这回的手术是在后边，所以想干的话也不是办不到。”

“真够呛！动完手术才四天，换纱布时还大吵大嚷、装腔作势！”

“她为了哗众取宠，经常要虚张声势嘛。”

“今晚就那么放任不管？”

“我看你也够呛！”

事情虽然弄清了，但他们没有勇气闯进病房向侵入者大吼一声：“滚蛋！”因为自己在深夜前去查看，所以也怕别人发现自己窥视他人的隐私。

夜间病房里不许男人入内是众所周知的，但房间里那人究竟是男是女还不清楚。她按时熄灯，仅开着床头的一盏落地灯也不为过。录音机的音量已经拧到最低点，纯子的低声叹息也并没影响邻室患者。退一步说，今夜六楼只有纯子一个人，不管录音机音量多高也无法责怪她。她的病房有三个房间：休息室、会客室、卧室，允许两人住宿。即使除了纯子以外有人在里面，也不足以成为斥责纯子的理由。

关键要看患者在院中有没有做可疑的勾当，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光是可疑就不能轻易得出结论。想要进一步查清，就必须在窗下再多待些时间。

“反正早晚会弄清的。”

不经值班医师允许，患者以外的人在病房里住宿，属于违规行为，所以在他回去时捉住他，可以狠狠地训他一顿。

“不管怎么说，除了从正门走以外没有其他出口。”

“那人一定是今晚在这儿住下，打算明天一早趁着忙乱之际溜走。”

“若是住下，明早查房时，到病房里就可堵住他。”

“那就把正门一直锁着。”

两人回到值班室，宇野薰立刻跑来问：

“怎么样啦？”

“正像你说的那样。”

“那么，把他拽出来了没有？”

“让他暂时逍遥法外。”

“逍遥法外？”

“暂时放任不管，明天再去抓这个现行犯，然后撵她出院。”

“让她出院？让花城小姐？”亚纪子慌忙问道。

“是的，因为她违犯了院规。”

“可是，就为了这点小事……”

“这点小事？治疗中的患者往病房里拉男人，事情够大了。不管她是花城小姐还是谁，都是不能容许的。”

“可我们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

“一个男人在他病房过夜就足够了。”

“她的主治医生是直江医师啊。”

“尽管他是主治医生，可夜间管理的责任却归我这个值班医师。我这个值班医师认为行为不轨，不行吗？”

“但是，直江医师能允许吗？”

“归根结底，直江医师就因为她是艺人才这么纵容不管。说不定他对花城还有点意思呢。”

“别瞎说……”

“前边后边都在手术中看个够，你说他能不动情吗？”

“你这色鬼！”亚纪子夸张地皱紧眉心。

“你去的时候，没听见什么怪样的哼唧声？”

阿薰听到小桥问她，为难地朝亚纪子说：

“大夫，请您别问了。”

“这也是一个证据嘛。”

“可我……”

“总而言之，我最讨厌艺人。”

小桥话刚落音，值班室的门口便出现了一个男子。他身高差不多顶到了门楣，长长的头发，右手拎着皮鞋。

“哎呀，天哪！”

头一个发现他的亚纪子，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问道：

“您是谁？”

他太漂亮了，亚纪子又是大吃一惊。

“这里是值班室吗？”

小伙子声音很低，口齿清脆悦耳。

“我想回家，但正门锁上了。”

亚纪子转过脸来朝着小桥，此时，小桥和阿薰也正看着小伙子发愣。

“您是……”

亚纪子刚要问，小桥站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

“我叫谷本健次。”

一点没错，就是那个最近一个时期备受年轻人崇拜的当红歌星。

“对不起，我想请您把正门打开。”

小桥应允，重新把这小伙子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你刚才在哪儿来着？”

“在病房里。”

“病房，哪个病房？”

“601号，花城纯子小姐那里。”

小伙子毫不胆怯，诚实地回答了问话。小桥好像被挫杀了锐气，但仍然瞪着眼看他。

“刚才干什么来着？”

“干什么？啊，听听音乐，说几句话。”

“就这些？”

小伙子咧开嘴笑了。笑时，眉目清秀的脸蛋浮现出尴尬的神情。

“真是没法说。”

“没法说？”

“是‘那种事儿’，你说不出口吧？”

小伙子又一次笑了。帅气十足的脸蛋使得女人们呆呆地盯着他。

“我想你能够知道，花城小姐手术后不过四天，你竟闯到她那里，而且待到这么晚，你认为好吗？”

“不是我要闯来的。”

“那，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因为接到花城小姐护理员的通知，说让我马上到这里来，这才……”

“理由怎样我不管，这么晚了待在一个女人的房里，合适与否你总该懂得吧？”

“因为不知道贵院的关门时间，对不起！”

小伙子诚恳地低头认错。

“我告诉你，这里是医院，懂吗？它不同于旅馆、夜总会！”

小伙子长得帅又诚恳，反而引起了小桥的反感。

“既不是丈夫又不是未婚夫的人闯进去，你不觉得有点过分吗？”

“是……”

“是花城小姐让你晚上来这里的吗？”

“恰巧这会儿我有点空闲时间。”

“于是你就来会面了，是吧？”

“是的。”

“总之，你深夜待在这里的事，我要记在值班记录本上。或是你，或是花城小姐，谁的不是现在还不清楚，待我和院长商量之后再说。”

“那么，到底会怎样呢？”

“根据情况也许让花城小姐出院。”

“我问的不是她的事，而是我会怎样？”

“你？”

“希望快点放我走。”

小桥恶狠狠地又瞪了小伙子一眼。

“你的住址？”

小伙子流利地说出住址。

“来院目的？”

“探访病人。”

小桥一一写进了值班记录的备注栏内。

“你怎么也不像神经正常的人。”

“实在对不住！”

小桥的挖苦言辞好像没对小伙子起到作用。

“跟他这样的人谈话太不愉快啦，放他走！”

小桥向阿薰说完便背过脸去。阿薰拿起挂在墙上的正门钥匙，向小伙子说了一声“请吧”，自己便先走出去了。

“真是个不懂规矩的浑小子！”

“可是他多漂亮啊。”

亚纪子还朝小伙子消失的走廊方向望着。

“你喜欢那种没头脑的家伙？”

“头脑如何不知道，可他的脸的确很帅。”

“明天，我得向直江医师发发牢骚。”

小桥仿佛要掩饰一下愤怒的情绪，小口小口地抽起烟来。

第二天早晨直江来上班已是十点多了。这阵子他每天都来得晚，只有一两次十点之前到医院。

医师上班规定在九点，别的医师基本上按时到来，晚来也只是十分钟上下。直江自来到这个医院起便迟到，一般总在九点三十分左右来。然而最近一个时期，连这个时间也保不住了。自半月前起好像十点钟是他应来的时间了。

其他科的医师对直江早来晚来毫不关心。最受影响的是外科的护士和小桥医师。护士们在医师晚到时，就得推迟开诊时间，增加下午的工作量。直江不在时，有些事就必然找小桥，小桥的工作负担也就自然加重了。

护士们就这事曾向直江发过两次牢骚，但他只是随口应和一下，丝毫不想改正。非但不改，反而越来越迟。

到了如此程度，好像该由院长直接提醒直江两句了，但院长完全没有要责备直江的意思。

每天上班来的人都要在出勤卡上打上上班时间，直江迟到的事院长不会不知道，可他却装作不知，一概不予过问。院长不希望别人怨恨他，何况还要对直江高看一眼，这就更不便启齿了。虽然如此，作为管理人的院长不给直江警告也太不称职了。而这几天总是迟到的直江却满不在乎地去打出勤卡，岂不怪哉！

这天直江来到医院时已是十点十分了。他来到医院后马上到院部换上白大褂，然后去了门诊室。最为理想的做法是：去门诊室之前先到病房值班室，询问一下住院患者的病情，下达必要的医嘱，然后再到门诊室去。然而，这对十点多钟才跑来上班的直江来说，哪有如此充裕的时间呢？

来到门诊室，直江一边给等在这里的患者看病，一边顺便浏览住院患者的卡片。一般情况下他都是这么处理的，当然，有急诊患者则另当别论。

那天，护士长想把从小桥和亚纪子那儿听来的昨晚那件事告诉直江，但因门诊患者接连不断而没找到说话的机会。如果是关于患者的病情，在别的患者面前提出来倒也无妨，至于个人品行的事就不必那么匆忙了。但是，爱传闲话的护士长对这种事最热心，表面上是一本正经地在说住院患者的管理问题，可骨子里却是爱管闲事的好奇心在作怪。

午休过后，到了下午，直江溜达进病房值班室时，护士长瞄准时机，一口气把昨晚的始末倒了出来。

“您说该怎么办呢？”

仿佛这事就是她亲眼所见，描绘得有声有色，最后她还请示办法。

“怎么办呢？”直江用同样的话反问。

“就这么放任不管，行吗？”

“行吧。”

直江仿佛感到厌烦，站起来拿过摆在架子上的体温记录表。

“大夫，请稍等！”

“什么事？”

“请认真地听一听。”

“听过啦。”

“夜间，一个女人把男人叫到病房里干了莫名其妙的事，而且，是刚刚手术才四天的住院女患者。这种事让别的患者知道了，影响多不好！”

“可是，还都不知道吧？”

“你……”

护士长直盯盯地看着直江，词穷了。

“我认为这不是一件别人不知道就算完了的事，如果放过这种事，以后不知还要干出什么事来。”

“那么，你就去提醒她一下好啦。”

“这种事必须由医师直接严肃告诫她才行。而且，仅仅由我去提醒是否合适，也要听一听主治医师您的意见。”

“我什么意见也没有。”

“您这个‘什么意见也没有’的意思是……”

“就是什么也没有！”直江看起体温记录表来。

“那么，按您的意思是不必追究了？”

“正是。”

这么一来，护士长的犟劲儿也上来了。她像歇斯底里发作前一样，被淡淡皱纹包围的双眼放出异光。

“您若是抱着这种不负责任的想法，我就要去请示院长啦。”

“……”

“昨天夜里，值班的小桥医师也异常气愤，我可以直接去找院长吗？”

“那是你的自由！”

被挫了锐气的护士长吃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可马上又说：“因为这是医院管理的根本性问题。”

“你真是闲得无聊！”

“您说什么？”

护士长尖锐的声音使护士们停下了工作，注视起两人的争吵来。

护士长细小的脖颈微微抖动了，这是她激动时的特征。

“她之所以敢如此不检点都是您的责任。说她是清纯派呀，良家妇女呀，结果怎么样呢？她这是什么态度呢？您认为她这样够‘清纯’吗？”

“不认为。”

“‘她可以当上电影明星，是个好姑娘’，都是您说过的话，她表面清纯，实际上都是假装的，最无耻。”

“这话不对。”直江转过身来说。

“哪里不对？她做了那种事，您难道还说她清纯吗？”

“所谓‘清纯’是指她的演技。”

“演技？”

“那姑娘能够演出‘清纯’的技艺，所以，人们称她是清纯派。”护士长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呆望着直江。

“不能因为她有什么不好的事，就说她不是清纯派了。”

“是不是演技上的事我不懂，总之，这次的事是错误的。”

“总之，她在医院里住了这么多天啦，偶尔有一次跟男人幽会也没什么关系。又没给别人添什么麻烦。”

“话虽这么说，可花城小姐是动完手术才四天的患者呀，她做了这种事，在医学上没问题吗？”

“她准是在没问题的范围内干的。”

“您为什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一般来说，人不会宁愿忍着疼痛去干那种事的。好久不同男人搞那事啦，搞一次也许会感到舒服的。”

直江笑了。护士长皱起眉，好像在说：“你这人尽说下流话。”

“算啦，别太认真去想啦。”

直江朝站在护士长身后一直不安的伦子说：

“去查房吧。”

护士长无言以对，十分沮丧，而伦子则手持巡诊记录本向走廊走去。

直江查房总是先从有值班室的三楼开始，依次向上。三楼有两个大病房，均为不收病床差额的四等房间。

也许是因为住院费低廉，所以病房里不知为何显得杂乱无章。也许因为一间病房里住着六个人的缘故，橱子上总是摆满了衣服、饭碗等，床底下塞满了被子、席子等物，这些都是为了给夜间陪床的人睡觉准备的。墙壁从前是奶油色的，最近几年没加粉刷，有很多地方已经剥落了。去年，医院里也做了一番翻新，唯独这里保持原样。男病房里还贴着美丽的电影明星的画像，墙上还挂着吉他。

若同花城纯子的特等病房相比，无异于兔窝与王宫之差。不过，这里没有寂寞二字。同病房的人亲切相处，不乏交谈对象。从这一点看，大病房也并非一无是处。

这间不付差额的大病房窗边，有上野幸吉的床铺。住院初始，由于原因不明的高烧持续不退，身体虚弱得很厉害，家人担心他是不是活不上几天了。但经直江的指示输血以后，日见好转，现在能够坐在床上自己吃东西了。只是他脚跟不稳，一个人还不能上厕所。

直江去查房时，上野正在接受上午的输血，他那满是皱纹的胳膊上静脉突起，正吸收着红色浆液。曾经是干巴巴的苍白的皮肤，现在总算露出了生机，额上也现出了红晕。

上野病倒以后，他的老妻千代一直守在病房里。这位又瘦又小的老妇人，身体还行，动作也比较麻利。等直江查完了房，将要离开的时候，她从后面赶来说：

“请等一等，我想问您几句话。”

平常千代言语不多，只知道听从医师和护士的指示，这次主动找医生说话，倒是件新鲜事。

“什么事啊？老太太。”

“是那个……医院的事。”

老太太好像难以启齿似的低垂着头。

“再有二十分钟左右我就查完房，那时候请到值班室来一下。”

老太太顺从地应允了。

查完三、四、五楼后来到六楼。六楼的特等病房只住着花城纯子。

直江走进去时，纯子正坐在床上梳理着头发。上半身穿着粉红色睡衣，上面套着披肩。

“怎么样？”

“是来查看病情的吧？”

纯子把梳子放到床头柜上，仰面躺在床上。不用指点，她已充分懂得诊察程序，做好了那种姿势。

直江轻轻弯下腰，用镊子取出纱布。那纱布只是夹在大腿根，根本没有就位。直江注视着阴部，涂上消毒液，把新纱布轻轻塞了进去。

一瞬间，纯子皱了一下眉，屁股躲闪了一下，就这样，纱布就换好了。

直江用伦子递过来的毛巾，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擦着，问纯子：

“大便一天一次？”

“是。”

“还疼吗？”

“今天稍稍感到疼。”

“还吃着通便药吗？”

“是。”

“硬得很吗？”

“稍稍。”

“周围的黏膜还没长好，最好不要勉强。”

“恶化了吗？”

“昨夜是不是闹得过分了？”

“啊？”

纯子朝直江瞪着圆圆的大眼睛，眉毛和眼角略略下垂，显得更加天真。

“是不是乱闹来着？”

“没有啊。”纯子慌忙摇头说，“伤口有了什么变化？”

“多少有些。”

“别吓唬我，别。”

纯子从床上伸出细腕来做了个“打”的动作。

“您骗人！”

“骗人的该是你，极度兴奋时，那里就会充血，还得做一次手术。”

“再怎么做？”

“下次是根除手术。”

“我不干。”

“那你就得适可而止，不要胡来。”

“你坏！”

直江不顾纯子含情脉脉的视线，把毛巾抛给伦子便走出病房。

两人返回值班室时，千代已来到值班室，正两手扶着膝盖坐在靠里边的沙发上。

直江把兜里的听诊器递给伦子后，便在千代身旁坐下了。

“您找我有什么事？”

“这种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向您说。”

“不管什么事，你先说说看。”

“前几天，院方给了我这么一个条子。”

千代从腰带里取出一个折叠的小纸条。

直江拿到手里看了看。

“这是一张差额费通知单。”

“差额费是什么意思？”

“病房等级不一样，收费也不一样。若用普通病房，保险者本人得了病，什么也不要。但是这样的病房在我们医院里只有三楼的两个大房间，其他病房得在保险金以外多缴一些钱。你家上野先生刚来时，也就是第一周，住的是三等病房，每天要由你们自己补缴一千日元差额费。因为这部分钱保险不认可，所以必须由病人自己支付。”

“原来是这样！”

“请原谅，你们是不是拿不出这笔钱？”

“自从老头子病倒，我陪着他，也没去做工挣钱。”

老太太低下头来。

“住院时因为我们这里只有收差额的病房空着。”

“那是怎么回事呢？”

“不，这是我们的事。”

直江从白衣兜里掏出烟卷来，正在整理病历的伦子看在眼里，马上递过烟灰缸来。

“实在拿不出，那就不必勉强凑钱了。”

“那怎么能行呢？”

“没关系，您是不是真没钱呢？”

“真对不起……”

“那就算啦。”

“可是……”

“没钱有什么办法呢？钱是老大。”

千代惊愕地抬起头看着直江。

“我来问您，老太太您从前在哪儿干活来着？”

“时常到涩谷的饭馆去洗碗。”

“在那儿挣了多少钱呢？”

“一个月只能干十天活，挣一万两三千日元。老头子若是病见好，我就再去干活，钱就得等到那时才……”

“您就不必去干活了。您是生活救济户吧？在医院里，也同样能得到救济，您就别去挣那两个钱啦。”

“为什么？”

“以前，区政府每月不是给您两三万日元吗？”

“每月领两万五千日元。”

“对啦，这就是国家定下的最低生活标准额。这钱专给那些身体不好不能劳动而且没钱的人。若是像您这样时常去干活，让政府知道了，还得扣掉您挣的那部分钱呢。”

千代惊讶地看着直江。

“再也别去干活啦，一直守在老爷子身边吧。这样一来，您就可以领到两万多日元的全额生活津贴。医药费不管什么时候都全免。这样，您也不必受累，更重要的是老爷子也高兴。”

“可是，刚才那条子的钱……”

“所以我说，您可以不去管它。”

“那样的话，院长先生要发火的。”

“老爷子身体有病没好，不会让他出院的。院长又能怎样，向没钱人要钱，要也要不出来呀。”

千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现在的社会，有那么一星半点钱的人最吃亏，若有，就当巨富，若没有，就一分也没有，这样最好。什么也没有，把两手一举就算完事。以后不管住院多少天，医疗费多么高，全免。”

“……”

“主要因为今天的日本是给最富有的和最贫穷的人预备的。”

“话说回来，我家老头子的病能治好吗？”

直江吐了一口烟说：

“老实说，治不好。”

“完全没指望了？”

千代惊恐地望着直江。

“住院时我就对您说过这病很难好吧？”

“是的……”

“简单说是贫血的一种，红细胞正不断坏死。”

“住院也治不好吗？”

“血细胞破损的原因现在还弄不清。在输血期间还能维持一阵子，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每天都给他输入高价的血，像刚才我对您说的那样，老爷子是救济户可接受免费治疗。”

“……”

“这若是‘国民保险’的话，除了本人因参加保险免除百分之七十以外，光是输血费每天就需花上数千日元。”

老太太仍然似懂非懂地看着直江。

“总之，治疗方面的事就交给我们去办吧，不必去想那么多，对于老爷子还要保守秘密。”

老太太悲伤地低下了头。

“没法医治的病人有很多，在这个医院里就有因胃癌只能活到年底的人。人都要死，仅有知道死的日子和不知道死的日子的差别而已。”

直江像自言自语地说。千代用手擦了擦鼻子。

“还有，刚才那张通知单的钱可以不付。你没钱的事是人所共知的。”

“对不起！”

千代仍旧一副迷惑不解的神情，鞠了个躬后走出值班室。

“那人治不了的事，小桥君没有告诉老太太吗？”

看准老太太的小而圆的后背消失在走廊里以后，直江向旁边的伦子问道。

“这么说来，他也许没有明确地告诉她。”

“起初虽然没有弄清病因，但后来确诊为再生障碍性贫血时，应当告诉她。”

“我想也许因为看她是老年人又没钱，不好说出口吧。”

“不过，病总归是病啊。”

“他们老两口没有孩子。到年老时只剩下两个人，老太太护理老爷子的情景，确实让人怜悯，但又非常逗趣。”

“可不，护理起来多辛苦！”

“那老太太夜间同老爷子睡在一个床上，两个人都很瘦小，蜷着身子在一个床上睡觉像小孩子似的。”

“同病房的人不说什么吗？”

“时常有人嘲讽两句，但不是恶意的。大伙儿都处处帮助他们。”

“那老太太身体还能支撑一阵子。”

“不过，难道连个亲戚也没有吗？没有一人来探望。”

“没有亲人倒好，可以一无牵挂，依靠生活救济就行了。现在，索性一无所有，生活反而容易。”

“真是那样吗？”

“若是加入保险负担一定比例的费用时，可就不能这么舒舒服服地治病了。”

今天下午没有手术，而且护士长又不在，值班室里显得轻松愉快。

“然而，他们当中只要死了一个，剩下的一个肯定也活不长。”

“这事终究要发生的，但没有办法。”

“小桥医师说：‘老两口感情那么好，怎么忍心告诉老太太说老头没救了呢？’”

“不过，对于病人家属，最好是预先通知。”

“对倒是对，但中途知道这事时，也会觉得难受。”

“中途知道的话，精神上也好预先有个准备。”

“不管怎么做，接受死亡心里都是不好受的，你说对不？”

伦子向旁边叠纱布的见习护士川合友子征求意见说。

“我若是死，就同心爱的人一起去死。”

“那不成‘情死’了吗？”

“那就是我的理想。反正，我不愿只剩下一个人。”

友子停下手来，抬起了头，二十岁的青春充溢在她的小圆脸上。

“总之，他们老两口是一心同体呀。”

“即使是一心同体，死的时候也是各死各的。”

“不过，能像他俩那样心心相印也就行了。”

“不管怎么心心相印，死时还是一个人。”

“是那样吗？”

“当然啦，死的人只难受一会儿，不久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是那么想的吗？”

“我可不是因为喜欢才这么想的。”

直江一言不发，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走出房间。

花城纯子从东方医院出院是在那次夜间事件之后的第四天，即十二月十日。

护士长向护士们说是她把纯子的不轨行为告诉了院长，后来纯子待不下去了才出院的。但没有一个护士相信她的话。

院长听了护士长的告状词，好像也不打算责备纯子，因为纯子在十二月十日出院的事是很早以前就定下来的。

从手术后的恢复方面考虑，切除痔疮后，第八天出院并不算太早。

护士长多么想把院长是如何重视她的意见的事向护士们炫耀一下啊，可是，护士们都不予理睬地说：

“单凭往病房里勾引小伙子这点小事，那个财迷心窍的院长是绝不会把特等病房的患者撵出去的。”

其实，最了解此事经纬的，仍然是主治医生直江本人。

护士长把夜晚那件事向院长汇报的次日，院长悄悄把直江叫到会客室来。

“昨天，听护士长说花城纯子往病房里勾引来一个小伙子，是真事吗？”

“那晚我不在场，据值班医生说是实情。”

“这姑娘，生着病还这么干？”

“可不是……”

“听说那个男的是歌星谷本健次？”

“好像是这样。”

“跟他相好，不是早就有过传言吗？这小子艳福不浅！”院长眼里露出好色的狞笑，立刻又说，“但是，做完手术没几天就干那事，不要紧吗？”

“是否干了还没有弄清楚。”

“是吗？也许单是性行为前的爱抚。”院长再次露出微笑，“护士长让我去训斥她，又说本该撵她出院等，你说有这种必要吗？”

“手术之后没有异常情况。”

“那就算了吧！”

院长从一开始就没有强制让她出院的意向。

“表面上就说我已经训斥她了。”

“明白啦。”

“那么，她预定在几号出院？”

“九号拆线。”

“那么，就是十号左右啦。”

“她的经纪人也是这个打算。”

“不过，那姑娘的裸体一定很美，身材苗条，妙不可言。”

直江不答，只顾喝茶。

“乳房大吗？”

“中等程度。”

“毛怎么样？”

“嗯。”

“毛密吗？”

“哎。”

“皮肤雪白？”

“倒是显得苍白。”

“噢……”

院长空想似的向上仰望。

“苗条，苍白，光滑似玉……”

“皮肤很粗糙。”

“是吗？”

“纹理粗疏，有种干巴巴的感觉。”

“是不是因为工作，操劳过度造成的？”

“也许有这个原因，但是，我估计她正在注射麻药。”

“是真的吗？”

“臂膀上有注射麻药的痕迹，从那毛糙的皮肤看肯定没错。”

“这么说来，她的头发也有些红。”

“那是她染的。”

院长点点头，又问：“那么，她已成瘾了？”

“我想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像她那么可爱的姑娘竟……”

院长大声说着，不知他是感叹还是惊讶。

“是什么麻药呢？”

“还不知道，不过，因为有注射痕迹，所以我想也许是鸦片之类吧。

“听说还有叫大麻的麻醉剂？”

“那玩意儿效果不佳。”

“LSD[1]幻觉剂怎么样？”

“那可不易弄到手。”

“可是，她为什么要使用麻药呢？”

“当作消遣吧。”

“注射那玩意儿，是不是挺舒服？”

“挺舒服吧。”

直江不动声色地回答。院长忽然压低嗓音说：

“听说对于那种事也挺有效，真的吗？”

“尽管肉体疲劳了，可精神仍然兴奋着，能有效。”

“原来是这么回事。”

院长想起跟真弓的事来。这阵子同真弓光能瞎闹哄一通，至于顶重要的房事却不能顺利进行。

“对糖尿病患者没有影响吗？”

“相当严重时当然不行，一般程度的病情妨碍不大。”

“前几天碰见我的一个同期毕业生，他说一般可以用。”

“使用它几乎是心理上起作用。”

“也许就是那么回事。”

院长不断轻轻地点头。

“不过，真是难以揣摩，像她那么清秀纯洁的美丽姑娘竟要注射麻药。”

“……”

“她又堕胎，又动痔疮手术……”

“她只是在表演风格方面‘清纯’。”

“然而，真人同电视里的形象可太不一样了。”

“不过，人也许都是那么回事。”

院长眨巴着眼睛以为直江说的是他同真弓两人的事，可是，直江两眼却望着手里的茶杯。

“那么，后来您向她提出了什么警告？”

“没提。既没有在病房里注射的样子，也没有具体证据，所以……”

“说不定昨天晚上就用麻药了。”

“不知道。”

“过两天我也试它一下。”

“麻药吗？最好别用它。”

“为什么呢？”

“您若是想死，另当别论。”

“死？不不，我还不想死。”

院长笑了，但直江的脸上没有笑容。

出院那天上午，纯子接受了直江的检查。听说出院，病房里挤满了制片厂厂长、经纪人及汽车司机等人。

“因为要巡诊，请各位到邻室去。”伦子说。

在场的人都暂时撤到休息室去了。病房里只剩下医师、护士和患者了。

纯子照例主动做好了接受诊疗的姿势。

因手术损坏了的黏膜，大致上恢复了原状。这时已没必要再填纱布，把阴部消毒一下就可以了。

“以后，什么时候来？”

纯子一边放下衬裙的下襟一边问。

“下周来一次吧，然后，再在月末来一次也就行了。”

“夜间不行吗？”

“我值夜班的日子倒行。”

“您值夜班的日子，现在就已定下了吗？”

“这个月的已经定下了。”

“那么待会请您去打听一下，然后再……”

“那样做行吗？”突然，旁边的伦子脸色可怕地问直江，“复诊的患者，规定在白天来。”

“这是例外。”

直江把毛巾往伦子手里“叭”地一摔，离开了床边。

“大夫！”

纯子从后面紧跟着叫住他，“我想从今以后每月一次像这样休息一下。到那时您能让我在这里住院吗？”

“当然可以。”

“悄悄地写份诊断书也行吗？”

“可以。”

“即使没有病？”

“行吧。”

“太好啦！”

纯子高兴地把两手放在胸前，又问：“您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没有特别喜好的。”

“您喝酒吗？”

“嗯。”

“以后，让我做东请您吃一顿，我知道您挺忙，可我自己也得抽空才行。”

“用不着那么做。”

“可是，我得到您许多关照，不请您吃一顿，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私人的礼品我已从经纪人那里得到了。”

“那是制片厂的，同我没有关系。您同意啦？”

天真纯洁的纯子脸上泛着媚笑。

“请陪我一个晚上吧，一起喝两杯。”

“大夫很忙，而且，酒对痔疮也挺不好的。”

伦子从旁冷冷地说。

“哎呀，我只喝姜汁清凉饮料或是橘子汁，那就没问题啦。”

“经纪人他们正在外面等着您。”

伦子捅了一下直江的肘部。

“那么，大夫，拜托您啦。”

纯子向走出去的直江送以小小的秋波，直江未予理会，走出休息室。

那天下午，纯子穿着平纹毛料的喇叭裤和鲜红的短外套，被经纪人、护理员和其他人众星捧月似的拥上汽车出院了。

[1] L SD：Lysergids（麦角酸二乙基酰胺）的简称，迷幻药的一种。

第十三章

真弓直到现在也不相信那天的事，真像做了一场梦。

不过，梦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薄下去，但唯有这次的事不管经过多长时间，丝毫也没变淡。不，不但没有变淡，反而更加鲜明了。尽管自我解嘲说这是一场梦，但立刻有个声音冒出来加以否定。这一方认为是对的，另一方认为是错的，自己的头脑居然也分为两半。

一点没错，一周前见过的直江的言行是荒诞的。这同真弓以前对直江的印象完全不同，确实存有天壤之别。

当然，真弓所知道的只是医院里作为医生的直江。他穿着白大褂，冷漠、难以接近。一般说来，从患者眼里所看到的医生大致都是如此。冷冰冰的，仿佛他已看穿了世上的一切，特别是外科医生，更给人以这种印象。

然而，直江给人的印象却不仅如此。他那冷漠的表情中还包含着一种孤独感。时而使人觉得他值得信赖，时而引诱人们去主动接近他。在他不接受任何外来事物的孤独感背后，偶尔也浮现一丝空虚的表情。

真弓对直江所抱有的好感，大概就是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印象中产生的。并不只是容貌、作风等的罗列，而是从它的整体形成的素质。

就是这个直江一丝不挂，赤身裸体，并说就这么光着身子一起来喝咖啡，还让真弓赤身裸体地为他煮咖啡。这简直是用常识无法想象的怪事。不，不仅如此。那时候直江的表情毫无拘束，目光空虚，身体摇摆不定，穿白大褂时的巍然姿态荡然无存。

当然，在医院和在家可以不同。在医院要站在给患者看病的医生的立场，在家时可以我行我素。然而，他的变化也太过分了，是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巨变。

难道是那个针剂的缘故？

真弓仔细回忆了茶几上滚动的白色针剂瓶。溶液是无色透明体，注射了它之后，直江暂时入睡了。刚才的痛苦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得一干二净。直江开始发狂是在睡上十分钟醒来以后。

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呢？

尽管外国字没有弄懂，但知道了它仅有一毫升。滴到手掌上只有一小滴的东西引起了直江剧变。它使这个冷静而孤傲的男子变成了一个荒唐透顶、恬不知耻的人。

虽然她认为是注射的缘故，但仍不敢肯定。假如真是注射的缘故，那么，应当在他注射之后马上发作，可直江暂时入睡了。干出那种怪事是在醒来以后。从道理上说，注射的是睡眠药，与后来的发狂该是没有关系的。

真弓从各个方面做了考虑。尽管在考虑，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被命令脱光衣服去煮咖啡的事，怎么好意思跟别人说呢？

若向女友们说出，只会被她们取笑并说给佑太郎听，而他决不会善罢甘休。一男一女于密室全裸，余下的事，不必细说也可以想象得出来。

然而，老实说，直江和真弓之间真没有干出世俗间所想象的那种事来。

直江趴在真弓的赤脚下哀告说：“你别走！”真弓感到可怕想逃跑，直江却使出惊人的力量抱住真弓裸露的下半身不放。

结果，真弓认输了，顺从地依照直江的意思仰卧在床上，伸直两腿准备把一切都交出去。

然而，直江只是把真弓白嫩的丰满的身躯从胸到下腹部尽情地、温柔地爱抚一遍而已。简直像要数清一根根汗毛那样专心致志。

起初，真弓以为直江的目的不外是为了达到房事的前戏，玩弄而已，已经完全落入掌中的猎物，在吞噬之前总要有一段玩赏时间。

直江一边反复爱抚着，一边像偶然想起似的去拨弄真弓的胳膊和大腿。开始时他抓住脚脖徐徐屈膝，继之又左右劈开，然后像摆弄活动玩偶一样胡乱转动。最后，还让真弓做出了难以忍受的羞耻姿势。

由于爱抚的快感和羞耻，真弓每每发出轻轻的呻吟。其实，她根本没有抵触，任凭他摆弄。

随你的便好啦！

抗逆的情绪在她倒向床铺的时候便已消失了。不仅自己光着身子，而且直江也光着，这一点倒使真弓放下心来。感到羞臊的不仅是自己，对方也是相同的。

真弓静等着直江来做爱。事已至此，反正无所谓了。与其这么爱抚，倒不如做爱痛快。

然而，直江丝毫也不表现出这种意向，依旧是蹲在床边，从床的水平线上平视她的裸体。一边从前后左右观看，一边把手掌在裸体的隆起部位上移动。

时而表露出做梦一样惺忪的眼神，时而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瞪大眼睛，凝视发生各种变化的肢体。

“来啊！”

真弓实在忍受不住，不得不喊出劝诱之声，但直江的态度始终不变。他还是延绵不断地持续着同样的动作。

“快呀……大夫。”

第三次时，真弓主动把直江放在自己胸脯上的手拉了一把。

于是，直江瞬间停止了手的动作，飞身一跃上得床来，俯身贴在真弓的下腹部。

“别这样！”

直江的嘴唇已经磨蹭到大腿根部。奇痒难忍的真弓扭动起身子，但是，直江的两手紧紧搂住真弓的腰，不顾一切地把头朝里拱去。

“不行啊！啊？”

真弓的哀号反而成了一种刺激，直江的力量更强了。

“你要干什么？”

突然间，真弓感到了恐怖。仿佛一切都会被这颗拱进来的脑袋给挤碎似的。真弓两手用力按住直江的头，竭尽全力翻身起来。一瞬间，直江失掉了可拱之处，脸面贴到了床上。

直江的狂暴和恬不知耻的行为此时已算到了尽头。自从脑袋被按到床上的瞬间，好像所有力量都用光了似的，直江两手抓住床边，俯身倒下了。他完全没有爬起来的意思，把苍白的脸面微微向右歪着又入睡了。真弓整理好衣服，梳理好头发，二十分钟后走出了房间。当她迈出门槛时，回头喊了一声：“大夫！”直江不作回答，光着身子露着后背，继续睡他的觉。真弓走回来给他盖上毛毯，然后走出房间。

他确实不正常啊！

虽然他一丝不挂，做了那么多古怪的举动，但没有和她做爱，真是怪事。

当然，真弓事先意识到他会来同她做爱，中途甚至希望能同他颠鸾倒凤。尽管女人怀着这种愿望，却没能如愿以偿，这对真弓而言，反倒留下了鲜明的记忆。

他到底希望得到什么呢？

真弓想：直江把她逼到那种地步而不追求最后的东西，也许是因为他没忘记她是院长的情人吧？直江干出那么多奇特的行动，反复做了那么多厚颜无耻的动作，也许是为了从这种痛苦中逃脱出去吧？也许是直江一边爱抚，一边死命抑制着最后的欲望吧？

这种想法使真弓暂时得到了满足。然而，另一方面也为事情进展到那种地步，两人竟未如愿结合的事感到空虚。

尽管真弓做了某些抵抗，那不过是女人向男人摆出的调情架势而已。这么鲜美的佳肴男人不来享用，对于真弓来说也不能不算是憾事。

他到底还是个绅士！

想到这里真弓又怀疑直江那晚的表现，那是否就是隐藏在他心里狂暴的另一面呢？以前她认为对他已经了解一些了，但现在却感到完全不了解他。

院长佑太郎大约每周来真弓家里串两三次门。有时隔一天，有时两天接着来。

要忙中偷闲，而且躲开律子夫人的眼睛并非易事。一天当中最容易来的时间是从下午下班前到黄昏。他向别人说有会议、有谈判等便匆匆赶到这里来。

经过同直江那异常的一晚以后，佑太郎有好几天没到真弓这里露面了。真弓还没有从那怪异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心里有愧，佑太郎没有出现，她反而觉得很舒心。

她希望就这么不声不响地随着时间的推移，把那晚的事忘掉，最好等到心神完全安定时他再来。

然而，经过三四天他还不来时，反而引起了真弓的不安。如在平时，除了要钱时以外，他五六天不来也不打个电话倒也无所谓，可这次她却沉不住气了。

难道前几天的那件事让他发觉了？

从那个夜晚以来，真弓得了个思虑过度的毛病，常被“难道”给缠住。

究竟暴露与否，问一下直江就可以了。只要直江不说，别人无从知道。

自从发生那晚的异常事件以来，真弓特别害怕直江。从前她对直江有一种难以接近的恐怖，而现在害怕的是潜藏在直江内心的怪异气质。现在连跟他交往的自己也有被卷进这怪异的旋涡之中的危险了。

第五天，真弓给佑太郎打了电话。若给他私宅打，夫人律子肯定会来接电话，所以，她便在午休前估计院长一定在医院时，给医院打了电话。首先接电话的是挂号室的女办事员。

“我是大共制药厂的，院长先生在吗？”

他俩曾约好，真弓给院长打电话时要这么说。真弓并不常往医院打电话，但每月总会遇到几件急事打过去。这就不能不使女办事员有所怀疑了。

这个私人医院虽说不小，但它却是个以少数女性为中心的团体，女人之嘴杂是其他公司比不上的。特别是当她们知道这是院长的情人时，肯定会有个别忠心耿耿的护士向律子夫人打小报告。

“大共”制药厂实际上是没有的。若单拣一个“大”或一个“共”字时，也许会安到许多药厂上。万一被夫人质问了，就往大XX和共XX一赖，便能蒙混过去。这样做也会省掉不少口舌。佑太郎每三个月琢磨一次，告诉真弓以后用这个，便把厂名写到真弓的电话簿上。有时自己也嫌麻烦，便把半年前用过的旧名再用一次。

总之，经过千辛万苦的努力，总算没让律子夫人察觉到真弓的存在。

“您是大共制药厂？”

挂号室的女办事员重复问了一次，便把电话转给院长了。院长没到门诊来，好像在三楼的办公室里。

“喂，喂！”

院长那独特的稍带沙哑的声音传来，仅凭大共两字他已知道是真弓了。也许因为有点紧张，他说话很快。

“是我，怎么啦，‘爸爸’？”

“噢？什么事？”

“您老不来，我以为您出了什么事，怪担心的，就打了电话。”

“原来是这么回事，太谢谢啦！”

也许律子夫人就在身边，院长的言辞显得不自然。

“您什么时候来？”

“今天没有空，明天或后天前去拜访。”

“真的？”

“是的，我想没有问题。”

想象一下佑太郎这时的拘谨样子，真弓真想笑出来。

“您要不来，我可要找别的男人啦。”

“不，不，这一点请您放心。”

“你放些什么屁呀？浑蛋！”

真弓骂了他一句，放下了电话。

佑太郎真的按照约定，在第二天的下午来找真弓了。

一进门就把真弓扒光，耍尽各种前戏，但最关键的事却做不成。

“这几天忙的，太疲劳啦。”

佑太郎为自己作了辩解。真弓想起了同直江的事，心情很是烦恼。

“好，我该走了。”

佑太郎看看表，急急忙忙穿上裤子。

“这就走吗……”

真弓有种没满足生理需求的遗憾。

“这么心神不定。”

“最近要来人检查，一片忙乱。”

“检查什么？”

“麻药的事。这事那事的麻烦透啦，受不了。”

“医院还要检查？”

“当然。麻药是最麻烦的。”

真弓叉开腿坐在镜台前的圈椅子上，梳了梳头。

“对啦，提起麻药来，那家伙好像有瘾。”

“谁呀？”

“就是咱医院的……”

真弓突然想起了直江，但院长说的是另一个人。

“花城纯子，就是她。”

真弓目瞪口呆。

“直江医师说她可能有瘾。”

“直江医师？”

“皮肤干巴巴的而且粗糙，胳膊上有类似注射的痕迹。”

“凭那些就可以判断出来？”

“唔，也只是感觉，这是直江医师说的，不会有错。”

花城纯子使用了麻药是件令人惊讶的事，但是，直江竟然把这事说出来也令人不可思议。虽然两件事都是出乎意料的，但真弓觉得两者在什么地方又有着联系。

“那么，花城纯子怎么样了？”

“已经出院了。”

“麻药的事呢？”

“只是说她有使用的可能，并未具体认定。”

佑太郎系上领带，把短脖子左右转动了几下。

“也真是，当今的女孩子莫名其妙。”

“您是说我也那样？”

“不、不……”

院长对着镜子照了照。

“这一阵，直江医师干了些什么？”

“他很好，你想要引诱他还是怎的？”

真弓把头向左右摆了一下。

“他很讨厌女人。”

“真的？”

“年轻女护士中虽然有人迷恋他，他连看也不看，总之，他很矜持。”

“哎，你家小姐后来怎么样了？”

听着佑太郎的讲述，真弓想起了一个坏主意。

“后来一直很老实？”

“好像是。”

“弄清楚相亲那天三树子到哪里去啦？”

真弓带着顽皮的眼神看着佑太郎。

“好像到她的同学家去了。”

“同学，哪里的？”

“好像是大学时代的同学。”

“女的？”

“当然，那还用问，当然是女同学啦。”

“那么，‘爸爸’去核实过了？”

“核实倒是没核实，但她本人是那么说的，还能有错？”

“我可不信。”

“怎么回事……”

佑太郎面带愠色地看着真弓说。

“你认识三树子吗？”

“不认识。”

“连认识都不认识，怎么这么感兴趣呢？”

“当然喽，一个女人在相亲时跑掉了，总不是件愉快的事吧？”

“也许你会感到愉快，但对我们来说却是一件大事。”

佑太郎穿上西装，站到真弓面前。

“喂，我要走啦！”

“什么？”

真弓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听我说，‘爸爸’的女儿是不是爱上了直江医师？”

“你说什——么？”将要迈步的佑太郎吃惊地转过身来，说，“你有什么证据说出这种话来？”

“只是，偶然这么想的。”

大概出门的气势被扼杀了，佑太郎坐到了沙发上。

“直江医师都三十七岁了。”

“年轻姑娘现在都喜欢那种年龄的男人。”

“然而，三树子同直江医师连一次像样的谈话都没有过。”

“这是真的？”

“那你说有过？”

“也许在您不知道的地方悄悄地幽会呢！”

“少放屁！直江君那里有志村伦子坠着呢。”

“那人，是谁？”

“我们医院的护士。”

“原来如此！”

像直江这样的男人有那么几个女性倒也不足为奇，但一旦具体地说出姓名来，真弓却感到很狼狈。

“像直江医师那种人，有两三个恋人也不算多。”

真弓嘴里说着逞强话，内心并不平静。

“今天你是怎么啦？和往常有点不一样。光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同你谈着谈着，连自己也变得昏头昏脑了。”

“那是‘爸爸’任性，不过，小姐相亲的事最好赶紧解决。”

“我很快会去处理，你不用担心。”

“还是上次那位？”

“上次的事我推说是因交通事故迟到了，请对方原谅。”

“‘爸爸’也够操劳的啦。”

“怎能不操劳？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哪能让她总待在家里？”

三树子和真弓都处于婚龄期。只因为三树子是富家子女，就能经常不断地同年轻医师相亲，而真弓却被当作三树子父亲的情妇搁置着。如有合适对象，真弓也想嫁出去。同样是女人，处境却大不相同。而且，对于这种差别佑太郎好像并未觉察。

真弓用尽她讥讽之能事说：“‘爸爸’真是个幸运的人。‘不知情者唯老头子也’，这话一点不假！”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好啦，您该走啦！”

真弓不高兴，使得佑太郎有些过意不去，但又得考虑律子夫人方面。出家门时说是去一趟医师会馆，现在已经接近五点，六点钟还有约会，得陪律子夫人到同行平山医师家里去打麻将。

“那，我走啦。”

“请吧。”

真弓应道，可身子却仍躺在沙发上未动。

佑太郎回家了，可真弓很是不安，她心里烦躁，翻来转去。想跟好久没见面的佑太郎搞次风流事，但完全没能如愿，这些当然是她心烦意乱的理由之一，但最使她恼火的，是佑太郎仍然热衷女儿的婚事，以及直江有了志村伦子这个护士。她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便产生了一个奇妙的念头。

是不是找三树子质问一下？

就因为她是院长的女儿，事事都运气亨通，这太不合理了。

没能满足生理需求的真弓，此时怒火中烧，不能自抑。

五点钟。到酒吧上班还嫌太早。真弓吸一口烟，喝一口白兰地，拿起了电话筒。院长家的号码记在真弓的电话簿上，不在行田佑太郎的头一个字部里，而在“爸”字部里。

响过一阵铃声之后，一个年长的女人来接电话。是不是律子夫人？真弓忽然警觉起来，但不是上次听过的尖声细语，从语调判断可能是女仆。

“三树子小姐在家吗？”

“请稍等。”

也许因为来电话的是女人，女仆连姓名也没问便去叫人了。不大工夫，一个年轻女子接了电话。

“喂，喂，让您久等啦！”

同先前的声音不一样，话声干脆利落。

“您是三树子小姐吗？我叫植草，能不能同您见上一面？”

“您是哪位植草小姐呀？”

“我现在没有工作单位，只是想见您一面，向您谈些有关的事。”

“您想谈些什么事？”

“关于直江大夫的事。”

“直江大夫……”

对方好像猛地一惊，通过听筒这边也能感觉到。

“用不着大惊小怪的，因为我知道一些关于直江医师的事，才……”

为了迎合三树子，真弓的言辞也柔和了。

“不过，您为什么向我……”

“偶然听别人说的，请不用担心，我是站在您一边的人。能马上见一面吗？”

“好的。”

“那么，六点钟在涩谷。”

真弓指定了在涩谷T会馆里的咖啡馆会面。

“不过，我还不认识您。”

真弓也没见过三树子，便说：

“那么，我穿淡紫色大衣，手里拿着女性周刊。”

“我穿……白色大衣。”

“那么，六点钟我等您。”

“明白了。”

放下电话，连真弓自己都对这种疯癫行动感到愕然。

到酒吧上班时，真弓总是穿着平常外出的衣服。在店里穿的衣服都装在纸袋里提着。虽说东京穿华丽服装的人不少，但像百褶连衣裙之类也太惹人注目，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酒吧间的女招待去上班。尽管真弓对于自己当女招待这一职业并不感到耻辱，但是，在途中让那些男人好色的眼光滴溜滴溜地看着也不舒服。

正像电话中约定的那样，真弓穿着普通的淡紫色大衣，右手拿着周刊杂志和纸袋走进了T会馆。因为没打到出租车，所以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但对经常误点的真弓来说这还算准时。

走进咖啡馆看了一圈，靠窗边走道的座席上，有一个穿着白色双排扣大衣的少女独自朝窗外望着，真弓立刻认出她准是三树子。

把一个二十三岁与自己同龄的女人看成是少女固然可笑，但实际上，头一眼看到三树子时，真弓的确把她当成了少女。

当她走近时，三树子抬起头来，微微欠身。

“您是行田三树子小姐吧？”

“是的。”

“我是植草。”

是因为光线的缘故吧，三树子的脸色显得很苍白。

“对不起，把您叫了出来，您吃惊了吧？”

三树子两手扶在膝盖上点了点头。她那从中间分开的柔软的长发低垂到两肩上。真弓也有几分孩子气，但有些拘谨的三树子的脸庞更显得幼稚。

“来两杯柠檬茶。”

真弓向女服务员要了茶以后，便把纸袋放到靠通道一侧的空位上。

真弓的晚妆是在银座一家常去的美容院做的，一般都与整理发型同时进行。因此，她在晚上上班之前的化妆并不很浓，即使这样，她的粉饰仍不同于普通人。也许这是因为女招待这一职业自然渗透出来的情调所致吧。三树子仿佛审视外星人似的盯着真弓。

“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上次因为扭伤了脚踝骨，曾在你父亲的医院里治过病。”

“是吗？”

三树子这才放下心来似的点了点头。

“你是在那里认识直江医师的？”

真弓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说出同佑太郎的关系来。如果说出来，这位纯洁的三树子不但会被吓坏，而且会蔑视她的。

“那么，您提到的直江医师是怎么回事呢？”

“并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如果您爱上了直江医师，我想忠告您几句。”

三树子疑惑地歪了歪小细脖，真弓向端来的柠檬茶里搁了块糖说：

“您爱直江医师吧？”

三树子被真弓死死盯住低下了头，她那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形成一个柔软的暗影。

“你不必有顾虑，能诚实地告诉我最好。”

“不过……”

“我知道，你很爱他。”

“你怎么会知道呢？”

“这不重要，我问你了解直江医师吗？”

“他的事？”

“和你父亲医院的护士好像恋上了。”

“是志村伦子小姐吧？”

这一回轮到真弓吃惊了。这个表面老实的姑娘竟连这些都知道，真弓觉得不可轻敌。

“你已经知道了？”

“从医院的人那里听到的。”

仔细想来，三树子既然是院长的女儿，医院里的传言岂会不知道？

“还不止这些哩。”

满以为刚才那件事会使她大吃一惊，看来并无效果。于是，真弓打出了第二颗炮弹。

“就是那位医师稍微有些异常的传言。”

“异常？”

“是啊，听说他时常发狂，会干些稀奇古怪的事。”

“他做什么事呢？”

“这话真难说出口，有时脱光衣服发狂，有时光着身子喝咖啡。”

“怎么会呢？”

“这是真的。”

“这些事是谁说的？”

“反正我听别人说的。”

三树子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停了一会儿说：

“我不相信有这种事。”

“信不信由你，反正是事实。”

“您为什么想把这种事告诉我呢？”

“刚才我就说过，只是想忠告你。”

“不管您怎么说，我也不相信。”

表面幼稚的三树子的脸上，掠过一丝意想不到的固执表情。

“您倒是挺固执。”

真弓看着这个一心一意爱着直江的小姑娘，不由产生了憎恶之感。

“您同直江医师发生了肉体关系吧？”

“有了又怎样？”

三树子挑战似的反唇相讥。

“到底还是……”

真弓不慌不忙地点了点头，感到自己很狼狈。从三树子对直江一心一意的态度看来，可以肯定他们已发生了肉体关系。直江和真弓能那么裸体胡闹却没有超越最后一线。真弓认为那是直江为她所处的位置所表现的关怀，尽管喜欢，但没有办法，只得忍耐。然而，假如直江同三树子发生过肉体关系，这一想法就站不住脚了。

直江不同院长的情妇做爱，却同院长的女儿发生关系，岂不是最大的反逆之举？

真弓为自己没能同直江做爱，而这个黄毛丫头三树子却同直江发生了关系而感到莫大屈辱。

“我到过直江医师的公寓。”

“那又怎么样？”

“在那里跟他睡在一个床上。”

同既定方案相反，真弓信口开河了。“他脱得光光的，跪在我的脚下向我恳求说：‘请永远留在我身边。’”

三树子默默地看着唠唠叨叨的真弓。

“他的事我知道得最清楚。”

虽然她没被夺取身子，可看过他的疯狂瞬间，这就是她引以为豪之处。

现在看来，疯狂了的倒是真弓，她越说越气愤。

“直江医师把你的事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绝对不会。”

“你好像挺有把握？”

“明天，我还要跟他会面的。”

“你同他幽会，又去相亲吗？”

“相亲……”

三树子语塞了，但马上说：“我才不去相亲呢！”

“这么说你要把相亲放在一旁，让直江医师搂着你睡觉，是吗？”

“这种事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用得着！”

“用不着！”

周围客人看见两个美女互相瞪起眼来，便停止了谈话。真弓觉察到了这种情况，立即语调柔和地说：

“我是你爸爸的情妇。”

“爸爸的情妇？”

真弓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三树子无法相信，不，她不想相信。她甚至不知道后来在哪里、怎么同真弓分别的。当清醒过来时，她已独自走在从涩谷车站通向道玄坂的混杂人群中了。

正值机关、企业的下班时间，人行道上行人拥挤，车站前学生们的喊声、近处商店的叫卖声、汽车的噪音混成一体，形成一种热腾腾的繁杂气氛。

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只想这么茫然地走下去。希望快点穿出人群，躲开噪音，一个人待一会儿。然而，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总也逃不出去。

登上坡道，来到交叉路口，三树子总算找到了一辆出租汽车。

“您到哪里？”

车开动以后司机问。

“嗯……”

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去朋友家。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待会儿。

“一直朝前开！”

“您这么说，我可不好办。”

“去横滨！”

刹那间她回答说。当然并不是有目的地说出的。只因为横滨离得远，这期间可以一个人在车上待会儿。

她用两手按紧大衣衣襟，向窗边靠近身子。十二月的天空已经暗淡下来，霓虹灯争相斗艳。看了这一切，三树子才觉得她现在真是一个人了。

她真的是爸爸的情妇吗？

真弓那令人怜爱的圆脸立刻浮现在眼前。虽然算不上很美，但也许是招惹男人喜爱的脸。这张脸在三树子看来却无异于母夜叉的脸，恶魔的脸。

父亲怎么能同这个女人搞上呢？她只说名叫真弓，是爸爸的情妇，没有说出更多的话。他们从什么时候起在什么地方认识的呢？现在住在哪里？这些她一概没说。看她那身打扮准是个上夜班的女招待，爸爸也许在那里认识她的，倘若是这种程度的来往，倒也问题不大。

然而真弓的口气倒像是很有自信。她还说你若不信，不妨去问问！没有把握她敢说这话吗？再说，她连妈妈的名字和家里的电话号码都知道。

她还知道爸爸那辆外国车的车牌号和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西服。这么说，今天她同爸爸见过了，对于我她什么都知道，而我对她却一无所知。仿佛在不知不觉中被她看穿了一切，心里好生害怕。

难道爸爸对我们隐瞒了什么？

尽管仍有怀疑，但也不能说绝无此事。正像在书上或电视上看到的那样，这种事是常有的。

然而，三树子仍然觉得奇怪。这女人既然是爸爸的情妇，和爸爸有某种关系，她就不可能去接近直江医师。真弓说她到过直江的公寓，并说两人都脱光了。在卧室里一男一女脱光时，肯定要发生关系。爸爸的情妇怎么能这么做？而且又怎么能把这事告诉他的女儿呢？

太奇怪啦……

但是，值得奇怪的事还不止这些。直江医师真的能够像真弓说的那样做吗？他赤裸着身体跪下，向女人乞求。那个冷漠的直江医师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像他那样冷静的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她说的话全是假的！三树子突然想通了：

原来是她爱直江医师啊！

这一点在同真弓面对面地谈话时，三树子就意识到了。

谈着谈着，三树子便觉得自己是在同情敌谈话。所以，她俩的谈话变成了激烈争吵，致使周围的人转过头来看她们。这么简单的道理三树子为什么竟给忘了？原因是真弓提出来她是爸爸的情妇，使三树子的情绪受到了打击。这句话又是最后一句，三树子听了便完全失去了理智，始料不及的打击把三树子的幼稚身心给搅乱了。

倘若她真是爸爸的情妇，同时又爱着直江医师呢……

三树子竖起大衣领子，径直朝前方看去。在前方的汽车洪流中，地铁工程施工的红色信号灯一亮一灭地闪烁着。

原来爸爸被戴上了绿帽子。

戴绿帽子是指妻子与别人通奸，所以按这个定义爸爸也算不上被戴绿帽子。但倘若爸爸爱真弓胜过于爱妈妈的话，那么在“爱”这方面他确实被戴了绿帽子，那么因为他的情妇跟别人私通了。

私通的人究竟是谁呢？

三树子透过窗户仰望被霓虹灯染红了的夜空。但见上方覆盖着漆黑的苍穹，白天的烟雾仍旧迷漫着，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漆黑的天空无边无际，深不可测。在黑暗中，三树子回忆起了她的第一个男人——直江的面孔。

“噢，过池尻了吗？”

“已经是三轩茶屋了。”

“请折回池尻，我想起了一件事，拜托你。”

“那么，您不去横滨了？”

“对不起，不去啦！”

“真糟糕，在这种地方不能掉头。”

司机抱怨地说，他把车向右侧靠拢过去。三树子为自己的突然决定感到茫然。此话一出口，连她自己也惊奇为什么要说这种话。然而，想去直江那里的心情，从与真弓相会时便潜藏在心底了。更确切地说，这是一周来一直在三树子心里躁动的心思。

同直江的约会是在明天，应当在明天早晨向直江的公寓打电话确定具体时间。当她向司机说出的瞬间，自己感到惊奇的是：为什么约定明天相会，而今天竟忽然想起要去，头脑中的确想的是明天相会，而身体好像在想着另外一件事。也许她一旦把身体许给了直江，就同直江不可分离了。不过，她倒是没想那么多，至于身体上的事更是不曾考虑。

她去找这个私通爸爸情妇、同别的女人若无其事地搞关系的厚颜无耻的男人相会，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不合情理的。但是，现在的三树子，觉得必须马上同直江见面。

三树子到达池尻直江的公寓时，刚刚过了八点钟。在离开繁华街道稍远的夜空里，这幢白楼像神话中的城堡那样矗立着。三树子蹑手蹑脚穿过一楼正厅登上电梯直达五楼。

下了电梯，顺着右边的走廊走去，来到518号直江的门前。在按旁边的门铃之前，她所想的只是今天比约定日期提前了一天。

按了两遍之后，听见里面有人开门的声音，门开了。

直江穿着深蓝色大岛和服，双臂交叉站在那里。

“出什么事了？”

“发生了一件必须与您相见的事。”

三树子脸色苍白仰望着直江。

“您忙吗？”

“不，不忙……”

直江向室内扫了一眼。

“有客人吗？”

“不，没有。”

三树子等着直江让她进来，可直江关好了门，看看手表说：

“九点钟有客人来，那之前完全可以。”

“我马上就回去。”

三树子转过身脱下鞋摆整齐，在门旁叠好大衣，走进内室。右边有张床，中央有暖炉，左边有书架，同她初次到来的夜晚没有任何变化。

三树子坐在暖炉旁深情地环视它们。

“你想说什么？”

直江很客气地说。照例往酒杯里倒了冷酒。

“老实说，今天我遇见了一个怪人，刚刚同她见过面。”

三树子说着，把手伸向暖炉。

“也请给我一杯酒吧。”

“你不会喝酒吧？”

“我想喝。”

“等我去拿杯子来。”

“不，就用它喝吧。”

她把直江正在用着的酒杯拉过来，咕嘟咕嘟往下灌，透明的液体顺着三树子的细小喉咙流了下去。当喝了三分之一杯时，她拿开酒杯喘了口气。她立刻觉得身上好像被无数枪弹击中了似的，顿感脑袋发热、发晕。

“我，想打听一件事，请您如实地告诉我。”

直江掏出烟卷，用打火机点着了火。

“今天我同真弓小姐见了面，您认识她吧？”

“认识。”

“我从她那里听到了许多事。”

三树子又喝了一口酒。她喝酒是为自己壮胆的。

“她说她来过您这里，这是真的吗？”

“……”

“她说在这里同您搞了很多事。”

“什么事……”

“您问问自己的心总会明白吧。”

酒劲儿上来了，三树子的身体像松了箍儿似的松散，而嘴巴却劲头十足地说开了。

“只你们两个人，单独待了很长时间。”

直江端坐不动看向窗外，那干瘦的样子就像鹤一样伫立着。除了显露出他苍白的脸庞外，他一言不发。他冷漠高傲的神态，更加勾引了三树子的心。

“我全说出来，你们两人都光着身子，您跪在她的脚下大叫说：‘请别走，永远留在我身边’，而且……”

说到这里，三树子缄口不语了。她觉得自己说这种话太难为情了。她痛恨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但嘴上说的与心里想的却截然相反。

“您真的做出那种事了吗？”

“……”

“不对吧，是谎话吧，是她编造的，对吧？”

“不是谎话。”

“啊？”

三树子大吃一惊，直江朝三树子身后的墙壁望去。

“正像她说的那样，一点不错。”

“到底是……”

三树子强忍心灵深处坍塌下去的感觉，瞪大眼睛直视直江。

“这么说您同她……”

“没发生关系。”

“不过……”

“有过那种举动，但我想没发生关系！”

“怎么还‘我想没发生关系’呢？”

“实在记不清楚了。”

“您太卑鄙了，有了那么多行动却说没发生关系。”

“当时，我神志不清。”

“那，是什么意思，我不相信那种事。”

“不信，就不信好啦。”

“您……”

三树子真想跳向直江，狠狠打他几记耳光。

“她是什么人，您知道吗？她是我爸爸的情妇！”

“知道。”

“那么，您知道这一切还同她……”

三树子伏在茶几上哭起来了。

“您是个恶魔、疯子、大坏蛋！你要下地狱的。”

直江一边看着埋头痛哭的三树子一边看表。已是八点三十分了。

“浑蛋哪，浑蛋，老天爷也不会饶恕你这种人的。”

直江站起来，上厕所去了。返回来时他坐到三树子身边，一言不发，把她细小柔弱的身体拉了过来。

“别这样，我讨厌您这种恬不知耻的人！”

直江搂过三树子，而三树子却死命抓住暖炉边不放，竭力挣扎。可直江的嘴唇却落到她正在喘息的嘴唇上了。

“臭嘴！”

三树子狠狠咬紧嘴唇，扭动脑袋躲闪他。直江仿佛从在手臂里扭动的躯体中得到快感似的停了一段时间，然后他觑准机会捏住三树子端庄美丽的鼻子，等她憋闷得张开嘴时，便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三树子从狂涛骇浪中清醒过来是在三十分钟之后。风波平息了，睡觉前的憎恶、悔恨也消退了，只剩下懒洋洋的身体里残留的舒畅和安闲。

当然，离快感尚有一大段距离，但确实是甜蜜蜜的。

三树子徐徐抬起头，看了看刚才抵在自己头上的直江的胸脯。直江的胸脯消瘦而坚硬，心口窝两旁排着肋骨，再往上就是他的喉头。三树子犹如在观赏着很久以前就熟悉的景物似的。

“一个、两个……”

三树子用眼跟踪肋骨，“三个、四个。”这些都是刚才紧搂她、压着她的骨头。

“五个、六个。”

当三树子数到第六个时门铃响了。三树子把脸抵在直江胸脯上，蜷缩了身体。她不敢大声出气，只把感觉集中在耳朵上。

停了一会儿门铃又响，这回是按两次停一停。三树子这时一丝不挂。刚才她虽然做了有限抵抗，但现在已是全裸，一副玻璃工艺品似的滑润躯体正在毛巾被中瑟瑟发抖。

门铃又响了，没有作罢的意思。

三树子悄悄地闪开脸，向上望了直江一眼。

“有人来啦。”

“就这么别动。”

“可……”

直江仿佛叫她不要作声，紧紧搂住了她。三树子好像要从不安中逃掉一样，又钻进他的怀里。

门铃又响了两次忽然不响了。

“难道走了？”

直江搂着三树子闭上了眼。

“……”

“是谁？”

直江不答，俯身向下从茶几上取过烟卷和烟灰缸，点着了烟。

“这人生气走了。”

三树子正说着时，电话铃响了。直江拿着烟卷歪着脖子沉思了一下。

“还是刚才那人。”

这铃声就像看透了屋里有两个人似的继续响下去。铃声响了十几次，仍没有停止的意思。

“哎，接吧。”

直江站起来朝洗碗池走去。三树子赤身裸体裹着毛巾被坐在床上找内衣。

电话铃像疯了一样继续响下去。那铃声仿佛在执拗地倾诉着怨恨，三树子胆怯了。她真想大哭一场。

直江返回来，往柱子边上一站，就像等待他的这一举动一样，铃声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

三树子回头一看，但见直江右手握着钳子，剪断了电话接头。

第十四章

两年前，律子夫人学会了打麻将。佑太郎在大学医院时便喜欢上了它，个人开医院后，常把同期同学叫到家里来搓几把。

近来，他常把在附近开医院的平山医师和在目黑区住的内村医师等约来玩，但他们都有一摊子住院病人，身不由己，所以每月玩上一次可说是千方百计挤时间了。特别是佑太郎担任着都议会议员和医师会理事两个职务，忙起来之后，玩的次数就更少了。

给律子夫人做麻将启蒙老师的是佑太郎。过了五十岁还向妻子教授麻将，别人都认为近于荒唐，但佑太郎却自有他的小算盘。

这是因为：夫人眼看着就要进入更年期，歇斯底里症状日见明显，让夫人转变情绪，学会一些游戏方法，这样就可以减少一些麻烦。

这样做既可以减轻因同真弓厮混而对不起夫人的精神压力，又可逃脱夜间对夫人应尽的义务。

起初，他估计夫人不一定要学打麻将。佑太郎温和地怂恿她说：“你光看别人玩多无聊啊，最好学一学一起玩。”想不到夫人当真起来，于是，佑太郎就趁热打铁地教了她。

既然有言在先，佑太郎就一马当先，觑准一两次机会认真传教起技艺来。但他同妻子、女儿玩牌真是无聊至极，于是，中途就让儿子佑司教她们玩，这样，他便抽开身子了。

本打算让她学会了作为她的消遣手段，但是，夫人不知从何时起却真的狂热起来。随着跟护士长和事务长等人不断切磋比试，现在完全成为了一把好手。后来，她竟把平山医师的夫人也拉进了麻将圈。

这么一来，让她学会打麻将反倒成为一件坏事了。从前，说在哪里哪里玩麻将来着，于是可以泡在真弓公寓里不出来，但现在这招却失去了效用。不仅如此，最近连平山夫人也对麻将狂热起来，双方夫妻打对阵的事也就频繁起来了。夫人们对双方男人的私生活都了如指掌，筹划打麻将时，佑太郎想随便捏造理由逃脱根本办不到。

佑太郎原来就喜欢打麻将，当然对打麻将本身没有什么不满，但若和妻子伙同平山夫妇一起打的话，就感到枯燥无味了。佑太郎喜欢那种若是打麻将就多下赌注，情绪紧张地玩个痛快的打法。跟这对夫妇做对手，简直像泡在温水里洗澡一样乏味。虽然也下赌注，但这通货膨胀式的麻将一千分才一百日元，一个晚上三四千日元来回波动，从妻子到丈夫，又从丈夫到妻子翻来倒去，除了消磨时间外，一点意思都没有。

这一点平山医师也有同感。但他现在外边没有女人，所以也就乐于玩这种家庭麻将了。

只有佑太郎一人，每逢想起真弓时便神魂恍惚，怏怏不乐。

不过，又不能过分形之于外，于是，就以夜间怠于房事而予以补偿，耐着性子陪他们玩。

那天晚上共打了三圈便结束了。赢输排列是：律子夫人第一，平山夫妇占了二位和三位，佑太郎居后。

虽然打这种麻将是无聊的，但干起来竟十分认真的佑太郎今天却输得最惨。白天跟真弓幽会竟以无所作为而告终，心中着实不乐。今天真不走运。

从六点开始到整十点结束，临回家前稍事休息时便进入闲谈阶段。女人们筹划打麻将除了感到麻将有趣以外，结束后的欢谈也是挺开心的。

“你们医院的护士怎么样？”

谈话自然而然进入共同的话题——医院的事。

“能怎么样？人手不够的地方全用见习人员补充。”

律子夫人刚喝了一杯啤酒，眼圈就见红了。

“我们那里现在只有三个人。”

“哎呀，原来不是四个人吗？”

“就是这个最使人头疼。两年前以见习护士身份到我们这儿来的那个叫矢野的姑娘，你还记得吧？”

“对对，挺白净挺好看的姑娘。”

“就是她，说想半工半读当护士。于是就让她上午半天在医院里干活，下午到医师会举办的准护士进修学校学习，后来您说怎的……”

“她跑啦？”

“可不是嘛，过了两年通过了国家考试，好不容易成了一名合格的护士，以为她以后会为我们安心工作了，没想到她竟然要回老家去。”

“什么理由呢？”

“说是母亲得了心脏病，无论从哪方面看那都是逃脱的借口。其实她母亲身体不好的事，以前我们也都知道，然而并未严重恶化。”

“让她上学之前，是不是已经讲清毕业后要在本院工作几年的？”

“说是干两年，但只是口头上的约定啊。”

“那也得遵守约定啊。”

“我也这么想，也曾要求大夫强硬一点。”

平山夫人管自己丈夫叫大夫。“然而，他却不紧不慢地说：‘这姑娘的母亲病情恶化要回家，怎么能强迫人家留在这里？’”

“我们那里也是。”

风向转到了男人们头上，佑太郎和平山医师只有不停地用啤酒干杯。

“去年也是，有一个人用同样手法跑掉了。”

“把她送到学校去学习，成为一名合格的护士后就跑掉了，气死我了。”

“近来这些年轻姑娘根本不顾什么恩情义理的，只要条件好，她就跳槽。”

“像你们那种大医院还好办，我们医院又小，啥都难办。”

“不管多么大的医院，私人医院都是一个样。国立、公立的大医院公然从外面抽拔护士。”

“护士不足真让人头疼。使用她们时，还得多方讨好，简直不知道谁是雇主谁是被雇者。”

“医师会没有什么对策吗？”

“当然正在考虑。”

佑太郎不耐烦地答了一句。这种事在医师会里不知讨论过多少次了。“各区都设立了准护士进修学校，可愿意去学习的人却很少。”

“真是的，为什么愿意当护士的人这么少呢？”

“因为薪水低吧？”

“能是这样吗？我看未必低。”

“从工作内容的分量上计算是低点。”

“但您瞧，她们不是舒舒服服地游逛着吗？”

“在技术和工作责任的比例上显得低。”

“然而若再提高工资，医院就得倒闭了。”

“可不是，连现在这样都勉强维持着。”

律子夫人对医院经营并不是内行，但一拉起家常她便像饶舌妇那样唠叨个没完。

“这样下去，会越干越穷。”

“真是的！”

平山医师立刻赞同佑太郎的意见，随后，两位夫人也都称是。因为都是开私人医院的夫妻，在这方面他们深有同感。

“一日三餐加被褥，住院费才一千四百八十日元，像这样便宜的旅店您也找不到啊！”

“您说得真透彻。”

“本来嘛！我们与您那里不同，是个小企业，连我自己也要到医院里包药、计算账单、讨好患者，真够呛。”

“哎呀！我也同您一样。”

“不过，我们这种小医院可比不上您那拥有七十多张床位的大医院。”

“不，太太，并不是因为医院规模大了就挣钱。”佑太郎点着一支雪茄烟说，“事到如今回头想一想，雇用五六个人时最为有利。医院扩大了工资就要相应增加，眼睛看不见的漏洞比比皆是。若是别的行业当然是资金越大越挣钱，可只有医院不是那么回事。”

“确实有这种情况。”平山医师插嘴说。

“医院大了，好像是挣钱了，其实，利润比率并没有随之上升。”

“那，您说像我们这样就可以啦？”

“嗯，也可以这么说。”

“可是，医院小患者看不起，不来就诊，这一阵连做阑尾手术的都不来了。”

“我们也一样。”

“像二条街那位肉铺老板患了阑尾炎，大夫跟他说最好做切除手术时，他答应了。我们为他准备了病房，铺上被褥，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时间不早了，以为出了什么事，便打电话去问，家里人说：‘正赶上一个亲戚住院，他到都立医院去了。’这全是一派托词，实际是嫌我们医院小，看不起我们，跑掉了。”

“是不是因为我的医术不高明啊？”

平山医师苦笑着说。

“我们总是到他那里去买肉，您瞧连他都这样。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去他那里买肉了。”

“这卖肉的也太绝情！”

两位妇女谈得越是高兴，男人们越是扫兴。

“比起都立医院的年轻医师来，还是您的医术高明啊。”

“光生气也没用，谁愿意来谁就来好啦。”

“可以说，医疗费是绝对低廉的。我们那么大操大办地让他住院，阑尾切除手术费还不到一万日元。”

“那么便宜……”

“像您这种大医院的太太多让人羡慕，我多想不再计算账单，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啊！”

“天哪！哪有这种事？医院扩大有扩大后的劳累和苦恼。”

“像这种放置不管就有生命危险的重症手术费，才刚刚抵得住两个人在饭店的一顿饭钱。”

“若是在银座的酒吧里，一个人连三十分钟都喝不上。”

“可不是嘛。”

“光做这种廉价的手术，您为什么还常去银座呢？”

“两件事哪能相提并论？”

被律子夫人捅到痛处，佑太郎神色难堪起来。

“你们是不是全靠手术前后的药品和注射赚点钱？”

“是啊，全靠用药。”

平山医师说了句公道话。

“真是的，医生并不是药店老板。”

“你们听说安井的阑尾手术没有？”

仿佛要逃避女人们的唠叨，佑太郎悄声向平山医师说。

“安井？就是住在三田的那个？”

“前几天，医师会开完后，我同他去喝了两杯，他说：‘患者如果有保险的话，全按移动性盲肠手术收费’。”

“按移动性盲肠做手术？”

“不过，有保险的本人并非都是移动性盲肠啊？”

“所以呀，不管三七二十一，都那么处理。”

“唔，有道理。”

“反正那也不是了不起的手术，只把盲肠的一端拴住就行。对于那些不是移动性的便什么也不做，只当作做过了，去收手术费就行。万一以后变成了移动性盲肠，就说当时做了手术，可它又移动了。这么解释就行。反正是肚子里的事，谁能知道？！”

“不过，与阑尾手术同时做别的手术，不能分别向保险公司要钱啊？”

“当然，但在编制报表时，得另写一个日子。”

“他可太贪婪了。”

“不贪婪怎么能弄到钱？”

“就说患者也有移动性盲肠炎，顺便给他做了就行。这是在切除盲肠后五六分钟就能做完的手术，若患者有保险，是不用他自己掏腰包的。”

“安井从很早以前就这么干着？”

“听附近的医生说，已经有两三年了。”

“那么，保险公司审查方面没有提出异议？”

“不知是否是讥讽，审査人员说：‘你们医院的盲肠患者差不多都是移动性盲肠并发症啊？’”

平山医师笑了。

“不过，只给有保险的患者做，问题不大。”

“然而，我却不愿意干这种非法勾当。”

“正因为你有这种想法，所以你到什么时候都得是这种医院的院长。”

也许女人们从半路上听了他们的谈话，平山夫人插嘴说。

“外行人别乱插嘴！”

“他就是这么个人！”

平山夫人被丈夫训了一句，扫兴地对律子夫人说。

“这么低的医疗费，光靠认真守法地干，永远也赚不了钱。”

“可不是，车站前的开田太太也这么发过牢骚。”

“可是，听说她们那里的候诊室总是门庭若市。”

“因为那里是眼科。眼科、耳鼻科若没有大量患者，那就维持不了啦。”

“能是那样？”

“听说有七成是洗眼的，用了消毒药水，费那么多事，医疗费才七十日元，即使有十个患者也不过七百日元。她抱怨说：‘早知如此，当初真不如学牙科专业啦。’”

“不，最好是兽医。”

“兽医？”

听了佑太郎的话，律子夫人一震，回过头来问。

“对啦，兽医不受保险等限制。”

“收费自由。”

“再说患者都是富有者。”

“不是患者，是饲养者吧。”

四人同时笑了。

“万一发生误诊也跟人不一样，不必负多么严重的责任。”

“那么，从现在起改干兽医怎么样？”

“你敢抓狗吗？”

“不敢。”

“我也不行，糟糕！”

四个人又笑了。

“总之，近来的医生不是医生，成了药店老板和会计啦！”

等大家笑完了，平山医师用慨叹不止的调子说道：

“这样下去，医生变坏也在情理之中。”

“医术低劣、手术返工的医生，反而多得手术费，住院期拖长，医院多收住院费，何乐而不为。”

“昨天刚当上医生的年轻医师跟干了二十多年临床经验丰富的老医生挣一样多的手术费，真不合理。”

“但是，医生的等级也很难排列呀！”

“不过，教授和新当上医生的统统一个样可就有点……”

“教授也有大头针和锥子的区别呢。”

“是这样吗？”

“如果笼统地说年龄大了就是好医生也未必对，现实中就有开了二十多年医院而头脑仍很陈旧的人。”

“你马上就同他们一样啦。”

平山夫人瞪了丈夫一眼。

已到十点三十分了，可夫人们因为丈夫在身边，所以仍能沉住气。平山夫妇只有一个正在上大学三年级的女儿，佑太郎夫妇有佑司和三树子两个孩子，但是他们都不用大人操心了。医院方面知道他们在这里，既然没来电话，就说明那边一切正常。

虽说是同知心朋友交往，有妻子在一起谈话时，佑太郎总觉得没趣，但跟真弓在一起时却没这种感觉。即使马上回到家里也不过就是睡觉罢了。今天不如让赢了钱的妻子多喝几杯啤酒，多闲聊几句。何必勉强让她回家？又不想跟她交欢！在这里充分满足她的饶舌欲望，回家后肯定倒头就能睡着。

佑太郎考虑这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事，也是因为他近来精力锐减了的缘故。从前，对妻子自不必说，一看见真弓那种活蹦乱跳的身子时，他的性欲便上来了，可最近连续两次“失败”以后，那个最关键的部位就不听使唤了。

当他想到连对真弓这样年轻的身体都无能为力时，突然觉得自己确实老了。

因糖尿病所产生的阳痿，若非极度严重，是不会“失败”的，他经常这么劝慰自己。若是外行人，经医生这么诱导，就会见效的，但现在他是自我暗示，尽管医学上说得通，但效果却不佳。

他如此这般思绪万千，认为这是心理上受了影响，根本不认为这是情绪上的问题。老实说，没有比给医生治病更难的了。

佑太郎在忧郁中沉思的时候，女人们的谈话也没有间断。这时正热烈地交谈着女儿的婚事问题，她们一边叹息着没有合适对象，一边又做出对此事从不烦恼的样子。

“除了刚才说的移动性盲肠以外，我还听过一桩奇闻。”

平山医师仿佛觑准女人们的谈话间隙小声说。

“怎么？又是外科医生吗？”

“是耳鼻科。鼻炎啦，化脓啦，一般是在洗净后用利多卡因棉棒堵上，是吧？”

“不是用肾上腺素吗？”

“也用肾上腺素，也用利多卡因。”

“很久以前学过的，现在全忘了。”

“但是，与它起同一作用的还有普鲁卡因药水。它比利多卡因便宜得多。”

“普鲁卡因在我们医院里被用来做局部麻醉，价钱不到利多卡因的一半。”

“本来应当使用利多卡因，可有的医院竟用普鲁卡因代替了。”

“毫无疑问，是因为它便宜呀！”

“然而，普鲁卡因多少带点毒性，会上瘾，每天把它涂在鼻黏膜上，以后就得每天去涂，否则人就不安稳。”

“这么说化脓治好了，也得天天去涂这药水喽？”

“那可不是。仿佛医生在培养中毒患者。”

“患者总得到医院来，又赚钱，岂不是一举两得？”

“反正也不是大不了的中毒，论罪过也不大，但作为医生是不应该这样做的。”

“哪一行都有自己的窍门。”

平山医师给佑太郎倒上啤酒。

“听我说，老头子，下回三树子相亲的事若再不成功，以后可就难办啦。”

“嗯，嗯。”

由于是突然袭击，佑太郎回答得有气无力。

“你同三树子是不是好好谈过了？”

“我打算明天同她谈。”

“你真烦人，应尽早跟她谈，这样下去会错过时机的。”

“可是，三树子小姐对于这么好的人哪点不满意？”

“这孩子最近跟我什么也不说，没同府上的康子小姐说些什么吗？”

“谁知道？这一阵子我家姑娘也不把我放在眼里，太可恶啦。”

佑太郎听着两人的一问一答，忽然想起白天从真弓那里听到的话。三树子爱着直江——虽然他认为不可能，但也不能完全否定。现在自己同真弓的岁数就相差两轮多，不也结合了吗？想到此，佑太郎六神无主了。“不过，像你们那样的大医院如果没人继承，简直太可惜啦！”

“如果佑司升入医学院也就没有这种问题了。可他说看到父亲从早到晚让患者追逼着，太苦恼了。虽说当医生这行当发不了大财，但也不会吃不上饭。”

“可不是嘛，我若是有个儿子，花上一千万日元也得把他送进医学院去。”

“喂，喂，别胡吹，咱家可没那么多钱。”

平山医师慌忙左右摇头说。

“借钱也得这么干。您瞧这么个小医院，从医院房屋到医疗设备少说也值四五千万日元呢。再说他一年比一年老，干不了医生时，这医院就毫无价值了。半旧的医疗器械不值几文钱，医院建筑除了用作医院以外也派不上用场。用一千万日元让孩子去医学院读书，这种心情总能理解吧？”

“我也一样，当我听佑司说他不上医学院读书时，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

“多可惜呀，府上同我们不一样，那些设备足值几亿日元。”

“想要改成公寓住宅都困难，因为都是钢筋结构，不易改造。”

“三树子的对象是不是到你家入赘？”

“不、不，一提这话，现在的年轻人都不肯这样。不过，这人是内科医生，过些时候他想继承医院时就让他继承。”

“老实说，开医院的人若没有从医学院毕业的儿子介入，简直撑不起来。”

“第一代人拼命经营，顶多能把设备投资赚回本钱，这已是一大关了。”

“所以，我们也没必要再扩大医院规模了。”

“一点不错。扩大以后，又是医生，又是护士，光是找人一项就够你受的。”

“不过，像你们医院找到了直江医师那样的好医生，多好哇。”

“嗯。若论医术那是没得说的，不过……”

“还有什么说的……”

“不，有一点。”

“他是单身汉，能长期待下去的。”

“是的。好像还爱上了我们医院的护士。”

“别瞎说！”佑太郎制止律子夫人说，“好啦，我们该告辞了！”

“可不是，坐下来就不想走。”

碗柜上的座钟指着十一点。

“再多坐一会儿嘛，忙什么呀，我们又不马上睡觉。”

“明天还有事，别耽误正事，走吧。”佑太郎向妻子说完，便先站起身来。

从平山医院到佑太郎家，步行也就是十分钟的距离。两人来到家门前时，门灯亮着，正厅大门也没上锁。

往常一过十点，女仆就把所有的门全都锁上，只留后门开着。也许因为今天主人夫妇双双出门，所以特意留下的吧。

“我回来啦！”

进了正厅大门也没见有人来接。女仆好像已睡下，孩子们都各自待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

“多危险哪，大敞着门！”

律子夫人脱去大衣，锁好正门来到客厅时，佑司从二楼走下来。

“晚饭用过啦？”

“嗯。”

佑司打开冰箱取出啤酒问：

“三树子没跟你们在一起？”

“怎么啦？”

“到现在还没回来。”

“真的？”

律子夫人惊讶地回头看着佑太郎。

“她能上哪儿去呢？”

“那丫头近几天好像尝到了夜游的甜头。”

佑太郎拿起啤酒瓶对着瓶口喝了起来。

“怎么会呢……”

“可是她时常夜深才回来，还在外面过夜。”

“那是在她同学家。”

嘴里虽然这么说，律子夫人也不安起来，她来到女仆富代的房间。

“富代呀，睡了吗？”

“是——啊！”朦朦胧胧的回答声从门里传来。

“啊，你不必起来，你知不知道三树子上哪儿去了？”

“先时来电话说今天不回来了。”

“上哪儿去了呢？”

“说是在一个同学家，让你们不用惦念她。”

“她没说在谁家？”

“我倒是问她了，她不说。”

律子夫人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回到了在客厅的佑太郎身旁。

第十五章

十二月刚过了一半，医院里便洋溢着腊月的忙乱气氛。

住院患者中能勉强出院的，都想在年前出院。到了繁忙的腊月，待在医院里也觉得情绪不稳。当然，像老人和小孩等用不着忙的人，多数是在家过年，年后再回来住院。

然而，能够满足个人意愿出院的人，只是那些病情较轻的患者。不管你个人多么想回家，只要病情严重，就别想回家过年。

412号的石仓由藏就是重病患者之一。

进行了以假乱真的胃切除手术后，由藏一时觉得病情好转，可最近一段时间病情确实恶化了。

病情恶化用“确实”两字也许很可笑，但按作为医师的直江的预测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直江的确预测过由藏只能活到年底或到一月初，并告诉了他的家属。他的预测顶多差上半个月，那么，由藏的死期确实逼近了。

仅做了在皮肤上留个伤口的假手术后，直江对他的死期就更清楚了。

眼看就要到十二月二十日了。如果直江所预测的活到年底是正确的，那么，由藏的余生只有十天了。即使算进误差的十天，也只有二十天了。

最近，由藏不用说上厕所和洗脸，就连坐在床上也觉得困难了。护理人有时是他的妻子，有时是大儿媳，在更换睡衣时则必须由护士协助。他瘦得皮包骨的躯体很轻很轻，已无力自己活动了。

原来曾是七十公斤左右重的健壮身体，在十二月初勉强能上厕所时已降到四十八公斤，现在也许在四十公斤以下了。本来黝黑的健康肤色渐渐发黄，并逐渐变黑，没有一点光泽。

他的肚子略微比肋骨突出的上半身大些，并不是因为有肉，而是因为腹中积水。癌不仅在胃里，还从肝脏扩散到腹膜，这无疑是并发了癌变腹膜炎。

查房时，直江叩诊他的大肚子，并把听诊器按上去听。当用指头敲打肚子时，肿胀起来的肚子发出明快的金属声。这就是所谓的鼓音，说明那里面贮存着大量的水。

叩诊之后，直江又把听诊器放到由藏腹上，当听诊器一接触到皮肤上时，就能微微听到腹水晃动的声音。声音只有这些，因为他除了吃流食以外不吃其他东西，所以从肠里传不出任何声响。

直江站着听诊，微微地低下了头。从旁看去好像他在侧耳倾听什么，某一瞬间又像是在倾听悄悄走近的死神的脚步声。

听诊结束，直江缓缓从两耳摘下听诊器，把胶管部分折成三折后塞进衣兜里。这时，护士把患者的腹带系好，把睡衣掩好。

“好吧。”

直江打了一声招呼，由藏在床上轻轻点头。也不问“怎么样啊”“何时好啊”的话了。

关心病状，询问情况的人都是家属、友人等第三者，患者本人和为他治病的医师都知道“死”的不可避免。这种事既不是医师向患者说出来的，也不是患者向医师问出来的。两者之间不需要语言，早就互相沟通了。

医师依靠理论和经验知道病情，患者从身体获得的实感中知道病况，两人虽没有交流病情，但都心知肚明。

现在，由藏已经明白了上次的手术毫无意义，但他并不询问医师，也不责怪无意义的手术。因为很明显那不是应该说出口的事，而是应该留在两者心里的事，这样，才得以维持心灵上的平衡。

倘若真的去问清缘由，会立即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怖。如果知道了，那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希望也会丧失。在“万一……”的蒙昧中，濒死的患者找出一条自慰之路，医师又在这种蒙昧中寻找拯救之途。

志村伦子因为由藏的事向护士长控诉是在离年末还有十二天的十二月十九日傍晚。

“那个老爷子最近有点怪。”

平时非常冷静的伦子那天一改常态，兴奋地说。病房休息室里除了护士长和伦子外，还有亚纪子等三个护士。

“什么事，这么慌里慌张的？”

“刚才，老爷子的病房铃响了，我就急忙奔去。在那里护理的老太太好像出去买东西了，只剩下老爷子一个人。”

伦子说着，别的护士也都停下手里的活听着。

“我问：‘什么事？’他指指下身说：‘尿尿……’”

“你给他拿着尿了吗？”

“是啊，我帮他放进尿瓶里，可一点也没尿出来。”

“是不是尿道堵塞啦？”

“我想不是这么回事。”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护士长的小瘦脸盯紧伦子。

“他有尿时，可以尿出来。”

“那不是很好吗？”

“问题在于这几天他没有尿，也常按铃叫人。”

“也许因为病重了头脑不清晰，膀胱里尿多了也不知道。”

伦子两手扶在桌子上默默不语，后来小声说：

“那老爷子，老实说，他压根就不是要尿尿。”

“那是想干什么？”

“一说尿尿，我们就得去摸它……”

“摸？”

护士长反问，伦子慌忙把脸扭过去。看了这情景，护士长深深地点了点头。

“就是说，手要摸那玩意儿？”

“是的……”

“光是为这事叫你？”

“不光是这些，还恳求我给他做件怪事。”

“怪事？”

“他希望我拿着那玩意儿。”

“那怎么会呢？”

“不，这是真的。”

“不过，那老爷子什么也吃不下，靠输液活着啊。”

“起初，我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仔细一问，他说：‘给我那样办！’”

“他也求过我。”

这时，在一旁的阿薰小声说。

“和志村小姐一样，我正要给他拿尿瓶，他抓住了我的手。”

“那满是皱纹的手？”

“我大吃一惊，想把手抽回来。可是他用足了力气，把我的手硬是拉到那里去。”

“后来怎样了？”

“当然，我拒绝了。”

“我也遇到过同样的事，虽然不够明显，但是是把他那玩意儿往我手里塞。”

这回亚纪子也说话了。

“太不像话了。”

护士长似乎不相信，依次看了看伦子等三个人。

“老爷子那屋的铃一响，我就觉得可能又是那种事，真不想去。”

“明白啦！”

这是个罕见的问题。偶然萌发此念倒也情有可原，但在这里的三个护士都遇到过同样的事，岂不是件大事？既然三人都这么说，那就更不是捏造的了。

“这也太过分了。他把护士看成了什么人？决不能饶他！”

“因为听说他活不了太久了，所以才没有声张。”

“不过，那也太过分了。”

话虽这么说，可这人确实是只能活半个月的绝症病人了。

“不管怎么说，像他那种身体的人还能抓住别人的手！一个男人，都快死啦，还能有性欲吗？”

“我想不会有……”

“男人真不可思议。”护士长叹了一口气，又说，“那时候，你们可以狠狠打他的手！”

“可他是那么真情恳求的呀！”

“浑蛋，简直是流氓。”

三位护士都不说话了。

“他总是一个人在病房里时才叫你们？”

“当然是一个人的时候啦。”

“那么，他也让他妻子和儿媳做这样的事？”

“我认为他不会向她们恳求这种事的。”伦子说道。

“如果说让他妻子这么做的话，他就不会恳求我们了。”

“我认为是因为我们年轻。”

亚纪子这么一说，三人一致点头称是。

“那老爷子从什么时候干起这种下流勾当的？”

“第一次让我做是在一个月以前。”伦子回答道。

“我大概是在半个月以前。”

“我也是。”

亚纪子和阿薰先后说。

“真奇怪，他健壮时不干，临死时倒想起干这事！”

事实上也真像护士长说的那样。

“总之，这种事应当向我及时报告。不过，今天告诉了我也很好，我马上找院长商量。”

护士长这么说完，接着问：

“还没对直江大夫说吧？”

“对谁也没……”

这种事女护士是难以向主治大夫启齿的。

“我明白啦，先由我同医师商量，以后不管他怎么恳求你们，都不要理睬他！”

护士长像发号施令一样说完，嘴里仍然喃喃自语：“真是岂有此理！”

护士长向直江转达这些话是在次日上午。

直江在查房之前先到了护士值班室，护士长抓紧时机把他拉到屋里的沙发上坐下来。

“有件重大的事要对您说。”

“什么事？”

直江坐到沙发上。护士们明白就是昨天谈的那件事，她们都一边干活一边侧耳倾听。

“石仓由藏向护士们要求过分的事。”

护士长马上把护士们说的事讲述出来。这时，护士长神采奕奕，比干重要工作时还有精神。大致讲完后，护士长郑重地把手放到了两膝上。

“这种事您认为是真的吗？”

“是真的吧。”

想不到直江竟轻易地相信了。

“可是那老爷子只能活上半个月或活不上半个月了。”

“所以，他才这样。”

“所以？”

“因为死期将近，才能干出这种事来。”

“临近死期的虚弱的身体还要求那种事，这不太可笑啦？”

“是可笑，但人大体都是如此。”

这样一来，单纯的护士长的头脑更加混乱了。

“总之，这样下去，护士们太可怜啦。应当向患者本人或他的家属提出严重警告，您去说说吧！”

“护士们说她们不愿意做？”

“这还用说吗？谁喜欢去做他所恳求的那种下流勾当？”

“这倒也是。”

“对于自己非常喜欢的人也许可以。像他那么瘦弱干巴、临死前的老头儿……”说到此，护士长的脸发红了，“自己喜欢的人也不一定愿意做，这是性变态。”

“……”

“大夫，请严肃地告诫他一下，尽管是护士，但那种事是做不得的。”

“真的吗？”

“别开玩笑啦，大夫！”

护士长惊讶地望着直江，直江却极其坦然。

“这种事不必那么大惊小怪。”

“那，您说该怎么办呢？”

“每个人按照她自己的办法去适当处理。”

“您这话的意思是……”

“其中也许有人认为可以摸它一下。”

“您要侮辱护士也请适可而止。”

“我没侮辱谁。”

“不谈了！”

护士长十分愤怒，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对于石仓由藏的异常要求，直江医师并不怎么反对，倒像是说应当予以接受，他的这种态度当天便在护士中间传开了。

“太不像话了，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

“别觉得他是医师，他没权力命令我们做这种事。”

平时，对于护士长的意见未必都赞成的护士们，这回可都一齐发起直江的牢骚来。

“他是不是把我们当成按摩女啦？”

“按摩女是干什么的？”

宇野不懂其意，问道。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我解释不清。”今年二十三岁并有很多男朋友的阿绿苦笑着说，“总之，是给那里按摩的。”

“那不是洗澡堂吗？”

“表面上是那样，实际上却干些怪事。”阿绿说着，率先羞红了脸，“真讨厌……”

“那老爷子不至于把医院当成色情场所吧？”

“不要再说啦！”

受到护士长的劝阻，阿绿吐了一下长舌头。伦子听着护士们的谈论，但却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矛头直指直江言论的话题开始了。当她们停止谈论时，伦子倒想为直江辩解一下。

“应当郑重向直江医师提出抗议。”

阿绿也不次于护士长而大发牢骚。伦子像劝慰护士们似的说：

“这件事都怨我先说出来，是我不好。也许确实应当按照医师所说的那样‘具体问题要具体处理’呢。”

“那么你的意思是你自己认为在必要时可以做这件事？”

护士长稍稍提高了嗓门说。

“我不认为可以，只是，如果他一心恳求的话……”

“不管他怎么恳求，具体问题要具体处理嘛。为他做这种事，正像阿绿小姐说的那样，岂不成了按摩女啦？”

“不过，像我们这些人不是为了金钱什么的，只是想去真正体贴患者、怜悯患者……”

“像他这样要求真是厚颜无耻，什么地方值得可怜？”

“可是，他再过几天就要死啦。”

“难道说要死的人不管提出什么无理要求都要接受吗？”

“那倒不一定是，不过……”

“这件事还是由你开头说起的，你说不愿意做这种事。”

“对不起！”

伦子低头致歉。她忽然觉察到不知从何时起竟说出跟直江一个调子的话来。

“算啦，算啦。归根结底这是个人问题，没法硬性统一。总之，希望你们不要干这种事，我也向石仓老人的家属说一说。”

护士长和别的护士们也仿佛觉察到了伦子同直江的关系，悄悄地窥视起伦子的表情来。伦子感到了同事们投来的视线，她想：直江医师能不能体谅到我现在的艰难处境呢？同时也想为自己的勇敢哭一场。

争吵后的第二天起，直江请假了。

第一天是将近中午时分，他打来电话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

“那位大夫呀，又喝多啦。”

“睡懒觉误了上班时间，怎么好意思来？”

直江的迟到，同事们都司空见惯了，但请假休息还没见过。护士们半开玩笑地谈论着，伦子则惴惴不安起来。

索性往他家打个电话，问一问病情？可她拿起电话又放下了。

这些日子，直江不大搭理伦子，在医院里虽然每天见面，但周围总有旁人，两个人单独交谈的机会几乎找不到，即使偶尔有个机会，直江也大都摆出素不相识的样子。

伦子光是等待直江打招呼通知她，充其量每周有一次，并且是突然在临下班时告诉她说：“今天怎么样？”

伦子每周去学两次插花，有时也应邀同朋友们去听音乐、打保龄球，遇有直江约会时，便回绝其他活动，到直江那里去。

伦子有时责怪他为什么不事先通知一下，可直江丝毫也不想改正，虽然让人气愤，但也只好推掉别的约会到直江身边去。

伦子被直江邀请去他家的日子总是在直江的房间被弄得乱七八糟的时候——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酒杯，地上横躺着啤酒瓶，房间里到处落满了尘埃。爱好清洁的伦子立刻去洗杯刷碗，整理房间，有时还要用抹布擦拭地板。

风流事要在做完这些事以后进行。仿佛打扫卫生和房事带有连锁性反应似的。这些事，两个人都认为是应尽的义务。这么一来，伦子便是身兼二职的清扫妇与情人了，这种状态伦子已经习以为常。

以前，每周相会两次，近来变成一次，最近偶尔也会十天一次。伦子光是耐心等待直江的邀请，会不会是今天打声招呼呢？这种预感有时猜中，有时也猜不中。猜中时，当然很高兴；猜不中时，伦子近来也不苦恼了，因为她即使见不到直江，一个人待在房里时，也能像见到直江一样沉浸在深厚的情感之中。

等得不耐烦时，伦子也主动打招呼说：“今天您径直回家吗？”直江好像嫌麻烦似的点点头，便径自走去。伦子明白这是他今天不想相会，至于直江有什么心事，她不得而知。

说来也是一件怪事。两个人重复了那么多次房事，肉体上知道得不少了，但直江的内心世界，伦子却一点也不知道。一般说来，两人一旦肉体结合了，亲密程度就会顿时增加。唯有同直江结合这么久了，丝毫也看不出这种苗头。肉体是肉体，精神是精神，仿佛分别往来着。

不过，这只是直江给伦子的一种感觉。对伦子来说，她已经把肉体和精神全都交给直江了。偶尔，也有出院的患者或值班的年轻医师向她邀约，可伦子从不接受。与其同直江以外的男性幽会，还不如同女友们在一起好呢。她自己也纳闷为什么对其他男性竟是如此兴味索然。

虽然如此，伦子也感到直江除自己以外还有别的女人。

偶尔有打到医院要求直江去接的电话，那女子可能就是他的其他恋人。清扫他的房间时，曾拾到过女人的发卡；碗柜里的酒杯碗碟的摆放手法也不似男人所为。

然而，伦子对于这些事从来不吃醋。

伦子仅仅是直江的情人，她既不想跟直江订婚，也未曾提出过同居。她同直江发生了肉体关系，似乎是直江单方面强加于她的，其实，伦子本身也心甘情愿地让他夺取。按当时的条件两人并没有约定什么，而伦子也预料到直江在她以外一定有别的女人。甚至觉得倘若没有反而是件怪事。

伦子现在决心不去考虑自己以外的女人的事，本该不想的事硬要去想，只会增加烦恼，惹得心神不宁。只要爱着直江，伦子就心满意足了。

第二天直江又请假了。据挂号处的女办事员说，清晨她直接听直江打来电话说“再请一天假”。

直江连续请假两天还是第一次。

“身体情况怎么样？一个人是不是在生活上有困难？好好打听一下，或者去个人帮他一下。”

年关将近，近来每天都到医院来的律子夫人来到护士值班室，命令护士长说。

“早些时候，我也非常担心，曾打电话询问了一下，他说‘只是偶感风寒，不必担心，再过一两天就会好的，不用惦念。’”

“不过，他是单身汉，吃饭、打扫卫生的事都由谁来干呢？”

“是呀。”

护士长点点头，但什么也不说。这时，以律子夫人为首的所有人的视线都自然集中到伦子身上了。

“志村小姐，你能去那里探望一下吗？”

“您说让我去……”

被律子夫人指名道姓，伦子把刚要打开的针剂瓶放下了。

“下午去一趟吧，就说是我说的，行吧，护士长？”

“可以，今天下午没有手术，志村小姐，愿意跑一趟吗？”护士长慌忙采取同一调子，“明白吗？好好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律子夫人和护士长的好意倒是不难理解的。但是，在背地里残留着仿佛有种被她们看穿了的冷漠。然而，下午能利用工作时间到直江身边去倒也不错。是不是打个电话？犹豫了好几次，后来一想，这是院长夫人的命令，名正言顺，理由最充分，又何必左思右想呢？伦子决定服从命令去走一趟。

直江医师连休两天，小桥医师自从上班到现在连吸支烟的工夫都没有了。

怎奈门诊的初诊患者和复诊患者一起来，忙得他没有一点空闲，十二点过后，还有十来个病人等着他。患者人数同平时相差不多，或许还少了一些，因为应由直江负责的那些初诊患者也归他诊察了，所以颇费时间。

如果是复诊患者，可以按上次处方很快处理完毕，然而初诊患者就不行了。难就难在化验结果一时凑不齐。虽然是第一天单干，但大都能定个病名，还须拟订个治疗方案。从前他在一旁观看，认为自己也能给初诊患者看病，可一旦这项责任压到身上时，可就不像从前旁观时那么轻松了。

伦子考虑到下午要去直江家，十二点钟便从护士值班室来到门诊室，坐在小桥身旁，让一直在那里工作的阿薰和高木亚纪子先去吃午饭。

小桥担心直江上班以后一定要详看他不在班时的诊疗结果，所以，对初诊患者特别谨慎。他年轻好胜，唯恐被直江查出误诊之类。

当他给一位六十岁的关节炎患者从膝关节抽出积水，注射完类固醇时，从二楼传来了匆忙下楼的脚步声。

由于过分嘈杂，他便抬起头来观看，但见诊察室门口站着见习护士川合友子。

“大夫，现在石仓老人他……”这时，友子吸了一口气说，“痰堵在喉咙里了。”

“不能呼吸了吗？”

“是的。”

“血压呢？”

“不清楚。”

“拿听诊器来……”

小桥命令伦子后，立刻从诊察室跑上楼去。那位治膝的患者露着膝盖，在那里没人管了。

当小桥和伦子跑到的时候，由藏仰着脖子翘起下巴，脸色苍白，张着嘴，喉咙微微颤抖，没有明显呼吸的迹象。

“拿抽气泵！”

伦子跑回值班室搬来携带型真空抽气泵。

“老大爷，老大爷！”

小桥一边叫，一边做人工呼吸。

这次的急症很明显是喉咙里堵上了痰。健康人当然能够把这点痰吐出来，可对这位衰竭的老人来说，已经没有这种力气了。

“抽气泵的电线插到电源上了吗？”

“插上了！”

一按开关，马达鸣叫起来，抽气管管头从由藏的鼻孔插了进去。

“啊！哇！”由藏突然像野兽一样叫了一声，随之后仰了一下，抽气管里倒流出了痰块似的脓液。

“按住他的身体！”

两个护士慌忙上前按住由藏的胳膊和腿。

护理他的大儿媳妇则瑟瑟抖动，从护士们的后面偷眼瞧着。

当人们看到他呼喊、吼叫时，真为他难受，但这毕竟是他活着的证据。

“吐！用力往外吐！”

小桥一边告诉他一边移动抽气管。两名护士为按住挣扎着的患者也用尽了全力。

经过了十几分钟之后，由藏才恢复了正常呼吸，安稳下来。

抽气泵的抽气瓶水面上漂浮着刚刚抽吸出来的黄褐色痰液。

“好险哪，再稍稍迟一点就没命啦！”

小桥说罢，儿媳只是默默地弯腰施礼。

“以后就把抽气泵常放到这个病房里吧。”

在受尽痛苦之后，由藏微弱地呼吸着，眼泪盈眶，鼻涕邋遢。

“不要紧吗？”

“这回总算救过来了，难保下次不再堵痰，别离开人。”

喘了一口气，由藏把右手从床边伸出来，想要说什么。

“什么事？”

“快……”

“慢慢说！”

“快……把我……杀了吧！”

小桥贴到老人耳边说：“别说这种泄气话，要坚持下去！”

“这么……这么难受……”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我实在受不了了。

“别这样，要有勇气，懂吗？”

由藏的胳膊像枯枝一样，小桥拍了拍，鼓励道。

“直江……直江医师呢？”

“今天他，因为感冒，请假啦！”

伦子用纱布把由藏的眼、口周围擦净，回答道。

“他很快就能来上班。”

“杀……杀了我吧。”

“大夫不是对你说过了吗？别胡思乱想。刚才多亏小桥医师救了你，现在你不也能说话了吗？”

“不行啦，没……没……救……啦。”

由藏就像用尽了所有精力，把那消瘦变小的脸面埋进了枕头。

由于这场风波，伦子到达直江公寓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钟了。

屋门关得严严实实，走廊里没有人影，虽然来过这里数次，但伦子心里总觉得沉静不下来。

自从上次会面已经过了十多天，再说这也是在直江休息两天的时候第一次突然造访。

会不会有人在他的屋里呢？

伦子刚想按门铃，突然被这种不安给困扰了。

本来应该事先打个电话的。

事到如今，她却后悔自己不该突然造访。虽然这次是被大家一致推选，并带着院长夫人的命令而来，心中也坚信会见到他，但也许他不在屋里。直江一个人等待着自己吧！伦子对此深信不疑，但这也许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吧！

总之……

伦子在门前踌躇不决，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按了门铃。屋里传来了门铃响声，但没有人出来开门的动静。按了两次、三次，仍没有回音。

停了数分钟之后，伦子又按了一次。

把耳朵贴到门缝上细听，门铃确实在屋里响着。倘若醒着自不必说，即使睡着了，这么大的声音也会被吵醒的。

肯定有人在屋里。

伦子脑子里又产生了不安。倘若是一般来客，他不会不来开门，从他不来开门的情况来看，肯定是女客人。

伦子专往坏的方面去想：

直江医师同一个女人……

他和一个陌生女人在里间的卧室里相互紧紧搂抱，大气也不敢出。每逢门铃响起，那个女人便把脸紧紧贴在直江怀里。直江搂紧她面向墙壁看着。两个人肯定都是赤身裸体。

两个人也许说着悄悄话：是谁呢？也许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从猫眼向走廊窥视一下。两个人在屋子里，听见门铃响时，伦子也曾干过同样的事。猫眼从外边看似乎很小，但它是凸面镜，连门外的左右都一览无余。

现在，我也许正被他们窥视着。

伦子慌忙把身子从猫眼正面撤到门旁去。

然而，猫眼同平时一样毫无变化。门内静悄悄的绝无声响。

往前数第三个门开了。出来一名妇女。看样子是位太太，身着和服。看她锁门的样子，肯定是那房间的住户。等这妇人走过以后，伦子也离开了屋门返回电梯口，这时，那妇人已不见了。

电梯下降时，伦子考虑怎样向院长夫人和护士长报告此事。

准确的报告是：按了门铃，好像人不在。但是，这就说明直江谎称有病，实际是外出了。听者肯定会认为直江在偷懒耍滑。

这种话说不得。

刚才还做着恨怨的想象，而今却又袒护直江了。

下到一楼，乘坐另一部电梯下来的刚才那位妇女，已走在公寓前的大路上了。可能是微风吹拂，那妇女用手按着前衣襟。

伦子跟随在妇女身后慢慢走着。现在是下午两点半钟。午休刚过，做晚饭还为时尚早，住宅区附近极其闲散。伦子走下缓坡道来到大街上。这里嘈杂纷乱，与直江的公寓相比是另一个世界。

从拐角向前走过两幢楼有一个咖啡馆，从透明的玻璃窗可以看见一台公用电话机。伦子走进去，坐到入口附近的座位上，要了一杯咖啡。

大街上虽然嘈杂喧闹，可店里却很清静。伦子喝了一口冰水，来到柜台旁的公用电话机前。

拨了直江房间的号码，呼出音便响了起来。呼出音有各种各样的特点，直江房间的音响，就像蟋蟀翅膀的声音，有些沙哑，伦子非常熟悉这种声音。

反复打了两次，仍然没有人接。为了慎重起见又打了一次，结果相同。

伦子把退回来的十日元硬币拿在手里，返回到桌上摆着咖啡杯的座位上。

咖啡散发着柔和的香味。

难道是外出了？

如果是同女人在一起，来接电话当也无妨。不想见面的话就说不见也就算了，这不同于堵在屋门口，随便糊弄两句就能支吾过去。

或许买东西去了？

伦子喝了一口咖啡，也许是心情不一样，现在比站在屋门前平静多了。

过了二十分钟，快到三点钟时，伦子又走到柜台前拨了电话。

收款的女服务员在收款单背后乱画着什么，一个女服务员在柜台同调酒师谈着什么。

这回若是再不接就回去。

伦子一边对自己说着，一边等着铃声响。这次的铃音同上次一样又沙哑地响了起来。响了三次，当响到第四次时，铃声戛然而止。

“喂，喂！”

瞬间，伦子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声音确实是个男人，但同直江的声音好像不一样。

“喂，喂！直江大夫的家吗？您是直江大夫？”

“是……”

“您是？”

从电话里传过来的声音，好像嘴里含着东西似的很不清晰，不像平时的直江那种伶俐口齿。

“我，是伦子。”

“啊……”

“听出来了吗？”

“嗯。”

回答倒是回答了，就是有气无力。

“您的声音变得我都听不出来啦……刚才您不在屋里？”

“……”

“打了好几次电话，可您不来接，您没听见？”

“我睡着了。”

铃声响了那么久，能是真事吗？虽然认为不可能，但是，他的说话声同平时差得太多，或者有什么难言的隐情？

“您家里有客人吗？”

“没有……”

“我现在来到附近的咖啡馆了，能到您那里去吗？院长夫人和护士长非常惦记您，让我来看您，可以吗？”

“嗯。”

“需要什么东西吗？”

“不要。”

“酒和香烟呢？”

“有。”

“那么，我现在就去。”

伦子返回座位，拿起账单，向收银台走去。

伦子来到直江房间时，直江正躺在床上。他穿着常穿的法兰绒睡衣，看样子像他说的那样是在睡觉。伦子仔细环视了周围，中央暖炉上照例放着半杯酒的酒杯、茶碗、文献复印本等，至于来客使用的酒杯、茶杯倒不曾有。右方写字台上杂乱地堆着书籍和杂志，这是他的老习惯。如果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把烟灰缸放在床上，而烟头只有一个。洗碗池里堆着用过的盘子和酒杯，看来最近没有人来洗刷。

“您觉得怎么样？”

伦子脱掉大衣，坐到床头上。

“只是偶感风寒。”

直江的声音的确不同往常，说话时有气无力的。

“测体温了吗？”

直江左右摇头。

“为什么？”

“我没有体温计。”

“你真浑。”

突然，伦子产生了想紧紧搂住直江的冲动。

按了那么多次门铃，打了那么多次电话，以为今天不会相见了。那时伦子的身心多么希望、等待直江的爱抚啊！这种冲动并不是现在才产生的，是从昨天，准确地说是从十天前便一直持续存在的欲望。等待期间，伦子的身体早已燃烧透了。

然而，现在就不仅仅是这些了。没有体温计，足足睡了两天的直江让人更加心疼啊。

“为什么……”

伦子不知说什么才好，她想说几句恨怨的话，想不顾一切地搂紧他。如果直江说一句话，打个招呼，伸出手来，她就会立即冲上去。以前有没有过女人与他同床共枕，这种猜疑和忧虑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了。

“嗯？”

伦子倾斜上体，把脸贴近直江身上。

这时，伦子发现直江眼里有种异光。一瞬间，直江的眼睛好像放了光，而这光不似金属发出的锐光，而是季节更换时太阳所发出的极为松弛的钝光。

伦子从正面再一次注视直江。

玻璃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透过通向阳台门窗的白色钩花窗帘，射进来柔和的腊月的阳光。在这种光的照射下，直江的面容像瓷器一样苍白。脸蛋上的肉像被削去了似的凹下去，颧骨之下有片阴影，眼睛虽然睁着但却无神。

“您怎么啦？”

“嗯……”

直江的眼睛缓缓地捕捉到了伦子，浓重的茶色瞳仁中，映出了伦子的面容。

“吃了什么药吗？”

“……”

“药劲儿还在发挥着作用。”伦子缩回身体说，“您最好再休息一会儿。”

直江仿佛等待着这句话，闭上了眼。

伦子把毛毯上端拉了拉，给他盖好肩膀，然后离开床边，到洗碗池去了。

是真正的病休。

燃起的情热虽然没有得到满足，但那种直江可能跟别的女人鬼混的不吉利的预感已经消除，伦子心里畅快多了。

伦子脱掉西服上衣，只剩下一件罩衫，开始洗堆放在水池边不锈钢台上的成堆酒杯。洗完以后放回碗架。她对这里如同自家一样了如指掌。

洗完餐具，又来擦拭暖炉。直江脸朝上依然熟睡着。没有鼾声，脸被枕头遮掩着显得很小。

真瘦啦！

伦子仿佛观赏珍品似的盯视了直江一会儿，然后把酒杯端到洗碗池。

洗完以后，伦子又小心翼翼地把厨房用笤帚扫了一遍，生怕发出声响。在伦子返回里间卧室时，直江翻了一下身，这回脸朝墙继续酣睡。

伦子把散乱在暖炉上的文献收拢放到写字台上，把床上的烟灰缸放回原处。

地板上虽铺着厚地毯，但到处是灰尘。如果不是直江睡着，她还想清扫一下这房间，现在只好等他睡醒以后再说了。伦子叠好报纸，捡起直江扔在床头的内衣。不知是睡时脱掉扔的还是怎的，棉衬裤和衬衫卷成一个团丢在那里。

伦子拾起衣物，依次叠好，然后往床下摸了摸，看看有无遗漏。

这时，有个硬东西触到指尖上，发出小金属的碰撞声。

“到底是什么？”

伦子弯下身去，观察床下，黑暗的床底下有个发白光的东西，有一本厚书那么大。伦子又摸了一下，与刚才同一感觉，于是，便从床下拉了出来。

像书本的东西原来是个不锈钢注射器盒。

“难道他自己注射了？”

医生在自己家里备有注射器盒并不是稀罕事。伦子灵巧地打开盒子，掀开盒盖。

五毫升和三毫升的两支针管平放在里面，边上有两支用过了的针剂瓶。伦子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毫升的针剂瓶。

“硫酸阿托品。”

伦子读着针剂瓶上印着的外文，毫无疑问，这就是硫酸阿托品的针剂瓶。

伦子知道硫酸阿托品即使在麻药中，也属于特强盐酸生物碱。手术过后对于一般疼痛的患者也不使用这种烈性药。此药仅限于胆结石发作或癌细胞侵入神经产生剧痛等时使用。

伦子回头看了看床上的直江。苍白的脸像死人一样睡得正熟。

那一定是麻药的作用。

伦子想起了刚才进屋时所看到的直江的脸，那种焦点不定的迟钝眼神，无疑是注射麻药后所产生的症状。她曾为疼痛难忍的患者偶尔使用此药，随后也出现过这种样子。

可是直江医师为什么要……

如果是极其疼痛的病症倒也罢了，仅仅是因为感冒就注射麻药，这则大可不必啊。更何况注射了两支！连疼到极点的也才注射一支，一次用这么大的剂量，一般来说除非是长期注射已经中毒的人。

难道他……

瞬间，伦子不敢再想下去了。一种不祥的想象掠过脑际。

麻药中毒……

伦子把拿在手里的注射盒放到地板上，悄悄朝直江看去。苍白的脸颊上生着短短的胡须，黑黝黝的。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伦子好像要排除这种念头似的把注射盒又塞回床底下。好像她害怕看这东西。不知道反而要好些。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觉得心里不安。她仿佛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

伦子把叠好的报纸拿起悄悄站起来。突然，脚尖碰上了一件硬东西。

什么物件呢？

伦子站住低头一看，被子边上有一个发白光的东西。

她蹲下去拾了起来。

原来是只镶金边的耳环。因为金边朝上，所以闪闪发光。

到底还是有女人……

直江依然熟睡着。

屋里静悄悄，只有侧耳倾听，才能听到阳台外面远方的潮涌般的街道嘈杂声。也许连呼吸都被麻药所抑制，直江没有鼻息声。

伦子在直江身旁握着耳环，继续坐等着。

等了近一小时，在快到四点钟时直江醒来了。

睁开眼，直江惊奇地看着伦子，但马上又像缓过神来似的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这回是真正醒过来了吧？”

“嗯。”

声音同平时一样低，但很清晰。

“哪里不舒服？”

“不。”

“刚才我来这里的事还记得吗？”

直江像似在追索自己的记忆，点了点头。

“院长夫人和护士长让我来看望您，我就来了。”

“……”

“怎么跟她们说呢？”

“就说不要紧。”

直江朝床边张望了一眼，伦子马上把香烟和烟灰缸放到直江膝前。

“您真感冒了吗？”

直江点着了香烟。

“是不是还有别的病？”

“……”

“像需要麻药那样的病……”

瞬间，直江的表情微微起了变化。

迄今为止，伦子每天都能看到直江的脸。或在白天下班时，或在夜间相逢时，也有一天遇上两次的时候。像这回整整隔了一天没见还是初次。两天不见想不到直江的面容变化这么大。

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了，眼窝塌陷下去，除了平时的冷漠表情外，不知哪里还飘荡着难以名状的恐怖。

“啊，近来您瘦了。”

伦子朝尚未完全醒来坐在床上的直江望去。

“不必担心。”

直江很不愉快地朝窗外望去。手指间夹着的烟卷的烟灰已经很长，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伦子把烟灰缸挪到烟卷下。

“这些是我请外科医师为您配的感冒药。”

伦子把印有东方医院字样的药袋放到床上。

“现在就吃吗？”

“不，不用。”

“除了感冒还有哪里不好，请告诉我。当然您自己是医生，也许知道是什么病。”

“……”

“啊？您哪里不好？”

“哪里都没问题。”

“这可不好。”

直江掐灭烟头，一言不发，抓住伦子左臂。

“不行，不行！”

但是，直江不管那些，想把她搂过来。

“今天不行，您身体不舒服，不是正在休息吗？”

伦子低下头想要挣脱，可直江抓住肩头不放，罩衫被拽得露出了肩头。

“别这样，今天我是奉院长夫人的命令而来，专为看望您的病情。”

“没关系！”

“一会儿必须回去啊。”

尽管抗拒着，可伦子的上身已经贴在直江的臂膀里了。

“已经四点了吧，得赶快回去报告情况，否则会被怀疑……”

“别怕！”

“那怎么行？”

凡是来自直江方面的性欲要求，伦子从来也没法摆脱掉。从前，伦子发低烧时，因来月经情绪不佳时，直江就用武力强迫，有时竟然把伦子的手脚捆上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不管对方说什么，只要他想干，就从不回头。为了性欲他不考虑对方的情绪。一旦想做爱，他就会倾注全部精力。

“啊！放我回去……”

虽然反抗着，伦子还是被拖拉着拽到床上。罩衫前襟敞开，从背后透过衬裙可以看见乳罩的挂钩。

即使是相争，也表现出两人之间如举行仪式般的严肃和默契。

当直江的细长手指握住伦子的乳房时，仪式便进入了最后阶段。刚才所有的抵抗，好像都是为了燃起性欲之火的必要手续，伦子的雪白裸体主动向淫秽的行为靠拢了。

她虽然认为不可以这么做，但是身不由己。她甚至怨恨直江能看穿她的心底，觉得很懊恼，但这只是暂时的。

随着直江的爱抚，伦子的身体渐渐敞开了。只有在直江的手指触摸她时，她的躯体才变得柔和顺从。

但是，直江那天比往日性急得多。平常总是用尽各种手段，让伦子拼命挣扎，借以取乐欣赏之后才进行性行为，可是那天却像删除一切繁杂手续，来了个短兵相接式的求欢。

当她感到直江的入侵时，便向趴在身上的直江耳边悄声说：

“哎，今天可危险哪！”

“……”

“真的……”

从低声的喘息中，伦子断断续续地告诉他。

危险时，伦子总是这么通知他一声。她是护士，所以很通晓生理状况。直江不愿意戴那种多余的东西，伦子也不喜欢。如果月经正常，危险期顶多是一周左右，这期间认真预防便可万无一失。所以，从开始到现在没有发生过一次失误。

然而在今天，直江对伦子所说的话置若罔闻。

“听我说……”

处于亢奋状态的伦子仍下意识地诉说。

“今天……”

“没关系。”

“但是……”

她的身体火一般地燃烧起来，再也没法停息。伦子闭上眼，披散着头发摇晃着，怎会想到这个被男人压在身下一起一伏的躯体和不久前穿着白大褂为患者诊脉的是同一躯体呢？

随着喉咙里传出来的呻吟声，伦子早已心驰神往飘向遥远的宇宙去了。一瞬间，她看见了光芒四射的星座，不一会儿，她又飘向宽广而浑厚的太空里。

直江究竟怎样？自己发出了些什么样的淫声浪调？表现了哪些举动？统统在黑暗的彼方模糊不清了。

这种飘飘欲仙的时间终于接近了尾声。

“啊……”

直江离开她的身子时，伦子又一次轻喊了一声，这是她第一次清醒。但身体仍处于半睡眠状态。

等到她发觉直江在她身旁背向入睡了时，伦子才第二次清醒过来。

“听着……”

伦子全身充满了快感。她发觉自己确实从直江那里接受了什么，现在仍然停留在那里。

“不要紧吗？今天最危险哪！”

直江背朝她，一言不发。

“若是有了，那多可怕呀？”

房事之后，伦子不论说什么话都是甜蜜蜜的。

“若是怀孕了，堕胎多痛苦啊！是吧？”

“嗯……”

“行吗？”

伦子从后面搂紧直江的背。他的背一点也不像刚刚搞过房事那样，冰凉冰凉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把孩子养大。”

直江慢慢翻过身来，端详着紧贴过来的伦子的脸。

“真会有危险吗？”

“谁跟你撒谎啊！”

直江仍然默默地看着伦子，不久，困劲儿又使他闭上了眼。

“我该走了。”

伦子起来以后，收拢起散乱在周围的内衣，到厨房去了。

“哎呀，不得了了，都四点三十分了。”

她慌忙把内衣和外衣依次穿好，刚才的放荡心情也随之消失了。除了直江谁会知道她是从那种状态变来的？穿好了衣服，伦子回到床边。

“听我说，可要珍重身体。”

她的一绺鬈发在低头时垂落到脸前来。

“明天能上班吗？”

“也许……”

“说清楚些。”

“上班。”

“向院长夫人这么传达，可以吗？”

直江在枕头里点了下头。

“晚饭怎么吃？”

“还不想吃。”

“那怎么行，你不能做吧，我给你做点什么拿来吧？”

“别，别。”

“你会饿的。”

“饿了就打电话让饭馆送来。”

“你老是这样，身体要垮的。”

伦子轻轻地擦掉直江额上的虚汗。

“喝咖啡吗？”

虽然她嘴里说没有时间了，可仍这么悠闲地问他。

“我想睡一下。”

伦子只得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大衣说：

“今天，石仓老爷子差一点死了。”

将要睡去的直江睁开了眼。

“快晌午时，痰卡在喉咙里，不能呼吸了。”

“后来呢？”

“小桥医师赶紧跑过去，用抽气泵把痰抽出来，又做了人工呼吸，好不容易救了过来。等他会说话时，立刻叫起您的名字来。”

“……”

“那老爷子挺喜欢您。”

“把枕头垫高了没有？”

“没有，还按一般高度。”

“那不行。给他换一架带齿轮升降架的床，让他上身坐起来。否则喉咙还得堵痰，告诉小桥。”

“这种事，我怎么好向他说？”

“没关系，告诉他。”

伦子拿着大衣又坐到沙发上。

“明天您上班后再换也不迟吧？”

“今天回去马上告诉他。”

“即使马上回去，也许小桥医师已经下班了。”

“那么，就对值班医师说我这么说的。”

伦子答应着，手里摆弄着大衣扣子。

“今天，我为石仓老爷子的事难受极了。”

“又碰上了？”

“那件怪事……”

伦子踌躇了。说出这件事，只会使直江增加烦恼。但是，从另一角度讲却又有撒娇的成分。

“护士长说您太不近人情了，她把您的话告诉大家后，护士们都相当愤慨。”

直江默默地看着天花板。

“不过，我认为护士长向护士们说不要干那种事也有些过分。最好是具体情况具体对待，按照护士的理智去处理。”

“你不也是相当气愤吗？”

“当时，我也认为这事是肮脏的……”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自己先提出来问题，一会儿又说怎么都行，伦子对自己的做法也感到不可思议。

“其实，我认为这件事根本用不着那么大张旗鼓地在早晨接班时吵吵嚷嚷。”

“你不一定反对吧？”

“我不是说反对或不反对的事。我觉得那老爷子眼看就要死去，不必那么严肃警告他。”

“你这么说啦？”

“是啊，后来大家都认为我这人太怪了。”

“护士长对患者说了？”

“护士长说她对其家属提出了警告。所以，我想他再也不会要求那种事了。”

“不，很难说，也许他还会央求的。”

“可是已经让家属严肃转告给他了。”

“那是无济于事的。”

“无济于事？”

“是啊，警告也没用。”

“那是为什么？”

仰望着天花板的直江的眼中，忽然浮现出一丝温柔。

“因为他要死啦。”

“死……”

“对于一个要死的人，警告有什么意义？”

伦子从沙发上看着直江沉静的侧脸。不知是什么原因，直江这时脸上现出无比温存的神情。这温情超越了平时的好恶，深深地印在伦子心里。她之所以遭直江冷漠而又不离不弃，也许就是因为直江有这种温情的缘故。

“如果你被他所求，你能为他做吗？”

“我倒不很想为他……”

“但也并不是绝对不想做，对吧？”

伦子伏下了脸。她感到直江的视线正朝着她。

“那，你就为他做一下吧！”

“我……”

“是的，就是你。”

伦子看看自己摆弄纽扣的手。这只手将要摸弄老头子的那玩意儿，让他愉快。为什么非让我做不可呢？这种事难道也是护士的工作吗？

“为什么？”

伦子认为她做不到。假如硬让她去做，她想象了一下做那事时自己的形象，真是毛骨悚然。

“您，让我去做……”

刚才，肉贴着肉、相亲相爱过的那个男人，还不到三十分钟就命令我去做这种勾当，这是对所爱的人该说的话吗？说老实话，他也许并不爱我。

真是个可怕的人。

伦子慢慢抬起头来，朝床头望去，直江露着后背，闭着眼睛。

房间里静得可怕。从白花边窗帘透过来的日头已是斜阳了。

伦子看了手表。差十分五点。她现在才真正回到现实中来，考虑起回到医院的事来。

“我要走啦。”

“是吗？”

直江躺在床上说。

“谢谢你！”

“什么……”

伦子走到门口时转过身来问。

“您刚才怎么说的？”

“不，没什么……”

直江向伦子说这种话还是第一次。他想干什么？伦子又一次看了看直江的脸，然后向外走去。

伦子在腊月的寒风中缓缓朝大街走去。低吟的朔风穿过胡同，周遭又恢复了宁静。高跟皮鞋在柏油路上咯噔咯噔的响声回荡在耳畔。直江住的这幢白楼在伦子背后矗立着，伦子回头看着它，又顺着坡道走下来。

体内感到极其充实。

我能为他生儿育女吗？

一个渺茫的期待在伦子心中扩散着。胎儿一点一点地、非常确切地成长起来——遐想的翅膀正在太空中翱翔。

我为他生出孩子，并为他抚养。

孩子能不能像他那样高大，长着高鼻梁呢？能不能像个男子汉，有清醒的头脑呢？能不能沉默寡言，值得信赖呢？还有，还有……

抚育孩子，同他一起生活……

翱翔着的遐想在此停止了，消失了。这一瞬间一切想法都趋于崩溃。这是为什么？因为伦子认为直江可以作为情人，但却不可以成为共同生活的丈夫。

正如直江所说“明天上班”那样，次日他来到了医院。固然，他在十一点多接近晌午时才到。

三天不见他，所有护士都看出直江明显憔悴了。

外科门诊那里，已由小桥诊察着初诊患者。当他听说直江来了时，便停止了给初诊患者看病。

然而，直江迟迟不来门诊室。他在来门诊之前，总是先巡诊一下住院患者。

“大夫，初诊患者在等您看病。”

直江在石仓由藏病房时，门诊护士来找他。

“小桥君不正看着吗？”

“刚才是看着的，听说您来了他便退让了。”

“没有关系，请他接着看吧。”

护士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走了。

直江在由藏的细手腕上切脉。

“听说你好危险？”

“我的腿，一半……插进……棺材里了。”

由藏断断续续地挥着手回答。

“痰要卡喉咙时得早点说。”

“因为它突然……”

“今天不要紧吧？”

由藏在枕头里点点头。然后说：“大夫，您可别再请假啦。”

每说一句话，他都要把静脉突起的满是皱纹的手在脸上挥动一下。

“知道啦。”

直江为他切脉、听诊、观舌头。因为长时间不用嘴来咀嚼食物，所以舌苔很厚。他的眼角膜浑浊，对光的反应迟钝。

虽然一时捡了一条命，但正像他本人所说的那样，一条腿确实已经插进棺材里了。

“一会儿给你换一张更舒服的床。”

由藏用手在脸上合十拜谢。直江默默地走了出去。

“昨天我都说过了，为什么没给换床？”

直江来到走廊时，向跟在身后的伦子说。

“我倒是想说来的，但昨晚是小桥医师值夜班。”

“那不是更好吗？”

“但是……他从亚纪子那里听说了我们的事。”

“知道又怎么啦？这跟那是两码事。”

公和私是两码事这一点，对于女性的伦子很难予以理解。

“据小桥医师说，能让痰憋死的人是因为他的抵抗力太弱了，即使一时救活，但也寿命不长。”

“他说的对。不过那么死去，死法不对头。”

“死法？”

“对，死法。假如因痰憋死，会被认为是突发性死亡，给家属留下悔恨。你会下棋吗？”

“不会。”

伦子抬头看着直江，似乎在说：你突然问这干什么？

“象棋终盘时，即使实力相差很大，表面上给人的印象也好像只因为最后一步棋走错而告负。对死也要讲‘死法’。”

“您是说这跟石仓老爷子的情况也相同？”

“是啊，如同我们尽了全力抢救，可是他实在不行了那样。”

“不过，在死这一点上也是如此吗？”

“患者的死期问题不在于早一周或晚一周，关键是怎样使别人接受。”

“是让他本人接受吗？”

“不是，是让家属。”

“那么，本人呢？”

“任何形式的死，其本人都不会接受的。”

直江停下脚步向走廊尽头看去。一个患者躺在担架车上，也许要下楼检查，被推进电梯里。

“不管活到多大岁数，谁都不想死。”

“可是，像吉崎老太太那样，当她孙子死去的时候，她哭叫着想替他去死。”

“你相信这种台词吗？”

“可她不是这么喊着的吗？”

“一点不错，也就是这么喊喊而已。她明明知道当不了替身，所以才这么喊。”

伦子似乎窥探到了人间的虚伪，感到心胸郁闷起来。

“这样一想，简直太可怕了。”

“是的，太可怕了。”

“您也……”

“什么？”

“不。”

一瞬间，伦子仿佛觉得直江不是这个世上的人似的。

“快去把床给他换成齿轮式床！”

直江说完，把两手插进白大褂的兜里，下楼到门诊室去了。

那天傍晚，花城纯子的经纪人给直江打来了电话。

经纪人首先客套一番后，便小声说：

“今天到您那里去诊察可以吗？”

“还谈什么可以不可以，出院后我不是告诉过要在一周内来一次吗？今天是几天啦？”

“真对不起，因为忙得不可开交。”

“那么，情况如何？”

“嗯，大体上像是没事了……”

“不检查本人，我也不知道好坏哟。”

“当然是这样，不过她正在制作室里。”

“那么，你的意思，什么时候来？”

“预定在六点以前搞完录像。”

“我今天不值夜班，不在医院里。”

“其实，今晚特别希望您陪伴一下。请委屈一下在医院里稍等一会儿行吗？”

“改日不行吗？”

“从明天起又要去关西，拜托拜托。”

“那好吧，我等，六点啊。”

“是的，最迟不超过六点三十分。”

经纪人又一次表示歉意。

下班时间已到，医师们回家以后，直江躺在医务部的沙发上正看着书，律子夫人来了。

夫人穿着茶色方格粗花呢套装，里面露出大红底配以苔绿色、粉红相间的罩衫，一副外出的打扮。

“您还没回去？”

“是的，一会儿有个患者来。”

直江把书本放到一旁坐了起来。

“您的病刚好就来上班，够辛苦的。”

“今天院长到哪儿去了？”

“下午到东京都教育委员会去了。”夫人拾起掉在地板上的报纸，说，“不到办公室来坐坐吗？那位患者什么时候到？”

“六点到。”

“那么，不是还有三十分钟吗？请吧。”

被催促了两次，直江站起来跟在律子夫人身后去了。办事员都已走光，办公室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到会客室吧，那里松快些。”

律子夫人穿过办公室，领他到会客室。坐下以后，律子夫人返回邻室从冰箱里取来啤酒和奶酪。

“不，不必为我张罗啦。”

“哎呀，这算什么呢？少喝点提提精神。”

夫人不顾直江的客套打开瓶盖，朝两个杯子里倒满啤酒。她率先端起杯子，瞟了一眼直江，喝了一口。平时她也化妆，但今天可能是在灯光下的缘故，妆容显得过于浓重。

“您感冒啦？”

“是的……”

“这几天瘟疫流行，请多加保重。”夫人又看了看直江，说，“您可见瘦了呀。”

“是吗？”

直江用左手摸了摸满是胡楂的两颊。

“我近来也很不舒服，这一带疼得厉害。”

夫人转回身，指了指背中央。

“前几天我曾问过您，假如是骨疡可就太可怕了。因此，我想是不是拍张X光片，您以为如何？”

“您那不是骨疡。”

“哎哟，您不曾诊察怎么就知道不是？”

“您这年纪是不会得骨疡的。”

“可是，有时拿重一点的东西或累一点就疼。”

“年纪一大，一般都是这样。”

“您总是这么说，太不热情啦。”

律子夫人有点使性子似的瞪了一眼。

“我可不是闹着玩，有机会能不能给我认真检查一下？”

“明天就请到门诊室来吧。”

“门诊室里有护士，多不好意思呀。”

“那，就在这里看吧。”

“在这里？”

夫人摊开两手，朝周围打量着说：“在这里也不妥。”

“那么，我们一起到门诊室去吧。”

“那里也不妥。要是让别人知道了……”

“谁会知道？”

“如果有人来这里的话。”

“没关系。”

“您能认真地为我诊察？”

“当然可以。”

“那就请您看吧。”

夫人两手捂在涨红了的脸上，接着站起身拉上窗帘。

“光脱上身就可以吧？”

“只是后背痛吗？”

“大体上是。”

“那么，就光脱上身。”

拉上窗帘，黄昏的天空被遮到外面，室内变成了黑夜。

“求求您，闭上眼睛。”

“怎么的？”

直江喝一口啤酒，闭上了眼睛。

“绝对不许睁开哟！”

夫人朝直江脸上一扫，然后脱掉上身衣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她稍稍理了理头发脱去罩衫，叠好之后喘了一口气，又解开衬裙肩带，说：“乳罩也摘掉？”

“是的。”

直江闭着眼回答。夫人的手摸到乳罩的挂钩上，摘开以后，乳罩向左右分开掉到前面了。

“好冷啊！”

夫人说道。其实暖气正开着呢。

“我要睁眼啦？”

“马上就能检查完吗？”

直江睁开了眼。茶几对面，夫人两手捂着前胸蜷缩在那里。

她那溜肩下的脊背十分白皙，显出几分妖艳。

“请快点……”

直江站起来，来到夫人背后，夫人的手臂在胸前按着衬裙和乳罩微微发抖。

“请往前稍稍弯点腰。”

直江的右手触向一低下头就向后突出的夫人脊骨上。

“慢慢直起腰来……再来一次。”

夫人闭着眼，却能感觉出直江的细长手指正顺着背骨从上往下一节一节地按过。一种触电似的麻酥酥的感觉从左右胸传向下肢，向全身扩展。

“这次请往后仰。”

“这样吗？”

“还要后仰些。”

直江的左手抓住夫人的肩膀，右手按向凹陷的脊背中央部位。

向后仰着的夫人的脸正好在直江的下巴底下。

“这回向右和向左。”

夫人的白净上体依照命令向左右弯曲。

“被按以后不感到疼吗？”

“不。”

夫人的声音小得勉强能听到。

“鞠躬时痛感没传到脚尖吧？”

“是的。”

“好啦。”

直江的手离开了夫人的后背。

上身裸露的夫人背后站着一个穿西服的男人。在他们前面有沙发，旁边茶几上摆着啤酒和奶酪，这景观也算得上太奇妙了。

“夫人，请转过身来！”

“向前？”

夫人光着背说。

“是的，向前。”

夫人手捂着前胸慢慢转过身。

“什么事？”

话刚一出口，直江的两臂便把夫人搂紧了。

“别这样，您要干什么？”

她的两只胳膊和前胸都被直江紧搂到一块儿，于是，夫人的嘴唇立刻被直江的嘴唇覆盖了。

“放开我，请放开我！”

夫人打算大声喊叫，但舌头只在嘴里打转，没能出声。她一边挣扎一边合上眼，微微摆动头，却张着嘴。直江趁此机会把唇贴上，紧紧搂住她，瞪眼看着她微有皱纹的眼角。

短暂的时间流逝了。

这时，夫人已积极地把自身投向直江的怀抱了。她松开握在手里的乳罩，乳罩掉到了两人脚下，夫人的两手已从直江的肩膀绕到后背去了。

丁零零，像虫子叫声般的电话铃响了。响了三次之后，直江放开夫人，说：“失陪了！”

直江走到房间的一角，拿起电话。

“喂，喂！我是挂号室，直江医师不在那里吗？”

是值夜班护士的声音。

“现在花城纯子小姐到了。”

“知道啦，我就去。”

夫人站着一动不动，仍然用两臂捂着前胸和脸。

“患者来了，我走了。”

“再也……”

夫人从指缝间瞪眼瞧着直江从茶几上拿起湿毛巾，擦了一下嘴唇，紧了紧领带脖根部，甩下裸着上身的她扬长而去。

花城纯子在空无一人的候诊室边上站着。不知为什么，今天没人陪伴，是她一个人来的。

“大夫，您好，好久不见了。”

纯子摘掉墨镜上前问候。也许因为在昏暗处看的缘故，纯子出院时还略显微圆的两颊，现在更加尖瘦了，皮肤也显得灰暗。

“你一向可好？”

“是的，本想早到这里来，可总是抽不出时间，实在抱歉。”

两人朝妇产科的诊察室走去。

“好像还是那么忙啊？”

“感谢神灵保佑。”

“忙还得感谢神灵保佑吗？”

“可不是，我们这种工作要是不忙，可就糟啦。”

路过亮着灯的门诊诊疗室，走进妇产科诊疗室。打开墙上的开关，灯亮以后，诊疗器械和床都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好，这就看看吧。”

直江摘下挂在墙上的白大褂穿好，用灭菌水洗了手。

“那里有衣筐。”

纯子朝关着的门那里扫了一眼，然后脱下厚驼绒大衣。

值班护士还没来到，可能因为病房里有事，也可能不知道直江已经下楼来到了门诊室。

因为预先知道纯子今天要来，所以整套诊察器械都已消毒完毕。光是诊察一项，直江一个人就可操作。

纯子以习惯的动作登上诊察台，主动将脚搭上了脚台。一切就绪，直江就开始诊察。

夜间在一个密室里，一个女人敞开私密处，一个男人在细心查看，周围没有任何人。若在平时，真够称得上是个奇异光景，但白色窗帘和闪光的金属却把它衍变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疼吗？”

“疼过两三次，像针扎一样，但很快就好了。”

“月经呢？”

“出院后第十天好像来了一次，但同以前不一样，极不明显。”

诊察完前部和肛门，直江把指套摘掉，离开诊察台。

“大夫……”纯子边从诊察台上下来边说，“今晚，您有空吗？”

“倒没有什么特别急的事。”

“那就请陪我一下。出院时，咱们不是说好，我要请您吃顿饭吗？”在遮帘后面，纯子一边穿上白花边内裤一边说，“我只有今晚有时间，求求您。”

“那好吧。”

“我太高兴啦。”

直江洗完手脱了白大褂，把用过的器械放到了煮沸器里，然后翻开摆在桌上的病历卡，写上诊察结果。

“现在就能走吗？”

纯子穿好大衣，从遮帘后走了出来。穿上双排扣绣花大衣，她那细瘦的长脸被衣领遮得更窄小了。

“能走倒是能走，但我得到院部穿上大衣。”

“那么，我先上车等着您。”

直江应答着来到走廊，这时，护士川合友子跑了过来。

“天哪，已经诊察完了吗？”

“已经完了！”

“对不起，刚才被病房的患者叫去了……”

川合施礼道歉，并向身旁的花城纯子扫了一眼。直江并不理睬，上楼去了。

直江顺楼梯来到三楼院部门前时，律子夫人正站在门口。

“任性的人！”

“什么事？”

“丢下我不管就走啦。”

“有患者来了。”

“即使是患者来，也用不着那么风风火火地跑去嘛！”

也许因为接过吻变得大胆了，夫人轻轻抓过直江的手。

“嗯？诊察已经完了？”

“是完了，但我该回去啦。”

“你也太无情了。”

“无情？”

“就这么回家也太……”

夫人跟在直江身后走进医务部办公室。

“嗯？你到哪儿去？”

“回家。”

“真的？……是不是跟谁有约会？”

直江毫不理睬，穿好大衣。

“我要黏在你身后。”

“再见……”

“啊？下回什么时候相会？”

“不知道。”

“真讨厌！那怎么行，你得清楚地说个日子，下周行吗？”

“晚上往我家打电话吧。”

“那就在周一，定下啦，你若是违约，我会强迫你的。”

“强迫……”

“是啊，我就发表冲击波似的告白。”

“你说什么？”

“公开宣布同您接吻的事。”

直江再次看了一眼夫人，走出房间。

纯子领着直江去了六本木到乃木坂那条路上的H烤肉店。

吃烤肉并不是直江所希望的，因为纯子问他去不去那里，直江只是点头答应了而已。

烤肉店门面不大，却整洁舒适。若在旅馆的餐厅或是大点的饭馆，纯子会惹人注意，但在H就不太显眼，即使有人认出了她也不会盯住不放。

“您想喝点什么？”

“清酒。”

听了直江的回答，男服务员觉得很奇怪。

“将冷酒倒在杯里就行。”

“吃烤肉，喝日本清酒对路吗？”

“没关系。”

“那么，我也喝清酒。”

男服务员走后，纯子哧哧地笑了起来。

“在这种地方有喝日本清酒的吗？”

“不知道。”

“这里除了烤肉以外还有鲍鱼和虾，要点吗？”

“那就吃鲍鱼吧。”

饭桌前摆了一块铁板，厨师到这里来烤。两人把烤肉切开，并请厨师烤了鲍鱼。

“刚才去日本菜馆就好了。”

“不，有日本清酒在哪里都一样。”

纯子又笑了。

走出H店，顺着乃木坂坡道朝赤坂方向走下去，他们钻进了一幢大厦的地下酒吧。除了吧台之外，还有五个小包厢。酒吧虽小却铺着地毯，里面的装潢设备，一仿十七世纪王朝样式。好像纯子也是这里的常客，酒保一眼就认出她来，马上跑来问好。两人坐在吧台的旁边。这店给人的感觉是深夜时生意才会兴盛，现在客人还未上来。

“我们两人都想喝日本清酒，这里有吗？”

“有的……”

这里的酒保似乎也感到奇怪。

纯子酒量很大。特别在今晚，也许日本酒味道好、对口味，她能大口大口地喝，跟直江的步调大体一致。也许因为今晚没有工作，可以宽松一下，所以喝了一小时左右便醉了。

“您看我的脸红吗？”

“有点。”

“别这样嘛，您还像个医生那样看着我，我在这里已经不是患者了。”

平时，纯子的皮肤没有活力，现在，眼眶周围泛起了红晕，非常艳丽。清秀的脸上好像逐渐恢复了她本来的妖艳劲儿。

“您喝多少也不醉吗？”

“不，醉的。”

“可您现在一点也没醉呀，酒都跑到哪儿去了呢？”

“好像被细菌吃掉了。”

“细菌？”纯子皱着眉望着直江说，“是真的？”

“好啦，不谈这些吧。”

“可是，在我住院时，常同智子谈论你，她说你冷漠无情。”智子是纯子的护理人。

“志村小姐真那么好？我全知道！”

“……”

“不过，我也挺好呀，怎么样？”

纯子带有挑逗性地挺起胸来给直江看。直江对这个小妖魔般的面孔回敬了一眼。

“你怎么还用那种冰冷的眼光看我呢？”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阵子，纯子先输了。

“听我说，您现在在想什么？”

“……”

“想入非非了吧？我的那地方您全都知道了嘛，真不好办！”

纯子又把新倒进的酒咕嘟一口喝光。

“不过，当我一想到您用看我那地方的眼神看我的脸时，总觉得毛骨悚然。”

“这是什么意思？”

“本来就是如此，不是吗？当我想起我的一切被您这双眼睛全看过了时，就全豁出去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对啦，就像被打了麻药睡过去时那样，飘飘忽忽舒服极啦！”

这时，直江把脸贴近她，低声说：

“你在用麻药吗？”

一瞬间，纯子像胆怯了似的往后撤身。

“为什么……”

“因为我是医生，当然知道。”

“不过，只是太累时，偶尔用一用。”

“我不是说这事的好与坏。我给你打一针？”

“您给我……”

“是的。”

“现在就？”

“当然，这就。”

“在哪里？”

“在我的公寓里。”

“为什么要给我打针？”

“因为我希望得到你。”

“真的？……”

纯子应允着，身子像撒娇似的靠向了直江。

两人来到直江的住处时，已经是十点多钟了。也许因为一活动身体，酒劲儿上来了，纯子的脚步摇摇晃晃。

一走进房间，直江便把纯子抱起放到床上，让她仰卧并吻了她。纯子并没抵抗，好像理当如此似的接受了热吻。

直江终于松开了她。这时，纯子透了一口气，脱了大衣。

“嗯？你要给我打什么？”

“你已经很醉了。太强烈的不适宜。”

直江从写字台的抽屉里取出注射盒。

“可真不少啊！”

纯子身着鲜艳的花连衣裙躺在床上，偷看着直江手上的东西说。

“别让我感到疼啊。”

“稍微疼一点。”

“那我不干啦。”

“但是，舒服极了。”

直江把针尖向上，推出针管内的空气。

“嗯？你也打嘛。”

“待一会儿打。”

“你先打。”

“抬起胳膊来！”

纯子看着直江的脸，徐徐挽起袖子。

“不要紧吗？”

“放心吧！”

直江抓过纯子的白手腕，一下子把针头插了进去。

“哎呀，好疼……”不几秒，液体就被吸进了。

“这就能舒服吗？”

“当然。”

直江用同一针管把针剂瓶里的液体装进以后，向自己的左腕扎了进去。然后脱了衣服来到纯子身边。

“你这人也够坏的！”

纯子任凭直江给她解背上的扣子，说道。

“在医院里那么一副面孔，不知你想些什么？”

“衣钩怎么解不开？”

“不过，解开它是男人的义务。”

直江把她抱起来解开衣钩，将纯子的连衣裙、连裤袜统统拽掉了。

“在这跟志村小姐也幽会过吧？”

纯子光着下半身环视房间。直江不予搭理，进一步往下扒。

纯子偶尔也像抽风一样地反抗一下，但终于被全扒光了。

房间里只有暖气的低吟。

“我多么想让你睡一次啊！”

已经赤身裸体的纯子停止抵抗，扑到了直江怀里。直江好像享受这种柔软的感触一样，把她紧紧搂在怀中。

“哎，好像起作用了。”

随着直江手指的动作，纯子娇小的身体慢慢扭动了。

“现在感到朦朦胧胧的了。”

纯子张开两臂，仿佛说：随你便，来吧！她仰卧在床上，全身像散了架似的，但性欲却是不断高涨。

好像觑准了时机，直江上床了。这时，纯子突然问道：

“我说大夫，您进入自己动过手术的地方是种什么心情？”

直江停止了动作，从上方盯视纯子。

“不觉得不正常吗？”

“并不……”

“我觉得很可笑。”

“是吗？”

“我说大夫，您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呢？”

“没有值得说出的道理。”

“您太可怕啦！”

“……”

“好像不仅同我一个人玩。”

直江没理她，又进攻了，纯子加以迎合，闭上了眼睛。

“嗯？那地方不要紧吗？”

“……”

“要再那样可怎么办呢？”

“到那时，还由我来给你做手术。”

“你自己做吗？”

仿佛全身都在震颤，纯子的快感渐渐扩散开来。与其说那是现实的感触，倒不如说是一种连身体最深层都暴露给这位男人而被施暴的受虐感觉。

“不要紧吗？”

“不知道。”

“太可怕啦。”

纯子一边虚妄地呼喊，一边跌进无边无沿的旋涡之中。

第十六章

黎明，伦子被寒风的呼啸声惊醒。她仍仰卧不动，缓缓环视周围。床左边的窗帘边端仍然昏暗。

打开枕边的台灯看表时，已经五点三十分了。若在夏天这时早就大亮了，可在十二月末的现在，太阳却还没出来。

寒风轻轻敲击着昏暗的窗户。枕头边放着一本昨晚临睡前看的书。那是本女作家写的关于爱情的书。本想用它催眠，可是越读越兴奋，反而不能入睡了。

她说爱情有种种形式，无私就是爱。

伦子一边读一边考虑起直江的事来。

近来，直江好像有点变了。如果问哪里变了，什么时候变的，自己又找不到答案。若要勉强作答，那就是两颊凹陷，眼光锐利了。本来就是瘦长身材的他，消瘦以后就显得更高了。

然而，伦子真正感受到的不是形之于外的体态，而是从直江的溜肩与脊背上表现出来的凄凉感。直江从不言及孤寂，从不言及悲凉。然而，伦子却如此认为。

实际上，两人面对面时，直江仍然冷漠无情。不止冷漠无情，偶尔还表露出残酷无情来。上次奉院长夫人之命去探望他，竟被他强求了一次，昨天，突然又命令“来一趟”，去了之后又被他强夺了一次。帮他清扫完房间时，他却说“你走吧”。本来伦子想多待一会儿，但只好依照他的旨意离开了。

伦子对直江变化无常的性格习以为常了。其他女性如何呢？

不得而知，但伦子总是顺从的。

伦子对这种情况并不怨恨。直江需要时，有求必应，认为碍事时便打发她回家，虽然对她简直像对任意摆弄的玩具一样，但她却百依百顺。不，说句老实话，伦子根本没考虑过直江态度的好与坏。一切都按照直江所说的去办，这便是伦子乐于此道的基点。

不过，她觉得直江一定在为某事焦虑着。

直江从很久以前便给人以焦躁不安的感觉。有时他无端投来尖锐的眼光，有时在同他谈得起劲儿时，他突然拿起书来就看，有时抢先催问别人“你想说什么”。当他皱眉、敲桌子、手指微微颤动时，就是他最焦虑的时候。

看到这情景，伦子就像只胆怯的小松鼠，但又想去探测直江的内心。经过一番努力，最后有时能猜中，有时也猜不中。猜错时，直江并不呵斥，他或是背过脸去，或是说：“你走吧！”对此，伦子也习惯了。

然而，这种焦虑情绪近来日益严重。不仅能从面部表情看出来，而且从全身动作中也可察觉出来。伦子没有确切的依据说哪里怎么样了，但她的确就是这么感受的。就像常年在一处生活的妻子理解丈夫的心情那样。

究竟为什么呢？

昨天晚上，伦子放下书本以后，认真地考虑起来。

是因为医院里的事，还是因为自己本身的事，或许二者兼而有之，她都说不清。实际上，伦子同他虽有肉体关系，但对直江的内心世界却一无所知。如果可能，伦子当然很想知道。不过，即使问他，他也不会说出来。即使知道了又能怎样呢？伦子早已放弃了这种念头。当然，并不是自己主动放弃的。如果能够了解到，她还是希望知道的。像这样糊里糊涂随波逐流地混下去，不但令人担忧而且非常苦恼。

最近，伦子听到了直江同其他女性交往的传言。在医院里绝大多数人知道伦子同直江的关系，所以，伦子能听到的只是一般的、有分寸的一些片断。但有时，因为她是当事人，人们反而有意夸大其词。护士中也有人在表面上假装对伦子隐瞒，实际上却故弄玄虚，有意让伦子苦恼而幸灾乐祸。

花城纯子来院诊察那夜，直江同纯子一起坐车外出了，这事次日就传进了伦子的耳朵里。有的人仿佛亲眼看到了似的说：两人那天晚上就发生了关系！还有人说他同花城纯子在住院时就很可疑等等。

另外，也有人说，他同纯子出发前，曾跟院长夫人两人单独在会客室里；有人说，他同夫人以前就有过两人单独在一起的事，夫人对直江有好感，直江也并不完全拒绝；还有人说，直江有病那天，院长夫人硬是派伦子去探病，其实那是对伦子的恶意讥讽！

不仅如此，还有人说直江时常跟年轻女人逛街。那个女人好像是酒吧女招待，衣着华丽，还把头发染成了金黄色。

据办事员们说，院长女儿三树子也爱着直江，还说三树子透露出若是有直江医师那样的人她就准备结婚。于是，她们娘儿俩便对直江服服帖帖，直江也就巧妙地操纵着她们。

还有一些风传，说直江拥有众多女人。

伦子对这些传言并非一一都信。尽管她认为这些均为无中生有，但心中也有种“或许……”之感。

她确实在直江房间里看到过女人遗落的耳环，在褥单上的发卡，也听过女人打来的电话。传言虽不全真，但半数左右也许并非空穴来风。

伦子很苦恼。

她索性不想知道这种传言。但是，她也只能忍耐一时。当人们装腔作势谈论一些小道消息时，她又想听个究竟了。表面上她还装作同直江并无任何关系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去打听。女友们也装傻，悄悄地若无其事地把一些传言告诉她。

在虚假的亲切中，蕴藏着女人的妒忌。

昨晚寒风凛冽，快到三点钟伦子才睡着。伦子的房间只有一个小煤气炉，一旦断了火气，温度就立刻下降。

伦子的房间在护士宿舍三楼的尽头。可取之处仅在于离医院近。木质结构的建筑，已损坏得相当严重了。据说在中目黑区建完了差额患者专门的豪华病房之后，才能将它改建为钢筋结构，但那是四五年后的事。那时，伦子还能待在这里吗？再过五年伦子就是快三十岁的人了。

这期间只要能同直江在一起就行，即使不能结婚，伦子也觉得满足。伦子并不奢望更高的幸福。

奇怪的是，直到如今，伦子也没想过同直江以夫妻的形式结合。毋宁说，结为夫妻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会马上破裂。直江最讨厌的是他去当平庸的丈夫，娶妻成家。这种想法本身固然不太正常，而伦子并不持异议。不知不觉中伦子竟被改造成为一个适合于直江的女人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伦子时常感觉自己变得不可思议了。自己究竟喜欢直江的什么地方，她无法回答。她只能回答，她不是针对哪一点，而是喜欢直江整个人。

直江的想法和行动有种看穿一切的准确性。猛一看既冷漠无情又自暴自弃，其实在他心灵深处，却有一种静静观察人生温情的特质。他既不像小桥那样是幼稚的空想主义，也不像院长那样是利己主义者，他是个对善对恶都能予以体谅的人。如果说他有不同寻常的地方，那就是稍稍有点孤僻感。

伦子一个人占据一套十六平方米的房间，其余则是两人一间。这一点她倒是很幸运的。除伦子外，住在宿舍里的正式护士仅有亚纪子，由于亚纪子同小桥两人的婚事已订，最近就要搬出宿舍。剩下的只是一些二十岁上下的准护士和见习护士了。其他年长的护士们或是结了婚或是有了情人，都租公寓住了。

伦子也曾一度想搬出宿舍。原因并不是她想过奢侈生活，而是可以自由地同直江会面，请他到自己家里，做些美味佳肴给他吃。护士宿舍的关门时间虽然不太严格，但深更半夜出出入入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虽然没有硬性规定，可伦子在这伙人中年龄最长，无形中已成为宿舍的负责人了。

两个月前，伦子曾向直江透露过“搬出宿舍另租房子”的意图。当时，她并不没希望直江给予资助，只是想探听一下直江的意见，以摸摸直江同她的亲昵程度。她的工薪虽不多，但租一间十二平方米的公寓，还是能够做到的。

然而，直江只说：“决定下来，告诉我一声。”既不说好也不说坏。令人感觉他的意思是“你喜欢就行”。伦子等他回答，直江只字不提，于是，决定到一半的搬出宿舍的打算也就告吹了。伦子从直觉得知，直江并不希望伦子搬出宿舍另租公寓。其真意虽无从得之，但伦子不愿做直江所不愿意的事。

与年轻护士们混在一起闷在宿舍里，总感到有些难为情，但又不知何时起，伦子已习以为常了。

昨晚到底是几点钟睡着的，伦子没有准确的记忆。过两点时因为看过一次表还能记得，现在是五点三十分，也才睡了三个多钟头。即使如此，昏睡当中也曾听到过风声，睡不踏实。

以为快出太阳了，可窗外还很黑暗。

还有四天就是新年了。提起新年来就使人激动，而伦子则认为再过四天今年就过去了，不禁又有些伤感。过了二十三岁之后又过了一个年头，她心中难免焦虑。这一想法与先时那种能与直江在一起就行的想法是一种彼此相互独立的存在。

直江现在在干什么呢？

伦子熄灭了床头的台灯。窗户隐约透出东方的亮光。看着窗际，伦子思虑起直江来。多想看到他啊，多想让直江搂一搂啊！

哪怕被他残酷虐待，被他折腾得头晕目眩也在所不惜。只要是直江让干的事什么都行。若是别的男人让她做，她也许会作呕，但直江让她做就觉得可亲。

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子了？伦子本人也对自己的变态感到惊慌失措，但同时也非常满足。

二十九日之前医院都正常上班。往后到新年的三天，共有五天假期。

今年新年，伦子决定在正月初一早晨出发，去探望住在新潟老家的母亲和兄嫂。这是有意同直江正月初一回札幌凑到一起的。

在札幌，好像直江的母亲同弟弟夫妇住在一起。他这个长子来到东京，既不娶妻又不赡养母亲，真是太任性了。

不管怎么说，三十一日这天两个人又同时值夜班，对别人来说，除夕晚上合家欢乐，共辞旧岁，谁也不愿意值班，可是，伦子却认为能同直江在一起就是幸福。

再说，从初一休息，可以晚些日子上班，即初七上班，到那时，火车也不再拥挤，这最好不过了。

一旦醒来，伦子再也睡不着了。可现在起床又为时尚早。宿舍同医院只隔一条街，八点三十分上班，过七点起床也绰绰有余。

伦子慢慢扭过头，仰面躺着。

本来只在窗户一端透过来的白光，不知何时扩散到整个房间里来了。窗外，有玻璃瓶的轻轻碰撞声，远处有自行车的车闸响动，好像是送牛奶和送报的少年们开始工作了。

不知不觉伦子用右手摸了摸乳房。伦子的乳房不算大但很高挺紧实。

伦子从下方推着往上抚摸，她发现左边的乳房比右边的大了。

自从接受直江的爱抚以来，伦子的乳房逐渐长大，但并非两个一样大，而是左方稍大。虽然现在差异并不悬殊，但如果进一步变化，也许在入浴时会被别人察觉到。

最近伦子觉得害羞起来，到宿舍澡堂或医院澡堂洗澡时，总找机会一个人去。

“听我说……”一个月前同直江幽会时，伦子小声恳求说，“别光摸这一边……那会偏坠的。”伦子闭上眼，不好意思承受直江的视线。

直江对比了一下，好像理解了似的从那以后有两三次爱抚了右方，但不知从何时起又专注于左方了。

这是直江的癖好，还是自己多余的担心？伦子以后也就不再提起了。

现在，在手心里的乳房确实大小有别。

尽管有些害羞，既然是直江给她造成的，也就毫无办法了。

对于乳房的联想，自然要联系起直江来。

直江肯定还在睡觉，自不待言，接着便联想起他的睡姿来。近来，伦子老是想象别的女人躺在他身边的情景。一想到这些，伦子便觉得头晕目眩、心中憋闷，手里的活也做不下去了。尽管她告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无聊的事，可总是被这种想象吸引而抑制不住。

窗外有送报少年跑过去的脚步声。

伦子好像要驱除幻想似的猛劲攥了一下乳房，在寒冷中跃身起床。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然而，这一天对于伦子来说并不会有多大变化。早晨，她跟着去查房，回到值班室时再接受医嘱。当医师去门诊室以后，再根据医嘱配药、注射、采血化验。下午没有手术时就去查房，剩下的时间就叠纱布。

那天下午，412号病床的石仓由藏的铃声响起时，正值亚纪子和川合友子两人叠纱布。

“是石仓老人那里吧，我去一趟。”

伦子制止已经站起身来的友子，自己站了起来。这个病房，医生所负责的患者是固定的，但护士并没有特别分定。门诊护士除外，只要是负责病房的护士，空着手时，任何人都有义务去照料病人。因此，由藏并不专由伦子照料。然而，因为由藏的主治医师是直江，而且伦子在直江查房时准跟在后面，于是，由藏有事时，伦子去的时候自然要多些。

来到病房时，由藏仰卧在床上，右手握着呼救铃的一端。

五分钟前，护理人到护士值班室来告知说要去买漂白布，这三十分钟期间病房里没有人。

“什么事，老爷子？”

由藏一看到伦子的面庞就像放心了似的，他松开了呼救铃的一端，把手抬到脸上来。

“这……”

手一边抖动着一边徐徐向下指着下半身说。

“要尿尿？”

光是手势，伦子就能明白。尿瓶在床下用一块布片盖着。伦子把尿瓶拿在右手，用左手轻轻掀开由藏的毛毯。

“刚才不是尿过了吗？”

由藏左右摇晃着头。

由于长期卧床的缘故，由藏的裆间有种异味。这是汗味和尿味以及干巴了的死亡气味。

“那么，等一会儿！”

解开贴身汗衫前襟，把尿瓶塞进已失去营养的干瘪得像木乃伊似的两腿中间，位置确定后，伦子把由藏的那个装到尿瓶口里。

“好啦，可以尿啦，老爷子！”

停了一会儿，稀稀拉拉尿出了几滴，还没有五毫升。

“尿完啦？”

由藏点头。

“也没有多少啊，尿不多时要忍一点嘛！”

伦子说着，便想撤回尿瓶，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左手被抓住了。

伦子感到抓住她手腕的是只细瘦的干瘪的老人的手，可又不像是躺在身旁、裸露着下半身的由藏的手。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由藏一伸手便可抓住她，但伦子有种奇妙的错觉。

“放开我！”

当她回身想把手撤回时，伦子才发现抓住她手的正是由藏的手。那是一只一敲即断的手，但却像爬山虎一样缠着她。

她欲抽回胳膊，可老人满是皱纹的手抓得更紧了，最后连他的上半身都拖带了起来。

“别这样，放开我！”

见了这只伸过来的“爬山虎”，伦子想起了爬虫类的皮肤。

“救人哪！”

她奋起全身之力把伸过来的手甩开，瞬间，由藏像棵被从根砍断了的枯树一样，扑通一声，头落到了枕头上。

由于力的反作用，伦子仰面朝后，一直退到病房门前。

“哎呀，天哪……”

伦子倚在门上，瞪眼看着由藏。由藏把小脑袋埋在枕头里，床边上耷拉着刚才抓伦子的手。再也看不出这就是刚才像蛇一样死死抓住她胳膊的手，它又细又苍白，就像一节枯枝摆在那里。

“不要紧吧？”

伦子悄悄喊了一声，由藏闭着眼，微微张着嘴。

“老爷子！”

用手搭在他肩上摇动了一下。于是，由藏的嘴上下轻轻动了动。确认他没事之后，伦子放下心来，把尿瓶从腿间拿了出来，为他盖好毛毯。

“不要紧吧？”

由藏什么也不回答。但肯定还活着。

伦子的后背上有股凉气，仿佛被蛇缠过一样的恶寒还留在身上。她打算尽早离开这里，便将由藏伸到外面来的胳膊塞到毛毯之下，想一走了之。

这时，伦子发现由藏的眼窝闪着亮光。他闭着眼怎么会这样呢？

伦子再度观察他。

从闭紧的眼睑间渗出了白色水珠。是眼泪溢到外面，不多时集聚多了，又缓缓流向两颊。

“老爷子！”

在淡淡的冬日阳光映照下，由藏的颧骨显得特别高，使周围形成了一片阴影。

伦子觉得很奇怪。这是什么泪呢？是被斥责后的悲哀吗？是被挣脱胳膊的怨恨吗？是被甩到床上感到窝囊吗？伦子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坏事，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本来，坏事的起因是由藏，但现在立场逆转了。

伦子拿起只有那么一点点尿且刚能盖过瓶底的尿瓶，轻轻施了一礼，放轻脚步退出病房。

回到护士值班室时，护士长来了。她从架子上取出两三份病历。

也许因为护士长在场的缘故，亚纪子和友子两人的饶舌也暂停下来，只管叠纱布。

“什么事？”

“没什么……”

对于亚纪子的问话，伦子支吾搪塞过去，坐到了两人中间。中央的盆子里刚刚洗过的纱布堆得像山一样，她们要把它一枚一枚地展开拉平，然后叠成四方形放进消毒器里，以便再用。使用一次就把纱布扔掉，医院经营就会陷入困境。

伦子用手向上拢了一下头发，伸手去拿纱布时，亚纪子说：

“哎呀，你怎么啦？手背出血了！”

经她这么一说，伦子看了看自己的手。从手腕到手背上有条带状红色血痕。因为伦子的皮肤很白，手背上最易留下痕迹。

“被什么划着了吧？”

“嗯，稍稍……”

难道她们能看出那是指甲的划痕？伦子心慌了，但感到若把伸出去的手再缩回也是荒唐的。不得已，伦子换了另一只手拿纱布。

“不疼吗？”

“没事！”

三人仍旧默默无声地做着手中的活。

他从哪儿来的那股劲儿呢？

伦子一边看着红色伤痕一边担心起倒下去的由藏。

“志村小姐！”

护士长叫道。

“到！”

伦子拿着纱布抬起头来。

“你来一下！”

护士长拿着三四份病历走出值班室。究竟是什么事呢？伦子离开两人来到走廊里。

“有几句话要说，能到更衣室来一趟吗？”

更衣室在三楼杂品库的隔壁。室内摆着各人的衣柜，再往里摆着沙发和一面大立镜。天花板上扯着铁丝，上面挂着袜子、白大褂的腰带等小杂物。

护士长先走进去，弄清屋里再没有别人时，便关好了门。这是护士长说她个人秘密时常用的手法。

“什么事？”

伦子慢吞吞地坐在护士长身旁。

“是关于注射的事。”护士长把夹在腋下的病历放在膝上，拿出一张表。那上面写着石仓由藏的名字。

“给石仓老人时常使用麻药吧。”护士长把石仓老人病历拿出来让伦子也能看得到。

“这一周，昨天和三天前的周一，隔一天一次，那老爷子最近那么痛吗？”

“夜间常常喊痛。”

“夜间喊痛的事我倒听说过。不过，平常不用麻药，只用镇痛剂也能止痛。例如，前天是强痛定，往前是维他命，没有使用过麻药。”

护士长一张一张地翻阅病历。

“可是，一到你的班就准打麻药。”

伦子大体上明白护士长想要说的话了。

“还有，这药方都是直江医师开的。”

“那么，您的意思是要怎么办呢？”

“并不是要怎么办，只是我认为用量过度。”

“这种事我管不着，请直接去问直江医师吧。”

“我当然要去问，不过，想事先向你了解一下。”

在病历上之所以由伦子来记载麻药使用情况，是因为直江和伦子在值班时总是编到一起的。而且，在白天注射麻药时，直江也固定让伦子去做。然而，一到夜间，不知为什么，直江总是说“我去打”，就自己去了。这对不十分愿意接触患者的直江，也算稀罕事。

大约两个月前，伦子察觉了这件事。第一次时，伦子慌忙起身说“我去”，可直江说“麻药本该由医生去打”，硬是走出值班室，伦子从后面跟了出去。直江说：“打针时不必每次都跟来！”他硬是把伦子赶了回来。

伦子现在回想一下，认为直江从那时起是不是就时常使用麻药了？表面装作是给患者使用，也许把它的一部分留给了自己。

到直江住处时，曾看见麻药针剂瓶，伦子也想过：“会不会……”况且，说是感冒却打了麻药，岂不怪异？这样看来，那些药剂是直江趁那些机会从医院扣下来的。

“这些患者也是如此。”

护士长又拿起另一份病历，是一个五十二岁的再生障碍性贫血患者。

“虽然没像石仓老人那么频繁使用，但也是直江医师开的处方。”这个患者也是在伦子值班之夜，直江一个人去打针的。

“我问过小桥医师，他说这人比石仓老人痛得轻。”

这些话是出自小桥医师之口吗？如果是，那可就糟透了。因为护士长不像护士那样可以轻易蒙骗过去。伦子觉得直江已被步步紧逼，走向无形的罗网里了。

“直江医师是不是很喜欢打麻药？”

护士长盯着伦子问。

护士长究竟能知道多少呢？

伦子被护士长盯着，心里在想。如果说漏了，就会要了直江的性命。

“是不是禁止使用麻药？”

“上次来检查麻药使用情况时，主管部门说咱医院使用得过多，应当注意，所以，我一直很注意。”

最终是护士长发现了异常。伦子觉得必须尽早把这事告诉直江。

“我以为问一问你，可以了解出一些使用情况来。”

“很对不起……”

老实说，伦子知道直江使用麻药，但她也只是前几天奉院长夫人之命去探望直江时初次看到的。那时刚刚知道，也没法询问以前是否用过、是否经常使用等。

直江对患者使用麻药比较频繁是从大约两个月前开始的。如果说他本人也使用，顶多是从那一阵子开始的。再说，同直江一起值班时，整晚也没发现他因犯瘾而痛苦，也没见他打过。即使他用上一点，也谈不上成瘾。伦子自我安慰道，但心里仍然不踏实。

“那么，现在已发生了什么问题？”

“照目前的情况看，没有更大的问题。不过尽量不要用。像那样虚弱的老爷子这么打麻药，无异于加速他的死亡。”

伦子也曾这么想过。从这点看来，护士长也许还没察觉直江在打麻药的事。

“总之，希望你也能协助劝告他一下。”

“是。”

“还有，这件事我只是对你一个人说了，注意别对其他人说。”

“这我明白。”

护士长眼看伦子点头应允之后，才满意地走出更衣室。

四点钟，伦子从三楼的值班室来到门诊室。下午没有手术时，直江在门诊室或在院部。

因为下午患者不大来，所以直江和小桥没必要都等在门诊室里。如果有必要诊察住院患者时，他俩便轮换到门诊室，而其他时间多是小桥待在门诊室。

伦子到院部看了看，直江不在那里。她想也许在门诊室，便走下楼来。

在医院里同直江两人单独交谈是非常困难的，但要借口谈患者的事就不那么显眼了。刚才，那个因震颤症住院的患者说腰痛得厉害，伦子立刻抓住这个好时机赶到门诊室。

一点不错，直江一个人在门诊室里，小桥不在。直江把他的长腿架在患者看病时坐的圆椅子上看着书。在旁边陪伴他的是护士中西明子。她无事可做，脸朝窗户摆弄着头发。这时正是门诊室最清闲的时候。

“大夫……”

伦子走进来了，直江将目光从书本上抬起。

“403号的川崎先生说头痛得厉害。”

“是吗？”直江好像在想什么，眼珠朝上看了一下，问，“不发烧吧？”

“不发烧。”

“今天先给他六片镇痛药，然后，让他去拍腰部X光片，诊察需在材料齐全后才行，明天再诊断吧。”

“镇痛药六片。”

伦子拿起直江旁边的处方笺，写上药名和数量。其实，她不当场记录也不至于忘记，只是想利用这个时间问一问今晚能不能相会。

中西护士好像已经觉察到伦子的心情，仍旧看着窗外，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伦子看准时机马上在处方笺背面写上“今晚能会面吗”几个字递到直江眼前，瞬间直江的视线落到纸片上，他一把抓过揉成团丢到痰盂里说：

“不行！”

直江的声音惹得朝窗外看的明子转过身来。

刹那间的机会失掉了。

伦子无奈，只好说：“好吧，我去送药。”立刻把话题转到患者身上，然后走出门诊室。

当她刚要推开门向外走时，律子夫人尖声笑着从外拉开门走了进来。

夫人看见伦子在这里，顿时一愣，但又立刻恢复笑容说：

“大夫，洗出来啦！”

律子夫人身后，X光技师泽田正捧着一个大搪瓷盘，水里漂着胶片。

“让您看我的骨头，多不好意思。”

夫人虽然这么说，但并没显现出害羞的神色。泽田朝写字台的荧光板上把刚刚冲洗完的夫人腰部的X光胶片甩掉水贴好。

一直呆呆站着的中西和将要离开诊室的伦子都像被它所吸引了似的围了上来。

“怎么样？”

夫人的声音有些娇媚。她的手虽然没有触及胶片，可前额几乎碰到了凝视着荧光板的直江的脸上。

看了这些，伦子的头就发热了。如果情况允许，她真想把夫人撵出去。

从两个相连接的圆形构成的半圆中间，像积木一样堆积着五六个骨节。而每个骨节又像触角一样向左右延伸。这个半圆形便是骨盆，在那上面堆积着的便是腰椎，伦子有这些常识。

直江看完骨片的正面像后又看了侧面像。骨盆周围有一排钥匙形的白色阴影。

“哎呀，这是什么呀？”

“您穿着紧身胸衣照的，那是按扣。”

“哎呀呀，到底现了原形！”

夫人不顾伦子在场，欢快地大笑。

“啊？大夫，怎么样啊？”

瞧她那个浪样儿！前天晚上肯定出了点什么事。伦子心里波涛起伏，但直江表情上毫无变化。

“哪里也没有病，是副漂亮的骨架。”

“是吗？那可太好啦。”

夫人像少女一样，在胸前拍着手并环视周围的人。

“若是骨病的话，那可怎么办呢？”

“这么漂亮的骨头没问题。”

直江说完，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光板。伦子一边看着从荧光板里反射出来的直江的侧面像，一边回忆在直江房里看过的X光片。

第十七章

石仓由藏开始发高烧，是他像爬山虎一样纠缠伦子的次日。

由藏从前就有37.2℃或37.3℃的低烧，既不是喉咙发炎，又不是感冒，而是由于癌症晚期出现的恶液质的缘故。他的癌现在不仅在胃里，而且从肝脏到腹膜扩散到了全身。癌的扩散使整个身体的平衡遭到破坏，从而引起了高热。如果不能从根本上治愈癌症，那么高烧也不会消退。

尽管伦子懂得这一道理，但当高烧出现时她却慌张了。体温记录板上记录着昨夜是38.1℃，而今早六点钟时则是38.5℃了。

由藏的体温以前也曾有两三次超过38℃。癌扩散时，必然会产生高热。现在就是如此。想到这儿，伦子担心起昨天的事来。

是不是因为我恶狠狠地甩开了他的手造成的？

那有什么办法呢？他说要尿尿，给他准备好了又尿不出来，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这种事太卑劣了。虽然身为护士，但也不至于非做那种事不可呀，拒绝他是理所当然的。他倒下去是因为他缠住我不放。我说“不行！”，可他却那么固执。这些都是事实，我敢向神灵起誓。

然而，伦子仍然无法安心下来。

“石仓老爷子发着高烧。”

早晨查房前，伦子悄悄把温度板递给直江。

直江默默地看了看，问：“是从昨晚开始的？”然后站起身来。

由藏今早由大儿媳护理。

“有点高烧啊。”

“昨晚一整夜哼叫不止，后来请值班医师给打了两次针……”

直江一边听着大儿媳妇的述说，一边看由藏的眼睛和舌头，用听诊器听胸。由于高烧，由藏的脸通红，呼吸声中伴有水泡音，有肺炎症状。

“昨天，他干什么了吗？”

“没干什么，一直倒在床上没有动。”

大儿媳表情严肃地回答说。

“老爷子，难受吗？”直江凑到他耳根近前说，“要挺着点！”

由藏晃了晃烧红了的脸应答。

伦子觉得好像自己被谴责了似的，昨天的事除了她和由藏以外谁也不知道。由藏关于这些事什么也没说，实际上，对别人也说不出口。想到这儿，伦子觉得对不起这个忍受高烧煎熬的由藏。

“给他注射一支安乃近解热剂，然后吸氧气。”

直江命令完伦子，随后又向由藏说：

“一会儿你就会舒服的。”

正如直江所说的那样，热度一时降了下来，由藏鼻孔里插着氧气管安稳地睡着了。然而，这只是权宜之计，到了傍晚又是老样子，再次超过了38℃。

下午四点，直江刚做完胃溃疡手术，在院部里还没来得及脱掉手术衣时，伦子来报告说由藏又发高烧。

“是吗？”直江仰面躺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烟雾问，“呼吸怎么样？”

“稍快。”

直江再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说：

“也许他要死啦。”

“老爷子到底好不了啦？”

“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

“可三天后是新年。”

直江收拢嘴唇，吐了一口烟说：

“再给他打一针安乃近解热剂。”

“这……”

“什么？”

“不，没什么……”

伦子想把昨天的事和盘托出，但目前还是没有那种勇气，只好低着头走出医务部。

在值班室往针管里装好了药液，伦子便到由藏的病房去了。

“给您打针啦。”护理人由儿媳换成了长子。“打在肩上吧。”伦子给他掀开毛毯，扒开睡衣肩口，将针头插进了肩部。也许他已经不怎么感到疼痛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打完针以后，长子说：“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请替我暂时护理一下。”因为大夫告诉过他的病情也许会发生骤变，所以，护理人一时也不能离开病房。

“我工作太忙，虽然很担心老人，但那边又离不开……”长子好像很抱歉似的做了一番辩解，匆忙跑出病房。

门关上后，他跑走的脚步声也渐渐消失，伦子才发现病房里只剩下她和由藏二人了。除了隔门能听到顺着走廊来往行人的走动声以外，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脱出水面的氧气气泡声有规律地响着。

由藏的右鼻孔里插着氧气吸管，左臂上系着输液管，仿佛被两条管子捆住了似的仰面向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走廊里又传来人跑过去的脚步声。

伦子突然产生了一种想为由藏做点什么的冲动。它不是被谁所强制，也不是老人的要求，而是伦子心中油然迸发出来的愿望。

“老爷子！”

伦子呼叫时，由藏慢慢睁开了眼。这双已经泛白的眼里有一对茶色的瞳孔，那里面映照着伦子的面容。

伦子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她从很早以前便跟由藏是“老相好”。

“我给你摸一下吧！”

伦子说道，但并没考虑她将要做的究竟是什么事。手和心已经分离，她的心随着手的动作而动。

掀开被单一端，伦子把她娇小的手徐徐伸向由藏的两腿间。被窝里散发出老人全身的热气和潮气。伦子的手开始摆弄起来。

刚触摸时，伦子为它的软弱而惊慌失措。这完全是个距离男子汉象征有十万八千里远的无限柔软的废物。

惊疑的神色扩展在由藏的眼里。

现在，伦子认为把它弄大是自己的任务。让它长大、凶猛是自己的唯一使命。她相信三个月来，护理由藏，关心由藏，都是为了今天的这次行动。

伦子的纤细手指握住了它，此时好像得到了勇气，手指也更加有劲儿了。

由藏把眼睁得老大盯着伦子。被凝视着的伦子的细长的脸像被夕阳映照着一样泛起红晕。她轻咬嘴唇、微闭双眸的面容，仿佛忍受着什么。伦子是认真的，她一刻不停地延续着动作，倘若停下来，将会前功尽弃。

在这柔软和颓萎的物体之中，尚存有它微弱的生机。那不被人们所注意的力量凝成了中心，造就为一种坚硬物。

也许是段较长的时间，也许只是一瞬间，伦子的服务总算渐渐取得了成果。她的手里确有一个硬物。无疑，这正是由藏竭尽残余的所有力量所产生出来的。

“老爷子！”

已经开始的动作，再也无法停止。只有快跑、奔驰、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现在伦子和由藏已经拧成一股绳朝终点奋勇前进了。伦子此时已完全忘了自己全身汗水淋漓，以及手腕像断了一样的疲劳感。

“哦——”

数分钟后，由藏像野兽一样大吼一声，脑袋往后仰去。他的脸微微颤动，反复喘着粗气。好像珍惜这一瞬间的快感似的不断颤抖着喉结，吞没了语声。

霎时间，由藏下身的那个物体又急速消萎，恢复到了它原来的无限绵软。

由藏仍然继续他微弱的呼吸，平时他因痛苦而呼吸急促，现在是种完事以后的安闲呼吸。

伦子轻轻从被单下抽出手来，在缺少阳光而发暗的病房里，伦子的手指放着光，滑腻腻的感觉留在手上。这些微量的物体，就是由藏从体内压缩出来的所有精华。

伦子到水龙头前把手洗净，再从白衣兜中取出手帕把手擦干。

水是清凉的，伦子指关节的疲劳随着自来水冲洗殆尽。伦子看着用手帕擦干的自己的白手，细想了一下刚刚做过的动作——这种力量是从哪里来的？连伦子自己也无法理解。她把只有两三天余命的因高烧烧得软绵绵的废物，摆弄得硬邦邦的，而且满足了患者愿望。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能做出这种事来连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老爷子！”

伦子悄悄靠近由藏，在他的脸前耳语说。由藏那烧红了的脸如今更加红润，反复喘着粗气。

“请原谅！”伦子觉得自己同由藏从很早以前便是“老相识”，做这种事是命中注定，也是无法改变的。做之前，曾感到那么羞臊，光是想一想都会不寒而栗，而现在则觉得是分内应做的、极其自然的事。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穿着拖鞋跑来的，好像是长子的脚步声。伦子又看了一次由藏的脸庞。

由藏那带有眼眵的眼睑里流出了热泪。

“谢……谢……你。”

由藏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

从被单底下，由藏那只还听使唤的右手徐徐伸了过来。满是皱纹的瘦手画了一个大圈，然后缩回来在脸前停下了。虽是一只手，仍以合十致谢的手势，单掌竖到鼻子前。

“老爷子！”

伦子重新握住他的手时，门开了。长子返回来了。

“太对不起啦，打了好几处电话，终于……”

长子施礼致谢，来到老人身旁。

“不客气……”

伦子又看了一眼由藏，然后把由藏露在外边的手放回被单里面，走出了病房。

当天傍晚六点多钟，由藏的体温超过了39℃，陷入呼吸困难状态。

那天晚上的值班医师是小桥，当他做完晚间巡诊以后便把长子叫来，告诉他老人并发了肺炎，已是病危状态，要连夜通知家属和亲戚们。伦子当夜并不值班，她主动找值班的川合调换了一下，值了夜班。

由藏失去知觉是在次日天刚亮的五点钟，给他注射了强心剂，输液，上午七点钟，忽然力尽气绝了。

他最痛苦的时候是失去知觉前的二三十分钟，尔后，像从痛苦中挣脱出去了似的昏睡不醒，断气的瞬间也像在不知不觉中一样，安详而平静。

直江那天仍是过了十点钟才上班，他从护士长口中得知由藏已经去世了。

“尸体清洗后交给了家属，因为过新年火葬场也要休息，所以，今晚彻夜守灵，明天早上九点出殡。”

“是吗？”

直江毫无表情，只是点点头，然后在“石仓由藏”的病历“转归”栏里用红笔写上了“死亡”两字。

第十八章

从十二月三十一日清晨便稀稀落落地下起了雪，中午渐止，下午又开始转为雨夹雪了。

医院停诊，但因这里被指定为急救医院，所以傍晚之前来了五名患者。其中三人是感冒，一人因交通事故撞伤了腿，一人是头部震颤症。病情都不重，拿了药打了针以后就都回去了。

八点做晚间巡诊时，雨雪已停，月亮出来了。因为处于大陆冷高气压圈内，天空虽然晴朗，但是寒气反而更厉害了。

住院患者中的大多数人都暂时回家过年了，剩下的人不是无家可归便是病情严重。

医院现在只有平时三分之一的病人。晚间，院方给他们做了简单的拼盘和除夕荞麦面条。他们各自端着自己的套餐同对面屋或邻室的病友们凑到一块吃了起来。

九点钟，伦子到各病房去熄灯，发现患者们挤到一处睡着了，有几个病房里根本没人。

两天前，石仓由藏住过的病房一直没有点灯。他近处的病房里虽然有人，但路过这间无人病房时，就连当护士的伦子也感到瘆得慌。

月光把床垫子照得白刷刷的。由藏死后，尸体被搬走，撤掉被褥时，垫子上留有由藏腰部压下去的凹坑，以及如地图一样的汗迹和尿迹。

伦子从门缝中看见那张白床垫，不由得回想起了由藏临死前的面容。

她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走过去，过了走廊的拐角，跑下楼梯。从六楼依次熄灯，到三楼就全熄掉了。

伦子来到二楼时，朝走廊左端瞟了一眼。那边是医务部。

医务部点着灯，肯定是直江不去值班室而在那里待着。现在去值班室虽不合适，但去医务部却无问题。再说，今天一起值班的护士是那个反应迟钝的宇野薰，对她说熄灯后向医师报告患者情况也可糊弄过去。

伦子在院部门前犹豫片刻，然后狠了狠心敲了院部的门。

“请进！”

里面传来的声音果然是直江的。伦子走进去，背朝他关好门，然后转过身来。

“我刚去熄灯回来。”

“是吗？”

直江把看着的书放到沙发旁，从白大褂中掏出烟卷来。

“我给您泡杯茶吧？”

“不，不必啦。”

茶几上照例放着一升酒瓶和盛着半杯冷酒的酒杯。

“刚才从石仓老人的病房前走过来，好害怕噢！”

直江把烟卷点着火，吸了一口之后看着伦子说：

“不在这坐一会儿吗？”

“啊？”

伦子反问道。在医院里直江用这种语言对她说话还是第一次。

直江匆匆把散落在沙发上的报纸归拢好。伦子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洗净、擦好，慢慢坐到直江旁边。

“喝酒吗？”

“我在上班。”

“无所谓，今天是除夕嘛！”

直江毫不在乎把自己刚才用过的酒杯递给伦子，并倒满了酒。

伦子轻轻沾唇以后又放回茶几上。

“明天您要去札幌？”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两三天就回来。”

“那么快就……”

伦子想，那样的话，是不是我也要早点从新潟回来呢？

“待多少天都是一回事。”

“札幌那里这时候雪积得老厚了吧？”

直江没有回答。伦子拿起刚沾唇的那个酒杯。她想象了一下在雪中行走的直江的身姿。

这时，直江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声自语道：

“咱们一同去北海道吧！”

“……”

“我说咱们一同去北海道吧！”

“真的吗？”伦子有点不信，看着直江问，“真的带我去吗？”

“北海道现在到处是雪。”

“我知道。”

不管雪下多大，也不管天气多冷，只要能跟直江在一起，上哪儿去都行。

“明天你不是回新潟去吗？”

“不回去也行。”

“你母亲等着你吧？”

“跟母亲什么时候都能见面。”

直江不声不响地把杯中酒喝干。跟母亲什么时候都能见面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跟直江就见不着了吗？伦子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刚才的说法欠妥。

“那么，明天走？”

“明天吗？”

伦子是个急性子，但也许性格变化无常，她想假如失掉了这个机会，也许以后就没有时间同直江一起去北海道了。

“不过，您是回母亲那里去，对吧？”

“不，我住旅馆。”

“在札幌您不是有家吗？”

“看母亲用一天就够了。”

“我若去不会给您带来麻烦吧？”

“我去看望母亲时，你待在旅馆里就行。”

“好。”

不论是同直江旅行，还是去北海道都是第一次。由于意想不到的喜悦，伦子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明天几点钟出发？”

“下午三点的航班，连你的座位我也在今晚一起用电话预约吧。”

“旅馆有空房吗？”

“正月嘛，市内总会找到的。”

“真带我去？”

伦子重复叮问了一次。

“真的。”

“我太高兴啦！”

伦子朝窗外的天空望去。幸福，确实马上就要来临。侧耳静听，它的脚步声正悄然传来。倘若不紧紧抓住它，它就会变成一时的梦而消失。现在那念头正在冒起，不，也许正在消除。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伦子莞尔一笑，把脸偎依在直江肩上。

“在屋里虽然暖和，出门还是要穿厚大衣的。”

“要穿高筒靴？”

“短筒靴就可以了。”

伦子只有在东京穿的薄料大衣，短筒靴可在札幌买，旅行用手提包也是老式样的。外出用的冬季上衣和裙子本来想做也还没做。新年期间虽说要回新潟探亲，但也没必要特别打扮。不过，上北海道可就不行了。既然早有领我去的打算，何不早说，也好让我有个准备，这么急急忙忙的哪能来得及。

然而，伦子并没有因为这事太突然而埋怨。直江说的事总是这么突然，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说的。其实，也不是事先做好了计划忘记说了，而是临时想到才说出来的。在工作岗位上倒也罢了，对于伦子个人他也经常这样。不知不觉中伦子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了。

她既不觉得惋惜也不觉得烦恼。

也许伦子就是这种听从男人任意摆布的女人。

“白雪皑皑的札幌一定很美。”

伦子想象着白雪中的宁静街道。不论是楼房、道路、树木都被大雪覆盖着。顺着那样的街道同直江并肩而行，这个梦明天就要实现，伦子觉得自己无限幸福。

“好宁静啊！”直江把酒杯里的酒又喝光了说，“一点也不像除夕之夜。”

远处传来电视机播出的歌声。今天是除夕之夜，留在医院里的病人们可能正聚在一起观看电视节目。

“今年又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

直江把“结束了”说得非常重。伦子被他的声音所震动，抬起了头。

直江的眼里微微浮着笑意，真是好久不曾看到直江这种温柔的笑脸了。

在直江笑着时离去，梦幻不会消失。伦子看着直江的面庞，站起身来说：

“我走啦。”

“嗯。”

“我去拿点水果来吗？”

“不，我马上去值班室，不必啦。”

“那么，晚安！”

看到直江颔首，伦子才关好院部的门。

元旦那天是个晴天丽日。医院前的大街上挤满了参拜神社、互拜新年的人们，十分喧闹。姑娘们几乎全是长袖和服。原来寂静的街道充满了新年气息。

医院在平时分昼夜两班，到了新年休假时则是二十四小时工作制，一天一个班。工作时间虽长，但患者少。二十四小时连续一班，以后可以充分补休，由于护士们希望这样，所以就这样定下了。

三十一日过后的一月一日交班时间是在上午九点钟。

元旦的值班大夫是小桥，护士是亚纪子和中西明子。

伦子向亚纪子等人交接完毕，正要换衣服回宿舍而来到衣柜前面时，小桥从走廊里慌慌张张地跑来说：

“直江医师在哪儿？”

“我想是在值班室里，今早还没见到他。”

“是吗？不知他现在起来没有？”

“他每天起得晚，也许还睡着。”

“直江医师从今天起休息，到七日才来上班，对吧？”

“是的。”

“那可糟啦。”

“出了什么事。”

“我有三天没上班了，今天来到一看，接到了这么个通知。”

小桥把年初年末休假的一半放在年前休了。

“说对上野先生的输血从明年起不予报销了。”

“上野先生的？”

小桥点了点头，打开手中的信函。

上野幸吉因再生障碍性贫血住院已经两个月了。一天夜里他在涩谷附近病倒，被当作急救患者送到医院来，由值班的小桥诊断，让他住了院。尚未来得及判明身份，就暂时把他送进了每日差额一千日元的三等病房。然而，等到后来弄清是医疗救济户患者时，院长埋怨说：“为什么把这种患者送进那么高价的病房里？”小桥说：“因为病重只得如此。”于是两人之间发生了争执。

开始时，其临床表现为高烧和贫血，一直弄不清病名。一周以后，根据直江医师的化验和分析才查明是再生障碍性贫血。对于这种疾病最为有效的治疗方法只有输血。上野的性命在今天仍以每天输血四百毫升维持着。这样只能拖长病期，不是根本性治疗方法，无法避免一天天衰弱下去的趋势。尽管如此，只要维持输血，病情就不会急速恶化。

上野由一位同龄老伴千代夫人护理着，但她也患风湿性关节炎，正在接受治疗。

“从明年起不予报销是什么意思？”

“过了年，从今天起。”

“哎呀，今天早晨的定量已经输完了。”

“今后，医疗救济不再予以报销了，让其自费。”

“自费？他们……”

上野夫妇两人都没工作，即使愿意工作也干不动。其收入也只是每月从区政府领到的生活补贴两万多日元。用这钱是支付不起每一百毫升八百日元的血液费的。这样下去，一天四百毫升就得三千二百日元，一个月的输血费就要超过九万日元。

“他们怎么能付起这么多钱啊？”

“就是把他家卖了也没有钱啊。”

小桥愤愤地拍着信函说。

“可是，区政府为什么下这份通知呢？”

“我也弄不清。”

“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搞错。这么郑重其事地用公函通知哪儿能错？”

小桥递过来的信件确实是公文，上面明确写着从新年起停止报销。

“也许因为医疗救济预算没钱啦？”

“尽管说没有预算了，可他若是停止输血，就得死啊。”

“是的，就等于强迫他死。”

“那可怎么办呢？”

“不明白官老爷的意图。”

“再问一次看看嘛。”

“我倒是想问，可现在是新年啊。”

“噢，他们休息。”

伦子这才想起今天是元旦。

“只好等到四日了。”

“那么，这段时间怎么办呢？”

“我出钱，即使我自己拿钱，也给他输血！”

小桥挺起胸脯说。伦子认为小桥医师年轻单纯，但也觉得有些不安。

“还是同直江医师商量以后再说吧。”

“倒是应当这么办，不过……”

小桥想让伦子去把他叫醒。

“打个电话就行，也许他已经起来了。”

伦子轻施一礼，逃走似的朝楼梯那面跑去。

接到小桥的电话后直江来到了值班室，此时已是十点钟了。也就是在接到电话后的十分钟。因为下了夜班，他也未着白大褂，只在毛衣外面套了件西服，头发乱蓬蓬的。他轻轻打着哈欠，脸色晦暗，睡眼惺忪。昨晚十点稍过他便回值班室去了，为什么还是这么一副睡不醒的面容？也许是深夜没睡着的缘故吧。

“新年好！”

小桥、亚纪子、中西等人互致新年问候。直江仿佛这才意识到今天是元旦似的，也向大家问了好。对于直江来说，也许新年毫无意义。

“您正睡着，把您吵醒，实在抱歉。”

“哪里，反正我也该起来啦。”

“听说今天您要回北海道去？”

“是的。”

直江轻轻伸了个懒腰，从西服兜里掏出烟卷来。

“是这么回事。关于上野先生的病，今天早晨一上班看到了这封公函。”

小桥又把给伦子看过的信函拿了出来。直江手里夹着烟卷翻看起公函来。他的细长手指在朝阳照射下像透明体一样苍白。

直江从头到尾念完，反过来一看没有字，便把它又装进信封里。

“这公函太不近人情了。这就等于命令他死！”小桥又把公函拿回来说，“真不知官老爷们是怎么打算的，竟能说出这种话来，真是莫名其妙！”

“对这个患者最近有官方的人来调查过吗？”

“没有。”

“……”

“谁也没来吧？”小桥好像再确认一下似的转身问身后的亚纪子。

“没有人来。”

亚纪子回答。

“医疗救济的申请书发出去了吧？”

“是的，我们每月都照例填写。”

“那些信函中有没有关于治疗效果询问的函件？”

“函件吗？”

“电话也算。”

小桥盯着亚纪子思索起来，忽然像想起来似的冒出一句：

“这么说来，倒有一次打电话来问过。”

“怎么问的？”

“问‘这个患者用输血能治好吗？’”

“那么你是如何回答的？”

“我当然回答说：‘不能治好，只是临时有效，并不是根治的办法。’”

“像这种话在你的报告中写了没有？”

“在一个月前的治疗效果报告中，区政府让写详细点，我就把同样的话也写上交了。”

直江弹掉烟灰，轻轻点头。

“这就是了，就是因为这个。”

“因为这个？”

“正是你这么写了的缘故。”

“但是，我是按照医学的正确情况报告的。他的病给予输血只能维持一时，最终仍是无济于事。这并没有错误。”

“你没有错，但官员们也没错。”

“那是怎么回事？”

小桥把两手拄在写字台上探身向前询问。

“不见效果的治疗不准长期持续，这是医疗救济的根本原则。特别是对高价的治疗更不允许。”

“岂有此理！他们这样做，那人会死的。假如停止了输血，那人会在一周以内死去。”

“是会死的。”

“那样就可以吗？”

“固然不好，但在道理上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这么说，可我在医学角度上一点也……”

“我知道你没错。但是，随意承认没有效果的治疗，就会使某些医生滥用职权干些违法勾当，增加预算。政府方面的规定也有其在理的一面。”

“现在怎么办才好呢？”

同平时一样，小桥一兴奋脸色就呈灰白色，嘴角颤抖。亚纪子担心地盯着他。

“写谎话就好啦。”

“写谎话？”

“是啊，就说输血非常有效。”

“写这种谎话真是轻而易举。现在就去订正也可以？”

“不，已经迟了。”

“为什么？”

“已经写了一次那样的报告了。再说你写的报告是正确的。”

“到底应该怎么做呀？”

“现已没有办法。”

也许因为渴了，直江站起来到水龙头接了一杯冷水，喝了下去。小桥紧攥两拳，放在桌子上，一声不吭。

“明白啦。上野先生的输血费由我来负担。”

“别干这种事！”

“我干，这是我的责任。”

亚纪子从身后拉扯一下小桥的白大褂，像是在说：要沉住气。

“不这么做，我的心情无法平静。”

“你这么做之后，他的生命也只能延长一两个月，顶多能减轻你的一点精神负担罢了。”

“行，那就行！”

“别耍小孩子脾气！”

突然，直江低沉地喊了一声。小桥一怔，抬头看了眼直江，然后又低下了头。亚纪子和中西两人停下手中的活，不知如何是好，盯望着这两人。

直江拿过上野幸吉的病历，慢慢地翻阅，从前到后一张一张地看完，说：“护理人老太太已经知道她老公没治了。给他输液吧，从今天起每天用百分之五葡萄糖五百毫升加上三支阿度那。”

“加上阿度那干什么？”

阿度那是红色溶液止血剂，一般用于在手术以后输液，这对上野的病毫无用处。

“把它掺到葡萄糖液中，让它发红。”

“但是，这么做……”

“看着像血。”

直江掐灭烟卷。

“那么……”

小桥欲言又止，看看直江。直江交叉两臂看着窗外。

“您是说表面上给他以输血的印象？”

“对。”

“这么做，那不就是欺骗吗？当医生的允许这么做吗？”

“现在已不是允许不允许的问题了，而是别无他法。”

“可是……”

阳光照射着的直江的侧脸，在小桥眼里简直像个睡醒了的冷血动物。

“一旦停止输血他就会死的。”

这种事即使小桥不说，直江也十分明白。可是，小桥不说出来心里就不能平静。

“您是说死了也没关系吗？”

“即使按目前这么输血下去，两三个月以后也得死。”

“但是，我认为没有必要弄虚作假加速他的死亡。”

“弄虚作假？”直江转过身来说，“这叫弄虚作假？”

“难道不是吗？”

被直江瞪了一眼，小桥霎时间感到胆怯了。

“活的时间长短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在于是否能让他们接受这种死法。”

“硬把加了止血剂的红色葡萄糖液说成是输血，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呢？”

“因为你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所以不安心。可是患者本人、家属都不知道这件事。”

“即使这样，也太……”

“我们已尽了最大努力给他做了治疗，但毫无办法。只要我们对得起患者，不感到内疚也就算了。”

直江说，活的时间长短不如死的形式重要。并说，五十二岁的人得了绝症，多活上两三个月或现在死去，都不是问题的关键。重要的是医务人员尽了全力抢救，没有奏效，他最终死了，但我们心里丝毫没留下悔恨。小桥现在明白了直江的用意。可他觉得这仅是一家之言。所以，他不认同这种观点。但是，作为一个医生，他的心情无法释然。

“医生要为拯救患者而尽力，而且，在拯救不了时，哪怕为他延长一天生命也好，不是吗？”

“从理论方面讲，这一点都不错。然而，世间的一切事并不都按理论付诸行动。”

这些道理小桥全懂，但他就是想不通。

“既然是医生，就应该遵守人道主义……”

“人道主义？”

直江把架着的两腿调换了一下位置，微微一笑。

“你知道什么是人道主义？”

“当然知道，任何人的生命都重要，都要用博爱的精神去拯救……”

“你这做法不成为怜悯了吗？”

“不是。不论任何生命只要他能活就得让他活下去。”

“让他活下去？”直江又微微笑了笑说，“毫无缘由地让他活下去就是人道主义吗？”

“当然，也有特殊情况吧，不过，原则上是这样。”

“你没学会应用。”

“啊？”

“只在大学医院里当医生，头脑成了木头疙瘩，完全不会具体应用。”

“能这么严重？”

小桥作为从大学医院派到这里研修的医生，对这话不能无动于衷。

“光记住医学书上的内容还不是医生。哲学、伦理还有《医师法》都要学习，否则不行。”

关于医疗救济方面的事，没有读过《医师法》的小桥，被问得张口结舌。

“还得学会杀人的方法。”

“杀人……”

“是啊，当实在没有办法时，让患者和家属们想通，让他死去。”

“医学上没有教给让人死的课程。”

“若是设置这种课程，本该由我去当教授的。”

直江用他煞白的手抚在枯瘪的脸上。

“不过，那么做不是成为刽子手了吗？”

“不错，医生本来就是刽子手。任何人都避免不了死，只是让人想通之后死，帮助他去死，医生这一职业就是如此。”

“那么，被医生拯救了的人们该做何解释呢？我们现在不是正在拯救着吗？”

“拯救？”直江看着小桥说，“我们并没有拯救任何人。得救的人们是因为他们有得救的能力，医生只是调动了他们的生命力。”

“然而，何必非当刽子手不可呢？”

“不，医生有时必须当刽子手。”

“……”

“医生的对象不是理论上的‘病’，而是患者这么个‘人’。”

直江站起身来说。

“我该回家啦。”

“上野先生的事还是……”

“因为你是他的主治医师，我不便再说更多的话。你可按自己的想法去做，怎么都行。”

“就按您的意见去做，对他本人和护理的老太太该怎么说呀？”

“反正一两天以后病情要恶化的。到那时就说我们拼命抢救他，但是，这次怕是不行了。”

“红色液体怎么……”

“同以前一样，早晚两次就可以。病情恶化以后增到三四次，药量也要加大。这样做，无论患者还是护理他的老太太，都会深信我们确实竭尽全力抢救他了。”

“假若停止输血，他还能维持几天？”

“也就是五六天吧。”

“五号那天您能回来吧？”

“差不多……”

“往札幌可以通电话吗？”

“我打算住在G旅馆，这是札幌的一家大旅馆，问一下电话局马上就能知道。”

“明白啦。”小桥答应之后立刻说，“请您尽量早点回来。”

“嗯。”

直江应允道。走到值班室出口时，他转过身来，突然依依不舍地向小桥、亚纪子还有中西等人依次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走廊走去。

第十九章

元旦的机场果然人少。平时忙乱不堪、嘈杂拥挤的候机大厅，竟是空空荡荡特别安闲。

若在从前，元旦的火车会因探亲归乡的旅客拥挤得不可开交。

可是最近，一直工作到除夕三十一日的人也减少了，出远门的人也在年末及早地回老家，所以现在并不那么混乱。

虽然如此，探亲模样的人仍有不少。尽管没有达到拥挤程度，但元旦这天仍川流不息。

全是玻璃幕墙的机场候机厅入口两旁装饰起了门松，柜台旁一个梳着和式发型穿着长袖和服的服务小姐接待着客人。柜台里边和小卖部都装点着象征新年的年糕和橘子。

户外阳光明朗，但寒风凛冽。下车的旅客多数穿着和服。

伦子站在国内线班机检票口的右面，从透明的大玻璃窗朝外面望着。

飞机起飞时间是下午三点十分。同直江约定于三十分钟以前在大厅见面。大厅中央墙上的挂钟指着两点四十分。

约定的时间到了，还不见直江出现。会不会因为他一个人在收拾行李耽误了时间？中午曾打电话问他用不用帮忙，直江说不来也行。既然他这么说了，自己也就不便死皮赖脸不招自去。但是，伦子后悔不该一个人来机场，应该去公寓同直江一起来，那样才令人放心。

到四十五分了。机场规定乘机手续必须在起飞前二十分钟办完，伦子把自己的表跟墙上的钟对了一下，一分也不差。

到了五十分时，伦子有点坐立不安起来，便朝入口处走去。

高速公路今天也不拥挤。即使从涩谷出发，若提前一小时出来，时间也是够用的。

候机厅正播放着十五时十分飞往札幌的航班正在办理登机手续的通知。伦子又回头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已过了五十分。她又朝入口处望去。

这时，一辆崭新的出租车停到门前，从车里下来一个穿黑灰色大衣的男人。

是直江。

一点不错。

像品味终于实现了的喜悦一样，伦子等待着直江付车费、走下车、推开回转门、走进大厅。直江进来之后就环视四周，面向柜台走去。伦子从他的后方跳过来说：

“来得太迟啦！”

“啊，你都早来啦。”

直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穿着深蓝色大衣和提着白色手提包的伦子。

“我还担心你会赶不上了呢。”

“临出门时，来了电话。”

两人来到札幌线专柜办了乘机手续，靠窗边已经没有两号挨坐的席位，于是，直江要了一个中间的和靠通道边上的两个挨号座。

登机通道上的引导小姐也穿着和服，非常醒目。初次乘飞机的伦子总觉得那些人在注视着她，心情格外紧张。直江也许因为乘过多次飞机已经习惯了，根本不在意他们，竖起衣领大步流星地走进机舱。

起飞时间比原定时间迟了十分钟。伦子好奇而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从中间座探身朝窗外看去。靠窗的人是个将近六十岁的老先生，为了让她看得方便，有意向后撤了一下身子。

起飞以后，东京的街道就在脚下展开了。不一会儿，飞机向一侧大倾斜，机首朝北飞去。“禁止吸烟”的信号灯灭了。空中小姐告知：“请解开安全带宽松一下。”刚刚在眼下展开的东京市容，早被甩到后面，代之以大片耕地和矮小的山丘。道路也罢，箱盒一般拥挤的房屋也罢，伦子对这一切都感到新奇。

直江吸完烟，把头倚到高靠背上。

“小桥大夫早晨找过你。”

“嗯……”

“什么事？”

“没什么。”

直江不耐烦地答道，闭上了眼。

飞机已经改为水平飞行了，只有平静的引擎声在舱内鸣响。

播音员说：“左面是猪苗代湖。”伦子又朝窗外望去。山间有一个覆盆样的圆形湖。所有的原野、山冈、湖泊都在元旦的阳光照射之下。

移向西方的太阳，从飞机的后尾斜照机窗。平稳单调的引擎声催人入睡。直江好像睡着了。左边靠窗的人也闭着眼睛。三人之中只有伦子没睡。

空中小姐又告诉说：“一会儿右手就会看见松岛湾。”从伦子这面只能看到陆地。山峦逐渐变得陡峭起来，而且，前方的山峦闪着白光，那是积雪。

继续向北。

伦子瞟了眼旁边的直江。他那紧闭的眼睛下有一条端正的鼻梁。苍白冷峻，宛如刚才看过的山峦，透出一种凄凉感。

突然，伦子陷入一种幻觉之中，她正同直江一起向北逃窜。往那个谁也来不了的北方，一同消失在白雪之中。这种幻想使她对直江更加温柔更加热爱了。

不久，在雪山边际看见了轻津的海面。大海在斜阳中呈现出一片暗蓝。半岛边缘的雪山可能是恐山吧，伦子想起了在照片中看过的灵山。

又过了十多分钟，广播员告知十分钟后飞机将在千岁机场着陆，这时飞机向右回旋，开始下降。穿过云海，那蔚蓝的大海就在眼下，再往前就靠近白浪翻滚的海岸线了。飞过大海后，大雪覆盖着的针叶树林带展现在眼前。

这就是北海道。直江睁着眼好像在一直望着窗户。

“快到了！”

直江也往窗下看。有一条贯穿白色原野的黑色道路。树木和道路都是直线型的。来到轻津时，晴朗的天空便开始阴暗下来，等到越过海峡后，浓云扩展，冬日被遮住了。

“似乎很冷啊。”

飞机又下降了，每下降一段，白色原野就靠近一段。道路、民宅更清晰了。向左回旋，等机首回到原位后便进入着陆态势。雪中的飞机跑道临近了，当飞机达到树林高度时，有个轻轻的冲击。顿时，因制动器产生的风压冲击飞机襟翼，飞机终于在停机坪上停下了。

“走吧！”

直江先站起来，把放在座席上方行李架里的大衣拿下来，又把伦子的也拿下来递给她。

“最好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哎。”

走到舷梯上时，一阵寒风吹打在伦子的脸上。机场大厦位于原野之中。电子显示屏板上映出：气温-5℃，风速3米。

“太滑，小心点。”

“好。”

前面的人都缩着脖子，缓缓走出舱口。下了舷梯之后，伦子为了避风，缩着身子跟在直江身后。

两人来到札幌G旅馆时，已经五点多钟了。旅馆夹在站前街和北海道道政府中间，外观和内里都是素雅的茶色，是座沉稳的建筑物。

“一个双人房间可以吗？”

“可以。”

住宿卡上直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在旁边填上了伦子的名字。

房间在六楼，隔着满是积雪的大街，可以看见对面的楼房。因为是正月，各大厦里面很少有灯光，汽车的车灯照耀着路两旁的雪墙。

“那是白杨树吗？”

伦子指着窗外大厦左面的树林问。

“是的。”

杨树仿佛把黑暗的天空纵向切开似的冲天伸展。

“你累了吧？”

“不累。”

伦子昨晚值班后，为了准备旅行，几乎一昼夜未曾合眼。但是，也许因为同直江在一起，也许因为到陌生的土地上来旅行而兴奋，倒不觉得怎么疲劳。

“洗完澡之后，我们去吃饭。”

“您不到母亲那里去，行吗？”

“停一会儿，去了就来。”

伦子接过直江的大衣，连同自己的大衣都挂在衣架上之后，走进盥洗室往浴池放热水。注满了水，伦子从盥洗室走出来时，直江正在看配送到房间的晚报。

“请您先洗。”

“嗯。”

直江放下报纸，脱掉裤子，脱去衬衫时说：

“你不洗吗？”

“我……”

“一块儿洗。”

“可是……”

“怕什么！”

伦子跟在直江身后走进盥洗室。

两人洗完澡，到旅馆四楼的日本式餐厅乡土风味部吃饭时，已是七点多了。

可能因为是新年之夜，大厅和餐厅里都很清闲。为数不多的客人几乎都是合家团圆来过新年的，一男一女的客人极少。无论是街道还是旅馆到处都悄然无声。

用蟹、虾、鲍鱼等做出的北海道菜，对伦子来说，一切都是珍奇而又新鲜的。她被直江劝诱喝了两杯兑水威士忌。带着微微醉意，两人一同回到了房间。

“您不回家能行吗？”

伦子一边拉上窗帘一边说。

“去是要去的，不过……”

直江仰面躺在靠门口那张床上，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坐了起来。

“你能给我打一针吗？”

直江离开床，从行李架上的提包中取出注射盒。

“打针？”

“就是它。”

从注射盒中拿出来的是支白色小针剂瓶。

“这是……”

“是的，是麻药。”

直江摘掉领带，挽起衬衫袖子。

“为什么要用这个？”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

“现在感到痛。”

“啊？”

“疼得厉害。”

拿着针剂瓶的伦子俯视着坐在床上的直江。

“你哪里有病？”

“哎。”

“哪里？”

“别担心，快点，给我打吧！”

直江把一只有注射斑点的瘦骨嶙峋的胳膊伸了过来。

入夜以后，直江无限热情，无限淫亵。他要求伦子采取各种姿势。他欣赏一会儿以后，自己也随波逐流了。对于这些简直没法说出口的羞人姿态，伦子臊得全身通红。她一边忍耐着这种羞涩，一边被直江的行为所诱引。不，从中途开始，莫如说伦子自己主动冲向欲海了。

也许是由于出门旅行所得到的解放感，也许是由于在雪夜里进行交欢的甜美心潮所使然，伦子纤细而白皙的身体在无休止地哭泣。那已经不是这一个伦子，而是另一个伦子在纵横驰骋。

直江也相同。他强逼伦子做出羞耻的姿势，然后埋进脸去。直江的表情毫无白天在医院里所见的孤高和冷静。他只管抖落黑暗，向淫海突进。

一连串的折磨、虐待、猛攻、陷落、高潮，竟分不清谁是施虐者，谁是被虐者，所有行为都是利己的、相爱的，凭着这种无法捉摸的喜悦，登上高坡，直到顶峰。

头发蓬乱的伦子额上沁出汗珠来，在床头灯的照射下，光点闪闪。屋里没有一点响动，除了空调机的低鸣外，一切都静止了。两条裸体像停止了鳍动的深海鱼一样潜声屏息着。

不知过了多少分钟，伦子倏然从身体的虚无中醒来。

由于类似狂暴的房事和麻药的作用，直江仍像断了气一样酣睡着。

伦子从直江腋下轻轻抽出手来，穿上旅馆睡衣。

十一点钟。虽然还不能称为深夜，但旅馆里静得可怕，伦子站在窗边，掀开窗帘。

雪花在夜空中飘舞。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下的呢？吃晚饭回房间时天还晴着，这么说就是两人开始情事时下的了。

伦子用右手食指擦了擦玻璃。一种清爽的感觉渗入进来，对于刚刚燃烧过的躯体来说真是一种别样的惬意。

从夜空中飘落的雪花在街灯的照射下纷扬乱舞，没被照射着的则直接落入黑暗之中。新年之际万籁倶寂。偶尔有辆汽车开到旅馆门前，一会儿又出现在左前方的雪道上，渐渐离去。

这夜，直江最终还是没有回家。问他不回家是否可以时，他首要忙于打针，接着就是房事。

伦子认为这对母亲太不孝敬了。但这念头只是一瞬间的闪念，接着便陷入自身的头晕目眩的欢愉中。

又一辆汽车驶过去了。也许是因为在雪上跑的缘故，没有发出噪音。从楼上往下看仿佛在观赏一个无声的世界。

没有风，雪也不大。仿佛一个夜行男人，缓缓的，蹑手蹑脚的。

尽管如此，倘若继续降下去，到明早，也许积雪会堆得相当厚。

看够了夜间街道在雪中沉睡着的景致后，伦子拉合了窗帘，又一次浸泡在浴缸里。

翌日清晨，伦子起床时，枕边时钟已过了七点。

直江仍然熟睡。屋里虽然只有沙发前面台灯的微弱亮光，但伦子还是睡不着。她每天早晨七点要起来准备上班，这一习惯在旅行外出时也改变不了。

伦子怕惊动直江，悄悄地从被窝里爬出来，透过窗帘缝隙朝外窥探。对面的大厦被朝阳照得通红，而它下面则是一片银色世界。

昨晚只看到一片黑影的北海道政府，其院内的白杨树和小松树的三角形防寒围席上也落满了雪。

新雪达二三十厘米厚。

在人们安睡的时候，扫雪车就把道上的雪扫净了。路面很宽，车辆急驰而过。早起外出的人们吐着白色的热气快步走过。连交通信号灯也落满了雪。

伦子观赏着街道雪景，毫不厌倦。

那天直江十点钟才起来。那时药效已经过去，他脸色苍白，眼眶灰暗。

“今天，你不回家去可不行喽。”

十一点他们在房间里用早餐时，伦子说。

“嗯……”

直江一边看报纸一边答应着。他是不是真去，伦子仍持怀疑态度。吃完早饭，洗完澡，直江说他回家去看看，这才穿上衣服。

“今晚你不在家里住，行吗？”

“我回来。”

“好容易新年回家来一次，最好在家住一宿，老母亲也正等着您。”

“……”

“不必管我，今天是初二，商店也都开始营业了，我会消磨掉时间的。”

“天黑以前我回这里来。”

“真是个怪人！”

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伦子也就不再相劝了。

正如他所说的要在傍晚之前回来一样，直江五点稍过就回旅馆来了。

伦子在街上买了手套、短筒靴后也刚刚回来。

“母亲好吗？”

“嗯。”

“她说让你在家住了没有？”

“过几天去住。”

“好像我在这拖着你，多不好啊！”

直江默默地脱下西服。

“明天，咱们到支笏湖去一趟吗？”

“支笏湖？”

“坐车去一个半小时就到，那是个非常幽静的具有北国特色的湖泊。”

“可是，现在是冬季呀！冬天，湖面都冻上了，上面覆盖着雪，什么也看不见，对吗？”

“不，那里不冻。”

“在那里住宿吗？”

“记得那里有个大旅馆。”

“去倒是可以去……”

尽管这么做有点对不起直江的母亲，但伦子很希望看那被树林环绕着的冬天的湖泊。

那天，仿佛等待夜晚来到一样，雪花又开始飘落下来。也许是天气转暖的缘故，雪花像撕开的棉花一样大朵大朵的。

伦子同直江踏着雪道来到街上。

“下雪天反而是暖和的。”

正像直江说的那样，身着在东京穿的衣服加上大衣就能顶得住。

商店开市，白天到处洋溢着繁华景象，一到夜晚，各店都早早关门，灯光稀疏了。素称欢乐街的薄野，也只有几家快餐馆稀稀落落地开着门，只有些年轻人出出入入而已。其余，则是立着门松的、贴着恭贺新年红纸的关了门的店铺。大街还没有恢复常时的喧闹。两人在没有歇业的寿司店吃了晚饭。那里客人也少，三个厨师悠闲地看着电视。

吃完饭走到街上时，雪下得更大了。

“我们走着回去好吗？”

“到旅馆得走十分钟啊。”

“没有问题。”

伦子仰着脸，让雪落到脸上。无数雪片撞到脸颊上，贴在那里化成水滴流下去。她的前后左右都有雪花落下。即使前面四五米处走着的人，也只能看到一个黑色轮廓。

走过南一条街来到大道上时，商店的灯几乎全熄灭了，只有汽车亮着前灯在雪中驶过。放下百叶窗的大厦和街道两旁的大树，偶尔在雪中陡然挺出它的高大身躯。

伦子悄悄靠近直江，把右手插进直江的大衣兜里。现在，直江和伦子所占的空间被雪花包围着。除了他们以外，所有的街道、山冈以及昨天降落的荒凉的飞机场，一切的一切都被白雪覆盖了。

“雪下得这么大，明天还能去看那湖吗？”

“没问题。”

直江紧紧握住衣兜里的伦子的手。

“是吗？”

伦子现在把一切都交给直江了。

漫天飞雪中只有一处灯光辉明，远远望去，仿佛只有那里存有生机。走近一看，那就是旅馆的入口。两人在回转门前啪嗒啪嗒抖掉了身上的浮雪，走进门去。在乘电梯的一段时间里，浮雪早已化为水珠了。

“累了吧？”

“不累。”

“到酒吧去吗？”

“嗯。”

伦子点头应允。她暗忖：不去酒吧不也挺好吗？大雪之夜能同直江两人在一间屋里已够满足了。

直江看出了伦子并不怎么愿意去喝酒，于是仰卧在床上说：

“我们睡吧。”

听见直江唤她，伦子这才想起白天想跟直江说的话来。不过，也只是一闪念，等到钻进直江的臂里被搂紧时，什么都忘了。

次日，两人在十一点钟走出了房间。在四楼的餐厅吃完午饭，到百货商店走走，下午两点过后，叫了一辆出租车。

昨夜的降雪使道路两旁的雪墙更高了。新雪反射着太阳光十分刺眼。

汽车驶过千岁，直奔支笏湖。这条路和昨晚在梦中看过的一样笔直，被没有尽头的雪墙围拢着。伦子对此大为吃惊。道路两侧光秃秃的落叶松树林深处，有一片翠绿的针叶树林。所有植物都已枯落变成一片白色，唯独这里呈现出绿色，伦子颇觉不可思议。

旅馆位于可以俯视湖畔的小山丘上。从屋子里可以透过光秃的小橡树、枫树和白桦树看到支笏湖。

女服务员拿来白桦树皮和木柴，点着了炉子。炉膛内立刻呼呼地燃起火焰来。

“太阳就要下山了。”

“能走到湖畔吗？”

直江问道。

“从右面的山坡可以下去。”

女服务员一边回答一边拿着大钳子把木柴添进去。

顺着刚能走过一辆车那么宽的雪路往下去，向左拐便是湖畔。

从旅馆窗户所看到的蔚蓝色的平静湖面，走到近前时却发现荡漾着冷飕飕的细浪。

这是一处破火山口湖，四面被山峦环绕。它那银装素裹的陡峭山体上，长着星星点点的绿色针叶树丛。

“那座是樽前山，这边的是风不死岳。”

直江顶着寒风指点着。左面是在冬空里喷着薄烟的樽前山，其对面便是露出锋利岩肌的风不死岳。正面的山峰离湖稍远，太阳斜挂在山峰上空，染得一片通红。

两人站着的地方距山坡下那个日本式小旅馆二十米远，在通往码头的雪中小路尽端。白天，不知是谁曾来过码头，脚印到这里便断了。

“没有人迹啊。”

只有他们两人迎着冬天湖面刮过来的寒风观赏着湖面。

在没有声音，没有活动物体的无限寂静中，只有寒风吹打着脸颊。

“太过宁静了。”

伦子忽然好像听到了声音。其实，她根本无法弄清那是一种什么声音，或许那就是寂静中的声音。

“这湖非常深，兴起波涛来令人生畏。”

“大概很凉。”

“以前这里有几个人丧生，但尸体从没漂上来过。”

“为什么呢？”

“因为火山爆发以后沉入湖底时，树木也随着沉了下去。”

“这么说，湖底下长有很多树。”

“尸体一旦沉入湖底，就被那些枝条挂住再也不能漂上来。”

“一具也……”

“是的。”

伦子朝眼前的蓝黑色湖面望去。

眼下的湖水轻轻荡漾着，那里映照着岸边的雪檐。在这片寂静的湖面底下，原来藏着那么多可怕的面孔。在这片寂静中，不知有多少尸体隐藏在里面。

“太可怕啦！”

伦子的视线从湖面移开，把脸贴向直江怀里，如果再看下去，好像就要发生不祥的事件似的。

“我们回去吧！”

直江应允了，但他的眼睛仍然看着湖面。

突然，身后发生了一阵骚乱。回头看时，足有数百只，不，有数不清的乌鸦成群结队从身后的树林里飞出来，向风不死岳的方向飞去。当黑色群体逐渐变小，变成点消失在斜阳照射着的红色雪山时，两人这才对视一下，顺着雪道踏回原路了。

洗完澡，吃完晚饭时，外面完全黑了。打开窗帘往楼下看，但见庭院里到处是雪，泛着白光，再往前便一片黑暗，看不到湖了。

“你怎么啦，不再喝了？”

“脸红了吧？”

伦子用两手摸了摸脸，然后给直江空杯子里倒满酒。

“明天你回去吗？”

“是的。”

“明天我也回家去。”

“是啊……”

他们并未约定一直待在北海道。这回只是听从直江的劝诱跟着来过了两天。她也知道直江必须回家。

“我明天回去。”

“明天是四号，离上班还有三天时间。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好的。”

“难得的新年休假，领你到这种地方来，十分抱歉！”

“哪里，我特别开心。”

“不会忘吗？”

“当然不会。”

直江目不转睛地盯着伦子。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神里充满着无限温情。伦子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又不能清楚地回想起来。

“您什么时候回去？”

“可能要迟一两天。”

“因为我来打扰了你，待我走后，同母亲好好亲热一下吧。”

直江一连干了两杯，然后一边斟酒一边说：

“没有什么留给我的话吗？”

“我？”

“嗯。”

“瞧你……”

伦子想，两三天以后又要见面，还留什么话？太滑稽了。

“如果有，最好都说出来。”

被他一催促，伦子想起了昨晚想说而被打断了的话。

“有一件事我想说给你听。”

“什么事？”

伦子重新坐好，眼光低垂。

“我……那个没来。”

“那个？”

“……”

“怀孕了？”

伦子点点头。直江死盯着酒杯，随后慢慢地喝干了酒。

“我堕胎也可以。”

没听到直江的意见之前，伦子先说了。光是怀孕就满足了，至于更多的事，伦子从一开始就没希望过。

“不想生下吗？”

“那……”

伦子欲言又罢。

“我跟谁都不想结婚，当然也不想同你结婚。但是，如果你愿意生下孩子，我一定尽我能尽的义务。”

“这么说，可以生下孩子啦。”

“我也这么盼望着。”

“这话可当真？”

伦子微微颤动着身体闭上了眼。她并不悲伤，可却流下了眼泪。

“你怎么啦？”

直江来到伦子身旁，拥抱着她颤动着的后背。

“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高兴。”

直江用细长的手指为伦子一根一根地梳理头发。过了一会儿，伦子仰起泪流满面的脸说：

“另外，还有一个恳求。”

“什么？”

“请你别再注射麻药了。护士长和院长先生好像都已察觉了。”

“噢，这件事吗？”

直江脸上浮现出了微笑。

“再也不用了。”

“真的……”

“当然。”

直江笑着，朝黑暗的窗外望去。

第二十章

新年三天，佑太郎老老实实地待在了家里。当然，所谓老实是因为医师会的伙伴们、东京都议会的有关人员还有医院的职员等先后到佑太郎家来拜年，每次都要喝酒、聊天，所以，这同一个人老实在家里待着可不完全一样。总之，这三天免不了去参拜明治神宫，去都议会和医师会的当权者家里拜年，此外一直在家里度过。

过了年，佑太郎第一次自由外出是在第四天的下午。晌午刚过，他对律子夫人说到医院瞧瞧，便出了家门。

医院从四日起恢复正常门诊。但是，上班来的人只是年前休了假的那部分人，只有全员的一半，而全员都来上班要到七日。

佑太郎来到医院，得知新年暂时出院的人都如数返回医院来了，便慌慌张张跑出医院。

“您回家吗？”

司机问话时，佑太郎一本正经地假装想了想，然后说：

“给我开到那地方去。”

“是。”

现在他俩之间已经默契了。目的地当然是惠比寿的真弓公寓。

从山手大街向南，到驹泽路口交叉点向左拐，到惠比寿立交桥之前向右转，登上坡道便是真弓的公寓。

“你辛苦啦。”

佑太郎照例一边下车一边拿出一千日元递给司机野村。

早知如此，不如坐出租车来，比这便宜得多，但这钱的另一作用是给司机免向律子夫人打小报告的堵嘴钱。

“那就在五点钟再来一趟吧。”

佑太郎看了看表，约定了会合时间。

这一阵子，即三树子反抗相亲以来，佑太郎同真弓的关系已经变得极其危险了。

真弓的银座酒吧间五日恢复营业，但客人和女招待要在七日以后才会陆续上班。真弓从年底到年初，回到立川母亲身边，三日中午才返回惠比寿。母亲那里偶尔去一次倒也不坏，但过了两三天后便觉得沉闷和无聊了。

“我可想你啦，‘爸爸’。”

佑太郎刚一进屋，真弓便一下子跳到怀里来了。

“真的吗？”

“干吗不是呢，你把我抛下了十多天，快脱吧！”

佑太郎一边惊讶地看着积极的真弓，一边乐不可支地脱掉衣服。

从年末到年初有了十多天的空白，真弓的身体简直像着了火，而佑太郎也不例外。真弓离开母亲身边返回这个自由的天地里，有种解放感，而佑太郎也有好不容易才躲开律子夫人监视的刺激。

尽管近来佑太郎在这方面不大如意，但由于精力集中，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一小时后，两个人像被海浪冲到沙滩上的海藻一样，贴在床上不动了。

不过，还是年轻女性真弓率先恢复过来。她坐起来，穿上棉睡衣，喝了一杯冷水，然后返回佑太郎身边。

“‘爸爸，爸爸’，起来呀！”

正在打着呼噜、睡得正酣的佑太郎，立刻停止了鼾声，闭着眼答应着。

“光睡觉多没意思呀！”

她捏他鼻子，连推带晃，弄得佑太郎再也无法入睡，只好起来。元旦以来的晴好天气一直持续到今天，下午的阳台上阳光灿烂。

“对啦，我有一件事必须问你。”

佑太郎在沙发上盘起腿来，点上一支香烟。

“你跟我女儿三树子见过面啦？”

“啊，是那件事。”

“恐怕不是单纯的‘那件事’吧？你究竟为什么要见她？”

“三树子小姐没告诉你？”

真弓满不在乎地把茶几上的巧克力抛进嘴里。

“这同‘爸爸’没有关系。”

“我女儿同你见面，能说跟我没有关系吗？前几天，我刚一听说就把我吓了一跳。”

“在律子夫人面前也露馅了？”

“不，只是我同女儿两个人的时候，总算没出大事，但也让我虚惊一场啊。”

“那么，她都告诉你什么啦？”

真弓显得十分开心，翘起她的小下巴。佑太郎叼上烟卷，让真弓给点上火。然后说：

“一说相亲她就逃避，总不愿结婚。大年三十我把她叫到我房间来，想问个究竟。可她默默地一言不发。”

“这叫沉默权！”

“我训斥她说：‘你都这么大年纪啦，打算怎么的？’突然，她反过嘴来问：‘那么，您同真弓小姐的交往是怎么回事呢？’”

“痛快！”

“别开玩笑啦！吓了我一跳，连句话都没说出来。这下子，我还能追问她什么呢？”

真弓赤着脚，吧嗒吧嗒地踏着地板，乐不可支。

“你说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去见她？”

“因为直江医师的事呗。”

“什么……”

佑太郎把盘在沙发上的腿放了下来。

“直江医师又怎么啦？”

“你要实在不知道，我就告诉你。三树子小姐爱上了直江医师。”

“三树子她……”

“你太迟钝啦！前些日子我不是警告过你，他们两人可疑吗？”

“不过，直江医师比三树子年纪大上一轮多。”

“年龄差不是问题，我们就喜欢那种年龄的男人！”

“你也一样？”

“也许……”

真弓抢过佑太郎手里的香烟，吸了一口，喷出一股烟雾。

“好啦，这事先不提。那你怎么知道三树子爱上直江医师了呢？”

“她亲口对我说的。”

“可是，三树子并不认识你呀？”

“怪事吧？她认识我。”

“她到这里来过？”

“哪里，她并没到这里来过，你想听吗？”

“怎么都行，快点说吧。”

“那么，答应给我买那个啦？”

“什么？”

“我需要一件丝绸连衣裙。”

“知道啦，你倒说呀！”

佑太郎有点自暴自弃地又点了一支烟，猛吸了两口。真弓顽皮地盯住佑太郎说：

“有一天，我看见直江医师跟三树子小姐在一起漫步，真是天生的一对儿，好像一对恋人。”

“……”

“于是，我凭直感就猜到了她准是你的女儿。可是，她完全不像你，却像律子夫人，也许更漂亮些。以前，我就听我弟弟说过，所以她的大致模样还是心中有底的。后来，我有心搞恶作剧，便给直江医师打了个电话问：‘和您一同走的是不是院长的小姐？’你猜怎样，他如实坦白了。”

真弓为了不使自己陷入不利处境，捏造出了很多假话。

“照那情况看，也许早就出入于直江医师的公寓喽！”

“真的？”

“这可不是谎话。听我弟弟说，在护士们中间也有这样的传言。”

“可是，直江医师已与志村伦子……”

“直江医师即使有两个恋人也毫不足奇呀，连你还有呢。”

“少说废话！”佑太郎急忙制止道，“你说的话，无法使人相信。”

“不想相信就别信。你可知道，直江医师是个拈花惹草的老手，听说跟住院的花城纯子也挺暧昧。”

“怎么会？”

“这是真的。也难怪说你反应迟钝。”

这些事对于佑太郎都是第一次听说。

“总之，三树子小姐爱上了直江医师，即使找别的人来相亲，她也不能答应，这是必然的。”

“这话当真？”

“三树子小姐亲口说的，当然没错。”

“算啦，假若那是事实，两人进展到什么程度啦？”

“嗯，是啊，也许还没到怀孕的程度吧。”

“喂，别惹我生气！”

佑太郎天生一对小眼睛，如今瞪到再也不能更大了。

“三树子小姐有几晚夜不归宿，说不定那时就……”

“在直江医师那里住的？”

“或许。”

“三树子亲口说的？”

“她倒没这么说，我是凭女人的直感这么认为的。”

看到佑太郎惊慌的神情，真弓越发得意起来。

“我看那神态可不是一般关系。”

“少放屁！”

“不信就拉倒。”

虽然自己不愿相信这些话，可看到真弓那自信的架势和不依不饶的神气劲儿，佑太郎仍然平静不下来。

“你们这些人的话不可信。”

佑太郎交叉着两臂，陷于沉思之中。真弓烧开了水，冲好了咖啡，忽然说道：

“不过，如果那个叫什么伦子的护士是直江医师的恋人的话，还得有场风波呢。”

“这些事我从来没听夫人说过一句。”

佑太郎呻吟似的说道。

“当父母的怎能知道儿女们的真正心情呢？”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她本人若是不说你怎么能知道？”

“依我看不说的原因是你们家里也许有种难以启齿的气氛。”

“爱他就是爱他，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嘛！”

“你说得轻巧，一旦说出真情，害怕你会骂她。”

“哪有的事，直江医师是位难得的好医生。”

“真的吗？”真弓缩了一下脖子，说，“既然如此，那就让三树子小姐跟他结合不就得了？虽然有志村小姐在中间，只要你出面，总会得以解决的。”

“事情哪能那么简单。”

“可是，你的宝贝女儿差不多要想死他啦。”

“这我得回家直接问问她本人才行。”

“你可别说这是我告诉的呀。你若说出来，三树子小姐会把我恨死的。”

“我才不相信三树子会干出这种蠢事来呢。”

“你也是个糊涂父亲。算啦，假若三树子没那个心愿的话，我替她结婚去。”

“你……跟谁？”

“当然是直江医师啦。”

“浑蛋！”

说完之后，佑太郎假装目瞪口呆的样子，然后笑了。

“可是，你是我的情妇这点他是知道的，所以，他绝不会要你。”

“天哪，那算个啥，他明明知道还同我眉来眼去呢。”

“开玩笑也要有个分寸嘛！”

“哎呀，你不信？那个医生啊，只要是女人，谁都行！”

佑太郎又笑起来。

“说不定，对你的夫人也感兴趣呢。”

“夫人？”

“就是你的夫人，律子夫人。”

“你，住口！”

这一回佑太郎可真动怒了。他的脸憋得通红，眼睛直瞪着真弓。

然而，真弓却毫不在乎。

“天哪！我好心好意帮助你了解一些事，犯得上动这么大肝火吗？直江医师长得这么帅，夫人对他抱有好感又有什么奇怪？”

真弓只往自己的咖啡杯里放了白糖，用小勺搅和着。佑太郎虽然动了怒，但仔细一捉摸，这阵子夫人一提起直江医师便立刻热情起来，两眼放光，喋喋不休，难道……

“总而言之，那个医生和别人不一样。”喝完了咖啡，真弓点起一支烟说，“还给自己的骨头照相。”

“给骨头？”

“哎呀，这个你也不知道？听说每月总要给自己的骨头照两三次相。”

“照了相，作何用场呢？”

“听说是为了研究。谁知道他给自己骨头照相究竟为了什么呀！”

这对佑太郎来说又是一个新情况。

“这事你又是从哪儿听说的？”

“是我弟弟说的。”

如果这是真弓那个在医院当X光技师的弟弟说的，佑太郎也就不得不相信了。

“头一次听说。”

“你不认为那医生可疑？他不但诱惑女人，而且还打什么怪药。”

“怪药？”

佑太郎咕噜了一句之后，立刻想起了半月前护士长的报告，说直江医师使用麻药超限。

“你亲眼见过他使用怪药来着？”

“不，见倒是没见过。不过，好些天以前我请他给我看脚，到医院去时，他睡眠蒙眬，实在可疑。”

说到这里，真弓也把事实改成对自己有利的话，但大概情节没有改变。

“大白天就……”

“可不是，我去的时候不正是白天吗？”

护士长怀疑直江医师为自己注射麻药，也曾来报告过。这么说，直江也许真的注射着麻药。倘若这是实情，那就触犯了法律，可不能置若罔闻。

“听说那位医生是辞去了大学职务，可怎么来到你们医院呢？”

“不是‘怎么来到你们医院’的事。”

“可是，他都是大学的讲师了吧，我认为他可以去更大更好的医院工作呀！”

关于这件事，佑太郎多多少少曾抱有疑虑。特别是现在听了真弓的小报告，越发放不下心了。

“你好好地调查一下吧！”

“然而，他在大学里是位出类拔萃的老师，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我说的不是那事，是他辞去的理由。”

“他是由医师会理事饭冢先生介绍来的。”

“那就向饭冢先生问问嘛！”

“只要工作干得利落，与他辞去大学的理由没有关系。他确实是个好医生。”

尽管嘴里说得蛮有把握，但佑太郎暗忖，也许真的要按照真弓的意思去同直江谈一谈了。

第二十一章

正月初七是周一。伦子回到了离别好几天的医院。从新年早晨值完班算起，整整过了一个星期。

提前休假的和年后休假的职工今天都到齐了。在早晨全院工作人员的团拜会上，院长致新年问候。内容还是老一套，希望在新的一年里全体人员齐心协力，搞好工作，不要有松懈情绪等。

听了他的讲话，伦子毫无感触。只是最后几句说的不要有松懈情绪等话，觉得是暗指直江说的。

尽管规定在七日全员出勤，但直江没来上班。

由于长时间的休假，患者从一早便拥了上来。待院长讲完话，医务人员各就各位时，门诊室里已经有十来名患者等在那里了。

“直江医师怎么啦？”

护士长来到值班室问道。她并没有特定问谁。但伦子觉得好像在问她。

“门诊室有很多人，而小桥医师又无法从病房里脱身，糟透了。”

正如护士长说的那样，小桥昨晚值夜班，一直守候在上野幸吉那里。刚才院长致辞时他也来不及听完，便被护士叫回了病房。

小桥按照直江的意见，从第三天早晨开始停止了给上野输血，代之以葡萄糖和阿度那混合而成的红色液体。

当然，这种做法只是蒙骗患者，对病症毫无效果。这天夜里，正如预想的那样，幸吉发起烧来，四日、五日两天烧得更加厉害，从六日起常温保持在38℃。他的皮肤开始发黄，这是没有补充输入红细胞而出现了黄疸症的缘故。

从六日晚间起他的体温上升到39℃。因发烧他满脸通红，呼吸也微弱了。直江说过，停止输血四五天他就会死去。上野之死已经近在今明两天了。

“是不是往直江医师的住处打个电话？”

在伦子听来，这话仿佛又是对她说的。

离开札幌时，直江告诉伦子说他也许晚到一两天。从这句话去推断，估计在七八两日来上班。

关于休假的事，伦子以为直江会自己来电话说明，从现在的情况看来，好像谁也不知道。

是不是因为我跟了去，耽误了他三天？

伦子觉得直江没来上班仿佛与她有直接关系。

护士长走出值班室一会儿，但立刻又返回来对伦子说：

“直江医师休假期间听说是回北海道啦？”

“是的，我听说过。”

“刚才往他住的公寓打了电话，好像他不在。”

“是不是还没从北海道回来？”

“不过，从今天起就应该上班，他不是不知道啊！”

伦子四日回来以后，五日、六日两天连续给直江住处打了电话。今早也给他打了一次，以为他回来了，但仍没人。所以，现在不在住处她也并不惊讶，只是十分挂念。

“是不是他打算乘今天早班飞机回来，从羽田机场直接来医院？”

“若是请假，他早就该来电话联系了。也许你说的对。”

“若不快点来，这里可就难办了。”

已经过了十点，门诊室打来电话催促说：“直江大夫还没来吗？”小桥这时仍然忙于病房巡诊，再说上野那里也离不开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川合护士跑来，取走氧气瓶就出去了。

“上野先生出了什么事？”

“现在发起抖来。”

“那可就危险啦。”

护士长抱着双臂只管看表，伦子站在一旁，仿佛自己受到责难似的大气不敢出，只是悄悄地清洗着使用过的针管。

那天，小桥下楼来到门诊室时，已是十点三十分了。因为等得太久，有些人大发雷霆地走了，但仍有三十来名患者等在那里。

小桥一声不响地给患者看了病。对于直江不来，他也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工作着。但他这样默默地工作，正表现出他的愤怒。

在病房里一直担心着直江的伦子，中午十二点来到挂号室的公用电话机前，又给直江的住处打了电话，听到的只是丁零零的呼叫音，仍没有人接。

是不是又注射了麻药，睡过了头。

想起去年年末的事，伦子深感不安。在支笏湖直江已明确答应今后不再注射麻药。那天夜里的事虽然像一场梦，但那是千真万确的事，用不着怀疑。

新年伊始直江就不上班，而且连个电话也不打来，院长似乎已经知道了。下午，院长来到值班室一边叨咕着：“糟透啦！”一边找护士长谈什么去了。护士长坐在沙发上沉思片刻，然后从病历架按字母排列翻阅起病历来。

上野幸吉的病情进一步恶化是在那天的正午过后。清晨微微有点抖动，尔后好了一会儿。午后随着发烧又开始了较强的抖动，接着只是靠鼻翼扇动呼吸。在知觉方面，有人呼叫他时，他能隐约地回答一声，但认不出眼前的人了。

初次护理在自己的责任范围内要死的人，小桥感到十分紧张，再加上对假装治疗促成患者提早死亡，这种精神负担更促使他情绪激动。

从右臂给他输入红色葡萄糖液，吸氧气，注射镇静剂，该做的事一样不落地都做了，从病房到值班室，医护人员来往如穿梭。

下午三点，伦子又下楼来到门诊室，往直江的公寓打了电话。

停了一会儿，以为有人来接，结果还是只有单调的呼叫音。

“还是没有回来呀！”

放下电话，刚要上楼梯时，伦子突然一阵恶心，差一点吐了出来。她按住胸口想咽回去，但却控制不住。不得已，伦子只好用手捂住嘴跑进入口左面的女厕所。

刚进厕所，立刻觉得胃像翻了个个儿似的呕吐起来。都是晌午吃的东西。伦子把手抵在胸的下部，强忍上身刀绞似的疼痛。

全都吐出来后，伦子用水冲掉，东倒西歪地抬起头来照照镜子。也许是呕吐所致，两个眼角都流出了眼泪。

近日来，没曾感到肚子不好。晌午吃的东西又没有不易消化的。突然恶心，完全吐出后，竟像没事一样安安稳稳的，从前可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呕吐。

是不是妊娠反应呢？

也许是心理作用，伦子看着自己憔悴了的脸，又想起直江来。

她乘电梯来到三楼，若无其事地返回值班室时，小桥正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同护士长交谈着。

“照那情况看来，也许傍晚，也许夜里。”

“今晚的值班护士是谁？”

护士长扭头看墙上贴着的值班表。

“是志村小姐和川合小姐。”

“真倒霉！”

见习护士川合沮丧地说。

“直江医师还没回来？”

小桥问护士长。

“一小时前往他住处打了电话，还是不在。”

“对啦，是札幌的G旅馆。”

小桥拿着听诊器，望着窗外。

“若是他在旅馆里，我想给他打个电话。”

“有什么事？”

“我想跟他商量一下，给上野先生可否使用泼尼松龙这一类固醇？”

“向电话局问一问如何？”

听他们谈到G旅馆时，伦子心里涌上一股怀念之情。五天前，伦子同直江两个人在那里住过。那时她隔着窗帘观赏窗外的雪，也让直江搂过。虽然只是五天前的事，但在今天看来已是相当遥远的往事了。

好像问清了电话号码，护士长用办公室的电话直接要“札幌”。北国之城立刻接通了。虽然是件合乎情理的事，但伦子却觉得不可思议。

“喂，喂！您是札幌G旅馆吗？”

护士长问话了。伦子一边叠纱布一边侧耳静听。

“直江，对对，东京的直江庸介，他没住在那里吗？”

护士长手拿听筒朝入口方向看着。小桥站在她旁边。也许直江的声音马上就会传过来。如果他还在那里，待一会儿我也悄悄打一次，伦子暗想着。这时，护士长说：

“是吗？”

伦子的心咯噔一跳。

“是、是，我听明白啦，谢谢您啦！”

放下电话，护士长转向小桥。

“听说三天前就退了房间。”

“那可怪啦！”

“听说那里是他老家，是不是回家了？”

“知道他家的电话号码吗？”

“不知电话是以谁的名义注册的？先打听一下再说吧。”

“但是，也许已经不在札幌了。”

“现在也许在飞机上。”

“那好吧，我再想想办法吧。”

“明天准能来到。”

“明天就来不及啦。”

小桥噘着嘴，又走出了值班室。

上野幸吉失去知觉，转为病危，是在那天下午五点稍过一些的时候。小桥已经发现他不行了，就同那天内科医师河原的当班调换了一下。

上野的胳膊上输着红液，但那不过是毫无效果的水而已。

小桥在昨天就告诉了老太太，说如果有家属和亲戚的话，都要通知他们来一下，但是在这病危时，仍然和往常一样，患者身旁只有老太太一人。

伦子从五点钟起就一直护理在病房里。六点十分前，他轻轻张开了口，突然停止了呼吸，头一耷拉便闭上了眼。三天来，到断气为止，他遭受了高烧和发抖的折磨，痛苦极了，但到临死时，却像闯过暴风雨一样非常平静。

本以为老太太会抱住尸体号啕痛哭，然而她也许因早已听过直江解释而有了思想准备，或许因死已成为现实而一时手足无措，她只是握紧那不听使唤的拳头，呆然伫立。

擦拭完尸体，装入临时棺材里，然后联系了区政府的值班人员，这时已是晚上七点多钟了。本来应当把尸体运回自家，可老太太没有家，无处可去。结果只好今晚先在医院里过夜，明天由区政府来人送往火葬场。

从下午起就没吃饭的小桥，等上野幸吉死了才到院部去吃饭，伦子和川合两人换着班到食堂去吃了饭。

今晚的菜谱是酱汤、烤蛳鱼、酸黄瓜。伦子没有食欲，只把酸黄瓜吃了，然后跑到离医院一百米远的水果店去，买来橘子在值班室里吃。怀孕改变了她对某种食物的嗜好，伦子为此而感到害羞，但年轻的川合却没注意到她的这些变化。

饭后，小桥回到了值班室。

“总算完事了。”

坐到沙发上的小桥，流露出被老人折腾后的疲劳神色。

“我唯恐假输血露出破绽让老太太发觉，整天战战兢兢的。”

患者死了，可以松口气了，这种想法虽然不恭，但对护理过“死”的医生和护士来说，却有共同的实感。

“这下子您算连续‘送走’了石仓和上野两位老人啦。”

“送走”指的是医治无效，归于死亡。

“我算告饶了。”

“因为您常常‘送走’人，所以，我再也不想跟您一起值班了。”

“‘送走’人的不是你吗？”

小桥正在回敬川合的玩笑话，伦子忽然发现门后有人。

“哪位？”

走近一看，原来是上野幸吉之妻千代。

“出了什么事？”

“我有点事……”

“是找医生吗？”

老太太微微点头。

“找我有事？”

小桥站起来，走到门口。老太太看见他慌忙躬身施礼。立刻拿出来一个袋子和包装纸包着的细长盒子。

“这是什么？”

“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老太太想把拿来的东西递过来。

“老太太，您要干什么？”小桥伸手慌忙把盒子推回去，说，“我没能救活老爷子，您这么办，让我太为难啦。”

“可是，您给他输了那么多血，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您说的不对，老太太。”

“老头子是个穷人，你们为他做了很多事。我很高兴，应该好好谢谢你们。”

老太太向小桥和伦子频频施礼，并亲自走进值班室，把拿来的东西放到入口附近的桌子上。

“您这么做可不行，我们也没有收下的理由。”

小桥差不多是央求了，可老太太全然不顾，在门边施完礼以后，说：

“谢谢了！”

小桥和伦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弓着背的身影消逝在走廊尽头，然后回到桌前。

“这个老太太特意买了东西来致谢的。”

纸袋里是柿子和橘子，包装纸里的小盒是两千日元一瓶的威士忌。她的意思是水果给护士们，酒给小桥。

“太不忍心了。”小桥看着威士忌，沉思着自言自语道，“老实说我们什么也没为她做……”

“这些东西对于老太太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呢。”

“真是的，我们不该收下。”

“不过，这是她诚心诚意送来的，恭敬不如从命啊。”

伦子想，现在若是直江在这里，他会乐意接受的。

“也许那么做是对的。”

点着烟卷后，小桥小声嘟囔着。

九点钟，伦子想去熄灯而站起身来。也许气温降低了，窗外的夜空中，星星格外清晰。

电话铃响了，站着的伦子顺手拿起电话。

“喂，喂！您是东京的东方医院吗？”

电话里是位上了年纪的妇女声。

“是的。”

“这里是札幌，我姓直江。”

“啊，啊。”

“我是直江庸介的姐姐。”

“哦。”

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打来电话，伦子感到浑身紧张。

“您有事吗？”

“是这么回事，直江昨天去世啦。”

“什么？”

“直江不在了。”

“不在了？”

听了伦子的话，小桥和川合都转过头来。

“怎么回事？”

“是自杀。”

“……”

“是在支笏湖自杀的……”

瞬间，伦子扔下听筒两手掩面，然后，就像电影慢镜头那样徐徐地瘫倒在了桌旁的地板上。只有从桌上滑落下去的话筒在电话线的端头飘摇晃荡。

第二十二章

伦子醒来时，正仰面躺在值班室的沙发上，前胸到脚被一条毛毯盖着。

“你醒过来啦？”

眼前有一张女人的脸。这张脸渐渐地形成一个确切的轮廓，不一会儿，就清晰可辨了。

“护士长……”

“醒过来啦。”

护士长伸过手，抚摸伦子的头发。在这种感触中，伦子才回忆起了失神前片刻的事。

“直江医师呢……”

护士长低下头。周围显现出一同值班的川合，还有从宿舍慌忙跑来的亚纪子和阿薰的脸庞。她们都从上方像由一个窟窿眼窥视一样看着伦子。

“是，是的，我们就去，您费心啦。”

传来了打电话的声音。虽然被人墙挡着看不见人，但听得出那是小桥医师的声音。这时，伦子缓缓地爬起来。

“不要紧吗？最好再多躺一会儿！”

伦子不顾护士长的劝阻，挣扎着坐了起来。值班室的样子同昏倒前毫无变化。中央的桌子上放着柿子和橘子，旁边有威士忌的盒子。那是刚才上野幸吉的老妻送来的。再远些的正面墙边有药品柜，旁边挂着听诊器。那底下有敞着盖的煮沸器，跟她昏倒以前毫无二致。

“怎么样？头不晕啦？”

伦子轻轻地点点头，然后问道：

“直江医师死啦？”

在伦子的直勾勾的盯视下，护士长只用眼神答复她。

“为什么……”

“她说请你到池尻的直江医师的公寓去一下。”

“谁……”

“直江医师的姐姐，让你。”

“让我？”

伦子抬起头来看着护士长的脸。她的脸没擦脂粉，眼窝及脸庞上长着雀斑。

“从管房人那里借来钥匙，让你到他的房间去。”

“到房间里做什么？”

“好像有封直江医师给你的信。”

“给我的？”

“是啊，说是公寓的房间里有直江医师给你写的遗书。必须由你最先进屋去看才行。”

伦子不知何意，只是茫然地凝望着护士长。

“喂，喂！您是T大外科吗？我这里是东方医院。刚才从札幌来了电话，直江医师去世了。”

小桥医师对着电话继续说下去。虽说这是夜里打来的不祥的电话，他的声音却奇怪地丁零零回响着，“嗯，是的，在札幌附近的一个叫支笏湖的湖里。是自杀。”

“啊，啊！”

伦子又闭上了眼睛。

直江的躯体在那湛蓝的透骨冰凉的湖水里徐徐下沉。像表演哑剧一样优美、沉静。他顺着透明的湖水两手乱抓、头向后仰，默默下沉，后来被湖底的树枝挂住，消失在深深的湖底。

伦子仿佛觉得她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情景。在什么地方呢，是怎样一种情形，却说不清楚。但她觉得确实见过。也许是在现实中见到的东西变成了梦，相反，也许是在梦中见到的东西变成了现实。

“是的，是在今天傍晚从他留给家里的遗书和遗物中才得知他去世了……嗯，是的。”

被白雪围绕着的湖水，吞没了一尊肉体，这已是千真万确的。

先是湖心有一处小小的涟漪，然后逐渐扩散，不久，在岸边完全消失。现在那湖面肯定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要紧吗？”

要紧还是不要紧，伦子不知道。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再躺下去了。

“刚才我已经给管房人打了电话，院长和夫人也要到这里来。等他们来了，我们就一起去公寓。”

伦子点头应允，用手拢了拢头发。她想快点到直江房间里去。到了那里，也许直江还在。现在是在做噩梦，也许一会儿梦就做完。

她心里明白这是个梦，是个可怕的梦。虽然可怕，可马上就要醒来，用不着担心。

她认为现在也同刚才一样，都是噩梦的继续。

伦子被大家簇拥着到达池尻的直江公寓，已是晚上十点钟了。管房人两手插在睡衣兜里走了出来。

“他真的去世了吗？”

也许由于寒冷，管房人微微颤抖着把钥匙交给了伦子，并惊恐地依次环视院长夫妇、护士长和亚纪子等人。

乘电梯到了五楼，向右拐，从尽端数左边的第三个房间便是直江的房间。

门上镶有“直江”的白色名牌。

不知为什么，伦子在门口按了一下电铃。这屋里原来住的人已经死了。尽管知道这是无人的居室，但伦子仍然站在那里。稍等一会儿，直江会出来的。他会像往常一样，穿着和服，一只手插在腰带里，开开门说“是你呀”，然后点头让她进去。伦子像被追赶的一只小松鼠，一侧身钻了进去，慌忙关上门，又从里面上锁。

门外可以听到室内的门铃响声。直江也许还没起来，也许注射了麻药不愿意起来，也许从窥视孔朝走廊里望着。

“没人在屋里！”

护士长提醒了一句，伦子这才拿出钥匙来。

直到今天傍晚，她都盼望得到一把这个房间的钥匙。有了这把钥匙，她就可以在自己愿意的时候来会直江。即使直江不在房里，她也可以清扫房间，做饭做菜等他回来。或者藏起来，等直江回来吓唬他一下。

然而，直江直到最后也没交给她钥匙。也许这是因为伦子自己没提出要钥匙。不过，即使这么说了，直江也肯定不会交出来。现在，他死了，伦子才得到了这把钥匙。也许只有死后直江才肯把自己敞开给别人看。

进门以后，发现门帘隔开了入口与厨房。跟在伦子身后的五位男女鱼贯而入。尽管知道屋里没人，却都蹑手蹑脚放轻脚步。

门帘前面有厨房，中央的餐桌和椅子都摆得很整齐。临走时，他也许喝了一杯冷酒，洗碗池的不锈钢台上仍然放着一个裹着纸的一升酒瓶和一只空酒杯。若在平时，她会立刻给他收拾起来。

伦子控制着这种冲动，向里屋走去。

有一间带拉门的房间。拉门一扇敞着。再往前是个十六平方米的卧室。进屋以后，右面有张床。面向右面阳台的角落里有张写字台。房间中央摆着暖炉，有炉台。床上整齐地铺着床单，只在放枕头的地方稍微鼓起一些。

“没有任何人。”

事到如今，伦子仍把理所当然的事实当作不可思议的怪事。

“瞧，那不是遗书吗？”

护士长指着暖炉上一个白色信封说。

信皮上用毛笔写着“志村伦子小姐”。伦子凝视它一会儿，然后像要触摸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拿起了信封。

信封里装着白色卷纸，上面也是用毛笔书写的。

志村伦子小姐：

这次去札幌旅行之后，再也不能同你相见了。目的地虽然还没明确定下来，但我也许就在支笏湖死去。

选择了这个湖倒也没有特殊理由，只是想在北国不为人知地死去。也因为一旦沉进这个湖里，尸体就不会再漂上来。最好让我腐烂了的尸体被湖底的树枝挂住，永远消失掉。

你也许已经觉察了，我得了病。我的每一块骨头正被癌细胞侵蚀着。正确的病名叫多发性骨髓瘤。我自己从两年前就已经知道患上了这种病。

这种病靠现在的医学无法医治，即不治之症。虽然也有两三种治疗方法，但只能一时抑制病势发展，不能根治。最具有讽刺性的是，我自己关于此病还向学会写过数例报告和研究论文。我的余命尚有三个月。现在，癌已扩散到右大腿上，所以从下月起就不能走路了。

扩散到脊椎是八个月前。脊椎内因有脊椎神经，所以，有时从背到脚受到剧痛侵袭。我之所以总喝酒、注射麻药，都是出于这个原因。

我之所以辞掉大学医院，是因为以这个病身不能尽全讲师之职，倒不如让位于后起之秀。还有，我把病历放在大学里，可以一次性领取麻药，这比在大学工作更为方便。

事理如上，故我并没有像你所担心的那样盗用或滥用麻药。只是偶尔大学没能及时送来麻药时，就先把东方医院患者使用的数量写在病历上，临时借用一下。

我给医院全体人员平添了麻烦，特别给你留下了巨大悲哀。

然而，你的温情我是充分知道的。也许你会责怪我，既然知道得病了，为什么也不告知一声？我也无法分辩，因为我背后常有死神追赶。

最奇怪的是当我临近死亡之际，对于人和人们所做的一切事，都像剥去外膜一样看得一清二楚。对从前那种不甘落后的奇妙的正义感、形而上学的观点等，都觉得无聊起来。在这种面纱里的人的善恶都令我爱怜，令我留恋。我在工作中惹小桥君反感，不外乎也基于这些原因。小桥君不计较我的这种执拗，对此我深表歉意。

什么时候死，心知肚明的死，作为医生，我比谁都清楚。这是既无须回避，也无须安慰的死。死对于我来说既非虚无亦非零点。何况，既不能成佛也不能留下灵魂。我只不过是没有杂物的放在掌上的一把灰，一口气就可让它无影无踪。仅此而已。

几个月来，我肆无忌惮地冒犯了女性。这并不是什么嗜好，也不是喜欢与厌恶。只是想忘我地沉湎于女色，投入女人的怀抱中。坦诚地讲，只有同女人在一起和麻药奏效时，我才能忘掉死。只有那时才是我的真正面目，除此以外全是虚伪的。

我现在希望同我发生过关系的女性们都能保存我的种子，为我怀孕。我希望尽可能多的我的子女留在这个世上。

说来奇怪，随着我的死期临近，我的这一愿望也就更加强烈了。

说不定，我之所以这么厚颜无耻地盼望这种事，也许因为死期一到，我将会干净利落地一无所有。

在这里我给你写了最后一封信，首先想请你饶恕我给了你过多的悲伤，其次，在许多女性中也许只有你能在我死后，为我生育孩子。倘若你有此意，在我写字台右面的抽屉里有一本存折。虽然为数不多，但也有五六百万日元。需要时，尽管使用。即使不想为我生下孩子，那笔钱款你也可以支配。

另外一件事，壁橱里右侧有三个纸箱子，里边有我骨骼的X光片以及病情记载的备忘录。我想它将是一份关于骨髓瘤发展过程的最详细的客观记录。请把它交给T大第二外科的泉田副教授。只有他才是从两年前就知道我的病并往我这里送麻药的人。

我现在将去羽田同你相会，我这么给一个在一小时后还要一同乘飞机的人写这些事未免太唐突了。不过，你一直很顺从地被我欺骗着，所以这次仍然希望你受骗，当我最后的情侣。

直江庸介

伦子茫然地坐在床上。院长和律子夫人接过信念了起来，身后，护士长和亚纪子等人也凑过来窥看。

现在，伦子也不想抢回信来隐瞒下去了。信里，直江和自己的秘密已经写得清清楚楚。念完信，他们会大吃一惊，也许要以异样眼光看待伦子。

总之，直江自杀的原因迟早要向院长和护士长报告的，即使隐瞒一时，人们也能从直江故乡得知真相。根据院长等人对麻药的怀疑，也有必要让他们看看这封信。

关于直江同伦子的关系，已经是人所共知的事。所以，这次丧事也是以伦子为中心进行着的。至于其中提到的怀孕的事，去札幌的事，以前没人知道，凡属这些个人私事即使以前一直隐瞒，现在也不会受到他人的指责。怀孕的事，是迟早要同护士长等人商量的，当然，只要向护士长说了，就不可避免地会让院长夫妻知道。现在没必要笨拙地躲藏和逃避。弄不好，反而会使人们对直江之死产生误解，伦子也会被人乱猜疑。

不，老实说，现在的伦子没有想到那么多。当她思虑这些事之前，就已经不怨天尤人了。在直江死了的今天，自己将变成什么样子，怎样被人评论，全都无所谓。那都是小事一桩。往后，她都不会再有什么变化的。

跟直江交往时，伦子一切都听从于直江。直江说东是东，说西是西。并且从未有过怀疑和不安，所有事情都令人十分开心。今天，伦子的情绪也同先前一样，直江虽然去世了，她觉得应像他活着时候一样才行。也许伦子在同直江的交往中，性格感染上了直江的虚无主义。

伦子这样思考着，同时又觉得必须做点什么。应该想的事堆积如山，可头脑偏偏什么也思考不成。

思量到最后，伦子打算去清洗刚才进屋时看到的洗碗池里放着的脏杯子。到这房间来时，洗碗、打扫卫生的时候心情最平静。这些事，也可能是同直江相处时养成的一种习惯。

“壁橱在那儿吧？”

念完遗书后院长问。伦子点点头，徐徐地打开了壁橱右门。

正像遗书写的那样，右面摆着三个整齐的纸箱子。

“让我看看吧。”

院长向伦子说着，拉出一只纸箱。

封皮上写着“10月~12月X-P”，院长从一个纸袋中取出X光片，对着荧光灯查看起来。

几张脸同时从院长身后观看。

“原来是这样……”

院长点了点头。

“他说的骨癌在哪里？”

律子夫人问。

“在这稍稍靠边的地方有个黑色圆点，那就是。”

照片是锁骨处，伦子也看出来了。在靠肩头的一个点上，正像院长所说，有一个黑色圆点。在那溜光水滑的波形锁骨中，只有那地方像恶魔巢穴似的发黑。

“好可怜哪……”

律子夫人用手帕擦眼，背过脸去。

“他该多疼啊……”

听着夫人的低声细语，伦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洗碗池，开始清洗酒杯。这倒不是有人命令她，而是同直江相处过程中自然形成的习惯。

从那天夜里起，伦子睡倒了。

然而，说是睡觉，其实仅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而已，头脑并未完全入睡。至于半夜刮起的寒风，拂晓走过去的送奶人、送报人，从混凝土楼梯跑上跑下的脚步声她全知道。

躺着只是一种形式，实际上若说是醒着也不尽然。

从直江的公寓回来，请亚纪子替她值了夜班，由护士长和阿薰两人扶着她上了床。护士长一味劝解和安慰，阿薰在旁边好像挨了训斥似的端坐着。到此为止的事她还清楚记得，再往后，什么时候睡着的可就记不清了。若说有记忆，也只是星星点点片断性的，前前后后连贯不上。

主要是因为大脑的一部分醒着，一部分入睡。伦子的身体被分解成数段，表面上好像是睡着了。

在这种状态中，早晨好像有人按了一下门铃，伦子记得非常鲜明，甚至觉得自己还答应了一声“这就来喽”。

但结果她没有起来开门，而觉得费事又入睡了，按门铃的人也站了一会儿走掉了，她的房间又恢复了寂静。

怎么会是这样呢？身体又不是特别疲劳，哪里也不疼痛难受！

只是毫无端由地发懒，好像被抽掉了一根大骨头，整个身体软绵绵、飘忽忽的无依无靠。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萎靡不振，连自己都感到气愤，真想尽情大喝一声振作一下，可就是这么简单的动作都不易做到。

有人叫便答应一声，放任不管，然后她又入睡。这种所谓假睡眠状态持续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分。

傍晚四点钟，伦子被真的叫醒了。睁眼一看，眼前坐着护士长。

“醒啦？不要紧了吧？”

护士长把脸伸到伦子的正上方，仔细观察还未完全清醒、睡眼惺忪地看着天花板的伦子。

“清晨，我来看过你一次，因为你答应了，所以我就放心地走了。”

到底还是听见了门铃声，也答应了。片断的记忆是确实存在的。听到伦子答应的人认为她醒着，其实，她只是在无意识中应答的。

“直江医师的姐姐来看望你啦！”

“直江医师的姐姐……”

“昨晚，同你在电话里通话的那位。”

伦子的头脑不再被动了，从这时起，自己主动开始活动了。

“在哪里？”

“马上从医院到这里来。”

“那，我必须起来。”

“不必，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就躺着好了。”

“我起来。”

“那么，我就领她来。”

不知为什么，护士长在发生这类事件时往来奔波，远远比平时显得有生气。

护士长走后，伦子挣扎着坐起来，环顾一下四周。从门帘底下照进来的阳光来判断，太阳已经西斜了。

昨晚伦子从直江的公寓回到宿舍后，便和衣躺下，也没换睡衣。伦子慌忙换上毛衣和裙子，叠好被子。当她拿着发刷对着镜子梳头时，护士长又来敲门了。

“我带她来啦！”

还没来得及化妆，为什么这么快就领来了，伦子心里正埋怨护士长太性急时，门开了，并有人说：“打扰了！”伦子刚想说“等一等”时，来人已到门口，躲也躲不过去，所以只好梳拢一下头发，来不及化妆便出门迎客了。

虽然直江已经死了，可伦子仍然觉得像将要做直江的新娘而受人品评一样格外紧张。

“打扰您了。”

护士长身后站着一个穿和服的妇女。

“我就是直江的姐姐。”

“我叫志村伦子。”

伦子一面施礼一面像观赏怀念物一样凝视这位妇女。

这位妇女看起来刚过四十，很像直江，长脸，瘦长身材，齐整地穿着合身的豆沙色小条纹和服。

“直江蒙您特别照顾……”

“哪里……”

“出事以前，关于您的事，我们一无所知……”

一瞬间，妇人低下眼皮，那脸竟同直江惊人地相似。

“本来应该由家母前来致谢的，由于事发突然，家母身体承受不住，这才由我代她……”

现在，伦子已经无话可说。只管面对面看着这位妇女，伦子的心平静极了。

“我想您肯定有很多悔恨，事已至此，只有请您原谅了。”

“我没有什么悔恨的。”

“听了您的话，我想庸介也会高兴的。”

伦子依然看着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她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她的面部侧影又使伦子想起直江的面容。

“直江医师真的在支笏湖自杀了吗？”

“前天傍晚，湖上只有一只游艇漂着，艇里有直江的大衣和遗书。”

“有人看见那只游艇里坐着直江大夫吗？”

“没有。”

妇人轻轻地向左右摇了一下细脖颈。

“那么，还不能说人已死……”

“五日，庸介到支笏湖去过的事是千真万确的。那里的K旅馆的经理先生也在当天傍晚亲眼看见直江踏着雪路走到湖畔。”

那是一条又窄又陡的小路。路的尽头便是望不到边的蓝黑色湖面，左右两边长满了白桦和山毛榉，落光叶子的树在斜阳中向雪面抛出它细长的影子。

“游艇上有大衣和遗书，还有香烟和火柴。”

“他来到湖里还能抽烟卷吗？”

“谁知道呢？”妇人又一次歪了一下她美丽的脖颈。在寂静的湖面上，直江一面吸着烟，一面想什么呢？病的事，工作的事，或者我的事？想到这里伦子不敢再往下想了。

“给家里的遗书里，对于您的事，真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们好好待您。看来，您的事是他最难割舍的。”

“我？”

这使伦子很难相信。直江在平素可完全不是那样。每当伦子向他靠近时，他总是冷冰冰的不愿理睬。伦子既不认为自己被重视，也不认为自己被爱着。她只不过是一名兴起时的伙伴，随时可陪伴他的人。当然，在他与伦子相处时，伦子未曾听见直江说三道四。伦子也从未有过怨言，所以不管对方怎么对待她，她都没有理由发牢骚。

“他一定很想长久活下去。”

“他在遗书里这样写着吗？”

“没写这些。不过，正因为一句没写才……一定……”

妇人从手提包里拿出手帕，捂住了眼睛。

伦子想起了直江偶尔也意外地表露一些温情的眼神。这种眼神不知在何时、何地才会出现。只是在不知不觉、毫不介意的生活中突然用这种眼神凝望过她。也许，伦子只为看到他这种瞬间即逝的眼神而追随直江的吧。

“姐姐和母亲都不知道直江大夫的这些事吗？”

“真抱歉，我们一无所知。”

“那么，他得病的事也不知道啦？”

“他对谁都一字不提。”

伦子回想了一下直江一个人喝酒时的侧脸。他那张脸令人捉摸不透，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不过，我可是觉察到了他总有一天会以这种形式消失的。”

“消失？”

“是啊，他这人怎么说好呢，他刻薄、不合群……”

“从小就这样吗？”

“这倒记不清了。不过，总觉得在我们姐弟当中，只有他跟我们总是脱群，就像独自走一条离我们老远老远的路一样。”

“太可怕啦。”

伦子突然感到有股杀气像一柄利剑穿透她的后背一样。但是，她在这种恐怖中仍然想见到直江，哪怕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他的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一直沉默着的护士长问。

“家里简单的葬礼昨天就算完了。因为没有遗骨，只需得到公认就妥。待我收拾好公寓里边的东西，回到札幌再说。”

“定下来时，请给我们个信儿，尽管人不能到，花圈和唁电总是要送的。”

“谢谢！伦子小姐能去参加吗？”

“我？”

“如果您能去，旅费和其他花销都由我们来负担。”

“这……”

“在北国，光是我们为他举办，庸介会觉得寂寞的。”

“不过……”

“怎么？”

“不。”伦子看着发暗的窗户说，“我，还是不能去。”

“是吗？”

“本来我很想去，但是，害怕去。”

“害怕？”

“是的，一个人去。”

“可是，那里有我们。”

“我……没有自信。”

现在去北海道将会怎样呢？伦子没有自信。从札幌到支笏湖去，直江就在那个雪之湖里。到那去就能跟他见面，但对于伦子来说，她既无限喜悦又无限恐惧。

直江姐姐走了以后，翘首以待的黑夜接踵而至。从昨夜起就没吃任何东西的伦子一点也不觉得饿。

从窗户隔着大道可以望见医院的灯光。好像是吃过晚饭了，患者们穿着睡袍或睡衣，端着用过的餐具送往“运餐车”去。不知发生了什么可笑的事，五天前动过阑尾手术的患者用右手捂着下腹大笑着。

直江虽然去世了，可是相同的黄昏依旧到来，相同的黑夜照旧反复，伦子感到匪夷所思。

伦子淡淡地擦了点口红，把头发束到脑后，穿上大衣外出了。寒风低吟着呼啸而过。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出了宿舍顺着山手大街向南来到玉川街。

从那向右拐，就可走到位于池尻的直江的公寓，向左拐就是涩谷。

伦子并没特别想什么，只是不顾一切地朝人群里钻。身体比头脑自由得多。待她发现自己时，已向右拐朝池尻方向走去了。

无数车辆拥挤在路上，简直像爬行。伦子不想乘车。现在这个时间，只想消耗体力，走一走，只要有点事干，就觉得安心。

警笛在鸣叫，灯光交错，人来人往，伦子并不觉得嘈杂和目眩。那些讨厌拥挤而快步超越自己的人，真是不可思议。直江死后，伦子的用于感受的精神之弦也许有一根断了。

走到直江公寓时已是七点三十分了，离开医院已经过了三十分钟。黑暗中浮现出了那白墙公寓。从远处看它，它像一座舍利塔，从近处看它像一个点着灯的玩具。

伦子穿过一楼正厅，来乘电梯。进门时，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乘上电梯后才安下心来。那种感觉同直江活着时一样。到了五楼走下电梯向右拐去，从尽端数第三个门，昨天也来过。

按了一下门铃，没人应声。再按，依然没人来。直江姐姐说来收拾东西，晚间可能不睡在这里。尽管知道既然直江已经死去，屋里空无一人，但伦子还要按门铃。仍然没人来开门。

伦子好像清醒过来，她又回到了电梯口。从家出来时，明明知道直江不在了。知道不在仍要走到这里，只是确认一下他不在。昨晚是同大伙儿一起来的，今天则是一个人来。一个人来，直江仍旧没出来开门。弄清这些，就能明晓现实了。

伦子又开始在寒风中漫步了。她心灰意冷，仍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两眼看着远远的前方，没有任何目标。只要不看眼前就行。

走向玉川街，光波再次向她袭来。然而，伦子看见的不是一束束灯光，而是一团灯光。总之，她要走，虽无目的也要不停地走。只要走，她就会从寂寞中逃脱出来。

她又来到山手大街，不顾一切地穿过交叉路口，到达了道玄坂。那里有“凤凰咖啡馆”，她曾同直江在这里相会过多次。伦子推开玻璃门，走向右面靠里的第二排座位坐下。这是她同直江相会时常坐的座位。女服务员走过来，她要了咖啡。现在是八点十分。进来七八个人，他们是一伙的，店内立刻热闹起来。四下里年轻的情侣居多，偶尔也走进一个男人来。每逢门响，伦子便抬头观望一下，但直江没来。

过了五十分钟，伦子拿起账单站起来，直江仍然没来。咖啡馆里他也不来了。来与不来都不要紧，能理解他不会来就好。

天空被夜晚的灯光烧得通红。伦子仍把两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向前弯着身子迈步前进。她的脚走累了。虽然穿着轻便鞋，可从没走过这么长的路。这时，伦子心中又萌发出“或许他……”的念头，便顺着小胡同走向医院。

尽管走得并不匆忙，但也只用了二十分钟便来到医院。

医院的正门已经关闭，病房都已熄灯，只有三楼的护士值班室灯火通明。灯光下，不知是谁，穿着白衣，背向这边。伦子停住了脚步，转到医院后门，顺着只有职员们知道的专用便门走进医院。

一楼的门诊室、候诊室、药房、X光室、手术室一片漆黑，万籁倶寂。只有伦子的脚步声震颤着周围的空气。她从后门穿过厨房旁边，走过X光室，来到了手术室。入口是磨光玻璃门，从走廊窗外射进来的月光正照在门上面。

伦子在门前停留了片刻，望了望走廊尽端，然后打开了玻璃门。只有“嘎啦嘎啦”的声响，却没有人出来。也许值班护士们在三楼看着电视吧。

白瓷砖地的中央有个手术台。伦子靠近右面的墙，打开了电灯。

霎时间，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亮了。

无影灯正下方的手术台被照得如同白昼。伦子站在灯光下，倚着手术台愣愣地呆立不动。虽然暖气已经停止了，但因走了这么长路，她没感到寒冷。

手术时，伦子总是在这无影灯下等待直江。站在灯光下，不论直江、伦子、患者都没有黑影。他们都是本来就没有影子的人。

直江来到这里时，她总是给他戴口罩，穿手术衣，戴胶皮手套。

直江一会儿就会来这里的。

直江看着伦子点头示意。然后，他立刻说：“手术刀！”啪的一下递过去，伦子和直江便心心相通了。这种瞬间肯定还会来到。过了黑夜，太阳升起，清晨来到时，他还会来的。周围一切都未改变，岂有单单直江不来的道理？伦子坚信会这样，于是，她便在那盏圆圆的无影灯照射下像化石一样静静地伫立着，等待着直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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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思

花野

秋风

良宵

寒露

冬野

薄冰

花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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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

拂晓时分，发生了一次地震。

接到电话，是在这好一会儿之后。

铃声好像是从遥远的梦乡响起，渐渐地闯入意识中。带着浓浓的睡意，伊织从被子里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您醒了吗？”声音很柔和，但是稍许有些含混不清，“已经七点了。”

听到这声音，高村霞那张楚楚动人的脸一下子在伊织的脑海里复苏了。

“还在睡吗？”

“哦，不。谢谢。”

昨天晚上分手的时候，伊织让阿霞今天早上七点钟叫醒自己。床头柜上的台钟指针，准确地指在七点整的位置。

“下雪了呢。”

伊织抻长了上身，揭开窗帘朝外面看了看。从十二层公寓的窗口往下，可以看见街道裹上了薄薄一层银妆，停在楼下的汽车顶棚上也积着白雪。

“您那里现在雪停了吗？”

“基本上停了……”

晨曦中，衰残的雪花仍在飘落，一片一片的，不过它们似乎已经精疲力竭，再也无力洋洋洒洒地落下来了。

“这边还在下。到底是乡下呢。”

阿霞住的辻堂距离茅崎不到一站，应该比东京暖和些。

“今天早晨还发生地震了呢，您注意到了吗？”

“不知道哇。几点呀？”

“五点半左右。不算很强烈，不过好长一阵子，电灯的灯罩子一直在晃呢。”

“是那时候开始震的？”

“是呀……”

伊织回想起昨晚蜷曲在这张床上的阿霞来。隔着和服从外表看，身上似乎显得很消瘦，但是，屏息偎在自己怀中的阿霞的身体却十分温暖。

“那你后来一直……”

“我要是睡下了，怎么叫醒您呢？”电话那头，阿霞好像轻声在笑，“工作做得完吗？”

“没问题，多亏了你哩。”

今天中午之前，伊织必须要交出稿子。让阿霞早晨叫醒自己，就是因为这件差事，他得早起。

“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脑子肯定会清醒的。”

“没事，我喝点咖啡好了。”

“那么，我挂了……”

伊织刚想对阿霞说什么，但阿霞已经准备挂电话了，也就打住不说了。本来是想说说昨晚的感想，然而这样雪明的早晨，光线晃得有些刺眼，似乎也难以说出口。

放下听筒，伊织又钻进了被窝。

毕竟是特意让阿霞叫醒他的，理应爬起来工作了吧。其实伊织说是七点钟，还是给自己留了一点提前量的。虽说中午之前必须交稿，但只不过是十页东西，顶多也就三千来字，有三个钟头就足够了。

再说爬起来也不是马上就能写出东西来的。伊织不习惯早上工作，顺顺当当地投入到工作中去，总要有个过程，他需要喝点咖啡，或翻看一会儿报纸。即使算上这些时间，七点钟起床好像也早了点，八点钟应该也来得及。不过他还是希望能早早地听到阿霞的电话。

“明天早上能叫醒我吗？”

昨天晚上，伊织一面说，一面注视着阿霞的表情。

对一个有丈夫有家庭的女人来说，早晨能在家里打这样的电话吗？伊织之所以求她，一方面是出于些许嫉妒，另一方面也想耍点小小的恶作剧，他巴望看到阿霞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态。

可是，阿霞只是稍稍歪斜着头，似乎思索了一下，但这也只是短暂的片刻，随即爽快地点头应允了。

“几点钟？”

“七点钟……”

看清她的脸了，可是却不见她有丝毫的踌躇。

伊织对阿霞的生活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她丈夫是个画商，在镰仓和银座有两家铺子，夫妻俩有一个女儿。只要不问起，阿霞从不主动谈论自己的家庭，而伊织也没想过寻根究底去打听那些事情，毕竟他自己也是有妻室的人，虽然目前和妻子分居，但总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查问对方。

如果互相打探对方家庭方面的事，结果只能是给双方都造成伤害。伊织和阿霞都深知这一点，因此，只要没有特别的理由，两人都不会轻易踏进对方的私禁领地。

不过，一点点的嫉妒心还是免不了的。

昨天晚上，阿霞展现出了无比的温柔和妖娆。缠绵的欢爱过后，伊织仍不忍分别。然而一过九点，阿霞便从伊织的怀中慢慢地抬起头来，下了床。一个钟头后，她便像来时一样，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情，对着镜子穿戴完毕了。

“明天，七点钟哦……”伊织带着一丝惩罚的意味，叮嘱道。

阿霞的叫早电话，让伊织的大脑从昏沉中彻底清醒了。他起身穿上睡袍，到门口拿了报纸，然后回到起居室。这套公寓，从门口进来连着一间大约十五席[1]的房间，伊织把它作起居室，另外还有卧室和书房，一共三间屋子，总共不下二十五席，一个人住着绰绰有余了。

起居室朝南，阳台的窗帘半敞开着，早晨的阳光从蕾丝窗帘的缝隙间钻进屋子。太阳刚刚升起，照在屋内的家什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在影子尽头的位置是一只沙发，对面有两把椅子，中间则摆放着一只玻璃茶几，茶几上的细长花瓶中插着一枝山茶花。

这是昨天晚上阿霞带来插在花瓶里的山茶花。

“出门前，看到院子里山茶花开着，很漂亮，所以就折了一枝来……”

阿霞这样解释她为什么带山茶花。

山茶花不同于山茶科里的其他常绿高大乔木，它是一种矮灌木。开白色的单轮花，而且不是那种大朵怒放的花，而是形似吊钟，欲开还闭的样子。其矜持而有节制的品性，自古以来为爱茶之人钟情，多植于茶室入口处或是寺院神社的庭院中，悄然闲寂地开放。

阿霞不经意的一番话，使伊织由眼前白色的花而想象起阿霞家开着山茶花的院子。前面放置着一只考究的洗手盆，后面还可看见灯笼摇曳在繁茂的花草间。山茶花也许就躲在花间独自开放，或者在透过竹林照射进来的阳光前，静静地绽蕾。不管栽在何处，院子里有一两株山茶花，一定是充满了淡定、幽静的气氛。想到阿霞和她丈夫就生活在那样的氛围中，伊织禁不住有点嫉妒。

“你知道为什么日本把这种山茶花叫作‘侘助’吗？”

“好像是一个叫侘助的人从中国带回来的吧。”

听了阿霞的回答，伊织刚想说：“是听你丈夫说的吧？”但马上闭口停住了。那样说的话，嫉妒心可就暴露无遗了。

在洁白的山茶花面前，一点点的嫉妒都是亵渎。

阿霞将山茶花枝拿在手上，用随身带来的修枝剪刀剪去赘余的枝叶。看上去好像很残忍，但其实山茶花的神韵就在于恰到好处地修剪枝叶。

“跟你很神似哩。”

“什么呀？”

“哦，没什么……”伊织含糊其词地说道。

望着阿霞在夕阳中忙着插花的身影，伊织将山茶花的形象与她重叠在了一起。

看上去只是很随意地插在花瓶中，但细细端详，山茶花沐浴着早晨的阳光亭亭玉立，造型优美，一枝一叶，真的是续一分则长，断一分则短，营造出一方绝妙的小天地。

欣赏着花，伊织想起昨天晚上阿霞将修枝剪留在了这里。这到底是真的，还是自己的幻觉？伊织拉开装饰橱的抽屉，果然有一只盒子，里面装着专门用来修剪枝叶的剪刀。

将修枝剪留在这儿，是不是意味着她还会带着花再来？本来伊织只不过有这样一种直觉，现在剪刀在这儿，似乎又多了一分确信。

伊织的大脑里，昨晚的情景还没有完全如现实一般栩栩如生地复苏。就是现在，他也仍然半信半疑的，觉得一切仿佛都像是场梦。此刻，清醒中带着一丝迷茫，伊织自言自语道：

“无赖么……”

昨晚，伊织拥着阿霞往床上去的时候，阿霞轻声喃喃着：“别无赖……”

不知道阿霞的话是什么意思。作为一个稳重而颇有格调的妻子，同丈夫以外的男人有染就是无赖？或者阿霞是将对她有所企求的伊织称作无赖？

可是与嘴上所说刚好相左，阿霞的身子渐渐变得绵软。

伊织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于是，昨晚阿霞的狂乱身姿终于清清楚楚地复苏了，那是无比洁白、柔软和充满弹性的身体。当伊织从遐思中重新睁开眼睛时，看见山茶花在眼前轻轻摇曳着。

就在伊织凝神注视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紧接着整个屋子轻轻晃动起来。

“地震了？”

阿霞说过，早晨发生过轻微的地震。现在可能就是余震吧。伊织朝阳台上望去，只见蕾丝窗帘也在缓缓地摆动。

伊织将吸了一半的香烟搁在烟灰缸上，视线重新回到山茶花上。早晨的曦光中，孤零零的枝头上，山茶花也在轻微地颤动着。看着它，伊织仿佛看到了阿霞侧向一边的脸和细细的脖颈。

就这样摇摇晃晃地整个屋子崩塌掉也未尝不可。这么想着，世界却在这样一种慵懒的气氛中平静下来了。

余震停息之后，伊织起身走到厨房去，预备冲泡咖啡。

人到四十多岁后，独自一个人生活总会有诸多的不方便。比如泡个茶啦，比如接个电话啦，比如整理衣服啦，等等，所有的事情都必须自己来做。而伊织并没有这样的感觉。每隔一天，女佣会在下午来替伊织打扫房间，只要他提出，女佣还会帮他做顿简单的饭，或是洗洗涮涮什么的。不过，伊织的衣服基本上都是拿到外面的洗衣店洗的，吃饭问题也大都在外面解决。好在公寓位于青山，周围餐厅和食堂不少，叫外卖也很方便，立马就能送到。所以对伊织来说，虽然支出稍稍增加了，但却没有任何不便之处。

尽管如此，现实生活中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数不清的琐碎烦人的事情会向人压来。忘记毛衣或鞋子放在哪儿了，家里香烟抽完了，还有的时候需要立时三刻到银行提取现金……还有家里来客人时，也不得不亲自为客人沏茶泡咖啡；写稿中突然间需要查阅点资料什么的，也是让人非常伤脑筋的事情。

“您还是回去住比较好……”昨天，阿霞一面喝着咖啡一面说。

可是，即使要累自己多花些时间和精力去应付这些琐事，伊织还是希望独自一个人过。在少得可怜的便利与自由之间，现在的伊织宁愿选择自由。

这是伊织从离开家里时便坚持的信念。再说，正因为从家里搬出来，才能邂逅到阿霞呀。

伊织拧开厨房的煤气，烧了一壶开水。厨房是开放式的，而且有三个料理台，宽敞得一个人住都有点可惜。料理台周围经常落满了灰，溢出来的开水也留下不少水渍。可是今天，料理台里里外外光洁铮亮，不锈钢的水斗槽和水龙头周围也擦拭得干干净净，盛放用过的杯子的圆筐也被归拢在一边。

左手边的晾筐里，底部垫了一层餐巾纸，上面洗过的杯子都口朝下整齐地摆放着，杯子上还盖了一层餐巾纸。这与女佣敷衍了事的打扫整理完全不一样，收拾得整齐而明了。

收拾好厨房之后再离去，仅从这一点，就可以一窥阿霞严谨的性格。

喝着咖啡，浏览着报纸上的新闻，不一会儿已经八点钟了。窗下传来车来人往的嘈杂声，人们即将开始新一天的繁忙。由于这幢公寓楼离马路有些距离，因此嘈杂声还不至于太吵人。

伊织喝光了杯子里的咖啡，又吸了支烟，这才朝书桌走去。

每周一次，伊织要去大学上课，下午则基本上都去位于原宿的事务所处理自己的事情。虽身为建筑设计师，可最近他突然对美术着了迷。此刻书桌上就放着一份材料，介绍说马蒂斯画展将于近代美术馆举行，汇集了一百六十多件马蒂斯从早期“野兽派”时期直至晚年，时间跨度长达六十余年创作生涯中各时期的代表作。某杂志社于是约请伊织写篇随笔文章，准备用于这次画展。

“不知道为什么，马蒂斯在日本并不得志……”

写下这一句，伊织陷入了思索。

马蒂斯是比肩毕加索的巨匠，被称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几位艺术家之一。可是在日本，毕加索自不必说了，就是梵高、尤特里罗甚至蒙克，也远比他名气大且更受欢迎。究其原因，除了早期的一部分画作以外，马蒂斯的作品大多配色异常鲜艳丰富。

比较起来，日本人喜爱阴郁的色彩胜于鲜艳的色彩，喜爱俭约的色彩胜于丰富的色彩。日本不太接受由强烈的色块随意涂抹而成的画和纯装饰性的简单平面构成，日本人总是力图从绘画中读出一种文学，或者确切地说，是通过绘画追求某种精神性的东西。米勒《晚钟》传达的虔诚和凝重，尤特里罗“白色时期”画作中弥漫的阴冷的都会忧愁，蒙克《呐喊》流露的对生命的不安，这些都令日本人为之感动。与之相比，马蒂斯的作品则过于为作画而作画，几乎没有给观赏者带来任何文学感、精神主张或是人生体验，而是单纯地强调色彩。须知日本人不仅仅将画当作画来欣赏，而具有将画作放到作者的人生经历和创作生涯中进行审视的癖好，因此，透过梵高的画而联想到梵高精神失常、自割耳朵的悲狂，透过尤特里罗的画则仿佛看到他作为一个私生子的不幸以及孤独成长的经历，从而产生强烈的共鸣。

大抵来说，日本人非常喜爱“贫穷”“苦恼”“孤独”“疯狂”“颓丧”“夭折”“自杀”等词汇，虽然在现实生活中厌避这些，但是面对他人的此类遭际时，还是很容易引起他们的极大关注。然而马蒂斯却不符合这些遭际的任何一项，他的一生都是在光彩和优裕中度过的。之所以在日本人们对马蒂斯的评价过低，与他奢华、纨绔的形象大有关系。

伊织写到这里，停下手来休息一下。

由“奢华”这个词，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阿霞。诚然，外表看上去，阿霞就像是在茶室旁开放的山茶花一样，闲寂而矜持；然而离去之后，却留下一丝奢华的余韵。

伊织从遐思中回过神儿来，继续伏案写作。

对于绘画，理应单纯地从绘画的角度来审视和欣赏，至于其背后的故事，例如画家的人生际遇或者有过怎样的贫困、苦恼等等，这一切都与绘画本身毫无关系。绘画是独立的存在，而不可能是除此以外的任何东西。一幅画，如果它是美的、令人感动的，那就足够了，我们不能苛求必须从中读出更多的故事。对马蒂斯的作品，我想我们至少可以以这样的观点来欣赏。

有位评论家在论到马蒂斯的画《舞蹈》时，独独着眼于画中由牵手组成的圆圈有一处不连贯这一点，不厌其烦地论证其理由。试问，这样的评论有何意义？不管牵手的圆圈是否松开数厘米，只要人们能够从中感受到一种欢跃的节奏和美感，就不失为好作品。率直地观赏和接受画作的客观的眼睛，应该是美术评论家们不可或缺的。

写到这里，伊织情不自禁地独自苦笑起来。

说起来，自己在美术这个领域也算是一名评论家，可说不定自己一面在批评别人，一面却也在对别人吹毛求疵呢。

“可得小心啊……”伊织对自己说，但同时又转念道，“可是……”

可以说，伊织正是因为接触到了美术评论，才有机会遇到阿霞。

一个月前，为某著名画家KS举办了一场“米寿”祝寿会。就是在那个会场，伊织邂逅了阿霞。祝寿会采用了立式冷餐会的形式，各色各样的来宾摩肩接踵，觥筹交错。伊织的视线落在一位身穿淡灰色绫子和服的女性身上，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却一时想不起来。对面的女性也出乎意料地立停了，对伊织轻轻点头施礼。

几分钟后，一名姓村冈的评论家陪着阿霞走过来。

“这位女士叫高村霞，是英善堂画廊主人的夫人，娘家的旧姓叫宗像。”

经这么一说，伊织脑海里终于浮现出十五年前的往事。

“哦，原来是宗像久志君的……”

高村霞微笑着点了点头。

宗像久志与伊织是大学的同届生，毕业后进入A报社工作，八年后猝死于纽约。虽然自从毕业后两人很少联络，听到噩讯后伊织还是赶去吊唁。宗像家位于吉祥寺公园附近一个幽静之处。当时出来迎候的就是宗像的妹妹阿霞。

时隔十五年，两人不期而遇，但当时的音容仍依稀记得。

祝寿会结束后，伊织谢绝了村冈的邀请，与阿霞单独在同一家宾馆的酒吧继续喝酒聊天。

这时阿霞告诉伊织，丈夫突然间有急事来不了，所以自己代替他来出席今天的祝寿会。英善堂在镰仓和银座都有店铺，是圈内有名的画廊，伊织自然是知道的，以前路过银座时，还不经意地走进过那家画廊。不过，店铺方面的事情伊织一句也没有打听，只是聊她死去的哥哥，还有两人的朋友。当然谈话之间，伊织还是透过阿霞的穿着以及她脸上的表情，想象着阿霞现在的生活。

作为英善堂主人的夫人，生活自然宽裕。事实上，她那天穿的衣摆缀着白鹭的绫子的和服非常得体，很好地衬托出了其身份。阿霞的举止也优雅沉稳，看上去浑身洋溢着幸福。然而，伊织仍然竭力从她那心满意足的表情背后，探寻着某种不幸的阴影。

至少会有那么一点不满吧？

这倒不是对别人的不幸幸灾乐祸，而是对对方怀有好感的男人的本能想法。不知道阿霞意没意识到这一点，她只是不冷不热地应酬着。九点钟的时候，阿霞看了一眼手表。

“这就要回辻堂的家吗？”

听伊织这样问，阿霞的表情一瞬间有点困惑不解。

“再喝一杯吧，反正还有电车嘛。”

心里虽然觉得九点钟回家似乎略早了点，可是从东京返回住所要花一个多钟头，对这样一个女性挽留到太晚又似乎不太符合常情。可是，阿霞却很爽快地同意，又喝下了一杯白兰地。

现在回想起来，那杯白兰地已经为后来的一切埋下了种子。伊织无所拘束地又同阿霞聊了一会儿之后，便鼓起勇气邀约阿霞一起吃饭，就是在阿霞喝最后那杯酒的时候。

自那以后，两人又见过一次面。等到昨天晚上第三次见面，阿霞的身体在伊织面前已经褪尽神秘了。

这段邂逅，如果从为人妻子的立场来看，或许确是大胆之极。但是换一个角度看的话，似乎也非常自然，借用一个粗浅的说法，那就是“死灰复燃”。

两人之间原本并无爱慕之情。十五年前相遇的时候，伊织与阿霞只有三言两语关于她哥哥的话，吊唁后就直接回家了。可是就从那一刻起，伊织心里就已经深深埋下了阿霞的影子，只可惜没有机会去主动接近。岁月流逝，十五年前的这段相思如果算作一厢情愿的爱恋的话，那么两人现在的状态用死灰复燃来比喻，是一点也不牵强的。

稿子写完，已经十一点多了。约好十二点钟以前交稿的，因此还有将近一个钟头的富余。伊织将稿纸装入大信封，放在书桌上，又回到起居室。

早晨覆盖街道的积雪，已经基本上融化了，只有马路的北面墙根下，以及儿童公园的一角，还残留着很少的雪。雪景的寿命似乎只有早晨短短的数小时。

伊织的目光离开阳台，将早上煮好一直温着的咖啡倒入杯子。如今一切都变得便利了，有了电咖啡壶，喝咖啡也只需按一下开关就行了，冲泡好之后还可以保温。本来想当然以为便利的代价肯定是味道会变差，不过使用之后才知道，其实不见得如此。

就在几个月前，伊织是非虹吸式玻璃咖啡壶煮出来的咖啡不喝的，而现在那只咖啡壶早被放到了厨房水斗下面，积了许多灰尘。

伊织刚喝上两口咖啡，电话响了。

拿起听筒，原来是原宿那边事务所里的相泽笙子打电话来提醒，下午两点钟有两位客人来访，六点钟则是要出席一个建筑师朋友在帝国大酒店举行的出版纪念会。伊织当然没有忘记。他告诉相泽，自己将于下午两点之前到事务所，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伊织的建筑事务所在原宿，从位于青山的公寓走过去也不过就二十来分钟的路程，一点半出门就来得及了。他拿起笔记本，又确认了一遍上面记录的时间安排，叼起一支烟还没来得及吸，电话又响了起来。

伊织先将烟点上火，然后才拎起听筒。

“喂喂……”

尽管压得低低的，但一听那彬彬有礼的声音，伊织就知道是阿霞。

“哟……”伊织立即欢快地应道，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

“现在……不打扰您吧？”

“没关系啊。”

“我糊里糊涂的，好像把东西落在您那里了。洗脸盆旁边不是有个放梳子和剃须刀的盆子吗？不知道那里会不会有我的发卡？”

“发卡吗？”

“大概忘记了一只。能帮我去看一看吗？”

今天早上，伊织站在洗脸盆前的时候，没注意到有什么发卡。

“好像没有嘛。”

“您看过了？”

这样一说，伊织倒没了自信。自己站在洗脸盆前，也就像往常一样刷了刷牙、洗了把脸，根本就没去多留意四周的物品。

“请您好好找找看吧，要是被人看到那种东西放在那儿，会感觉很奇怪的。”

伊织放下听筒，朝洗脸盆走去。洗脸盆正面是水龙头，四周铺着白色的人造大理石台面，靠右边有一只放梳子和剃须刀的小瓷盆，两把梳子随意地交叠在一起。拨开来往盆底看去，梳子下面果然出现了一只细细的U型发卡。阿霞所说的应该就是它。伊织把它拿在手上，回到起居室，重新拿起听筒。

“有了，是有一只。”

“不好意思，真的是糊涂了。麻烦您帮我扔掉它吧。”

阿霞就为这一只发卡忘在盥洗间而慌忙地特意打电话来，伊织不禁觉得好笑。

“不！我要把它好好地保存起来哩。”

“拜托您别开玩笑，我也知道不应该为这样无聊的事情打电话打扰您。”

“没有打扰呀。幸亏你打电话来，我才能再次听到你的声音嘛。”伊织一面把玩着手上的发卡，一面压低声音说道。

“您现在在做什么？”

“做什么……”

“雪怎么样了？”

“你挂掉电话后没多久雪就停了，现在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山茶花呢？”

“今天早晨，我一边欣赏着花，一边想到你哩。”

由于话题急转，阿霞似乎踌躇了片刻。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工作做完了吗？”

“刚完成。我正无所事事地歇着，想着要不要给你打电话，不过还是忍住了。”伊织望着面前书橱上的山茶花答道，“怕打过去你不方便。”

“对不起，请稍等一下。”

听筒里突然传来“咯哒”一声，是听筒被搁下的声音，大概是阿霞有事情离开一会儿吧。见阿霞没有直接回答，伊织感到她丈夫似乎在旁边。

于是，伊织又情不自禁地想象起阿霞家里的光景。大概是靠近辻堂海边的宅邸吧，透过朝南的窗户可以一览旷阔的湘南海，或许甚至还能看见远处的伊豆半岛。环绕房屋的花园一隅有间茶室，茶室旁盛开着山茶花。此刻，丈夫高村章一郎正待在这个古旧而娴雅的家里，现在也许正在用餐，或者在里面的屋子同客人欢谈。电话短暂的中断，大概是被丈夫叫去帮忙做什么事吧。昨晚枕着自己胳膊的阿霞，此刻在丈夫面前，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呢……

正想到这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阿霞重又拿起了听筒。

“不好意思，让您等候了。”

“是不是挺忙的？”

“哦不……”

口头上虽然否定，可是语气却显得很是无力。看来刚才果然是丈夫把她叫去做什么事。

“那就挂了。下星期的星期二，没问题吧？”伊织又将昨天晚上分手时的约定重复一次，“下午六点钟。”

“是的。”阿霞彬彬有礼地答应道，随即又叮嘱道，“请把那个发卡扔掉。”

“星期二，你来了自己扔吧。”

说完放下听筒，屋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伊织的右手心里仍握着那只发卡。昨天晚上上床之前，阿霞在盥洗间松开头发，左右略略蓬起、脑后扎成一束的长发，是用多少只发卡固定起来的？二十只？也许更多？回去的时候，阿霞也是梳着同样的发型，至少在伊织眼里看起来是这样。或许是因为时间仓促，忘记了一只发卡。

伊织倒不是喜欢她将发卡落在自己这里，而是喜欢阿霞因为一只发卡而特意打来电话。这种事情根本不必慌张，倘若是一般的女人，即使忘记了，大多也就随它去了。而阿霞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谨慎细心，还是因为神经质的关系？也许，是为了便于再打电话来而有意遗落的？

当然，怎么看阿霞也不像是这样的女人。不管如何，阿霞如此在意这只发卡，证明了她心里想着自己。伊织对自己这样说，然后觉得一丝心满意足。

几乎就在伊织放下听筒的同时，门铃响了。编辑这会儿上门来取稿子似乎早了点，打开门一看，原来是女佣。

“早晨地震了呢，还下过雪了。”

因为没想到平时一直晚起的伊织今天会起得这样早，女佣像报告一件重大新闻似的说道。

“知道啦。”

“还有地震，也知道了？”

伊织点点头。女佣一下子变得很败兴，她嘟囔着：“先生今天那么早就已经起来了吗？”

女佣名叫平川富子，五十二岁，身材稍稍有点肥胖。她是一年前开始到伊织这儿来帮助干家务活的，伊织对她的脾气已经很了解了，虽说有些啰唆，但是吩咐她的活儿全都能丝毫不差地做好。

“您要喝点什么？”女佣脱下厚厚的大衣，朝厨房走去。

“帮我泡杯茶吧。”

伊织回到书房，将需要邮寄的文件准备好：两封信，一张明信片，另外又匆匆忙忙写了封信。他拿着这些到起居室，女佣已经替他沏好了茶。

“今天屋里真漂亮呵！”

女佣自己也坐下，一面喝着茶，一面朝四下打量着。

“是吗……”伊织含糊其词地答道。

他刚要端起茶杯，这才发现那只发卡就放在茶几上。刚才门铃响起时，急急忙忙起身，忘记拿好发卡了。

两人对面而坐，那只发卡在穿过阳台射进来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着光。伊织想将它藏起来，可是这会儿伸手去拿反而太显眼了，女佣对这种事情是很敏感的，说不定她已经注意到了。或许是看到了，所以刚才才会话里有话。

自己疏忽大意了，但现在刻意掩藏反而招人怀疑。伊织打定主意，端起茶喝起来。喝了一口，刚将茶杯放回茶几，富子用她那滚圆的手指捏起发卡，就像捏什么垃圾似的，瞧也不瞧，扔进了旁边的烟灰缸里。

“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哦，没什么。”

伊织若无其事地答着，站起身来。

现在出门尚早，但伊织先做起准备。

脱下早上起床后穿的睡袍，换上咖啡色的裤子和褐色的条纹西服，配上咖啡色的素色领带。卧室的床左边有两个衣橱，一个放和式衣服，一个放西式衣服，伊织随心所欲地从里面拿出自己偏好的衣服搭配在一块儿。如果妻子在的话，从领带到袜子、手帕，都会周到地替他搭配好准备好，但现在一个人住，一切只好自己动手了。

虽说让女佣富子帮忙做的话，她也不会拒绝，但是让别人来操心自己的穿戴琐事，反倒觉得不便。因此，伊织顶多让富子帮忙熨烫或清洗一下衣服，纽扣掉了也会让她帮忙缝一缝。毕竟是一男一女，超出这个限度，说不定会感觉很不自在，富子自然没有这种念头，伊织对她也没有特别的企图，她只不过是花钱雇来帮工的女佣而已。

当然，在家里做久了，两人之间多少会亲近起来，甚至有时偶尔会因亲近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女性的感情。今天富子一到屋里，发现遗落在茶几上的女人发卡，于是说了句“今天屋里真漂亮呵”，并且特意在伊织面前夹起发卡，就是这种感情的流露。年过五旬的富子，早已不再有那方面的想法，但作为负有收拾打理这个屋子全部责任的她，对于其他女性的闯入，心里还是有些许不悦的，感觉就好像别人侵犯了自己的领地。

伊织自然不希望发生这种情况，但是像今天，一个女性来过这里的秘事已经一清二楚，问题就有点复杂了。虽然富子没有直接指责他或提醒他，但已经完全表现在态度上了：虽没有露骨的不快，可是表情多少有些异样。

想想请个女性来帮忙做家务事也真够麻烦的，可是又不可能全都自己一个人来做。男人要独自生活，也有着这样沮丧的一面哩。

虽然时间稍早，但伊织还是决定出门了。临走前关照富子，如果有人来取稿子的话，请她转交一下。

像往常一样，伊织沿着青山大街折到表参道，往原宿方向而去。到了大街上，他拦了辆出租车，有时他则会散着步，一路走到事务所。地上的雪已经融化，阳光下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依然残留着晓雪的余味。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街道上很空，所以不到一点钟便到了事务所。一走进迎面的所长办公室，正在打字的相泽笙子便回过头来，用清脆的声音招呼道：

“所长早！”

笙子给伊织做帮手已经四年了。除了她，事务所还有近十个男女同事，而秘书一类的活儿笙子一个人全包了。伊织只要听到笙子的招呼声，便可以大概知道她这天的心情如何。此刻，她的声音虽然清脆，但是却很冷淡，表面上礼貌周全，其实毫无情感。

“宫津君呢？”

“说是要去一趟图书馆，所以要晚一会儿到。”

笙子说着，将两个文件夹放到伊织面前：“这是东亚工营拿来的报价，对方的部长两点钟来这里。”

伊织没有看报价，眼睛盯着笙子打量着。细长的脸庞略显消瘦，遮挡阳光的百叶窗帘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

“昨天真是没辙，一直拖到十点来钟哩。”伊织看着报价说道。

笙子一声不吭，走向书橱。

这家建筑事务所占了整个楼层的朝南半个楼面。最里面是所长办公室，约有五坪[2]见方，伊织的桌子靠窗口安放，中间是接待来客的会客区；会客区的右边整个靠墙一面是书橱，其中一扇玻璃门打开着。

从伊织的位置可以看到站在那里的笙子的背影，浅黄色的西服套装穿在她纤长的身上非常合体。

“要给您沏茶吗？”

“嗯……来杯咖啡吧。”

伊织看着她的背影，又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昨天是笙子的生日，本来说好了一起吃饭的，但是因为阿霞的一个电话而泡汤了。也许今天笙子心情不佳，跟这件事情有关。

不过昨天阿霞打电话来的事情，笙子应该不知道的。

阿霞的电话打进来时，正好笙子离开了座位。伊织对笙子编了个理由，说是宇土名誉教授突然想约自己见一面。宇土甚作是伊织的恩师，笙子也知道他是不好回绝的。尽管如此，当告诉她说无法一起吃饭时，笙子的表情非常沮丧，但伊织说出理由时，她还是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

伊织还以为她不会闹情绪了呢，可是今天她的态度明显不对劲儿。沏好茶端到伊织面前的动作，显得很生硬，转身走向门口的背影也似乎透着冷淡。

年轻的女性情绪起伏剧烈。有时候看上去兴高采烈、情绪高涨，可一转眼，立即变得闷闷不乐起来；在男人看来无须挂齿的小事，她们却会为之烦恼不已。特别是像笙子这样性格过于认真的女性，常常会为一些琐碎事情而想得太多。今天的情绪低落，或许也是这种一时的耍性子而已。

伊织叫住了离去的笙子：“昨天没能同你一块儿吃饭，下星期三左右再补怎么样？”

一瞬间，笙子的脖颈略微动了一下。那条从脖颈至胸部的纤细曲线，是伊织所喜爱的。

“不，不必了。”

“为什么？你有安排？”

“您其实不用把这事这么往心里去。”

笙子柔顺的头发向前垂下，从两边将她稍稍下俯的额头遮住，显得脸孔狭长。

遭到拒绝，伊织只好将视线收回到文件夹上。既然对方不领情，也没理由再勉强，更何况是在自己手下工作的职员，可伊织却还是放不下。其实这里面另有隐情：笙子既是伊织的得力助手，更与他相爱四年。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笙子不答，只说了句“我失陪了”，便走出办公室。

剩下伊织一个人，他伸了个懒腰，将身子靠在椅背上。阳光透过被百叶窗帘遮了一半的窗子照射进来，一缕缕的光线好像互相角斗似的，争先恐后地闯入各个角落。窗外是阳光明媚，热闹非凡，房间里却被包裹在些微的光线中，静悄悄的。

一片清静中，伊织思索着笙子和阿霞的事。

从年龄上讲，笙子比阿霞小七岁，今年二十八。从女子大学美术系毕业后，对建筑产生了兴趣，经某建筑工程公司的一位熟人介绍，与伊织认识并进了他的建筑事务所工作。可能因为父亲是教师的缘故，养成了笙子狷直褊急的性格，不太懂得变通。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有段时间曾努力想有所改变。她之所以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伊织的爱，跟她当时的想法也有一定关系。

可是，她与生俱来的性格并没有随着两人关系的发展而有所改变。就像她工作起来正确无误一样，笙子对待感情也一是一，二是二，绝不容许半点妥协。一旦爱上一个人，就一往情深，从一而终，如果左顾右盼对其他人流露出好奇甚或好感，那就是不纯洁的。如同她纤长的身材一样，笙子的思维方式也是比较狭窄的。或许伊织就是被笙子这种特别认真的脾性吸引的，他喜欢笙子的坚定和不妥协，虽然有的时候，伊织也觉得这样做因过于苛刻而有点累人。和笙子在一起时，完全不像是面对一个二十八岁的女性，倒像与一个执拗的少女相处一样。

与此截然不同，阿霞就更加丰饶、更加丰富，她不是直线的、带棱带角的，而是具有圆熟地包容一切的魅力。当然，并不是说阿霞过于随便和放荡，她的性格仍然是矜持和严谨的。但毕竟已为人妻，因此举手投足间，显现出了一种妙不可言的沉静与安心感。

但不管怎样，在做事严谨和神经质这一点上，两人或许非常相似。

[1] 席：即中国人熟悉的“榻榻米”，日本传统的和式住宅中也用来作为计算居室面积的量词。一席即一张榻榻米的标准尺寸为长180cm，宽90cm，折合1.62平方米。

[2] 坪：日本度量衡的面积单位，用于丈量房屋和宅地，一坪约为3.306平方米。

长昼

春的夜色潜入了大街小巷的每个角落。伊织走着，一瞬间竟产生了一种错觉，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名密探，但随即醒悟过来，自己此时的立场正好相反，于是不禁笑了出来。

所谓密探，是专事尾随他人、打探别人隐私的人。现在如果说被打探的，应该是伊织，他却将自己想象成打探别人隐私的密探。

也许是第一次跟阿霞相约在外面见面的紧张感造成的吧，又或者是温煦的春宵使得伊织萌生出这样的感觉吧。

来到约定的酒店大堂，却不见阿霞的身影。伊织想，离约会时间还差五分钟，没到也很正常。可是看到大堂里熙来攘往的人，伊织就开始后悔了。为什么挑酒店作为与阿霞约会的场所呢？酒店的大堂人多眼杂，应该选更加僻静不显眼的地方才是。

然而，当告诉阿霞约会地点时，伊织却觉得在酒店最合适。万一有一方迟到的话，从大堂里叫出来很方便；即使遇见什么熟人，也很容易找个说辞，就说是在酒店门口偶然碰到的，谁也不会起疑心。

当时这么决定是有一定道理的，可实际到了这里一看，才发现人太多了。与一个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有夫之妇约会，酒店显然过于惹眼了。

事情至此，已不可能改变。伊织只得站在正门入口处左手边的柱子旁。

傍晚时分，酒店里进进出出的人特别多，不停地有客人推开旋转门进来，有提着行李的住宿客，有从外面进来参加聚餐的客人，还有年轻的情侣，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从伊织所站的位置可以看见进来的所有客人，但是从外面进来的客人却不容易看到伊织，因为他站的地方有柱子的阴影遮挡着。倒不是特意选的这个地方，伊织只是想开个玩笑，偷眼瞧一瞧等会儿将进来的阿霞的样子；再说，他也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的样子，一脸焦急不安等人的神情暴露给别人，总不是件愉快的事。

就这样不引人注意地站了一会儿，阿霞依然没有出现。伊织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比约定的时间已经晚了十分钟。

女人迟到十来分钟是很平常的事情，伊织虽然这么想，却渐渐烦躁起来。也许，临时发生什么事情出不来了？伊织之所以有些沉不住气，是因为自己约有夫之妇偷偷相会而感到羞惭。

伊织的斜后方有一张长椅，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分别坐在椅子两端，中间空的地方足可坐下两三人。那个男子用疑惑不解的表情望着伊织，大概想不通伊织为什么不坐下来。可是伊织一点儿也不想坐，反正等人，站着坐着都一样，可是如果坐下来的话，感觉就好像会等的时间更长。

又过去了十分钟。比约定的时间已经晚了二十分钟。伊织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看了看，没错呀，在今天的一栏里记着“六点钟，T酒店，K”。虽然不能想象会有人偷看到他的笔记本，但伊织还是没写名字，只写了阿霞名字的起头字母K。

坐在椅子上的男子突然站起来扬着手，大概他等待的人到了。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名年龄与他不相上下的男性。男子离去时的神情颇为得意，似乎在炫耀自己等的人不是女性而是男性。紧接着，坐在长椅另一端的女子也站起身，朝推开旋转门进来的一名男性快步走去。

伊织感觉似乎被孤零零地撇下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阿霞做事严谨，绝不会无缘无故失约的，如果突然有急事来不了的话，她也一定会打电话联系自己的。

“等到六点半吧。”伊织对自己说。可又转念一想，说不定因为什么事情，阿霞连电话也无法打呢。

伊织倚靠着柱子，略略一低头，点着了香烟。

阿霞出现在大堂，也就是在他低头的这一瞬间。伊织叼着烟抬起头来朝门口张望时，看见一个身穿和服的身影，正在朝这边靠近。伊织情不自禁地举起手打了个招呼，于是阿霞轻轻颔首，用手掖住和服的下摆，扭着小碎步往这边快步走来。

“不好意思哦。”

伊织笑着点点头，随即脑子里“咯噔”一下。今天是两人第一次在这种地方约会，以前阿霞的说话方式可不是这样的。若是为自己的迟到表示歉意，一般是说“对不起，我迟到了”或者“实在抱歉”。与此相比，“不好意思哦”听起来更加多了几分亲近感。

“对不起。本来想路上打个电话跟您说一声的，可是一想，这样反而更费时间了。”

阿霞又低下头致歉。她还是这样的谨小慎微和讲究礼仪，不过语气中却暗含了一起过夜之后的女人才有的任情和撒娇。

伊织一面准备往大堂深处走去，一面问道：“来点什么吃的吧？”

假如两人第一次见面，伊织说话是不会这样俚俗的。但他不说“要不要吃点什么”而说“来点什么吃的吧”，也隐约显示出一种亲切。

阿霞模棱两可地点点头，与伊织并肩起步。大堂里来往的客人，无不对阿霞注目而视，有两个男人大声说着话从对面走过来，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几乎同时回过头来，视线追随着她而去。今天的阿霞，穿一袭白色大岛绸[1]的和服，与之相映衬的，是腰间系的咖啡色带子，头发略显蓬松地朝上盘起。全身上下一副盛装打扮，在无懈可击中透着一种别样的妖艳。

“西餐、日式餐还有中餐，想吃哪一种？”

伊织是征求阿霞的意见，可是阿霞却答非所问地应道：“哎……”

也许此刻，她心里在意的不是吃不吃饭的事，而是周围的目光。她与伊织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低眉俯首地跟在后面。瞧她的样子，似乎瞒着丈夫偷偷出门与别人约会或多或少是桩心事，压在心头一时拂不去。

伊织在前头一面走，一面为穿过大堂往里面走的决定后悔了。应该碰面之后立即朝酒店外去的，然后叫上一辆出租车，那样的话就不会招致这么多人注意了。

“先在这里叫点喝的东西吧。”

大堂尽头的左手边有间酒吧，入口与大堂相通，但是从大堂看不到酒吧里面的光景。两人在酒吧最靠里的座位相对而坐。

“应该找个更加僻静的地方见面的。这种地方让人有点不自在了吧？”

“因为我不大习惯来这种地方。”

“不过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侍应生过来开单，伊织要了一杯马天尼[2]和一杯果汁。

“你今天能待到几点钟啊？”在会面之前，伊织心里就关心着这个问题，“还是九点钟必须回去吗？”

阿霞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将目光移开了。

伊织望着她，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时间安排。现在已经过了六点半，用过晚餐差不多就要八点多了，假如阿霞必须九点钟赶回辻堂的话，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就所剩无几了。

“十点钟不行吗？九点钟稍稍早了点啊。”

伊织想起了从前，那时跟女大学生约会，对方因为学校门禁的缘故，总是九点钟便打道回府。

“没关系吧？”伊织一面恳请着，一面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

侍应生将果汁和马天尼酒分别放在阿霞和伊织面前，然后离去。

“来吧！”

伊织向前伸出酒杯，阿霞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刚才在大堂等你的时候，我乱七八糟想了好多：是不是约会的地点搞错了，是不是电车延误了，是不是突然有急事来不了了……”

“对不起。”阿霞再次表示歉意，不过她还是没有解释晚来的原因。

伊织对此稍感不快，可是看到阿霞每次表示歉意时略显痛苦的表情，又觉得蛮有意思的。

“呃……过会儿晚餐，在这家酒店的二楼有家蛮不错的西餐馆，如果吃日式餐的话在楼下。要不，到外面其他地方去吃？”

“先生觉得怎么样好呢？”

被称呼“先生”，伊织霎时间有种奇怪的感觉。如果是别人，他一点也不会惊讶，然而被阿霞这样称呼，听上去似乎有点隔了层关系的味道。

“我是无所谓啦。如果你觉得这里喝的还过得去的话，在这里也行啊。”

“那就在这里吧。”

“不需要再来点主食吗？”

“我还不怎么觉得饿呢。”

伊织重新坐直了身子，给阿霞又点了一杯金汤尼酒[3]。

“我喝果汁就行了。”

“可是，上次你说过这个味道很不错的呀。”

上一次在那之后，两人在伊织的公寓肌肤相亲，合为一体。今晚眼看将按着相同的程序走下去，但是伊织却不想很快这样，他希望酿造出更多的情趣。

“那枝山茶花还开着哩。”

“是吗？该换换了。”

“山茶花别名耐冬，是常绿灌木或小乔木，花常单生……这是我从书上看来的关于山茶花的说明。”

话题于是围绕着从山茶花到各季的花草展开，这是两人间最容易交流的话题。一面谈论着花，伊织一面思索着如何带阿霞离开酒吧。

与阿霞虽然已经同床共枕过，但伊织对一见面立即就引她去房间还是踌躇不定。倒不是出于什么罪恶感，而是觉得阿霞可能会不自在。

其实伊织自身也有问题。他想在两人上床之前多花些时间沟通，喝喝酒也好，说说话也好，哪怕稍微烦琐一点，他仍然认为事前这种情绪的缓冲是必不可少的。

当然，在这上面花费时间太多他也吃不消，毕竟伊织最终的目标还是阿霞的身体。他相信身体与身体的结合，是能够加深爱情的。

“差不多可以走了吧？”

伊织放下马丁尼酒杯站起来。阿霞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似乎在问：这就要离开吗？

“对这家酒店感觉还行吗？”根据情况，伊织已经准备好了在酒店开一间房。如果是像上次一样领她去自己的公寓，似乎过于单调，缺少了点情趣。“假如到我公寓去的话，说不定那只发卡还在哩。”

“还放着吗？”

“当然了，那么重要的东西。”

阿霞微微地笑了。看到这笑容，伊织做出了决定，还是去青山的公寓。

拿起账单，到收银台付了款，然后径直从宴会厅一侧的门走出酒店，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在酒吧里坐了不到一个钟头，外面已经夜色漆黑了。

伊织吩咐司机“到青山”，阿霞一声不吭，坐在位子上，眼睛望着前方。接下去的事情应该可以预想得到了，可是她丝毫不露声色。从正面向两边分开的头发，从额头平缓地斜垂到脖颈口，头发下端可以看到漂亮的耳垂。

笙子的耳朵也很漂亮，撩起头发，从耳根到脖颈的曲线很美，可是却没有眼前阿霞的耳朵那么柔软。

伊织正偷觑着，阿霞转过脸来，问道：“什么呀？”

“哦……没什么。”

伊织仿佛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般，赶紧将目光从阿霞的耳朵上移开。

“今天不用急急忙忙地赶时间了吧？”

“……”

阿霞没有回答，表情却似乎有些痛苦。伊织看着她，痛切地感觉到她丈夫的存在。

夜晚街道很空，车子二十来分钟便到了公寓。

“请吧！”伊织轻轻催促道。

阿霞一瞬间犹豫了一下。乘上车的时候，就已知道是开往青山的，为何现在还犹豫？也许她是为自己被引诱，跟着男人到这里来的举动而感到震惊吧？

伊织不管这么多，他先下车，隔了片刻阿霞也下来了。

“虽然是晚上，可是看起来樱花好像要开了一样。”

春宵的暖意仿佛驻足停留在了人影稀少的夜晚的街道上。

从这儿一直到进入公寓的电梯，伊织不停地对阿霞讲着眼前的樱花，以及去年去京都时观赏到的御室[4]晚樱。不知不觉变得如此饶舌，一方面是为了舒缓阿霞渐渐僵硬的情绪，另一方面也是在掩饰自己对即将进行的情事的羞惭。

“从彼岸樱[5]到御室樱，在京都可以连着两个多月欣赏到樱花哩。”

说着，来到了屋门口。伊织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阿霞也没有游移跟进了屋。

出门时，伊织没有关掉起居室的灯。阿霞虽然先前已经来过这里，但她还是很好奇地四下巡视了一遭，然后才在沙发的一角坐下。

“要喝点什么吗？白兰地怎么样？”

“我来点软饮料吧。您看我的脸都红了是吗？”

灯光下看去，阿霞的眼角周围确实泛出一点红晕。

“基本上没什么变化呀。稍微带点红色更好看嘛。”

伊织没有理会阿霞，仍然倒了两杯白兰地。

“来……”

伊织举起酒杯，阿霞将自己的杯子碰了过去，随后轻轻凑近嘴边啜了一口，仿佛要好好享受美酒的香醇。

伊织似乎有意想让自己沉醉，他连喝了两杯。

“看来要带把新的花来了。”阿霞望着已经开始枯萎的山茶花说道，“这个得扔掉了。山茶花和椿一样，花落的时候看上去特别凄惨。”

“看看它凋零的那一瞬间也不错啊。”

伊织站起身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凉水，将它放在茶几上，随后在阿霞身边坐下来。

“朝这边转过来好吗？”

“……”

阿霞紧张地将脸转向这边，就在这一瞬间，伊织不失时机地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事实上，刚才起身去厨房的时候，伊织想把灯关掉的，要求同女人接吻似乎还是在稍暗的环境下比较好，对女人来讲这样也比较礼貌。然而一下子把灯光熄掉，自己心下的想法也会暴露无遗，阿霞本来就有点踌躇不决，这样反而会吓着她。

再说，伊织没看到过阿霞在灯光下接受吻唇的样子。上次两人一直是在黑暗中进行的，阿霞性感的脖颈和丰盈的胸部，在黑暗中都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一片白皙，尤其是每个细节中的表情根本无法欣赏到，也没有宽裕的时间去欣赏。

而此刻伊织毫不慌张。已经同床共枕过的身体，现在再次用自己的身体去细细确认，伊织充满了自信，而这种自信使得他愈加大胆。

“把灯熄掉好吗？”

阿霞一面央求着，一面朝这边转过脸来。伊织没有理会，他一把抱住了阿霞，想从正面拥抱的，但由于和服的腰带太厚了，隔在中间很不舒服。

“转过来。”伊织命令似的说道。

与此同时，他一只手拢住阿霞的背，另一只手托住阿霞的下巴向上托起。明亮的灯光下，阿霞脸孔朝天，伊织趁势轻轻吻了上去。

一瞬间，阿霞像是被噎住了似的，呼吸急促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恢复平静，身体也随之绵软下来。

现在，伊织双唇吻住阿霞的双唇，同时伸出舌头在阿霞的口中恣意游荡，阿霞的嘴唇没有离去。伊织又恶作剧地将舌头突然往回一缩，引得阿霞的舌头急急地追过来。

在纵情的玩耍中，伊织睁开眼睛。阿霞的脸孔近在眼前，只见她微微仰着头，额头上有几道细细的皱纹，眼缘在轻轻地震颤着。看上去好像是在强忍着某种痛苦，又好像是在贪婪地品尝着这一刻的快乐。看着看着，伊织心里冒出一个残忍的念头，他压紧双唇，出其不意地使劲儿吸住了阿霞的舌头。

阿霞发出一声轻轻的呻吟，左右眯成一条细线的眼睛仿佛痛苦得要哭出来一般。

此时的阿霞已经顾不得光线的明暗了。被伊织紧紧拥抱着，被伊织吮吸着舌头，阿霞的身体情不自禁地越来越顺从。伊织则感受着阿霞柔软的身体，同时在灯光下欣赏着她娇媚无比的神情。

经过了长时间的接吻做铺垫，伊织拥着阿霞移步朝卧室走去时，阿霞一点儿也没有抗拒。

卧室窗帘紧闭，显得屋子里暗暗的，不过仍到处洋溢着春宵的暖洋洋的气息。伊织关上房门，回过身来对阿霞说道：

“来吧……”

他没说要阿霞宽衣解带，只是将手按在阿霞的肩头。

“一定要……脱吗？”

黑暗中，阿霞微微仰起的脸略微显得惨白。望着这张脸，伊织用力地点了点头。

阿霞似乎还有点彷徨，隔了少顷，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将手伸向腰带。见此，伊织先自上了床。

夜晚，屋外的声音本来是听不见的，可是竖起耳朵细细静听，从远处似乎随风传来海浪的轰鸣，也许是汽车驶过时发出的声音，也许是行人走路的杂沓声或者说话声，偶尔夹杂着呜咽悲鸣声，各种声响汇集在一起，发出低低的吼声。伊织两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屋子的一隅，听着从屋外传进来的声音。

床前有一只和式衣橱，阿霞站在衣橱前解着衣带，从伊织的位置，只能看见她侧后面的身影。裹在腰际的带子已经除下，现在好像是在解里面的腰绳。上身的衣服仍然穿在身上，从身后可以看见阿霞的两肘张开着，腋下略微鼓起来。这时，大概腰绳被抽掉了，右手肘处的衣服被顶起来了，随后轻轻晃荡着。

也许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伊织连阿霞微微下俯的脖颈和蓬散开的秀发也能分辨出来。

“那边有衣挂。”

伊织说，可阿霞没吱声，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瞧她的姿势，大概现在正在脱布袜子，只见她的肩膀在轻轻晃动。过了片刻，两手插到脑后，除去发卡，与此同时，手心朝内一翻，白皙的胳膊从袖口处露了出来。

伊织正出神地看着，阿霞无声无息地直起身来，刚才弯腰半蹲的时候已经将和服脱了去，此刻身上只穿着白色的贴身衬褂，用细绳系住，两手压在领口处。

伊织扯住衬褂的下摆，好像在说：“到这边来。”

阿霞用手捂住脸颊，弓着腰，蹑手蹑脚地从床边爬上来。这姿势让伊织不禁联想到惊恐的小猫。

阿霞才将被子盖上身体一半，伊织便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朝自己身边拢近。

“我太想见到你了……”

拥抱着只穿件贴身衬褂的阿霞，伊织这才真切地感觉到是和她在一起。

先前在酒店的约会，喝酒，聊天，全都是为了现在这一刻所预演的前奏曲，只不过是将阿霞变成自己掌中尤物的铺垫。

一上了床，阿霞倒似乎心里笃定了，她变得特别温柔顺从。配合着伊织的动作，阿霞主动朝伊织身边靠近，将脸贴在伊织的胸前。她身上的白色衬褂用细绳束住了。明知最终还是要解开的，她仍束得紧紧的，这就是阿霞身上不可思议的地方，也是她一丝不苟、束身自好的象征。

但是衬褂的领口却敞开着，已经适应了黑暗的伊织的眼睛，清清楚楚看到了阿霞白皙的胸部和圆润的肩膀。

伊织尽情感受着阿霞身体的玉温，隔着衬褂笃悠悠地温存着，不急于褪去衬褂露出全裸的身体。最好是让阿霞情欲激燃，随后再慢慢地褪去。

可是，这一如意打算很快就破灭了，因为他自己忍耐不住，于是伸手去解阿霞衬褂上的细腰绳。解开绳结往旁边一抽，腰绳很容易就除去了，阿霞的整个胸脯露了出来。伊织趁势往下一撸，扯掉衬裙，此时阿霞身前已经没有任何遮蔽的东西了。隔着和服看，阿霞的身体似乎稍显单薄，但是褪掉所有衣物之后，却出人意料的丰满腴润。外观平坦的乳房，也是由于腰带束缚的缘故，彻底解放了之后，才发现原来乳房还是很高挺的。

“我爱你。”

伊织抱紧阿霞，在充分爱抚和感受了她身体的光滑和温润之后，一语不发地进入了阿霞的身体。

刹那间，阿霞的身体似乎挣扎了一下，但伊织的手上稍稍用了点力，她便随即安静了下来。

这时的伊织一反先前慢悠悠的做法，动作顷刻之间变得激烈起来。倒是阿霞的身体反应还显得较为平静，也许是她正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感觉吧，不过，她额头的细纹比刚才灯光下看锁得更深了，眼睛也闭得愈加紧。

看着这张几乎要哭出来似的脸，伊织不由地想象起阿霞的丈夫来。

伊织先从欢愉中清醒了过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伊织的情感更加冷静，而似乎是男人的特性使然吧。

夜阑的屋子里重新恢复了静谧。伊织看看身旁，阿霞俯着身子，横卧在床上。身上的衬褂被丢在一边，被子拉到后背半中间，从肩头到后背露出圆圆的一片。她呼吸极轻，肩头看上去几乎一动也不动，先前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此刻乱蓬蓬地从头到脖颈披散着。看她的睡姿，仿佛丧失了所有意识似的，然而从腰际到腿到脚，紧贴着阿霞身体的部位分明感觉得到她的体温。伊织又体味了一会儿阿霞的体温，然后侧身转向阿霞，紧紧将她搂住。

阿霞的身体像燃烧的炭火一样烫。她蜷曲着身子，静静地依偎在伊织胸前，身体柔软得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体内包着骨头，这身体似乎就是为了让男人拥抱而造就的。伊织紧紧贴着阿霞的身子，从胸腹一直到脚，密不透隙。伊织巧妙地抱着阿霞，并且满足地享受着这种融为一体的滋味。

阿霞这种自然放松的姿势，是不是在男人的多次拥抱中逐渐体味出来的心得结果？最初的时候，即使深爱着一个男人，她的身体也不可能做得如此舒贴而自然。不过现在去想这种事情已经毫无意义，况且，对方的隐私部分是绝对不可触及的，这也是与有夫之妇偷情的游戏规则。

“我爱你……”

伊织在阿霞的耳边轻声嗫嚅，阿霞没有回答。她依旧双眼紧闭，是还沉浸在激情的余韵中，还是因为羞怯而不得不强忍着？伊织从肩头往下轻轻爱抚着阿霞，手移到后背中间时，阿霞的身子轻轻震颤起来。看来，激情的余韵仍未从她身体的每个部位飘游而去。

“真暖和啊……”

感受着阿霞身上的玉温，伊织矇矇眬眬地往睡乡中沉落。就这样贴着阿霞温润的肌肤睡去。阿霞的身体具有一种甘美的诱惑，让人不知不觉想进入梦乡。

然而一度苏醒的身体却在时时记挂着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当伊织一只手搂着阿霞，撑起上身去看床头柜上的台钟时，阿霞在他胳膊中低声问道：

“几点啦？”

伊织回答她九点钟，可她却一点也不慌忙，倒是伊织对时间十分介意。

上次两人是五点钟见面，阿霞九点钟便回去的。而现在已是九点，两人却还躺在床上。即使现在起床，再稍稍收拾一下，出门也要将近十点钟了。回到辻堂，大概都要超过十二点了。

“怎么样？”

“您先起来吧。”

伊织点点头，又磨蹭了一会儿才支起身子准备起床。心里太想就这样拥着阿霞继续睡下去，可是老记挂着时间，怎么也无法沉下心来。

下了床，伊织披上睡袍，到盥洗间穿好衣服，然后回到起居室。本想喝杯咖啡，但突然又改变了主意，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白兰地喝了一口。接着，打开电视机，收看起新闻报道。

大约半小时后，阿霞也来到起居室。跟来时一模一样，阿霞头发梳得利落齐整，一点也看不出散乱的样子。或许是一下子被屋子里的光亮晃得眼睛有点难受，她用手遮在额头上。

“有替换的枕巾吗？”

“怎么了？”

“对不起，沾上了一点口红。”

伊织起身走到卧室看了一眼。先前乱作一团的床上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并且罩上了深蓝色的床罩。拉开床罩，发现枕头一角有点淡淡的红色印渍。

“这点无所谓啦。”

“不，假如还有替换的，这个我带回去。”

“你带回去做什么呀？”

“洗一洗啊，或者，再去买一个新的吧。”

“替换的当然有啊。不过，今天就先这样吧。”“不行，那样的话以后会很麻烦的。”

“麻烦？”伊织不解地问道。

这时，阿霞已经弯下腰去将枕巾拆了下来。

“要是被别人看到了，说不定会生出什么事情来呢。”

“女佣嘛，用不着介意，反正她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点什么了。”“那还有其他人也会来呀。”

“还有谁……”

阿霞没有搭理，将枕巾叠起来拿在手上。

“我妻子的话，你就尽管放心好了。”

伊织的妻子从未来过这所公寓。她自己没想过来，伊织也从不将钥匙交给她。这里是伊织自己的天地。

“您夫人为什么不到这里来呀？”

“我告诉过她，让她别来。”

“那她什么也不说？”

妻子当然不是什么也不说，一说起来就有无数的不满。不过现在却什么也不说了。从伊织对她说不要来，到她真的不来了，这中间自然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有过相当激烈的纠纷和冲突，这会儿对阿霞一时半会也无法解释清楚。

“可以说，是死了心吧。”

“真冷酷……”

阿霞轻轻笑了。她脸上没有显出吃惊的表情，倒是一副安心的模样。

“那您今天也睡在这里吗？”

“不可以吗？”

“这……这是你的自由。”

说到这里，阿霞突然慌忙俯下头去。之前一直称呼伊织“先生”的，现在情不自禁地说出“你”来，大概是因为再度的欢爱驱散了两人之间的紧张。然而这一声“你”中所包含的亲近感和撒娇，令阿霞自己也为之吃了一惊。

“明天早上还能再叫醒我吗？”

“有工作要做吗？”

“工作倒没有，只是想听到你的声音。”

“那不如你给我打电话吧。”

“打过去不要紧吗？”

“也许佣人会出来接电话吧。”

阿霞是第一次让伊织往她家里打电话，以前都是说“我打过来吧”，而不希望伊织打给她。

“佣人出来后对她说声‘叫夫人接’就可以了吧？”

“哎。电话号码知道吧？”

“上次应该告诉过我了，不过你再说一遍吧。”

不知道是因为今天的相逢令阿霞彻底消除了戒备心理，还是再度的约会让她变得大胆起来，阿霞毫不犹豫地复述了一遍电话号码。

“再喝一杯怎么样？”

“可是，我必须回去了。”

阿霞看了看表，已经十点二十分了。想到接下来还要赶回辻堂去，确实已容不得再笃悠悠地待下去了。

“那么，我走了。”

阿霞站起身，穿上和服外褂，拿起了手提包。望着阿霞这般模样，伊织心里又涌起一股爱意。

“你就在这里住下也没关系啊。”

阿霞对伊织在耳边的嗫嚅莞尔一笑，却不作答。这笑既可以理解为“不行啊”，也可以理解为“是吗？那我就住下来了啊”。

“你等会儿怎么回去？”

“到东京站乘电车回去。应该十一点多点有一班。”

伊织也曾有一次应住在藤泽的朋友之邀，十点多钟从东京站乘坐电车赶过去的经历，晚上的电车很拥挤，还混杂着不少醉汉，幸好伊织坐的是软席车厢。往小田原方向去的电车一般都是普通车，唯独这条线路上有软席车厢。据朋友说，乘坐这个时间段电车的大都是老乘客，互相之间面熟得很。

“我们这些湘南佬……”这就是那些人的口头禅，其中充满了身居湘南高级住宅区的男人们的自负和豪爽。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伊织想象着阿霞也乘坐软席车厢时的样子。

深夜十一点多钟，一个中年妇女独自回家，也许会惹得那些喷着酒气的男人胡思乱想吧：这个女人是刚观赏完一场戏剧？或者是刚参加一个派对结束？他们不会想到她是刚刚与人密会偷情吧。哦不，如果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望着车窗外，反而引人起疑哩。因为越是安静就越显得鹤立鸡群。

“我送你到东京车站。”

“不要紧的，我自己叫辆出租车好了。”

“不行。你等我一下。”

伊织回到卧室，急急忙忙地脱下睡袍，穿上西服外套。“电车是十一点几分的？”

“好像是十分吧。”

等伊织穿戴好走向门口，阿霞已经穿上鞋子在等他了。

“到底还是要回去吗？”伊织仍然恋恋不舍地叮问道，同时将脸凑近阿霞。

阿霞立即闭紧嘴，为了不让口红掉妆，她只是伸出舌尖轻轻与伊织相碰。正当两人的舌尖咂在一起的时候，已经熄了灯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

阿霞想缩回舌头，可是伊织却不在乎，非但没有停下，还想趁势将嘴唇压上来。阿霞忍不住把脸向后躲开，说道：

“电话……”

黑黢黢的屋子里电话铃声响个不停。由于夜深人静的关系，听上去特别刺耳，拖着长长的尾音，响了十来声。

“不接吗？”

伊织回过脸朝屋子里看了一眼。这电话仿佛窥破了两人接吻的场面似的。

“走吧！”

伊织还是没理会，将手搭在阿霞的背上，打开了房门。阿霞仍有些担心地望着电话铃声响不停的屋子，随即默默地走出门。关上门，锁上门锁，铃声这才停息。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电梯厅时阿霞问道：“不接没关系吗？”

“嗯……”

电话是谁打来的，因为没去接当然无法确认，但是在铃声响起的那一刹那，伊织想起了笙子。工作上的关系夜里十点多钟电话打进来几乎是没有的事情，这样深更半夜打电话的，除了笙子没其他人。

临别的接吻被一通讨厌的电话搅了，阿霞的欢情余韵似乎也被打断。

“从辻堂车站到你家远吗？”伊织想改变一下话题，于是问道。

“坐车的话很快就到。”

走出电梯，穿过入口的门厅时，伊织突然站住了。

“我送你到家吧。”

“不用了，这里就行了。”

“不，还是让我送回家吧。你稍等我一下好吗？我到地下车库去把车开出来。”

“真的不要紧的，电车还有呢。我就在这里告辞了。”

“是不是我送你会给你添麻烦？”

“没有的事情。不过实在太远了，你再开回来太辛苦了。”

“你就不用担心我了。夜里走高速公路的话，路上用不了多少时间的。反正你就在这里等着我。”

阿霞刚想说“真的不用了”，伊织将她制止，自己朝地下车库走去。

一开始说送到东京站的，可现在却改变了主意，非要一直送到辻堂不可。这个心境突变似乎与临出门前的那个电话大有关系。

白天伊织很少开车。

市中心的道路永远是那样拥挤，再说找停车场也是件麻烦事，加上每天晚上差不多都有应酬，喝点酒是常有的事。只有休息日或者晚上，工作结束，为了解闷散心才会偶尔开车出去兜兜风。有人曾劝他既然这样没必要买车，但是有了车，却多出一分安心感，可以随时随地到想去的地方去。无论实际上使用与否，有车和没车，心境是大不相同的。

伊织将车停在踌躇不定的阿霞面前。

“上车吧，虽然不是什么好车。”

车是辆普通的双门双座国产车。伊织的理念是，日本车在欧美国家都广受欢迎，何苦硬要花大价钱去买并不轻巧灵活的进口车呢。

“没想到先生也自己开车。”

“大家都这么说。”

乍看上去，伊织总是要么埋头于工作，要么呼朋唤友一道喝酒。笙子就说过，伊织的形象更加适合乘坐出租车或者专车。

“您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开车的？”

“一年前。不过你放心，我开车的技术绝对没问题。”

车子从公寓旁的一条小路驶入青山大街。将近夜半，所有的商店几乎都闭门打烊了。

“真的，送我到东京车站就行啦。”

“不行，送你到家。从青山大街笔直往前，沿二四六号国道开，从第三京滨高速下来就不远了吧？”伊织兴致勃勃地说着，“虽说是一年前才开始自己开车，不过我二十年前就拿到驾驶证了，当时经常开，还撞伤了两个人哩，十来年前才不开的。”

“太可怕了……”

“全都是对方的过错。一次是绿灯的时候突然跑出来一个小孩。还有一次遇到个老太婆，我急刹车停了，但是她一慌跌了一跤，结果骨盆骨折了。那个小孩只不过碰伤一点。”

“那就不是一年前才开始开车的了？”

“出了两次事故之后，我整整十年没碰车。可是大概从去年起，突然又想开车了，结果，像今天这样的机会总算就派上用处了嘛。”

说到这里，伊织感觉自己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

晚上十点多钟，车辆稀少。从八号环线进入第三京滨高速公路后，几乎所有的车辆行驶时速都在百公里以上。

“我开得还不错吧？”

“是的。不过，速度不要太快好吗？”阿霞似乎对伊织的车技还有点将信将疑。

“没关系，天亮以前肯定能到家。”

“天亮？”

“哈哈，开个玩笑。”

阿霞身上的芬芳扑鼻而来。车内光线幽暗，有一种两人在密室中的亲近感。

“来点音乐吧？”

伊织打开收音机，可是一时搜寻不到合适的电台，于是他换了录音卡带放进去，顿时传出夹着电声效果的流行乐。

“这种音乐喜欢吗？”

“这是谁唱的呀？”

“Yellow Magic[6]。这个乐队使用电子合成器做音乐，前些时候在纽约也大受欢迎哩。”

阿霞是第一次听。她和身为画商的丈夫不知道是不是从来不听这种音乐，至少身穿和服的形象与这种音乐极不般配。

“我没想到先生还听这种音乐。”

不知何时起，阿霞又像之前那样称呼伊织为“先生”了。“你”这个包含了亲近感的称呼，看样子只有在情事之后的短暂一瞬才那么叫。

Yellow Magic的两首曲子结束后，伊织又换了一盒带子。这次是非常舒缓的曲子，仿佛古典雅乐一般。

“这个听过吗？”

阿霞想了片刻，答道：“是《平城山》吧？”

“对。”

伊织和着旋律哼唱起来：

并蒂连心恋何似哀

哀平城山

跛倚步步行蹒跚

此情哪堪说

紧接着又唱起了第二段：

从来怀人唯伤情

今日同往昔

细数平城山上路

洒满串串泪

七五调[7]的歌词与略带幽怨的旋律非常贴切。

“这歌真好听。不过，一下子从电子合成音乐跳到《平城山》，还真让我有点不习惯呢。”

“搞建筑就是这样的，从纽约的流行最前沿到《平城山》这样的意境，要根据时间和周围环境，让自己去适应，否则就设计不出好的作品。”

“真想看一看先生设计的建筑啊。”

“想去看吗？”

伊织将空着的左手放在阿霞的膝上。

车子沿着第三京滨高速公路向横滨方向疾驶而去。道路是在山间开出的，不时会有三两家灯火断断续续跃入眼帘。三车道的道路不算宽阔，但是因为车辆少，所有车辆都以百公里的时速飞速向前，伊织也不甘示弱，速度将近一百公里，却丝毫感觉不到颠簸摇晃。伊织一面开车，一面将手搭在阿霞的手上。也许是阿霞的默不作声给了他勇气，伊织想将她搂到自己身边，但是被阿霞制止了：

“注意着点开车啊。”

“不要紧的。”

“不行！”

像呵斥磨人不懂事的小孩似的，阿霞用另一只手朝伊织手背上拍了一记。

“好像是去年吧，我看到过先生得奖的那件作品。”

话题聊到自己的作品，伊织终于打消了拥紧她的念头。

“虽然是在杂志上看到的，不过还是可以感受到西洋风格与日本元素结合在一起的表现，真的很成功。”

去年，伊织荣获由M社颁发的建筑设计造型奖，获奖作品是为奈良县K市美术馆所作的设计方案。确如阿霞所说，这件设计作品因为将日本的传统审美观融进了西洋现代视角，而得到业界极高的评价。

“先生的设计都只限于美术馆吗？”

“除此之外我不会别的呀。”

“不可能吧……”

阿霞觉得伊织是谦逊，可这却是真话。伊织最喜爱、最有信心的是设计美术馆和博物馆建筑，他埋头于此，而对其他种类的建筑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趣。

“村冈先生说，伊织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与众不同？”

村冈是个美术评论家，也就是在上次的祝寿会上介绍阿霞给伊织认识的那个人。

“村冈先生说：明明可以更加放开手脚做，做得更大，可他却不愿意这样。还有，与他的才能相比，他那家事务所也太小儿科了。”

“现在这样就足够了呀。”

不管村冈是出于什么想法才这样说，反正伊织觉得自己现在管理十来个职员恰到好处，尽管有些年轻人冲着伊织的名头，想来他的事务所工作，但都被他婉言拒绝了。人数少的精干团队，一方面可以惬意地专注于喜爱的项目，另一方面也容易将工作做得漂亮。

“他还说先生有点乖僻……”

“啊，这个倒是没说错。”

伊织点点头，阿霞也笑了起来。看着她的侧脸，伊织想起了不多时前这张脸依偎在自己胸前的情景。

突然，从后面飞速驶来一辆汽车，很快便超出了伊织的车子，也许是年轻人驾驶的车子，车速足有一百二三十迈。等这辆车子的红色尾灯消失在拐弯尽头时，阿霞问道：

“设计好比那件作品的时候，是不是要到现场去跑好多次？”

“到完成为止，一共到现场去了十来次。一开始考虑怎么样才能通过建筑把当地的地方特色表现出来，结果在K市和它周围整整跑了一个星期哩。”

“请恕我班门弄斧，窗子的锐利感觉与墙壁上的古典风格砖石般的感觉，真可谓是浑然一体呢。”

“那一带以前是烧砖瓦的地方，出产了不少漂亮的砖瓦。我在转悠时偶然看到，于是从中得到了灵感。”

“看来设计也不光是坐在桌子前拼命思考而已呀。”

“那当然，不把当地的人文特色表现出来是不行的。尤其那一带是丘陵地带，地势略微倾斜，我在那里眺望了好几次，专门考虑怎样才能利用这个地势。”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先生在那儿闲游呢。”

“哦，其实也有一半是在闲游。”

当时，伊织以助手名义带着同去的便是笙子，笙子在K市待了三天，两人虽然在旅馆订了各自的房间，但夜里却在一起。

“屋脊的线条特别柔和，乍一看，还以为是出自女性的设计呢。”

当然阿霞不会知道，伊织着手设计那家美术馆是在四年前，那时的伊织正热恋着笙子，伊织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年过四旬的他，怎么会那样的激情似火。如果说在美术馆的设计中可以看到女性的妖娆，那一定是把当时对笙子的爱投射到其中了。

“去K市是从大阪乘坐国铁吗？”

“那样也行，不过从京都坐电车去更快。丘陵地带多樱花树，开花季节去的话真的是叹为观止呢。”

“真想去观赏观赏啊。”

“我给你做导游吧。”

这话刚说出口，伊织立即暗自摇了摇头。K市毕竟是个人口才十来万的小城市，几乎没有像样的旅馆，去K市，就势必要住在上次住宿过的旅馆，几年前与笙子一同去过，现在假如又和阿霞一起去也太不谨慎了。

车子从第三京滨高速进入横滨新道，车道由三车道变为两车道，不过因为路上车少，开起来还是很顺当。从青山到这里，只开了短短半小时。

“按照这个样子，差不多一个钟头就可以到了，十二点钟之前没问题。”

“我是没关系的，只是你……”阿霞又情不自禁地用了“你”这个称呼。

“我也无所谓啦。最多再沿原路开回去好了。”

“还是回青山去吗？”

“除了那里没别的地方去呀。”

对面方向驶来一辆大货车，车灯开得贼亮。等它驶过去，四周又恢复了一片黑蒙蒙。阿霞问伊织：“你真的不回自己家吗？”

“偶尔信件积多了，或者有什么事情的时候才回去。”

“那就是说并不是彻底的分居喽？”

“还是分居呀。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一年多了。”

“为什么不回去呢？”

为什么？这个问题实在令伊织难以回答。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其中自然有许多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理由。

“应该是没有爱情的原因吧。”

“不可能吧……”

“是真的。”

“男人都是这样说的，其实心里还是爱着妻子的对吧？”“假如爱的话，也没必要分居了。”

“但毕竟还没有彻底分手呀，所以不能说没有爱情了。”“你如果这么想的话那也没办法。”伊织突然冷冷地说道。

阿霞面露困惑之色：“可是既然结了婚，说明至少曾经是爱过的嘛。”

“算是这么回事吧。”

“怎么叫算是……”

“好了，这件事情不要再谈了吧。”

伊织与妻子是经熟人介绍相亲而结婚的。对她谈不上特别喜欢，不过也说不出有什么缺点，人长得虽然不算漂亮，但作为妻子却颇能让人放心。如果说这叫作爱，姑且就算是爱吧，但绝不是现在他对阿霞所燃灼的这种感情。然而周围的人总是将结婚这个事实与爱情联系在一起，其实与其说是因为爱，更确切地说是因为一种安定感而结婚的，但要向人解释清楚这点却实在太困难了。

横滨新道不长，车子很快便开上了一号国道。顺着这条国道笔直向前是藤泽市，辻堂就在离藤泽不远的向海边弯过去的地方。道路两旁尽是普通人家，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四下万籁俱寂，一片宁静。这里的人家似乎是从遥远的过去就居住在此的，家家户户的房子都非常朴素大气。

车子开了一段下坡路，又重新上坡。右手边看得见低矮的群山，山上挂着一弯朦胧的月亮。这儿离富士山和箱根风景区相去不远。

“我们笔直朝前开，随便到什么地方去吧？”

“随便什么地方是什么地方？”

“谁都不会来打扰的地方。”

面对伊织的引诱，此时的阿霞自然不可能应允，她只是困惑地沉默不语。伊织明知阿霞的心绪，但还是继续引诱道：

“就这样子两个人失踪了，不知道会怎么样啊？”

伊织一面说着，一面假想着阿霞家中可能上演的狼狈一幕：发现阿霞直到翌日早晨还没有回家，她丈夫会如何反应？是慌里慌张地到处打电话询问，还是为顾全面子而不动声色，静候阿霞自己回家？

“你丈夫一定会很紧张吧？”

“您觉得会吗？”阿霞的回答出乎伊织的意料。

“他不紧张吗？”

“说不定还感到轻松了呢。”阿霞眼睛盯着前方，喃喃地说道，“兴许他觉得我失踪了倒是件好事呢。”

“不可能……”

如此美貌的妻子，天底下有哪个丈夫会轻易让她离开呢？阿霞这样说，也许是为了照顾一下与妻子关系不睦的伊织的情面吧。

“你丈夫很爱你吧？”

“不……”

“不要不知足啊。你今天这么晚回去，他一定在等着你吧？”

“他今天不在家。”阿霞毫不含糊地接口道，眼睛依然直视着前方。借着黑暗中的微曦，伊织偷偷觑了一眼阿霞。

“真的不在？”

“他下午就到京都去了。”

从阿霞没有一丝踌躇和迟疑的话里，看不出有什么破绽。

说起来，今天的阿霞确实从开始赴约就显得很从容。虽然迟到了一会儿，但是其后在酒吧也好，在伊织的青山公寓里也好，全然不见心急忙慌的样子。上次见面时阿霞老是在意时间，一到九点钟便急急地回家了，而今晚过了十点钟也不急着回去，相反倒是伊织一直在留意时间。

“原来是这样啊……”

既然如此，一开始就讲明了多好啊。然而这只是伊织一厢情愿的想法，阿霞不可能主动告诉他。难道要一个背着丈夫与人密会的人妻，主动说出“今晚我丈夫不在家”这样的话？至少，阿霞不是这样的女人。

“那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哩。”

“不，已经十二点了。”

阿霞说得没错，尽管丈夫不在家，但是深夜十二点钟回家毕竟已经够迟的了。

“你丈夫要去几天？”

“说是两三天，但具体不太清楚。”

“可是回来的日期应该告诉你的呀。”

“反正说是说三天，不过他这个人没准头儿，很容易改变主意的。”

“这么说，也有可能比预计的早回来？”

“是的……”

听了阿霞的回答，伊织一瞬感到有些沮丧。

自己爱得难分难舍的女性，却在另一个男人的肆意支配之下。说好外出三天，但只要有一天早回来，眼前这个女人就不得不在家中乖乖地迎候着他。自己所爱的女性竟被对方的反复无常所束缚。虽然这也是身为妻子应做的本分，但伊织还是觉得为其意志所困而使自己身受拘束的阿霞令人同情。

“下一个信号灯那儿请向左转弯。”

阿霞似乎毫不理会伊织的怜悯，说话的声调依旧那样镇定。

伊织依言在下一个信号灯向左拐，驶出国道，朝辻堂方向驶去。行驶了大约五分钟，前面是一个铁路道口，越过道口，又向左拐一个弯，两旁突然出现许多掩映在长长的围墙和茂密的树丛中的豪宅。再往前是一片别墅群，似乎一直连到鹄沼地区。

“请在那个拐角的地方停车好吗？”

顺着阿霞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杆街灯孤零零地矗立在那儿，右边是竹篱笆，篱笆的尽头处有一条小路，小路非常狭窄，两旁长着高大的树木。伊织在那个拐角处将车停下。

“停这儿行吗？”

“让您开车送这么老远的，实在太感谢了。”阿霞在车内低头致谢。

伊织点着头问道：“你家在哪里呀？”

“就在前面一点点。”

阿霞朝前方努了努下巴。那儿一段石墙向前延伸开来，一眼看过去，墙内好像栽满了郁郁葱葱的绿树。

“把车开到那儿吧？”

“不用了，就这儿就可以了。”

深夜迟归，阿霞不想让车子停到自家门前，因此提前一点叫伊织停下了，伊织当然也不会贸贸然地硬将她送至家门前。

“回去的路，没问题吧？”

“大概不要紧吧。”伊织故意含混地答道。

“顺这条路向左转弯，然后笔直朝前，就到了刚才通往车站的那条路。再沿着那条路开，就到国道了。”

伊织点了点头，随即伸手抱住了阿霞。一瞬间，阿霞摇着头似乎想挣脱，但立刻安静下来，接受了伊织的热吻。

在狭小的车内，两人侧着身子拥抱感觉很不舒服，不过在阿霞的家门口接吻这个事实本身已经让伊织血脉贲张了。他的脑海里掠过一个恶作剧的念头：虽然她丈夫今晚不在家，但伊织一心希望有谁正好路过这儿，并且看到这一幕场景。

两人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突然，阿霞把脸移开了，她好像憋得喘不过气来了，重重地吸了口气，随后两手轻轻地抚了抚散乱的头发。

“是那幢石头围墙围住的房子吗？”

“是的……”

阿霞一面整理着衣襟一面回答。

从围墙的长度来推测，阿霞家占地起码有五六百坪。“前面往右边走的话，就是海了吧？”

“过去四五百米，就到湘南海岸道路了。”

“去不去海边走走？”

“现在？”

“不占用你很长时间，等会儿再把你送回到这里。”

“不好意思，今天恕我不能奉陪了。”在微弱的夜色中，阿霞轻轻低下了头。

伊织不再坚持，他缓缓启动车子向前开去，阿霞坐在车内，什么话也不说。

石头围墙有一米多高，从车上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墙内茂密的秀绿似乎是赤松，说明此地靠近海边。

围墙的尽头是一座院门，上方挂着一盏门灯，便门旁刻着“高村”二字的名札在月光下依稀可见。看上去房子像是隐藏在院子的深处，从门前的树丛中只能隐约看到白色的墙壁和屋檐。伊织又往前开了约五十米，将车子停了下来。

“一定要回去吗？”

“哎……”

阿霞毫不迟疑地回答，话气中透着为人妻子的决心和凛然可敬的坚毅。

“明白了，那我只好放你回去了。”

“谢谢。”

阿霞谢过之后，伸手抓住了车门。伊织靠在椅背上，望着阿霞，心情交错复杂，既觉得无法再挽留住她，又赌气地想随她离去。

阿霞走下车，随即回转头来又一次低下头对伊织说道：“那么，再见了。”

说罢，从车门旁向石墙中间的那座院门走去。伊织则坐在驾驶座上，从反光镜中目送着白色的大岛绸和服在夜色中渐渐退去。

阿霞走到门前，停立了片刻，随即像被什么吸进去似的，消失在院门内。

伊织仍然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烟。他打开车窗，吐了一个烟圈。阑珊的夜中的别墅区内静静的，没有一点动静，只有赤松顶上朦胧的月亮仿佛睁着眼睛。伊织慢悠悠地吸着烟，在想刚才阿霞为什么不回头。

她一下车，立即头也不回地朝家门走去，消失无踪，像只终于被放生回野外、一溜烟儿地跑回巢穴的动物。在她下车的一瞬间，已经将她所爱的男人忘在脑后了。可是，她头也不回的样子，似乎也显示出她行事谨慎的性格。

抽完一支烟，伊织才重新点上车子的火。在这行人稀少的豪宅区，长时间停车很容易招人起疑心的。伊织之所以停在这儿吸烟，是因为心存期待，希望阿霞会再次出现。也许阿霞回到家中，见四下寂静无声，于是便悄然从后门出来——伊织想象着这样的场景，将眼前与年轻时观看的电影中的镜头重叠在了一起。

“该回去了……”

伊织对自己说着，双手握住了方向盘。阿霞说从这里往前，在十字路口朝右拐一个弯，只消前行四五百米，就到海边了。开始是想去观赏一下夜色中的大海再回去的，可现在只身一人，伊织便没有这份兴致了。按照阿霞说的，在第二个路口往左拐弯，然后笔直向前，越过铁路道口，很快便驶上了国道。刚才与阿霞两人同行的道路，现在只好独自一人返回了，伊织一下子感到十分疲惫，似乎不光是因为与阿霞分手的缘故。

之前，伊织曾在脑海里想象过阿霞所住的家。身为大画商的妻子，加上她告诉他说住在辻堂，因此伊织猜测应该是那种枕着海边、掩映在茂密树丛中的深宅大院。没想到来此所见与自己的猜测完全吻合。然而当他亲眼看见阿霞迫不及待地回到那个家中的情景时，心里却颇不是滋味，觉得还是眼不见为净，那样倒有益于自己的心理健康。

车子行驶在夜幕中，伊织不由自主地想到去了京都的阿霞的丈夫。

伊织也曾想与那个叫高村章太郎的男人见上一面。只要若无其事地走进银座或是镰仓的画廊，应该就能碰见他。当然对方不会注意到自己，而自己却可以仔细观察他一番。这既是对支配着阿霞的情敌的确认，同时也出于一个偷心者的好奇。可是看到了今夜这一幕，伊织这一半恶作剧的念头差不多全打消了。

来的时候车速不很快，而此时已经超过了一百迈，仪表盘上的超速警铃在不停地鸣叫着，伊织毫不理会，猛踩油门。虽然没必要赶得这么急，但是伊织却觉得不拼命开就难拂心神的不宁。

刚才分手时，伊织觉得阿霞下车直到消失在门内的背影有种强抑的美感。然而此时，感觉却彻底变了，那义无反顾的身姿分明是一种冷漠。不，不仅仅是这样。在车上，阿霞说过丈夫兴许根本不会等候自己，他经常外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似乎意在强调丈夫是个不顾家庭、无视妻子的人，可是阿霞今晚之所以不在乎晚些回家，却是因为丈夫不在家的缘故。伊织当时听了，心中还暗自得意哩，现在想想真是太善良了。

假如丈夫无视妻子，妻子也无视丈夫的话，两人约会根本就不必介意丈夫是不是外出、在家不在家了。丈夫在家的时候，心急忙慌地赶回家，不在时就笃悠悠的，这不正说明她心里很在乎丈夫吗？至少，阿霞是善于辨明自己的立场、根据自身的立场而行动的。

当然，作为一个经济来源全赖丈夫的家庭主妇，这样做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然而一旦做得昭然若揭，却未免令人扫兴。伊织虽说不上为此生气，但说实话确实有点沮丧，无精打采的。

“奇怪呀……”

伊织一面开车一面自言自语道。

既然对方身为别人妻子，适当的隐忍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对对方要求过多，恋情是不可能维持下去的。相互考虑到对方的处境，以宽容之心坦然接受、坦然面对，这才是与有夫之妇恋爱的真谛。一开始与阿霞邂逅时，伊织便提醒自己，切不可被感情牵着鼻子走，而将阿霞逼入无路可退的境地。可是现在，为什么会感到沮丧？为什么会心神不宁？

冷静地一想，自己好像在为某些理所当然的小事而怪罪阿霞。

“别去想那么多了。”

伊织再一次提醒自己。与此同时，他为自己居然为阿霞动了真情而暗自吃惊。

从涩谷出口驶下高速公路，回到青山的公寓，已是午夜一点半。

打开房门，玄关和起居室的灯亮着。一瞬间，伊织产生了错觉，感觉好像屋子里有人。可房门是锁着的，不可能有人进来。仔细打量，屋子里还跟出去之前一模一样，茶几上放着一瓶白兰地，出门前想穿又脱下的开襟毛衣挂在椅背上，随意地垂落着。

独身生活的无趣之处便在于，外出时与回家时屋子里的光景毫无二致。外出时无人出入，自然不会有什么变化，那种凄寂是难以言表的。找个人一起生活当然是排遣凄寂的唯一良方，但是那样又会生出新的烦恼。想过一个人的生活才离家的，现在却对这种无趣有所抱怨，真的是太任性、太自私了。

伊织从厨房间拿了只玻璃杯，倒了半杯白兰地，没有兑一点水，就这么喝了下去。他坐在沙发上，稍许歇息一下。午夜一点半多了，街道上像远处涛声似的嘈杂声，此刻好像愈加遥远了。

与阿霞离开大约是十点半，开车到辻堂一个来回花了三个来钟头，开车时并不感觉到累，回到家才感到浑身疲惫。伊织又喝了点白兰地，然后往沙发上一躺。

几个钟头之前，还和阿霞坐在这里聊天、喝白兰地、嘴唇叠合在一起。可是此时，丝毫不见阿霞来过的痕迹，一起用过的玻璃杯已经洗干净，床铺也收拾得整整齐齐。这都是阿霞做的。

不过，伊织还是可以感受到阿霞就在自己身旁，那是漂浮在寂静的屋子里的空气，以及整然不乱的屋子本身。

在一片静谧中，伊织思索着要不要往辻堂打电话。

阿霞说过可以给她打电话，电话号码也告诉自己了。可是现在立刻打的话，只能将自己为爱焦灼和受煎熬的窘态暴露无遗。

“今天先睡觉吧。”伊织对自己说。

长长的春的一天也终于将结束了。

[1] 大岛绸：奄美大岛、鹿儿岛市出产的一种轮廓飞白的绸丝织物，茧绸。制法独特，先将绸丝放在用车轮梅树皮煮出的液汁中浸泡，然后进行着色。有泥大岛、蓝大岛、泥蓝大岛等。

[2] 马天尼：非常有名的鸡尾酒，用杜松子酒和干苦艾酒调制而成，被称为“鸡尾酒之王”。

[3] 金汤尼酒：一种威士忌酒，由干杜松子酒、酸橙片和适量汤尼水调制而成，略带苦味，是宴会等常用的餐前酒。

[4] 御室：地名，位于京都市右京区双丘以北。宇多天皇曾在该地区设置御室御所，故得名。

[5] 彼岸樱：垂枝大叶早樱，日本本州中部以西种植，春季出叶前开淡红色五瓣花。

[6] Y ellow Magic Orchestra（YMO）：日本电子音乐的先驱，由坂本龙一与细野晴臣、高桥幸宏三人于1978年组建，发行同名专辑《Yellow Magic Orchestra》，次年专辑在美国一炮而红，由此成为世界级音乐人。1983年乐队解散，九十年代又重新聚合在一起。YMO将电子音乐发扬光大，被喻为The Kings of Techno-pop，对今天的Rave、Techno及Ambient都有深远影响。

[7] 七五调：日本诗、和歌、谣曲中常见的一种格律形式，反复运用七音、五音构成富有节奏感的韵文。

双叶

一度造访、随即又销声匿迹了一段时日的春阳，又翩翩而至了。

隔着云影，也能知道樱花正在盛开。不需亲眼看见，甚至不需听见任何动静，暖洋洋的春光中，花儿在开放的气息早已传达到五官的每根神经。

伊织今早从青山公寓步行到位于原宿的事务所。他已经好久没走着去事务所了。出门时原本打算叫辆车的，但是来到外面，被艳阳所打动，于是便信步走了起来。结果今天一反常态，十点钟就到了事务所。伊织一坐进自己的办公室，笙子便推门走了进来。

一开始，伊织是反对自己单独占一间办公室的。可一想，如果与职员同在一间大办公室里工作，也许会引起职员们的反感，大家都不自在，因此最后还是妥协了。与其说是自己想独占一室，不如说是考虑到大家的结果。

伊织的办公桌放在窗前，靠窗而坐，桌子前面是用来招待客人的简单的会客区。酱紫色的办公桌上，竖着一只细长的白色花瓶，瓶子里插着一束香雪兰。花瓶里的花基本上三天换一次。负责打扫这间屋子和照顾插花的便是笙子。

“所长早！”

笙子的声音饱满而明快，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心里也像这春天一样明媚。她站在伊织面前，开口便例行公事地报告起今天的日程安排来。

“十点半K市的市长助理来访，下午一点钟在建设省有个中央建筑审议会，三点钟在开发技术中心有个多层构造研究委员会的会议，接下来在帝国大酒店召开环境整治恳谈会，晚上六点钟开始。”

这阵子不光是与建筑直接有关的工作，建筑设计师们的工作范围已经扩展到了城市规划、环境整治、城市交通问题的应对等诸多方面，伊织的事务所参与的各种相关会议、组织就有包括从各级政府到民间团体主办的共四十多个。这些会议和组织大多请伊织挂衔担任委员之类，但伊织则竭力回避。本来伊织就不喜与人交际，何况这些会议和组织又多少带些官僚色彩，让他觉得很拘束，比较起来，伊织还是情愿与志趣相投的朋友喝酒聊天。但最终，他还是担任了超过十个的虚职，都是碍于情面不得不允承下来的。

笙子今天穿一件白色的毛衣，配藏青色的裙子，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瘦长的脸蛋与清爽简洁的服装非常相配。

“您十一点钟从事务所出发，然后我会让车子在您会议结束之前去接您。”

伊织一面点烟，一面听着笙子的安排。再紧张密集的工作，交给笙子来安排都没有问题。

“还有，我今天下午要请假早走。”

“去哪儿？”

“上次已经对您说过了，星期五下午要回一趟父母老家。”

伊织记起来，这个星期一笙子就提出过申请，因祖母去世一周年，所以她要请假回长野的老家去。

“是吗？哦，是这样啊。”

这阵子，伊织几乎没怎么关心笙子，由于脑子里装满了阿霞，差不多把笙子给忘记了。

“中午走来得及吗？”

“一点半从上野站坐快车去。”

关于这件事，伊织记得笙子也对自己说过。伊织点点头，笙子微微鞠躬施礼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看着笙子裹在紧身西服裙里的臀部，伊织这才想起来，已经好长时间没和笙子亲热了。

半个月前笙子过生日，伊织放了笙子鸽子，打那以后两人就没好好说过话。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伊织曾约她下周一起吃饭，笙子毫不领情地回绝了。后来又约了两次，笙子也都没答应，虽然每次都煞有介事地说出个理由，但很明显笙子在躲避自己。

如果在以前，伊织会使出解数花言巧语哄她开心，可是现在他只有默默地发呆。深陷与阿霞的情感中，让他觉得自己心怀愧疚，他怕说多了万一笙子问起怎么回事，自己反而下不了台。

“几时从长野回来呀？”

对着离去的后背，伊织追问了一句。

“星期天。”笙子手抓着门冷冷地答道。

“哦，一路上小心点啊。”

笙子半侧着身体点了点头，随即白色毛衣消失在门后。伊织突然感觉自己似乎失去了一样宝贵的东西。

笙子刚离去，望月平太敲门走了进来。望月是五年前加入伊织事务所的建筑师，年轻有为，尤其好揽闲事，因此俨然是职员们中的头儿。望月以他一贯的形象——头发蓬松，衬衣袖子卷起着，对着伊织低下头来。

“嗯……今天晚上大伙儿想一块儿去赏樱花，所长您怎么样？”

“赏夜樱啊……”

“天气预报说，明天下雨，所以再不去恐怕就看不到了。大伙儿决定今天晚上去，在涩谷。”

“涩谷？”

“山手大道前面有个松涛公园，地方虽小，但种了很多樱花树，很漂亮的。”

这么一说，伊织想起自己也曾路经过松涛公园。它很低调地位于松涛高档住宅区内，园中央还有一个池子。

“好不容易大伙儿凑在一起，不过不巧，我今天晚上去不成了。”

今天晚上恳谈会结束后，跟朋友村冈约好了见面的。伊织晚上空的时候几乎很少，突然说起也不可能临时变更。再说，职员们本来也没指望伊织会一起参加，只不过是将这件事情告诉伊织知道一下而已。

“那么，我赞助一点吧，不知道够不够？”伊织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三张一万日元的票子。

望月诚惶诚恐地说：“不用了，大伙儿都交了钱的。”

“别客气啦，反正交的那点钱肯定是不够的。几点钟开始呀？”

“可以的话，我们想七点钟开始。”

事务所的上下班时间说是从上午十点钟至下午六点钟，但实际上完全不靠谱，职员们来了灵感埋头设计时，干到晚上十点、十一点钟也是常有的事。他们个个年纪轻轻，热爱这份工作，因此对下班早晚根本不放在心上。事实上，建筑设计这个职业，是无法将时间切成一段一段的。

“所有人都去吗？”

“相泽小姐因为要回老家所以不能参加，其余人全都去。”

伊织点点头。望月将三万日元接到手上，随后叩谢道：“那……这个就不客气地收下了，太谢谢了。”

“一开始就打的这个主意吧？”

“抱歉！”

望月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点头示意之后走出了房间。

望月离开后，伊织重新点燃一支烟。他将旋转椅转向窗口，两脚翘起。春天的阳光明媚依旧，照射得人眼睛发眩。照这样子看来，今天晚上野山的樱花也一定绽放得很灿烂吧。伊织想象着职员们觥筹交错的情景，对笙子不在其中稍觉遗憾。

其实不用问望月，伊织当然知道笙子今晚不能和大伙儿一起去赏樱花，而且职员们，包括望月，压根儿也清楚这一点。笙子因为参加祖母的周年祭而回长野老家，有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谁也没有往别的地方多想。但是，事务所实在是圈子太小，总共只有十一人，其中拥有建筑师资格的算上伊织在内是六个，还有两个实习打工的研究生，其余便是从事文件整理和内勤杂务的女性。所有人都去的情况下，哪怕只少一人，也显得非常惹眼。伊织之所以这样介意，多半是心里发虚，因为自己跟笙子关系不一般。

其实所里的职员们都知道伊织和笙子的事。对这类事情，男人们可能比较迟钝，但女人却天生具有独特的直觉。最先觉察到两人关系的是个叫小林的女职员，一个女人知道，立刻全所都知道了。

现在职员们对两人的事情几乎无人议论，因为觉得这已经是既成事实，大家也都已经接受了。但尽管如此，两个人也并没有太随意，一方面笙子本来就不是这种女人，另一方面，伊织特别留意，把两者分得很清楚，工作是工作，私情是私情。因此，两人都做得很是谨小慎微，至今也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然而今晚的事情虽说是偶然凑巧，但两人不约而同地另外行动，伊织还是觉得不太合适。本来笙子因为与伊织的关系，在所里就容易被人另眼相看。从这点上来讲，笙子虽然看上去春风得意，其实颇为不幸。而像今天这样，她势必显得更加孤立，让人觉得可怜。所以伊织心里还是希望笙子最好能跟大伙儿一起高高兴兴地玩。

伊织正吸着烟独自想着，桌上的对讲电话响了。从外面打到所里的电话都是由笙子接起，然后再转到伊织的分机上的。

“您的电话。”

一瞬间，伊织还以为是阿霞打来的电话。笙子每次接转电话，总是先通报一声某某公司某某打来的，如果什么也不交代，只说电话的场合，多数都是女性打进来的私人电话。当然假如是工作关系的女性打电话时也会自报单位、姓名的，伊织一直弄不懂笙子是怎样区分出公私电话的，觉得很不可思议，也许是出于女性特有的第六感？现在又是什么也没交代，只说是电话，所以伊织心里紧张起来，难道是阿霞打来的？

拎起听筒，听到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请问是伊织先生吗？听得出我是谁吗？”

伊织自然是一头雾水，不知道究竟是谁。“请问是哪一位？”

“爸爸，是我，真理子呀……”

伊织这才听出原来是长女真理子的声音。

“啊哟，吓我一跳，当是谁呢。”

“谁叫爸爸声音一本正经的嘛。”

“那没办法，爸爸正在工作呀。”伊织故作严肃地教训道。

真理子听后“唔”一了声，随即问道：“现在正好在你公司附近，你有时间吗？”

伊织看看桌上的时钟，十点半，刚好是K市市长助理约好来访的时间，接着还要去建设省参加会议。市长助理只是来见个面打声招呼，十分钟差不多就可以结束。

“二十分钟后应该有时间见面……”

“那我可以去你那儿吗？”

“哦，事务所的底楼有一家咖啡馆叫‘蒂芙妮’，你在那里等我好了。我手上工作一完马上就过去。”

“知道啦——”

女儿声音拖得长长的，随即挂掉了电话。

两个女儿跟着分居的妻子一块儿生活。大女儿今年十五岁，刚进高中，小女儿还在读初中二年级。因为是伊织别妻离家的缘故，两个女儿似乎有些恨父亲。两个都是女孩，父母感情不睦这件事理应对她们影响很大，可不知为什么，大女儿至今对伊织还很黏，常常同他通电话。

放下女儿的电话，正在翻看桌上的邮件，K市的市长助理到了。四年前伊织接受为K市设计美术馆的项目以来，双方已经很熟悉了，今天来东京公干，顺道来看望一下伊织打个招呼。

据市长助理说，K市的美术馆自建成以来广受好评，去年秋天还获得建筑设计造型奖。如今市里准备将美术馆周围划定为环境整治特别区域，因而想请伊织继续为之出谋献策。

“我这个人很懒，恐怕难以在贵市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伊织委婉地推辞道。

但他禁不住市长助理的坚持，最后还是接受了。

“日后会将书面文书寄达先生正式聘任。”说罢，市长助理拿出了闻名全国的K市的特产酒。

伊织立即通过对讲电话叫来笙子，吩咐她晚上将酒带去，让大伙儿赏花时一起喝。

嘱咐完，他站起身：“我出去了。”

“是去参加审议会吗？”

“哦不，我到楼下的咖啡馆去一下，然后再去开会。”

“差不多也该出发了，时间不早了。车应该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知道了。完了马上就乘车赶过去，没问题的。”

伊织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西服穿上，又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星期天什么时候返回东京？”

“我想大概晚上七点钟左右吧。”

“之后有空吗？”

伊织说得很突然，笙子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见个面吧？”

“……”

“你是直接回家吗？”

“是。”

“那我给你家里打电话。”

说完，伊织拿起装着文件的皮包，拉开所长办公室的门。只见职员们正在忙碌地工作，有的在绘图仪前画设计草稿，有的双手交叉站在聚氨酯泡沫塑料制成的建筑模型前思考着。

“我去建设省开会。晚上赏花可别喝太多啦。”

伊织也不知道对着谁在讲，职员们听了边笑边点头。

走出事务所，一个人站在电梯里的时候，伊织又想到了笙子。

临出门时，为什么会突然间约她见面？伊织自己也觉得奇怪，就是不明白。

早上进办公室见到她时，笙子的样子显得特别清丽可人。兴许是那裹在紧身裙子里、线条优美的臀部勾起了自己的情欲吧。但同时，与笙子转过来的女儿的电话也不无关系，虽然同女儿通电话不值得介意，但伊织却稍感难为情。

走进底楼的咖啡馆，真理子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等他了，看见伊织立即起身向他招手。她身穿一件藏青色的西服式上装，系着个咖啡色的领结，大概是前不久刚刚进入的那所高中的校服吧。

“突然间称呼‘伊织先生’，真让我大吃一惊哩。”

“可是，万一要是别人接的话，我喊‘爸爸’岂不是让人见笑？”

真理子虽然知道伊织是与妻子不和才离家的，但是她绝对想不到个中原因之一，就是为她接转电话的笙子。

“嗯，这是校服吧？跟你很相配嘛。”

“谢谢夸奖。可你不觉得这领结有点土气吗？”

“没有的事。学校已经开学了吧？”

“下个星期才开学呢，今天是和朋友一起到涩谷来玩的。”

真理子今年春天考入青山的一所高中，合格的消息还是她自己在电话中告诉伊织的。

“那你的朋友呢？”

“刚刚分手。爸爸，我想求你一件事，可以吗？”真理子用试探的眼神调皮地望着伊织，“爸爸说过，只要我考进高中就给我买礼物庆祝的，对吧？”

“你说想要一个收录机。”

“可是，其实我想换一个录像机……”

“这可差老多了。”

买个收录机最多就两三万日元，而录像机最便宜的也要十五万日元。

“可是，真理子以后上学不是离家更远了吗？加上功课忙，有好多电视节目就看不到了，所以很需要有一台录像机呀。”

“即使上了高中，晚上的电视节目还是看得到的嘛。”

“白天也有好多好看的节目呀。再说星期天啦、晚上啦，总会有什么事情没法看电视的嘛。现在是录像机时代了，纯子家还有中井家都有了。好不好嘛，爸爸？求你了。”

真理子双掌合拢，做出祈求的模样。她眼珠向上翻起瞟人的样子，已经有了几分女人的娇媚。

“嗯，我考虑考虑吧。”

“那就是说答应了？说好了啊？”

“我只是说让我考虑考虑嘛。”

“你会买给我的对吧？爸爸真是个好人！”

伊织苦笑着，心里在想要不要向她问问妻子的事。

伊织的家在东横线旁的自由之丘，是个幽静的住宅区，距离他现在住的青山的公寓开车大概半小时。他最近一次回家是一个月之前，去川崎的时候顺道回去取些邮件。

从家里搬出来住之后，有些邮件还是寄到自由之丘的家里。尽管一些重要的朋友和客户那里已经发信通知了，但毕竟不可能全部通知到。每次邮件寄到家里，还要回去取总是很不方便。不过换个角度看，寄送到家里的邮件倒成了伊织与妻子之间的唯一联系，假如没有这个的话，伊织甚至连打电话给妻子的理由也没了。

伊织已经对分开的妻子毫无留恋。如果妻子愿意离婚，伊织准备向她支付不菲的赔偿金。自由之丘的住房占地一百五十坪，按照时下的价格是一笔不小的资产；另外，每月还打算付给她一笔赡养费，足以使她生活无虞。从经济方面来说，伊织将损失惨重，但因为是自己有负于妻子并主动离开家的，这些付出是逃不掉的。

然而妻子对此却毫不动心。

既然爱情已不复存在，还保持名存实亡的夫妇关系有何意义？这只是旁人不负责任的想法。一个从结婚那刻起就一直被困在家庭中，如今年过四十的女人，一旦离婚，让她一时间如何马上找到新的生活目标？因此不管离不离婚，只要每天一如既往地过下去，或许还是仍旧保留妻子的名分为好，哪怕只是户籍上的名义妻子。当然这也可以看作是妻子出于对花心丈夫的报复才拒绝离婚的，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对于女人的这点心计，伊织心里不可能不明白。

伊织喝了口果汁，装作突然想起似的问道：“家里都好吧？”

“嗯。美子呢，过段时间要到仓敷去修学旅行，那儿不是有个美术馆吗？不过像她那样的小女孩去看那些画能看懂什么呀。”

“好的作品，静静地看着就能理解其中含义的。”

“她们只会瞎吵吵，不会静下心来观赏的。”真理子摆出一副姐姐的架势说道。

“美子的功课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整天就知道玩。照这样子下去，哪儿的高中都考不上。”

“你可得要提醒提醒她呀。”

“她才不听我说的呢。”

伊织苦笑着，想象着那个被自己抛弃的妻子和两个女儿组成的家庭。尽管从表面上看，两个女儿似乎没有因为父母的不和而出现什么大的问题，但毫无疑问，由于父亲的缺失在她们的内心深处还是形成了很大的阴影。

“对了，奥斯卡前一阵子突然呕吐，去看过医生，现在已经好了。”

奥斯卡是自由之丘家中的猎狗，伊织三年前开始饲养的，现在只要回家去，仍旧同他亲昵不舍。

“是不是吃坏什么了？”说到这里，伊织又若无其事地问，“妈妈还好吗？”

“她很好。”真理子简短地答道，随即俯下头喝杯中剩余的果汁。

虽然她只有十五岁，但还是明白不该多管父母间的事情。

伊织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五千日元递给真理子：“把这个转交给美子，是给她修学旅行的零花钱。”

“美子真幸福呀，爸爸尽想着美子。”

“你不是有录像机嘛。”

“可是录像机买了是大家一起看的呀。”

伊织无奈只好又掏出一张一万元的纸币，换回那张五千元，嘱咐道：“好了，这个你们两个人一人分一半吧。”

伊织清楚给孩子太多的钱未必是好事，但因为不在女儿们身边，作为父亲，他也只好通过给些零花钱来维系父女间的感情。

“我接下去还有工作。”伊织看了看表说道。

真理子懂事地点点头。从小父亲就不怎么着家，总是工作在外，真理子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因此很懂得分清工作与私事。

“那么就说好了，录像机，别忘记，会给我买的，对吧？”

“我会考虑的，你下次再打电话给我，尽量往我住的公寓打。”

“可爸爸老是不在嘛。”

确实，伊织晚上基本上都在外面吃饭，回到家里大都很晚了。

“当然啦，往事务所打也行啊。”

伊织拿过账单站起身来。会议虽然一点钟才开始，但之前约好跟一个人碰面的。付了账来到店外，司机已将车子停在大楼拐角处等着了。

“我要到霞关去，顺路捎你到表参道吧？”

“不用了，我从这里乘电车不是更快吗？”

因为不能与女儿有充足的时间好好聊聊，伊织本想尽量一起多待一会儿，但是真理子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

“那么，我乘国电回去了。拜拜！”

真理子挥着手，转过身迈步离去了。伊织等她藏青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后，才坐上汽车。

阳光依旧灿烂，鱼贯而行的汽车那铮亮的车身因阳光的反射，而发出熠熠的光彩。伊织的视线在闪烁的光线中游移着，情不自禁地又想到了自由之丘的家。

从真理子所说的来看，家里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然而，一个没有父亲的家庭绝对称不上状态良好，只不过大家似乎都接受了这样的状态，显得比较平静而已。

自己离家别居，原以为孩子们一定会感觉伤心，事实上女儿好像并非如此，只要想要的东西到手，便若无其事地回家了。说是孩子，在这方面却精明得很。看来将离家一事看得很严重的是自己。伊织想到这里，不由地苦笑起来。

政府相关的会议大都是形式主义，官员的致辞和照读空洞的文件占去了长长的时间。与众多专家齐聚一堂极不相称的是，会议内容极为空洞，让人叹息时间被白白浪费掉了。

尽管如此，建筑审议会和多层构造研究委员会的会议总算按时结束，最后在酒店举行的恳谈会也于七点钟收场。伊织与约在同一家酒店碰头的村冈汇合后，直接找地方吃饭去了。

“打算吃什么？”

“嗯，西餐的话感觉太一本正经了，还是日本餐吧。”

“要是这样，有个地方我觉得不错。”

伊织在头前走着，到酒店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在市谷的一口坂走上去那儿，店堂虽小，东西却蛮入味的哩。”

伊织与村冈年龄相仿，工作也相似，所以两人很谈得来。村冈的专业是美术评论，在大学里还兼着份授课的工作。内容姑且不论，表面上看起来，似乎还是村冈的生计更加有保障。

“那家店的厨师好赌，前段时间，跟他玩了场通宵麻将，结果被他赢掉五万块呢。”

“你也会输钱啊？”

“最近手气一直很差。”

“俗话说，赌场失意情场得意呀。”

“真要这样倒好了……”

伊织装作没事一般，脑子里却浮现出了阿霞的身影。

“那种人玩起来很精的吧？”

“不是精不精的问题，反正是喜欢得没命，玩起来就不肯停手，他是直接从棋牌室到店里去上班的。”

“这种人做出来的料理会好吃吗？”

“这你就不懂了，比起那些一本正经的厨师来，稍许有点吊儿郎当、做事不太认真的厨师做出来的料理才好吃哩，处处规规矩矩的厨师反而做不出好东西。那家伙三十多了，还是光棍一个。”

“可是那样的话，他永远也不可能独立出来自己干，对吧？”

“那种只知道闷头攒钱、年纪轻轻就有自己的店的人，实在没出过一个好的厨师。料理这玩意儿，本来就不是照本宣科的东西啦。”

“就是说，不能‘盐三小匙、糖少许’的啦……”

“女人之所以成不了料理高手，可能原因就在于此啊。”

说着话，伊织忽然想：假如让阿霞给自己煮饭做菜会怎么样？像那样爱美好修饰又性格严谨的女性，看样子料理的水平高不到哪里去吧。

车子从靖国大街拐入一口坂前面一条街，在第二个路口停下来。从这里下车往左拐进去，就看到了“八洲”的招牌，店则还要沿着窄窄的小路再往前五十来米走到路的尽头。门口种着一丛低矮的竹子，穿过竹丛，拉开木格子门，进去便是白木的吧台，坐七八个人便觉得满满的了。

“欢迎光临——”

那个做菜不错、为人有点散漫的厨师一声招呼，随即通往里间的门帘挑起，老板娘从里面迎了出来。

“好久不见了。您看先生不来，这店里就变得门可罗雀了呀。”

“我就是喜欢这里人少呀。客人太多了，味道可就变差啦。”

“虽说是人少的好，可像这样下去我的店就要关门了哟。”

老板娘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长得五官端正，但是跟她瘦削的身体比起来，却显得眼睛特别大，大概是多年患有巴塞多氏病[1]的缘故吧。

“这位是村冈先生，是大学老师。”伊织把村冈给老板娘做了介绍，随即朝吧台里面张望，“今天有什么推荐的啊？”

“多着哩，有刚进的新鲜牙鲆[2]，还有鲷鱼[3]也不错。”

“那好，就全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好了。刚才在来的车上，还在夸你做的料理好哩。”

厨师并没显出特别高兴的样子，他问伊织来点什么喝的。

“先来点啤酒吧。不过话说回来，今天真的很空呀。”

伊织朝四下看了一圈，吧台上除了他和村冈，没别的客人。

“从四月份以来一直就这样子，也不知道那些客人都跑到哪儿去了。”

“那得怪樱花。樱花一开，大伙儿都在屋里待不住了。”

“那么，等樱花全凋谢了就会好转了？”

老板娘虽然嘴上说得严峻，但是脸上却毫无气馁之色，她麻利地为他们斟上酒。伊织和村冈轻轻碰了碰酒杯，然后一口喝干。

“真爽！今天淡云密布，天气闷得简直叫人难受啊。”

厨师隔着吧台端上来小钵盛的花椒凉拌菜，白色的味噌点缀之中是竹笋尖和当归嫩叶。

伊织无论是清酒还是威士忌都能喝，当然最喜欢的还是日本清酒。清酒喝下去会让人浑身发热发软，因此喝到差不多的时候便换上威士忌。但是吃日本餐的时候，总感觉非就着清酒不可，否则舌尖便没有味道。这一点村冈也有同感，于是两人喝了两瓶啤酒，便叫上了日本清酒。

品尝了牙鲆刺身之后，又是新鲜笋段与裙带菜的拼盘，以及盛在小竹笼里的清炸芦笋和鱼柳。

“这个是大马哈鱼吧？”

“是的，我稍微放了点盐。”

伊织吃了一口，给村冈倒满酒，随后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英善堂的高村这个人，大概有多大年纪了？”

“好像已经五十多了吧。”

突然问起英善堂的事情，伊织本以为村冈会面露惊讶之色，不料他声色不动，一点也没觉得奇怪。

“这么说，他夫人霞跟他年龄差老多了。”

“她呀，大概也就三十五六吧。”

“那不是差将近二十岁吗？”

“大概没差那么多吧。不过也差不多，高村先生毕竟是再婚的嘛。”“再婚？”

“他们有个女儿，应该快上大学了。”

“是丈夫带过来的拖油瓶吧？”

“我想应该是吧。”

伊织重新斟满酒，眼睛望着酒杯，没有作声。关于英善堂主人高村的事情，还有他孩子的事情，伊织都是头一次听说。假如像村冈所说，他对阿霞的印象就稍稍起了变化。

不过话说回来，阿霞看上去也确实给人这样的感觉，说不清楚哪一点，反正觉得和她一起生活的男人跟她年龄相差颇大。

“不过像她那么漂亮的人，为什么会和个离过婚的男人走到一起呢？”

“那就不清楚喽。”

村冈对伊织与阿霞的事情一无所知。他只知道两人在祝寿会上碰到，因为伊织与她的哥哥相识，因此聊了一会儿。所以，如果问村冈太多的话，伊织担心村冈会察觉到自己的秘密。

清蒸鲷鱼和佐味醋端了上来。厨师好像在蒸的时候加了点料酒，鱼散发着一股鲜香。

“关西的蒸方头鱼指的就是这个吧？”

“那个应该是用方头鱼蒸出来的，跟这个不是一种鱼。”

“是吗？这么说起来，味道的确有点不一样哩。”

伊织非常喜欢吃清蒸鱼。如果想吃得清淡些的话，还可以让厨师多放些汁水，做成咸味清炖鱼，吃的时候不需蘸任何佐味料。

就在他举箸伸向蒸鱼的当口儿，村冈突然问他：“那之后你跟霞夫人有碰面过吗？”

“没有啊……”

村冈问得有点唐突，伊织只好含含糊糊地回答。两人在谈论着阿霞的事情，所以村冈这么问也是正常的，只是“碰面”这个词用得甚是微妙，听上去好像他已经知道了两人的事情似的。

其实村冈别无用意，他只是很随便地问一句而已。他脸色照常地喝掉杯中的酒，接着说道：“我上次在国立剧场碰见她了。是去看歌舞伎，结果没曾想就凑巧碰到了，她和她丈夫一起去的。”

“英善堂的主人……”

“在那种场合，她的美丽照样是鹤立鸡群。我和她在大堂里站着说了几句话，结果所有人都在朝她看呢。”

“是什么时候呀？”

“上上个星期五吧。”

星期五就是伊织开车送她回辻堂的第三天。那天晚上分手时，阿霞说她丈夫到京都去了。根据村冈所说，那么三天后她丈夫就回家了。

“他们两人关系好不好呀？”

“那当然好啦，一起去观看歌舞伎嘛。”

村冈放下手中的杯子，眼睛出神地盯着碗看了一会儿，喃喃道：“鲷鱼仔细看的话，样子真有点怪异啊。”

“惹人讨厌？”

“倒不是讨厌，可是这么直直地看着它，你不觉得害怕？”

“鱼嘛，眼珠子周围最鲜了，还有鱼鳃。”伊织说着，用筷子夹住鱼眼旁边冻状的地方，“像这样，鱼眼珠子白色的，一点都没有浑浊，这吃下去才叫鲜美哩。”

说罢，将筷子送进嘴里，村冈则表情惊恐地看着他。伊织心想可能自己做得残酷了点，可又一想，这都是你挑我这么做的呀。他强忍住没把这话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上来的汤是鲷鱼汤，只见淡淡的酱汤里漂浮着鱼头鱼尾，配以滚水焯透的细长块的当归和花椒嫩叶。

“这鲷鱼吧，仔细查一查，竟有一百多种哩。”村冈筷子夹着鱼鳃说道，“不过海鱼当中味道最鲜美的还得数真鲷。”

“你知道有一种叫樱鲷吗？”

“没听说过，还有这种鲷鱼？”

“就现在这个季节，濑户内海一带的鲷鱼颜色变得像樱花一样鲜红鲜红的，所以才叫这个名字。它们是为了产卵，从外海洄游到内海来的。”

“鱼也得了这么个风流的名字啊。”

“不过等它们产完卵，就不叫樱鲷了，好像叫作麦秸鲷了。”

“感觉一下子差了一大截嘛。”

“味道也差多了。对吧？”伊织转向厨师求证，厨师点了点头。

聊起关于鱼的话题，其他事情自然而然就忘记了，心情也觉得很舒坦。可是话题一停顿，伊织又想起了阿霞。

“话说回来，年龄相差那么多的两个人，为什么会结婚呢？”

伊织情不自禁地又提起了阿霞。

“这种事情问我，我怎么会知道啊？”

“可是，到底相差将近二十岁呢……”

话说到这儿，伊织忽然想到了自己与笙子，自己跟笙子之间也相差了整整十七岁。他似乎没道理将自己置之不顾，而对别人说三道四的。

“不外是因为相爱才结婚的嘛。”村冈毫不犹豫地答道。

可真的仅仅出于这样简单的理由吗？这背后会不会藏着什么隐情？坦白地讲，伊织此刻真想从村冈嘴里听到“其实他们的婚姻是失败的”之类的话，期待他说出“他们缺少感情，现在她并不爱丈夫”。可是村冈并没有这样说，因为他对阿霞和丈夫的事情从来就不关心。

伊织稍显不悦地问道：“你跟霞夫人没有谈起过这事吗？”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问得出口？”村冈的语气也有些光火了，他给自己又斟上一杯酒，反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上霞夫人了？”

对男女间的事情一向不感兴趣的村冈突如其来这么一问，伊织一瞬间愣怔了：“哪儿的话……”

“我还以为你喜欢她哩。”

伊织缓缓地摇了摇头，掩饰道：“只是忍不住问问。”

“因为她长得实在漂亮对不对？有好几个画家也对她爱慕不已呢。”

伊织朝前探出身子，但马上停住了。明明说过不喜欢，这样的动作会令自己的真心暴露无遗。

“听说有个有名的画家曾接近过她，后来有一阵子，有个年轻画家也对她非常着迷呢。”

“是谁？”

“是谁就别管他了，反正只是传闻而已。”

“那她是什么反应？”

“当然啦，像她那样的人，自然不会做什么出轨的事情。再说她的丈夫可是个大画商，刚出道的画家怎么可能轻易得手呢。”

伊织喝干了杯中的酒。

不错，阿霞是一个很有自控能力的女性，即使偶尔有男人去接近她，也绝不可能轻易走得很近。可是撇开这个不说，想想自己的情形，伊织又有些不明白了。

伊织与阿霞冲破最后一道关口，是在祝寿聚会后的第二次约会时。一开始是如此平淡的邂逅，可后来阿霞为什么容许了自己？要说是她被自己吸引，那样当然是个简单的理由，而且可以满足自尊心；或者说是因为自己巧舌如簧，口吐莲花，也未尝不可；当然，还可以说是因为之前就同阿霞的哥哥认识，由此而产生的某种亲近感；或者干脆归结为酒精的作用……但即便这样，阿霞这么容易就接受自己，这却是伊织事先没想到的。一想起此，伊织对她的印象就会发生微妙的变化，表面上看起来做任何事情都刻板规矩，谨小慎微，但这背后也许掩藏着出人意料的大胆性格。虽然伊织不愿意相信，但他不禁在想：说不定她与那些对她爱慕不已的男人也有不一般的关系呢。

出于对阿霞的爱，伊织现在变得越来越疑心了。

有道是：“一盗二婢三妾”。依此来说，与他人妻子偷情的伊织算得上是最有桃花运的男人，尤其是与像阿霞这样贤淑美丽、家境又好的女性偷情，简直是男人最大的幸福了。

然而这幸福却有着极其脆弱的一面。比如说，虽说与别人的妻子私通会带来某种激情，但她对其丈夫来说也许是根本不放在心上、毫不珍惜的存在，在丈夫眼里陈旧、无趣、厌倦了的妻子，到了外人那里却成了宝贵东西。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人家的花儿总比自家俏”吧。因为对方是别人的妻子，心中自然有种紧张和刺激，因而生出一种畸形的爱，反过来，如果别人的妻子这个前提条件不存在了，或许对方就会恢复其再普通不过的原形。因此，所谓“一盗”无非就是偷情这种行为所带来的紧张感，并不见得是出于对对方的理性情感。

当然，这样说丝毫也不减伊织因得到阿霞而产生的喜悦，即使撇开别人的妻子这个前提，阿霞自身也是个充满魅力的女性。她有丈夫，又是众人注目的女性，而自己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揽于怀中，由此给伊织带来莫大的惊喜，但是惊喜之余他又不由得忐忑不安。

最最要命的一点便是，即使两人相爱，对方却缺少自身的自由。虽然偷情带来的紧张感一定程度上能促使爱情增温，可想见面时却不能每每如愿，一切都要顾忌到对方的丈夫，瞒着他，偷偷地进行。尽管这样仍不乏快乐，但毕竟这样的快乐是有局限的。倘若仅止于偷情，则确实也能体会到相应的满足，但再要向前迈出一步，两人的关系就很容易土崩瓦解。换句话说，“盗”归根到底只是短暂的偷情行为，不能指望会有什么建设性的发展。

如此看来，与他人的妻子陷入爱情的话，必不可缺的精神准备便是一种游戏心理，切不可假戏真做，擦出真情火花来。现在的伊织是否自如地游弋在游戏的范畴内，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了。

“M市的美术馆到底还是富川浩次中标了。”

村冈的话题突然转到毫无关系的其他事情上去了。伊织走了神儿，正在想着阿霞的事情，所以感觉格外唐突。

“那家伙最近接了好多美术馆的活儿，他真的很有才气吗？”

“既然能接到活儿，应该是有点才吧。”伊织冷冷答道。

“可是他设计的东西，F市的也好，G市的也好，外表看上去气派不凡，挺吸引眼球的，但内部构造实在不敢恭维，特别是G市美术馆，采光那么差，墙面设计也不够沉稳。像那样的东西也算是优秀建筑啊？”

“这要看你怎么来看建筑了，或许因人而异吧。”

“我自己也扛着个美术评论家的头衔，这么说可能蛮好笑的，最近有些美术评论家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对各地美术馆的人事安排指手画脚的，实在是太过分了。”

今晚两人碰面，村冈打算跟伊织聊的就是这个话题，而伊织对此也饶有兴致。

“不是我奉承你，要论设计美术馆，最棒的还数你，K市和S市的美术馆都很有独创性，而且实用性也非常强。”

“你这么说我当然很高兴，不过受众是各有喜好的。”

“以前讲到美术馆就唯国立是瞻，现在地方也开始热衷于设立美术馆了，所谓‘地方的时代’嘛。这当然对整个美术界也是个良性刺激，不是坏事，可问题在于形式与内容是不是相得益彰。我的意思是说，全靠乡土画家的作品、世界名作再加上现代派艺术这种三位一体的做法未免太简单、太单一了。还有，买进一两幅价格高得令人瞠目的外国画，这只不过是招徕观众的手段而已。”

“这当中地方政府的官员们恐怕也参与很深吧。”

“像这次M市，光建馆的预算就有四十亿，每年购入收藏作品的费用总得不下一亿吧？于是有些麇集在权力周围的蠹虫就闻风而动了。至于馆长人选，有好几个都感觉有点那个。美术馆听上去好听，可实际上并不那么美，甚至可以说充满了阴谋哩。”

“要是那样的话，这种活儿我不接也罢。”

“反正，我觉得富川那家伙靠不住。”

酒至微酣，村冈嘴上没了把门儿的，说起话来慷慨激昂。伊织也因为是和非常熟悉的朋友在一起，所以越喝越觉得心情舒畅。

“来点米饭还是面条？”菜吃得差不多了，厨师伸出头来问道。

伊织酒足菜饱，吃不下了，村冈也一样，两人都没要主食。

吃完最后端上来的水果，走出八洲是晚上九点。和村冈在酒店碰头后直奔这儿，进门差不多是七点钟，算来已经吃了将近两个钟头。杯盏来往，一点点喝着并不觉得，等到走出来两人才发现都已醉醺醺了。

从听说阿霞与丈夫两人去国立剧场观赏歌舞伎那会儿开始，伊织的节奏就加快了。村冈也是，说到各地建美术馆热潮背后的种种不正之风时，愤慨不已的他开始一杯接一杯下肚，后半场着实喝了不少。

“再去一家吧？”两人都不想就这么分手回家。伊织伸手拦下一辆驶近的出租车，“话说回来，我们俩好久没这样一起喝酒了。”

“上次祝寿会上见面是几时？”

“二月十八号。”

那天聚会之后，伊织和阿霞在酒店的酒廊里喝酒，可以说是他们后来走近的契机，因此伊织是不会忘记这一天的。

村冈靠在出租车的座席上，点燃一支烟，随即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太太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呀。”

村冈不光知道伊织与妻子分居的事情，还知道他与笙子之间的事情，都是他离家别居时被村冈追问原因，而不得不向村冈交代的。本来伊织是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但一想纸早晚是包不住火的，况且又是比较铁的朋友，便觉得告诉他也无妨。谁想村冈听了，只嘀咕了一句 “真是弄不懂你”，别的什么也没说。虽说略略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感想，但对于他人的隐私却适可而止，绝不深追一步。这种极有节制的待人方式，正是伊织喜欢他的地方。

“这么说，还是不肯离啊？”

“嗯……”

车子左首是靖国神社那茂密的树林，使得四周愈加陷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她呢？”

“也还一样……”

村冈掐灭了烟头，意味深长地说：“但是这样子一定很累吧？”

“你指什么？”

“各方面……”

伊织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其实不消村冈提醒，这阵子伊织的确感觉到非常疲惫。

“看来缺少了家庭还是不行啊……”

村冈想说的意思伊织心里十分清楚。自从与妻子分居以来，独自一人的生活虽说很自由，但反过来讲，这种自由切切实实使得人疲惫不堪。也许正因为如此，最近一段时间伊织回家去取邮件什么的时候，有时就想索性在这里歇息下来不回青山的公寓了。每当这时候，他立即告诫自己：“不行！”但脑子里之所以会冒出这种念头，似乎正说明了他因为追求自由而身心疲惫了。

“这样下去行吗……”

“当然不行啦。”

“那准备怎么办呢？”

被村冈这么一问，伊织一时无言以对。

“我不是想干涉你的私生活，但我不愿意看到你的才能就这么白白毁掉啊。”

“我哪儿有什么才能啊？”

“可别这样说。”

“好好，我明白了。不过那方面的事情，你就不必担心了。”

确实，缺少一个安定的家庭是会让人感觉疲惫，但并不等于连工作的激情也会一并丧失掉。事实上，伊织非但没有这样，最近甚至更觉得激情高涨呢。也许是因为离开家庭身处不安定的状态中，反而使他焕发出了新的斗志吧。

其实，伊织不要说与妻子的问题一直没解决，他与笙子的关系也是悬在半空，结局难料哩，现在又对阿霞萌生了爱情。如此说起来，他的身心疲惫完全是自诒伊戚。不过也正因为面临一堆难题，故而更加激发起他去迎接新的挑战的意欲。

“不可能所有事情都幸福如愿的呀……”

“这个我知道，不过只有家庭安稳，才能不断获取新的力量嘛。”

“是嘛……”

“你觉得不是这样？”

“不敢说不是这样，但也不会是这么单纯的吧。”

村冈在大学任教，因而往往站在对于既有的东西进行批评的立场上来看待物事，而伊织出于职业习惯，则喜欢站在创造出新的东西的立场上来看待物事。不过从某种角度上讲，假如没有外在的刺激，或许他也不会被激发出迎接新的挑战的勇气。

车子驶上九段坂后向右拐，沿着旧江户城的护城河边朝银座方向驶去，正好是两个钟头前来的时候的相反路线。等车子在两旁种满行道树的七丁目拐角停下后，两人走进一幢大厦三楼的一家酒吧，伊织光顾这里已经有十年了。酒吧很玲珑，除L型的吧台外，另外只有两个火车厢座位的包座。

在八洲喝的是日本清酒，在这里两人却点了兑水的威士忌。村冈三年前得了胃溃疡，喝冷酒怕对胃太刺激，于是兑的温水，另外加入两颗丁香。

两人在这里喝了约莫一个钟头，又到另一家酒吧继续喝。那里也是伊织常去的地方，开了瓶没喝完的酒仍保存在酒柜里。

“不过说实话，我一直以为M市的美术馆理所当然会请你设计呢。”

“好了，那件事情就不提了吧。”

村冈又重续刚才的话题，但是伊织已经无心再去说它了。

喝了一会儿，伊织起身上洗手间，他知道自己已经喝醉了，站立不稳，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前后摇晃。他用手撑在对面的瓷砖墙上，可是眼睛一闭，又出现了阿霞的身影：在幽暗中她背朝着自己，正在脱衣服，她的腰带已经解掉，但和服仍然搭在肩上，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不，不行！”

伊织用手在脑袋上狠狠地敲击了两下，又用冷毛巾放在额头上冰了一会儿才回到座位上。

村冈一见他连忙问：“喂，你怎么样？要不要紧呀？最近好像酒量退步了嘛。”

“不，不要紧。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爱慕霞夫人的男人是谁？”

伊织醉醺醺地竟问出这样的话来。村冈吃了一惊：“你、你是不是爱上她了？”

“你别管！快告诉我他是谁？”

“那次祝寿会之后你又见过霞夫人了？”

伊织险些点头承认，还好及时停住，他赶紧摇摇头强辩道：“见没见过都无所谓的吧？”

“给你一句忠告：别的人我不管，对她你可别动什么脑筋。”

“为什么？”

“她可是别人的老婆呀！”

“废话……”

伊织一听就泄了气。还以为村冈会说出什么重大的事情来，结果竟是这番老掉牙的道理。夺人之美、爱上别人的老婆是不地道的，这个道理谁都懂，可如果这个理由就能抑制住对别人老婆的横刀之爱，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的人了。

“要是全都按照常识去做，就没有爱情了。”

最终，两人一共转战喝了三家才结束。伊织回到公寓，已经将近凌晨一点钟了。

若是在自由之丘的家中，这种时候只要脱下衣服一丢，妻子就会起来替他挂好衣服，还会给他端上一杯热茶。可是独自生活，从打开屋里的灯，到端水沏茶都得自己动手。伊织口渴得厉害，于是走到厨房里喝了杯凉水，脱掉西服，立即四仰八叉地躺倒在沙发上。他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酒，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便松开了领带，然后闭上眼睛。黑暗中，只觉得脑袋发晕。

然而他心情颇佳。虽然喝了很长时间，但因为是与气味相投的村冈在一起喝，所以感觉不坏。

伊织翻了个身，正好看见屋角里的电话机。以前喝完酒回来之后，总想给阿霞打电话，每次最后都打消了念头。但是今天却不同，借着酒劲，伊织抑制不住给她打电话的冲动。

伊织爬起来，把电话拿到沙发旁，然后从西服口袋里掏出通讯录，翻找着阿霞的电话号码，与此同时，他意识到这会儿已是凌晨一点多。深更半夜的打过去，阿霞会不会爬起来接听？即便爬起来接了，兴许也会令她感到为难吧。

算了，还是不要打了。

但转而又冒出一个想法，偏要打过去让她犯犯难。

听村冈说，她与自己约会后的第三天，便与丈夫一起去观赏歌舞伎。作为惩罚，她也应该领受一下深夜接听电话的滋味。想到这里，伊织心意已决，于是拎起听筒。

他一面看着通讯录一面按号，听筒里很快传出铃声。铃声响了五声，伊织刚要挂断，突然听到听筒被提起的声音，接着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喂……”

一瞬，伊织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问道：“呃……请问是高村太太吗？”

“我是高村。”

声音虽低，但一点不错，正是阿霞。

“我是伊织……”

隔了少许，才听到阿霞低低的声音，大概着实吃了一惊：“您……有什么事吗？”

平心而论，伊织没想到阿霞会很快起来接电话。深更半夜的，一般人早已就寝入睡了，那么轩敞的大宅里，不可能轻易就爬起来接电话，即便接的话他觉得也应该是家中的佣人。他虽拨通了电话，但原想等铃声响四五记便挂断的。这样尽管没与阿霞说上话，但也算往阿霞家打过电话了，心里也会感觉到满足。不料阿霞突然拿起听筒，倒令他有些张皇不知所措了。

“这么晚打过去，真抱歉……”伊织拿着听筒，对着看不见的阿霞低下头，“其实没什么事情，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打扰了吧？”

“没有……”阿霞的声音就像远处吹来的风一般。

“我刚刚回到家里。”

“喝醉了吧？”

“跟村冈在一起喝酒，和他说到你哩。当然，我们俩之间的事情什么也没说。”伊织说着话，渐渐又来了精神，“下次什么时候再来东京？”

前些时候，你和丈夫去国立剧场观赏歌舞伎了吧——伊织差点把心里的大实话说出口，好不容易才忍住了。

“下个星期能见面吗？白天也没关系，只要稍稍提前些知道的话，总归能够空出来时间的。”

“这个月稍微……”

“是吗？那再电话联络吧。要不你打电话给我？”

“嗯。今天实在太晚了……”

“明白了。那我等你电话。”

“那么再见了。”

伊织将已经挂断了的电话听筒慢慢放下。

只不过打了一通电话，可是伊织却感觉浑身疲惫，好像完成了一件重大的事情似的。

起初并没有指望阿霞接电话，但毕竟通上话还是令人高兴的。可是电话中阿霞的态度似乎有点惊慌，又有点恐惧。

是不是一面接电话，一面在担心近在身后的丈夫？伊织想象着阿霞会是何种装束爬起来接电话的：是之前在卧室里见过的那样，穿着白色的贴身衬褂，系着根细腰绳，还是别样的睡衣呢？

阿霞略带沙哑的声音仍清晰地残留在伊织的耳边。那声音怎么也不会让人联想到是男女欢合之后的声音。

[1] 巴塞多氏病：一种甲状腺功能亢进症，由德国医生卡尔·阿道夫·巴塞多发现，故名。最显著的症状是眼球突出，并通常伴有心悸、出汗、肢体无力、颤抖、色素沉积等，由甲状腺激素分泌过多而引起。

[2] 牙鲆：比目鱼的一类。栖于深海，身体侧扁，长约80cm，两眼都长在左侧，有眼的一侧暗灰色或具斑块，无眼的一侧白色。肉味清淡，可鲜食或制罐头，肝可制鱼肝油。

[3] 鲷鱼：俗称加吉鱼，栖于温带至热带的沿岸或大陆架，体阔而侧扁，以小鱼和贝类为食，味鲜美。

春愁

每年，当春天来临、大地回暖的时候，有人反而会身体不适：漫长的冬季终于离去，寒冷的季节向人作别了，脑袋却感觉昏昏沉沉，身体也倦怠无力，一点精神也打不起来。或许是习惯了寒冷冬日的身体，一下子对疾速造访的春天还适应不了，又或者是新绿发芽时节的勃勃生机，让身体自愧不如。

笙子便属于这种类型的女性。每年的这个季节，当树木抽绿的时候，她就会感到身体不适。其实也说不上什么地方不舒服，可总觉得全身软塌塌的，并且身体上的不适也导致了精神的不稳定。

像笙子这样因身材过瘦而低血压的女性身上，这种倾向似乎尤其明显。

直到四月过了大半，伊织才留意到此事。两人交往已有四年之久，理应了解这方面的变化，开春时笙子会感觉不适伊织是早就知道的，可他自己对此不甚敏感，因此不小心就忘了个一干二净。加上他的注意力现在都在阿霞身上，所以竟对笙子变得麻木起来。

等到与阿霞的约会不那么频繁了，伊织这才想起这码事，笙子的不开心是每年开春时节身体的不适引起的。当然，事情似乎也并不那么单纯，除了这个原因以外，或许也因为她觉察到了伊织与阿霞的关系，因而有一种排斥性的反感。不过就伊织来说，认定它是因为季节的原因，自己的心情便可以更加轻松些。

樱花已经凋落了。一个和煦温暖得让人几乎联想到初夏的星期六晚上，伊织与笙子一起吃饭，他们已经很久没这样了。席间，伊织故作一直记挂着似的突然问道：“今年感觉怎么样？”

“已经好多了，只是体温还稍稍有点高。”

“有寒热了吧？”

“不是的。”

笙子用白得扎眼的手捋了捋垂到前额的头发。她的手和身体一样纤瘦，而且还是一副对什么都特别敏感的身体，让人几乎为之绝倒。然而伊织好像就是被这个敏感的身体所吸引的。

这家餐厅位于青山大街上靠近涩谷的一幢大厦地下，狭长的店堂里只能放下约十张桌子，却舒适雅致。

“这里是以前在银座‘爱斯普利’做的那个厨师独立后自己开的。”伊织对这里的菜肴的口味颇为欣赏，经常一个人光顾。

“蛮小巧可爱的。”

“来，干杯！”

笙子仿佛要赶走开春时节的不适似的，要了一杯红葡萄酒。

“体温有点高还喝酒，不要紧吧？”

“稍微喝点反而觉得舒服，可能是酒醉能忘记掉身体的不舒服吧。”

笙子喝下一口，然后将酒杯贴在白皙的额头上，似乎想更加充分地玩味一下那冰冷的触觉。

“黄金周回长野吗？”

“不回去，家里面真是让人受够了。”

“出什么事了吗？”

“上次回去的时候，家里人啰里啰唆的，硬要我去相亲。这次要是回去的话，我肯定是逃不过了。”

笙子的娘家是长野的旧式家庭，听说她父亲是个高中老师。作为一个老派家庭中已届二十八岁的女儿，受到的压力有多大，伊织是完全能够想象得出来的。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想去相亲，所以根本没问。”

笙子脸上露出与她的身体完全不相称的强硬。伊织将视线转向窗外的夜空。

笙子说她不想结婚，伊织当然很高兴，不过自己该怎么回答，却煞是为难。女性对男性说起相亲或结婚的话题，很可能是在逼迫对方拿出一个结论。虽然想到了这一点，但是现在伊织却无法给她明确的答复。

服务生前来添茶，伊织视线转回来，等服务生离去后看着笙子说道：“那么，黄金周我们两个人去什么地方玩玩吧。”

笙子大概已经吃饱了，盘里的奶油煮仔牛肉剩了一大半。她头也不抬地答道：“不必勉强了吧。”

“勉强？”

“你还有许多工作，再说还想去打高尔夫，玩麻将……”

笙子说得没错。两个月前，东北的H市委托伊织设计乡土文化馆，初步方案预定就在黄金周结束后提出。另外，有朋友来约打高尔夫，伊织自己则想抽出一个晚上时间放松放松，玩场麻将。

“去京都玩吧？”

“可是，京都人很多啊，你不是讨厌人多吗？”

“那倒是。那么去奈良怎么样？我想去看那里长谷寺的牡丹花。”

“假如是为了我的话，真的不用那么麻烦。”

“你最近好像变得有点怪呀。”

“唔，没什么怪的啊。”笙子故意和颜悦色地一笑，轻轻啜了一口葡萄酒，随后说道，“宫津先生前几天说起，想多干段时间再离开呢。”

宫津大介在伊织的事务所已经干了八年，打算今年夏天辞职，自己开一家事务所独立做。

“可是，他不是一直在做着准备吗？”

“也许是经过多方面的调查，慢慢地没了信心吧。”

建筑业的繁盛期已经过去，如今没有了以往的红火。受此影响，建筑设计师中一直揽得到活儿的只不过是小部分人，大部分人只能做些零零碎碎的杂活儿，而且还要被迫接受苛刻的条件。所幸伊织是这小部分人当中的一分子，宫津在伊织的事务所干着，也能参与大型的项目，而一旦自立出去，跑活儿便成了一大难题。也许因为这个原因，他开始打退堂鼓了吧。

“是他主动来跟你说的？”

“也不算特意来说的。前几天休息喝茶的时候，他就这么讲起来了。”

笙子与伊织关系亲昵，同事们都知道，有什么难于直接对伊织讲的，便会在笙子面前吐露。宫津的话恐怕就属于这一类。

伊织对手下的职员跳槽投奔其他事务所或是独立自己做，一贯抱着听之任之的态度，给予最大的自由，谁想辞职就辞职，谁想自立门户一展抱负就随他自立去吧。不少拥有大型事务所的建筑设计师，对于下属的跳槽或自立每每出言干涉，伊织觉得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应该让各人自由选择去留。当然如果职员们找他商量的话，他会给出建议，但是决不会横加干涉。对于这一点，一方面给人冷淡无情的感觉，但从另一方面来讲，职员们也确实有种轻松的感觉。

“假如宫津先生对你说他不想走了，你会继续留他在事务所干吗？”

宫津是去年底告诉伊织说他想辞职自立的，由于这个原因，伊织在今年春天又招聘了一名年轻的设计师。因此，如果宫津不辞职的话，就会多出一个职员来。不过，伊织对此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多一个人事务所也不会犯难，况且多个人手可以做的事情也会多些。

与此相比较，伊织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他想起去年忘年会的时候，有个职员喝醉了告诉他的一番话，说是宫津喜欢上了笙子，所以才提出辞职的。听了这话，伊织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竟出奇的冷静。他清楚，事务所里有笙子这样的女性在，男人喜欢上她也是正常的，再说宫津年纪三十二岁，独身，与笙子年纪上也蛮般配的。

最终伊织没有为这件事情诘问过笙子，宫津就更不用说了，只不过把它作为一个传闻丢在心中的一隅。

此刻伊织稍稍在意的是，宫津先是打算辞职，后来似乎又改变了主意，但这事却没有直接告诉自己，而是向笙子去说。这种事情理应直接跟自己来讲。假如宫津是因为笙子同自己关系亲近，所以采取迂回方式，那他是想错了。

伊织不会考虑笙子的意见来安排工作或是进行人事调动，如果在职员中造成这种误解，不光对伊织很不利，对笙子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那么，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什么也没有讲，只是听他说而已。”

或许这是事实。然而不管怎样，现在笙子把这件事情告诉自己，结果还是如宫津所愿进入了所长的耳朵里。当然，通过笙子之口了解到职员们的各种信息不是坏事，但有可能是片面的、不公平的，这就是自己自身的责任了——伊织这样想。

“宫津的事情，等他自己来向我说的时候再考虑吧。”

伊织喝完葡萄酒，又换上了干白兰地，笙子则点了瓶法国茴香酒。

“京都和奈良的话，现在去连酒店也订不着吧？”

“那就不去外地，就在东京舒舒服服玩一天吧。要么去横滨，你看怎么样？”

“我是无所谓啦。”

喝了点葡萄酒，笙子开春时节的不适似乎稍有好转。

“走吧。”伊织连餐后的水果也没有要，便站起身来。

两人走出店外，天空有点昏沉，好像要起风了。因为是周六晚上的缘故，街头年轻人特别多。一阵开怀的大笑声响起，四个女性结伴迎面走近。等与她们擦肩而过后，伊织悄悄对笙子说：“去不去我的公寓？”

笙子望着信号灯前排成一列的汽车，略微思索了一下，答道：“我回去了。”

“有什么事吗？”

笙子没有吱声，只是跟在伊织身后，拉开半步的距离。一起吃了顿晚饭，还以为笙子的情绪已经好转，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回事。

“今天好像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伊织走了二十来米，在人行横道护栏的缺口处停住了脚步。

“还是想回去吗？”

夜的微风中，伊织看见笙子轻轻点了点头，于是伸手拦住一辆驶近的出租车。

“那好吧，我送你。”

车子停下后，伊织先钻了进去，然后吩咐司机开往笙子的住处——驹泽。

司机默不作声地在下一个红绿灯处掉头，朝着涩谷站方向驶去。

去伊织住的公寓的话，车子笔直朝前开就是了，但去笙子住的驹泽则正好是相反方向。车子掉过头，停在信号灯前，等着涩谷站前川流不息的人群通过。笙子坐在车上一言不发。

在餐厅里和缓了许多的笙子的情绪，来到街上似乎又重新变得梗涩了。

信号变成绿色后，车子从车站旁边的高架轨道桥下穿过，沿着国道向西驶去，刚才繁华街区的混杂转眼便抛到了脑后。驶入立交桥涵洞时，笙子突然将手遮在了额头。

“你怎么了？”伊织问。

笙子不回答，上身朝伊织靠过来。两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动，等到车子驶出涵洞、灯光重又明亮起来的时候，伊织的手轻抚着笙子的肩头，说道：“回去吗？”

“……”

“司机，不好意思，麻烦你往青山方向开吧。”

“又要掉头吗？得再往前开到红绿灯那里才能掉头呢。”一开始便掉转方向开，现在又要掉头往回开，司机显得有点不高兴了。

“再往前开点没关系，麻烦你还是掉个头。”

伊织对司机打过招呼，然后将笙子的肩膀揽过来，笙子没有反抗。虽然她的身体还有些生硬，但是心里似乎已经同意去伊织的公寓了。

走出餐厅、站在人行道上的时候，明明声称要回去的，为什么这会儿又想去伊织的公寓了呢？究竟是开春时节的身体不适，使得笙子的心理产生如此剧烈的起伏波动？还是因为最近她心里积蓄的不快，让她不愿意爽气地答应伊织的诱邀？不论是哪种情况，年轻女人的心思真是非常微妙。

出租车重新朝着灯火辉煌的涩谷方向驶去。

也许是笙子离开灯光璀璨的繁华街区后，一下子感到了冷清凄凉。就在刚才还颇生硬的身体，此刻变得柔软平和，像只小猫似的依偎在伊织的臂弯中。

不消十分钟，车子便到了青山的公寓。

笙子已经来过伊织的公寓多次了，但今晚还是显得比较矜持，她走在伊织身后一步跟随着。或许是因为想到一开始自己说过不来的，后来却又中途改变了主意的缘故。

打开门进入屋子里，笙子停住脚步，用探寻的目光朝四周打量了一下，似乎是想用眼睛和鼻子确认自己没来期间的空白。

“还能喝点吧？”

伊织给自己倒了一杯兑水的威士忌，给笙子倒了杯白兰地。笙子喝了一口，手抚摸着坐着的沙发的罩子说了句：“罩子换过了嘛。”

沙发罩已经由冬天时的深色换成了与春天更合拍的花的图案。

“还有这幅画……”

笙子看着对面的墙，墙上的挂画也以一幅苔绿色的底色上散落着几颗樱桃的抽象画替换掉了原来的风景画。

“大概是一个月前换的吧。”

“我有一个月没来这里了。”笙子说着，起身走向厨房间，“那个佣人还在做吗？”

“当然啦，要是她不做的话，就没人打扫和整理房间了嘛。”

“这个还用着嘛。”

笙子拿起豆箱内沾有咖啡渣的滴滤式电咖啡壶喃喃道。这是去年年底笙子买的，她说这个使用起来方便，因而竭力向伊织推荐的。

“这个倒是没换掉啊。”

“这还用说嘛。”

“感觉房间亮堂了许多，比以前多了点生气。这屋子，除了我之外，没别的人进来过吧？”

“当然……”伊织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即又补充道，“不过有客人来过……”

“那是没办法的呀。”

伊织点点头，想起了阿霞。她算是客人吗？从广义上说，她当然也是客人，但是想到两人在这屋子里的亲昵行为，又不能说她是单纯的客人。

“睡吧！”伊织说罢朝卧室走去，笙子默默地跟在后面。

卧室里只有床头的矮柜上的灯闪着幽幽的光。伊织脱掉衣服，过了一会儿，笙子也把衣服脱掉了。

伊织先钻进被子里。片刻后，笙子只穿着吊带内衣，弓着身子也钻了进来。看着她小猫似的姿势，伊织很自然地又想起阿霞来。

如果是阿霞的话，肯定不会做出这样的姿势来。上次与阿霞交欢的时候，阿霞便是别转身去，背朝着伊织，一个袖子一个袖子地慢慢脱下衣服，最后仍然是穿着贴身衬褂、系着细腰带，掀起被子一角钻进来的。

当然，笙子穿的是洋装，不可能像和服那样来穿脱。洋装的情形是：脱掉外套和衬衣之后，里面便没有任何遮蔽身体的东西了。假如自己的裸身不想被看见，要么就借一件睡袍来穿，否则只能弓着身子赶快钻进被子。事实上，笙子是以手遮住胸前，蜷身而入的。

笙子的姿势不能说是缺少美感，反而可以说还有些可爱。但是相较阿霞而言，笙子的动作似乎过于敏捷麻利了。刚坐上出租车的时候，还有些犹豫，可是进屋之后，却变得坚决了，接下来的上床欢愉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以至脱衣服时显得很主动。

在笙子身上看不到阿霞的那种犹豫和逡巡。也许从某种角度来说，女人过于麻利、过于主动会缺少几分风情，然而细细想来，这也正是男人所欣赏的。到了这种时候，不需要再刻意酝酿气氛，或者交互甜言蜜语什么的那套烦琐程序。因此，即便欠缺点风情，却另有一种轻松和安心的感觉。

伊织丝毫没有对两者孰好孰坏进行比较的意思，他只不过因时而异，因人而异，有时觉得少许烦琐但别有风情的过程好像也不错，有时又会觉得那样确实挺麻烦的。但对女人要求两者兼而有之，这恐怕既是男人的愿望，又不能不说是男人的一己之私。

麻利地脱掉衣服的这种轻松感和亲密无间的感觉，不可动摇地提醒着一个事实，便是男人和女人相知相爱的岁月的结果。笙子一开始也并非轻易上床的，虽然与阿霞有所不同，但也是有过犹豫，有过逡巡不前的。如今变得判若两人，这本身就折射出四年时光所蕴含的漫长和厚重。

和笙子在一起时，两人上床的过程极其轻松，最后的结合也没有丝毫紧张。尽管没有像面对未知事物时的好奇和由此产生的兴奋，但反过来说，却另有一种只有熟悉到不拘形迹的人之间才有的平和宁定。

鸾凤和鸣之后，笙子像往常一样缩起身子，依偎在伊织的怀里，就像一只小鸟依偎在母亲衔枝筑成的巢里似的。笙子纤细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呼吸的时候，才间或通过光滑的肌肤将胸脯的轻微起伏传达出来。

女人在云雨之后，或许还在细细体味逐渐扩散开来的充实的感觉，而男人在这一瞬间已经清醒了。这会儿却显出男人的麻烦之处了，伊织此刻全身感受着笙子的体温，略微感觉到倦怠，同时还有一丝悔怅。自然倦怠是因为交欢之后的虚脱感，而悔怅的心情则有些复杂了。

最近一个多月来与笙子的紧张关系看来总算冰雪消融了。造成关系紧张的原因不必再去计较，欢悦之后，以前的所有不愉快都变成了不值一提的琐碎小事。从这个意义上讲，今天的约会对两个人来说都意义重大。

然而，这样一来，他与笙子的关系又将加深一步。这虽是伊织所期望的，但同时在它的前面又伴随着沉重的不安与精神负担。如此下去，与笙子的将来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已经拖拖拉拉过了四年的时光，至今还是没有结果，原因既是由于妻子一直不答应离婚，也是因为伊织始终下不了决断。此刻伊织的不安，既出于对这种状态的焦虑，同时也来自上司与女下属这层关系的难以拿捏，更何况又隐隐约约掺杂了阿霞的影子。

任是谁陷入这种复杂且前景迷茫的境地，都会感到悔怅，不堪负担的，可是伊织此时的心情，除了有一点犹豫动摇之外，毋宁说还有一点横竖豁出去了的感觉。反正不管与谁结合，结果还不是一样？无论开始的时候多么相爱，最后紧张和兴奋都会逐渐消失，只剩下倦怠的感觉袭上心头。

女人往往在上床之前彷徨犹豫，而男人则更多的是在结合之后感觉迷茫和烦恼不已。

接到阿霞的电话，是在和笙子小别重欢后的第二天下午。

“电话打到您的工作单位，实在不好意思。”阿霞首先为自己的唐突致歉，随后稍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明天我要到东京去，不知道您在不在公司？”

“在啊，你大概几点钟到？”

“要下午了，大概三点钟左右吧。”

明天下午两点钟，有家建材供应商约好要来拜访，带些新的建材样品来请伊织过目。

“晚上不行吗？”

“真抱歉，晚上六点之后我必须去个地方，有点事情办，如果您忙的话那就算了。我只是想打个电话试试，看您是不是会有空。”

“你等等，要不三点钟你直接到我公寓来，怎么样？”

假如不是在事务所碰面，而是在自己住的公寓里见，那么三点钟之后应该没问题。

“您不必为难，都怪我太突然了。算了，我想就不去打扰您了。”

“不要紧啊，我这边没关系的，你三点钟过来吧！”

“可是……”

“我等你。”

虽然这通电话不是笙子接转过来的，但电话中讲得太多，万一让其他女职员感觉到点什么又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伊织说罢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不管怎么说，已经许久没听到阿霞的声音了。回想起来，与村冈喝酒那一晚和阿霞通过一次电话，到现在两个星期过去了。当时或许因为是深夜，阿霞的态度有些冷淡。这事伊织一直记在心里，那之后便没有再给阿霞打过电话，不过他并没有忘记阿霞，独自一个人喝咖啡的时候，或者夜里走在人行道上的时候，都会感觉到阿霞突然出现在身旁。

然而这段时间里，阿霞却全然没有打过电话来。伊织不禁想，这样下去，与阿霞的关系也许就此结束了，他心里明白，即便结束也是毫无办法的。要说起来，昨天夜里之所以会与笙子重修旧好，不能说一点也不存在对阿霞断了念的因素。

“明天，三点钟……”

伊织自言自语着，顿时感觉全身又充满了紧张和兴奋，这种略带压抑却很充实的感觉，是与笙子在一起时所感受不到的。

伊织一般都是将近中午时才到事务所。虽然起得不十分晚，但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情，他总会安排出一些时间在书房里看看书、写点稿什么的。一到事务所，总会被各种杂事缠住，晚上又经常外出有饭局，因此早上这段安静的时间对伊织来说是最宝贵的。

阿霞打来电话的第二天，上午十点，伊织拨通了事务所的电话，笙子接的电话。

“所长早！”

或许是因为两天前两人刚刚重欢过，笙子的声音显得非常明快。伊织感觉到一丝放心，接着告诉笙子今天自己不去事务所。

“可是，下午两点钟MK建材的加藤先生要来拜访您的呀，然后，还安排好了要和丸友商事的人见面呢。”

“那两个人都不用我亲自见吧，能不能安排浦贺君代我见一见？”

浦贺三郎已经在伊织手下工作了十年，是个很有经验的建筑师，也是伊织最信赖的职员。

“那么，今天一直待在公寓吗？”

“手头积了一些活儿要做，在家里做总比在事务所更加静得下心来嘛。”

“明白了，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会往那儿打电话的。”

放下电话后，伊织呼了一口气，毕竟撒谎让他感到有些不自在。今天不去事务所的真正理由是下午阿霞要来。当然，笙子是不知道的，电话里她也没有起疑心，可以说谎话说得还顺利，但过后却让他怎么也摆脱不掉一种负罪的感觉。

生活中的伊织不擅长撒谎，他编的谎言往往最后都被识破。倒不是他自己说漏嘴，也不是因为被人抓到什么证据，而是因为他不知不觉地便会在态度上有所流露。说他本性善良那是客气，或许说他做事不够缜密来得贴切。

不光是伊织这样，所有的男人大概都是如此。总体说来，比起男人来，女人更加擅长撒谎，其原因一方面是男人比较粗枝大叶，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撒谎时的心理准备有所不同。

大凡要撒谎，必须毫不踌躇，态度坚决得让自己都几乎相信那就是真的，在这一点上，女人的胆识要超过男人。男人往往左计右算的，逻辑一大堆，但最终却因胆识输于女人而功亏一篑。

笙子那儿总算编了通理由蒙混过去了，但还有一个人却让伊织颇感棘手，那就是女佣。女佣因为每天都会到家里来，就不那么容易蒙混了。

富子一般中午之前来，先给伊织张罗早餐午餐并在一起吃早中饭，随后打扫房间，间或再做些伊织交代的杂活，然后回去。伊织不可能全天待在家里，因此并不清楚富子每天干活的具体细节，基本上应该是下午三四点钟才离开。

可今天下午三点钟阿霞要来，在这之前不想法将富子支走就有点麻烦了。

虽然富子只不过是伊织请来做家务活儿的女佣，即使阿霞来似乎也没必要介意。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富子表面还是本分老实，其实对伊织的私生活大有兴趣。早些时候阿霞来过这里之后，她那双尖利的眼睛一下子就发现了阿霞落下的发卡，并且得意洋洋地当着伊织的面丢进烟灰缸。今天要是让她和阿霞打个照面，她一定能猜到阿霞就是上次落掉发卡的女人。

怎么才能让富子早点离开呢？

正在伊织苦思冥想的时候，门铃响起，富子开门进来了。

“就在刚才，下面那个拐弯的地方，一辆出租车跟一辆摩托撞了，骑摩托的人受了伤，救护车都开来了，好多人在那儿围观呢。”

富子每天一进屋总是先报告外面发生的新闻，连今天电车很拥挤啦下雨啦等鸡毛蒜皮的事情，到了富子的嘴里都成了大新闻。

“今天我想一整天在家做点工作，你打扫完了就可以回去了。”

“不需要做饭吗？”

“做饭嘛当然需要，不过到两点来钟我一个人也没什么问题了。”

“今天洗衣店的人要来，还有天气这么好，我想把床垫子拿出去晒一晒。我在隔壁房间做，会吵到先生你吗？”

“那倒没有。不过今天做的工作蛮伤脑筋的，所以我想一个人好好地思考。”

本来让她早点回去她应该感到高兴才是，但是富子却不屑地别转脸，朝厨房间走去。

她是个心细敏感的女人，莫非已经察觉到伊织将与某个女性在此秘密约会？伊织只不过告诉她可以早点回去，不应该猜到什么的吧？反正，在自己的家里与女人密会，就不得不处处小心谨慎，这也是自筑藩篱，自作自受，哪有那么自由的？

这会儿，伊织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吃着中午由女佣富子做的早中饭。以前早中饭总是简单的几片烤面包外加一碟炒蔬菜，现在如无特别吩咐，则改成了熬粥吃。一年前，伊织去京都的时候，酒店里的早餐就是粥，他觉得特别好吃，于是后来也让女佣给他做粥吃了。跟烤面包比起来，粥既口味清淡，又养胃。

不过说是熬粥，其实不仅仅是用糯米加水点火煮便可，做起来相当复杂。粥里还要放香榧子或红枣，秋天则加板栗肉等。红枣必须先放在开水里浸泡醒几个钟头，板栗则要剥去硬壳和里面那层衣，不是一般的费工夫。这种事情年轻的女佣是不肯做的，幸亏富子上了年纪，对此倒不嫌麻烦。说句夸张的话，正是因为每天早上特别美味的粥，伊织才愿意请富子帮忙做家务活儿的。

伊织吃饭的当口儿，富子先进书房打扫，等她打扫完了，伊织又关照一遍，告诉她今天两点钟就可以回去了。

“可是，这边的房间还没打扫呢。”

“现在打扫也来得及嘛。”

富子正收拾碗碟，闻听此言停下手来问道：“先生是不是觉得我在这里打扰你了？”

“不，哪儿的话。不过今天的工作真的有点棘手啊。”

富子不言语了，默默地走到水斗边洗碗碟。从背后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但是从哗啦啦的流水声和她肩头剧烈的动作，看得出她很不高兴。

唉，雇个女人做事就是麻烦。

可是话说回来，大白天的与一个有夫之妇约会，伊织的想法本身就很轻率，所以也没什么可说的。

早知如此，不如在外面见面了，然后带阿霞去酒店省事多了。不过阿霞可能不喜欢那样，再说大白天里堂而皇之地进出酒店，伊织也没有那个勇气。

伊织重新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过了将近半个小时，富子敲门走了进来。回头一看，她已经穿好了外出的衣服，手上提个纸袋。

“先生，两点钟到了，我就不打扰你了。”富子尽量装得说话客客气气的，但是话里明显含着刺。

“明天是不是不用来了？”

“不，当然还得麻烦你来喽。”

“那么我失礼了……”

富子的态度恭敬得叫人受不了，随即转身离去。听到“哐当”一声关门的声音，伊织赶紧走到门口查看，不见富子的鞋子，这才确定她确实回去了。于是从屋内锁上房门，一颗心总算放下来。

接下来一个钟头，伊织伏在书桌前工作，可是一直无法顺利进行。虽说是积了一大堆工作，必须一个人静下心来处理掉，可是一想到阿霞马上要来，他怎么也沉不下心做事。这种感觉，已经数年没有体验到了。伊织一面心想自己到了一把年纪居然会变得如此幼稚可笑，一面却又觉得这样也未尝不是好事。

有个说法叫作“与年龄相称”，就是说时刻将自己在世人面前的形象和世人对自己的评判放在第一位，以此作为思想和行动的基础，做事不逾规。但伊织觉得，倘若按照那样的标准处世的话，人就会毫无生气，终老一生，自己的才能也必定枯竭无疑。伊织又伏案工作起来，不时地抬头望望窗外。就在这样的心神不宁之中，时钟过了三点，可对讲电话还是没有响起。

伊织住的公寓楼下大门是遥控上锁的，来访的客人必须通过门旁的对讲电话与要见的房主联络，房主同意上来，就按一下房间里的遥控键，打开锁让其进门。

阿霞此前来过两次，但每次都是同伊织一起进门的。也许她不清楚开门的方式吧。想到这里，伊织站起身来，恰在此时，电话响了。一瞬间，伊织还以为是事务所打来的，拿起听筒，传出的却是阿霞的声音。

“我现在就在您家附近，上去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楼下的大门锁着，你通过对讲电话打上来。”

差不多已经三点十分了，但即使这样，明明已经到了公寓附近仍要打电话确认一下，这正是阿霞做事缜密一丝不苟的体现。

看来她确实就在公寓附近，因为过了不到五分钟，阿霞就出现在门口了。今天的她，还是一身和服打扮，青色的结城绸[1]配淡灰色的腰带，手上提着手提袋和一只用纸包起来的小包。

“不打扰您吧？”

“请进吧！”

伊织将阿霞让进玄关，随后关上门，锁好。

“一直在等你哩。”心情复杂，百感交集，伊织不禁用稍稍发怒的语气说道。

阿霞立即低下头赔礼道：“不请自来，真的很对不起。您的工作不要紧吧？”

“没关系。快进来啊。”

阿霞点点头，转过身，背朝着屋子，弯下腰将脱下的木屐摆正。伊织站在她身后，看见她发际盘起的脖颈，从线条漂亮的领口还隐约看得见里面衬褂的白色领子。伊织移开视线，回到起居室，阿霞跟在后面走进屋子，眼睛朝厨房间看去。

“我带了束花来，上次那只花瓶还在吗？”

“上次的山茶花太谢谢了，我欣赏了好一阵子哩。”

“这个花不知道您喜欢不喜欢。”阿霞说着，打开白纸包着的包，露出一枝白色的芍药，“我把它插在这里行吗？”

阿霞站在水斗前，从橱柜抽屉的纸盒里拿出修理枝叶的剪刀，开始插起花来。

伊织坐在沙发上，望着在插花的阿霞的背影，说道：“上次贸然打电话给你，不好意思啊。”

“唔，倒是我失礼了呢。”

“那么晚给你打电话，当然是我不对。那以后，我好好反省了一通哩。”

阿霞将芍药拿在手上，端详了一下，举刀剪去多余的枝叶。

“一开始只是想稍微喝一点的，结果喝多了。最后村冈还给我提出了忠告哩。”

“什么忠告？”

“他说不可以爱上你。”

阿霞好像没听见似的两手捏着枝茎将花插入瓶子。

“他什么也不知道。”

伊织这么说的时候，阿霞刚好转过身来问道：“把它放在哪里？”

装饰橱的正中央，有个可放一台电视机的空处，伊织朝那儿努努嘴示意，于是阿霞捧着花瓶，将它放在那个位置。

“会不会碍事？”

“不碍事的。真是太漂亮了！”

白色芍药的花瓣和烘托着它的一片绿叶，与素雅拙朴的备前花瓶相得益彰。多了瓶花的点缀，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显得华丽起来。

“我一直觉得芍药花是很艳丽的，可是这么一看，好像有点孤寂冷清啊。”

“白色的芍药，而且只需一枝，这才是最有韵味的呢。”

伊织点了点头。他本想说“很像你”，可是话到嘴边打住了。上次阿霞拿山茶花来的时候，记得就曾说过跟她很神似。一会儿像这个，一会儿像那个，听上去就好像在说什么也不像，反而让人觉得有点矫揉造作的感觉。不过此刻，伊织真的是觉得阿霞与芍药有几分神似。山茶花洁白而矜持的形象，实在太像阿霞了，但是芍药温静素雅的华丽，不也像阿霞的品格吗？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不约而同地侧过脸去看了一眼芍药。

“您很忙吧？”

“不算太忙。不过，我以为跟你再也见不到了，为此我心神不宁，你也不打电话来。”

“您是说让我给您打电话？”一瞬，阿霞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望着伊织。

伊织清醒地记起来，阿霞毕竟为人妻子，尽管与她有过两次肌肤之亲，但也不能指望她主动给自己打电话呀，那样似乎过于苛求了。

“深更半夜的，打电话过去确实失礼，我下次白天打给你吧。”

“有可能是家里的佣人接电话，不过，她是个聪明人，不要紧的。”

伊织心里“咯噔”一下。阿霞的态度如此积极，这还是第一次。以往她总是采取逃避的态度，仿佛被伊织追得没办法，才不得不应付一下似的。

“你今天是从哪里过来的？”

“到日本桥百货商店的花卉展去了，我也有展品展出，虽然拿不出什么好的作品。”

“哟，那我一定得去欣赏欣赏。”

“惭愧，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伊织又看了一眼花瓶里的花，尽管花很普通，只有一枝，但是插在瓶中，却有一种非比寻常的魅力。

“那么，六点钟……”

“在酒店和花展的主办者碰面。”

看来，阿霞是忙里偷闲出来与伊织相会的。可是，六点钟在酒店与花展主办方碰面的话，现在剩余的时间最多也就两个钟头。伊织望着芍药花，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诱使阿霞上床。

要想正确读懂女人的心实在太难。从细密的日程中觑个空档，大白天到公寓来相会，无疑说明阿霞对自己怀有好感，也许对她表白爱意也已经时机成熟。然而即便如此，阿霞是不是愿意同自己再次共享床笫之欢，伊织仍然没有自信，因为从说出“爱”到再往前一步，是男人无法掌控的。

阿霞已经容许伊织接触过她的身体，此刻也只有两人相对而坐，从前面的过程来看，自然会再次容许伊织。但即使处于这种状态，女人也有可能拒绝，她会说自己只不过是来看望他，并没有其他想法。男人如果将渴求的欲念暴露无遗，反而会把女人吓退的。

当然，并不是说害怕女人说“不”便只有畏葸不前了。万一女人心里不甚愿意，只是迫于情势勉强迎合的话，过后只要一想起来就会埋怨不已：“那个没良心的。”换句话说，对于女人，这种时候的氛围是非常重要的，要想上床，时机的掌握比甜言蜜语的运用更重要。在一种极其自然的状态下，女人更加容易听从男人与他一起上床。也许女人内心在焦急地等待，心想男人为什么就不懂得制造点浪漫的气氛呢？

可是，要怎么做才能制造出一种令女人容易迎合的气氛呢？这着实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因为制造气氛容易，可女人喜欢什么样的气氛却是因人而异的，而且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尤其现在是白天，午后明媚的阳光从阳台潜入房中，屋子里亮晃晃的，若非激情难耐的年轻情侣，大白天里共赴巫山之梦实在难以想象。

伊织悄悄看了眼手表，三点半。离阿霞去参加晚上的碰面会只剩下两个钟头，考虑到阿霞要脱穿和服，真正的时间只有一个来钟头。

“再不抓紧时间的话……”伊织暗自对自己说。

然而直截了当地说“到卧室去吧”实在唐突，伸手去拥抱阿霞也显得滑稽。最理想的结果当然是既去了卧室，又不刺伤阿霞的自尊心，也不损害伊织自己的自尊心。

要命的是两人现在坐的位置。如果并肩坐在一起的话，可以轻轻伸出手去，搂住阿霞的肩膀，可是坐在对面，就没法伸手去搂了。

没办法，伊织只好站起身，走到厨房间去倒了杯水喝，然后假装找东西，慢慢地踱步走到阿霞的身后。阿霞美丽的脖颈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现在是绝好的机会……”伊织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对他说。爱，其真其深的程度固然重要，时机也不可或缺。“那时要是这样说的话”“如果这样做了的话”……男女之间像这样的懊侬悔悟不可胜数。当时也许愿意接受而现在却不接受，或者现在愿意接受而当时却不接受，由于时机不对失去的爱情简直多如恒河细沙。

现在如果回到沙发上重新坐下，两人只能面对面隔着，聊聊花，谈谈工作，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眼睁睁看着时间逝去而已。尽管照样不失情趣，但是两个人约在公寓见面就毫无意义了。而且，无论如何不会有两人间的爱不断加深的切实感觉。

女人说不定光是见面就满足了，但男人却希望更进一步，肌肤相触，直至结合。一旦有了较深的关系，以后若是轻描淡写的约会，便会觉得平淡无味了。

站在身后不知过了多少秒钟，阿霞大概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她回头朝身后看。就在这刹那间，伊织的手勾住了她的肩膀。阿霞的上半身动弹不得，她扭着脖子轻轻摇了摇头，嘴里喃喃道：“别……”

伊织没有理会，捧住她的脸朝自己身边凑近。

“不……”阿霞再一次表示拒绝。

可是伊织却不听。此刻，他不相信语言，而更相信身体做出的反应。

反扭着的身体慢慢地安静下来，柔软下来，终于，阿霞张开嘴唇，伊织的舌头趁势而入。

长时间的热吻之后，伊织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刚才的情景很奇妙：阿霞坐在沙发上，头转向后面，接受着伊织的吻，而伊织半跪着，越过沙发抱住阿霞的身体。从窗帘透进来的午后的阳光，和煦地照在阿霞的脸上。阿霞眉头微蹙，好像在忍受什么痛苦，眼角则微微在颤动。

有了一个契机，往下就无需犹豫了，只要顺着已然走过的路走下去就可以了。事实上，既然走到接吻这一步，中途停顿下来反而煞风景。伊织不想就此停下，他拥着阿霞移步到了卧室。

阿霞仿佛央求似的道：“六点钟真的不去不行啊。”

“知道了，保证六点钟之前让你赶过去就是。求你了。”

伊织的嘴凑在阿霞耳朵边恳求，似乎令阿霞彻底软下心来。

“那么，您等一等。”

说着，阿霞背过身去，开始解和服的腰带，但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还是太亮了。”

“所以我把窗帘拉起来，让它暗一点嘛。”伊织将卧室的窗帘合上。可是，即使隔着一层纱窗帘、一层厚布窗帘，明媚的阳光还是拼命地钻进屋子里。

“真是……”

“我不看行了吧？”伊织先爬上床，信誓旦旦地说。

可阿霞还是踌躇不动，手里攥着刚刚解开的腰带。

“好了，我把眼睛蒙起来。”伊织说着真的张开两手捂住面孔，阿霞这才徐徐地脱起来。

“眼睛没睁开吧？”

“当然啦。”

伊织答得很干脆，可是两只手掌后的眼睛却睁了开来，从手指缝可以清楚地看到阿霞的动作。像此前一样，阿霞衣服搭在肩头，一根一根抽解着腰带。

伊织一面偷偷觑着，一面在脑海里浮现出“无上的幸福”这句话。现在这个瞬间，用“无上的幸福”来形容是最贴切了。再过片刻，阿霞就将扑进自己的怀里，就如同美玉在握一样。不过严格来讲，现在还未成为自己手掌中的宝玉。尽管这即将成为现实，但是仍留着一丝未来的余地，这种即将触及现实前一步的欣喜，比已经触到现实那一瞬间的欣喜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

伊织正沉浸在“无上的幸福”中遐思，阿霞只穿着件贴身衬褂，弓着身子站到床头。

“可以进来吗？”

伊织没有回答，只将被子的一角掀开。阿霞又轻声喃喃说道：“真是的……”

还是刚才那句话，但此刻它或许包含着另一层意思，那是对大白天脱掉和服投入男人怀抱里的自己的困惑与自责吧。

表面上看，诚然与前两次约会是相同的程序，但内容却有很大的不同。毕竟已是第三次，双方多了些亲近感，因而伊织的要求比上两次更为大胆，阿霞则像是酬酢似的报以同样的奔放。

终于，激情狂癫的一刻过去，乱云暴雨平息了，些许的倦怠也随着安详宁静的感觉一同袭来，不过却不同于和笙子在一起时的那种倦怠。此时伊织的倦怠疲惫纯属肉体上的，全然不是精神上的，甚至，由于感觉阿霞离自己更近、结合得更加深了，在这疲惫中还洋溢着一种充实感。

虽然阿霞并没有亲口表示过，伊织也没有用言语确认过，但是，从交欢时阿霞的那种反应，以及完全卸去了防备状态的肢体上，伊织确信，两人的结合真的更加深了。

此刻，阿霞的脸轻枕在伊织的胸口，极度放松地匍匐在床上，钻入被子时还穿在身上的贴身衬褂和衬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除掉，身体全裸着，随着呼吸不时轻轻起伏。伊织尽兴地感受了一番阿霞身上的温香，然后搂住阿霞，将她拉近身边。阿霞的两腿微微张开着，伊织将腿探入股间，轻轻摩挲，戏弄狎昵。大概是触到了阿霞的幽秘之处，她震颤了一下，随即下半身扭动起来。

前两回，伊织没有勇气这般狎戏，而且阿霞也没有那份从容来接受。今天第三次朝云行雨，两个人终于慢慢放开，回复到最自然不过的状态。

隔了一会儿，阿霞轻轻“啊”了一声，或许是对自己的身体再次开始做出强烈的反应而感到羞惭。伊织美滋滋地沉浸在她的反应中，继续不停摩挲着。

“别这样……”

阿霞呻吟着，身体缠住了伊织，伊织却在这时候停止了动作。

“啊——”

阿霞的声音里似乎有种不满，她把脸从伊织的胸口移开。

“怎么样？”

“……”

“还好吧？”这样的询问，也是前两次所没有的。“你太棒了！”听了伊织喃喃的话语，阿霞好像放下心来似的，将黑发遮住的脸重新枕到伊织胸膛上。

阿霞的头发柔软丝滑，用手一捋，如涓涓细水般从指缝间流垂而下。来公寓之前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发型，现在彻底蓬乱了，披散在肩头。伊织腾出一只手，轻轻抚弄着她的秀发，同时情不自禁地思绪飞扬。

此刻两人所做的事情，阿霞在辻堂的家里会不会也做？在那个叫高村章太郎的男人面前，阿霞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狂癫，像这样温顺地依偎在他胸前？

销魂之后，为什么会想到这种事情？或许正因为欢悦了、满足了，所以脑子里才浮出这种想象吧？因为自己越来越爱阿霞，所以心里就无法容下阿霞与其他男人狎昵和欢愉的影像。

这个身体柔媚、姿态妖娆的女人，究竟是怎样在自己和另一个男人之间流转飘悠的？

“这种事情，你和他……”伊织忍不住想问，但终于止住了。心里再想知道，也不能如此冲动，多跨出去半步，两人间的关系就会分崩离析、灰飞烟灭。无论男女，都绝不能踏入对方的家庭，有时候沉默不语也是令爱情持续下去的真谛。

伊织明明知道这个道理，却怎么也难抑嫉妒之情。嫉妒，在他心里像簇火苗一样，在燃烧，在蹿腾。

“为什么……”

伊织再次想开口，最终还是咬住没有说出来。

伊织已经产生错觉，他将阿霞丈夫与自己的关系颠倒过来看了。阿霞的丈夫是捷足先登者，但是伊织却将他视作了后来者。插足的第三者明明是伊织自己，现在他却好像被戴了绿帽子似的，对阿霞丈夫莫名地嫉妒和愤怒。

“……”

为了赶走脑子里的一片混乱，伊织抱紧了匍匐着的阿霞。

“不想离开你……”

阿霞似乎在应答似的，将脸朝伊织贴得更近了。

“我不想让你回去。”伊织喃喃道。

阿霞在他臂弯中轻声答道：“那我就在这儿待下去啦？”

“……”

“其实，您会很为难的，对吧？”

出乎意料，阿霞显得非常清醒。

或许女人面对爱情时比男人更加现实。表面上看，女人几乎无一例外都很罗曼蒂克，但那不过是在投入爱情到结合的过程中，从这里再往前一步的话，女人就会显现出其本能的现实性。

“不想让你回去”，这既是伊织的真心话，也是一时沉溺于感情的不自觉的流露，他只想告诉阿霞他的这种感觉。现实生活中，即使没有将女人拴在自己身边的自信，但出于爱，男人们经常会将这类爱的嗫嚅挂在嘴边。可是女人就不同，她们并不认为这只是句沉醉在爱的氛围中的台词，于是常常会反诘道：“真的可以不回去吗？”她们对情话的理解仅止于字面，而不去理会其中戏谑的成分。

这一方面说明女性对语言的较真儿，另一方面也暴露出女性缺少必要的圆通。

其实，阿霞本就没有将伊织的话当真，所以回了句“会很为难的吧”，似乎一下子看穿了伊织的内心。她不是小孩子，不会因为伊织说“不想让你回去”，便真的留下来，然而她那句“会很为难吧”，却暗含了一丝揶揄：明明没有这种自信，何苦说这种大话呢？

男人说话含糊其词，反而会令女人无所适从，毫不现实的话少说为妙。一句台词，瞬间在男人和女人之间漾起微妙的涟漪。

“哟，该起来了。”

阿霞好像已经忘记了刚才的话，眼睛朝四下张望着。看来伊织的甜言蜜语非但没有让她陶醉，反而令她的头脑更加清醒地回到现实中来了。

“才刚刚四点多点嘛。”

“可是，头发还得重新梳呀……”

确实，接下来还要梳头、穿上和服，想想其实时间挺紧的。

“你要是真的想留在这里，我是没问题啦。”伊织仍不舍刚才的话题，“你回去之后，又好像变成另一个人了。”

“可是，我一直是在想念您的呀。”

“那为什么一个月都不来个电话？”

“也许是……害怕。”

“害怕？”

阿霞点着头说：“我害怕我自己。”

伊织将搂得紧紧的手松开，身体往后退一点，望着阿霞：“是因为对自己害怕，所以才不给我打电话？”

阿霞点点头，从伊织的臂弯里挣脱出来，眼睛望着天花板：“这种感觉，男人是不会理解的吧。”

虽然不想被这样轻易下定义，但是伊织对此确实无法理解。

“你害怕自己什么呢？没什么好怕的嘛。”

“假如给您打电话，听到您的声音，我怕自己会抑制不住赶过来呢。”

“那不是蛮好嘛，我一直都在等你呢。”

“所以说麻烦嘛。您也许和哪个送上门来的女人见过面就完事了，我可做不到那样。”

这话倒不假，同样是爱情，对于男人的影响和对女人是不一样的，特别是阿霞身为有夫之妇，这种影响可能远远超出伊织的想象。

“见了一面就会再想见一面。”

“我也是的。”

“可是女人不一样啊。”阿霞的脸一半被披散的头发遮着，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一旦想念起来，会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装满了脑子，不像男人那样可以轻易地从中跳出来。”

这种感觉，伊织朦朦胧胧也是知道的。也许女人的思念的确较为强烈，但并不等于说男人就不怎么将女人放在心上。

“就因为这个，你才不打电话给我吗？”

“要是打电话的话，就会想见面，不但给您添麻烦，说不定自己也会难以收拾。我就是怕自己变成这样子。”

不可收拾的话又如何呢？伊织忽然恶作剧地想看看阿霞不可收拾起来是一副什么样子。

“不过，既然两个人都希望见面，那见一面又有何妨呢？”

“不行。”阿霞的脸仍掩在披发下，脑袋坚决地左右摇了摇，然后接着说，“那样的话，就永远没有完结了。”

“可是……”

嘴上说怕没有完结，此刻却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岂不是矛盾吗？伊织内心充满了对阿霞的爱。嘴上说强忍着不见面，而一旦相见则是乱云暴雨，女人在矛盾中困惑、自责的样子，是男人所欣赏的，尤其像阿霞这样举止端严的女性，七颠八倒、迥若两人时更加叫人爱怜。

伊织轻抚俯卧着的阿霞的肩膀，手上充满了温柔。

“谢谢……”

作为爱抚的一方，伊织这样说似乎让人感觉奇怪，但毫不虚伪，的确是伊织的真实感受。阿霞终于主动给自己打电话，两人再次约会，固然令伊织喜不自禁，而更让他感慨万分的，却是这一个月来的空白原来只是因为阿霞怕陷入难以自拔的境地，想见他而又怕见到他，这一点足以令伊织大为安心。

“你今天来，真是太好了。”伊织喃喃道。

阿霞微微抬起脸，问：“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很随便的女人？”

“哪里……”

“说真的，我想我们以后不应该再见面了。今天我本来也只是想见您一面，然后立即回去的。”

“我明白，可是我不放你走呀。”

女人常常需要为自己的行为寻找理由。明明自己想见面，也会因为有了“是对方硬缠着我呀……”“他不肯放我走呀……”之类的理由而令自己稍感坦然。即使尚不至于彻底坦然，但至少会减轻些心理上的负担。

伊织现在干脆自己充恶人，将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只要自己坚持不让她走这个理由能令阿霞减轻些负担，那也无所谓。

“下次还会见面吧？”

伊织将手伸向背贴自己的阿霞的腰。阿霞不着寸缕的下身热滚滚的，仿佛仍留着情事之后的余韵。

“什么也不要去多考虑，想见面就见吧！”

“……”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什么都忘掉了。”

“我在家里时，也是别的都没想，心里只想着您呢。”

这时，阿霞的脚轻轻动了一下，随即身体掉转方向，将头偎到伊织的胸前。

“别无赖了。”

“无赖……”

“我早求过您的。”

阿霞的话很奇特。莫非她把伊织看作无赖，自己是被无赖强使挟制而陷入贼窝的？又或者是想说，为人妻子而坠入情网，就像落入无赖之手的女人一样？

伊织没有应答，他仍在尽情享受阿霞身上的温香。阿霞用“无赖”这个词，着实出人意料，不过细细想来，似乎又不无道理。也许爱情本来就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挟制，而另一方明明想着不能跟他再往前走了，却身不由己地越陷越深。这种不由自主的坠落，既是爱情最令人沉醉、最甘美的地方，又是最令人恐惧之处。

倘若是毫无恐惧的爱情，一开始就不会爆燃。

此刻的伊织和阿霞，很难说谁是“无赖”。阿霞感觉是落入了“无赖”的掌中，但是伊织这边却相反，他好像一个溺水的人，掉进了阿霞的魅力之海。假如阿霞没有这般魅力，伊织是不会被深深吸引的。

即便落实到行动上是男人先采取主动，但诱使男人出手行动的还是女人；即便没有直接做出任何示意，但让人无法抵抗的魅力本身也是男人挟制的原动力。到了这一步，就遑论谁是谁非、谁强使谁受挟了。

可是，阿霞如果说他是无赖，伊织也乐得接受。“爱情的无赖”，这可以说是对男人的一种褒奖，男人求之不得。

“那么，最后你也来当回无赖吧？”伊织低下头说道。

阿霞立即笑了起来：“我想逃出去呢。”

“不行，已经太晚了。”伊织说罢，突然一用力，将阿霞抱得紧紧的。

“啊！”阿霞轻轻呻吟着，痛苦地摇摇头。伊织不理会，继续抱紧阿霞。终于，他松开手，阿霞重重地呼了口气。

“骨头都要弄断了。”

“我就是想弄断它。”

“那不成杀人犯了？”

“是啊，我就是想杀死你。”

“太可恶了……”

阿霞乜斜了伊织一眼，问道：“几点了？”她刚探起上身，立即意识到两条胳膊暴露无遗，于是赶紧将身子缩了回去。

“看一看几点了好吗？”

“你自己看嘛。”

“真坏……”

两人迱逗调情，感觉两颗心贴得更近了。看这情形，是不必担心阿霞从“无赖”手里逃脱了，于是伊织放下心来。他侧身看了一下床头柜上的台钟：“四点十分了。”

“啊，不得了……”阿霞刚想起身，又突然想到什么，“您先起来好吗？”

照这么躺着，阿霞是绝不肯光着身子起床的，磨磨蹭蹭又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了。伊织不想过分为难她，便先起床，走到浴室冲了个澡。当他回到卧室推开房门时，只听阿霞一声惊叫。

“啊……”

她正盘起腿坐在镜子前穿布袜，身上只披了一件贴身衬褂，一只手正在扣布袜上的扣绊。

“我的衬衣在那儿吧？”

听见伊织问，阿霞用手掩住衬褂的前襟，从床边拿过衬衣递去。

“你不冲一下？”

“不用了。”

阿霞似乎不想让伊织看见她惺忪的睡脸，将脸一别，赶紧关上房门。

伊织一面穿衣服，一面回想着，上次在公寓云雨后，阿霞也没有冲澡便回家了。本来，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不过伊织对于欢合之后有些事情比较在意：这样直接回家去，会不会被她丈夫感觉出蛛丝马迹？如果是个敏感的男人，或许会对妻子投怀送抱于别的男人有所察觉吧。

也许她回到家之后再独自入浴？不管怎样，作为一个有夫之妇，伊织对阿霞的处境免不了有些牵挂。

坦白地讲，伊织不怎么喜欢云雨之后迫不及待地去浴室冲洗的女人。以前有过一个这样的女人，弄得哗啦哗啦声音很响，伊织顿觉大煞风景。与此相比，阿霞在情事之后却工工整整地穿好和服，感觉她是在小心地呵护着爱的余韵，这令伊织陡增好感。

某次在宴席上，一位年逾七十的老艺伎感叹道：“如今的姑娘跟男人亲热后，立即就去冲澡，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想的。我们那会儿，将喜欢的男人身上的气息看得很珍贵，整晚上都带着那气息睡觉的。”

如果阿霞也是怀着同样的心情而不冲澡的，那自然令人欣喜……

然而，此刻倏忽间窥见的阿霞的姿相可谓艳态毕露。本来女人要是摆出男人的姿势，看上去会更多一分婀娜娇艳，而阿霞甚至是盘腿而坐了，大概是因为扣布袜扣绊的缘故。但是两腿盘起，股间便不由自主地叉开了，虽然没看清楚，但那姿势已经够撩人的了。阿霞就这样穿起干干净净的白布袜，扣着四枚扣绊，那姿相比平时更显娇艳。

阿霞整理好头发，穿戴好衣物，重新来到起居室时，时间已经过了五点。青色的结城绸和服中间系着灰色的腰带，浑身上下已看不出一点情事的余韵了。

午后的阳光依然明丽。阿霞手举在额头上，好像要遮挡阳光似的。

“喝咖啡吧？”

“对不起，我这就告辞了。”

伊织站起身。虽说走得有些匆忙，但原本时间有限，阿霞也是没办法。阿霞拿起手提包，伊织将她送到门口。

“下次还能见面吗？”

“……”阿霞没有出声，但是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下次一起去奈良吧。”

“什么时候？”

“六月初。上次不是说起过想去那里吗？”

阿霞将头微微歪向一边，似乎在思索。侧面的鬓发轻垂着，遮住了她一半耳朵。

“就住一个晚上，应该没问题吧？”

“再电话联系吧。”

仿佛要赶走瞬间的彷徨不绝似的，阿霞回转脸来，随即低下头，轻声道：“对不起。”

就在伊织点头的同时，青色的和服从半敞的门缝中倏地滑了出去，霎时间从伊织的视野中消失了。

厚重的房门关上之后，伊织呼了口气。

伊织一个人靠在沙发上，两脚舒服地伸展开来。

暮春的阳光在地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天气不冷也不热，使得傍晚的城市中弥漫着懒洋洋的气息。在这懒洋洋的气息中，阿霞正疾步朝会合的地点赶去，腰带紧系，手挟提包，眼睛专注地望着前方。看到她这样的装束这样的行止，有谁会想象到刚才的情事呢？此刻她脸色红艳，肌肤润泽，一定更加美丽迷人。

可是，此时的伊织却在倦怠和无法排遣的空虚感中飘浮。刚刚享受了堪称完美的女人的身体，身心满足，可为什么还会感到空虚呢……

是因为男人的贪婪，还是因为耽误了工作故而愧悔？或者是有一点点体力不济？

[1] 结城绸：茨城县结城市出产的一种茧绸。茨诚自古盛行养蚕业。

余花

繁茂的行道树相夹的银座街道一角，有座白色的七层建筑。在一楼的入口处，自上而下挂着一块木匾，上写着店名“英善堂画廊”。小楼呈细长型格局，临街而立，楼内还有餐馆和进口服装店等一并入驻，但英善堂所占的位置最佳。

画廊本是为陈列作品而设的，因而路过的顾客随意进入，不买也没关系，相当于一家免费的美术馆。不过，如果不是熟客也很难轻易走进，因为不买东西却免费在里面闲逛，多少有点不自在。画廊之所以不像展览会那样人头攒动，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里的画廊，一般进门的地方都放一张小桌，坐着位女店员。在画廊的一隅还有个会客区，画廊的主人和画家朋友们经常坐在那里，一面喝着咖啡之类的饮品，一面天南海北地聊天。进来的顾客有时会觉得被审察被评头论足似的，以至于心神不宁。

跑到银座一带的画廊来买画的顾客，大多是富庶子弟，从这个角度说，光看不买的人也很少进门。

伊织来到写着“英善堂画廊”的店招前，驻足片刻，随即视线移向旁边面向街道的橱窗，里面用玻璃镜框装裱着两幅画。只要稍微对绘画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那是闻名遐迩的日本画大师的作品。

此刻是六月的傍晚，斜阳依然明丽地照耀着。下班的人群熙来攘往，从画廊前经过。

不知道为什么，路过银座的上班一族似乎并不急着回家，而有种慢悠悠地在灯下的街头散步的感觉，大概接下去还要去哪里喝上几杯。伊织身后就有四人一组的男人，大声交谈着，旁若无人地款步走来；在他们后面，还有两个年轻人边走边说笑。

这一带就是银座的所谓“夜总会一条街”，因而人群中不乏身着华丽衣衫、正赶去上班的陪酒女郎。整条街都弥漫着即将到来的银座之夜的气息，这气息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预兆和期待。伊织感受着背后的繁华和烦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橱窗内的画。

乍一看，仿佛被画作吸引而专注，其实伊织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就在前一刻，他本想到了这里便直接进到店里看看的，反正就观赏一下画作，不需要顾忌什么的。

可是，如果阿霞的丈夫在里面怎么办？伊织知道对方，对方却不知道他，因此没什么好怕的。他心里虽这样想，到临门一脚时还是不免有些紧张。

伊织注视着橱窗，暗暗下定决心，于是重新回到门口，推开了玻璃门。果然不出所料，门口右手边有张小桌，坐着位女店员，见伊织进来轻轻颔首致意。伊织以目回礼，然后朝四下巡视一番。

店堂大约有二十坪见方，地上铺着米色的地毯。四周的墙壁上挂着许多绘画作品，尺寸从十号一直到五十号左右，全都是日本画。

伊织知道镰仓的英善堂总店陈列的作品以瓷器居多，而这里则以日本画为主，包括陈列在橱窗里的两幅画，汇集了众多名家的作品，价格不菲，至少上百万，最贵的起码值一千万。伊织一面观赏着画作，一面将视线转向店堂右面的会客区。那里面对面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正在说话，另一个则抱着胳膊侧耳倾听。除此以外，店内还有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在观赏画，看样子只是普通顾客。

伊织之前已经听村冈谈起过高村章太郎，五十四五岁，高高的个子，戴副眼睛，一见颇有学者的风度。可是店内的两个男人都只有四十来岁，一人没有戴眼镜，另一人则身材略胖。伊织朝那里看着，视线与那个胖男人的视线相遇了。这两人不知道是店里的职员还是画家，不管怎样，伊织不想与他们照面，于是赶紧将视线移开。

看了一会儿，发现店堂后面还有两间房间，二楼还有一个陶瓷器展示厅。到底不愧是英善堂，在寸土寸金的银座也拥有如此宽敞的店面。不过，伊织在这里依然没有看见像是高村章太郎的人。

伊织并不知道他今天是不是在店里，只是因为有事到银座便顺道过来看看，谋不见一面也很正常。尽管这样，伊织还是稍微有点沮丧。

在门口那名女店员的注目礼下，伊织走出了店堂。

“好不容易来一次……”

伊织心里这样想着，同时又觉得安下心来，没见到也挺好嘛。

跟阿霞的丈夫碰一碰面，这样的念头伊织不是现在才冒出来的，从最初遇见阿霞那一刻起，伊织心里就燃起了这样的冲动。

与阿霞约会的时候，伊织几乎忘记了她丈夫的存在，全身心沉浸在两个人的甜蜜中。然而欢愉后，看到阿霞做回家的准备、转身离开的背影，突然就会强烈地意识到她丈夫的存在。想往阿霞家里打电话时，或者阿霞给他打电话来时，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她丈夫。

阿霞既然身为有夫之妇，就始终没法无视她丈夫的存在。可是这种事情不是说谋一面就过去的。听村冈说，阿霞的丈夫性格沉静，不像个画廊老板的样子。与这样的对手谋面，说不定反而会失去自信心。

伊织有个朋友曾经与一位有夫之妇相爱，后来偶然遇见那个女人的丈夫，从此脑海里一刻也抹不掉她丈夫的脸，最终与那个女人分手了。想起这件事情，伊织不得不慎重，贸然与阿霞的丈夫谋面，说不定会导致与阿霞的关系变僵，那样可就得不偿失了。

可是，想看看对手的念头依旧难以消除。与跟自己有关系的女人的丈夫谋面，无异于小偷回头去被自己偷盗的现场看热闹，也许只能用厚颜无耻来形容，但明知如此还是想看，大概便是一种本能使然吧。这既不同于单纯的好奇心，也不仅是为了让自己体验到某种优越感，其证据便是，回头去看的一方心里其实也充满了畏惧。所以，或许只能用人们爱看惊悚电影那种奇特的好奇心来加以说明吧。

只要谋上一面，心里便安心了。怀着这样的心情，伊织来到银座，鼓起勇气找到英善堂画廊，但最终还是多此一举。没碰到还算好的，万一真的碰上，说不定反而会惹出麻烦来。

“不管怎样，不再去想他了。”伊织对自己说道。

他朝新桥方向走去，那里绿荫簇簇的街道已经开始闪烁起多彩的灯光来。

伊织笔直来到位于新桥附近昭和大街上的一家酒店。

今天到银座来，是为了参加在这里举行的同学聚会。高中时的同学毕业已近三十年了，幸好有热心的发起人组织，每年都要进行一次聚会。

进入二楼的聚会会场，早有四五十个人在场，聚会已经开始了。聚会采用立式冷餐会的形式，会场中央摆有几张餐桌，上面堆放着各种食品。不过，可能是没支持多久便站累了的缘故吧，不少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边吃边聊着。

高中是男女同校，因此前来聚会的同学中约有三分之一是女性。虽然都已是四十四五岁的人了，但由于有女性在场，依然气氛活跃。女生早已褪去从前未经世故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妇人的气度和韵味；男生也从意气风发的美少年变成了脸庞红里透黑、小腹微突的中年汉子了。

同学中只有伊织一人是搞建筑的，因而除了这样的机会，平时几乎从不会与高中时代的同学相聚。去年和前年由于时间不凑巧，伊织都没参加，今年相见已是隔了两年的再会。许久未见，一见面脱口而出的话多是“还好吗”“最近在做些什么”之类的问候，也有些人得知伊织获得了建筑设计奖，走上前来向他祝贺。

“我们公司的大楼要改造重建了，就交给你来做吧。不过，你获得过这么个奖，设计费开出来一定不低吧？”

同学聚会的好处在于，大家能够回到从前，相互之间无拘无束。说起来每个人都已年过四十，但正值事业的高峰期。

伊织每次参加同学聚会总会情不自禁地想，每个人的职业都在各自身上烙下了印记：当教师的一副教师风度，当银行职员的一副银行职员的举止，做生意的浑身上下就是一副生意人的做派。虽然以前在同一所高中就读，但如今的不同变化却令人饶有兴味。

参加同学聚会的，一般都是事业有成的人，大凡工作中不顺利、失意的人基本上不会参加的。而来参加的人又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春风得意型，一种是意兴阑珊型，前者身为企业内的中坚，上升势头似不可阻挡，大多对部长、董事等更高的职位心存觊觎，后者则对前途已不抱过多奢望，多为普通的职员阶层。

聚会进行到后半场时悄然来到伊织身旁的岸本，却是哪种类型都难以归入的人。他像是就等着伊织身边人都走开的时机似的。岸本高中与伊织同一个班级，个头瘦小，看上去有些单薄和柔弱。学生时代不很引人注目，但因为性格容易接近，加上两人家住得很近，因而经常一起回家。

伊织对岸本印象最深的是，他总能将铅笔削得非常漂亮，在那个还没有卷笔刀的时代，他甚至被人看成具有某种特殊的才能。如今的岸本依然不像其他人那样头发蓬松发白、身材微微发福，看上去明显比别人年轻几岁。

“我最近一段时间经常路过你事务所前哩。”虽说是同窗，但岸本的语气还是颇为客气。

“我倒没留意到。你就在那一带工作吗？”

听伊织这么问，岸本赶紧带着一丝羞赧，递上他的名片：“现在在干这一行。”

只见名片上，在岸本秀夫的名字右上角，印着“Bar·Johnny”。

“店不大，只有五坪左右，就在你事务所前边一点的GB大厦里面，方便的话，请赏光过来。”

被他一说，伊织想起来事务所前面的明治大街上确实有座GB大厦，大厦内有许多酒吧、居酒屋。

“那么，你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在伊织的记忆中，岸本在一家中等规模的贸易公司就职，几年前的名片上好像还印着科长的头衔呢。

“那个呀，去年底辞职不干了。”

“这倒没听说。为什么辞职了呢？”

岸本的表情显得有些为难，但紧接着他说起了个中原委，但是让伊织为他保密，不要传给其他人知道。

原来岸本爱上了公司里的一位女性，发展到同居，却因此在公司里待不下去了，只好辞职。随后，拿了公司发的离职金，于今年三月份经营起了名片上所写的这家酒吧。

“那你家里那边怎么摆平的呢？”

“唉，摆不平啊。我跟我老婆说，把川崎的房子让给她，虽说小了点，外加生活费等等，但她就是不答应离。”

伊织重新打量着岸本。果然，虽说他看着比同辈的人年轻，但脸上浮现出了几道皱纹，暴露出了他的真实年龄。

“有孩子吧？”

“上面那个在念大学，下面的也读高中了，他们倒还能理解我，可是女人实在难弄啊。我真希望不要这样拖拖拉拉的，就离了算了，好合好散，将来还可以坦坦然然地见面嘛。”

听着岸本的话，伊织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的妻子，不禁感觉心头沉重。

见有其他人走近，伊织做了个手势，看着岸本说道：“这么说，你辞掉了上班族的工作，自己做酒吧老板了？”

“算不上什么老板。从公司里出来，想搞点经营的话，也只有这类生意可做了，再说她也想做了试试看。”

说起来，岸本根本不具备做生意的头脑，不知道他的酒吧是怎么经营的。虽然不禁替他担忧，但看来岸本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决定的。

“她多大岁数了？”

“跟我同岁。”

“那么已经结过婚了……”

“一个女儿都读大学了，不过她已经离婚了。”

四十好几的人，因为桃色绯闻而辞职离开公司，这本身已不寻常，又听说对方也年过四十，伊织不禁暗暗吃惊。可再看岸本，脸上一本正经的，令人感受到男人对爱情的诚实。

“那可够呛啊！”

“所以说，想喝酒的话到我那儿去坐坐嘛。我刚才跟熊川也打过招呼了。”

看来岸本来参加同学聚会，就是为了拉几个比较熟悉、亲近的朋友去酒吧捧捧场。想到这里，伊织情不自禁想帮衬岸本一把。

“那你每天晚上都在酒吧吗？”

“基本上都由她打理，我只是十一点钟左右过去一会儿，不想太惹人注意。你要是去的话，随便几时我都会在的，照名片上的联系方式打个电话就行了。”

岸本说着，恭敬地低下头施礼，仿佛忘记了彼此的同窗身份。伊织心里暗想，别看岸本外表好像挺柔弱的样子，想不到却是个极有情义的男子汉，为了喜欢的女人，竟能够下决心走上辞职离婚的道路。

“话说回来，你真有决心啊。”

“我也犹豫过……”

伊织一面点头，一面又想起了与阿霞的事。假如阿霞想与丈夫离婚、和自己在一起，虽说自己不至于失去饭碗，但能不能像岸本那样全心全意地接受阿霞呢？想到这里，他感觉自己仿佛正面临一个考验。

和岸本约好过不久去他店里喝酒，然后两人分开，伊织来到隔壁一桌的梅泽那儿。梅泽旁边聚集了五六个女同学，梅泽性格开朗，因而一直很有女人缘。

“哎，下次一起去玩高尔夫吧？”

声音爽朗发出提议的是一个嫁给内科医生的女同学。伊织不清楚她现在怎么称呼，只记得以前上学时的娘家姓是庄内。

“以后同学聚会定期组织一下去玩怎么样？”

随声应和的是班级里结婚最早的那个女生。在她的附和下，其他女性也纷纷举手表示赞同。

女人结婚之后，似乎大多根据经济状况结成圈子，层次大致相同的人经常聚集在一起，而以前的朋友圈子会因为丈夫的职业、收入等而或接近或疏远。当然更不必说，结婚与否更是交际的标尺，嫁为人妻的常与嫁为人妻的人来往，独身者则与独身者更容易聚结。

“伊织你也一起参加吧？”

那个叫庄内的女同学向伊织发出邀约。读高中时就是个大美人，经常是女同学中的核心人物，看来现在这一地位仍未改变。但毕竟已步入中年，眼角显出几条细纹，腰围也粗了起来。不过她算保养得好的，另外两个举手赞成的女同学，看上去简直就像笨重的装甲车。

“伊织看样子不行啦，人家现在可忙呢。我上次在街上看到他和一个极品美女走在一起呢。”

冷不防听人这么一说，伊织顿时浑身紧张，随即想，看样子只不过是被看到在路上走而已吧。

“好像是位非常有品位的太太呢。唉，怎么没人请我们上街逛呢。”酒精下肚，女同学们也开始有点飘飘然不知所以了。

“虽然上了点年纪，但我们依旧丰姿不减当年呢，对不对？”

一人起头，众人立即群起呼应：“是啊是啊！”伊织笑着从女同学们身旁离去。

女人过了四十，慢慢地开始说起话来口无遮拦，而且非一针见血、点中要害不可，尤其是在昔日的同窗面前，更加放松。但是说得如此露骨，伊织还是感到些许扫兴。也许她们说的是事实，也是心里话，但也不可在男人面前毫无矜持一吐为快。老话说，女人矜持一点好，尽管可能有点过时，但是不无道理。想到这里，伊织禁不住又想念起阿霞来。

同学聚会持续了约两个钟头才结束。大家时隔好久才相聚，几乎没有中途提早退场的，结束后依然结伴从会场一直走出酒店。其中不少人似乎意犹未尽，还不想马上打道回府，即使是女同学，也因为已不需照看孩子，又好不容易来趟银座，正好乘兴痛快地玩一玩。

聚会发起者好像早有预料，见大家依依不舍，便提议道：“如果高兴的话，大家一起到附近的啤酒屋喝几杯吧！”随即又笑着补充道：“当然花费是各自均摊的哟。”

伊织中途已经跟在出版社工作的藤井相约一起去喝酒，于是在酒店门口与众人道别。与藤井是高中时气味相投的好朋友，两人还曾在同一个地方勤工俭学过。至于其他人，虽说相处得都还不错，但同学聚会之外几乎没什么机会碰面，而且工作当中也毫无联系。

藤井如今在一家大出版社任纪实作品部的部长，而伊织则曾经编撰过建筑方面的图书，因此两人可称是有缘。

说来奇怪，同学聚会本是重温旧交的活动，但实际上通过聚会关系越发加深的，无须特意去选择，大多是在工作上具有一定的关联性，或者是具有共通立场的人。事业或者经济上有较大距离的人，往往很难找到共同的话题。

两人一面朝有乐町方向走去，一面商量着上哪家店。两人聚会时都没吃什么东西，所以按照藤井的提议，决定去掩藏在一条小路上的一家日本餐馆，先将肚子填饱。

“那种场合，我什么也吃不下。”藤井说，对此，伊织也有同感。

在小餐馆待了将近一个钟头，接着，伊织领藤井去和村冈一同去过的酒吧。

“你想不想在我们社出版本书啊？”

一到酒吧，藤井突然将话题转到了出版上来，不过此时伊织的心思却在阿霞那边，差不多快到约好和她通电话的时间了。

“加入些京都、奈良的古旧建筑照片，应该会挺有意思的。”

一开始的初衷是和高中时代的老同学相聚，可最后还是免不了扯到工作上去，这也许就是很多男人令人头痛的地方，老是不能彻底丢开工作的事情。

藤井好像时有阅读伊织发表在报纸和杂志上的随笔文章，他建议将这些随笔以“建筑散记”为主题辑成一册书。

“让我考虑考虑吧。”伊织含糊其词地答道。

可是藤井仍不放过，他借着酒劲儿执拗地劝说着：“说考虑考虑，还不知道考虑到几时哩。过些时候，我帮你介绍，与那家杂志社的部长见一面，要不然你干脆就在我们社出得了。你不要光写那种太专业的建筑书，偶尔也编著一两本适合一般读者阅读的通俗书嘛，那样的话容易出名。”

“出不出名的无所谓啦。”

“真是个不求上进的家伙。不是有的建筑师还出演电视广告吗？”

伊织苦笑了一下道：“我失陪一下。”说罢站起身来。

电话在吧台的一端。拽一拽电线也能够得着，不过藤井在旁边说话不方便。伊织走到吧台一端，看了看手表，距离约好打电话的十点已经过了五分钟。伊织记熟了号码，不用查通讯录便熟练地按下按键。

“喂喂……”

尽管四周很嘈杂，但还是一下子便听出来了，正是阿霞的声音。

“是我……”伊织连忙应道，随即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了一遍，“我是伊织。”

藤井在和老板娘聊着，其他客人也都专注于各自的谈话，不必担心被别人听了去。

“现在正和个朋友在喝酒。”

“好像很热闹嘛，是哪儿呀？”

“银座，下午去参加高中同学的聚会。对了，旅行的事怎么样？”

“我去真的没关系吗？”

“当然啦，你什么也不用多想，跟我去就是了嘛。”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跟您一起去啦。”

“真的答应去了？”

伊织脸上情不自禁地浮起笑容，可是忽然注意到藤井的视线正扫向这边，于是赶紧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明白了，那我就按照计划准备了，请明天早上往我公寓去电话。不会有什么变更了吧？”

“不会啦。”阿霞的声音很低，但是很坚决。

回到座位上，藤井迫不及待地问道：“看你的样子好像很开心嘛。有什么好事情啊？”

“没什么，工作上的一点小事而已。”

尽管装作平静，但心里的喜悦还是掩藏不住地露在脸上了。

藤井打量着伊织说道：“你看上去精神焕发啊。今天聚会，你也是所有人当中看上去最年轻的。”

“开玩笑，我一直就样子显老。上次跟黑田一起去喝酒，说是同学，结果老板娘问我留过几年级，真是郁闷啊。”

“黑田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当然不能比啦，怎么看也不容易看出多大岁数。你就不一样，你虽然算不上英俊，但是越来越中看了。”

“你是在夸我呢还是在损我？”

“当然是夸你啦。四十多岁了还说你英俊，是不是感觉很恶心？你的脸看上去春风得意。到底是男人嘛，没事业还是不行啊。要么是你交桃花运了？”

“怎么可能……”伊织急忙否定。

藤井点点头继续说道：“话说回来，跟你老婆好久没见了，以前到你家去过一次，那还是五年前的事了吧？”

“好像是吧……”

话题一转到家庭上，伊织立刻懒得搭理了。藤井却仍旧不住口：“你有两个孩子吧？大的那个应该上高中了吧？”

“嗯……”

“我那个明年就上大学了，也难怪我们要见老了啊。”

藤井的家庭似乎很美满，他喋喋不休地告诉伊织，孩子长得高高大大，早上晨练的时候，小儿子跑得比自己还快，等等。伊织则越听越心灰意懒。

藤井守着个幸福的家庭，而自己则打算与一个有夫之妇一同去旅行，之前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妻子和女儿们的存在，一门心思只想着阿霞。

两个年龄相同的同窗，如今的境遇却相距甚远。

“怎么样，去我家吧？我住在深泽，反正你也是顺路。”

“不了，时间不早了。”

“没关系，我老婆也习惯了。”

“我真的不去了。”

自己的家庭乱如麻，因此伊织不想看到别人的幸福家庭，那样只会令自己心情沉重。

回绝了藤井的邀请，伊织又剩下独自一人。虽然已经十点多了，但是银座活力四射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这就回家似乎意犹未尽，但是一个人继续喝又提不起兴致，这酒喝得有点半吊子。

伊织沿着绿荫浓重的街道朝新桥方向走去。前方有两个公共电话亭，里面都空无一人。

伊织停住脚步，随即走进跟前的电话亭。他不知道往哪儿挂电话，只是独自一人信步走来，漫无目的地折了进去而已。可是，电话亭四下透明，不打电话却站在里面实在令人生疑，于是伊织想也没想便塞了一个十元硬币进去。

本想打给哪个朋友的，谁知手一触到电话上，却很自然不过地拨起了家里的号码。铃声响过三下，听筒被拿起，伊织顿时感觉有点狼狈。

“喂喂……”

没错，是大女儿的声音。

“哟，是真理子吧？”伊织问。

随即听到女儿用吃惊的声音反问道：“爸爸……怎么了，有什么事？”

“哦不，没什么事情。你好吗？”

“嗯。上次的录像机谢谢啦，很方便呢，下次回来看看？”

“你这段时间在新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

“早上要起很早，挺够呛，不过没事的。下次回家的时候再顺便到爸爸那里坐坐可以吗？我喜欢吃你们办公楼下那家店的法式薄饼。”

“好啊。其他人都好吧？”

“嗯，很好。要不要叫妈妈来听？”

“啊，不用了，我不过想知道一下你们过得怎么样。记得下次有空的话顺道过来哟。”

“知道啦。”女儿挂掉了电话。

电话里女儿的声音十分明快。伊织放下听筒，突然对自己鬼使神差般往家里打电话感到很不可思议。是因为藤井聊起家庭和孩子的话题才想起的？还是因为要和阿霞一起去旅行，下意识地心生愧意而想起来的？

或许是跟家里通过电话的缘故，伊织再也没有兴致继续喝酒了，于是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返回青山公寓。靠在座位上，伊织的心思又集中到了阿霞身上。

最近这段时间，与阿霞约会得比较频繁。自四月底以来，两人已经见过三次面，平均每十天约会一次，其中两次是在白天。看来阿霞白天出来比晚上更加方便。

每次晚上约会，吃过饭，稍稍聊一会儿天，很快就到阿霞回去的时间了。从青山到辻堂，等候电车和转车的时间全加起来，至少得一个半钟头。就算十点钟分手，阿霞回到家也差不多十二点了。

回到家里，阿霞的丈夫是否在家伊织不得而知，他没问过，两人在电话中也不谈及。但估计她晚回去的时候，大概刚好丈夫不在家，或者是趁他即使在家也无须在意的时候。

无论如何，身为有夫之妇深夜回家总归很不方便。一个人乘坐在驶往湘南的电车中容易引人注意，而开车送她的话，半夜三更汽车停在家门口也太过显眼。之前送她那次，便是稍稍驶过家门口才停的。夜深人静的别墅小区里，汽车的声音显得特别响，况且周围住的人家对他人的事情兴许怀有浓厚的兴趣。想想这些，伊织深知阿霞晚上出来赴约非常不易。幸好，伊织的工作说起来挺忙，但是白天总能安排出时间，只要提前两三天做好准备便是了。

“那么，下午怎么样，有空吗？”

每当伊织发出邀约，阿霞总是轻声嘀咕：“大白天的……”看来尽管拉紧窗帘，但大白天投入男人怀抱，阿霞总是有些踌躇和难为情。

“可是，你晚上出来不是不方便嘛。”

这么一说，阿霞沉默片刻，只得应道：“那……我过去吧。”

语气中含着无奈，仿佛囚犯被强令进牢房一样。可要是在以前，阿霞踌躇再三也不会答应大白天出来约会。

看来白昼里的约会，使阿霞慢慢变得大胆起来。其实，任何事情都是如此，一旦体验过，就会产生自信，最后变成习惯，再也感觉不到不安。现在的阿霞，内心对于白昼约会的抗拒感似乎正在一点点消失。

每次阿霞来伊织的公寓，总会带来一束花草。最初是山茶花，一个月后是白色的芍药，后来是铁线莲、万年藤，现在装饰在房间里的则是萍蓬草。每种花草总是与季节相合，或艳丽多姿，或清新温婉，各有风韵。

伊织将每种花草都视作阿霞性格的一个侧面。山茶花欲开还闭的样子，仿佛阿霞的矜持；白芍药似阿霞的纯洁丰饶；铁线莲的紫色，颇有几分阿霞的高雅格调；而萍蓬草则令人联想到阿霞的娇柔妩媚。

每一次，阿霞带来的花草数量都不会很多。山茶花和芍药都是一枝，铁线莲和萍蓬草则是两枝，少得不能再少的花草中，蕴涵了某种自持和克制的美。

伊织第一次约阿霞一同去旅行，是在阿霞带来白芍药的那次。

“到奈良，就住一个晚上……”

当时阿霞只回答说“再电话联系”。之后每次约会伊织都要提起，今天阿霞总算答应跟他一起去了。

伊织去奈良，是因为要就环境问题拜会奈良的地方官员，不过估计用不了一个钟头就谈完了。现在是六月份，虽说还不到非出去旅行不可的季节，但早晚要去，不如趁现在天没热的时候去。

平心而论，伊织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与阿霞一同去旅行。伊织怂恿过阿霞好几次，竭力强调古都初夏之美，可是渐渐地心里不再抱希望，以为计划多半要泡汤。虽然仍不断地发出邀约，但伊织已经将其当作一个遥远的梦想。

正因为这样，当阿霞今天答应去时，伊织心里除了喜悦还伴随着一丝惊讶，一面想：“这是真的？”一面却忍不住想大叫出来：“太好了！”

然而此刻，当伊织独自一人静下来的时候，他又心生不安了：阿霞真的能去旅行吗？即使能去，她又将找什么理由对家里人说呢？

计划是六月的第二个星期五动身。这个日子是伊织提出的，阿霞也没反对。好不容易就要两人一同踏上旅途，可是现在，随着出发的日子临近，伊织却又担心起来：那天阿霞的丈夫会不会在家？既然阿霞答应可以去，理应没问题，可是真的不会有问题吧？

回到公寓，已经近十一点钟了，公寓大门四周静悄悄的。伊织往门前的邮箱里张望了一下，因为午后出门前已经看过，里面并没有新的邮件，只有一张字条，写着有包裹寄到，要他到门卫室去取。可此时门卫已经休息，门卫室门口旁边的窗户被窗帘挡住了。

伊织拿着字条，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大门。正面的门厅很宽敞，靠里面摆着四组靠椅，是用来接待来访客人的，那里的灯也早已熄灭，黑黢黢的一片。伊织正要朝门厅右首的电梯走去，突然有个人影从门厅深处朝自己逼近。

由于四下黑暗，伊织一瞬间辨识不清来者，他定睛细看，才发现原来是笙子。

“怎么了？”

“我以为你回家了，一直在等你呢。”

笙子大概是下了班直接就过来的，身上穿着下午在事务所看到的同一套蓝色套装，手上拎着手提包。

“从八点钟一直等到现在啦！”

“啊，你……”

“哈哈，其实我是十分钟前才到的，刚才在涩谷和桐谷君他们一起喝酒来着。心想说不定你会在家，所以就……”

看样子笙子喝了不少的酒，说起话来舌头有点打卷，手上的包也晃荡个不停。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按了对讲电话，门卫看见，出来给我开的门。”

“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可以来了吗？”

伊织轻轻摇摇头。正好电梯下来，两人一同乘进电梯。

“你一定想不到我会在这里等你吧？不过，我想十一点钟你总该回来了吧。”

是偶然，还是那种所谓的灵感？像这种直觉过于敏感，便是笙子令人害怕的地方。

“吓了你一跳吧？”

“不，没有……”

伊织表面装作平静，但不可否认确实是吃了一惊。现在是自己独自一个人回家，万一要是和阿霞在一起的话，那可了不得了。当然，深更半夜和阿霞一同回公寓是没有的，但送阿霞回家出来倒是可能的。假如那样，在大门口偶然被笙子撞见，就不会像此刻这样太平了。

伊织一面稍感安心，一面却暗自叹服：笙子竟真能伏击啊。笙子知道他今天参加同学聚会的事情，但他没有对笙子说起要跟藤井一起喝酒，况且他们在餐馆吃过饭之后又去了酒吧，所以她根本不可能准确地知道他回公寓的时间，假如两人再去另一家酒吧喝上一阵的话，自然回来就更晚了。虽然笙子仅凭直觉摸准了时间，但她的敏锐感觉着实令伊织瞠目。

其实，笙子一向具有这种敏锐的直觉。五六年前，当她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据说更不得了，她居然能感知到远在长野的母亲跌伤，朋友打电话给她，刚想告诉她，还没等说出口，她便先说出来了。再以前，社会上一度流行折汤匙，笙子也具有此种特异功能。总之，她拥有一般人所不具备的直感，或许可称之为预知能力，旁人对之羡慕不已，而她自己却因此而深感痛苦。

“别人都感觉很恐怖，我自己也烦得不得了，不过，到二十四五岁的时候，一下子就变迟钝了。”笙子曾半开玩笑半自嘲地这样说。

二十四岁，正是伊织恋上笙子之时，莫非笙子因为遇到了伊织感觉才突然变得迟钝的？当时伊织笑着没答话，其实心里却在嘀咕：笙子所说的未必全是无稽之谈。

确实，在不少年轻女性尤其是意念极强的少女脑海里，经常会闪现某种直觉的灵光，笙子大概就属于这一类人。虽说现在感觉迟钝了许多，但依然是伊织这种普通人的想象力难以企及的。

出了电梯走在走廊上，伊织开始想进屋之后的事情。今天离开公寓外出是中午十二点多，那时女佣没干完活儿，还在屋里，是他出去之后才离开的。阿霞最近一次到公寓则是两天前，当时的痕迹应该一点不剩了。所以，即使笙子突然闯入屋子，也不会有任何蛛丝马迹令她产生怀疑。

伊织宽慰着自己，用钥匙打开了房门。果然像他想的一样，进门的地方只摆放着一双伊织在屋内穿的拖鞋，起居室和厨房都收拾得干净整齐，同往常毫无异样。

“屋子还是这么干净啊。”

笙子的声音带着稍许醉意，不过伊织听上去却觉得有些揶揄的味道。

“我想来点白兰地喝，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喝那么多不要紧吧？”

“没问题。你看，我不是清醒得很吗？”

笙子伸开双臂转了个圈，随即从装饰橱的玻璃搁板上拿过白兰地和酒杯，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

“你不喝吗？”

“不，我不喝了……”

“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喝，是吗？”

“哪儿的话。”伊织脱掉西服，解开领带。

笙子一只手端着酒杯，端详着装饰橱里的花瓶：“花真漂亮啊。”伊织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香烟，点上火。

“你知道这花叫什么名字吗？”

花是两天前阿霞带来，插在花瓶里的。

“叫萍蓬草吧。”

初夏季节，在池塘和小河的浅水中盛开着这种草花，花色艳黄，煞是可爱。伊织只觉得它非常娇艳妩媚。

“它的花语是什么也知道吗？”

这下伊织就不知道了。他只是以前在宇治川附近一座小寺的池畔，看到过这种小花，在雨中绽开着两朵。

“告诉你吧，它的花语是‘危险的爱情’！”

“危险的爱情……”

伊织情不自禁地重新审视着花瓶里的花：两枝萍蓬草，静静地插在备前瓷花瓶中，花茎一长一短，高低错落有致。难道阿霞是知道它的花语特意拿来插上的，还是只不过因为应时而拿来的？

可是，看上去明明略显矜持内敛的小花，花语怎么成了“危险的爱情”？如果看花的颜色，黄色确有一丝嫉妒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被赋予了这层含义，这样想来倒也算贴切。

不过，萍蓬草的花色说是黄色，其实更接近金色。在天色阴沉或细雨蒙蒙的日子，它的金色更带有一种娇艳，将周围的水面染成金灿灿的。特别是它柔弱的茎，随水流的波动而轻轻战栗，上面的碎花也随之颤动摇曳，那种风姿让人格外怜爱。想出这样的花语的人，或许就是细微地观察到了其中的风情，因而赋予其“爱情”这样的字眼。

“最近房间里老是摆着漂亮的插花，真不错嘛。”

伊织没有答话，他拿起笙子为他倒的白兰地酒，喝了一口。

也许伊织可以告诉她说，自己托了个对养花颇有心得的人，每星期一两次上门来布置插花。但这种谎言一定会立即被识破。眼下，笙子好像已经知道，花的背后有一个女人的影子。

伊织走到厨房，想从冰箱里拿冰块，不兑水的纯白兰地太辣喉咙了，加点冰喝起来可能会舒服一些。可是从冰格里往外倒冰块不太方便，有两块冰块掉到了地上。要在以往，笙子马上就会过来帮忙收拾，然而今天，笙子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喝着白兰地。

是因为看到新插的瓶花，笙子心里感到不快了？如果是这样，一开始别让她进屋就好了，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伊织没考虑到屋子里摆着插花，这得怪自己粗心大意，不过事情来得实在太突然，他根本无暇将插花掩藏起来。本来静静开放在屋子里使人愉悦的插花，现在却成了自己与笙子新的争执的导火索。

笙子一喝酒就会变得活泼开朗，话也多起来。可是今天的样子却不同于平时，话很少，只是闷头喝酒，似乎巴不得自己大醉一场。

“你去过原宿的GB大厦吗？”伊织想转一下话题，故意没话找话地问道，“我一个高中同班同学在那里开了一家酒吧。”

说到这里，只听得电话铃响了。一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屋子角落里的电话望去。夜深人静，铃声显得特别刺耳，眼看就要下雨的夜空中，沉重的空气仿佛被凝固在了屋子里。

电话铃响了四声，伊织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女人急里忙慌的声音：“呃……”

伊织一听便知道是阿霞。

“您在啊？”

“是啊……”伊织含混地答道，同时将听筒紧紧地贴近耳朵边。

“我还以为您不在呢。那之后，您马上就回家了吗？”

“现在刚回家没多久。”

“嗯，刚才说的旅行的事情，我想问一声：去那边后住的旅馆定了吗？”

“啊，不，那个还没……”

伊织本想让自己的语气尽量亲切些，可是笙子就在旁边，他不能那样，于是语气就很自然地像平时公事公办一样，阿霞立即觉察到了。

“有人在旁边是吗？”

“嗯，是的……”

“那我以后再打来吧。其实也没什么急事，只是您如果旅馆定下来了，请告诉我一声。”

“好的。”

“那再见了。”

伊织点着头，放下听筒，回头看了一眼笙子。

笙子脸孔转向另一边，将白兰地酒杯抵住下巴。

刚才阿霞电话里说的话不知道她是不是听见了……

为了不让笙子听见电话内容，伊织将听筒紧紧贴住耳朵，弄得耳朵都有点痛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电话内容即使听不见，但对方是女性这一点也许已经被她察觉，即使不能肯定，但从自己刚才生硬的语气中，她也一定能判断出不是个关系普通的人。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伊织又走到厨房，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最后，他从冰箱里把奶酪拿出来，递到笙子面前。

“吃吗？”

笙子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

“你事情真多，想必忙得够呛吧？”

“不不，也没什么忙的。”

“我在这里好像打扰你了，我还是回去吧。”笙子说着将手里的酒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这种时候该怎样安慰她？伊织霎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说“再待一会吧”，又想到笙子留下来的话，两人会尴尬相对，不禁泄了气；可就这样让笙子回去，明天在事务所见了面还是会显露出后遗症。

“那么……”

笙子将酒杯里剩下的白兰地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但随即身体摇晃，差点倒下。

“稍微歇息一下再走吧。”

“不，没关系。”

笙子脚步踉跄地走向门口，穿上鞋子，接着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转身对伊织说道：“明天十点钟在建设省召开环境整治委员会会议，下午两点在事务所开会商谈东北项目，然后四点钟帝京工务店的井上部长来拜访……”

笙子一口气说完，伸手握住门把手。

“等一等！”

“不！……”

“我这就帮你叫出租车，你喝成这样子，自己怎么走？”

笙子从后面伸出手来想挥手制止，可是手挥空了，随即上半身斜转过来，整个人失去了重心，向后跌去。伊织赶紧从后面将她扶住。

“你放开……”

“你冷静一下！”

伊织一面喝道，一面抱紧了笙子。笙子一下子安静下来，接着将额头抵在伊织的胸口，抽泣起来。随着抽抽搭搭的哭泣，身子轻微地抖动着，烫成波浪的长发也一颤一颤地晃动。伊织低头看着怀中抽泣的笙子，不禁想起两个月前，就是在这同一个位置和阿霞接吻的情景。

自己究竟爱着谁呢？想到这个问题，伊织自己也说不清楚。现在自己全心全意地思念着阿霞，为阿霞而焦躁不安，想好好珍惜同阿霞的感情，这是不争的事实。为了与阿霞相会，他可以变更工作日程，约会的繁杂、为约会而花费时间等等，也全部可以毫不在乎；阿霞不在身边的时候，更是每一段停止工作的短暂瞬间，脑海里都会掠过阿霞的影子。只要一想到阿霞，伊织就会感到呼吸急促，像个年轻人一样苦恼不已。

跟阿霞比较起来，伊织对笙子却没有这般强烈的感受。他不会为了与笙子见面而耽误工作，也不会硬挤出时间去和她相会，甚至偶尔会对与她约会感到不耐烦。虽然有时也会想起笙子，但那只是在闲暇和放松的时候，而且绝没有那种兴奋不已的感觉。

然而，并不能因此就断言自己已经不爱笙子了。只要笙子稍微心情不悦，或者身子软塌塌稍感不适，伊织仍不由自主地为她担心，不管是什么原因，总想马上去安抚她一下。此刻，他温柔地将笙子紧紧抱在怀里，也是情不自禁的举动，尽管心里感到有点棘手、有点烦，但还是不放心让喝醉的笙子就这么回去。

诚然，伊织对笙子没有面对阿霞时的那种心跳不已的激动，也许是已经结合四年有余，加上每天在事务所随时可见的缘故吧，不知不觉中有了种淡然的安心感。他不需要特意挤出时间安排与笙子约会，因为即使不安排也能相见，而正是这种确定感，使得伊织对笙子渐渐怠慢起来。从某种意义上说，与笙子的相会已经融入了他的日常生活，成为每天平淡无奇的内容之一。乍看好像对笙子的爱的紧张感越来越淡薄了，其实这正说明爱的程度越来越深，已经悄然潜入两人的生命之中。

可是，现在对阿霞激情燃烧的爱又算什么呢？为什么在狂恋阿霞的同时，依然对笙子依恋不舍呢？

对于笙子，一方面有漫长岁月的原因和工作因素夹杂其中，但不可否认还出于对她年轻无瑕的爱。从笙子二十四岁起，两人就结合在一起，笙子一直忠贞于自己，坚守爱情，伊织感觉自己负有无法逃脱的责任。然而，这仿佛只是给自己的一种借口，一旦投入到新的爱情中去，那些都将会变成故纸一张，不再有任何价值。

既然如此，却又不舍得放掉，只能说是伊织脚踏两条船。一边守着笙子，另一边却还在拼命追求阿霞，未免太春风得意了。与阿霞约会的翌日，在事务所遇见笙子的时候，伊织也为自己竟能如此左右逢源而吃惊。

如果真心爱一个人，势必专注于一个而放弃另一个，同时享有两个女人的感情，只能说他对感情贪婪而自私。但伊织明知是这样，却总也下不了决心，叫他放弃笙子和阿霞中任何一个都觉得不忍。

假如问伊织：“现在最爱的是谁？”他会毫不犹豫说出阿霞的名字，但他并没有因此便想到放弃笙子，如果笙子主动提出分手那又当别论，而他却不会主动那么做。

如果硬要分析一下个中原因的话，也许是因为伊织在阿霞和笙子两人身上发现了各自的优点。阿霞作为一个妻子，具有矜持、内敛和深沉的特质，而笙子则具有年轻女性的热情和执着。两人各具不同性格，也不可能将一个人的优点移植到另一个人身上。最终，伊织从阿霞和笙子两位女性身上看到的是一幅理想的图画。

作为伊织这样当然是怡然得意，可是作为阿霞和笙子就完全不是一码事情了，她们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一场三角恋爱的漩涡，而罪魁祸首自然是自私自利的伊织，他没有顾及别人的感受。

想到这里，伊织对怀中的笙子轻声说道：“你先进来吧。”

“对不起……”刹那间的感情风暴过去之后，笙子终于平静下来，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我有点喝多了。”

一会儿狂怒，一会儿雨过天晴，像这样性情刚烈、说变就变的女人心，让伊织感到害怕、束手无策，但同时这种纯粹无杂的纯情又让伊织怜爱不已。

“稍稍歇息一下再走吧。”

伊织轻抚着笙子柔顺的长发，阿霞的身影在他脑海里渐渐远去。

此刻阿霞正在辻堂的豪宅与她丈夫在一起，即使伊织想见她，她也不会跑出来相会。她毕竟是圈在家庭这个围城中的别人的妻子。暂时的断念，令伊织对笙子的爱重新变得新鲜起来。

新竹

六月第二个星期五的下午，伊织站在东京站的十八号站台上，和阿霞约好了两点整碰头。新干线“光”号快车的发车时间是两点十分。

伊织提前五分钟到达站台，此刻手表的指针刚过两点。昨天给阿霞打电话确认过，因此阿霞是不会晚点的，不过伊织还是有些忐忑不安。今天与以往不同，不再是在酒店大堂或是自己的公寓会面，而是两人一同踏上旅途。万一时间耽误，那伊织好不容易定下来的计划就要泡汤了。

伊织又看了一下手表，然后打开在站台小卖部买的周刊杂志翻看起来。虽然内心焦虑，但是明摆着一副等人的样子东张西望，又实在没样子。他的眼睛盯在杂志上，神经却敏锐地感知着周围，很快，伊织就感觉到左侧有视线在扫向他这边，抬头一看，正是阿霞。

“对不起，我两点钟到的，可是搞错了，跑到对面的站台上去了。”

一如伊织所想，阿霞今天一身和服打扮：青色的盐泽丝织[1]无夹里单层和服，配以白色的西阵缀锦织[2]腰带，右手提着一只略大的手提包。周围等车的旅客，纷纷将视线投到阿霞身上。

“车票在我这儿。”伊织注意到了周围的目光，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想今天千万不能迟到，所以一路上拼命赶呢。”

阿霞正说着，列车内的清扫结束，车门打开了。

由于是星期五下午，乘客不算多，其中也有些身背高尔夫背包出行的人。伊织一面朝一等车厢的中间走去，一面小心谨慎地注视着四周。刚才在站台上看到阿霞的时候，好像没遇见熟人，假如遇见熟人的话，伊织倒不会觉得尴尬，只是怕阿霞不自在。

来到车厢中间的指定座位，两人并排坐下，伊织朝窗外张望着。

“黄梅天来了。”

上个星期，关西地区迎来了梅雨季节，两天前关东地区也宣告进入了梅雨季节。

“我对黄梅天倒不是很讨厌。”阿霞举手整了整头发，露出和服袖子里面的白色里子。

伊织点着头心想，自己和阿霞两人的旅行或许在梅雨天气里更加适宜。

列车准点发车。看着列车缓缓驶离站台，窗外东京的街景在慢慢退后，伊织这才定下心来。这样一路驶去，很快就会到达京都，总算顺利地踏出了旅行的第一步。阿霞似乎也有同样的感受，当伊织将目光转向身旁时，阿霞立即报以微笑。

“不会再回头开了吧。”

“到名古屋一直就这样的速度呢。”

天空没有飘雨，不过整个东京的上空都被低低的乌云覆盖，尽管还只是下午两点钟，但是可以看到一些摩天大楼里亮着灯。

“昨天晚上一直担心得睡不着呢。”

“像个小孩子似的。”

“可是，像这样我还是头一次嘛。”

作为妻子，第一次和丈夫以外的男人一同外出旅行，心里没有一丝不安是不可能的。考虑到万一发生的种种情况，惴惴不安也是正常的。

“假如你不来，我打算一直在站台上等，等到你来为止。”

“约好的嘛，怎么会不来呢。”

“不过说老实话，刚才直到看到你之前，我一直不放心哩。”

“好久没出去旅行了，昨天晚上兴奋得就像小学的时候去春游一样。”

列车员走过来查票。伊织一面递上车票，一面在想，别的人会怎么看他和阿霞两个人呢？虽然两人紧靠在一起，但是目光中却不停地注意着周围，看上去不像普通的夫妇。不过从年龄上看，又看不出什么破绽，至少比跟笙子在一起显得自然多了。

“为什么又改成到京都住宿了呢？”

“好久没去了，想在东山那里吃顿饭，明天早上再去奈良。”

“自从高中修学旅行以来，我还没有去过奈良呢。”

“京都去过好几次了吧？”

“五年前去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去。”

“可是，你丈夫……”

伊织刚说到这里，阿霞立即很干脆地摇摇头说：“我从来没和他一起去过。”

阿霞坚决而强硬的口气令伊织颇感意外，他只得沉默不语。

列车驶近新横滨，天空的乌云压得愈加低了，车窗也湿乎乎的，好像下起雨来了。阿霞用手指在车窗上划了一道线，仿佛要再一次坚定一下自己此刻的心境似的。

车过箱根，雨点开始落得猛了。不过毕竟是梅雨天气，雨势不算十分大。列车在一个又一个隧道之间穿梭，每次驶出隧道洞口，看见的山峰和大海都在雨中显得烟雾迷蒙。似乎为了与窗外的情景相呼应，阿霞也安静地依偎在伊织身旁，两人都不说话，只是望着被雨水拍打的车窗，心里感到十分满足。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切切实实地远离东京，这个念头令两人的心贴得更近了。

原以为会一直下个不停的雨，到名古屋附近开始停息，等到达京都时，已经完全放晴了。不过天空依旧云罩雾遮，傍晚的京都街道上早早地亮起了霓虹灯。

两人在车站前叫了辆出租车，直接驶向事先预约好的位于加茂川沿岸的旅馆。

来到前台，填写住宿登记卡的时候，伊织犹豫了：自己的名字好填，可是阿霞的该如何填？是照实填“伊织祥一郎”，然后在下面写上“霞”？还是不写阿霞的名字，只写“随行一人”？

不管如何填写，反正订的是双人床客房。伊织犹豫了片刻，在自己的名字下方写上了“随行一人”。前台服务员简单地看了一眼登记卡，随即招呼其他服务员领他们去房间。

客房在六楼。拉开关闭着的移窗，下面就是加茂川，前方是东山，左手侧可以一览从大文字到比睿山的群峰，不过现在它们一半遮在缭绕的云雾中。离日落尚有些时候，雨后的天空阴沉沉的，灰暗之中群峰的山麓显得更加翠绿。

“现在才真正感觉是到了京都啊。”伊织隔窗望着加茂川以及东山的远近景色，十分惬意，“那边看得见的是八坂塔，它右面是连着的圆山公园和清水寺。”云层虽厚，但是山麓的云好像在缓缓地移动。“等会儿我们去吃饭的地方，就在离清水寺不到一点的距离。”

阿霞点了点头。随着她头部的颤动，微微飘来一缕香氛，淡淡的，带着点素雅的甜味，可能是她将香袋藏在袖子里了吧。伊织被香氛所诱，情不自禁地将手搭在阿霞的肩上，轻轻把她抱住。

“这种地方……”

窗户开着，阿霞有点惊慌踌躇，可是伊织却不管这些，在香氛中用嘴唇贴住了阿霞的双唇。

晚饭预定的是六点半，现在时间还稍早，伊织打算先简单冲洗一下。

“一起来洗吧？”

伊织试着邀阿霞一同入浴。可是阿霞吓得赶紧摇头：“您自己洗吧。”

“不要紧的，来吧！”

“快洗吧，还要去吃饭呢，没时间了。”

“那好，等回来后一起洗。”

“快点，再不去洗就真的来不及了。”阿霞像是在哄顽皮磨人的孩子似的，随即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没办法，伊织只好一个人去冲澡。

匆匆将一路上的汗水冲洗掉，走出浴室，却不见了阿霞。伊织想，也许她有什么事去了前台，于是拿出剃须刀剃起胡须。这时，阿霞回来了。

“我到地下的商场去转了转。这个旅馆虽然小，但很不错啊。”

“我每次到京都来，都是住在这个旅馆，有的时候还订不到房间哩。”

阿霞坐到镜台前。伊织剃完胡须，穿好衣服。梅雨季节来旅行，他想尽量穿得休闲一点，最终选了件米色的西装，还系了条领带。

经过二十来分钟准备，两人下楼来到旅馆门前，乘车前去吃饭。天空依旧阴沉，眼看入夜暑气却还是一点不减。出租车越过加茂川，沿着东大路一路朝南，从三年坂进入山脚。

“阪本食府”就位于这条坡道的上面。这是家专营日式料理的高级餐馆，在东山脚下拥有一处很宽绰的庭院。伊织五年前第一次来这里，以后每次到京都会光顾它，今晚订的是靠近池塘的风景优美的包间。将近二十坪的包间里只有两位客人，显得非常豪奢，而这种豪奢也只有京都年代久远的老店才有。

落座之后，侍者先是端上来抹茶，随即老板娘进来打招呼：“欢迎光临鄙店。先生好久没来了呀。”

老板娘年龄有四十来岁，打扮素朴，性格直爽，很有京都高级餐馆老板娘的风度。她与伊织和阿霞打过招呼后，看着阿霞问道：“这位客人是从东京来的吧？非常漂亮嘛。”

“您过奖了，实在不好意思。”

阿霞慌忙低下头。即使在京都这种地方，身穿和服的阿霞依然显得出众不凡。

习习的凉风从庭院透过低垂的竹帘吹过来，坐在半开放式的包间里，几乎感觉不到梅雨天气的湿热。

“这儿的池蛙怎么了，今晚又休息啦？”伊织望着庭院里石制洗手盆前面的池塘问老板娘。

去年七月，伊织来这里时听到池塘里的蛙在鸣叫，一只池蛙一副唯我独尊的神态，面对宽敞的庭院，“呱——呱——”地唱着悠长的歌。

“也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昨天晚上叫得真烦人，今天却变得这么老实。”

“是一种食用蛙，在这个池塘里生活了好几年，都把自己当成这儿的主人了。”伊织向阿霞解释道，这时池蛙依旧一声不吭。

“喝的给你们上点啤酒可以吗？”老板娘确认好之后便起身离开，屋子里只剩下伊织和阿霞两个人。

“多谢您带我来这么好的地方，真是不虚此行啊。”阿霞说完，眼睛看着地上。只见一幅写有禅语的字轴的左手边，放置着一只素雅的竹瓶，里面插着两枝红百合。

一向对花草饶有兴致的阿霞，目不转睛地看着竹瓶里的插花，说道：“这种看似不起眼的插花，我最喜欢了。”

较之争奇斗艳的西洋花卉，伊织也更加喜欢沉静温婉、富有内涵的花草，比如山茶花。

不多一会儿，侍者端上来凉菜和啤酒。阿霞接过啤酒，给伊织的酒杯斟上。凉菜是当季的莼菜，上面覆着些山药泥，看上去非常爽滑好入口。

“这盛器真可爱。”

阿霞一手握住圆形的木盆把手，另一只手拿起漏勺捞起莼菜，将它盛在放有酱油、醋和绿芥末混合成的蘸料的小碗里。然后拿起纸餐巾，对半一折，拿在左手上，随着筷子的动作而前后移动，端起酒杯往嘴边送的时候，左手也适时地托在杯底。

据说左手最能体现出女性的优雅和妩媚，不知道阿霞是否深谙个中的讲究，反正看着阿霞的举止，伊织只觉得赏心悦目，或许秘密就在她左手的动作上。阿霞的美不仅仅在于容颜，还潜藏于她娴静婀娜的举止中。

从出租车上下来，沿着石板小路走向餐馆时，阿霞左手挟着提包，右手轻轻按住和服的下摆；在门口脱木屐的时候，她右手轻轻提起前襟，后脚的脚后跟则稍稍往上抬起，这样便不至于露骨地暴露出整个脚踝，可见她的处处小心。等到跨过门槛台阶，她回转身跪在地板上，先将伊织的鞋子掉转方向，鞋尖朝外，然后再将自己的木屐靠边摆好。做这些的时候，她微微侧着身子，不让后面等候的人看到她的臀部。

然而此时，站在一旁自上往下看着的伊织，却觑见了正在整理木屐的阿霞半张开的后衣领内白皙的脖颈，只觉得娇艳无比。又看到台阶下面木屐的细绳带摆得整整齐齐，仿佛使人看到了它主人的优雅和高洁，顿时感觉心情异常清爽舒畅。

进入房间在桌前坐下时，阿霞先是用两手捏住坐垫的两角，抵住双膝，然后以膝慢慢移到桌前跪坐下。坐下之后，她在听伊织说话的时候，双手一直叠放在膝盖上，上身挺直，整个坐姿显得非常端庄和优雅。

有时去高级餐馆或茶室，最让伊织过目难忘的，便是艺伎们美丽的坐姿，她们不仅正面仪态端庄，从侧面和背面看也都很优雅得体。就餐途中有艺伎表演舞蹈，客人们的视线都转向舞台时，斟酒的艺伎会稍稍退后，陪着观看。她们从后背滑至腰部的线条，还有白色布袜在身后摆成的倒八字的背影，简直就像是一幅曼妙的仕女画。

不论胖瘦，这些艺伎们长年来接受严格的训练，从而养成了良好的举止和礼仪，是一种融入生命中的自然之美。

此刻阿霞所展现出来的美，不亚于多年练习的艺伎。她是如何学习并养成这些礼仪的？茶道教室教授这些吗？也许有这方面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她有着良好的家庭教养。阿霞的母亲是一个传统、稳重、严守规范的人，说话彬彬有礼，甚至到了叫人头痛的地步。虽然她只在学生时代见过母亲几面，但是家庭的教育加上她的天赋秉性，使得她自然而然地养成了大家闺秀般的待人接物方式。

然而，就是如此为人严谨的阿霞，此刻身为人妻却与别的男人一同旅行，假如被她死去的母亲知道的话会怎么样？

伊织不禁偷偷觑了一下阿霞的脸。

凉菜之后，端上来的是蒸鲍鱼，配以花山椒，旁边还摆着一只山桃。盛器则不用碗盏，而是直接放在一方杉木板上，在暑热的天气里透着丝丝清凉的感觉。

老板娘还记得伊织是因为设计奈良美术馆而经常来京都。

“预定明天早上过去。今天是因为太想吃你这里的料理，所以特意在京都住一个晚上。”伊织告诉她。

“那可是实在太感谢了。”老板娘低头致谢后，将凉菜的盛器端了下去。

屋里只有两个人。伊织抬头朝庭院里望去，池塘前面小山的半山腰上有间茶室，几只灯笼散着朦胧的亮光，照着一条小路通向茶室。微曦的夜空中吹来细细的风，穿入房间，将屋檐一角的垂帘吹得晃动起来。

“这地方晚上不能住宿吗？”

“没有的事，提前预约的话应该没问题。”

定下来在京都住一晚之后，伊织曾想过在这里预订一间客房，不过日本式的旅馆一般都门禁较早，感觉有些不便。再说，虽然在座落于宽舒的庭院之中的客房住一晚感觉一定不错，但毕竟没有西式旅馆的那种密闭感。自己与阿霞共度一夜，当然希望是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

这次是侍者代替老板娘进来，端上来秋葵红鳍鲷汤，不一会儿又端来生鰤鱼片和盐烤香鱼，然后是加茂茄子和芋头的拼盘、文蛤酒蒸。

日本式宴会料理讲究将重油的菜肴和清淡的菜肴、温热的菜肴和凉爽的菜肴，根据合理的搭配顺序以及客人吃的速度循序而上，因而吃起来非常容易入口。但是端上来的菜肴必须即时品尝，这也是一种礼仪，否则会让料理的制作人为难，是对其不敬的行为。所以阿霞每道菜都吃得有滋有味，不过她吃得实在太饱了，以至最后的主食米饭不得不谢绝了。

“真的太好吃了，肚子都撑了，吃不完剩下了，对不起啊。”

“没关系，梅雨天胃口总要小一些的。我这就把水果端上来。”

一直到吃完了饭，池塘中的蛙还是一声没叫。天空中的乌云依然不肯彻底散去，不过因为稍微有风吹来，感觉要好多了。

“真静啊！”阿霞侧脸望着庭院说道。

在寂静的夜色中，从她脸颊到脖颈的线条隐约浮现，伊织看着，情不自禁地闪现出一丝淫猥的念头。

吃完端上来的水果，时间已是八点半。

“多谢款待。”伊织说着站起身来，恰在此时，浮闪着灯笼亮光的池中，蛙儿开始鸣叫起来，仿佛是看到客人起身要走，特地致意似的。

“是不是知道生人要走，感到安心了呀？”

“算是恭送客人的礼节性寒暄吧。”听了伊织的玩笑，侍者立即笑着接口答道。

寂静无声的入口旁，铺着绯红色的毛毡垫子，门两旁一溜儿排着灯笼，从这里一直连到餐馆大门口。阿霞脚上的白色布袜在柔和的灯光照耀下，缓缓地向前移动。夜空中看不见月亮和星星，只能隐约看到云彩似乎在飘动。

“明天好像要天晴了呢。”侍者说。

听这么一说，两人回头看去，只见身后的东山近在咫尺，好像要压下来似的。四下里只听见在碎石路上走路的“沙沙”声，白天游客熙来攘往的清水森林现在也沉睡般的悄无声息。

“今天实在谢谢二位，欢迎下次再光临。”

在侍者的送别声中，伊织登上出租车，阿霞随后也上了车。

“今天真的很愉快，谢谢您。”

车子启动，往坡道下面驶去的时候，阿霞又一次低头致意。尽管两人已经多次约会，肌肤相亲，但阿霞还是处处谨遵礼仪。这种严谨的性格也正是伊织喜欢她的原因。

“您领我去那样的地方，对您以后不会有什么不方便吧？”

“没关系，老板娘他们绝对不是喜欢嚼舌头的人。”

伊织说罢，看了看手表，九点钟还没到。好不容易两个人一起来到京都，不感受一下京都的夜晚就直接回旅馆，好像有些遗憾。

“上街上转转怎么样？”

伊织知道花见小路一带有两三家不错的酒吧，他在考虑要不要带阿霞去那里。想了一会儿，伊织决定先乘车沿东山的盘山路至将军冢，居高俯瞰京都的夜景，然后两人在河原町下车，沿着四条大街往八坂神社方向款款走去。

雨季的夜空虽然闷湿，但街上依然行人如织。和阿霞擦肩而过的人，全都将视线斜向阿霞，有的人甚至还回转头来特意多看一眼。看来在京都，阿霞的娇美依然非常出众。

翻过四条大桥，在离花见小路不远的地方折入路北，便是伊织曾光顾过几次的酒吧。这是一家京都较常见的家庭式酒吧，日式房间内设有吧台，为了坐起来便利，吧台下方是空的。这里原本是家茶室，地方虽小巧却雅致舒适。两人在这里喝了大约一个钟头，回到旅馆是十一点多。

“一直穿着和服一定很累吧？”伊织一面解着领带一面问道。

阿霞将伊织脱下的西服用衣挂挂起，答道：“穿习惯了，反而觉得和服穿在身上舒服呢。”

难道有这样的事？看到阿霞长时间穿着和服，却不见明显的皱褶，伊织感到不可思议。

“现在稍微凉快了点，不过还是蛮闷热的。先前说好的，一起洗澡吧！”

阿霞笑了笑：“两个人洗，挤不下，也静不下心来洗。还是您先洗吧。”

“我刚才吃饭前已经一个人洗过了，再一个人洗就没意思了。”

“跟我这样的半老太婆一块儿洗澡也没什么意思。我给您放水，您先洗吧。”

“你哪里是什么老太婆呀？你的身体真漂亮，想看漂亮东西是人的自然欲望嘛。”

“超过三十岁的女人，身体就没什么好看了，不是更年轻漂亮的人也看过嘛。”

一瞬，伊织以为阿霞在说笙子，他暗暗吃了一惊。阿霞却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男士们不是都对年轻女人的身体感兴趣吗？”

“那也不见得，并不是越年轻越好，人年轻但是身体不漂亮的人有的是。美和年轻是两码事情。女人真正的美是在三十岁以后。”

“谢谢您对我的安慰。”

伊织又劝了一阵，阿霞的态度很坚决。无奈，伊织只好换上浴衣，一个人走进浴室。

浴槽内放满了热水，伊织伸展开手脚，脑子里却在想着刚才阿霞说的话。阿霞说更年轻漂亮的人，似乎只是讲电影或成人杂志中的吧，自己也是照着这个思路回答的，但阿霞真的是这个意思吗？伊织心想阿霞是不可能知道他和笙子的事情的，可还是感觉到些许不安。

伊织洗好出来，阿霞接着进浴室。伊织想开个玩笑，他轻轻推了推浴室的门，不想却从里面反锁着。

由于只有一间房间，阿霞脱下来的衣服都堆放在浴室门前，内衣裤和腰带等叠好放在下面，最上面用和服盖住，不过系在腰带里面、以防和服走样的伊达窄腰带却从衣堆里露出了一点点。伊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冲动，想伸手到衣堆里去探寻一番，最后还是忍住了。

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喝着从冰箱里取出的啤酒，听着浴室里面的动静，却听不到水声，不知道阿霞是不是正泡在浴池里。

伊织拉开移窗朝外望出去。加茂川就在眼皮底下，沿着河堤坐着不少人，像是在乘凉，其中也有趁着夜幕拥抱在一起的情侣。傍晚到达旅馆时看到的正面那片茂密森林以及八坂塔此刻都看不见了，只有东山在云空中隐约辨得出徐缓的轮廓。在它左手旁高处的一点亮光，好像是比睿山顶。

看着黑黢黢的山峰，伊织想起了家里。真理子和美子睡了吗？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小女儿应该上床就寝了。还有妻子……

想着想着，伊织突然婆婆妈妈起来，自己这样做到底妥当吗？可是马上又转念宽慰起自己：自己是因为工作去奈良，顺路到京都住一晚而已。

今天晚上住宿在京都的事情只有笙子一个人知道，作为事务所的头儿，自己的行踪可以不被人掌握，但至少所在位置必须让她知道。笙子现在在做什么呢？自己离开东京时她的心情看上去还不错，也许现在正在家里看电视吧。

正在不得要领地胡思乱想之际，从浴室那儿传来了声响，阿霞洗完出来了。她穿着浴衣，腰间用带子系住，下摆下面露出的一双裸足透着些红润。

“要不要来点啤酒？”

“好的。”

阿霞答应着，随即将和服等收到衣橱里，然后走到伊织身旁。她大概化了点淡淡的夜妆，走近身旁便有一股柔柔的清香。

“那两个人一直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哩。”伊织指着下面的河堤说道。

大概是一对年轻情侣吧，那两人面对着夜幕下的河川，互相偎依着，一动不动。伊织一面居高临下看着，一面握住了阿霞的手，她的手因为刚刚出浴，显得更加柔软和富有弹性。阿霞身上的体温，透过手指传递到伊织手上，伊织手上稍稍用了一点力气，随即往卧床方向引去。

“请稍等一下！”

阿霞脱出手，拉上移窗，接着将房间里的灯熄灭，只留下门口一盏微弱的夜灯。

“太暗了。”伊织说。但是阿霞不理会，她走到桌边将酒杯收拾到一旁。

已经十二点多了，除了偶尔驶过加茂川上大桥的汽车的声音以外，听不到任何声息。四下一片漆黑，木移窗在黑暗中反而显得有些灰白，煞是醒目。

床是双人宽的大床，手脚尽情舒展开来也绰绰有余。像往常一样，阿霞蹑手蹑脚地从床的一隅钻进被窝来。

虽然这不是两人第一次同床共枕，任情欢愉，但因为是外出旅行，不必考虑回家，所以多了些安心感，而这种安心感似乎激发起了阿霞的情意。与往常不同的是，阿霞上床之后主动朝伊织身上靠过来。感受着阿霞柔软、散发着清香气息的身体，伊织慢慢解开阿霞身上浴衣的带子。

阿霞的身体不胖，但很丰腴，或许是骨头偏小的缘故，外表看起来身材瘦弱，但其实非但不骨感，反而相当肉感。带子解开之后，褪去两只袖子，最后脱掉整件浴衣，这个过程很快便完成了。

现在，阿霞已经全身一丝不挂，伊织轻轻吮吸着她的双唇，然后又移向她的耳朵。披散开来的头发有几根含在了嘴里，伊织用手指捋去，将嘴唇埋入阿霞的耳后根处。

“啊……”阿霞缩起脖颈，上半身震颤着。

知道阿霞的耳后根对亲吻特别敏感，是在第二次约会时。随着相会的次数增多，两人在床上越来越大胆，阿霞身体上的秘密在伊织面前也渐渐地暴露无遗。

脖颈、耳后根，还有那仿佛结着两颗红色果实般的乳头，被伊织吻着，爱抚着，阿霞只觉得浑身像在狂奔似的，不断被推向高峰。伊织的一只手紧紧按住她的下身那片葱茏，缓缓而坚决地移动，逡巡着。然而伊织只是不停地爱抚着，却并不急于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他强忍住风狂雨骤的冲动，悠然嬉戏着。

两人激情难抑，正在冲向欢爱的峰顶，可是伊织却走走停停，不急不缓的，有些恶作剧般的残忍。

终于，阿霞实在忍不住了，她的脸扭曲着，好像哭泣一样，从震颤的嘴角漏出一声呻吟：“嗯！啊……”

听到阿霞的呻吟，仿佛听到冲锋的号角，伊织这才雄赳赳地跨马举枪，直捣凤巢。霎时间，只听得一声紧似一声的悲鸣，声音越来越响，阿霞赶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最近，伊织对早晨早起不那么感到痛苦了。除非前一晚酒喝得太多，一般六点钟左右便醒来了。不过，他不会马上就起床，而是先在床上看一会儿报纸，想些事情，其间迷迷糊糊地再睡个回笼觉，结果从床上下来总要到八九点钟。

随着年龄增大，早晨会越起越早，不过这与健康是两回事。是因为体力衰退，所以无法长久入眠，并且睡眠质量也降低，大多睡得断断续续，因此便显得早晨早起了。可以说，睡眠也需要有持久的耐力。

伊织醒来之后并不马上起床，因此经常会睡过点。虽然晚上上床很晚，但白天只要没有特别急迫的工作，想睡到几时便大可放心地睡到几时。所以他尽管早晨醒得早，但不等于起床也早。

在京都的旅馆，伊织早晨五点半便醒了，但是还没有从脑子到身体彻底醒来，只是对旅馆的床不太习惯，所以早早地睁开了眼睛而已。差不多过了好大一会儿，他的脑子才渐渐地清醒起来，望着灰白色的木移窗和天花板，终于想起来这里是旅馆，自己现在是在京都。

接下来，他意识到阿霞不在身边。

他无意中舒展开手脚，蓦地发现身旁没有别人。接着用脚在床上搜索了一番，也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他急忙抬起头，环视了一下屋子里，却看不到阿霞的身影。

“喂！喂……”

伊织叫了两声，但是声音好像被四壁吸掉了一般，屋子里静静的，没有一点回音。

这下子伊织彻底醒了。他跳起来下了床，到浴室看了看，阿霞还是不在。打开衣橱一看，原本放在里面的阿霞的和服和手提包也不见了。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伊织蒙了。他开始回忆昨晚的事情：记得是十一点多回到旅馆，然后洗澡，十二点之后两人上床，阿霞表现得前所未有的主动……那之后伊织心满意足地睡去，阿霞则枕在自己的臂弯中。

可现在阿霞不见了……

伊织站在屋子中央，再次四下环视了一遭，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片。

纸片是旅馆的便笺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两行字：

您醒了吗？昨天晚上过得非常愉快。我想您一个人可能更加舒适，所以到其他房间去休息了。如果有事请给我房间（702号房间）打电话。

霞

伊织看完，轻轻搔了搔头，原来昨晚的事情不是做梦。

看来阿霞是等到伊织睡着之后，离开房间，到另外的房间去睡了。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字条上写的是一个人更加舒适，其实完全没必要。即使稍显狭窄，但毕竟两个人睡一张床，这是他所期望的。正因为这样，他才预约的双人床客房，两个人睡绰绰有余。但不管怎样，知道阿霞仍在同一家旅馆，伊织总算稍稍安下心来，他走到窗边。

因为阿霞不在而彻底醒了，其实现在六点钟还不到。伊织拉开移窗，正面的东山一半被掩映在浓密的晨雾中，加茂川则在淡淡的晨曦中泛着白色的亮光。右手边的桥上，此刻还不见汽车通过，只有骑着自行车送报、送牛奶的青年经过。

伊织拿起昨晚放在桌上的香烟，点了一支，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得知阿霞不在，他最先想到的是她是不是返回东京了？是不是家里突然有什么急事？或者她是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半夜赶回去的？可是又一想，阿霞没理由那样做，如果真的有事要回去的话，她一定会提前告诉自己的。

阿霞担心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会挤，所以趁他睡着后睡到别的房间去了，想起来，这也正符合阿霞的性格，虽然自己醒来时吓了一跳，但可见阿霞心思之缜密，考虑事情之周到。

可是，阿霞究竟是什么时候预订了客房的？伊织在前台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阿霞只是不作声站在一旁，所以不是那时候。等进了房间之后，伊织冲洗身体的时候，阿霞说到地下商场转了一圈，莫非是那时？临出发之前，阿霞急切地问起京都住宿旅馆的事情，也许是那时知道了旅馆的名字就已经预订好了？伊织想着，不禁佩服阿霞做事仔细周到，但同时又有点不放心：阿霞真的在她所说的房间里吗？

旅馆客房之间通电话，先拨2，然后加拨房间号码，就会接通。伊织拨了个2，刚想接着拨阿霞字条上所写的房间号码，突然手停住了。

现在时间尚早，也许阿霞还在休息。如果她昨晚是在自己睡着之后换的房间，应该是一两点钟了，从那时到现在，她一共也没睡多长时间。伊织放下听筒，隔了片刻，又试着拨通了前台的电话。

“请问高村霞女士是住在几号房间？”

一大清早突然打听别人的房间，前台服务员显得有些困惑和为难，稍许隔了一会儿才答道：“702号房间。”

“现在在房间吗？”

“是的，我想她在的……”

伊织谢过之后挂断了电话。这下阿霞与自己仍住在同一家旅馆里的事实得到了确认。

伊织又点上一支烟，望了望窗外。低垂在东山上方的晨霭稍稍升高了些，加茂川上更加明亮了，桥上和对岸的堤岸边有车子驶过，看来人们又将要开始新的一天了。

伊织对着早晨娴静的景致看了许久，然后关上窗子，重新躺到床上。两个人一同入睡的双人大床，现在他独自一个人睡，只觉得太宽太大了，以至无法定下心来。要是阿霞在身边多好啊。他想起了阿霞柔软温润的肌肤，可是阿霞正休息着，怎么能叫醒她呢。

“再睡会儿吧！”伊织对自己说道。

他随即闭上眼睛，可是依然无法将阿霞的影子从脑子里抹去。

为什么阿霞多此一举另订一间客房呢？莫非是考虑到家里可能打电话来，所以才这么做的？房间不在一起，即使辻堂的家里来电话，她也照样能够自由自在地说话，这样便是一个人来京都的证据。

“难道是这样啊……”

可是接下去的一瞬间，他又对自己说：“好像不是这个理由吧……”

字条上写得很清楚，只是因为觉得一个人更加舒适才换到另一间客房去睡的。趁男人熟睡之际悄悄离开，这恐怕也是显示女人稳重检点的一种修养吧。

胡思乱想着，伊织渐渐地在床上的暖意中，又浑然睡去了。

伊织再次醒来已是八点钟。还是他第二次睡下去时那样，窗子关闭着，但是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一缕细细的光线，从纤细的窗缝中钻进来，穿过屋子，一直照到床尾。

过了八点，阿霞应该起床了吧。伊织望着透进阳光的窗子，拿起电话，拨了对方房间的号码，阿霞立即接起了电话。

“早。刚刚醒吗？”

阿霞的声音清脆明快，大概早就起来了。

“其实呢，大约两个钟头前就醒过一次，但是发现你不在旁边，吓了我一跳哩。”

“对不起，看您睡得很熟，所以就没打招呼，悄悄地出来了。”

“我根本没想到你还另外订了间房间。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想这样会更加舒适些……”

“双人床就是为了两个人睡的嘛。好不容易出来旅行一趟，我还想两个人一直待在一块儿哩。”伊织不禁略带责备的口气说道。

阿霞压低声音道：“我也想一直待在您身边呢。不过，女人又要穿脱和服啦，又要化妆啦，有很多事情不愿意让男人看到嘛……”

伊织手握着听筒点了点头。确实，同在旅馆一室，想要避开男人的眼睛拾掇自己简直是不可能的，况且熟睡时的脸孔和毫无防备乱七八糟的样子也会被看到。阿霞是为了避免这些才到别的客房去睡的。

“房间是一开始就订好的吗？”

“您进去洗澡的时候我下去登记的。”

“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呢？一开始我还以为你跑掉了哩。”

“既然和您一块儿来了，怎么会跑掉呢？要是一开始跟您说了，怕您反对，所以就没告诉您。”

“哦，对了，你已经起来了吗？”

“哎，刚才起来的，正在等您打电话来呢。”

“那马上就能过来吧？”

“是的，只要您说一声。”

“那就马上过来！”伊织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随后他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但立即又想起了什么，下床走到门口，从里面将门稍稍拉开一条缝。

一同出来旅行，伊织期待的事情之一，是早上由阿霞唤醒他。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希望第一眼就看到阿霞的笑颜。说起来有些孩子气，但是每个男人对所爱的女人都带有对母亲的感觉。现在这个期待看来终于可以实现了。伊织闭上眼睛，假装熟睡着，等着阿霞。

周围客房里的住客大概都已起床了，伊织听到走廊里有人说话，好像是女性的声音，像是要去吃早餐然后出去观光。等说话声过去，走廊里恢复安静之后，门铃响了起来。

伊织转过身，后背朝着门口。阿霞似乎在门口犹豫着，她又按了一下门铃，然后注意到门开着一条缝，便推门走进来。只听到“咯哒”一记房门关闭的声音，阿霞轻手轻脚地来到床边。伊织虽然眼睛看不到，但是感觉得到阿霞已走近，仍然背对着她不动。

不一会儿，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耳旁响起阿霞脆甜的声音：“还在睡吗？”

伊织只觉得这仿佛天籁之声，可他还是紧闭着眼睛。

“已经八点半了。”

耳边再次响起天籁之声，伊织这才动了动身子，似乎刚醒来一样，睁开眼睛。屋内淡淡的晨光中，阿霞的笑脸就在眼前，伊织一瞬感觉好像看见了那枝山茶花似的，他不禁眨了一下眼睛。

“可以起床了。”

阿霞的手想去拉床罩，却被伊织一把捉住，使劲儿地朝自己身边拽。

“做什么呀？”

“……”

“已经白天了。”

伊织不由分说地抱住阿霞，将她拉到床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和服的阿霞被他这突然一使劲儿，冷不防两脚腾空，衣服也乱了。

“别……”

伊织用嘴唇重重地堵上阿霞的嘴，然后说：“这是对你夜里逃掉的惩罚！”

阿霞刚想蜷起身子，伊织却伸手抵在她胸前，紧紧抓住她柔软的双乳。

“等等，等一下！”

“那好，你自己脱吧！”

开始还反抗的阿霞，很快便好像断了挣扎之念，她自己动手解掉和服，散开头发，跪在床前。伊织一瞬间想起了“囚虏”这个词，眼前的阿霞毫无疑问正是一个被囚禁的美女。

早晨的旅馆内，住客大多已经起床，再过一会儿女清洁员也将开始打扫房间。在这种环境下的情事叫人怎么也无法安心，不过，这也格外刺激起人的紧张感。况且两人只住宿一个晚上，错过现在，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伊织对“囚虏”激情燃烧起来。

很快激情便平静下来，一番销魂之后，两人又轻轻入睡稍事休息。

这次先睁开眼睛的是阿霞，伊织也随后醒来。阿霞轻手轻脚地下床，穿好衣服，伊织则脑子里清醒着，身体还舒舒服服地打着盹。随后阿霞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床头的电话响了起来。

“大懒虫，马上快十点钟了。”

伊织抬头看了看枕边的手表。

“您不是还要去奈良办事情吗？我已经收拾好了，在大堂里等您吧。”

两人约好在一楼的茶廊会合。十五分钟后伊织来到楼下，阿霞已经坐在那儿，眺望着庭院。

“我一个人先叫了杯咖啡喝。”

阿霞手上捧着咖啡杯子，脸上的表情里已经看不出任何情事的痕迹。

“约好几点和对方在奈良碰面？”

“十二点半。”

“那不是没多少时间了吗？”

“不要紧的，乘特快的话，四十来分钟就能到。再说我现在脑子还有点昏沉沉的哩。”

“谁让您那样乱来来着。”

“是因为你太诱人了。”

“诱人……”阿霞慌忙将脸侧转开去。

前面是宽敞的落地玻璃窗，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绿色的灌木篱笆，再往前是东山和比睿山的绵延群峰，在稍显阴沉的天空下隐约现出轮廓。从窗户望出去，与雾霭朦胧中的春天景色并无二致。

“肚子饿了吧？还是先叫点东西吃再走比较好。”伊织说完，盯着阿霞的脸说道：“脸好像不一样了嘛。”

“我的脸吗？”

“比起昨天在东京碰头的时候，更加柔和更加娇艳了。”

“还不是多亏了您，谢谢。”阿霞说着脸上浮起微笑，随即低下头。笑颜中，洋溢着一个生机勃勃的女人的宁静与平和。

吃了点三明治便餐和咖啡，两人离开旅馆前往京都车站。到了站前，刚好再有十分钟便有一班开往橿原神宫的特快列车发车。两人乘上这班车，再到西大寺换车，到达奈良是十二点钟。伊织先将行李存入车站前的投币式保管箱，然后叫了一辆出租车。

“我接下来到县厅，去跟约好的人碰面，两个钟头足够了，我们两点半在奈良酒店的大堂碰头。”

伊织吩咐了阿霞自己去工作之后，有两个钟头的空闲时间，她可以在这段时间里乘车逛逛附近的东大寺和春日大社等地方，然后他便在县厅门口下了车。

“两点半在奈良酒店，对吧？”阿霞面露不安地问道。

“没关系，反正司机很熟的。”

伊织笑着点了点头，可是阿霞乘坐的车子一驶走，他立即感到一阵孤寂。幸好是在白天，阿霞一个人不至于发生什么差池吧。想是这样想，但毕竟人生地不熟的，让她独自一人去逛还是有些不放心，虽然他也明白，这是由于自己爱阿霞而多虑了。

县厅星期六只工作半天，伊织急急地进去，刚刚结束工作的建筑部的人已在屋里等候着他。于是一面在附近的县厅职员专用食堂吃午饭，一面就飞鸟地区新一轮的环境整治问题与对方交换了意见，并约定具体事宜过后再用模型和图片等加以补充说明。

伊织赶到酒店正好两点半。他以为阿霞还没到，没料想阿霞已经等候在右手边的大堂里。

“你来得真早。转了哪些地方？”

“从东大寺到药师寺一路转了一圈。不过一个人总感觉有些心不定的……”

与伊织分开两个多钟头，此刻阿霞用一种依恋的神情望着伊织。

“肚子饿了吧？去吃点东西吧。”

于是两人走进酒店餐厅，阿霞吃了顿晏迟的午餐，伊织喝了点啤酒。

“这酒店真漂亮。以前看到这间酒店的照片，就想什么时候要来这里亲眼看看呢。”阿霞用新奇的目光环视着周围。

“这里历史悠久，所以有一种很独特的风格。房间楼层很高，而且取暖不是用空调，用的是旧式的蒸汽式暖气。”

伊织开始打算住宿这里的，后来因为想在京都吃晚饭，所以改成了京都的旅馆。当然背后还有另一层原因，那就是以前曾与笙子一同来这里住宿过，再怎么说，他也没有勇气冒险带两个不同的女性先后住进同一家酒店。除了勇气之外，也可以说他想借此让自己跟过去来个了断。

吃过饭，时间已是三点半。阿霞说过只要今天回家就不要紧，这样算来，必须在晚上十点钟到达东京才能赶回辻堂。奈良至京都一个钟头，然后换乘新干线回东京需三个钟头，因此六点钟左右就得离开奈良。因此，还剩两个多钟头。

“好不容易来趟奈良，还是转一转古寺看看吧。东大寺和药师寺已经看过了？”

“匆匆忙忙地转了一下。”

“奈良要想认认真真看的话，至少得三天。如果有时间，我领你去看看室生寺啦、长谷寺等等，值得看的地方多得是哩。”

伊织的本意是想说，只住一晚实在太短暂了，可是要说起来便少不得抱怨了。

“有什么特别值得一看的古寺吗？”

“净琉璃寺倒是不错，不过从这里去太远了，我们去秋筱寺吧。”

“只要和您一起，去哪儿都可以。”阿霞说道。

要在以前，阿霞是不会这样说的，或许是旅行使得她性情激扬起来。

伊织在酒店门口招了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秋筱寺”。

伊织第一次游览这个古寺还是在学生时代，他被它的寺名所吸引，靠着一张地图便独自寻迹而至，发现果然一如其名，非常优雅，富有情调。后来又多次造访，每次来都觉得心情为之豁然而开。秋筱寺相传是奈良时代[3]末期由光仁天皇敕令建造，僧正善珠大德奠基开创的，以药师如来为供奉主神，一度曾作为真言密教的道场而盛极一时，后毁于战火。如今已难睹当年全貌，仅存主殿静静地伫立在绿色密林中，被指定为国宝。

这里伊织与笙子也一同来过一次，他最欣赏的是在众多规模宏大而富丽堂皇的奈良古寺中，唯有此处显得特别低调，笙子果然也非常喜欢。

“假如和自己喜欢的人分手的话，一定会到这里来的。”笙子这样说。

如今，领着阿霞去曾经令笙子说出这样的话的地方，究竟算怎么回事？伊织望着车前方，不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而惊讶。

来到寺门前，伊织吩咐出租车司机将车停在右侧的停车场等他们出来，随后同阿霞从东门进入寺内。秋天来时，胡枝子静静地开着蝶形小花，而现在则到处是绿树，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摆动。

穿过地上长满绿苔的杂木林是个接待窗口，再往里走迎面看到的便是正殿。阿霞猛然站住了，只见铺着细鹅卵石的参拜道前方，由黑色柱子和白色粉壁组成的气势雄浑的正殿伫立在梅雨季的天空下。

“怎么样？”伊织以一种踌躇自得的口气问道。

“好宁静啊，看上去简直不像座古寺。”

“总体上讲，奈良的古寺跟京都的比较起来，给人的感觉更加安详宽舒，既很少有那种烧香的气味，也没有那种诵经念佛的唠叨声。这座建筑在镰仓时代大修过一次，所以风格很俭朴。左右均衡对称的布局显得非常大气，颇有奈良时代的风貌。”

阿霞点点头，踏上铺着细鹅卵石的参拜道。由于是星期六下午，来参观的游客极少，右手钟楼那里有两个女性正在拍照留念。与京都相比，奈良的古寺更多几分娴静和宁定。

“说出来好笑，我刚看到这座建筑的一瞬间，忽然想起了漂亮的和服，好像有一种和服的纹样就是这样的感觉。”

“也是，黑和白是所有图案的基础嘛。”

天空虽然依旧显得阴沉，但是在云空下，古寺的白壁似乎平添了几许明艳。沿着正面的石阶走上去，穿过低矮的回廊往左，便是正殿的入口。一跨进正殿，骤然感觉有股习习的凉风吹来。

这里正中供奉着药师如来佛，两旁列坐着爱染明王、帝释天、日光菩萨、月光菩萨等十几尊佛像，其中最为著名的则是掌管福德和艺技的伎艺天[4]。伎艺天的头部是盛行于天平时代[5]的干漆像[6]，胴体部分则是后世修补上去的镶嵌木雕像[7]，其娇媚的神态以及和颜悦目、微微向下俯视的姿势，不愧为艺术的执掌神。

阿霞站在伎艺天佛像前，仰着头一动不动。她与佛像相视而对的情景，在伊织眼里，又宛若一幅绘画。

参观了一圈，走出正殿。不知道是不是被伎艺天佛的娇媚压倒了，阿霞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跟在伊织身后。两人在正殿外面又转了一遭，然后在钟楼前的长凳上坐下。

闭门是四点半，时间还有二三十分钟。先前在两人身旁热心参观的年轻女性已经离去，又进来一对老年夫妇。寺内的游客仅此而已，看不到其他的人影。天空则越来越阴暗，黑白颜色组成的正殿将近黄昏。

“谢谢您领我来这里观赏了这么美的佛像。以前我只看过一次照片，没想到实际比照片还要漂亮得多。”

“我刚才把你和伎艺天放在一起在观赏哩。”

“可别那样讲……”

“说老实话，我当时心里在想件很失礼的事情哩，说出来怕你吓一跳，是昨天晚上……”阿霞皱起了眉头，可伊织毫不理会，继续道，“昨天晚上那么轻脱不羁的人，今天看上去就像尊佛像似的……”

阿霞颔首低眉，没有作声，这下伊织看着更觉得阿霞跟伎艺天有几分神似。

“请不要再这样说了。”

“哦，不，其实我是为你高兴啊。只不过一瞬间在想，女人可真是不可思议呢。”

“我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你？”伊织反问道。

阿霞眼睛望着正殿的方向，点了点头接着道：“至今为止，我还从没有那样过。”

“……”

“说出来怪难为情的……”

伊织轻轻将自己的手重叠在阿霞放在膝头的手上。身后的杂木林中传来斑鸫鸟的叫声，一位女游客手拿速写本从正殿走出来，朝寺门方向走去，整然的细鹅卵石参拜道上杳然无人影，唯有云朵在轻柔地飘动。

阿霞抬起头，眼睛看着前面说：“在家里我是不做那事的。”

“……”

“除了您，我不可能再接受别的男人。”阿霞轻声说到这里，重又将视线投向正殿。

霎时间，伊织的脑子里既欣喜又疑惑。阿霞从自己这里享受到了从别的男人那里得不到的欢悦，这对伊织来说是莫大的欣喜；但同时，她明确地表示不会接受别的男人的爱，这不光显示了对所爱的男人的一往情深，更是表明为了她所爱的男人而坚守贞操。可是，阿霞毕竟是别人的妻子，这一点又无可置疑。不接受别的男人，换句话说，就意味着她也不接受丈夫。难道一直以来，阿霞身为妻子却始终拒绝丈夫的爱吗？

假如丈夫硬是提出要求呢？

想到这里，伊织没有了先前的欣喜，反而突然感觉到郁闷。

老实说，迄今为止伊织一直以为阿霞虽然对自己有好感，但与丈夫仍保持有肉体关系，他甚至想象过阿霞与丈夫做那种事的情景。当然，那样想对自己心理上并无益处，只是凭空增添嫉妒的一种受虐的假想，使得自己心神难宁。

可是现在，阿霞明白无误地告诉伊织，正如他所暗自期望的一样，她和丈夫之间什么也没发生。伊织心情松快，乐不可支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一开始的欣喜很快转成了忧虑：这样下去，两人会怎么样……

现在伊织意识到，坐在秋筱寺前的两人，竟是一对罪孽深重的男女。

薄云中的西边天空已经染上了些许晚霞，虽仍是阴沉沉的梅雨天气，但日暮已然临近。

伊织看着天空，轻声道：“走吧……”

对于阿霞的告白，伊织什么也无法回答。也许这种告白本身就是要求得到某种答复，也许阿霞仅仅是告诉他这一事实而已，但不管怎样，伊织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向她说声“谢谢”，未免太轻飘飘，但除此之外，又找不到别的适当的词汇。

伊织默然起身，阿霞也整了整和服跟着站了起来。先前进入正殿参观的老夫妇朝这边走来，两人仿佛被老夫妇追赶着似的快步走出去。

“男人对女人的这种心情是不能理解的吧？”踏在细细的鹅卵石上，阿霞喃喃地说道，“可是，女人就是不行……”

一瞬间，脚下鹅卵石发出的“沙沙”声，在伊织听来却像是阿霞的涕泣声。

“不，男人也一样啊……”

“可是，您只要回到家中，对太太还是很关心体贴的吧？”

“根本谈不上关心体贴，我基本上不回家里的。”

“那是因为您工作忙的缘故，如果空闲的时候还是回去的吧？”

“其实就像上次跟你说的那样，我和她已经不再是那种关系了。现在我基本上都住在青山的公寓，过着一个人的生活，就是你也看到过的那个样子。我现在已经不会再想什么回家之类的了。”

“您为什么不回家呢？”

“说白了，我不爱她。”

“……”

“假如你不相信，那我也没办法。”

“可是，您不是和她结婚了吗？至少曾经是爱她的，对不对？”

“一开始的时候，是有点……但是谁都一样，不能因为结了婚就说是爱，有时候明明不怎么爱，但是事情发展到一定程度，骑虎难下，只好结婚，这种情况不是也很多吗？”

“您是说骑虎难下才结婚的吗？”

“也不能那样说，反正当时觉得还可以，所以就……”

宁静的秋筱寺内，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和服打扮的女性穿行而过，旁人看来，一定会以为是一对来奈良旅游的和睦恩爱的夫妇。

阿霞似乎不能赞同伊织所说。她微微斜着头，迈着小碎步在鹅卵石参拜道上走着。

伊织心里渐渐愤然起来。为什么男女结了婚就一定认为是爱情的结合呢？这么想实在过于简单化了。这个世上，有些夫妇表面看上去恩恩爱爱、极其般配，其实背后反目成仇；尽管婚姻的形式完好无损，但是同床异梦、各怀鬼胎的夫妇也不知有多少。然而，这种事情却很难对别人解释清楚，即使一一列举出事实，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夫妇间的争嘴斗气，况且啰里啰唆把这些事情抖出来也没什么光彩的。

但是至少，伊织希望阿霞能够明白，希望她明白不只是她，自己内心其实也正忍受着痛苦的煎熬。

“世上既有成功的幸福的婚姻，也有失败的不幸的婚姻，像我就属于那类失败的婚姻。”

“可是，村冈先生告诉我说，您太太是个非常漂亮、又非常温柔贤惠的人啊。”

“他是局外人，怎么说都行啦。”

“可是，那样一个人，如果那样冷淡地对她，一定不是个好男人。”

“不是好或坏的问题，现在的问题是，我已经不爱她了。”

“真是自说自话。”

“是的，我自己也知道。不过，爱上一个人，或是讨厌一个人，本身就是件自说自话、任性的事情啊。”

说着话，回到了接待窗口。两人停下脚步，转身朝静静地伫立在阴沉潮湿的天空下的正殿，随后沿着杂木林中的小径走去。

“总之一句话，就是两个人合不来。”

“可既然结了婚，就应该尽量去互相适应呀……”

“如果努力了能够适应最好，但是实在没法适应，对双方来说不都是件痛苦的事情吗？”

突然一声清脆的鸟啼，一只鸟儿从林中掠过，随即，一切又恢复了寂静。这时阿霞开口道：“世上真正幸福的夫妇出乎意料的少，也许大多数人都没有真正的爱情。”

“我自己就是这样，所以我是这样想的……”

“可是，为什么会失败呢？”

“也许是因为，人生来就有喜新厌旧这种罪恶的本性的关系吧。”

“太可怕了……”阿霞突然间停住脚步，透过林梢的空隙望着天空，“我们是不是什么时候也会彼此厌弃呢？”

从正殿出来，走进林中的小径，天空骤然灰暗下来，从枝叶的缝隙间透入的光线，软弱无力地照着地上的青苔。

“……是不是不管怎样相爱，到头来终究会厌弃的？”

“绝对不是，男人和女人既有互相厌弃的，也有永不厌弃的，要看人的，是因人而异的。”

“可是，您对您太太……”

“请不要拿我来做比较。”

顺着脚下的小径沿围墙走去，前面是三岔路，往左走便可以从南门出寺。伊织立定想了一下，选了这条路。

“也许根本就不可能做到相爱一生吧？”阿霞落在后面半步，她一面走一面问。

“不是不可能的。不过，就像弓不可能永远绷得紧紧的一样，感情也是的，也许绷得太紧了，就无法坚持长久了。”

“那么说，还是……”

“不过，有时爱虽然淡漠了，但是长期在一起会产生出一种安心感和互相信任感。”

小径左首的林中，是以前的东塔遗迹，右首则是西塔遗迹。在东西塔遗迹前的小径旁，竖立着一块刻有会津八一[8]诗的诗碑：

步出秋筱寺，回首仰望时，生驹山峰耸，夕阳暮落迟。

现在离日落还有少许时间，但是被包围在绿树丛中的小径已经暮色灰蒙了。

“以前的话，走出寺门马上就可以看到西面的生驹群峰，不过近年来由于建造了许多房子，挡住了视线，看不到群峰了。”

“奈良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呢。”

两人又折向东门方向。阿霞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反过来说，结婚也许不是好事呢。”

“不好吗？”伊织疑惑地反问道。

“两个人一直在一起，紧张感不是就会消失吗？我觉得与爱的人还是不结合在一起比较好。”

阿霞的声音穿透了树林的寂静，伊织被她响亮的声音惊呆了，暗暗吸了一口气。

小径的左旁是环绕着正殿的围墙，右旁则是茂密的杂木林。两个少年在一棵树前弯腰向树根处探视着，大概是捉虫子一路追到这里的。

伊织望着跑开的少年的背影说道：“可是如果相爱的话，不是老想着要在一起吗？”

“如果可以的话那当然最好了，女人嘛，毕竟是喜欢撒娇的。”

“男人也不会对向自己撒娇的女人光火的呀。”

“不是说对男人撒娇，女人对自己也会撒娇，结果弄得自己不断地沉湎堕落下去。”阿霞稍稍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女人对于所爱的人，总希望他永远只看到自己美丽的一面。”

“男人也是一样啊。”

“可是一旦生活在一起，这就无法做到了。”

话至此，伊织总算明白阿霞想说什么了。结婚后，男女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可以近距离地互相看到对方的方方面面，女性慢慢变得不再精心修饰，而是以素面朝天、牛仔裤和短裤的形象出现在男人面前。阿霞是害怕在这样的日常生活惯性中，两人之间的紧张感渐渐褪去，从而使爱情变得淡薄。

“你昨天夜里睡到别的房间里去，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也许您会觉得多此一举，可是我想早上您看到我时还是一副精心修饰的形象。”

“我不知道你的想法，还胡思乱想哩。”

当知道阿霞换到其他客房去睡的时候，伊织还以为她只是为了避开丈夫。现在他开始对自己的狭隘念头进行反省。

“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如果忘记了修饰自己的形象，那就真的完了。”

“任何事情都是不能过分接近、过分投入的。”

“但是，两人相爱了就不会考虑那种事情，无论如何都希望所爱的人陪在自己身边，这应该也是人之常情啊。”

“可是这样的话，就会毫无节制的。”

“没有也没关系啊。”

“您怎么可以那样说呢？”

“不对吗？”

“我的意思是说，一旦走出第一步，就会停不下来的。”阿霞突然望着前方。脚下的小径渐渐变得宽阔起来，正面可以看见东门外的茂密树林。

伊织无言以对，只好默默地向前走，阿霞合着他的步伐跟在身后。

穿过环绕古寺的树林，视野一下子开阔了，稀疏成片的斑云在眼前飘浮。整整一天像铅块般沉重的梅雨天空，随着黄昏的到来也总算开始动起来了。

伊织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和阿霞一起再去游览大和路，凭吊一番西京町、斑鸠町、室生寺一带，可以更加激起对大和历史的缅怀。

“再住一晚看来是不行了吧？”带着一丝遗憾，伊织试探着问。

阿霞微笑着答道：“您不是还有工作吗？”

“不不，我是没关系的。”

“可是，还是回去吧。”

于是两人走出东门，朝左手边的停车场走去。出租车司机已经先发现他们，将车子停靠了过来。

“那……回去吧！”伊织重复了一遍阿霞的话，乘上了车子，嘱咐司机道：“请直接开到西大寺车站。”

时间已近四点半，这个时候再去游览其他寺院肯定来不及了。再说回东京的话，现在也正好差不多了。

“要是能再领你去其他地方转转，那多好啊！”

“不过，已经游览了非常漂亮的古寺，给我留下了特别好的印象。”

车子驶到西大寺车站，刚好十分钟后有一辆开往京都的特快列车。并肩坐在座席上，伊织意识到两个人的旅行即将临近尾声。

“住一个晚上太紧迫了，至少住宿两个晚上还差不多。”望着渐渐远去的苍茫暮色中的街道，伊织意犹未尽地说。

阿霞轻声接口道：“如果您说一定要住，我还是会住下的。”

“真的？”

“可是，那样的话，您会为难的。”

“……”

伊织再次说不出话来，只有望着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您说住下的话，我会住下的”，这话显然是一本正经说的，可是“您会为难的”一句，又似乎含着一丝轻微的揶揄。

当伊织询问她是否再住一晚的时候，是做好了思想准备的，心想反正再怎么劝说也是无济于事的，因此，当话说出口时，明显有一种故作轻松的调情意味。可是，阿霞却似乎彻底看透了他的内心。

妻子瞒着丈夫夜宿不归，只有在决心抛弃家庭的时候。阿霞离开家，无论往何处去，她可以依靠的除了伊织别无他人，因此最为难的理应是伊织，而伊织却轻巧地陶醉在语言所营造的氛围中。所以阿霞想问的是：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吗？阿霞是在诘问眼前的男人，假如没有接受这个事实的自信的话，最好不要玩弄甜言蜜语的游戏。

伊织扪心自问：现在强留阿霞，对其后果自己能够负起责任吗？

假如阿霞真的抛夫弃子，来到自己身边，自己怎么办？如果两人在青山公寓同居，那么不光是阿霞和她丈夫，连自己周围都会掀起轩然大波，至今不肯离婚的妻子自然不必说，笙子对此也绝不会善罢甘休。自己究竟有没有勇气与能力，克服重重困难，将阿霞留在身边？

窗外，大和的原野早已远远抛在后面，列车正沿着木津川旁的山脚疾驶。随着左右两旁的山麓迫近，黄昏已经降临了。

“您累了吧？”

看着沉思中的伊织，阿霞还以为他是旅途劳累。

“这点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累不累？”

“我只不过跟在您后面走而已。”踏上归途的阿霞面露遗憾之色。

伊织思考起即将到来的夜晚的事情。

此刻看上去像夫妇一样恩爱地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再过几个钟头将各走各的归路，男人在和女人相会之后回到自己的公寓，女人则回到丈夫等待着的家中。昨夜在同一张床上曾是那样激情和缠绵的两个人，只隔一天便要两下离散，相隔遥远。原以为这次旅行是一次最大的冒险，但是一夜过后两人仍将回到原来的位置。

“下次再一起去旅行。”伊织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阿霞的肩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他被一种冲动牢牢抓住，他很想与阿霞身体相触。这既是对即将结束的旅行的爱惜，也是对昨夜交合在一起的肌肤的留恋。

“七月份我要到弘前去办点公事。”

“弘前？那不是比青森还要远吗？”

“坐列车去当然啦，不过乘飞机的话快得很，比到京都还要快。”“去是想去，不过乘飞机我有点害怕。”

“没问题的。”

“可是，是在空中飞啊！”

乘坐飞机当然是在空中飞行，这个理由似乎有些好笑。

“我跟你在一起哩，没什么好害怕的。”

“可是，万一有什么事的话，不是都知道了？”

原来阿霞所惧怕的，不是乘坐飞机本身，而是因为偷偷跑出来旅行，万一途中发生什么事情就会暴露无遗。

对此伊织深有同感。乘坐列车或新干线，对事务所职员和女佣撒个谎也无所谓，比如今天出发说成明天出发都毫无关系。但假如乘坐飞机就不那么容易了，必须想想万一发生事情的时候怎么办。况且是两个人的秘密旅行，选择飞机确实是会有些许不安。

“那乘坐列车就没问题了吧？”

“虽然不是完全没有问题，不过会少许安心些。”

“那就趁还没到夏天，再来京都玩一次吧。”伊织不知道阿霞是否真能抛开一切牵挂和犹豫，和他一起尽情享受旅行的快乐，说来说去，她看上去最终还是会静静地回到辻堂的家里的。

“你以前有没有过因为喜欢的人而不顾一切？”伊织问。

“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不顾一切，不过确实喜欢过，年轻的时候心中还暗自憧憬过呢，说出来不怕笑话，您也是其中的一个。”

“不会吧……”

“是真的，我还曾悄悄向哥哥打听过您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阿霞的哥哥活着的时候，伊织曾去他家玩过两三次，但从没料想到阿霞对自己存有好感。

“那你哥哥怎么说的？”

“他说您很有才华，而且很有女人缘。我当时还想怎么搞的呢。”“什么怎么搞的？”

“因为我不喜欢有女人缘的男人。”

“你哥哥是开玩笑讲的吧。不过你也真是的，那么容易就放弃了。”

“我老是在脑子里想一会儿恋爱啦、一会儿又失恋的。”

“那你真正喜欢的是你现在的丈夫吗？”伊织现在关心的是她所“确实喜欢过”的人。

一瞬间，阿霞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随即答道：“我对他根本没有爱过。”

面对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伊织倒显得退缩了。阿霞接着说：“他和我年龄相差一轮多呢。”

“是因为年龄相差太多，所以关系无法融洽吗？”

“不管年龄相差多少，只要真的爱就不会有障碍。也许是因为我父亲去世很早的缘故，我对年龄大的人反而有一种憧憬。”

“所以才结的婚？”

“不是，我们是相亲认识的，父亲早年的一个朋友对我们一直很关照，是他介绍的……”

“无论是相亲也好，自由恋爱也好，既然结了婚还不是一样？”与在秋筱寺内正好相反，现在轮到伊织紧逼不舍。

“说实话，我和他的想法怎么也没办法合拍。”

“关于你丈夫的事情，我从村冈那里稍稍听到一点。”

“我不知道村冈先生怎么说的，反正我是不赞成他现在的做法。”

“什么做法……”

“具体也说不太清楚，但是我觉得他不应该一味地扩张生意，拼命追求金钱。”

“……”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只是因为对陶瓷和绘画感兴趣，才进入到这个领域的。”

看来阿霞是对丈夫从一个美术爱好者变身为一个只知道追逐利益的商人感到不满。

“可是，既然做生意，追求利益也是不得已嘛。”

“这个我知道，可……”话到这里，阿霞突然意识到说得太多了，她轻轻笑了笑，说道，“不好意思，一下子扯到这些事情上，怪难为情的。”

“不过，你丈夫还是很爱你的吧？”

“怎么讲呢？他对我这么包容，我想他是爱我的吧。不过，我也知道他另外还有喜欢的人。”

“这种事情你是这么知道的？”

“就是出于一种感觉吧，不过我想肯定没错。”

“那你一直默不作声忍着？”

“我自己也做了这样的事情，哪有权利去说他呢？”

伊织刚要点头赞同，随即又想：自己和阿霞的关系是最近才开始的，而她丈夫应该老早就有这一手了。不过尽管这样，仍旧不能成为开脱自己和阿霞这种关系的理由。

“你丈夫不想和你分手吧？”

“也许是……”

“你也一样不想和他分手？”

“即使分手我也没地方可去嘛。”阿霞望着像是泼洒了淡淡的墨一般黑乎乎的天空喃喃说道。

列车穿梭驶出群山，进入了通往京都的平原地带。前方视野开阔，坐落着大片新建的房屋，好似一片新开垦的天地。夜幕已开始降临房屋的上方，不时地看见点点灯火。现在差不多快六点钟，正是人们点起炊烟准备吃晚饭的时间，因为星期六的缘故，周末的黄昏家家户户显得格外恬静和悠闲。

伊织一面望着这幅场景，一面想起阿霞在辻堂的家。跟眼前这些房屋比较，阿霞住的家称得上是广袤的豪宅了，乍看一定会让人羡慕并心生憧憬，以为住在里面的人是多么的幸福，可实际上并非如此，住在里面的夫妇却是同床异梦。身居豪宅，但是心里却得不到满足，这应该说是不幸还是贪得无厌？人也许正是因为有了富余的经济实力，住进了广厦豪宅，才会滋生出不满吧。

然而，阿霞与丈夫之间产生了裂痕，伊织这才能够接近阿霞，如果她爱着丈夫，贞淑不二的话，再怎么去接近也不可能出现现在这种状况。从这个意义上讲，阿霞与丈夫间同床异梦，对伊织来说似乎却是件好事。

“还有一件事情我想问问。”伊织心想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干脆打破砂锅问到底，“你的孩子现在已经是高中生了吧？”

“这事也是从村冈先生那里听来的吧？实话实说，那孩子不是我的。”

“……”

“是丈夫和我结婚之前跟别人生的，那人因为有些原因无法养育她，所以我们就收留了她。”

“这事你结婚前不知道吗？”

“不知道，刚认识的时候想不到他会是这样的人呀。”说到这里，阿霞突然声音变得明快起来，“不过，那孩子真的好可爱，虽然不是从自己肚子里生下来的，但是从她五岁时我就一直带她了。”

伊织想起曾经往阿霞家里打过一次电话，当时听筒里传出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自报姓名“我是高村”，伊织吃了一惊，什么也没说便把电话挂断了。

“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她叫香织，是他给起的，不过很好听吧？一起走在街上，别人还以为我们是姐妹俩呢。”

阿霞只有三十五岁，旁人有此误会也情有可原。

“你和丈夫是不是因为这个孩子的原因……”

“不是的，我对这件事情一点也不恨，而且多亏了这个孩子，我们才能一直相安无事到现在。”

伊织点起一支烟。心里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但是再问下去或许会显得失礼。他慢慢吸着烟，待吐出来的烟圈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消失后才继续问道：“那么，你只有一个孩子？”

“结婚的第二年，那孩子就过来了……”

“是因为她的关系才自己不生的吗？”

“不全是因为她，不过，照顾她一个人就已经觉得很快乐、很满足了，没有时间去想其他事情了。”

伊织点着头，心里却没有完全赞同阿霞的话。即使丈夫有个“拖油瓶”的孩子，但如果妻子爱丈夫的话，难道不想自己生一个吗？

“你丈夫是怎么想的？”

“他大概想要吧，不过已经这把年纪了。”

“可是……”

“不，真的不想再要了。”

伊织又想起昨夜躺在自己臂弯里的阿霞那雪白的肌肤。以前没见过阿霞全裸的肌肤，但至少从她卧在床上的身姿看来，确实不像生育过孩子的女人。

“那么说，一直就……”

阿霞点点头，随后露出顽皮的笑容说道：“可是，有了喜欢的人，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看上去矜持娴静的阿霞，有时却会大胆得令人惊讶，她若无其事地说着话，不经意间能让人吓一跳。刚才她说“您说住下的话我会住下的”时，便令伊织感到措手不及，现在又暗示“跟喜欢的人也许会生一个孩子”，更是让伊织闻而生畏。当然，阿霞只不过是开一个玩笑，她脸上顽皮的笑容就足以说明；然而反过来讲，这种从容不迫的态度又具有让人去琢磨玩味的效果。

如此说来，阿霞从来没有把自己的生理情况告诉过伊织，每次伊织要求，她总是顺从。伊织曾想过问她，可又怕问了扫兴，自讨没趣，便也不想着问了。这次旅行，伊织本想确认一下，但还是错过了没问成。而阿霞什么也不说，伊织认为是出于对他的充分信任。让女性主动说“今天有点危险”“今天没关系”之类，实在是说不出口，但是不说不等于放之任之，而是希望男人自己去留意、去体会。因此实际上，在交欢时，伊织脑子里想着这事，有意识地控制着自己。

可是刚才这番话听上去似乎不只是信任对方，而是堂堂地告诉对方：妊娠也没关系。即使不是这意思，也至少表明了自己对于万一发生的结果已做好了思想准备。

“不过，到了这把年龄恐怕是不行了。”阿霞接着说。

“没有啊……”

伊织缓缓地摇着头，脑子里想象着阿霞怀孕的情景，这具被包裹在和服里的身体，真的会挺着大肚子，步履蹒跚地出现在人们视线中吗？伊织简直无法想象。

可是，只要一个疏忽，这种情景可能就会变成现实。假如阿霞自身想的话，迄今已经足够有过这样的机会了。常说女人善变，她们会像豹子的斑纹一样瞬间变得面目全非。那么阿霞什么时候也会遽变吗？

伊织望着阿霞白皙的侧脸，觉得她还是有这种可能性，不禁感到一阵恐怖。

半小时后的六点二十分，列车到达了京都。乌云笼罩下的古都，已经是黑夜了。

如果时间来得及，本想在车站附近的酒店餐厅吃点东西，再乘坐新干线的，现在却没时间了，两人顾不上休息一下，便匆匆登上了二十九分发车的新干线。

“上餐车去吧？”

“我肚子还不怎么饿，不过想喝一点酒。”

伊织对此赞成。登检完票之后，两人来到餐车，面对面坐下来，要了一份兑水苏格兰威士忌。酒送来后，往杯子里斟上，加入冰块，再兑入水，两人的杯子碰在了一起。

“怎么样，还愉快吧？”

“嗯，非常愉快。”

两人四目对望着干了杯。

伊织已经不想再询问关于阿霞家里的事了，因为问了不仅不能使自己心境平和，反而会令阿霞感到不快，还不如用威士忌来驱走旅途的疲劳。

“回到东京，您又要忙了吧？”阿霞问。

“其实说忙也忙，说空闲也空闲。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还想和我见面吗？”

“那当然，我最好是每天都能见到你。”

“那样频繁的话您会厌倦的，我想一个月一次就可以了。”“为什么说得那样冷酷无情呢？”

“我不想打扰您和您喜欢的人。”

“我喜欢的人？”

“我想您一定有不少喜欢的人吧？”

“不要胡说。”

阿霞不可能知道自己和笙子的事情，她准是觉得自己肯定会和另外的女性有密切关系而已。

“现在喜欢的……”伊织朝四周环视了一番，接下去道，“只有你一个人。”

“我姑且相信您所说的。”

大概是喝了些酒加上车子不停摇晃的缘故，酒劲儿上来得很快，不一会儿阿霞的眼睛周围便飞上了红晕，伊织也觉得少许有些醉意。

车窗里映出自己与阿霞两张面对面的脸，伊织觉得这情景在好像哪里见过。

从餐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列车刚刚驶过名古屋。伊织靠在座席上轻轻睡去，阿霞似乎受到传染，也小睡了一会儿。中途伊织睁开眼睛，看到阿霞背朝着自己，脸上盖着块手帕在睡觉，见此伊织又接着睡了。

再次睁开眼睛时，阿霞已经醒来，正凝望着车窗外。

“现在到哪里了？”

“马上要到热海了。您累了吧？”

“累倒不累，不过好像威士忌起了作用，再加上今天早上……”

“什么呀？”

“你太棒了！”

一瞬间，阿霞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但随即心领神会，低下头去。今早伊织醒来，孤枕难耐，于是将阿霞唤到房间里，再接再厉，岭上开花。看来那股倦怠劲儿遍布到了全身，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你也睡了一会儿吧？”

“没有，只是用手帕遮在脸上，没睡着。”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哩。你坐在我身边，我却睡着了，真是亏了。”

“可是我一面看着您睡在身边休息，一面乘车旅行，这也不错嘛。”

“就这样一直下去倒是不坏……”

伊织说到这里顿住了。刚才从奈良开往京都途中两人的对话，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那么让人回味和留恋。

“回到东京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直接乘湘南电车回去呀。”

现在的时间是八点五十分，照这样的速度，九点二十分左右就能到东京。

“下次什么时候再见面？”

“我再给您打电话吧。”阿霞也许不回家看一看情形，后面的事情还不好预定。

伊织又想到了阿霞的家里。今夜，阿霞的丈夫会在家等候她吗？还有她那个视如己出的女儿此时在做什么呢？阿霞旅途中没有买土特产，两手空空，回家又将如何向丈夫解释呢？

伊织在东想西想着，他视野中的山谷间有灯火在缓缓游动。

列车于九点二十分准点到达东京站。

伊织提着旅行包，阿霞拎着大号的手提包，跟昨天出发时一样的装束，走出了新干线的检票口。

“我送你到站台。”

伊织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缠绵不舍。回到东京，就像是回到了另一个世界，一天一夜的旅行只能作为美好的回忆收藏起来。伊织心里决定，要爽快干脆地分别。

由于是星期六的晚上，通向站台的路上非常拥挤，从各地来到东京的人流与从东京出发去外地的人流混杂在一起，使得梅雨季节中的通路更加闷热。

湘南电车在十八号站台乘车，伊织在楼梯台阶口停住了：“那么，我就从这里直接往南口出去了。”

阿霞一瞬间露出不解的神情，随即低下头说：“真的很感谢您，旅行非常愉快。”

“等你的电话。”

“哎。”阿霞毫不踌躇地答道，又抬头看了一眼伊织。

身后的人流依旧像潮水般涌动着，伊织背对着人流，朝台阶上方望去，示意阿霞赶快上去。阿霞再次颔首致意，随后转身登上台阶。

视线的正前方看到阿霞的和服下摆，以及隐隐约约的白色布袜和木屐，但随即被后面的人群挡住了。伊织后退了一步，等着阿霞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站台上，然后才转身离去。

出了东京站的南口，来到出租车上车点，伊织真切地感到与阿霞的旅行已经画上了句号。他坐上等候的出租车，告诉司机“去青山”。周末夜晚的丸之内一带阒寂无人，一幢幢大楼看上去就像一具具黑色的尸骸。不一会儿，车子驶出护城河，眼前是一大片包围在黑夜之中的皇宫御园，再往前，东京塔的红色灯光在夜空中闪烁着。

伊织望着眼前的街景，思忖着阿霞应该已经乘上电车了吧，但立即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这思绪赶走似的。这既是旅行所带来的疲倦，也是平安归来的安心，又是美好的旅行结束之后的某种空虚。

[1] 盐泽丝织：盐泽位于日本新澙县南部，鱼野川沿岸，是著名的旅游胜地。特产丝织品等各种衣料，称为“盐泽丝织”。

[2] 西阵缀锦织：京都西阵地区出产的高级精美丝织品，传统悠久，技术高超，别处无法模仿。

[3] 奈良时代：一般指日本自和铜三年（710）至延历三年（784）以奈良为都城的时代，有时也包括定都长冈京的10年，即至延历十三年（794），在文化史上则称为天平时代。是日本律令制国家的鼎盛时期。

[4] 伎艺天：佛教诸神之一，从大自在天化生的天女，其形象为左手捧着堆满花的碟子，右手提起衣襟。

[5] 天平时代：奈良时代天平年间（729-749）受中国唐朝及西域文化影响，日本贵族文化繁荣兴盛，是日本历史上的佛教美术黄金时代。

[6] 干漆像：以麻布和漆为原料，采用特殊技艺塑造而成的佛像，由中国传入日本，盛行于天平时代。

[7] 镶嵌木雕像：将木雕像的各部分用不同木材加工然后镶拼成整体而制成的佛像。

[8] 会津八一（1881-1956）：日本歌人、书法家、东洋美术史研究者，著有《寒灯集》《南京新唱》《鹿鸣集》等，书法作品有《游神帖》等，歌集《会津八一全歌集》获“读卖文学奖”。

青芒

右手边装饰橱的空当间摆着睡莲，左边的茶几上则放着菖蒲。

睡莲用插花用的针盘固定，被插在一只四方形的花盆中，顶端开有一朵直径约七八厘米大的白花，在它身后还有一朵花蕾和一枝灯芯草陪衬着。花盆内的水面上漂着一两瓣花瓣，与线条细巧的灯芯草共同填充了余下的空间，形成极有平衡感的布局，同时营造出一种优雅的静谧氛围。

菖蒲则是十几枝簇拥在一起插在花瓶里，颇有气势，并且显得非常明快且充满活力。

“花多起来了嘛。”女佣富子若无其事地说道。

她对将花带来插在这里的不同主人大概已略有觉察。不用说，睡莲是阿霞，菖蒲则是笙子。

三天前，阿霞来这里插上睡莲。昨天，笙子又来到这里摆上了菖蒲。当时，装饰橱内的空间已被睡莲占领，她便随意地将花摆在茶几中央。这么一看，两者恰好左右形成对照。

虽然两者都是夏天的花，但睡莲的花没有那种张扬的灿烂，显得低调内敛，就像阿霞的性格。

“我上次就想带过来了，可是一直没有。今天总算从预约的花店里买到了。”阿霞说罢，又问伊织，“应该叫睡莲，不是水莲吧？”

“当然，正确的应该是睡莲。”

“那家花店写错了，写成‘水莲’了。”

随着黄昏降临，睡莲的花会自然闭拢，等到朝阳升起再开放。根据这一习性而命名的，当然应该是“睡莲”。

“这种花又叫‘未草’，听说是因为在未时也就是下午两点钟花会收拢起来，所以才得名的。”

睡莲花连它的花名都这样充满纤细的意韵，而菖蒲与之比较起来，不过是原产于非洲，花色以及花姿都给人一种艳丽的印象。虽有时也称为唐菖蒲，但总的来讲，花的形象跟睡莲比起来显得单纯许多。

笙子一面将花往玻璃瓶里插着一面说：“菖蒲的名字是从‘剑’这个意思来的呢。”

这倒不假，此时菖蒲看上去正向隔桌对峙的睡莲举着短剑。

昨天晚上，笙子来到公寓时，伊织本想将阿霞插的睡莲移到其他不起眼的地方，免得笙子像此前看到萍蓬草时联想到别的女性一样心情不爽。可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加上好好的一盆花硬要移到别处，反显得自己心里有鬼，于是只好作罢。

花草本身是无罪的，美的东西也没理由隐藏起来，笙子一定不会像上次那样耍小孩子脾气的。伊织这次的猜想得到了证实，笙子看到睡莲时面无表情。虽说这点算是猜准了，不过伊织没想到笙子也会带花来，算起来还是出乎意料。

“又是一盆漂亮的花啊。”

笙子只说了这样一句，便将自己带来的菖蒲插到玻璃花瓶中。

“我带来的花请你也放在屋子里，不要嫌碍事哟。装饰橱那边好像是谁的指定位置，我的就放在这里吧。”

笙子的话里似乎夹带着一丝揶揄。

接下来笙子便说了菖蒲花含有“剑”的意思这番话。确实，菖蒲的叶有点像一柄细长的短剑。在淡粉色与淡黄色的花中，一簇绯红色的花格外引人注目。据说菖蒲的花语是“用心坚固”，但是红色的花怎么看也与其相距甚远，倒是让人有一种爱憎分明的感觉。

伊织对睡莲什么话也没说。多余的话说了反而给人留下强辩的印象，而且弄不好会扯出阿霞来。而笙子对此似乎也略有觉察，她没有多问。

伊织和笙子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聊着闲天，两人恰好被夹在睡莲与菖蒲的中间。他们聊的只是事务所、最近看过的电影等不痛不痒的事情，笙子的视线始终没有朝睡莲瞥过一眼，但这反而说明她非常介意睡莲的存在。

伊织正望着菖蒲回想这些镜头，富子走过来拿起了花瓶：“这个有些碍事，我把它拿到阳台上去吧？”

菖蒲的茎和叶子有些长，放在茶几上的确有点碍事。

不过即使这样，伊织觉得拿到阳台上去也太可怜了。笙子拿来的时候特意说过“不要嫌碍事哟”，但是富子不管这些，她径直将花瓶拿到了阳台上。

富子与笙子见过几次面，最初以为是来商量工作上的事情，但很快觉察到她与伊织的关系，自那以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冷淡下来。

笙子对于伊织的家事基本上不插手，由着富子去做，而富子也相应地对她表现出一定的尊重。但这只不过是表面上的，背地里两人则似乎暗暗在较着劲儿。

富子对于任何接近伊织的女性都心存抵触，有时毫无关系的事务所的女职员来，她也会横眉冷对。富子不存抵触的女性，只有伊织的妻子一人。说来奇怪，富子对伊织的妻子感觉不坏，有时让她帮忙去家里取点邮件什么的，她竟然会顺便和妻子攀谈上几句。

“真是个好太太啊！”

有一次从家里回来，富子对伊织这样说。或许是她对妻子与伊织分开居住，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深表同情，而因为伊织不负责任的行为更对妻子感到怜惜。

“这花是上次拿萍蓬草来的那位插的吧？”将菖蒲移出去之后，富子看着睡莲问道。

富子大概觉得，看情形，最近趁自己不在之际，公寓里进进出出的女人不少，这盆花的主人显然是位比笙子稍微年长、性格沉稳的女性。对于这位自己未曾谋面的女性，富子好像有点好奇，也有点嫉妒。

“又热起来了哩。”

对于富子的问话，伊织没有搭理，他答非所问地说着，朝阳台望了望。盛夏的阳光下，阳台上的菖蒲的花色显得更加爱憎分明。

天气预报说今年是个凉夏，可是梅雨一过，酷暑马上便接踵而至，连着好几天，白天的气温超过三十摄氏度，夜里也不下二十五摄氏度。七月中旬，下了几天雨，感觉稍稍好过些，但至月底气温又开始居高不下。

今天一大早，太阳便从鱼鳞云缝中顽强地钻出来，看样子又是一个酷热天。天气一热，伊织自然没了食欲，就连以往爱喝的粥，一想到那热喷喷的样子，也顿时觉得没胃口。富子对自己煮的粥很有信心，要是不吃的话，她会立即给你个难看的脸色，但伊织实在没有食欲，于是撒个谎说：“今天得去事务所附近跟个客户一起吃饭。”

十二点钟离开公寓，伊织走进马路边的面馆，吃了一客荞麦凉面。随后沿着表参道，在浓密的树荫下款步朝事务所走去，到事务所已是午后一点多钟。

定好下午一点钟开会讨论关于世田谷区新建购物商场的事情，伊织走进会议室时，职员们都已经坐在里面了。

这次的建筑是协和大型百货集团委托设计的，计划建成后以城南住宅区的女性为主要对象，专营较高级的品牌，同时也将作为社区内的一个社交场所。由于建设场地位于住宅区，商场不能造得太高，还要考虑到顾客开车前来，必须拥有车位充足的停车场所。此外，为了发挥出其时尚发源地的功能，外观设计必须具有摩登、潇洒的现代感。

设计最终由伊织拍板，但是在此之前，伊织决定先广泛听听职员们的意见。设计住宅区内的高端购物商场，这还是第一次，因此所有职员都铆足了劲儿，跃跃欲试地提出各种各样的建议。

贺浦主任认为，为了突出高级的印象，可以考虑整体采用欧洲建筑风格，中央建一座塔楼，作为整个建筑的标志，并且整体以银色为基础色调。金子提出，在欧洲风格的基础上，屋檐的线条配以和缓的斜度，设计成孔雀张开翅膀的形状。而松本则建议，将建筑主体设计成双重圆形，在两重圆形之间建造一个大的庭院，让顾客一面购物一面享受到园林的自然乐趣。

各种建议都很有创意，而且都紧扣了以高端时尚的形象来吸引女性顾客这个主旨。

伊织始终认为建筑是一种人际沟通的手段。不论什么样的建筑，无不在向人们娓娓阐述着某种理念，人们可以从建筑身上得到某种启示。虽然建筑本身不会说话，但它身上可以说积聚了无数的语言。伊织最讨厌那种“饶舌”、过分主张自我的建筑，它们只想拼命突出自己的存在，而完全忽视了周围环境。例如近年时有所见的黄色建筑，黄色非常醒目，具有防止安全事故的效果，但是一座庞然大物整个涂成黄色，就已经超出了醒目的范畴，而成了怪异、可怕的东西。尤其处在周围宁静和谐的环境中，就会显得更不协调。

日本人对于建筑向来缺少对周围环境的考虑。作为个体，日本人特别在意面子和别人对自己的评价，但是到了建筑上，一下子就暴露出利己主义的面目，几乎不顾与周围环境的协调，缺乏欧美建筑对于周围环境的那种呵护。这或许也可以说是日本人缺少公德心的一种表现吧。

伊织之所以对美术馆和博物馆情有独钟，也是因为这类建筑相对来说与周围较隔绝，较少受到周围其他建筑的影响。复数的建筑密集在一起的场合，无论设计怎样洗练，也会因周围丑陋的建筑而顿失精彩；无论形式多么新颖，假如不与周围环境取得和谐，破坏了大的平衡的话，也变得毫无意义。这次的设计项目也必须遵守不破坏周围环境的原则，在这个前提下，拿出一个精彩而具有独创性的方案来。

各人的建议还只不过是处于草图阶段，属于一拍脑袋的想法而已。伊织个人的想法则是，中央建有一个庭院的圆形建筑或是五边形、六边形建筑较有新意，不过似乎比较占地方。

至于其他的建议，无论是塔楼也好，曲线的屋檐也好，都各有其魅力。最后，伊织谈了自己的看法，并决定下周就建筑空间和费用预算再做进一步讨论，便宣布讨论结束。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正在检查邮件的当口儿，笙子端着茶走了进来，她一只手上还拿着张便笺纸，上面记录着开会时打进来的电话的要点。将电话内容转告伊织之后，笙子突然话题一转说：“下周起我要休假了。”

与笙子昨天才见过面，当时笙子一点儿也没有提起休假的事。伊织不禁抬起头望着站立在桌子前的笙子。

每年七月末至八月中的盂兰盆会[1]期间，事务所职员每人可以休一个星期左右的夏季年假。不过，一共才十来个职员，不可能一起休息，因此总是互相商量后错开时间，每次三四个人轮流休息。

伊织一般不休夏季年假，因为他现在与独身无异，即使休假也不可能像其他人一样与家人一起过节。由于平时经常出差到各地，与当地有关部门讨论相关事宜，或是进行现场查勘，现在盛暑天就希望哪儿也不去，一个人待在家里。盂兰盆会期间，东京人口骤减，正好舒舒服服度夏，等到八月末或九月初，再抽个空出去玩两三天高尔夫。

可是，笙子的休假原本定在八月十号的，现在却突然说下周起，比预定整整提前了一个星期。

“没什么事情吧？”

“有个地方我突然间非要去不可。”

“哪里？”

“山阴的松江。”

本以为一个星期的休假是回长野的老家去，可结果却不是。

“可是这也太急促了，昨天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是今天早晨才决定的。”

伊织稍感不快。突然间休息一个星期，而且是今天早上才决定的，这可实在让人为难，而且这周有几个人已经开始轮休，正嫌人手不够哩。

“有人接替你的工作吗？”

“坂井小姐。今天早上同她商量过了，她同意的。”

事务所里除了建筑师外，还有三名女性内勤人员，笙子休息的时候，另两人暂时接替她的工作。

“可是你随意变更计划，真的叫人很为难啊。”

“对不起……”

还未经自己同意，笙子就已经擅自让同事接替其工作，对这种做法，伊织不禁怒上心头。

“假如我不同意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可是，我还有年休假……”笙子微微垂下视线，但是她的表情却出乎意料的强硬。

“去松江做什么？”

“和望月、宫津他们一起去旅游。”

听到宫津这个名字，伊织轻轻将视线转向窗外。

“就是说，突然间决定和宫津他们去旅游？”

“其实他们早就邀请我了。”

如果单单是去旅游，伊织真想发火训斥几句。即使使用年休假，但说走就走也实在太过分了，因为今天已是星期五，事实上等于说“我明天起就要休假”。但听说是和宫津一起去，伊织又有些游移不定了。

不管是谁，听了笙子的话都会觉得她太任性，如果是其他职员来这样说，伊织照样会训斥一顿。但是，笙子和宫津一同去旅游，情况则有所不同了。

伊织早就知道宫津对笙子有好感，不光是从其他职员那儿听说过，从宫津自己的态度上也能感觉出来。

宫津那边暂且不去说，关键是笙子对宫津怎么看，这点伊织不甚了了，至少在伊织面前，笙子对宫津没有表现出特别亲切的态度。不过，即使没有特别亲密的关系，女人总是不会厌恶对自己抱有好感的男人。宫津虽说有点少爷脾气，但工作很出色。他出生于鸟取县，听说是旅馆经营者的儿子，以这一点来看，这次的旅游一定是他作为主角而计划的。

对于笙子参加这次旅游，伊织不便反对，不然会显得太小气，让别人认为自己出于嫉妒而故意阻挠。伊织不想训斥和压制年轻人的行动，更不愿一一干涉职员们谈恋爱，这既是作为一个所长应具备的超然，也是年长者伊织所拥有的矜持。

“是嘛……”因为抬出了宫津的名字，伊织的态度倒转为宽容了，“这么说，也只好这样了？”

一瞬间，笙子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种半信半疑的表情，似乎仍然拿不准：真的同意了？

“就这事吗？”

“是的。”笙子点点头，随即说声“不好意思”，便走出办公室。

笙子走出去之后，伊织望着洒满阳光的窗户，想起离开公寓时看到的菖蒲的那抹绯红色。

说实话，笙子进来说请假的时候，伊织还以为她是想在自己面前撒娇，也许她觉得自己跟所长关系不一般，稍许撒点娇一定会奏效的。但显然事情并非如此，突然间想和宫津一起去旅游的背后，分明是对伊织的抗拒，倘若不是的话，一向做事认真的笙子不会突然间那样任性的。

可是，为什么笙子会突然这样的呢？

昨晚两人见面时，看不出笙子有什么故意顶撞的举动，推门进屋子的时候，手里捧着花，脸上还漾着微笑呢。后来，她将带来的菖蒲插入花瓶里，放在茶几上。看到装饰橱里的睡莲，既没有显得特别不高兴，也没有露出怀疑的眼神。

再后来，两人去公寓附近的餐厅吃饭时，笙子还挺高兴地聊起长野的荞麦面，以及朋友打算去加拿大新喀里托尼亚游泳，结果到了那边才知道那边是大冬天等趣事。

伊织略感欣慰地看着笙子，他觉得笙子的态度显示了某种成长，现在看到房间里的插花，她不再对不知名的女性燃起嫉妒，说明她开始懂得克制自己的喜怒哀乐。

然而，这似乎只不过是伊织的一厢情愿，笙子表面上装作欢乐愉快，但内心仍然妒火中烧。其证据便是，吃完饭伊织准备返回公寓时，笙子借口“老家来朋友了”，便转头回去了。因为她知道回到公寓，一定又会被伊织拥上床，所以采取了事先回避的对策。

看来伊织真的是太好糊弄了，他还以为笙子真的是来了朋友所以才回家的。谁料想，她那比平时更显得欢快的态度却是伪装的，与宫津一同去旅游之事，也许是回到家之后立刻便决定的。

莫非是看到睡莲，才下定决心去的？

伊织想起笙子所说的“菖蒲的名字是从‘剑’这个意思来的”这句话。看来，现在这柄剑便是笙子周末要和宫津一起去旅游，这是不是她对自己与阿霞来往的一种警示？

“搞不懂……”

伊织轻轻搔了搔头皮。他自以为很懂得女人的心理，其实，女人真正的内心他还远远不懂得哩。

这天一整天，伊织都竭力装得很平静，一点也没有刚听说笙子与其他男人一起去旅游时的不宁。他努力暗示着自己。

笙子的态度也与往日没什么不同，还像平常一样接听电话、有访客来时端茶送水，中间伊织请她帮忙做点事，她也极爽快地应答，完全看不出请假时那股豁出去的样子。不过细细地看，表情却比往常显得僵硬，也许心里有事，所以在回答伊织的时候，好像是在试探他内心似的。

傍晚，下班时间到了，笙子进来打招呼“我先失陪了”，伊织只默默地点了一下头。虽然显得有些耍小性子，但此时伊织的心里确实有些赌气：你想跟宫津去旅游就随你去吧！

笙子走后，宫津仍然待在办公室，但伊织什么也没说。

中途宫津就新设计的美术馆的内部装饰问题来向伊织汇报，伊织只对必要的事情做了些指示。宫津大概意识到伊织知道了和笙子去旅游的事情，因而显得有些不自然。谈话结束时，他一脸想说什么的表情，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走出了伊织的办公室。

其实想说些什么的倒是伊织，山阴之行的日程如何安排，另外还有谁一同去，去些什么地方，大概需要多少费用等等。伊织差点憋不住刺他一句：“听说你要去山阴旅行啊？”但总算强忍住了。

晚上，在四谷酒店有一个建筑师朋友的出版纪念酒会，伊织只稍微露了一下面，便约上村冈一同走出了会场。像往常一样，他们前去的是银座的酒吧。在酒吧里，伊织想跟村冈谈论笙子的事情，但是忍住了。

村冈还不知道自己与阿霞的关系，因此即使跟他说起笙子，他也不会理解这次失和的微妙之处。再说，自己对笙子还没有完全放下，所以也不想谈起她。

或许是因为心里有疙瘩，醉意被憋在了心里，等到转战第二家酒吧的时候，才突然发散出来。

“今天怎么喝得这么快呀？”

“睡莲和菖蒲斗起来了，胸口被菖蒲刺了一下。”伊织说了句只有自己才懂的话，随即又端起酒杯喝干了。

醉醺醺地回到公寓，已是午夜一点钟。伊织脱下西服和衬衣，丢在起居室的椅子上。

这种时候，假如有个人帮自己将西服用衣挂挂起来、将裤子对好缝叠好，该有多好啊！可是既然选择独身，说这种话就要求太高了。这样想着，伊织从卧室拿来睡衣穿上，横卧在沙发上。

刚才喝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回来了才知道自己醉得相当厉害：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发现灯罩在忽忽悠悠地晃动。

“不行……”

伊织使劲儿敲击着自己的脑袋，下意识地将电话机拽到身旁。一瞬间，他想起了笙子，但随即摇摇头，努力让自己赶走她的影子，接着想起来阿霞的电话号码。

夜这样深了，打电话过去是不是不妥？但是，今夜实在想听到阿霞的声音。

铃声响三声，没人接的话立即就挂断……

这种事情在清醒的时候是绝对不会做的，只有趁着醉意才可能做，现在正是时候……阿霞的电话号码，无论醉成什么样都会清晰地浮现出来。

伊织按下按键，铃声刚响了两声，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喂喂……”语气不急不缓，伊织立即听出来是阿霞。

“哦，是我呀。”

“果然是您啊，我感觉好像是您。”

“我想你可能已经休息了，打算响三声没人接就挂掉的。”

“喝酒了吧？我刚才也喝了一点点。”

“一个人……”

“今晚女儿也不在，一个人。十二点钟睡下了，可是怎么也睡不着，所以就……”

“那么说，现在穿着睡衣喽？”

“瞧您……”阿霞吃吃笑了，嗔怪地说道，“披着上衣呢。”

“想你，今夜真的特别想看到你。”

“是真的吗？”

“我没撒谎，今天一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你哩。”说着，伊织自己也感觉似乎有些夸张。但奇怪的是，渐渐地，笙子的影子从脑海里消失了。

这样与阿霞说着话，并且约好再见，伊织的心情总算阴转晴。阿霞温柔的态度，让伊织觉得，与宫津一同去旅游的笙子似乎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可是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伊织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又想起了笙子。

虽然不清楚详细的行程，但笙子应该今天出发的。她说过去山阴的松江，所以可能是乘坐飞机去，也可能是乘坐列车，再不就是开车前往。除了宫津，笙子说望月也一同参加，看样子是三四个人的团体旅游。

早知道如此牵挂，笙子进来请假的时候就应该问仔细些，或者，干脆就不应该同意她去。

虽说不是两个人单独去旅游，但总归不该让笙子和喜欢她的男性一同去旅游。伊织觉得后悔了，同时又对为这件事情而后悔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

究竟在阿霞和笙子两人之间，自己更爱哪一个？以前且不说了，最近毫无疑问爱的是阿霞。对笙子，如果有事情而耽误一两次约会，一点也不会觉得怎么样，而与阿霞则一次也不愿错过，否则心里便会感觉没着没落，为了与阿霞约会，甚至可以将工作向后推迟。

然而，只要想到笙子和宫津一同去旅游，伊织的心里便情不自禁地念想起笙子来，他感觉自己默许笙子去，似乎是犯了一个大错。迄今为止，之所以没有将笙子太放在心上，是因为笙子离自己太近，几乎每天都可以见到她，但是一旦不在身边，才发现笙子的存在一下子放大了许多倍。之前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仅仅是因为粗心，恐怕也是男人向来习惯以自我为中心的结果。看来在爱情上，拂手离去的人比坚贞追随的人更加让人心生爱慕，这是不变的真理。

说不定，笙子是深谙这一点，故意跟宫津去旅游的……

事实上，假如不是故意为之，按照常理来讲，笙子不可能特意告诉自己是和宫津一起去旅游。如果不想伤害伊织的话，只消单单说声旅游就可以了，没必要将一同去的男性的名字说出来。笙子煞有介事地说出来，简直是对伊织的一种挑战。

昨夜的醉意仍未退去，但伊织的脑海里却清晰地留着笙子进办公室来请假时的强硬表情。

过了周末，伊织星期一中午走进事务所，感觉好像走错了地方：事务所是原宿的事务所，没错，室内的装潢布置和桌椅摆设等也一模一样，可看着就是不对劲儿。

也许是笙子不在的缘故吧。

每天伊织到事务所，笙子总是第一个迎上来打照面，道一声“所长早”，即使过了中午，笙子首次见面也总是说“所长早”。伊织点着头进入自己的办公室，随即笙子便端着茶水送进来，伊织一面啜着热茶，一面听笙子报告当天的日程安排。

今天是叫坂井和子的女职员接替笙子，端茶水进来，然后报告日程安排。一切都进行得井井有条，可总觉得不一样。是笙子的话，伊织可以放心地将任何事情交给她办，但是换了个人，多少要伤些脑筋。无论是发出新的工作指示，还是想查些资料，伊织跟笙子之间似乎心灵相通，一点就明，可现在却一点也不顺畅。

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原因，一天下来，伊织积了一肚子的怨气。

以前笙子休息或外出的时候，也是其他女职员接替她暂行秘书之职，但一般就一天，顶多才两天。可这次却是一个星期，而且是和年轻男职员一同旅游而造成这样的空白。肚子里的怨气，自然缘起于对这件事情的不满。

晚上，与在出版社工作的藤井一道吃过晚饭，回到家里，一个人又想起了笙子。

此时她会在哪儿呢？说是去山阴的松江一带，说不定再从那里往出云、津和野去，一直到萩市那儿吧。一面想，伊织一面又对自己如此牵挂笙子而忿忿然。

进入八月份，盂兰盆节假期占了差不多近一半时间，因此各种会议都被提前到了月头上。这周上半周，先是参加建筑审议会，接着是建筑技术开发会议、环境保护技术开发会议等，一共连着五个会议。由于时常外出办事，倒将笙子的事情暂时忘记了。

然而星期三，刚回到公寓，就收到了笙子的邮件。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宍道湖的夕景照片，背面笙子用端正娟秀的字写道：

临出发前做得有点任性，对不起了。现在在松江，看着与正面照片中一模一样的夕阳美景，深感震撼。旅行非常愉快。很久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大自然，心情焕然一新。

伊织看完明信片，放在桌上，拿出威士忌酒瓶，往杯子里倒上酒，一口饮干，然后又重新拿起明信片细细看起来。

笙子外出旅行时总会寄明信片给他，不过这次却出乎伊织的意料，一来毕竟不是去外国或北海道，只不过去山阴，不算出远门；再者出去之前，两人心里多少有点别别扭扭的。正因为如此，收到明信片伊织稍觉意外，看到背面“对不起了”几个字，心里不由地思忖道：“笙子虽然身在旅途，但还是对自己的举动有所反省吧。”

读着这样的字句，伊织的心情自然稍有好转，然而再往下看，又觉得话里有话，大有含义。

首先“旅行非常愉快”是什么意思？诚然，宍道湖的落日以及松江宁静的小城风光确实很美，但笙子在明信片中所指的可能不仅仅是自然风景。尽管有钻牛角尖之嫌，这句话似乎也可以理解为与宫津一同旅游非常愉快。还有“很久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大自然，心情焕然一新”这句，听上去也暗含讽刺，好像是诉说她在东京心情很不好似的。

伊织又喝下一口威士忌，又看了眼明信片。正面的照片近处可以看见媳妇岛上的松树，远方则是宽阔浩渺的湖面，一轮夕阳斜挂，将湖面染成了金黄色。照片可能是从松江大桥前面拍摄的。七八年前伊织去松江时，也欣赏过这般的美景。

而笙子是和宫津一同欣赏这夕阳之美的……

这样想着，伊织觉得这张明信片不啻是笙子投向自己的一封挑战书。

收到笙子明信片的第二天，伊织与阿霞在有乐町附近的一家酒店大堂里相会了。

这天，伊织下午有空，打了个电话给阿霞，她却有事走不开。后来经不住伊织的再三坚持，阿霞答应只出来两个钟头。

原本是约好下一个星期的星期一见面的，但伊织等不及了，便像个磨人的孩子般死乞白赖地坚持，这背后，与收到笙子的明信片不无关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嘛，既然笙子那样，伊织想自己不妨也还她一点颜色。

不过话说回来，男人真是一种任性而自私的动物，自己同时与两个女性周旋却自认为是天经地义的，而一旦女性与其他男性出去旅游，便立即心生嫉妒之火，将自己三心二意、移情别恋的行为正当化，而对对方的行为却绝不宽饶。何况尚无确凿的证据表明笙子对伊织不忠，只不过与对她怀有好感的男性一同外出旅游，伊织便觉得坐立不安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伊织忍不住对自己的举动暗暗吃惊。冷静下来思考，自己也很清楚，虽然已过不惑之年但仍然任性和自私，既然自己的心思已经转到阿霞身上，对于笙子接近宫津理应看开点。然而，一面这样想，一面却还是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儿。

这种内心的感受实在难以解释清楚，或许与男女的生理有关。男人往往一面喜欢一个女人，一面仍旧会因另一个女人而心动，甚至常常从好感发展至肉体关系。但尽管如此，男人却还是保持着某种清醒，即使肉体上结合，但是心里却未必真正沉溺于其中。

所谓“花心”，大概就是说人的心思不固定、不诚壹，而是心猿意马、驰心旁骛。它并非指男人的心思从妻子或某个特定的女人身上转移，而是指他虽然与之保持着肉体关系，但心思却游移开去。从反面来说，因为除了身体，心思并没有随着一起游移开去，所以男人最终往往能够“物归原处”，回到自己的女人身边。

但是女性就不是这样，女人是身体和心思全都沉湎于对方，她们做不到身心分离——身体与这个男人结合，而心思却在另一个男人身上。所以说女人往往不只是“花心”，还会动“真心”，而男人之所以害怕女人花心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不过，伊织可并非因为笙子与别的男人出去旅游，所以才与阿霞见面，那样未免太小家子气了，而只是出于对笙子的不满才见面的。

其实，爱情并不都是纯粹和美好的，适度的嫉妒和怨恨反而能够转为爱的动力，燃烧起炽烈的欲火，从而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就爱情而言，相比纯情美好的感情，栩栩如生的、错综复杂的感情更加具有爆炸力和破坏性。

伊织正在胡思乱想着，猛然看见从大堂一端走过来的阿霞，感觉心头仿佛卸去了一块重物。假如见不到阿霞，自己将不知道如何是好，此刻看到阿霞的身影，烦躁不宁的心绪顿时平静下来。

“谢谢！”伊织语义不明地招呼道，阿霞露出来疑惑的神情，“硬要你出来，还以为你来不了哩。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时间太急，我只好穿成这样出来了。”

阿霞少见地穿了件淡蓝色的西式外套，里面是件粉玫瑰色的连衣裙，印着小碎花，衣襟敞开的胸前垂着一条细白金项链。比起穿和服来，看上去起码年轻了四五岁。

“我穿西服有点滑稽吧？”

“没有啊，很相配嘛。”

之前阿霞总是穿着和服，伊织还没机会仔细欣赏她的线条呢。只见她身材修细，两腿直且长，胸部与臀部则恰到好处地略略突起。

“可一直穿和服的，一下子穿上西服出来总感觉不自在。这衣服毕竟是年轻人穿的，像我这样一个半老太婆还是应该穿和服。”

“在家里的时候经常穿西服吗？”

“一半一半吧，不过可能西服稍稍多一点。”

伊织举步朝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我在这间酒店开了个房间。”

此时距离傍晚还有些时间，酒店大堂里人流稀稀落落，入口的门童百无聊赖地笔直站立着，平时总有四五个人在忙碌的总服务台，此时也只剩两个人。从总服务台前斜穿过去，伊织和阿霞径直乘上面前的电梯。在不明就里的旁人眼里，两人俨然是一对上二楼餐厅吃东西消闲的中年夫妇，谁也不会想到他们是为短暂的欢愉而去客房的。

伊织本想在青山的公寓里见面的，既是自己熟悉的环境，又不必担心被人撞见。但是阿霞没时间，她只有四点钟到六点钟两个钟头。从东京站出来，到青山来回就得白白浪费一小时，总共才两个钟头的约会，一个钟头太宝贵了。再说白天富子在公寓，当然事先让她提早回去也没问题，但她一定会疑神疑鬼的。

伊织也想过和阿霞去情人旅馆，那种旅馆最适合情人的短时间相会。可是大白天要走进情人旅馆，着实需要相当的勇气，阿霞一定胆怯不肯进去。加上伊织自己也很久没去情人旅馆，不太清楚情况了。

以前与笙子刚热恋时，曾经去过几次。这种旅馆给人感觉过于直接，目的性太明确，所以多少令人望而却步。况且外观虽然潇洒时尚，但里面出人意料并不干净，使用起来心里不踏实。

不过，情人旅馆也有其独具匠心的地方：为了营造浪漫的气氛，房间里大多采用红色或粉红色的照明，有的情人旅馆还在床边设置了巨大的立镜，从卧室能窥见浴室的情景，甚至还配备录像装置，可以将自己的欢合过程记录下来……伊织虽然没有拍摄这种录像的特殊嗜好，但是从大立镜中欣赏阿霞那白皙的肌肤和乱云暴雨的姿态应该感觉不坏。

走出电梯，走廊上只剩下两个人时，阿霞轻声问道：“您预订了房间？”

“我想时间不够，再说偶尔换换氛围也不错吧？”

与阿霞第一次约会也是在这家酒店的大堂，见面之后伊织领她到酒店内的酒吧喝酒，一面说着话，一面思忖着如何劝诱她共赴两人世界。而现在，两人每次见面必定上床，必定肌肤相亲、颠鸾倒凤一番。此刻听说伊织预订了客房，阿霞也没有露出惊恐不安的神色。

“我本来想去情人旅馆之类的地方……”

“这样大白天的，太难为情了。”

“那我们下次晚上去吧？”

“您大概知道这类地方，我可是从来没去过。”

“没有去过不代表就不知道，周刊杂志之类也经常有介绍的，床旁边有各种各样颇有情趣的设置，最近夫妇也开始去那种地方玩哩。”

“您今天是怎么了？尽讲些莫名其妙的话。”

阿霞巧妙地将话题岔开，不过既没有明确表示去，也没有明确表示不去。假如软磨硬泡劝诱的话，说不定她会答应。

渐渐地，阿霞对伊织一些稍显淫秽的话题也流露出了兴趣，她当然从来不会主动说起，但伊织说到时她也没有表现出厌恶。刚开始与阿霞接触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戒备森严，根本不可能谈论这类话题，但现在态度似乎变得和缓了许多。

“是为了今天见面而特意预订的房间吗？”

“是的，在这里就可以足足两个钟头将你独占了。”

打开客房门，右边是一张双人大床，左边摆着沙发和茶几。沙发旁有两扇玻璃窗，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中间有一道缝隙，露出里层的蕾丝窗帘，午后的太阳透过这里钻入房间。

“这边……”

伊织一把拥住转过身来的阿霞，两片嘴唇压了上去。

“太想见到你了……”

之前阿霞总是穿和服，西服有一种新鲜的感觉。和服即使敞开衣襟，手指轻轻插入也不容易扯开，拥抱的时候则因为隔着腰带的关系，缺少紧密感。而西服穿在身上，也能轻易地从敞开的前襟直探到里面，拥抱时更可以直接感觉到从胸脯到臀部的凹凸曲线。

伊织的嘴唇吮吸着，探入口中游动着，阿霞的身体渐渐瘫软下来，倒向床上。

在透过窗帘的淡淡的午后的阳光中，伊织用舌头轻舔阿霞的乳头，右手则从阿霞的裙子下摆伸入里面。

霎时间，阿霞发出“啊啊……”的喃喃声，摇着头央求道：“别……”

伊织毫不理会，手指压在阿霞的秘处，只觉得温润绵软之中，还有些湿津津的感觉。阿霞穿着夏季的薄装，对伊织来说求之不得，而对阿霞来说则令她春光尽露。

不一会儿工夫，阿霞两个乳头变得坚挺起来，下身已经一片濡湿。

最近几个月，阿霞的身体急速地敏感起来，显露出大胆的反应，简直想象不到当初是那样的拘谨紧张。此刻，她欲火蹿升，全身好像痛苦不堪。

“不要……”

她的声音中带着娇喘。伊织将手指左右摩挲，阿霞的身体猛然一下子弓缩在一起。

“停下，不要……”阿霞掩上衣襟，同时急忙用手去拉被掀卷起来的裙摆。

“不行，停不下来，我不想停下来！”

“那等一下，让我把衣服脱掉。”

“就在这里脱，我看着你脱。”

“真坏……”

阿霞瞟了伊织一眼，用手扶住凌乱的头发，从床上爬起来。伊织稍觉煞风景，但还是准备欣赏接下来阿霞自己脱衣服的过程。

“哎，把窗帘拉紧吧。”

“拉紧了，就看不到你美丽的身体了。”伊织回道。

阿霞只好自己走过去将窗帘拉上。

“我先去冲洗一下再回来吧。”

“那我和你一起去冲洗。”

“不行！”

阿霞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手提包，走进浴室，返身锁上了门。

从窗帘透进来的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伊织独自仰天躺在床上，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钟：四点四十分，离阿霞最晚必须回去的六点钟还有一个多钟头。

白天的寝合交欢因为担心时间，总是心急忙慌的，但从另一方面来讲，也可以说是非常充实，时间上的仓促反而转为巨大的刺激，令欲火不断高涨和燃烧。这当中最为重要的，是男女双方声应气求，心心相通，如果一方对仓促行事焦躁不安的话，最终只会感觉不满足，而享受不到真正的欢悦。在这一点上，伊织和阿霞或许算得上是最佳的伴侣。

其实，男人与女人相会的目的大多是为了亲热，虽然中间会吃吃饭、说说话、看看电影或戏剧，但无非是顺利通向情事的一个过程。男人在这过程中显现出来的优雅、温柔等等，全都是因为其心怀一个愿望，那就是渴求与对方发生进一步的亲密关系，剩下的只是其后如何将这种愿望表现出来以及在这上面的个人差别而已。如果得到对方的身体，其见面的目的便已达成大半，至于会话和氛围之类都在其次了。

伊织此时的心情差不多就是如此。且不去管中间的前戏过程，他只想在短暂的时间里同阿霞结合。

今天伊织将本来无法出来的阿霞硬是叫了出来，为此有种内疚的心情，觉得对不住阿霞，但是这种内疚却更加煽起了他的情欲。而阿霞自然怀着种羞愧的心情，大白天，为了与男人约会，不惜乘坐一个多钟头电车赶赴酒店，不是件小事，况且见面之后所做的事情无非是在酒店交欢，可见她也是多么渴求着对方的身体，暴露出一种动物般的本性。

然而，随着爱情的高涨，男人和女人最终都将变得与动物一样，这是人作为一种生物所具有的最自然的本性。伊织考虑到这一点，为了不让阿霞有过多的羞愧感，见面后便立即领着她来到客房，随后自然而然地引向情事。

阿霞说今天只有两个钟头的时间。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两个钟头里两人共享云雨之乐，从答应出来见面的一刻起便在两人之间形成了默识。这种默然的共识越多，说明男女两人关系越亲密。

今天从身体的欢愉中先清醒过来的是伊织。

不过伊织没有立即起床。他仰面躺在床上，左手绕过阿霞的后背搂住她，出神地望着天花板。阿霞脸朝下躺着，两眼微闭，肌肤上留着刚才叠臂交股时渗出的汗水。

阿霞似乎很享受做爱之后的这种极度慵懒放松的状态。云雨过后，闭着眼睛躺在男人的臂弯里，静静地感受着被爱的幸福。

伊织没有抽回手，他一动不动。此刻，将尚沉浸在爱的余韵中的阿霞马上拉回到现实中来，他觉得那样会让她太可怜了。

虽然酒店位于都市中心，但由于午后的缘故，四周显得异常静谧。左边窗子旁的花架上放置着的百合花与康乃馨微微颤动着，大概是从对面的空调换气孔吹出来的冷气正对着它们。

伊织看着花，心里惦记着时间。现在应该已经五点多了，阿霞六点钟回去的话，差不多该起来了。不过，这好像不是伊织需要考虑的事情，阿霞起床之后唯一要做的事情便是回到辻堂的家里，不清楚她接下来究竟有什么事情，但无论如何都与伊织无关。

要起就自己起吧……

伊织赌气似的这么想着，将视线从花上移开，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的又想睡去，但却无法入睡。再看阿霞，仍然趴在床上，一点没有要起床的样子。

六点钟回去，不要紧吧？即使现在起床，还要穿衣打扮等，搞不好就来不及了。是阿霞说非得早点回去不可的……

伊织又这样躺了几分钟，终于忍不住，轻轻侧身转向一边，用手指在紧贴在自己胸前的阿霞头上戳了一下。

“你猜现在几点了？”

阿霞不太情愿地摇了摇头，问道：“现在几点？”

“已经六点多了！”

“真的吗？！”

阿霞慌忙仄起上身，随即意识到自己睡眼惺忪的模样，赶紧用手遮住脸孔，朝床头柜上的台钟看去。“这个钟慢了吗？”

“没有呀……”

“那现在只有五点半嘛。”

阿霞圆滚滚的肩膀就在伊织眼前，伊织将嘴唇从后面贴了上去。“噢……”

阿霞缩起肩膀，伊织一把将她抱住。

“不行，我得起来了。”

“还说呢，我要不叫你，你不还是一直睡着嘛。”

“没有，我正在想该起来了呢。”

阿霞说着刚想起身，伊织顺势将被单一掀。

“啊！”阿霞惊叫一声，全身裸露，随即像只大虾米似的蜷缩着，用力去拽被单的一角。

“别这样。”

“这是对你的惩罚！”

虽然已经几度朝云行雨，但伊织还没有好好看到过阿霞全裸的身姿。

阿霞拽着被单想遮住身体，伊织则伸手抢夺，阿霞拼命护住。眼看不能得逞，于是伊织瞅准机会，捉住阿霞的脚往上一掀，顿时，阿霞四脚朝天，白皙的身体毕现。她手忙脚乱地挣扎着，这时伊织又用被单从上面将她罩住，两人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单，赤身裸体地纠缠在一起。看似争执打斗，实际上却是在互相戏谑调情，彼此的身体更加熟悉了。

几分钟后，两人气喘吁吁，精疲力竭，终于安静下来。阿霞用被单紧紧盖住身体，伊织则伸展开手脚，呈一个“大”字躺在她旁边。

“真坏……”阿霞只露出一张脸，喃喃地说道。

“下次趁你睡着的时候，一定要从头到脚好好看仔细。”

“不，我不睡。”

“你总要睡着的。”

最初，阿霞每次情事之后，尽管躺在伊织身边，但总是心里惶惶，不得安宁，而现在，从胸脯到腹部再到脚尖，全身贴得密不可分也毫不退却。刚才的全裸调情游戏，要在以前也是绝对无法想象的。

“再不起来真的不行了。您先起来去冲洗一下吧。”

“不，我不冲。”

阿霞露出为难的神情，又一次看了看钟。见她实在为难，伊织也不忍心再开玩笑了，他起身走进了浴室。

等他冲洗完毕，擦干身子从浴室出来，阿霞已经穿好衣服，正在整理床铺。

“已经穿好了？”

“西式衣服穿起来简单，很方便的。”

和服的话，算上整理头发到穿戴好身上所有配件，起码近一个小时，而现在不到十分钟便穿好了。

“时间紧的时候，穿西服真的不错呢。”

阿霞说完，似乎又觉得有些不太得体，赶忙道声“不好意思”，随后走进浴室。

伊织从衣橱里取出裤子和衬衣穿上，坐到沙发上。

就在刚才还凌乱不堪的床铺现在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两个枕头并排摆在一起。

四点钟见面，还来不及叙一叙离别之情便来到客房，很快倒在床上，欢愉之后，穿戴好衣物，做着回家的准备——虽说是时间急迫，出于无奈，但给人感觉似乎就是贪图一时的肌肤相亲。其实，如饥似渴地贪图对方的身体，毫无疑问正是深爱着对方的表现。虽然没顾得上好好说说话，但是伊织却深信，两个人之间已经用身体语言进行了切实的沟通。

像往常一样，衣着工整、头发梳理完毕的阿霞身上，看不出一点情事之后的迹象。然而细细端详，却可以看到她耳朵周围微带红晕，潇洒敞开着的衣襟内胸部显得格外饱满，浑身散发着女性的幸福气息。

“匆匆忙忙的实在不好意思。”

“不是啊，是我硬把你约出来的。嗯，下星期一见吧？”

“还要见面吗？”

“本来就是定好星期一见的嘛，今天是加出来的。”

“可是，这样频繁地见面，您会生厌的。”

“不，不会，你太棒了。”伊织说着，伸手轻抚了一下阿霞的下腹部。

“瞧您……”阿霞像是呵斥调皮的小孩子似的乜斜着伊织，随即道：“下个星期恐怕不太方便。”

“不行吗？”

“嗯，我的身体……”

看着阿霞犹豫的表情，伊织忽然意识到阿霞指的是生理方面。

“可是……”

约好的见面，如果仅仅因为生理原因而取消似乎不应该。但是，每次见面必定要求欢，所以说伊织一点不在乎也不确实。

“什么时候结束？”

“到周末我想差不多了。”阿霞害羞地用两手捂住脸颊。

“那星期六没问题吧？”

阿霞点点头。

迄今为止，阿霞从没有谈及过自己生理方面的事情，每逢生理期总是说声“不行”，然后找个其他理由搪塞过去。现在却明白无误地告诉伊织生理期的日子，或许可以认为是两个人的关系更进一步的结果。

“走吧？”伊织无意再多挽留阿霞，“下星期六。”伊织朝前迈出一步，将脸凑近阿霞，为了不破坏掉她刚刚擦好的口红，只用舌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也许是舌尖轻轻的动作更加挑逗，令阿霞更加难受，她将嘴唇抽退了。

“再不走不行了。”

“好，走吧！”

“请稍等一下。”

阿霞说着，拿出携带式化妆镜，确认一下嘴唇上的口红，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上次带睡莲去的时候，我说过睡莲又叫‘未草’，是因为它在未时也就是下午两点钟左右花会收拢，还记得吗？”

“是个很浪漫的名字。”

“可是我看了其他的书，却说下午两点钟花会开放，所以才叫‘未草’。”

“正好相反嘛。”

走廊里空无一人，左手边是电梯。

“后来我又查了些书，结果说法各不相同。”

“我朋友当中有植物学家，我帮你去请教请教吧？”

“不过，我觉得睡莲应该是上午开花，下午两点钟左右收拢的。从睡莲的名字来看，也是突出一个‘睡’字嘛。”

“对了，讲到睡莲，你拿来的睡莲不知道为什么，我离开公寓去事务所的时候，它刚刚要开花，可是等我回到公寓时，它老是收拢着嘛。”

“因为您总是半夜三更才回家呀。”阿霞笑了笑，接着说，“您可以在花当中稍许放些沙子试试。”

“放在花当中？”

“这样就会一直开放了，可能是因为重量的关系收不拢了吧。”

“这是书上写的吗？”

“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对花来说可能有些残忍，不过花儿老是睡着岂不是煞风景？”

阿霞对这些琐碎小事也会去潜心琢磨，伊织由此对她更增好感。

“我也长知识了哩。”

今天与阿霞相会，令伊织得到了满足，而这种浓密的令人满足的约会，使得他对笙子的记忆逐渐远去。

此刻，笙子应该正在从松江前往出云的路上吧，出云的因缘神是天下闻名的，或许笙子正与宫津一起合掌参拜哩。要在平时，这种情景伊织只要想起来心里便会翻腾不息，而现在他已经无所谓了。

假如两个人愿意在一起，那就随他们去好了，只要笙子想，伊织会让她得遂心意的。如果笙子现在离他而去，身边还有阿霞。莫非这次笙子的旅行是上天的启示？到底是笙子还是阿霞，终究必须做出一个抉择，说不定正是上天安排了这个抉择的机会。与笙子就此分手，那么自己就能专注于阿霞一个人，心情反而轻松了。

想着想着，伊织觉得之前自己一心期望的结局，现在正一步步地接近了。

周末，伊织心情舒畅，与几个建筑师同好一起前往黑矶进行两天一夜的高尔夫旅行。虽然成绩没什么见长，但依然情绪高昂。

星期天又打了一场比赛，然后先乘列车到上野，再从上野打辆出租车回家。一个叫竹内的朋友住在惠比寿，于是伊织和他同坐一辆车。

“我们去哪儿一起吃个饭吧？”

返京途中，大伙儿在列车的餐车上只喝了点啤酒和威士忌，还没吃过像模像样的主食。

“对不起了，我今天说好要直接回家的。”竹内抱歉地回答，随后问伊织，“你星期天也一直是在外面解决的吗？”

“我自己又不会做。”

平时因为工作原因，晚上基本上在外面吃，星期天只有自己一个人，无外乎三种解决方式：或者逛到公寓附近的小餐馆随便吃点，或者叫个外卖，或者偶尔与笙子一起出去吃。

“那不好意思，我就先失陪了。”

车子沿环城高速公路从高树町匝道下来，然后驶至惠比寿一个行人稀少的地方，竹内告辞下车了。

星期天晚上独自一人在外面吃饭似乎太孤寂了，于是伊织回到公寓，从附近的寿司店叫了份外卖。

世田谷那家时尚购物商场的设计期限快到了，加上还有不少资料书籍想翻一翻，不过伊织暂时不想马上就伏案工作。他沏上一杯茶，拿起刚从信箱中取出的邮件浏览起来，发现有一张住在荷兰、名叫东野的朋友寄来的明信片。

东野最初是去荷兰学习绘画的，后来对陶瓷产生了兴趣，于是跑到荷兰北部一个叫吕伐登的城市建了座窑自己烧制起瓷来。他的瓷器大多与日本青瓷相似，白里透着淡淡的青色调，不过他将之与荷兰特产的瓷砖相结合，形成了自己的特色，听说在荷兰非常受欢迎，在日本已经举办了两次个人作品展，作为极富个性的瓷艺家而备受瞩目。东野比伊织小三岁，今年四十二，与荷兰当地一名妇女结婚并且有了孩子，看来他也不打算再返回日本了。

十年前，伊织在巴黎与他相识，两人感觉特别合缘，由此结下了友谊，以后东野每次来日本都会与伊织会面，伊织访问欧洲时也专程去见过他。

不过，伊织还从未去过东野的窑场所在的荷兰北部，每次东野来信总会邀约伊织前往游玩，这次来信又是希望伊织秋天成行。

“秋天的欧洲……”

伊织看着印有梵高的黑白素描的明信片，自言自语道。

欧洲伊织已去过六次，第一次甚至从巴黎到西班牙闲散地逛了将近一个月。那时候的伊织还年轻，看到各种漂亮的建筑会情不自禁地惊奇和感叹，可现在他对西洋建筑已经兴趣不大了。西洋建筑再美，毕竟是属于西洋人的东西，与日本人的审美感觉相距甚远。再说，看得太多，反而会不知不觉受其影响，妨害到自己的独创性。因此，相对于欧洲的建筑，最近伊织反倒对美国和加拿大的建筑产生了兴趣。

且不管如何，读到朋友的明信片，伊织觉得时隔许久再游欧洲也是件不错的事情。上次去还是三年前，自那之后欧洲对他来讲已经久违了。

“要是能和她一起去就好了……”

伊织的脑海里浮现出伫立于秋天的欧洲的阿霞的形象。

独自喝着茶觉得不过瘾，于是伊织从餐具柜里拿出雷米·马丁的人头马白兰地，往杯子里倒了一杯，一面啜饮着，一面思考起和阿霞一同去国外旅行来。

六月份的奈良之旅只有两天一夜，但如果去欧洲的话则差不多需十天，至少一个星期，阿霞能够抽出这么长时间吗？

自己独自一人当然没什么问题，但阿霞身为人妻，要抽出十天时间，况且是去国外，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便说是与朋友一起去，并且是随旅行团出游，阿霞的丈夫是否同意也是个未知数，但又不可能对他隐瞒。

奈良之旅对于阿霞已经是一次不小的冒险，所幸是乘坐新干线，她曾经说过，如果坐飞机的话，连国内其他地方也不敢去。

“顾忌如此多的阿霞不可能去国外旅行……”

想到最后，伊织自己对自己这样说道。他打消了这个突然间冒出来的念头。喝着白兰地，渐渐感觉有了些醉意。或许是星期天夜晚的缘故，几乎听不见街道上的汽车声，一片寂静，四周的人家大概都在享受着一家团圆的喜悦吧。

蓦地，伊织想起了自由之丘的家人。

妻子和两个女儿这会儿在做什么？应该已经吃完晚饭，大女儿大概正在看她最喜欢的历史连续剧吧？或者是在洗澡？最近一段时间，在涩谷读高中的大女儿很少与自己联络。没有联络，说明每个人都很好，不过毕竟还是有些挂念。伊织甚至想打个电话过去，但一想，毫无事由地打电话，显得自己对那个家还心存留恋，说不定会把与妻子的关系搞得更复杂。

不知道为什么，今夜伊织特别思念自己的亲人。本来就不喜欢星期天的夜晚，今天连人的整个精神都变得萎靡不振。以往每个星期天的晚上，总是与笙子约会或是等待她的电话，但或许是因为今夜她不在，所以伊织才变得如此消沉。

先是从欧洲想到阿霞，接着想到家人，最后兜了一个圈子，不知不觉思绪很自然地又转到笙子身上。

说句实话，伊织此刻等待着笙子打来电话。虽然不是一种很明确的意识，但打完高尔夫回来的路上，他脑子里就隐约有种模糊的意念；与竹内分手之后直接回到公寓，叫个外卖简单地将晚饭解决掉，或许也是出于笙子说不定会打电话来的期待。

如此思绪清晰，应该不会只是无意识的，但伊织竭力不让自己想起笙子。笙子，随她去吧！越是这样想，说明心里越放不下。

笙子不论去哪里旅行，都会与伊织联络，有时是一个电话，报告一声“我刚刚回到家”，有时则是一张明信片，告诉他几号几点钟到家。因此，伊织觉得今晚笙子理所当然也会打电话来。休假已经结束，明天开始就要照常上班，所以今天晚上肯定已经回到家里了。

时间已近十点钟，沉醉在酒精香氛中的伊织渐渐醉意蒙眬，但是屋子一隅的电话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一点声响。

伊织一面等电话，一面心里暗自思忖：也许今夜不会打来了。旅游之前情绪上的别扭，加上又是和宫津一同去旅游，他觉得笙子今夜不打电话的可能性极大。虽然旅游回来，但是还不会立刻就打电话给自己，因为心中的疙瘩不是轻易解得开的。

虽然觉得笙子不打电话是理所当然的，但伊织还是期待着，等待着。只要笙子对他说一声：“我回来了！一个人跑出去这么长时间，不好意思。”他的心情就会平复，宫津的事情也可以不去管它，心里会宁定下来。

又喝了些白兰地酒，在酒精的作用下，伊织与自己打了个赌：“假如今晚打电话来，和笙子就重归于好；假如不打来，两人就彻底结束……”

左想右想等着电话，渐渐地阿霞和家人的身影离伊织越来越远。一直等到十二点钟，伊织将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干而尽，对自己说声“笙子的事情到此结束”，然后上床睡去。

第二天，星期一上午，因十点半有两位客户来访，伊织一反往常的十点钟便到了事务所。本来如果伊织希望的话，延后到下午也无妨，但伊织这样安排，其实潜意识里是因为笙子今天开始照常上班了。

笙子会以怎样的面目出现在事务所呢？见面之后应该说些什么？还有宫津……伊织只想早些看到这两人。昨天，等了一夜电话却始终未打来，伊织心里很来气。

十点钟一进入事务所，笙子立刻惊慌失措地站起来。今天的日程安排已经从其他女职员那里听说了，她应该知道伊织会比往常早到，但她还是掩饰不住紧张的心情。

“所长早！”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笙子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含混不清。伊织冷冷地点点头，随即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刚从皮包里拿出文件，笙子便像平时一样端着茶水进来了。伊织没有理会她，自顾自翻看着文件。

笙子将茶放在茶几上，随后清清喉咙说道：“上星期突然间请假的事情，实在对不起。”

“哦，没什么……”伊织的回答依旧冷冰冰的。

“今天上午十点半，丸越商事的水口先生来拜访您，随后十一点……”笙子开始报告起今天的日程安排。

伊织眼睛看着文件，等笙子报告完毕后问道：“旅游愉快吧？”

“哎……”

老实说，伊织想听到笙子说句“虽然愉快，但感觉有点无聊”，或者干脆直截了当地说声“对不起”。虽然笙子一进来便道过歉了，却是一副做做样子的语气，然后便立即公事公办报告起日程来，伊织对此颇为不满。

但是笙子却什么其他的话也没有说。

“你替我叫望月君进来一下好吗？”

伊织合上文件，不想再听笙子说了。笙子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见此只好低头退了出去。望着笙子的背影，只觉得她那充满弹性的娇小臀部愈加性感惹气，她不会和宫津发生什么事情吧？伊织想着，心里越发难以平静。

一整天，伊织都没有搭理笙子，偶尔说上几句话，也都是关于工作，一句多余的也不说。尽管有些小孩子气，但伊织就是想让笙子明白，自己因为她与宫津去旅游一事而不快。

下午，从外面回到事务所的望月来向伊织报告关于新建材的事宜。听完望月的报告，伊织望着那张晒黑的脸随口说了句：“晒黑了不少啊。”

“游了几次泳。山阴那边的水真干净，游起来感觉太棒了。”

“昨天晚上回来的？”

“哦，我星期四就回来了。”

答完，望月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的表情。这瞬间的表情没能逃过伊织的眼睛，他微微笑了笑，接口道：“那好啊。”

看着望月挟着文件走出屋子，伊织将椅子转向窗户，衔起一支烟。街道旁行道树的绿荫一直延伸到窗户边，在夏日的风中不停摇曳着。伊织一面望着窗外的风景，一面思索起来。

望月是星期四回来的，换句话说，那之后便只剩下笙子和宫津两人在一起。原以为山阴之旅是望月在内的三四个人的团体活动，不想他们并不是共同行动的。

伊织越想心情越烦躁。本来以为只需对笙子任性的举动表示出不满就足够了，现在看来，事情到此还远没有完结。伊织万万没料想到，旅行的最后几天，只有笙子和宫津两人在一起度过，这样一来，问题的性质可就大不一样了。

坐立不安的伊织起身到职员办公室有看没看地转悠了一圈。职员们有的在画设计图稿，有的在查阅资料，有的对着泡沫塑料的模型在沉思，伊织对每个人打声招呼，偶尔与他们交换一下意见。随后，他来到右手最里面的座位，宫津正伏案工作着。原本白皙皙的皮肤不仅没觉得怎么晒黑，而且因为桌上绘图仪的荧光灯的缘故，看上去反而更显得惨白。

“怎么样？”伊织若无其事地问道。

“哎……”

宫津态度暧昧地点点头，眼睛始终不敢从设计图稿上移开。

“夏季休假之旅怎么样啊……”这句话伊织强忍住没有问出来，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伊织表面竭力装作平静。本来，需要自己有意识去做出这样的态度来，已经显现出不自然了。在笙子面前，他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而在宫津面前，则努力装作与平时毫无二致，但那种别扭不自然的态度还是掩饰不住地流露了出来，结果，从笙子脸上可以看到一种窥探的表情，而宫津则好像在尽量躲避他。

就这样过了两天。第三天晚上，笙子打来了电话，是伊织参加完环境整治委员会的会议，喝了点酒，十点多钟刚回到公寓的时候。

“啊，您刚回来吗？”笙子也许以为他不在，听到应答倒吃了一惊，“刚才我已经给您打了两次电话。”

“什么事？”

虽然顿觉亲切，但伊织依旧故作冷淡。说句小儿科的话，要是随着对方也用温柔的语气回答，伊织觉得有失男子汉的体面。

笙子稍稍停顿了片刻，接着说：“嗯……什么时候可以见一面？我有些话想和您说。”

“有话说的话，在事务所也可以说嘛。”伊织冷冷地回了句，随即自己也觉得似乎过于倔巴了。

“可是，在事务所静不下心来说呀。”

“那么现在在电话里可以说了？”

“关于我前两天去旅游的事情，所长是不是有点误会？其实我跟宫津先生什么也没……”

“那种事情我一点也不介意，恐怕倒是你误会了吧。”正像笙子说的，伊织对笙子与宫津的关系仍然装作毫不关心。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想的那样……”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星期六。”笙子回答，随后接着说道，“我现在去您公寓可以吗？我有些事情想问您。”

对笙子终于打来电话，伊织感到舒了口气，但嘴上却说出了与心里想法不一致的话：“今天时间已经不早了，明天再说吧。”

“说什么也不可以吗？”

“没什么急事吧？”

伊织回绝了主动说想过来的笙子，但过后他又懊悔了。当时如果点头答应，这会儿已经拥着笙子同床共枕了，这么晚过来，只要自己提出，她一定不会拒绝的。

上周整整一个星期两人没有照过面，所以已经十多天没有与笙子亲热了。最近三天，伊织表面上一直态度冷淡，但内心还是期望笙子向自己服软认错，并且做好了原谅她的打算。可为什么要回绝她呢？

伊织自己也弄不明白。

但有一点却是清楚的：电话打来的那一瞬间，伊织似乎有点摆架子摆过头了。

如果硬要打肿脸充胖子说句大话，至少知道了笙子对于自己这三天来的态度是非常在意的，这也算是一大收获。

说句实话，假如笙子什么也不说的话，伊织的不满只会越来越强烈，既然表现出了冷峻的态度，他不可能中途自己认错去讨好笙子，因而与笙子的关系也只会越来越糟糕。今晚见不上面固然有些遗憾，但明天会面也一样，只不过是将与笙子两个人独处的机会稍稍延后一下而已。

然而，上周与阿霞相拥的时候，他还觉得笙子对他已无关紧要，现在却如此放不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或许，说无关紧要只不过是一时的恚忿负气，因为知道笙子与宫津一同去旅游，心生不满而自我安慰的一种借口吧。

虽然伊织曾想过，只要有阿霞，即使失去笙子也无所谓了。其实阿霞与笙子全然不同，拥有阿霞所体会到的满足感与从笙子身上得到的感受也完全不一样，从内在的性格到外表的身体，两人的差别远远大于睡莲与菖蒲的差异。

表面上，阿霞显得沉稳、矜持、拘礼，但当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有时会显现出令人想象不到的奔放的一面，淫狎狂荡；而笙子性格单纯，直来直往，缺少圆通性，即使在两人寝合交欢的时候，她也仍然死守着刻板的原则。但笙子并非一无是处，两人各有各的魅力，让人难以取舍。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两个人就像日本料理和西餐一样。

第二天晚上七点钟，伊织和笙子在涩谷相会了。

天刚擦黑的盛夏，空中吹拂着几许微风，夹带着潮湿的气息，让人产生了错觉，以为来到南部临近海边的街市。

不知怎么的，伊织忽然想换换口味吃中餐，于是来到位于宫益坂一幢大厦顶层的餐厅。要是初冬季节，从这里可以毫无遮挡地远眺富士山，而现在，日暮的街道两旁已经闪烁起了霓虹灯。

“这么高啊，是三十二层吧？”

笙子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往下张望着。高速公路在下面蜿蜒穿过，车灯组成的光流在黑暗中倏地逝去。

“对面是世田谷，再过去就是川崎了。”

伊织一面解释，一面想象着阿霞坐在光影中的景象，不觉有些愧疚。

最先上来的是冷盘，有海蜇和鲍鱼。两人喝起了啤酒。

在往这儿来的路上，伊织为自己究竟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笙子而犹豫不决。坦白说，伊织不想再想笙子随宫津去旅游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现在他期望的是两个人能够重修旧好，恢复到以前的安定状态。

当然，他没有忘记阿霞，只不过眼下他想拥有笙子，他需要笙子。最近几个月，他一直沉溺于阿霞，因此，笙子对他格外具有吸引力。

可是，该怎样开口呢？

如果笙子像昨夜那样主动黏上来，事情就容易多了。两人怄气已经受够了，现在讲和的条件已经具备，只等重温从前的旧梦。但是，最好是笙子放下架子，由她来开口，只要她面对面说声“对不起”，霎时间便可冰雪消融。

然而，今天笙子的态度有点不对劲儿，完全不像昨夜，看上去似乎有些说不出来的紧张，又好像在竭力控制住自己，算计着最佳的时机似的。

两人喝了一会儿啤酒，当主食的烧肉上桌时，笙子好像终于下了决心，她张口问道：“对这次旅游，您真的什么也没多想吗？”

“当然……”

“可是，我和宫津两人在一起的事情，您应该听说了吧？”

伊织停住了举在空中的筷子。

笙子稍稍停顿片刻，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接着说：“到最后，就只剩下我和宫津两个人了。”

“……”

“大家星期天一同出发的，望月和其他朋友星期四先回来了。开始的时候，我也想和他们一起回来的，可是在米子的一个大学同学打电话来，说无论如何想和我见一面，叫我顺便过去一趟。所以我就打算一个人往米子去了，但是宫津说他和我们是同一方向，硬要送我们一程……”

“宫津的老家是哪儿？”

“鸟取。是家好大好大的旅馆，我们就在那里住了一个晚上。”

笙子说到这，轻轻捋了一把前刘海垂下来的头发。瞬间，耳后根处露出了白皙的肌肤，但随即又被垂落下来的头发盖住了。

“然后，望月他们从出云乘列车回来，宫津开车把我送到米子，跟朋友见了一面。”

若是仅仅这样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伊织拿起酒瓶往笙子的杯子里斟了一杯酒。

“我可一点儿也没有介意啊。”

“那样就好……”

“后来呢，几时回的东京？”

“星期六。”

比起与宫津两人单独相处，伊织更关心的是笙子回到东京后，为什么没有马上给自己打电话。

“我星期六出去打高尔夫了，不过星期天晚上就回到公寓了。”

“我是很想打电话的，可是……”笙子看着快要溢出来的酒杯，停顿住了少顷。侍者又端上来鲜奶炖蔬菜，可桌上的肉还有一大半没吃掉。

“可是什么呀……”伊织催促道。

笙子又捋了一下头发，然后说道：“我总觉得，打过去会影响您的。”

“怎么会影响，我一直在等你电话哩。”

笙子小心翼翼地竭力解释，看来伊织已经不再有任何怀疑了。假如她的心真的离我而去，就不会这样拼命解释了，或许是因为点滴误会，她才和宫津一同去旅游，但她的心仍然在我这边。想到这里，伊织终于安下心来，他又叫了瓶中国黄酒。

笙子喝不来黄酒，但加入少许砂糖后，她尝试着喝下一口，随即说了声：“挺好喝的嘛。”她的脸上终于又重新露出了笑容。

喝过黄酒，最后端上来的米饭只有伊织一个人吃。走出餐馆，已经是九点钟了。依旧夹带着湿气的南风，一直吹进行人稀少的大厦旁的小巷里。

伊织来到大马路上拦了辆出租车，吩咐司机朝青山的公寓方向开去。

“宫津是家里的长子吧？那么大一间旅馆，他就没想着子承父业啊？”

“他好像还有一个妹妹。”

伊织记起来宫津曾经想辞职，但后来又改主意了。他家里拥有不菲的资产，即使辞了工作也不至于囊中羞涩，但看起来他还是想在建筑这个行业发展。

“他又跟你说起结婚的事了吧？”

伊织本想尽力装得轻松随意些说的，但笙子的表情还是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果然说了啊。”

“可是，我没有兴趣呀。”

“不过，也说不定是桩好姻缘呢。”

“所长是觉得我应该结婚吗？”

“哦，不是这个意思……”

说来奇怪，就在刚才，伊织还在嫉妒地想，宫津会不会向笙子发起求婚攻势，可是听到笙子说没兴趣，却又觉得有些惋惜。也许这便是男女间一旦对方离去就想死命拽住，而如果得知对方不想离去则又不当回事，听之任之的微妙的内心冲突吧。

夜里的街道上很空畅，不用五分钟就到了公寓。下了车伊织当仁不让地走在前面，笙子默默地跟在他后面。打开门，一进到屋里，伊织随即抱住了笙子。笙子没有思想准备，向后退缩着，但随即安静地将嘴唇与伊织的嘴唇合在了一起。

记不得与笙子已经多久没有接吻了。上回见面，尽管做爱了，但似乎也没有接吻。不知道是不是男女相处久了、关系递进了，就会省却掉接吻这回事情，还是这只是男人的怠慢？不管怎样，与笙子久违的接吻顿时唤起了伊织的新鲜感，他拥着笙子朝卧室移步而去。

与笙子叠臂交股早已不是头一回了。自从两人亲近以来，四年岁月过去了，做爱的次数多不胜数，如果单从做爱的角度来讲，笙子恐怕是排第一位的。

但是走向床笫的时候，笙子还是带着某种刻板拘谨。

卧室里很暗，只有些微从敞开着的门透进来的灯光，在门口形成一个亮白的锐角三角形。靠墙而站的笙子勾出一个隐约的轮廓，脸上的表情一点也看不清楚。

伊织静静地站立在笙子面前，他一只手搭在笙子的肩上，另一只手去解她的衬衣纽扣。笙子毫无反抗地倚着墙壁站在那儿，由着他来。

衬衣的纽扣被解开三粒，伊织停住了，他将右手探入笙子衬衣内，绕到背后，解开了乳罩的褡扣。笙子的胸部不大，伊织曾经问过一次，回答说是A罩杯。脱去乳罩，再解掉剩下的衬衣纽扣，伊织的手又移向裙子上的腰带。笙子平时多穿紧身裙，配以各式各样的皮腰带，但是皮腰带的扣子样式大致容易掌握。伊织摸索着用手指摆弄，不一会儿便解掉了，然后拉开侧旁的拉链，触到了稍稍突起的胯骨。这时笙子身体微微扭动了一下，但伊织毫不理会，顺势将裙子和连裤袜一起褪下。

黑暗中，伊织显得手忙脚乱，忽而亲吻笙子的嘴唇，忽而亲吻笙子的乳头。而笙子则轻倚在墙上，像个圣女似的笔挺地立着。

被脱去衬衣、裙子褪至脚面的笙子身上只剩一件贴身衬褂。在将手腕从衣袖里穿出来、脱下衬衣的时候，笙子稍稍挣扎了一下，因此衬褂的肩带这会儿已从肩上滑下，整个胸脯露了出来。

伊织喜欢笙子只穿衬褂的样子。虽然已经二十八岁了，但是笙子身上还保留着少女的气韵，不知经历过几度爱抚、几番云雨，但她的身体仍没有完全成熟，依旧潜藏着几分稚秀，比如略坦的胸、扁平的下腹、一只手就可轻松绕回揽入臂弯中的臀部、从纤细的脖颈到胸脯起伏不兴的线条等。

无论对她做什么淫亵、粗暴的举动，她那清新稚秀的样子都不会被损毁。一件洁白的衬褂，能够挑起男人所有的欲念和激情。伊织用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凝视着面前的圣女形象，然后再次将嘴唇贴紧笙子的嘴唇，同时右手悄悄探入笙子的大腿之间。

刚才褪裙子时，伊织将笙子的连裤袜也一同褪掉了，现在衬褂下面已没有一丝寸缕，胴体纤细而匀称，肌肤细嫩而光滑。随着伊织的手朝上移动，衬褂的下摆被折卷起来。

或许是因为头轻抵在墙上接受亲吻的缘故，笙子似乎顾不上这些。但当伊织的手接近内侧腿根部时，笙子好像如梦初醒，两腿立时并拢了。见遇到抵抗，伊织停下手来，过了一会儿，又觑机伸手摸去。如此反复几次之后，笙子的身体似乎适应了这样的举动，渐渐开始迎合。终于，笙子的两腿微微张开，这一变化没有逃过窥间伺隙的伊织，他的手迅速贴了上去。笙子的下半身朝后退让着，但是伊织岂肯失手，他的手紧贴住柔软而温润的那片葱茏，像是屏住呼吸般静静地停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又想起来似的移动，慢慢地上下摩挲。

嘴唇被吻住，秘处被按着，笙子仍然只着一件衬褂，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那里。乍看好像是被一个壮男欺凌，正在受难的弱女似的，但裹在衬褂里的身子，不知不觉中，合着手指的上下摩挲开始扭动起来。

伊织曾经故意使坏，激情高涨途中突然停顿下来。每逢这种时候，笙子下身便会微微震颤着，扭动着，却并没有进一步的要求。

假使同样的举动放在阿霞身上，她一定会轻声发出嗔怪，或者摇着头、做出不快意的样子。这也是阿霞和笙子两人的不同之处，笙子无论怎样想方设法引导，她总是略显自持和克制，而阿霞则积极争取，甚至显得有些贪婪。

可是现在，伊织却没有心思恶作剧使坏。

因为他没有这份从容。

伊织已经是激情难抑。他脱掉自己的衣服，解开衬衣的纽扣。在他这么做的当口儿，笙子仍旧只穿着一件衬褂，倚靠在墙边。

“来吧……”

衣服脱掉后，伊织牵着笙子的手往床边走去。笙子刚迈开步，忽然觉察到紧身裙还缠在脚面上，于是她两只脚一先一后抬起来，将滑落在地上的裙子拾起，叠好。这个动作也与阿霞有所不同，阿霞是在伊织脱衣服的同时，将自己身上所有的衣物褪下，整齐地叠好。

自然，这里面不存在孰好孰坏之分。只不过，白天看上去同是正派、一丝不苟的女性，在承迎男人欢合的时候其态度还是大有差异，而这对于男人来说，却恰是欣喜玩味的地方。

事实上，两个人之间的差异还不止于此。伊织已经上床在等待，笙子也叠好了自己的衣物，却仍逡巡着没有上来。

明明知晓早晚是要上床的，但男人不催促一声“上来吧”便迟迟犹豫。阿霞一开始也是这样，但现在已经不会再这样，当脱得只剩一件贴身衬褂时，阿霞会一面喃喃着“可以吗”，一面以手遮脸蹑手蹑脚地钻进被窝里。

“上来，快点……”伊织再次催促道。

笙子这才下定决心。她回头望了一眼透进灯光来的房门，关上之后，终于爬上床，与阿霞的自然流畅相比起来，显得有些唐突和迂拙。这与岁月的长短毫无关系，而是各自与生俱来的习性使然。

阿霞的自然流畅和笙子的迂拙唐突伊织都喜欢。尤其是笙子，相识四年来一成未变，这令伊织深深感服于她的天真和单纯。

对笙子，伊织从没有在床上要求玩些什么花样，一直是中规中矩、寻常不变的体位姿势。虽说两人结合已四年，照一般人的例子或许会追求些更加奔放刺激的形式，但他从未在笙子身上尝试过，因为笙子似乎不是那种类型的女人。笙子的身体娇小，但也不曾让伊织感觉到不满足，只要他积极地运动，笙子就会做出相应的反应，最后身体微微震颤着，流露出愉悦。

在这方面，笙子也不同于阿霞的圆通。伊织只要有所要求，阿霞便会极其自然地迎合，而且具有只要有所要求她随时可以接受的包容性。

或许这就是女性各自不同的气质、氛围吧，并非是因为阿霞年纪稍长，所以才富于圆通性和包容性。笙子即使上了些年纪，她还是不可能改掉她刻板拘谨的性格。

当然，这种刻板拘谨也正是笙子让伊织喜欢的地方。虽然有时也颇觉得她单调，但是从中却可以感受到一个女人的执着和专一。此刻，伊织就在索求这一印证，他期待着眼前这个娇小的身躯燃烧起来，直至发出微微震颤的那一刻。

但是，今晚笙子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笙子的身体不消说已经燃烧起来，但她的速度不像往常那样。以往总是伊织一步领先，笙子勉勉强强地追随于后，而今天却是笙子捷足先达，似乎她有些急不可耐，如渴骥奔泉一般。

看到笙子一反常态的表现，伊织有些困惑不解，他不明白笙子今天为什么会有如此举动。他的脑子清醒着。

更加令人费解的是，在两人心满意足、短暂的安静过去之后。笙子紧紧抱住伊织，身子贴紧着一动不动，从平坦的胸部到凹凸不甚分明的腰部，几乎一丝缝隙也没有。

做爱之后的笙子有如此行为是极其罕见的。无论怎样云狂雨骤、怎样满足，云雨之后的笙子总像是为先前的行为感到羞怯似的，身体与伊织稍稍保持一点距离，屏息静气，一声不吭。而今天的笙子简直就像换了个人。

“怎么了……”伊织问道。

笙子不回答，过了一会儿，肩头抖动着，从嘴里漏出呜咽之声。

伊织一下子蒙了。刚才还烈焰腾腾，怎么突然间转喜为悲哭起来了？啜泣声虽然很小，但是肩头不时的抖动传到了伊织的胸前。

“到底怎么了？”

伊织又问了一句，笙子还是不回答，依旧在啜泣。伊织轻抚着披散在笙子抖动不停的肩头上的头发，回想着今晚发生的事情。

进入卧室一直到上床这个过程，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令他稍稍感到反常的是，两人身体交合的时候，笙子表现得前所未有的积极，让伊织颇觉不可思议，一瞬间还以为身体下面的是别的人。交合之后身体贴得紧紧的，这点也很罕有。

“发生什么事情了……”

当伊织再次问她的时候，脑海里掠过一个不祥的预感。他一面想不可能，一面迫切地想一究明白。

“是不是……”

隔了少许时刻，枕在伊织手臂上的笙子的头轻轻摆动着：“我老老实实向你坦白，只有一次，我和宫津……”

伊织轻抚头发的手停了下来。

“宫津和我亲热了……”

“……”

“对不起！”

说到这里，笙子又啜泣起来，哭得比刚才更加厉害，肩头和头发都随之抖动起来。伊织全身感觉着这抖动，却出人意料的镇定。

是因为心想不可能的预感竟然被击中了，还是因为伊织的感情还来不及跟上做出反应，总之，他姿势僵硬，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黑乎乎的卧室里天花板隐隐约约地浮现着，中央白色的塑料灯罩露出一丝灰白。

“我……我不想的，绝对真的！可是，宫津硬要送我一段路，把我送到旅馆……”笙子说罢，又将脸紧紧埋入伊织胸前，“求求你，请你相信我！”

笙子的身体紧紧依偎在伊织怀里，像一只小鸟偎在母亲粗壮的羽毛下寻求庇护一样，全身被伊织的臂膀守护着。

可是伊织只觉得这是一件与自己无缘的物体，虽然从胸脯到四肢紧紧贴在一起，但仿佛只是抱着一具没有血、没有体温的玩偶。

伊织被自己骤变的态度惊住了。当笙子突然向他坦告自己与宫津发生过一次关系后，他霎时间觉得笙子好像成了一个陌生人，他不知道怎样回答笙子，一时显得狼狈不堪。

然而，此时的身体似乎比大脑尤为张皇失措。那一瞬间，脑海里闪现出的是“果然如此”和“到底还是……”但是身体却不像大脑这般轻易地接受，之所以不肯轻易接受，是因为身体比大脑来得正直、忠实于自己。

伊织轻轻咳嗽一声，缓缓地将枕在笙子身体下面的胳膊抽出来，然后将身体从笙子身边挪开一些，仰面朝天躺着。

“你生气了？”

“哦，没……”隔了许久伊织才回答道。但随着这一声回答，“真讨厌”的感觉顿时遍布到了全身。

“可是，我真的是没办法呀。他说我要是不让他进屋的话，他就一直不回家……”

笙子的辩解，在伊织听来，就像是餐厅里隔壁餐台上的男女在说话一样，声音近在耳旁，却与自己毫无干系。

“我绝对不想那样子的，真的……”笙子说着说着又啜泣起来，“我心里很痛苦，越是痛苦，越想一五一十地向你坦白……”

“……”

“既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不能不声不响瞒着你，对吧？”

伊织轻轻点了点头。

“真的对不起。不过，我是爱你的，非常爱你……”

笙子将头抵在伊织身上蹭来蹭去，泪水落在伊织的胸前。伊织忍住没有去擦，仍然仰面朝天躺着。

“请你理解我。”

伊织心里对自己说，自己非常明白。笙子即使被别人夺去一晚，但她真正喜欢的仍然是自己，就是现在她也没有改变，所以她才会老老实实地主动告诉自己，向自己道歉。这些伊织非常明白，可是心里仍然有另一个自己，却不肯爽直地对自己说声“是啊，要理解她”。

黑暗中，笙子的啜泣还在持续着。渐渐地，声音越来越轻，变成了断断续续地抽抽搭搭，最后也停止了，只有肩头还间或地抽动一下。床上重又变得安静下来，安静得简直不可想象。

几点了？

刚刚笙子才向他坦白了一件重大的事情，自己这会儿竟只在意着时间。伊织觉得自己十分好笑，但还是仄起身看了一眼床头柜的台钟。

十点二十分。吃完饭回到公寓时是九点半左右，说明两人相聚还不到一个钟头。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自己的心情以及笙子的状态却发生了如此剧烈的变化，伊织只能用震惊来形容。

“嘿……”

伊织一半像对自己说似的，支起了上半身。

“你干什么？”笙子急忙问道。

伊织不予回答。

“请等一下，你明白了吗？”

“……”

“你能原谅我的，是吧？”

伊织现在什么也不想回答。笙子被人夺走也好，宫津强迫她这样做也好，这些都与自己没关系。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刻不容缓赶紧离开这张床。

穿上睡袍，伊织走进浴室。

他看也没细看就打开莲蓬头，热水一下子喷出来，吓了一跳。调节一下水温，他将头伸到莲蓬头下，使劲儿搓着头和身子。反复几次，才关闭莲蓬头，用浴巾擦干全身。

他重新穿上睡袍，回到起居室，打开电视机，没有什么他特别想看的节目，但他也不顾，只是将音量开得很大，一边还喝着白兰地。

这时，笙子从卧室出来了。她穿好了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可是哭过的眼睛周围微微肿着。

“给你泡杯茶吧？”

“不，不用。”伊织答道。视线却没有从电视机上移开。

笙子微微侧过脸，躲开灯光，坐到对面的沙发上。

伊织恍惚地记得曾经看见过这样的光景。恋人被别的男人夺去，当恋人向自己告白之后，两人面对面坐在一起，男人接受了女人的坦白，知道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了，但还是难以轻言原谅；女人不知男人是否肯原谅自己，用半信半疑的表情望着他。是电视里看到过的情节，还是以前看过的老电影，又或者是小说中读到的故事？伊织甚至记得自己还曾想象过：要是自己遇到那样的情景又会怎么样？

此刻的情景正宛如那般。

伊织一面想着，一面在怀疑，现在究竟是他和笙子真的身处那样的状态中，还是一个无稽的梦？

就这样过了数分钟，等到电视中插入广告时，笙子站了起来。

“那么，我回去了。”

心里想留住她，但是伊织找不到适当的词语说出口，只好也跟着站起身来。

“对不起。”

两人面对面站立着，笙子喃喃说道。她的表情仿佛心中一块疙瘩终于吐出来了似的。

“那我走了。”笙子又说了一遍，同时目不转睛地看着伊织，像是在期待伊织说出一句安慰的话。在笙子的凝视下，伊织伸出手按住笙子的肩膀，淡淡地说道：“我送你回公寓。”

“不用了，现在时间还不晚。”

伊织点点头，同时也不明白自己的态度为什么又变得如此温柔：“那好，你小心点……”

两人面对面站立着，笙子眼看又要哭出来，伊织于是将手从她肩头收了回来。

笙子用一只手遮在眼角，避开光线：“明天上午十一点，东京大学的宇土教授要来拜访您，下午是东营工务店的村上先生……”

“知道了。”

伊织又点了点头。笙子此时终于露出笑容，是一种天真纯洁的笑容，让人不会想到，就在刚才，她还向恋人坦白过自己被其他男人夺走一晚的事情。

“晚安。”

笙子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望着她单薄的肩膀和瘦小的臀部，伊织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宫津的脸孔。

这肩头和腰被宫津抱过……

这么胡思乱想着，笙子穿好鞋子转过身来：“再见！”

笙子走出门口。细细的鞋跟敲击着走廊地面发出“咯咯”的声响，渐渐远去。待声音完全消失后，伊织关上房门。

回到屋里，电视机里正在播放被风吹拂起的女性内衣的广告。

伊织走进厨房，喝了口凉水，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下。此时，他感觉自己有种非常奇妙的心情，既好像疲惫不堪，又好像因此而异常兴奋。他无法平复自己的心情，于是点起一支烟，将杯子里剩下的白兰地一饮而尽。

“果不其然……”

伊织一个人自说自话地喃喃着，又一个人自说自话地点头。现在回过头来看，旅游归来的笙子的态度，还有宫津的样子，都有些异样。假使自己留点心的话，应该可以觉察出不对劲儿，但自己竟没有觉察到，只能怪自己太粗心大意。当然更粗心大意的是，根本不应当同意笙子去旅游，笙子来向自己请假的时候，只要坚决地说声“不行”，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或者在她动身出发前的晚上告诉她说“不要去”，也应该来得及。可自己偏偏想要显示出某种理解和宽容，假装超然，赌气想笙子愿意去就随她去吧，即使失去笙子也无所谓……就因为自己逞强装硬汉，结果才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还有，笙子为什么会让宫津得手？她自己说是宫津死乞白赖强行进屋的，可真的想防一把的话自然能防住，再说，因为她本身有了让宫津可以进屋的空子，宫津才能够得手。

虽然伊织理解笙子向自己坦白的心情，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似乎并没有对宫津有什么非难，这让伊织有点不舒服。如果她真的痛恨宫津，难道不应该表现出更多的懊悔，甚至想到向对手复仇吗？

也许，对笙子失身于宫津，他确实怀恨在心，但是笙子对他的一往情深，他还是蛮欣赏的吧。正因为过于天真、放松了警觉，事情所以才会如此。

“太过分了……”伊织喃喃自语道，但随即脑子里在强辩道，“可是……”

笙子外出旅游的时候，自己和阿霞在酒店里偷戏云雨。要说过分，自己也一样。

话说起来，笙子突然间想起外出旅游，也是因为感觉到了阿霞的存在。

菖蒲对睡莲燃起了嫉妒之火，而点燃这把火的，却是自己。

“真弄不明白……”

伊织叹息一声，又往玻璃杯里倒了一杯白兰地酒。

[1] 盂兰盆会：阴历七月十五日举行的一种祭祖习俗，原为佛教仪式。相传释迦牟尼弟子目犍连为使生母摆脱饿鬼道而设“盂兰盆会”救出生母。公元五世纪，《盂兰盆经》传入中国，六世纪初，梁武帝时代开始仿行，后盛行中国。七世纪中叶传入日本，现已成为一个民间节日。

秋思

八月初，炎炎夏日像模像样地持续了几天，气温超过了三十摄氏度。但进入中旬，气温突然下降，阴雨天气接连不断。农家人担心不已，照这个样子，今年又将是个凉爽的冷夏，可是住在都市的人们却求之不得。不过，虽说欢迎凉爽，但几天看不到朗日，心里又稍感缺憾。

七月至八月一直就待在东京的伊织，过了二十号开始休年假，前往轻井泽。与村冈等几个谈得来的朋友老早就约好了的，打算彻底放松一下度个假，顺便玩几场高尔夫。近三年来，这已经成为一个固定节目了，每次一般住三四宿，说好只有男人参加，但也有个别人偷偷携女伴同往，好在大家都很熟，没人说东道西。

去年，伊织带着笙子一同参加这个活动。白天，伊织和朋友们打高尔夫，笙子在轻井泽也有朋友可去探望，因此并不孤寂。但是今年只有伊织自己一个人参加。

出发之前，笙子曾问了一句：“是去轻井泽吗？”虽然是休假，但是身在何处必须让秘书随时掌握，笙子也是出于这个目的确认一下。伊织不作声，只点了点头默认了。笙子刚刚休过假，今年不可能再随伊织一起去了，但是她的眼神似乎在探询什么。

但是无论笙子说什么，伊织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今年一个人去。去年已经携笙子一同参加过了，朋友有所知悉，今年再去也不至于让人费什么心思去猜。不过伊织仍然不想带她去。归根结底，其实是因为宫津的事情还没有从他心里彻底散去。

与宫津的事情只是一时失误，笙子至今依然爱自己，她不顾一切地向自己坦白就是再清楚不过的证明——伊织这样劝慰自己，于是也就想原谅她，但在心里某个地方，总还是有点疙瘩未解开。

自从得知与宫津的事情以来，伊织没有碰过笙子的身体。自己对自己说要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事，回复到以前的状态，但是心里却有样东西令他无法坦率地面对笙子。

这段时间，伊织一直无法说服自己。

刚听到笙子的告白时，说老实话，伊织感到十分震惊、慌张和气愤，但随后稍稍平复下来，认为仅仅发生一次关系，随着时间的流逝自然会忘记，既然笙子一如既往地爱自己，自己心里的伤口就会愈合。

现在看来他太轻看这件事了，伤口的愈合并不顺利。工作中与笙子说话时，他会冷不防想起笙子与宫津的事情，继而想到她是个不洁之身。每当所长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刚刚感觉到一丝亲近，这种念头立刻便会在脑海复苏，仿佛有只报警器在随时提醒他似的。

与宫津照面的时候情绪更加激动，对方一门心思谈论工作，伊织的脑子里却在拼命寻思：就是这家伙抢走了笙子，别看生着副少爷面孔，背地里却是个不可小瞧的色鬼，抢了别人的女人，连个招呼也不打，简直是个厚颜无耻的恶棍！“别冲动……”一面叮嘱自己冷静，一面却忍不住各种没有分寸的愤怒涌上心头。

伊织以前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比较宽容的男人，即使喜欢的女人抛弃自己，委身于其他年轻男人，自己只会静静地关注着她，假如她真的幸福，自己一定拱手相让，甚至还会为她祝福。具有如此宽容的胸怀，加上理智的情感，女人对自己焉能不趋之若鹜。

可是，一旦到了现实生活中，事情就大不一样了。

说起来惭愧，伊织的心里至今仍翻腾着懊恼和嫉妒之火。自己的女人竟被一个毛孩子夺走，而且女人还腆着脸皮在枕边向自己坦白，别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其实爽得很吧；一面表白说“不愿意”，但是另一面对年轻男人的身体恐怕受用着哩。至于宫津这家伙，则充分利用自己年轻的优势，强行夺走了笙子。越想，伊织心里就越窝火，浑身热血沸腾，几乎不能自已。

“伙计，你冷静点！不要去想那些狗屁事情！”

伊织呵斥着自己，强压住自己，可也只在一瞬间奏效，没过一会儿，懊恼和憎恨之情又涌了上来。

伊织清楚自己现在是怎样一副丑态，然而一度喷薄怒发的情感是很难控制压抑的。并且，在宫津和笙子两人面前，伊织还要装得泰然自若，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心乱如麻的虚荣心和嫉妒心在内心相互碰撞、相互纠结，令心情愈加难以平静下来。

避走轻井泽的日子里，伊织强令自己忘记笙子。他白天玩高尔夫，晚上和朋友们喝酒、打麻将，以此来转移注意力。但是每到深夜，当他一个人回到旅馆房间里的时候，却又情不自禁地想起笙子。

她现在在做什么？会不会利用自己不在的机会，宫津再次强迫笙子就范？笙子会不会半推半就地再次上钩，被他得手？两个人会不会偷偷地重温鸳梦？

……

离开东京时，伊织再三关照笙子，除非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否则不必跟他联络。既然是休假离开了东京，就不想再被公事或其他俗事打扰。

可是，这样做似乎很不妥当。

笙子记住他的话，没有随便打电话来，但却让伊织更加烦躁不安。明明自己吩咐过不要打电话，可心里却又想，为什么不打个电话来说说那边的情况呢？他明知没有电话说明万事大吉，但是音信全无又令他心神不宁。

憋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伊织忍不住自己往事务所拨了电话。

“没什么事情吧？”

对着电话那头的笙子，伊织的声音故意显得有些不高兴。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大兴建设和弘前分别寄来了报价单和委托书，还有些寄给您个人的信件。”

“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寄给事务所的我打开看了，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所以就没去电话打扰您。您要在那儿待一个星期吧？”

“计划是那样……”

事务所的事情自不必说，伊织最想知道的是笙子与宫津的事，但他却难以开口。

“事务所的人都好吧？”

“望月出差了，其他人都一切照常。”

伊织最想听到关于宫津的事，笙子却一个字也没提起。

“好，我知道了。”

这样说着，伊织却没有马上挂断电话，于是笙子压低声音问道：“那边很凉快吧？”

“嗯，早晚还感觉有点凉哩。”

“真舒服啊。”

笙子的语气里含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伊织听出来了，他故意冷冷地回一句：“行了，挂掉了。”

挂断了与笙子的电话，伊织马上又后悔了。他对自己总是耿耿于怀于笙子和宫津的关系而厌烦，同时又对笙子向自己套近乎、自己却冷冷拒绝而不满。为什么就不能爽快地与笙子说说话、谈谈心呢？像这样对自己既不满又失望，伊织还是第一次。

如此的话，待在轻井泽也没法静心休假，还不如早点回东京算了。可是，此次轻井泽之旅是早就与大伙儿约好了的，不能因为个人的理由随意退出。再说就算回到东京，也不见得就会心神恬然。

接下来两天，伊织表面假装心情舒畅，但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重石。

不可思议的是，与笙子的关系变得别扭，照理会将那份心思转到阿霞身上，事实上却并非如此。伊织对自己说，要忘掉那个女人，从此一心一意对阿霞，可是夜晚拿起电话，刚想往辻堂打电话便停住了手。现在这样的状态，即使打给阿霞也不可能轻松愉快地谈话，弄不好，被阿霞察觉到自己与笙子的事情就不妙了，她会觉得自己因为与别的女人闹僵了，才突然去接近她的。女人的直觉厉害得很，万万不可松懈大意。

总之，在与笙子之间关系变得别扭的期间，伊织对阿霞的思念也随之火势渐微，这倒颇让人费解。莫非对阿霞的激情，是由于笙子在身边的反作用力所产生的？或许因为笙子的关系，伊织才对阿霞更加情热似火吧。

不管怎样，眼下伊织最关心的事情是笙子。今后如何与笙子相处？与她的关系会以何种形式继续下去？不解决好这些问题，伊织也没心思与阿霞见面。

五天，离开东京下来，还是没有得出一个像样的结论。

第六天是星期天，伊织回到东京。下一个星期一来到事务所，宫津像是早已等候着似的，凑近他身旁。

“这会儿方便吗？”

“我没什么不方便的……”

伊织应答着走进所长室，宫津一声不吭地跟了进来。关上门，见只有两人，宫津哈腰施了个礼，随后像是在读课文似的说道：

“请恕我自说自话，我想辞职……”

宫津跟进办公室来跟自己直接谈话，伊织便预感到不是一般的事情，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没必要用这样的语气。但是他却没料到宫津竟决定辞职了。

说来好笑，听到宫津有话要说的一瞬间，伊织还以为他是向自己道歉哩。与笙子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不过只是一时情绪兴奋没控制住，现在想起来心里感到非常后悔，因此郑重地向所长道歉——说着低下头来。可是，这似乎只是伊织一厢情愿的想法。

想想也是，凭借强力夺走女性的家伙，怎么可能去向情敌低头认错呢？虽说对手是自己的上司，但宫津是明知而故为的，再说恋爱是不存在上下级的，这件事情怎么说也是私下的事，没道理大模大样地跑来道歉的。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念头，但伊织还是惊讶于自己竟会将事情想得如此单纯美妙。他一面暗暗沮丧，一面重新盯视着宫津问道：

“辞职之后有什么打算？”

“暂时还没有想好……”

宫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来向伊织辞别的，只见他低头垂目，脸色苍白。看着这副模样，伊织又觉得站在眼前这个极度紧张的青年有些可怜。

虽然他抢了笙子，但也许这个家伙本性很纯情，因为纯情而专一，所以明知是上司的女人也顾不得，硬是伸出手去。结果，得到了身体却得不到真正的爱情，反而深感自己责任重大，于是主动辞职表示谢罪。

“你不是希望自己开设计事务所吗？”

“也许今后总会有那么一天，但是短时期内恐怕是不可能的。”

“那工作辞掉了以后怎么办？”

“先调整一段时间看看吧。”

听了宫津的回答，伊织心头又生出一些新的不安。

宫津只要辞了职，就不再是自己的部下，那时候他再来勾引或胁迫笙子，自己就不便说些什么了。尽管迄今为止，对于两个人的事情伊织从未横加干涉过，但是在事务所与不在事务所，情况就大不相同。换句话说，宫津辞掉工作之后，反而将毫无拘束，变得自由自在了。

说不定，他正是这样计划好了来着……

霎时间，伊织有点不敢相信。可是，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要想辞职，无疑需要极大的决心。伊织脸孔朝着宫津，眼睛却望着窗外，若无其事地问道：

“可是，为什么要辞职呢？”

“其实以前就考虑过辞职的事情，再说，我想放慢一下节奏，休整休整。”宫津慢条斯理地说，好像在一面想一面回答。

“不过提得很急嘛，有什么事吗？”

伊织已经觉察出大概是因为笙子的事情，但他仍然装作极其自然地问道。

“这段时间好像一直无精打采的，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这倒没有……”

“那就好。我听说你原本打算在这里再待一阵的……”

“不好意思。”宫津悄悄低下头。

望着他那清爽年轻的脸孔，伊织犹豫着要不要趁此机会好好问个明白：

你是不是趁着旅游强占了笙子的身体？因为这个，觉得在事务所待不下去了，所以才辞职的吧？你想好了怎么来承担这个责任吗？单单离开事务所就能了结吗？！离开之后，你能保证今后不再向笙子伸手吗？

一大堆话几乎就要从喉咙口冲出来。

然而只要说出来，一切的一切就将彻底完结。在失去一直强忍着保持住的冷静的一瞬间，自己就不再是个所长，而仅仅是个毫无修养、普普通通的男人了，自己同宫津将处于同等的情敌位置。有必要彻底问个明白，非要弄出这样的结局不可吗？现在双方心里都很清楚，但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面对面说话，这不正是男人之间的气度，或者说是为了男人的体面吗？

伊织竭力说服自己。

“明白了。容我再考虑考虑吧。”

伊织说着，视线落到桌面的文件上，意思是说，你可以出去了。

宫津离开之后，伊织点上一支烟，然后用内线电话叫来笙子。

“有什么事吗？”

笙子今天穿了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脖颈里挂了条细细的金项链。

以前她很少这样穿的，一般都是紧身裙子配件衬衣，显得素净和干练，因而今天的穿着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艳丽。

“刚才，宫津来对我说他准备辞职。”

伊织试探着说，可是笙子面无表情。

“理由说是想放松一下，休整休整。你知道他辞职的事情是吗？”“……”

“知道的吧？”伊织又问道。

笙子这才轻轻点头回答：

“三天前，在电话里知道的。”

三天前，正是伊织从轻井泽返回东京的时候。“你问过他什么理由吗？”

“我没有问他，是他自己对我说的。”

“是什么理由？”

“就是他对您说的同样的理由。”

“那你呢……”

“我什么也没说，因为这件事情跟我无关。”

“这只不过是我的推测：他大概因为你的事情，觉得在事务所无法待下去了……”

“……”

“辞了职去哪里做好像还没方向哩。”

伊织将吸剩还有很长一截的烟头掐灭，站起身来，一面向窗子走去一面说道：“他提出要辞职，我没有理由阻止他，所以我准备接受他的辞职，你没意见吧？”

“我？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说不定你希望他继续待下去哩。”

嘴上说再考虑考虑，但是伊织心里已经决定了，他不会勉强劝阻宫津留下。宫津离开将彻底脱离自己的控制，但是，每天不得不跟一个与笙子有关系的男人照面，也只有让伊织心情郁闷。从工作上来讲，虽然宫津手上有多摩地区新建的自然公园的工作，但同时还有其他好几个人共同参与，因此他的离开，不会对工作带来什么明显的影响。

回想起来，自去年以来，伊织就没有分派给宫津什么比较有分量的活儿，虽然并非有意这么做的，但是“对笙子有好感的家伙”这种潜意识不能说没有起到一点微妙的作用。如今辞职，伊织对他的态度或许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如此说来，伊织感觉使得宫津辞职的责任还在自己身上，不过他不想过分自责，因为宫津辞职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之所以能够待到现在，还不是因为自己一片好心。

三天后，伊织将宫津再次叫到自己办公室。

最初进来提出辞职的时候，宫津显得表情很僵硬，现在则显得沉着多了。

“想法还是没有改变吗？”

“是的，对不起。”宫津低着头，但态度似乎很坚决。

“那就没办法了，尽管感觉有些遗憾。”

伊织说罢回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日历。八月已经过去了，九月份刚刚进入第三天。

“虽然你可能希望马上结束，可是总归还有一些工作上的交接，再说你也需要多方面准备一下。这样吧，工作到九月份，九月的最后一天离职，你看怎么样？”

“可是，工作交接只需要一天就够了。”

“这个我明白。可辞职也不用那样急呀，做到这个月底也只不过是形式上的，你可以不用来事务所。”

“可是我不能够那样，还是给我算到八月底吧。”

“如果因为工资的问题，你不必担心。”

“不是。请给我算到八月底。”

一个月的宽裕是伊织打算表示自己最后的好意，可是现在的宫津，似乎顾不得考虑其他，只恨不得早一天离开。

“是嘛……”

伊织缓缓地点着头，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可以过来一下吗？”

伊织按了下桌上的内线电话，笙子立即敲门进来了。霎时间，宫津将视线避了开去，笙子则面无表情，只是轻轻低下头。

“有什么吩咐？”

“宫津无论如何想八月底辞职，我跟他说了，待满九月一个月再走怎么样，可他好像希望能尽早离开……”

“……”

“虽然遗憾，但这是他本人的希望，没办法，请你立即给他办理离职手续吧。”

“知道了。”笙子低声应道。

“对其他职员，等一下就去跟他们说一声。至于工作交接嘛，先让望月接过去吧。”

说完，伊织看着并排站在一起的两个人。也许是心理作用，宫津看上去好像受到叱责似的，俯首低眉，而笙子则直直地站立在那儿，不露一点表情。

突然间，伊织有种冲动，想狠狠地痛责两人一顿：“你们两个不是借着旅游，做出那样的勾当吗？你，强占了这个女人；你，毫不反抗地顺从了他。还好意思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站在一起？你们这两个不知羞耻、淫荡好色的家伙！”

可是，仅仅盯视着两人就已经足够了。什么也不说，只是盯着，这是令两个人最难以忍受的惩罚。事实上，两个人此刻就像被拖上公堂的罪人一样，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光是并排站在一起，一段沉默之中，两人已经感受到了伊织的愤怒。

然而，这种痛苦不仅仅是两个人在承受，盯视着他们的伊织同样感觉痛苦不堪。你们两个简直是奸夫淫妇！可是心里这样想着，事实上被夺去女人、心头怒不可遏的正是伊织。与背着自己私通的两个人面对面的，正是被人戴上绿帽子的自己。

僵立之间，伊织脑子里渐渐升腾起一许自虐的情感。他仿佛觉得对面两个人在对自己发出嘲笑：不管说什么，那个当乌龟的不就是你吗？！

三个人在明亮的办公室里相视而立，静静地，一点声音也不出。

宫津又一次出现在伊织面前，是这三天之后。这次不像平时上班时那样穿着休闲的服装，而是一本正经地穿上了西装、系着领带。

“工作交接和离职的手续今天全都办妥了。”

“这么说，从今天起不来了啊。”

伊织说完，宫津脸上稍显不舍地点点头，说道：“多谢所长一直以来的关照。”

看得出，一开始提出辞职的时候态度有些别扭，现在则温和了许多。因此，伊织也语气温和地说道：“你辛苦了。大家在一起工作了这么久，你这一走，真是有点遗憾啊。”

宫津进事务所是四年前，大学毕业后先在一家大型建筑公司做了一段时间，后来慕名进入的伊织事务所。虽算不上特别优秀，但他属于那种孜孜矻矻埋头干活的人，像这种类型，在大企业干下去说不定会有所发展的。然而来到伊织这儿时间不长，却因为莫名其妙的事情而不得不辞职，要说不走运也真够不走运的。

“有空的话，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过来，反正都是认识的。有什么事情，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尽管来找我商量。”

“那真是不好意思。”

宫津再次弯腰鞠了一躬。看到他这样子，伊织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什么亏欠他的事情。

“昨天喝了不少吧？”

“哎，稍微喝了点……”

昨天晚上，在新宿的啤酒屋为宫津举行了送别会。伊织只在开头简单说了几句，便离开参加另一个饭局去了。尽管再多待些时间也无妨，但是一开始伊织就决定不多待。

同事们因为宫津的辞职来得比较突然，都怀疑他和笙子之间有什么，但并没有人知道他和笙子已经发生关系。宫津平时为人不错，但有时候有点少爷腔，所以也有人认为他是富家子的一时冲动才辞职。

“嗨，好好干啊！”

“是！”

宫津点着头，伊织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年轻、柔软、富有弹性的手。握着这只手，伊织猛然想起来，就是这双手抱住了笙子。

伊织与笙子单独见面，是在宫津辞职后一星期的那天晚上。此前的一个星期并不怎么忙。要想见面，第二天便能见到，而且那个周日的晚上伊织也空着，但不知道为什么，拖拖拉拉的一个星期这么就过去了。

看来，这一个星期是为了将宫津辞职的余韵彻底消除的善后期。

九月头上，大雨将卷土重来的酷暑冲走了，现在虽然只是九月中旬，但是晚上却感觉凉飕飕的。

两天前约好今天见面的。当时笙子拿着文件走进来，伊织一面翻阅文件，一面很随意地说道：“明后天有空的话一道吃饭吧。”

笙子一瞬间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轻声答道：“好的。”一边点头，一边投来“真的可以吗”的试探的眼神。

为什么约笙子见面，伊织自己也不清楚。本来打算冷却一段时间，不再与笙子约会的，可是宫津已经离开了，心底里似乎又有一种不必再拘执于过去的念头。那天，或许刚好是后者的情感冒了出来。

六点钟从开会的霞关直接来到约好的位于青山的烤牛肉店，十分钟后笙子也赶到了。可能是夜晚稍有点寒意的缘故，笙子今天穿了身米色的西服套装，领口还围了条暗绿色的薄围巾。那深暗的色调让人不禁联想到渐近的秋天。

“事务所的人都走了吗？”两人在吧台座前坐下之后，伊织问道。

“浦贺跟望月还在加班。”

伊织点了点头，要了瓶沙布利白葡萄酒和一份里脊肉。

回想起来，自笙子从山阴返回向伊织坦白与宫津的关系之后，两人这还是第一次约会，算起来有近一个月了。这么久未见面，笙子的脸庞看上去稍有点憔悴，肩膀那里也单薄了些许。整个人消瘦了几分，同时，细腻的脸上却似乎多了几许忧愁。

伊织望着笙子的侧脸，两人碰了杯。

此刻该怎么来形容两人的碰杯呢？是“庆祝”，是“慰劳”，还是两人重修旧好的表示？又或者仅仅是用餐之前的普通的礼仪？伊织觉得碰杯碰得有些莫名其妙。他轻轻将杯子举到唇边。

一开始，配烤牛肉的蘸料是红葡萄酒和黄油、胡椒，但是味道太浓了，于是换成了酱油。

不知为什么，伊织对于女性淋上浓浓的蘸料、大口大口地吃着仿佛还滴着血的牛肉的样子，看着很不顺眼，尤其是像腰部那样脂肪很多的肉，看到她们美滋滋地往嘴里送，伊织就会变得兴味索然。一方面，是因为伊织自己不喜欢吃多脂肪的肉；另一方面，或许和他所喜好的女性类型是不吃肉食的不无关系。

伊织不喜欢体味过重的女人。像外国人那样浑身散发出浓烈体味的女人走近身边，他就会感觉情绪低落。据说有人偏偏喜欢体味浓重的人，伊织对此却无法理解。

多吃肉食，是不是会导致体味变重，这种专门知识伊织也不清楚，但是总感觉有那么点因果关系。伊织之所以不喜欢看到女人吃肉的样子，多少有点因为肉能使得体味变重的联想，可以说纯粹是出于个人的矫情。换句话说，不管是吃肉还是不吃肉，在伊织的内心深处有一种愿望，期盼女人的身体清澄纯净，不带任何杂质。

笙子和阿霞体味都很淡，肌肤相接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伊织爱两人，除了外形和性格之外，也因为她们神清气爽的肌体感觉。

此刻，笙子夹起一块四方的里脊肉，轻轻蘸点酱油，然后送入口中。大蒜泥当然不蘸。里脊肉即使烧烤得欠些火候，也不会产生油腻的感觉。吃上一百克或一百五十克里脊烤肉，绝对想象不出会使人的体味变重。

伊织将蘸料由葡萄酒换成酱油的同时，笙子也换了蘸料。这一个月，在笙子身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仿佛被暴风雨洗刷了一场，但是她的喜好没有变，比起浓重的蘸料，她当然还是喜欢清淡的蘸料。这与她的身体和感情没有关系，只是单纯的饮食习惯而已，然而，伊织却试图从中看出笙子的身体和感情都没有发生变化。

三十分钟后，两人离开了烤牛肉店。

从这里到伊织住的公寓只有几分钟的车程。出了店门，伊织刚要伸手拦出租车，笙子喃喃地说：“还想……再喝一点。”

“到哪里？”

“哪儿都可以。”

笙子的头发在令人想起秋天的夜风中飘曳着。伊织拦住驶过来的出租车，对司机吩咐道：“去六本木。”同笙子一样，伊织也感觉有些不尽兴。虽然平时并不是一直喝那么多，但今天确实劲头还提不起来，或许是因为这会儿回公寓去，时间还太早的缘故吧。

不过以前也有过吃完饭立即回公寓的例子。今天两人不约而同地感觉还想再喝几杯，这又是为什么呢？

坐在车上，伊织意识到，这与宫津有关。刚才吃饭时，伊织和笙子都没有提起宫津，两人好像将他忘记了似的说着其他事情。然而，无视宫津，其实正是宫津在两人的心里有所芥蒂的证明。说着事务所以及工作的话题，快要扯到宫津的时候，两人便将话题岔开去。

在小心翼翼竭力不去触及宫津的同时，两人也失去了痛快一醉的机会。

去的那家酒吧位于六本木一幢大楼的二楼，店堂大约有十坪，小巧而精致。店内吧台座和车厢座都有，一旁靠着一把吉他，此时大概正好休息，无人弹奏。这一带的夜生活开始得比较晚，故而店里只有吧台上有一拨客人。伊织先是朝里边的车厢座走去，但半途又折回，坐在了吧台座上。车厢座更加静得下心来，但是伊织懒得和笙子两人坐在那里，吧台的话，还可以和妈妈桑聊上几句。

“请问来什么喝的？”调酒师问道。

笙子毫不犹豫地回答：“来杯尼古拉斯加[1]。”调酒师望着笙子，那神情像是在问：那样烈的酒不要紧吧？

笙子今天想一醉方休。她似乎巴不得把自己灌醉。如果是因为和伊织两个人在一起所以喝醉了，倒也没什么问题，但假如是因为宫津的关系，那就不免黯然颓丧。

大约喝了一个来钟头，两人离开酒吧。笙子已经醉得不行了。下楼梯时摇摇晃晃的，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不要紧吧？”

伊织架着她的胳膊来到街道上。

“啊，真爽！”笙子抬头望着夜空，只见暗云迤逦，延属涌流。

伊织乘上停在大楼前的出租车，告诉司机“去青山”。

一个钟头之内，笙子喝了四杯尼古拉斯加。利口酒杯中倒入不兑水的白兰地，上面放一片柠檬切片，加入少许砂糖，就这么像往喉咙灌下去似的一口气喝干。由于太过烈性，伊织也不敢喝得那样急。坐着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等一起身，酒精便直冲脑门。

下了车进入公寓，笙子一下子蜷缩在沙发上。

“怎么样？不舒服吗？”

伊织的手搭在笙子肩膀上，笙子立即两手一撸头发，站立起来说道：“没关系啦，我清醒得很。”

笙子操着平时不常用的轻浮语调说着，脑袋左右摇晃，但立即又倒在沙发上。

伊织去厨房水斗接了一杯水：“谁叫你喝得那么急呢？喝点凉水压一压吧！”

“没关系……”

“好啦好啦，喝一点！”

伊织拉起笙子，准备强行灌水给她喝。笙子闭着眼睛，喃喃道：“抱抱我……”

明晃晃的灯光下，伊织踌躇不决。这时笙子两手向上伸出：“哎，快点呀！”

伊织愣愣地望着剧烈起伏的笙子的胸部，过了许久，才轻轻将嘴唇朝笙子的嘴唇贴上去。霎时间，一股强烈的酒精味直冲嘴巴，伊织刚想缩回来，笙子两手一勾，将伊织的脖子锁住了。

“不……”

笙子小声叫着，手腕上更加用了些力气。伊织不由自主地被勾搂得往地板上跪下去。

长长的吻之后，笙子喃喃地说：“我知道，知道的！”

“……”

“你还在为宫津的事生气，是不是？还在生气……”

说着，笙子勾住伊织脖子的手突然乱挥乱舞起来。伊织一声不响，任她借酒撒着气。过了一会儿，伊织觑准机会，将脖子挣脱出来，双手将笙子的身体托起。

“干什么……”

伊织毫不理会，将笙子抱到卧室床上。笙子轻轻背过身去。围在脖颈上的薄围巾早已脱落在地，随着一呼一吸地喘气，胸脯上下微微颤动着。从裙裾下面露出两条纤细的长腿，七歪八斜地压在床罩上。

伊织站在床边，欣赏般地望着这具舒展的女体，然后开始慢慢解她胸口的衣扣。任伊织做什么，笙子似乎都不会反抗。既然她主动说“抱抱我”，就理所当然不会做任何反抗，或许在她说“还想再喝一点”的时候起，她就已经期许这样了。

然而，从她打算一切全都交付给伊织的姿态中，伊织却感觉到一种无精打采的慵懒，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此刻他并没有拥抱着笙子的切实感受，假如笙子醉醺醺地睡去的话，他情愿就这样一直一动也不动。

两天前约笙子见面的时候不是这般心情。伊织期待着许久未碰面的两个人尽情欢愉一宵，没了宫津这个芥蒂，大可抛弃过去的阴影，重新回到以前那个神秘而快乐的世界。这份期盼一直到今晚相逢、一起吃饭、离开烤牛肉店时都没有消失。出了店门，立即搭车返回青山公寓正是出于这个想法。

或许是到六本木的酒吧喝上酒开始，伊织的心情开始起了变化。笙子一个劲儿地喝着烈酒，喝得醉恹恹的时候，伊织却清醒了过来，当笙子步履踉跄地回到公寓时，伊织心里已经有几分郁闷了。

他不明白，笙子今夜为什么如此霑醉……

是不是还放不下宫津？因为想将他的影子拂去，所以才喝到步履踉跄、站立不稳的地步？假如不是因为这样，难道她就不会主动表示要伊织抱一抱她？想到这些，伊织既对她油然生出怜悯之心，但同时，满怀的欲情却难以炽烈燃烧起来。

此刻，笙子全身已毫不设防，七仰八叉地倒在床上。不管伊织怎样挑衅和侵犯她，她都不会做任何抵抗。横在伊织眼前的，只是一具酒醉失去所有控制能力的女体而已。

面对这具女体，伊织同时怀着一丝残忍感和义务感，轻轻褪去她的衣服。

淡淡的台灯光下，留在笙子身上的只有乳罩和一件衬衣，下半身已没有任何东西遮蔽。横卧于床上的笙子，裙子和袜子脱起来更加容易，所以才成了这副上身穿着衣服，而下身什么也没穿的模样。

在褪下她的短内裤时，笙子无意识地将腿勾缩起来，衬衣边刚好盖住下身。秘处被遮蔽起来了，但是从衬衣的端边依然能够隐约看到那片黑黑的葱茏。

笙子那块儿不算浓密。伊织不喜欢过于浓密的女人，这或许和他不喜欢嗜食油腻腻的烤牛肉的女人如出一辙。无论容貌多美，一旦见识了浓密的葱茏，伊织的欲情登时便会折杀大半。因为在他潜意识中，体毛的浓密程度与体味的轻重有着很大关联。

所幸笙子和阿霞那块儿都较淡。不过若是比较起来，年轻的笙子稍浓，阿霞则似乎略微稀疏一些。

说不清楚为什么，伊织总感觉稀疏的女人好像情欲更加炽烈，阿霞或许就是因为稀疏，所以才更加亢奋酣淫的吧。

而相比之下，笙子那块儿的阴毛更加浓密一些，在这浓密之中，伊织感受到了她的诚壹，与黑且浓的葱茏相匹配的，是她感情的真诚和深挚。这虽只是伊织的歪理，不过也确是他的真切感受。

此刻，伊织将手轻轻按在这片葱茏上。那儿不硬挺，但是有种实实在在的手感，故而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时，登时会倒伏下来，屏息静气地小心顾盼。

算起来已经四年多了，伊织对这里不止熟稔，而且喜欢流连于其间。他对这片葱茏土地所具有的诚实感到安心，也深信不疑。

然而现在，伊织却从中看到了别的东西。

还是那片葱茏，此时它给人的印象却甚是浓密，曾经让伊织感到诚壹，但今天它却露出了淫荡的嘴脸。明知不可能是因为笙子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但这种违和的感觉却是从何而来？感觉不对劲儿，或许只是伊织的一厢之念。

但是，当感觉到它甚是浓密时，伊织的兴致已经落了大半，眼前笙子的身体也突然间变得龌龊不洁起来。为了不让自己心烦意乱，纷扰不安，伊织猛地攻入笙子身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狂暴。

此时再往后，除了拼命抽送之外，伊织脑子里没有任何记忆。明知道完全没必要这样，但他一刻也不休憩，直到疲软地停息下来。

最后，只留下倦怠和孤寂的感觉。

笙子几乎身体平仰着进入了梦乡。她醉意仍未彻底消去，但是稍显平坦的胸脯、玲珑的臀部以及那块儿，都和以往一样，没有一点变化。

可是伊织依旧感觉有所不同。究竟是哪儿不同、有什么不同，他也说不清楚，但是这种感觉却怎么也挥不走。

今夜的笙子由于喝醉了，反应显得迟钝，而且是全无防备的姿势，也没有了一贯那种先是冷淡、然后渐渐欲燃情烧的过程。

然而，此刻伊织所感觉到的不只是这样，或许较之身体的不燃烧来，他更加感觉到笙子精神上的不燃烧。

或许，这只是伊织的凭空想象或是错觉。但是感觉到了不同往常的这个事实却是不能忽视的。尽管没有明晰的理由，但正因为没有，所以更加令他难以停止穷原竟委。

“到底怎么了？”

伊织在淡淡的夜色中自问。

“是什么不一样呢……”

又问了一遍， 还是找不到答案，感觉总是不一样的念头反而愈加强烈起来。

不管怎样，这种违和的感觉是从今晚与笙子碰面的时候萌生，随着两人喝酒、上床、交合而不断膨胀起来的。

“莫非结束了……”

蓦地，脑海里一个声音在悄然嗫嚅。明明是自己的声音，伊织却被它吓了一跳，他情不自禁地反问道：

“真的？……”

随着低低的喃喃，伊织忽然对仰面躺在身旁的笙子产生了倦怠。

以前从没有这样过。交合之后，笙子必定是俯面而卧，双脚也小心谨慎地蜷缩起来，呼吸轻微，也闻不到任何体味。今天偶尔喝醉才这样的——虽说如此，但伊织还是对她的一切都觉得不入眼。

男人和女人分手大概就是在这种时候吧。迄今淡淡的地方如今看上去却感觉变浓密了，迄今感觉中意的放恣如今却觉得污秽了。

“看来再也不能够坦诚地爱笙子了……”

伊织怀着依恋和惋惜又问了自己一声。

[1] 尼古拉斯加：一种不兑水的白兰地饮法，配以适量的砂糖和柠檬片。饮法独特，先用柠檬片包住砂糖，在嘴中用力一咬，待口中充满酸甜混杂的滋味之后，将白兰地一口喝下。据说因沙皇尼古拉二世喜欢此种饮法而得名。

花野

秋霖到夜里变成了迷蒙的雾。

这些日子，雨蒙蒙的天气持续不断，雨雾中的丝丝清凉透出了秋意。

伊织坐在酒店大堂里，啜饮着咖啡，透过玻璃窗眺望着被雨雾湿润了的街头。这家位于银座的有年头的酒店，被夹拥在周围的高楼之中，乍一看仿佛只是间精致的餐馆。然而这一带却是银座的酒吧和夜总会的中心地带，即使在银座也算得上是寸土寸金。

将近六点钟。从大堂的夹层可以看到柏油街道上的车水马龙，其中不乏穿着打扮像是陪酒女郎的女性，也许正朝酒廊赶去。雨脚尚未收霁，行人中有的衣着华美，打着伞，有的提起和服的下摆，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积水。四五个男人望着女人们看得出神，那架势像是要去哪儿喝上几杯。在他们身后，系着黑色蝴蝶结的侍应生匆匆而过。暮色刚降临的银座街头，充斥着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让人看不厌。

伊织望着日暮时分的街景眺望许久，才将视线收回来。同阿霞约好的是六点整，现在还有十来分钟。与街头一样，这里也有许多衣着鲜亮的女性。人群中有像是在等待客人，然后一同入店欢饮的陪酒女郎；有专挑年轻女性搭话，像是在物色新人的经纪人模样的男人；有将头凑到一起说着悄悄话的妈妈桑；夹杂在这些人中间的，还有些一面喝着咖啡或威士忌，一面不停地向门口张望的男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大概独自一个人的，都是约好在这儿等人的吧。

这其中，等待的人是别人妻子的大概只有伊织一个人。

再过几分钟，阿霞就将出现在嘈杂的人群中。四周不少身穿和服的女人，但是阿霞穿和服，在华丽中别有一种令人神清气爽的清新感。尤其是今天，两人要去观赏传统舞蹈，阿霞必定会盛装出现的。

毫无疑问，当阿霞现身时，周围所有的人都会将视线集中到她身上。而这个女性很快就要出现在自己眼前了。伊织明知这一瞬间越来越近，但却依然兴奋不起来。

心情郁郁不乐，显然是因为来这里之前与协和百货集团的碰头协商所引起的。今天，伊织就世田谷区建造购物商场的设计方案进行了说明，但是百货集团方面却对最终签约持保留的态度。

这次的项目是在住宅区建造一个大型的购物商场，设想非常具有创意，所以伊织也非常感兴趣。按照设想，它将不同于迄今为止已有的模式，不是在商业中心地带矗立起一座都市化的建筑，而是要将它建成一座具有田园气息、风格疏略简练的新型购物商场。事实上，委托方也很赞同伊织提出的设计思路，希望他按照自己的思路自由发挥。于是伊织召集职员们集思广益，在这基础上，最终决定设计成一座中央附有休憩庭院的圆形建筑。可是，当设计图稿完成后，委托方却提出了不同意见。

据经办的须贺部长解释，这个设计图稿占用的土地面积过大，商场部分的使用面积将压缩掉不少，此外建筑中央辟出一个庭院，从正面看就会显得不够气派，况且圆形的建筑物不为大多数人所熟悉，也比较浪费空间。

对这样的解释伊织感到有些不满。因为一开始，玻璃幕墙的圆形建筑、中央辟建一个庭院的构思就已经得到对方的首肯，至于商场的面积也充分保证了对方所希望的面积。时至今日，再说什么庭院是多余的啦、营业面积狭小啦，等等，显然是毫无道理。

今天和须贺部长见面时才知道，个中的原委是由于收购土地进展得不像当初预计的那么顺利，加上社长认为建筑物内附建庭院似乎过于奢侈，而个别董事监事则希望不要设计成圆形，还是传统的方盒子形状反而彰显格调。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点说呢？因为对方表示可以按照伊织自己的思路自由发挥，所以才有了现在这个图稿的嘛。

迄今为止，伊织不怎么沾手一般建筑的业务，设计项目主要是美术馆和博物馆，这些项目的委托方几乎都是公共团体，因而没有什么中途削减预算或是土地用途变更之类的麻烦。

而一般的民间项目则容易出现这些问题。预算就不用说了，就是建筑风格也常常会因为老板的兴趣而被随意改变。伊织之所以不愿接手一般的民间项目，就是因为内中的事情比较烦人。这次的社区购物商场项目，原本以为对方是著名的百货集团，应该没什么问题，没料到自己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须贺部长一方面承认己方有责任，同时也催促伊织尽快修改设计方案，伊织却有点提不起劲头来。

而这个情绪稍稍低落的日子，却正好是和阿霞约会见面的日子，真是机缘奇妙。

伊织咖啡喝了大约一半，换成了威士忌。虽然在和阿霞碰面之前不想多喝，但是一想到工作上的不顺，不知不觉就想来点酒精麻醉一下。

窗外的雨雾依然很浓，稍微停歇片刻的雨又下了起来，街道上撑伞的行人也骤然多起来。就在他手里端着玻璃酒杯、眺望着窗外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走近，一回头，阿霞站在面前。果然不出所料，阿霞着一袭粉绿色碎纹和服，腰间系一条金茶色的腰带，右手握着一把黄绿色的蛇眼伞[1]。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哦，不，是我自己来早了。”

伊织意识到周围的目光都在注视着阿霞。在众人注目中，伊织起身站立。

“我们走吧。”

与自己碰面的女性受到众人注目礼般艳羡的目光，伊织心里自然得意，却也有几分不自在，似乎有些害羞。

走出酒店，伊织立即招了辆出租车。

今晚要和阿霞去国立剧场观赏舞蹈演出，是每年一度的A流的掌门宗家[2]的作品发表会，当然其他流派的高足们也会出席观看。阿霞以前学习过舞蹈，但和今天演出的宗家流派不同，与宗家也是通过别人的介绍而结识的。虽然伊织不甚清楚，但好像阿霞与宗家很早前就已经非常熟悉了。

伊织对舞蹈不是特别感兴趣，但对这位宗家的名声却是早有耳闻，因此阿霞来邀约他一同观赏时他立刻就答应了。

“有什么事情吗？”

乘上出租车后，阿霞迫不及待地问道。

“没有啊。怎么了？”

“看您好像在想什么心事似的。”

确实，阿霞到的时候，伊织正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

“小事情。本来今天就该完成的项目，被人家挑了点毛病。”“您的工作还有人敢挑毛病？”

“当然有啦。我只不过是受人之雇干设计的嘛。”

“那是不是不行呢？”

“简单说，就是全部给推翻了。”

伊织一面自虐自嘲地答道，一面觉得自己似乎在阿霞面前有些想博取同情的感觉。

“您的工作做起来也真不容易啊。”

车子穿过银座，从日比谷向樱田门方向驶去。雨不大，外护城河在雨雾中显得灰蒙蒙的，摩天大楼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轻轻摇曳荡漾。

当眼前一片灯火消逝，右手望见皇居那片黑黢黢的森林时，伊织突然问道：“演出非去看不可吗？”

“您不想观赏吗？”

“假如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和你两个人在一起。”

“什么呀……”

阿霞好像诧讶不已，叹了口气。

伊织仍不依不饶地继续说道：“也不是说非看不可的，是不是？”

“怎么能这样说呢？不是为了观赏演出才出来的吗？”

没错，一开始就说好今天是一起来观看舞蹈演出的。伊织没反对过，也正是做好这个准备而来的。可是此刻看到阿霞，对他来说赶往剧场简直像场灾难，他一点也提不起劲头。现在赶去看演出，结束差不多是九点钟，然后稍微喝点茶什么的，两人就不得不分别了。

“就当作去看过了，不就行了？”

不去剧场而直接回公寓或者去酒店，两个人大概有三个钟头的时间在一起。

“反正内容不看也知道的吧？”

“可是，看和不看不一样啊。再说票还在售票处呢。”

“那就先去售票处取了票进去，稍微看一会儿马上出来，怎么样？”

“但老师的演出是在最后啊。”

“那……进了场先到后台去打声招呼，这样他就知道你来看过了。”

“可是，万一要是知道没看的话……”

“从舞台上哪里会知道啊？假如问起来，就说是坐在后面看的不就可以了吗？”

车子拐了个弯，从隼町方向驶近国立剧场。

“反正看别人的表演也没什么意思，对吧？”

“没有的事。”

嘴上不承认，但是阿霞似乎也显出一丝犹豫来。

“刚才一看到你，实在是太美了，突然就很想要你。”伊织对着眼望前方的阿霞说，这确实不是对她的恭维，而是伊织的真心话。

来到剧场，演出已经开始了。寄存在售票处的票上写着，座位在中间稍稍靠前的位置。

“还是要坐进去看吗？”伊织又问了一句。

阿霞没有回答，从正面的门走入。没办法，伊织只好跟在后面进去。观众席基本坐满了，舞台上一对男女正在表演着。

伊织倒并不讨厌舞蹈。歌舞伎自然观看过多次，包括那种花街舞会也受邀看过几回。当然，还不至于因为自己喜欢而主动前往。

在女服务员的手电筒指引下，两人找到自己的座位，是在前面大约第十排的正中间，观看起来非常舒服。

“看完这一段就走吧？”

阿霞没有搭理，眼睛盯着前方。舞台上，扮演老翁的男演员撩起衣服下摆，扮演老婆婆的女演员下摆拖在地上舞蹈着。

每次观看舞蹈伊织都会觉得，日本的传统舞蹈妖艳无比。日本舞蹈是与三味线一起，经过室町时代至江户时代的发展演化，最后固定成现在所看到的形式。伊织认为它的所有动作，都是与性相关联的。例如，从弯腰弓背到腆肚挺胸，从颈部的左顾右盼到两脚的叉开收合，各种造型中似乎都潜藏着男女勾当的动作原型。

本来，舞蹈这种艺术形式就是产生自朴素的庶民，并且是在低俗的花街和欢场环境中培育成长起来的，因此比较多地表现出人天然的性的一面也不足为奇。但是同样是舞蹈，西欧以及东南亚等地区的舞蹈大多欢快和开放，让人感受到一种生命赞歌般的激昂，而日本的却截然不同，外表华丽，深层里却含而不露地隐藏着一种暗喻，那就是让人随时可以联想到淫靡粗俗的人的本能的部分。

一面观看舞台上的表演，伊织一面在想象着阿霞跳舞的情形。少女时代曾比较系统地学习过，现在差不多早已荒疏，不过，阿霞的舞台形象一定是华丽中带着些许艳态。

这当然是如今才有的感觉。如果在以前，伊织绝对不会这样想象。此刻，伊织让阿霞在自己脑海中跳起舞，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她奔放淫艳的一面。

第一个节目《常盘老松》结束，剧场内灯光亮起。

“走吧？”伊织凑在阿霞耳朵旁边轻声嘀咕道。

可是阿霞的眼睛依旧盯着舞台，纹丝不动。看来是怕这会儿站立起来，会引得周围人的目光注视。可是，等下一个节目开始再离场就更加困难了。

“我先出去，你跟在我后面走。”

“等一下，还是我先出去吧！”阿霞慌忙用手制止伊织。

“后台那边呢？”

“我先去一下后台。您出去后在大厅里等我。”

伊织点点头。阿霞匀了口气，稍稍停顿了片刻，然后下定决心站起身朝场外走去。伊织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落在节目单上，过了一会儿，也起身离场。

场外观众正在休憩谈笑，但很快开演的铃声响起，于是陆续进场，只有伊织一个人留在大厅里。演出开始已经半小时了，仍有零零落落的观众进场，而窗口则有四五个女服务员在迎候着。来客大多是与舞蹈有关的，虽然年轻，但全都穿着庄重的和服。伊织心不在焉地望着，心里在盘算。

接下来回公寓自然很好，但偶尔去酒店旅馆似乎也值得一试，从这里往千驮谷或者代代木一带都不远。正想着，阿霞从大厅右首的旁门走了出来。

“打过招呼了？”

“哎……”

“那就……”

伊织没有将“走”字说出口，而是径直朝剧场门口走去。开演没多久就离场，让窗口的女服务员很不解，带着疑惑的眼光目送着他们离去。来到外面，刚好有客人下车，车子就停在面前。

“去代代木。”

对司机吩咐完，伊织又凑近阿霞的耳根低声说：“到旅馆去待一会儿吧。”

阿霞应该听清楚了，但是她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神情严肃地望着前方。

“到后台打过招呼了，应该安心了吧？”

“不知道。”

“生气了？”

伊织望着不出声的阿霞的侧脸，期待她冷峭的神情突然云开雾散的瞬间。

去哪儿的旅馆伊织心里也不清楚，他只知道代代木一带有情人旅馆，每次路经那里一眼就看得出来。

伊织很少去这类旅馆，尤其是从家里出走，一个人住进公寓之后，更加没有必要去。即使偶尔出去住，也是比较像样的大酒店。

但是，有时却也会希望感受一下情人旅馆那种猥杂的氛围。今天的情况就是这样，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或许是难得一见的阿霞的冷峭态度起了作用。

“观众席很暗，在不在也看不清楚的。”

阿霞还是不理他。伊织将手压在阿霞的手上：“不过，今天真是个美妙的舞蹈发表会呀。”

就在这一瞬间，阿霞用手指狠狠抠了他一下。

“哎哟！好痛……”伊织故意夸张地挤眉弄眼号道。

难得出来观赏一次舞蹈表演，中途却被硬拉着离场，阿霞似乎对此耿耿于怀；况且接下来前往的还是两个人密会的场所，又令她感到羞怯。

“哎，还是不要去了吧？”

阿霞好像突然改变了主意，她转头对伊织说。

“不要紧的。再说现在回剧场去也不可能了。”伊织一度松开的手又握住阿霞的手。

“您真坏……”

阿霞仿佛正在受到良心的谴责。然而，倘若是这样，就应该早点拒绝呀。不管伊织如何央求，只要态度坚定地回绝，伊织也毫无办法。到了现在这种状况，无疑阿霞自身也有着想和伊织单独相处的愿望。尽管阿霞并没有表示出来，但是从她暧昧的态度中，伊织这样理解似乎也顺乎情理。

此时的伊织，则沉浸于某种喜悦之中。如果在年轻时，说不定会忍不住吼两声：“快哉！”舞蹈演出中将阿霞拉出来，带到旅馆去，一番云雨自然不在话下，一个女人任自己随意调转，这对男人来说的确是一种莫大的快感。

阿霞两眼看着车窗外，似乎心里仍然无法沉静下来。明知现在已经不可能再回去，但她仍在为从剧场溜出来而后悔。

“宗家的舞蹈演出以前也看过吧？”

“看是看过，不过今天的《青海波》可是第一次观看啊。”

“那样的人表演的舞蹈，你只要说句太美了，保准没错。”

“毫无责任心。”阿霞愣愣地回了一句。

伊织不理会，继续说道：“不过，舞蹈这玩意儿还是仅限于年轻女性跳才有韵味。再是宗家，毕竟六七十岁的人跳舞，总归缺少华彩，而且看着都让人替他捏把汗。”

“没有的事啊。舞蹈与相貌还有身形是没有关系的。”

“你是想说艺术的功底吧？可是，满脸的皱纹即使涂上白粉，也不会让人感觉是张年轻有弹性的脸孔呀。”

“您是去看脸蛋的吗？”

“那倒不是……”

大概三年前，伊织也观赏过某位宗家的舞蹈演出。报纸评论赞其年逾七旬依然魅力健在，可是坦率地说，伊织看得却很难受。虽然功底出类拔萃，对舞蹈的理解也精准到位，但是舞蹈的基本技艺却是大打了折扣，由于年事已高，骨盆松垮垮的，即使笔直站立在台上，在台下观众看起来，却好像两腿微张，造型散了架似的，加上动作缓慢迟钝，即使功底再深厚，也难以掩饰过去。

“舞蹈最多还是干到五十来岁吧，因为毕竟是要用身体来表现的艺术嘛。”

“可是，宗家一直坚持锻炼身体，身体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多了。”

伊织不得不点头赞同。同时，他心里想到了阿霞的身体。或许是习舞的缘故，阿霞的身体非常轻柔，尽管比笙子大七岁，但她身体的柔韧性让人感觉比笙子要年轻。

在床上，阿霞的身体也远比笙子轻盈许多。有时候变换体位，阿霞的身体能够轻而易举地做到位。尽管有时候因羞耻心的妨碍，并不是每一次都非常完美，但阿霞的身体却是迄今为止他认识的所有女性中最柔软的。或许伊织对她永远不觉得厌嫌的爱，其原因就隐藏在这里头。

“我想看你跳舞。”

“实在不敢拿出来现丑。”

阿霞不知道伊织心里所想，她睁大眼睛非常认真地答道。

驶过千驮谷车站，快要与明治大道交汇的时候，看到了旅馆的霓虹灯。等霓虹灯倒退到身后，伊织让司机停车。付了车钱，伊织先下车，阿霞也随后利落地下了车。

街道上车辆来来往往，显得很明亮，但是，正面就是代代木的林丛，而左手则是通向神宫的茂密森林，因而行人非常稀少。从银座过来时飘起的雨已经基本收住了，雾气中，两旁路灯射出的灯光仿佛膨胀放大了一般。

阿霞撑开雨伞，伊织伸手擎起，于是两人很自然地靠紧在一起。

“好像私奔一样。”伊织开玩笑地说道。

阿霞一语不发。

拐入旁边的小路走了大约五十来米，左手边矗立着一排矮树丛，像是枣子树，在树的尽头，幽幽地露出一块招牌写着“旅馆入口”。四周空无人影，只有秋天的雨雾将两人包裹住。

伊织走到入口，稍稍停了停，然后挎着的胳膊上略微用点力气，将阿霞拽了进去。走进旅馆需要的勇气，也就到此为止，进入矮树圈起来的围墙，就不再犹豫迟疑了。阿霞似乎也不再抱其他想法，走过石板小路，来到自动门前，她静静地收起雨伞。

立即有一位女服务员上前来问道：“请问，是要西式房间还是日式房间？”伊织毫不犹豫地回答：“日式房间。”

从外表上看，旅馆好像很宽敞，可是里面并不大，连电梯也没有。一共只有三层楼，走廊两端泛着淡淡的蓝色光亮，仿佛是灯笼的幽光。

女服务员领着他们前来的房间约三席宽，外面是一间铺着草席的榻榻米客室，靠里面用帘子隔开，帘子后面是铺着被子的卧室。门口的右手旁边像是洗浴室。服务员问道：“要不要把热水开起来？”伊织点点头，于是服务员道声：“那么，请您慢用。”便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响，伊织转过身来，面对着阿霞。

“哎，你缩在角落里干吗呀？”

尽管只有两个人，但阿霞还是一副拘谨端严的样子，低垂着头跪在榻榻米的一端，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那样子就像是迎接客人的服务员。

“过来呀，不会有人进来了。”

经伊织提醒，阿霞仿佛才惊醒似的，她四下看了看，然后蹑手蹑脚地从榻榻米上跪蹭着朝矮桌前移过来。

“我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

“那当然，要是经常来的话我可头大了。”

伊织从冰箱里取出啤酒，往玻璃杯里倒满。

“来喝一杯！”

伊织递过酒杯，阿霞接过去，两人杯子轻轻碰击。为什么干杯呢？是为终于从舞蹈会上溜出来？还是为第一次来到情人旅馆？伊织喝了一大口，阿霞也轻轻啜了一小口。

“情人旅馆就是这样子的呀。”

“你到这边来看看。”

伊织招招手，挑起隔开卧室的帘子。眼前顿时现出一床花布纹被子，枕头旁放着一只长条形的灯笼。虽说是日式房间，但底下还是双人床，枕头旁边还有可以调节灯光亮度的遥控开关。

“这里还有电视机啊？”

“这个是录像机。那边的开关按下去，床上面的情景就会被拍摄下来，好让人们结束后，再欣赏一下自己在床上的样子。”

“太恶心了。”阿霞吃惊地别转脸去。

“不过据说最近很多人都使用这玩意儿。有的时候忘记擦掉，被后面的客人看白戏哩。”

伊织说着，试着按了下开关，但是荧屏上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你的身体播放出来，一定漂亮可爱。”

“您不会做这种恐怖的事情吧？”

伊织当然没想过那样做，不过却很想一睹阿霞轻柔的身体在床上翻来折去的样子。

“您经常来这种地方吗？”

“现在不来了。老早的时候偶尔来过几次。”

说是老早，顶多也就四五年前的事情，那时刚与笙子好上，着实到情人旅馆来过几次。奇怪的是，笙子对以身相许是非常慎重的，但对来情人旅馆却并没有多大抗拒。这一点似乎也和阿霞不一样。

“不知道那个女服务员会怎么看我们？”

“什么也不会想，在这种地方工作的人都习惯了，所以你也不用去多想。”

伊织看了看手表，已经七点二十分了。费了许多口舌说服阿霞从舞蹈演出的剧院溜出来，再这么磨磨蹭蹭的，时间可所剩不多了。

阿霞重新坐到桌子前。伊织从身后催促道：

“去泡一泡吧？”

“我不去，您请吧！”

“既然来了，还是泡一泡吧，那样身体也会更暖和些。”

“出来之前泡过了，再说，泡的话会把头发弄湿的。”

“没事，里面应该有那个的。”

伊织来到浴室外面的盥洗台前，果然找到了装在塑料袋里的浴帽。

“连这个也备着啊。看来您很熟悉嘛。”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不过既然进来了，女人总归也要进浴室泡洗的嘛。”

“以前和您一起来的人也是这样的吗？”

“喂喂，别瞎说了。快点去吧！”

“不，我真的不泡，您自己去泡吧。”

“那我先进去，你随后也进来吧。”

“一个人的话我会进去的。”

看来阿霞无论如何不会轻易答应跟伊织一同泡浴。伊织只好死了心，自己一个人走进浴室。

浴室很宽敞，浴池的边缘用石头围起来，装饰成露天温泉的样子，浴池旁的一角铺着块可容一个人横卧于其上的胶垫。从上面放着一个枕头型的东西来判断，可能是俯卧或躺下进行全身按摩用的，又或是用来玩性游戏的吧。

要是和阿霞一同在此戏耍一番多好呀，心里这样想着，但是明知道现在难以如愿。伊织四下巡视，看到胶垫的上方有一处像镜子的平面，从里面什么也看不见，说不定后面是偷窥的机关吧。想到这里，伊织从浴池中出来，回到房间里。只见阿霞穿着和服，依旧端坐在桌子前。

“很舒服，你也快点进去泡一泡吧。”

“您真的不会跟进来吧？”

“当然，男人说话算数。”

阿霞这才放下心，她站起身，用手掖住和服的前襟退了出去。

一个人坐着，伊织喝了口酒，随后突然想起来，转身朝后面看去。果然不出所料，身后的墙上有个窗子般的偷窥机关，用灰色的帘子遮住。伊织悄悄地拉开帘子，正好居高临下，视野宽阔，将浴池看个清清楚楚。他屏息静气，只见阿霞将毛巾挡在身前，走进浴室。先蹲在水龙头前接了点热水，然后稍许侧一侧身子，将热水往下身冲下去，接下来又左一下右一下往两肩上冲着热水。

镜子好像是近来比较常见的魔镜，从这边可以透过去看到浴室里的情景，而从浴室那边则看不见这里。此刻阿霞正轻轻抓住镜子正面的浴池边缘，慢慢地往池中沉下去，与此同时，挡在身前的毛巾也随之上移到了胸口，瞬间，乳头隐隐约约露了出来。

浴池上方升腾着薄薄的水汽，但并不妨碍隔墙偷窥。身体沉入热水中的阿霞，似乎感觉到了对面的视线，她抬头朝镜子看了看，然后向后转了个身。然而从她依然从容地泡在浴池中这点来看，她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蹊跷，也不知道自己正被偷窥。

阿霞头上戴着浴帽，由于用发卡别住的缘故，头发向后高高耸起，使得脖颈看上去更细巧，在浴室的灯光下，脖颈和肩膀显得更加白皙。

伊织的额头差一点触到镜子，这才令他猛然惊醒，不禁对自己感到愕然。这种事情可不像绅士所为，这不是偷窥女人洗澡吗？简直是变态的龅牙龟太郎[3]。

然而，想想好端端的墙壁凿个洞，嵌上面镜子，这说明喜好偷窥的男人还真不少。既然客人有此癖好，所以旅馆方面也投其所好，安了这么个机关，看来，来此地的客人都喜欢偷偷地窥视同自己一起来的女人洗澡的情景。

这么一想，伊织觉得凡是在此偷窥的男人，全都成了同道中人。

美妙的女人裸体呈现在眼前，看几眼是断然没有过错的。假如不美的话，男人不要说偷窥，连看都不想看。因此偷窥是男人一种极其自然的行为，也是拥有美妙身体的女人的一种义务。

这样自己给自己找着理由，伊织又鼓起了勇气，再次将脸凑近镜子。

不知什么时候，阿霞已经从浴池中出来，来到水龙头前冲洗起来。大概是计算好了的，来到水龙头前，则正好可以将半蹲半坐的背影尽收眼底。伊织此时才突然发现，与她柔弱的肩膀和纤细的腰肢相比，阿霞的臀部出乎意料的丰满宽大。因为是从稍高的角度望下去，阿霞的臀部分成了左右两瓣，两瓣的顶端由于浸泡在热水中的缘故，略微带着些红润。

全身没有任何一处显出锐角般的线条。从肩头到后背，再到腰际，一气呵成的线条圆润而清妍，楚楚动人，同时也隐伏着恣纵淫放的妖艳。

过了一会儿，阿霞将踮着脚尖支撑着身子的两腿稍稍张开，旁边的手移到前面。

伊织咽了口口水，离开镜子，蹑手蹑脚地往浴室走去。

拉开隔扇门，眼前是过道间，前面有个洗脸台盆，旁边是洗澡时脱换衣服的地方。

伊织离开浴室的时候，记得那里有个更衣筐，放着浴衣和毛巾，现在则放着阿霞脱下的衣服。像以前一样，衣服裹在一起，最上面用和服盖住，但从衣摆处可以看见露出一截红色的衬褂边。

伊织一面侧着脸扫视着，一面站到浴室门前。浴室门是磨砂玻璃的，看不清里面的样子，但是靠近站着，还是能够知道有人立在那里。

伊织听着里面的水声，轻轻将手搭在门把手上。

就像早已想到的，门从里面被反锁住了，拧不开。既然想得到在榻榻米客房里安上魔镜，让人清楚地窥视到浴室里的情景，可是又在门上装了锁，岂不是矛盾吗？

没法子，伊织只好轻轻敲门。

“喂……”

霎时间，水声停住了，里面传出阿霞的声音：“什么事呀？”

“我想再泡一泡。”

“我马上就洗好了，请稍等一下。”

“就这样没关系的啦，开开门哟。”伊织拍打着门，像个淘气的小孩调皮捣蛋似的，“身体都冷了，开开门吧，行不行啊？”

“不行！”

阿霞的回答干脆爽利，出乎伊织的想象，他只好闭口不响了。

看来，阿霞早就识破了伊织的企图，打定主意不开门。

“有什么不可以呀，一块儿泡一会儿嘛，求求你。”

伊织又哀求了一次，阿霞却不再理他。

“小气……”

遗憾之余，伊织丢下一句话，想看看效果，结果仍然不起作用。

自己只要守候在这里，阿霞总归会光着身子出来，再怎么坚持，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里也待不了多久。伊织本想固守在这里，可又一想，这样做未免太小孩气了。

“不让我进去，我就在床上好好收拾你！”伊织愤愤地对自己说着，回到了房间里。

他将喝剩放在桌子上的啤酒喝干，然后钻进被窝。

待着无聊，于是四下环视一周，发现床上安置着各种各样的机关。伊织趴在床上，琢磨起床头的开关来。离手边最近的好像是管照明的，按了一下，房间里灯光亮起。再按第二个开关，这回只亮了灯笼。将开关往右旋动，灯光变弱，往左旋动，灯光又变强了。这组开关旁边的那个开关，大概是管床边镶嵌在墙上的镜子的。伊织试着按了下去，只见镜子上的帘子自动拉开，日光灯亮起，揽在怀中的女人从后背到臀部都可以一览无余。

再按动上下并排列在一起的开关，往上，床开始左右摇晃，往下，床中央像枕头一样拱起的部分慢慢地上下运动。交合过程中，按下这个开关，可以有节奏地将女性腰部托起，同时左右摇晃，好让男人比较省力，却能给予女性强烈的刺激。

右边的开关是录像机开关，上面的开关一按，便开始录像，中间的按下去是倒带，下面则是播放开关。所有的开关尽在枕头旁，只要轻轻一按，就可以欣赏到自己癫鸾倒凤的艳态。

鼓捣着这些开关，感觉仿佛坐在汽车的驾驶台上一样。不过，万一按错开关，也可能会将燃情的氛围破坏殆尽。

当然，诸事考虑得还是比较周详的：在开关的上方放置着烟灰缸，烟灰缸旁边还备有纸巾，纸巾下面则是避孕工具等不可缺少的东西。在灯笼前面，甚至还有一台自动售货机，将钱币塞进去，就能够自由地取出各式用于性游戏的情趣玩具。

一个一个鼓捣着，伊织不禁感叹其便利性。

以前年轻时去过的情人旅馆里，绝对没有这样的设施，顶多也就是化妆镜，会摆动的卧床之类的，其余的想都想不到。

这样看来，社会还真是变化迅猛啊。

是好事还是坏事姑且不去论说，但是要不了多久，阿霞就将躺到这妖冶淫荡的床上来，她不会知道只消一个开关按下去，从脊背到臀部都会被伊织一览无余，也不会知道床会突然间晃动摇摆起来。从热气腾腾的浴室出来的阿霞将轻柔地横卧在这张床上。

伊织闭起眼睛，假装瞌睡，这时，阿霞从浴室出来了。只听见隔扇门哗啦响了一下，稍稍停顿一会儿，轻手轻脚走进卧室。见伊织仍然闭着眼睛，于是试探地问道：“已经睡了吗？”

或许还在赌气阿霞不让自己一起入浴，伊织依旧装作不理睬，眼睛却睁开一条缝，看见眼前一片红色，阿霞只穿件大红的贴身衬褂，站在他面前。

“哦！”

伊织不知道是惊奇还是激动，发出一声感叹，一下子将捂到下巴的被子掀开。

“真漂亮……”

迄今为止，虽不止一次看到过阿霞身穿衬褂的样子，但基本是白色的，即使有色彩的也不过是浅蓝色或淡粉色的，而今天却是一袭大红底子、上面点缀着几处白色花纹的衬褂，红得似一团火，几乎让人感觉刺眼。

面对出乎意料而又如此娇艳的阿霞，伊织情不自禁看得出了神儿。阿霞扭过脸，轻声问：“穿这个是不是很怪？”

“没有啊，很好看嘛！”

阿霞好像对此类风尘女子喜爱的颜色有些羞赧，然而男人却对此怀着极大的憧憬。并且，较之风尘女子，正经女人穿上它才更加显得性感，简直勾人魂魄。

本来，男人大都期许自己的妻子也穿这种红色衬褂，然而妻子们却顾虑重重，在扭捏羞怯之间，错失掉激情燃烧的大好时光，到后来养成惰性，便不再有这种欲情。及至男人开始倦怠的时候再穿起红色衬褂，只会突出其刺眼的不协调感，使得男人倍觉情绪沉重。

这其间的火候拿捏着实不容易，不过，像这样阴差阳错发生外遇的场合，红色衬褂倒是特别合契。

“好久没有穿深色的和服了……”

阿霞为自己穿身色彩强烈的衬褂辩解。可是，穿深色和服并不成为非得穿红色衬褂不可的理由，纯白的、淡蓝色的……都未尝不可。然而偏偏选择红色的，说明阿霞的内心里已经在悄悄地燃烧着。

“来吧，快点！”

闭上眼睛装模作样的念头早已云飞泥沉，伊织一把搂住阿霞，扯到身旁来，随即拖到床上，双脚擒住，整个儿抱在怀里。

“让你不开门，让你不许我进去，这是对你的惩罚……”

解开腰带耗费了一番工夫，然后解开里面的细腰绳，衬褂的前片豁敞开来，手顺势探入，却被衬裙隔住。与大红色的衬褂相映衬，衬裙是纯白的，衬裙里面什么也没穿。

对眼前这个心爱的女人该怎样惩罚她呢……

作为对她不肯放自己进去鸳鸯戏水的报复，粗暴地将她扯过来，狂风暴雨般蹂躏一气，对女人来说，也只是一时的折磨，最终这种狂暴只会激惹起她的欢欣。

但是不这样做，又难遂己愿。

如果介于两者之间的话，等于杀蛇只杀半死，半途而废，半酣不酣，到头来只能是折腾自己。

假如在交合的过程中，半合不合，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忽而像摧城攻寨似的紧冲密攻，忽而像鸣金偃旗似的退引至沙场边缘，如此反反复复，必将使女人游走在梦境和现实之间，刚要突入梦境却又被硬生生拉回，刚要将息下来却又被鞭策疾驰，最终一定会忍受不住这样无休止的煎熬，对男人俯首哀求。

这样，女人就像是跪伏在自己膝下的奴隶一样，眼神中充满哀怨苦恨，如泣如诉。然而，既然是惩罚，就要尽可能延长拷问的时间，并且心狠手辣，不能怜悯心软，要狠下心看着对方受煎熬，受痛苦。

等到自身难以坚持、不得不发的时候，再裁许女人的哀求，结束对她的刑罚。

当然这种刑罚并非对所有女人都适用。譬如初涉性爱领域，还未彻底开眼的女人，这样做无疑只会让对方觉得过于冗长，男人也会疲惫不堪。而对于现在的阿霞来说，这种做法足以成为刑罚，娇美而丰腴的阿霞的肌体，一定会因这种刑罚而喘息不止、苦痛不堪，最后向伊织发出哀求。

此刻伊织对阿霞施行的便是这样的刑罚，他一会儿情欲炽烈，一会儿峻刻冷峭，两人肌肤相触与其说是出自爱怜，更像是出自憎恨。他不断告诫自己：对手是个可恶的女人，千万不能觉得她可爱，要燃起憎恶之情来对待她，否则，男人一旦爆发出来，就会让女人欢天喜地闯入无比欢悦的乐园。

伊织提醒着自己，竭力克制着自己，想努力使这场惩罚拖得愈久愈好。然而终究耐力有限，很快疾驰到梦境与现实的边界，只见阿霞头来回轻晃，同时发出不知是怨泣还是满足的呻吟。看到此景，听到此声，伊织感觉头晕目眩。这会儿已经分不清楚，究竟伊织是复仇的行刑人，还是被行刑的绝望囚徒。

就在他感觉自己再也无法坚持下去的一瞬间，阿霞终于发出了最后的哀求：

“啊……饶了我吧！”

那双总是温柔和顺的眼睛挤成了一条线，眼角朝上吊起，眼睑边开始痉挛抽搐起来。这一刻，伊织也哼哧一声，将忍抑到现在的紧张一气释放出来。

像是被吸空了所有的云似的，在一种难以名状的漩涡中，突然出现了一片空白。一男一女两人拥在一起，软绵绵地躺在床上。

伊织仰面朝天，阿霞则将脸埋在他怀中，两人都一动不动，安静得让人想象不到刚才那一幕激烈的场景。倘若从天花板上往下俯瞰的话，依偎在男人身上的女人，披头散发，黑黑的长发凌乱，就像是被海水冲到岸边的一簇海草。

然而，这只不过是表面上的安静。仔细看去，会发现两个人的胸脯和后背随着呼吸在不停起伏，肌肤上渗出一片汗珠。

看这满身的汗珠，根本无法分清是男人在实施惩罚，还是女人在实施惩罚。再看伊织精疲力竭的样子，似乎他是受刑的人才更加确当。

经过许久安静的时光，伊织首先从虚脱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他轻轻转动脑袋，撇去散落在下巴旁边的头发，床边的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了阿霞的背影，从脊背到臀部一览无遗。

当刑罚刚一开始，伊织便按下枕头旁的开关，镜子里的灯亮了起来。四周突然一亮，令阿霞一瞬间畏缩迟疑了。“关掉吧。”她求伊织，可是伊织毫不理会地继续他的刑罚。这也是对她不肯让自己进浴室的惩罚——伊织心想。可是，映在镜子里的阿霞的身影不止娇妩，充满魅力，同时也是极危险的武器，被压在身下痛苦辗转的身体，不停地刺激着伊织的欲情，召唤他疾步流星般奔向欢愉的彼岸。

刚才起到巨大作用的镜子，此刻却像清晨的路灯一样，已然失去了生气，只是淡淡地、慵懒地映照出被男人搂在怀里的女人的身影。伊织望着镜子里白皙的身影，仿佛欣赏一幅画一样，盯着看了许久，然后伸手将灯熄掉。

镜子霎时暗下来，只有侧旁的灯笼仍亮着熹微的光。就着光亮，伊织抱紧阿霞，阿霞则像是早已等候着似的，朝伊织身上贴得更紧。

“感觉好吗？”伊织问道。

阿霞没有回答。

“不好？”

“你真坏！”

“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你就像麻药一样。”

阿霞唱歌似的轻声说道，然后将额头往伊织脸上蹭了蹭。

被比喻成麻药，伊织一下子觉得很好笑。他一只手搂住阿霞的肩头，另一只手搭在阿霞起伏的腰上。

“我是麻药吗？”

“是呀，很坏很坏的麻药，看样子不斩断它不行呢。”

“喂喂，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不过，也是良药呢。”

阿霞把头依旧埋在伊织怀里，轻轻笑起来。

阿霞所谓的麻药看来指的是性爱之事。虽然能够揣摩出其含义，但坦率地讲，对男人来说却没有这样的感受。男人的性欲只是一时间的爆发，很快便燃尽，快感不会随交合次数的增多而有所增强，与初次体验时感受到的毫无二致，并且只会减弱。

比较起来，女人的性快感则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愈加充实，童贞时的苦痛变成快乐，这种转化只有女人才能体会到。故而对于女人来讲，性爱有时确实具有像麻药一样的效果。

“可是，‘麻药’听上去不怎么好听啊。”

“本来就不是好东西嘛，当然听着不好听了。”阿霞冷冷地答道。

可是对于女人，麻药不一定就是坏的东西。或许可以说，正因为有了麻药一样的药效，男人和女人的情缘才更加难以剪断哩。

“以前有没有用过麻药啊？”

“这是第一次。”

“需要的话，尽管通知我，不管什么时候都行。”

一面开着玩笑，伊织一面想到了阿霞的丈夫。如果自己是麻药，那么丈夫是什么呢？是一味良药，还是一剂过了保质期的感冒药？但不管是什么，被比喻成麻药总比被比喻成普通的其他药物更能让男人欢喜。

“也许是患者本身配合得好，所以效果才好嘛。”

“可是让人害怕。”

“这可是不可多得的良药呢，一定要好好保管哟。”

“当然好好保管了，连舞蹈发表会都不看了呢。”

看起来，现在的阿霞正当性感受的瓜熟之时，就像花开烂漫一样，芬芳陶醉。以她三十五岁的年龄来说，或许显得略迟了些，但毫无疑问，现在的她正是蔓蔓日茂，花红别样。说不定，阿霞的身体里面也切实地感觉到了这一点，正在细细吟味……

“要多多注射些麻药哟。”

“那样的话会中毒的，那也不要紧吗？”

阿霞仰起头，从下往上看着伊织问道。

近来，阿霞常常露出让伊织为之惊诧的妖媚眼神。此刻，在床上自下而上的眼神，也洋溢着让男人心旌摇荡的艳态。

以前的阿霞不像这样妖媚。匀称的身材和姣好的面容，给人舒心的清爽感觉，不仅面容姣好，表情也清新美丽，说起话来更是清纯无秽。然而现在，在她全身的美丽中，隐隐表现出一种妖冶，一丝不苟的举止中也漂浮着某种倦怠感，正儿八经的表情中则透露出内心的欲情。

“越来越像个女人了。”伊织自言自语地说。

阿霞立刻问道：“什么？”

“说你越来越像个女人了。”

“这么说太可笑了。”

“一点也不可笑。你最近有没有发觉自己的脸变了？”

“已经这把年纪了，还会变吗？”

“当然啦，首先是变得色眯眯的了。”

“你太过分了！”

“不，我是在夸赞你哩。漂亮女人多的是，可是既漂亮又色眯眯的女人可不多。”

“求你了，能不能把后面半句去掉？”

“这么说有什么不好？男人对光是漂亮的女人不怎么动心，倒是性感的女人有魅力得多。”

“不明白。”

“不明白也没关系。”

伊织将勾在阿霞肩头的手，沿着脊背慢慢向下面滑去，霎时间，阿霞的上半身倏地抖动了一下。

“不要使坏……”

“没有使坏，我在爱抚你哩。”

“你这样子要是又来劲儿了怎么办？”

伊织不理会，手继续轻滑。随着他的动作，阿霞的身体又动了一下。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最近好像变得十分叫人讨厌。”

“不是讨厌，是变得棒极了！”

爱抚着敏感的身体，伊织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已然在其身体里面稳稳地占据了一个位置。

“可是，还是让人觉得不正常。”

说到这里，阿霞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朝四下张望了一下。床左侧镶嵌着的镜子，此时被帘子遮蔽起来；它上方的墙壁在灯笼的光亮中浮现出白色，显得天花板格外的昏暗；右手边与榻榻米房间隔开的垂帘让人联想起王朝的时代；脚边靠墙摆放着描写男女性爱的木雕饰件；枕头旁边有各种各样的开关，开关的前面是性玩具和纸巾，床脚坐落着一台录像机。虽说是专为情人们相会而准备的房间，陈设杂乱却与云雨的氛围相距甚远。

“别人是不是也都在这种地方约会？”

“你只要看有那么多的情人旅馆倒不掉，说明来的人真不少哩。”

“可是，这种地方总归让人感觉有些不踏实。”

这一点伊织也有同感。被一大堆镜子呀、录像机什么的包围在中间，与其说自己看，感觉更像是被别人偷窥一样。

“不过现在的年轻人好像就喜欢这种乱哄哄的感觉。”

“我还是喜欢清静些、什么装饰也没有的房间。”

“对了，要不要看看录像啊？”

“录了吗？！”阿霞吃惊地转过脸朝录像机的方向望去。

“只录了一点点。”

“讨厌！那种东西录下来的话，我可不饶你，决不饶你！我会死的！”

看到阿霞如此惊慌，伊织不禁苦笑起来，他按住阿霞的肩膀说：“跟你开玩笑的，根本就没有录像。”

“真的？真的没有录？”

“不相信的话，就打开来看看嘛。”

伊织伸手按了下开关，录像机和先前一样，屏幕上只有一片雪花。

“哦，还好，真吓了我一跳。”

“不过，我倒是真的想看哩。下次再来的时候，两个人悄悄地看吧。”

“你要是那样的话，就不来了。”

“其实裸体也不是什么坏事啊。要不下次去看成人电影吧？你看过没有？”

“没看过。”

“可还是蛮想看的吧？”

“跟你在一起，变得都有些不正常了。”

“想看是很正常的事情呀。”

伊织再次抱住阿霞。阿霞也紧紧地靠近过来，似乎要将刚才的固执忘记似的。

两人静静地待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地，慢慢又欲坠入梦乡。就在即将进入之际，伊织轻轻地抬起了头：“几点了？”

伊织首先意识到时间。阿霞也随后动了动身子。

“舞蹈会也该结束了吧？”

听到舞蹈会，阿霞的大脑立即又回到了现实中。她支起上半身，看了看枕头边的伊织的手表：“九点钟了。”

事到如今，阿霞好像为溜出舞蹈会来情人旅馆而后悔了。她一脸心烦意乱的神情自言自语嘀咕着：“这可难办了……”

伊织假装不知道，躺着不动，阿霞只得对他说道：“我先起来了，你脸朝那边，别看啊。”

伊织已经没气力跟她戏耍了。他照阿霞所说，脸转向镜子一边，阿霞迅速拿起脱下的衬褂和衬裙，走进浴室。伊织独自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望着遮在帘子后面的镜子。就在刚才，阿霞的身体被映在镜子中，时而被男人压在身下挣扎，时而露出痛苦的神情，时而又浑身震颤、轻声啜泣，而现在，这面镜子像风平浪静的湖面一样，与男人安静地对视着。

那是梦境还是现实？伊织竭力追忆着，却愈加分不清楚了。渐渐地，他闭起眼睛，昏昏沉沉地瞌睡过去。忽然感觉肩头被轻轻拍了一下，睁开眼睛，只见阿霞坐在面前，她已经穿好和服，头发也仔细梳理过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

一瞬间，伊织产生了错觉，好像是在舞蹈发表会上和她相遇了。他愣愣怔怔地望着阿霞。

“快点起来吧。”

朝四下环视一周才清醒过来，自己确实是在旅馆的一室。伊织不情愿地慢吞吞爬起来。

“浴池里放好热水了。”

“那我去泡一下就来。”

对阿霞的安排周当伊织非常满意，他心里在想象，如果和阿霞一同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消去阿霞留下的香氛有些可惜，不过泡个热水澡让头脑彻底清醒了。伊织简单泡了一泡便出来了，穿好衣服，往前台打了个电话吩咐叫辆出租车。在里间整理被褥的阿霞疾步走了过来。

“你叫了出租车吗？”

“外面雨好像还在下呢。”

“可是，从这种地方……”

“没关系，司机才不会理这些哩。”

很快，女服务员拿来了账单。伊织付了账，刚要出门，阿霞惊㤞地说道：“刚才你的鞋子没在这块儿。”

“我付了账这才拿过来的嘛。是怕客人悄悄溜走，所以拿去保管起来了吧。因为像这种旅馆，半夜三更也有客人进进出出的嘛。”

走过墙角设置着壁灯的走廊，来到门厅。右手边是结账处，但空无一人，可是两人往自动门前一站，立即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谢谢光临！”

沿着庭院里相隔一定距离铺就的踏脚石走到围墙外，出租车已经等候在大门前了。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雾气也依旧浓重。车子启动之后，阿霞似乎颇有感慨地自语道：

“那种地方，和服务员几乎不用照面就都解决了呢。”

“那里稍稍有点落伍了。有的地方从结账处到各个房间用一根管道相通，账单装在一个容器里，直接就送到房间里，把钱放进去，过一会儿找零就自动送回来哩。”

“你试过吗？”

“没有，不过是听说而已。”

伊织与笙子去过的一家旅馆便是这样，但他装作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和你在一起，见识了不少东西呢。”

出租车似乎正穿过神宫外苑的森林往四谷方向驶去。黑夜中，对面驶来的车子闪着大光灯，就像一双双猛兽的眼睛一样，格外刺眼。

“还什么都没吃过，肚子饿了吧？”

“要不是你提起，我都忘记这码事了。”

回想起来，从舞蹈发表会直接来到旅馆，舍不得让晚餐占去时间，便急不可耐地径奔巫山洛浦去了。

“不过也没时间啊，是不是？”

听伊织问，阿霞老实地点了点头。

车子从四谷经由麴町驶至皇居外的护城河，然后向右再驶一段，便是不一会儿前刚从那里出来的国立剧场。

“你这个样子，可是一点也瞧不出会不看舞蹈，跑去旅馆哦。”

“不要耍弄人嘛。”

“不管是谁见了都不会起疑心的。”

“可是，头发没梳好，样子有些怪吧？”

仔细打量的话，或许和见面的时候确实有些不一样，可只有她家里的人才会知道。

阿霞开始盘算起回家的事，而这边伊织又陷入了闷闷不乐中。再怎么说，阿霞也必须回到丈夫身边，出门时与回家时的发型不一样让她如此往心里去，说明她非常在意和忌惮丈夫。先前在镜子中所看到的放浪的形象，只不过是一时的，转瞬即逝的。

“怎么了？”

见伊织一下子沉默不语，阿霞情不自禁地问道。

“是还在想工作的事情吗？”

经她这么一说，伊织才想起来今天说的社区购物商场要重新设计的事。

“幸亏有你在一起，我把这件事忘了。”

“那么，是我多嘴提起它了吧？”

“不，没有没有。”

同样在沉默中，男人和女人所想的事情居然风马牛不相及，这让伊织忽然觉得很可笑。

“你最近不会出去旅行吗？”

“有好多地方要去跑，不过，我倒是想去欧洲旅行一趟。”

“什么时候？”

“抽得出空的话，最好是趁天气没转冷的时候去。要是和你一起去就好了。”

“你会带我去吗？”

“当然。不过你好像去不了吧？”

“没有啊。”

出乎意料地，阿霞的声音里透着十足的自信，伊织不禁朝阿霞的脸孔凝视。

“再怎么短促，至少也需要十天啊。”

“要是有十天的时间，我们就可以一起去、一起回来了，是吗？”

“我看样子也只有这么些空余时间。”

“那去什么地方呢？”

“在荷兰我有个朋友，另外还很想去维也纳看一看。”

“有十天时间，逛这么一圈下来应该没问题吧？”

“你真的能去？”

“能啊。”

要到国外去旅行十天，阿霞怎样才能成行呢？她会怎么对家人说，怎么让家人理解和同意呢？

“我已经好久没有到国外去旅行了。”

“可是你说过，在国内坐飞机旅行都觉得很怕，不是吗？”

“国外就没有关系了呀。”

真是很牵强的理由。不过突然大胆起来的阿霞，令伊织着实吃惊不小。

“那我就真的做安排了啊。”

“过个两三天我给你打电话。”

车子在皇居外的护城河前向右转，经樱田门朝日比谷方向驶去，随后穿过丸之内就是东京车站了。

“十点了，你这就上车吗？”

阿霞望着车窗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说道：“还准备带我上哪儿？”

“假如有时间的话，我想到哪里吃点东西去。”

“那我奉陪。”

灰暗中伊织看着阿霞。稍稍以前的话，在酒店待得若是时间稍许晚一点，她立刻会惊惶不安，赶紧起床穿衣化妆，做回家的准备，而现在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现在这个时间，恐怕只有寿司店之类的还开着，怎么样？”

“我去哪儿吃都无所谓。”

伊织将目的地从东京车站八重洲口改成有乐町，并指引着司机一路来到位于数寄屋桥街旁一条小路上的寿司店。

十点钟是用晚餐嫌晚、吃消夜又稍早的时间段，两不着落，因此店内非常空。伊织和阿霞坐在柜台座上，要了一瓶啤酒。

“今天来得蛮早嘛。”

面熟不生的厨师上前打着招呼。平时伊织总是喝过酒后到这里来坐上一坐，基本上都是十二点左右了。

“刚才村冈先生来过了。”

“是吗……”

伊织一惊，随即若无其事地啜了口酒。没错，村冈也喜欢来这家店，将阿霞领来这里似乎有点不够慎重，但是，伊织又转念想到，就算被人知道也无妨。

“这种店一般开到几点钟呀？”

“夜总会结束后客人也会来这里，所以，一般总得到两点左右吧。”厨师回答着阿霞的提问。

这个家伙，下次村冈再来的时候会不会告诉他，说我同一个漂亮的女人来过这里？——伊织心里想着，那样的话虽说事情会有点复杂，但另一个想法更加占了上风：若是知道就让他知道吧。

已经十点多了，但阿霞依旧不慌不忙。一般她都不怎么吃，今天却反常地又是金枪鱼，又是大虾。

“欧洲之旅真的会带我一起去吗？”

“只要你没问题。”伊织压低声音回答。

阿霞点点头：“真高兴，这下又多了一份快乐。”

然而，伊织此时更加关心的是时间：“不要紧吧？已经十点半了。”

“哦，已经这个时候了？”

阿霞一瞬间露出游移不决的表情，但立刻坚定起来：“十一点钟走。末班车应该到十一点半左右。”

“以前有没有这么晚回去过？”

“没有，这是第一次。不过哪怕就一次也好，就是想晚点回去试试看。”

今天阿霞究竟是怎么了？与以往不一样，一切都表现得大胆无畏。刚刚从舞蹈发表会溜出来的时候还犹犹豫豫的，然而现在显得非常平静和淡定。或许，是因为去过情人旅馆使她陡然生出胆量来了？

“到现在为止，最晚回去是什么时候？”

“是你第一次开车送我回去那次。”

上次是开车送她回辻堂的家，而今天显然比那次还要晚。

“家里人大概已经休息了吧？”

“头发有点不一样了吧？所以还是晚点回去比较好。”

原来是因为这个。伊织看着她的头发说道：“我觉得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嘛。这样也能看出来？”

“一直看的人看了就会知道。”

所谓一直看的人是谁？是阿霞家里的女佣、女儿，还是她丈夫？

“假如知道了会怎么样？”

“你希望怎么样呢？”

被阿霞这么反问一句，伊织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只好沉默不语。可是心里却在想，自己是真心为她担心，可她好像觉得很好玩似的。

“差不多该走了吧？”

又问了一遍，伊织都为自己如此在意时间而诧讶。时间晚了感到不安的应该是阿霞，自己没必要再二再三地提醒她。如果阿霞想这么待下去，就算一直待下去也没关系。

可是一直坐立不安、放不下，或许是害怕阿霞家里发生什么纠扰争执。

假如因为这个而和阿霞无法见面了，伊织会感到难过。但是这种不安尚不是主要原因。万一阿霞在家里待不下去而离家，自己能否担负起责任来？在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之前，伊织显得敏感而怯懦。

“你今天是出来观看舞蹈的，所以如果回去太晚了会引起怀疑吧？”

伊织说着站了起来，阿霞也只好跟着起身。

外面雨基本停了，秋天里少见的浓雾笼罩着整个街头。

“真美啊。”阿霞一只手举着伞，朝伊织靠拢过来，“哎，我挎着你胳膊可以吗？”

伊织不好意思地慢吞吞张开胳膊肘，阿霞轻轻抬手勾住，不是挎着胳膊，感觉只是轻轻相触而已，但是这样似乎与和服更加贴切。

“我好像什么时候在梦里看到过这样的情景。真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大概是喝过一点啤酒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方经云雨，阿霞似乎微微有点醉意。

“男人真幸福啊，可以一直喝到很晚也不在乎。”

伊织突然涌起一种冲动，很想带阿霞回自己的公寓。倘若一直喝到末班电车结束，阿霞回不了家，然后在自己公寓住下会怎么样？说不定她家里会为此大吵大闹一场，但是这样伊织心里反而会觉得轻松。

“那就再换个地方喝上几杯吧？”伊织趁着冲动说道。

不想阿霞却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今天不行了，下次吧。”

“不过下次可是回不去喽。”

“没关系，做好这样的思想准备才出来的嘛。”

事先说好不回去，住在自己公寓，似乎就不让人那么兴奋了，不过作为一个有夫之妇来讲，阿霞这样做确实还是大胆的行为。

“我过去生活得太像个小孩子了。”

时钟已过十一点，而银座现在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阿霞用留恋的目光，望着五光十色亮着霓虹灯的街头。

走出小路来到大马路，伊织拦了辆出租车。

“再过半个钟头，跟夜总会散场碰到一起，就叫不到车了。”

“是不是那时候就会发生出租车拒载的情况？”

对阿霞来说，似乎一切都是新奇的。她透过车窗朝四下张望：“下次你带我到夜总会去看看吧。”

“像你这样漂亮的人要是带去了，陪酒小姐们说不定会不高兴的。”

“你是不是不愿意，怕带了女人一同去，你就没有小姐陪了？”

“哪儿的话。只要你不介意，我无所谓啦。”

虽说伊织不太喜欢领着女人同去夜总会，不过像阿霞这样出众的女人，他倒很想领着去一次。

“下一次什么时候见面？”

“下个星期的星期四怎么样？”

阿霞主动提起下次约会的事情，令伊织感觉很新鲜，他不禁凝视着阿霞。以往的阿霞从没这样积极主动过，每次都是伊织提出下回约会的时间，阿霞只是点头同意而已。

“那好，就星期四。自说自话换其他时间的话，恐怕你也不肯和我见面的。”

“其他时间我要开会，还有和人谈事情什么的。”

“是和女人谈事情吧？”

“没有的事。”伊织认真地摇头否认。

阿霞莞尔一笑：“没关系的，你就把我当作你的第三、第四号女人好了。”

伊织还想否认，可是一想，这样过于认真的反应反而有点滑稽，于是干脆不作声了。

车子停在东京车站的八重洲站口，是十一点十五分。两人匆匆奔向站台，刚好赶上末班车前一班的电车。但是，停在站台上的电车车厢里，几乎全是男性乘客，而且大半是喝得醉醺醺的。伊织有种似乎羊落虎口的感觉，可是阿霞却满不在乎，她看了一眼车厢内，然后回转头，用干脆的语气说道：

“今天真的非常高兴，太谢谢您了。”

无论中间的过程如何放浪形骸，但最后仍然不忘礼数周全地道别，真是个一丝不苟的女人。伊织透过这一丝不苟看到了内里的奔放，才感觉这一天过得实在惬怀。

[1] 蛇眼伞：一种日式传统伞。竹骨架，伞面中央和外缘为蓝色或其他颜色的土佐纸，其间糊环状白纸，撑开后呈蛇眼形。

[2] 宗家：师家，师父。在日本传统技艺领域中，某种流派的创始人或是世袭传承其正统技艺的人，是流派中的最高权威者。

[3] 龅牙龟太郎：日本明治时代有个偷窥女浴池的惯犯名叫池田龟太郎，因其龅牙，后来便嘲讽偷窥女浴池者为“龅牙龟太郎”。

秋风

午后，伊织准备走出事务所的时候，看见了窗外的彩虹。刚才下过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现在出现彩虹也不奇怪，可是彩虹出现在秋天的天空中倒有些稀罕。

其实，彩虹无论在春夏秋冬何时出现都不奇怪，伊织之所以感觉不可思议，是因为他一直以为，彩虹只有在夏天的雨后才会出现。清澈碧透的天空中，七色的彩虹仿佛架起了一座天桥。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抬头仰望着。

不过这只是片刻的美丽，当他收拾好文件、将香烟和打火机装入口袋正要出门时，彩虹已经消失了。看来秋天的彩虹到底还是诡秘无常，伊织不禁这样想。在他要去与一个重要的人会面之前，忽然看见了彩虹，这让他心情好像被牵了一下。

今天下午三点，约好要在青山一家餐馆会面的，是自己的妻舅村井康正。村井是一名内科医生，在品川开了家诊所。他比伊织大两岁，性格敦厚，在妻子的家人中，他是与伊织最为投缘的人。村井昨天突然打电话来，说是想谈点事情，故而约伊织出来见个面。

伊织想了一下，决定在青山绘画馆附近的餐馆见面。特意约在外面，是因为在事务所里被职员们看见不方便，而不在公寓见面则是不想自己独身生活的景象被人窥探到。

和妻子分居以来，因为感觉有些尴尬，所以一直没有与村井碰面。而现在他突然特意来和自己碰面，仅从这一点，伊织已经意识到要谈的事情肯定十分重要。站在妻舅的立场上，村井理所当然会希望伊织和自己的妻子重归于好。

可是，伊织的猜测却落空了。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馆靠窗的位子，先是互致季节问候，聊了一些各自的近况等无关痛痒的话，随后村井保持着同样的语调说道：

“我妹妹的事情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好像总算下定决心同意离婚了。”

一瞬间，伊织夹着香烟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村井则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喝了一口咖啡，继续咕哝道：“我知道她犹豫了很久……”

午后的阳光洒在街道上，两旁的银杏树被染上斑斓的色彩。

“要是早些下这个决心就更好了，可是女人嘛，只管考虑自己身边的事情。”

“哦，不……”

伊织摇了摇头。将近二十年生活在一起，要下决心分开，即使花费一年多的时间也绝对算不上漫长。事实上，对伊织来说，猛不防被告知妻子同意离婚了，但他却毫无切身的感受。说实话，离家出走之际，伊织虽然说出“离婚”这两个字，但是并没有真正想过离婚，只是希望分开一段时间，两个人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仅此而已。

可是这段时间里，妻子似乎认真地在考虑离婚的事情。伊织偶尔回家去，也从来没有同妻子深入地沟通过，但看起来离婚这件事对妻子来讲确实打击不小。

“说起来怪难为情的，她有时候黏糊糊还留恋不舍，有时候又像疯了似的发脾气，闹得还蛮厉害的……”

“真是对不起。”

“哎，这也是双方都有责任的嘛。”

村井作为妻舅，却并没有明显袒护妹妹的意思。就因为他是个为人温厚而冷静的人，所以离开家的时候，伊织只向村井打了个招呼，希望取得他的理解。

“不好意思，请恕我自说自话……”当时伊织低下头，没有再说更多的理由。村井也颇为宽容地表示：“既然你想搬出去，那也没有其他办法。”虽然他关心自己的妹妹，为她担心，但是没有过多地责问和批评伊织。夫妇间的事情，只有夫妇两人最清楚，他的话里毫无多嘴多舌管闲事的意味。

但是在这一语不发的背后，似乎什么都被他洞观了，一句“岁月真是无奈啊”道出了他所有的心情。看来，他把伊织想离开妻子的行为也视为一场岁月的恶作剧。一开始想着和这个人一同生活到白头，可中间坚持不下去了，原本深爱着对方，可渐渐地发现不能一如既往地爱下去了——夫妇关系破裂，倘若追问深究下去，无非是这样的原因。

如果说这是开脱便算是开脱，说是不负责任便算是不负责任，但岁月会不断地侵蚀爱情，这点是毫无疑问的。假如其中没有非常明确的理由，那就更为复杂，要想弥补也更加困难。村井似乎对这一切看得非常透彻。

伊织对眼前的村井愈加感到有种亲近的感觉。即便撇开妻舅这层关系不说，伊织对他也颇有好感，如今作为两个男人，又多了一份理解所带来的安心感。

“这件事情也告诉孩子们了吧？”

“好像两三天前刚刚说过。开始她们还哭哭啼啼的，后来也理解了，觉得既然妈妈希望这么做，她们只好接受。虽说是两个大人离婚，但孩子总归还是孩子。”

伊织点头表示赞同。即使自己和妻子离婚，但两个孩子依然是自己的孩子。

“目前虽然还有点混乱，但是毕竟已经同意了，所以我想等过些时候由第三方介入进来，向家庭法院提出申请，你看怎么样？”

“哎……”

事已至此，伊织没有理由对村井的提议提出任何异议。只是，他感觉事态进展得似乎太快了。原本以为很遥远的事情，突然一下子即将成为现实，他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不管怎么说，妹妹在外面没有工作，一直封闭在家里……”

对此伊织也毫无异议。他知道妻子不具备独自生活的能力，因此一旦离婚的话，他打算尽自己所能提供帮助，除了支付生活费外，他甚至考虑将现在住的房子也留给妻子。

“这点我明白。”

“真是对不起。”

村井低下头表示歉意，两个人同时相视着苦笑了。两人互相表示“对不起”，看着让人觉得有些好笑。

“假如这样的话，我们以后就不再是亲戚了，不过我们两个还是我们两个，希望以后继续……”

“这正是我的奢望。”

对伊织来说，因为离婚而失去村井这样的朋友，实在觉得可惜。

“对了，你近阶段会一直待在东京吗？”

“其实，我正在考虑，下个星期有可能要去欧洲一趟。”

“离婚的手续嘛，只要双方同意，接下来没什么特别麻烦的事情，到时候我再打电话联络好了。去欧洲是工作上的事情？”

“嗯，工作和观光兼有吧。”

其实，是和阿霞一同去欧洲旅行。伊织一面为自己这种行为感到难为情，一面却又想，现在这样的旅行将不再难为情了。

离开餐馆后，伊织和村井道别，独自一人沿着神宫外苑往绘画馆那一带信步走去。天色渐暮，西斜的太阳光似乎更加强烈了，从街道两旁的行道树间溢射出道道光影，树下，三两年轻人正在健身慢跑。左手有张长椅，一位牵着狗的老人，伸展开四肢，舒服地坐在椅子上。

从身后吹来一阵秋风。伊织嘴里自言自语地嘀咕着“离婚”两字。

迄今为止，这两个字对于他而言既痛苦沉重，但同时也包含着些许美妙，尽管会很麻烦，但是一旦实现就会感觉十分轻松，心灵得到休憩。然而眼看这将成为现实，他却感觉到一丝寂寞和凄楚，虽然他期待成为一个自由的人，但同时却又像在风中被吹来拂去般，少了一种精神依靠。

又有一个年轻人喘着气从后面跑过，在他身后，银杏树叶飘落在地。没有色彩的秋风中感觉到似乎有一团色彩，伊织回头看去，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来一片白纸。黄昏迫近神宫里的浓密森林和街道旁的行道树，在这一片浅浅的黄昏中，伊织忽然涌起一种冲动，忍不住在心中吼叫：

“我终于离婚啦！……”

一开始是大声吼叫，可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弱。他停住脚步，一群身穿水手校服的女学生横成一排朝他走近过来，挥动着手里的书包大声笑着，不知道为什么事情感到好笑。

和自己的大女儿差不多年纪。伊织遽然想起孩子们听到离婚的时候哭泣的话来，情不自禁感到唏嘘难过。

如此罪孽看样子一辈子也无法偿还。况且，自己将与阿霞一同去欧洲旅行，妻子和孩子们都在烦恼、痛苦不已的时候，自己却和别的女人远游国外，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如果被人批评是冷酷无情的男人，他也无话可说。

付出如此巨大的牺牲与妻子离婚，自己到底期望得到什么呢？即使获得了自由，是不是就一定会幸福呢？自己究竟为什么而离婚呢？多少年以前就希冀、期盼的离婚，如今渐成现实，伊织的心情却无法喜悦起来，相反倒有些迷惘不定。面对烦躁不安的自己，伊织不禁哑然了。

离晚秋还有些时日，两旁的银杏树叶一半已经发黄，一半仍旧泛着绿色，但毕竟寿命在天，还有一些枯叶已经翻飞飘落于地了。两个背着背包大概刚刚放学的小孩，蹲在地上捡着落叶，而在他们的背上，枯叶又飘落下来。

被行道树包围起来的街道的中间，有个电话亭。看到它，伊织竟像是被吸过去似的，推开玻璃门进了亭子。

往哪里打电话？伊织也不知道。他只是看到在背阴的地方静静地伫立着一个电话亭，便腾起走进去的念头。面对黄色的电话机，伊织毫不踌躇地从口袋里掏出十元硬币，塞进去后，按下了拨往自由之丘的家中的号码，好像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似的。

“喂喂……”

短促的铃声响过之后，传出了小女儿美子的声音。大女儿真理子的声音稍有点装腔作势的大人腔，而美子的声音则单纯明快，像男孩儿似的。

伊织差点要出声了，但他还是强忍住。他并没有对女儿非说不可的话，只不过在银杏树下款步而行时，偶然看到这个电话亭，便心血来潮地拨通了电话。

“喂喂……”

没有反应。美子大概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嘀咕了一声：“真奇怪呀……”和真理子相比较，她的举止稍显滑稽可爱，伊织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她歪着头自言自语的模样。

“请问是哪一位？”

这回的声音略微老成些，随即“咯哒”一声将电话挂断了。显然，真理子误以为是对方拨错了号码，要不就是骚扰电话，她绝对没想到会是父亲打来的。或许此刻她正在向母亲诉说“讨厌的电话”，或者干脆已经忘记这回事，而沉醉于游戏了。

拨通了电话却什么话也不说，固然不妥当，但伊织只是想听听女儿的声音，这样就能让自己心里多少平静一些。

美子因为是幺女，稍许有些狡猾和泼悍，但本性善良，而且有点懦弱。从她的声音里听不到一点颓唐，和往常没什么不同，至少从这声音里感觉不出离婚给她带来的打击。

和女儿们根本没说上话，仅凭声音就得出这样的结论，似乎有些轻率，但伊织还是通过女儿的声音推测出家人平安无事。

出了电话亭，又往前走一段，两旁的行道树没有了，前面出现一个水池。这一带，到了夏天因年轻人聚集在此而非常热闹，但现在喷水停止了，浑浊的水面上浮满了落叶。圆形的水池前面是一个运动场，再往前就是蛋形的绘画馆。听说绘画馆里收藏了各种明治时期的美术品，但是伊织一次也没进去参观过。赭红色瓷砖装饰起来的这座古典式建筑，西面的一侧沐浴在斜阳中，反射出红色的光辉。

伊织回转头，望着夹拥在银杏树中的来时的路，抽了一支烟，随后扬手招了一辆驶近这里的出租车。

“路不远，就开到表参道那儿就可以了。”

语气很客气，而司机毫无反应，一言不发地关上了自动车门。从表情上看，似乎没什么特别不高兴的，大概原本就是个性情冷淡的人吧。不过，此时的伊织根本不在乎这个，甚至冷淡些更好。现在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扰，只希望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最好是直接回公寓，把村井说的话好好消化消化。

可是，事到如今一个人静想能想出什么结果来？离婚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接下来就只有朝那个方向进展而已。伊织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心里却还是怎么也宁定不下来。

照这个样子，还怎么能工作？

可是，已经定好五点钟要和职员们开个会，就是讨论悬而未决的社区购物商场修改方案。无论如何，不能说因为自己没心情这点点私事而突然中止。伊织想坐在车内稍稍思考一下，可事实上，头脑里什么想法也没想出来。

望着渐近黄昏、开始拥堵起来的街道，车已然停在了事务所跟前。

付了车资，伊织回到自己办公室，笙子似乎早已等候着，立刻后脚跟了进来。

“您出去的时候，村冈先生来过电话，说请您给他回个电话。还有，这个送过来了。”

笙子将一只信封放在桌上，然后离开办公室。伊织关上房门，一个人坐下来，打开信封一看，是自己和阿霞的机票。

出门时看到的窗外的彩虹早已消失，现在是一片被染成暗红色的晚霞挂满天空。伊织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机票。

因为是国际机票，因此翻开封皮，可以看到里面用罗马字分别打印着“IORI SYOUITHIRO”和“TAKAMURA KASUMI”。见惯国际机票的人一眼就明白，这是持票人的姓名。

笙子有没有看过机票？

笙子拿进来的时候，机票是装在印有机票代理店名称的信封中的，如果从代理店的人手中接过信封，然后直接交到伊织手上，肯定没看过里面，也不会知道还装着阿霞的机票。可是，信封并没有黏上封口，想看的话早就看过了。不知道机票是什么时候送来的，但自己出去将近两个钟头，笙子应该有足够的时间打开来看。

伊织下周三要去欧洲，笙子当然知道。记有航班号以及住宿酒店名的日程表也给过她，因此不会因为送机票来而产生怀疑。

但是，她不知道伊织是和阿霞一同去。

当告诉她将去欧洲旅行的时候，笙子问：“是一个人吗？”伊织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一个人啦。”如果笙子相信他说的，应该不会打开信封查看，但若是有所怀疑的话，很可能打开来看。即使没有怀疑，也有可能不经意地打开来。

不过，笙子并不是那种爱偷看别人文件或信件的女人。寄给伊织的信件，她有时候会用剪刀从边上启封，但是从来没有拆开来看过。可是，要说她完全能做到这样自觉地克制，似乎又有点可疑：偶尔有署着女性名字寄来的信，她会将它放在邮件的最上面拿进来，这说明她对对方是非常注意的。

不管是看了还是没看，只有从笙子的态度中观察得知。如果态度比平时略显冷淡，说不定已经看过，如果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则基本上可以断定她没有看过。

回想一下笙子刚才的态度，可能是心理作用，伊织总觉得好像有点生硬。当态度郑重得有点过头、完全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事务性口气的时候，就是她心情不高兴的表现，或者至少是八九不离十。

这么说来，她还是看到了……

想到这里，伊织不禁想试探一下。他转动一圈转椅，摊开桌上的文件，拨通了内线电话：“刚才你说给村冈回个电话，是打到他家里吗？”

“是的。”

“其他没什么电话了？”

“没有了。”

电话中无法确认笙子的态度，但若说听上去比平时稍显冷淡，似乎也不无道理。

伊织挂掉电话，看了看手表。离开会还有一点时间，于是照笙子所说给村冈回了电话。

“你还是这么忙啊。”

说完，村冈问伊织应该还记得星期六——也就是明天下午——要去参加宇土教授女儿的婚礼吧。

“是下午两点钟开始，对吧？”

早上翻阅记事本的时候还看过日程，所以伊织记得很清楚。

“刚才介绍人打电话来，说是想请你在婚礼上致辞哩。”

“我吗？为什么？”

“其实是原来预定致辞的她女儿的钢琴老师突然病了，不能参加婚礼了，所以就选中你来致辞了。”

“可是，我跟她女儿不是很熟啊……”

“但是你去过老师家好几次，从她还是小孩的时候起就认识，对吧？她女儿虽然有几个亲近的朋友和前辈，但是适合致辞的人好像实在挑不出来。”

“等等！”

自己曾受到过宇土老师的提携和帮助，所以出席老师最宝贝的小女儿的婚礼自然是没话说的，可是在婚礼的开头代表新娘的亲友致辞，还是有些不堪其责。

“是宇土老师指定要我致辞的吗？”

“当然，这是教授命令，是老师亲自指定的。”

坦率地讲，伊织迄今还没有在任何婚礼上致过辞。作为一个即将与妻子离婚的男人，对两个新人发表祝福之辞实在不合时宜。

“考虑来考虑去，最后没办法才决定选你的，应该没问题吧？”

“可是，这种事情我实在不擅长啊。”

“你也用不着那样头痛。反正结婚酒席上的祝词，不外乎说说新娘是如何贤惠啦什么的。”

村冈还不知道伊织离婚的事情已经在快速进行中，因此显得非常轻松。

勉强答应接下致辞的任务，挂掉电话，正好五点钟。

“大伙儿都等着呢。”

笙子进来告知会议准备就绪，伊织从椅子上站起身。

“不好意思，我得先失陪了。”笙子说着低下头。

事务所女性职员的工作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即使接下来还有会议，但是她们完全可以按时下班。

不过要是以前，碰到这种场合，笙子会稍许留下来一会儿，为大伙儿端茶、接接电话什么的。

“明天……”

刚开口伊织便停住不说了。明天是星期六，笙子休息。

“好了，没什么。”

伊织头朝左右摆一下，笙子立即转身走出门外。

果然有点反常哩。是因为知道自己和阿霞去旅行的事情，才心情不好的吗？

……

走进会议室，望月和其他职员已经到齐了，正气氛热烈地闲聊着。伊织一进来，大家立即停止了话题，围坐到中央的会议桌旁。

说是开会，其实并不像一本正经的会议，中间停下来喝喝茶、抽抽烟自然不用说，双手托着腮，或者侧转身子坐都不在话下。伊织讨厌形式主义的东西，因而不拘泥于表面形式，各人可以用自己最舒适的姿势，自由地参加讨论。只要能激发出好的创意来，远比形式上的认真严肃更加重要。

首先是望月就社区购物商场的设计经过做了说明，伊织适当做了些补充，然后请大家讨论一下接下来的方针。尽管有些地方令人不愉快，但是这个项目将继续做下去，这一点已经定下来了，剩下的问题就是在考虑商场投资方意见的基础上，将先前的方案怎样进行修改和完善。由于先前的方案受到批评，大伙儿的积极性也略微受到些挫伤，最后还是形成了大致的看法，即较多地使用玻璃材料，尽力表现出明快的田园气息。

“那么，就根据这个方向，由望月负责，将它进一步完善和具体化。”

听上去有些不负责任，但是伊织从一开始就作了决定，这次的项目将交给职员们来全面完成。

第二天，伊织下午一点钟便走出了公寓。因为要在婚礼上致辞，伊织打算穿套正式的礼服，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问女佣富子，她说也从未见过。以前曾穿过，因此有可能放在自由之丘的家里了。一年前，伊织离家出来住的时候，只带过来一些必需的东西，或许当时将礼服拿到洗衣店去清洗了。

回想起来，这一年中没有参加过任何正式的仪式。今年春天叔父去世时，他刚好在纽约，没法出席葬礼，接下来朋友的女儿结婚，又因为工作原因没能参加。所以，几乎没什么机会穿礼服，慢慢地也就忘记了。如今急需要穿，但是到已经答应离婚的妻子那儿去取，似乎也有些不太合适，再说时间也来不及。

“这可怎么办好呢？”富子犯难地嘀咕着。

伊织最后选了一套黑色的接近礼服的西服套装。

离开家，经常会有些早已忘记的东西又突然变得需要起来，弄得手忙脚乱的。正式离婚分开之后，这类东西都必须整理一遍，全部搬到公寓来。想到这里，伊织忽然觉得烦不胜烦。带着这种厌烦的心情，他走出公寓。

来到大马路，乘上出租车，来到酒店会场。大概是因为今天是吉日的缘故，宴会会场里挤满了前来参加婚礼的人。在写着“吉川·宇土”字样的接待桌前，伊织奉上贺礼，紧接着村冈便来到身旁。

“辛苦你了，听说你肯接受下来，教授也非常高兴呢。”

不出所料，村冈一本正经穿着后斜圆下摆的晨礼服。伊织觉得自己穿着普通的西服套装似乎不够庄重，但也无奈，只得这样子走进来宾室去向教授道贺。

“恭喜恭喜！终于可以不用再操心啦。”

“她想不管我嫁人，只好随她去喽。”

教授说话很是谐俗，但是眼角却都漾出了笑意。

随后与新娘道喜。好久没见，感觉穿着结婚嫁衣的她看上去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昨天听村冈说，要我等会儿在婚礼上致辞，我行吗？”伊织一半对着新娘，一半对着站在新娘身旁的教授夫人问道。

夫人笑逐颜开地点头道：“由伊织先生这么优秀的人来致辞，真是再高兴不过的了。”

“我可谈不上什么优秀哟。”

伊织是诚心实意地说的，可是教授夫人和新娘都觉得他是在谦虚。

下午两点钟，婚礼准时举行。随着《婚礼进行曲》响起，新郎和新娘入场，一对新人落座后，介绍人开始发言。新郎是大型贸易公司的青年才俊，和新娘一样，喜欢音乐，正是音乐促成了两个人的美好姻缘。介绍人免不了依惯例讲几句客套话：“非常有前途的有为青年……”听听新郎毕业的大学和现在工作的单位名字，的确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虽然年仅三十，但是已经担当着相当重要的工作。不过，他大学时代就遍游过东南亚，还为此留过一年级，所以还不单单是优秀哩。

介绍人发言之后，新郎工作单位的顶头上司某部长站起身致辞。伊织有一种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的感觉，再听他的致辞才想起，原来三年前在承接多摩地区开发项目的时候的确曾见过面。

部长一个劲儿地夸赞新郎优秀，紧接着一句话让在场的来宾哄堂大笑：“我只知道新郎喝酒挺厉害，不知道他对女人也这么厉害！”

接下来是伊织的致辞。昨天晚上，按照村冈讲的思路仔细考虑了一番，可还是想不出精彩的词句。他知道新娘是位才女，尤其弹得一手好钢琴，不过仅此似乎太空洞了，也没有什么新意。

想来想去，伊织终于决定这么说：有次去教授家，不巧刚好外衣的一颗纽扣脱线了，新娘立即注意到并且帮助钉上了。她不仅待人心细、热心，而且贤惠，性格爽朗，能娶到这样的新娘是男人的福气。随后他还以建筑来作比喻：建筑单靠一根柱子是不安定的，必须有两根柱子基础才会扎实稳定，以此来祝贺两个人的新婚。最后则轻松诙谐地说道：“希望两位新人不要因为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就感觉到有很大责任和压力，偶尔适当地放松一下，放慢脚步，细细地享受一下生活吧。”

后面还有一位男方的来宾致辞之后，来宾致辞全部结束。接下来，新郎与新娘交换结婚戒指，举刀切开结婚蛋糕，并且斟满了香槟酒。

“你的致辞太棒了！”喝干一杯香槟酒，村冈悄悄对伊织道。

“不不，这种事情我实在棘手得很呢。这种地方根本不能谈什么人生道理的嘛。”

“‘放松一下，细细享受一下生活’，这句就很好啊。”

“我又不了解新郎，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不敢说祝他们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哪用得着想那么复杂呀？这只不过是个仪式而已嘛。”

司仪再次站到台前，开始请亲朋好友即兴发言。与先前的正式致辞不同，这会儿来宾的发言都比较随意也比较有趣。新郎的朋友揭起老底来，说新郎为了使新娘对自己产生好感，曾心血来潮地学起了钢琴，从朋友处借了钱买票陪新娘去欣赏歌剧……引起满场一阵阵的爆笑。中间还穿插了歌唱表演等，最后新郎的好友们也一同加入了合唱。整个婚礼显得既热闹又欢快，很有年轻人的特点。

婚礼接近结束时，进行最后一个仪式，新人的双方父母站起身，新郎和新娘要献花给岳父母和公婆。只见会场的灯光全部熄暗，聚光灯唯独照射在双方父母站立的位置，在《母亲之歌》的背景音乐中，新郎新娘手捧花束缓缓走到父母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将花束献上，会场中响起震耳的鼓掌欢呼声。宇土教授仿佛怒气冲冲似的接过花束。

“教授说过，对小女儿是绝对不会放手不管的，所以你看他，硬忍着没哭出来哩。”

村冈伸长脖子朝前看着，伊织看不到，只有两手和着众人的节奏使劲儿拍着。

“真感动啊，父母养育子女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啊。”村冈喃喃说道。

伊织默默地没有作声，先坐了下来。

敬献花束之后，会场的照明再次亮起。最后在新郎工作单位的一位负责人的带头下，众人再次干杯，婚礼才结束。

新郎新娘、介绍人、双方的父母并排站立在宴会场门口，依次向前来参加婚礼的宾客致意道别。

伊织向一对新人道喜之后，转向教授又说了一句：“恭喜呀！”

教授忙不迭地答道：“伊织君，谢谢！谢谢！”随后主动伸出手来。

与教授握手道别之后，伊织来到走廊上。村冈从身后快步赶了上来。

“这时间真是有点尴尬呢。”

抬腕看看手表，只有四点半。要说去喝酒，似乎早了点，但就这样子回家去，心里又稍有一丝憾意。

“就上这家酒店里的酒吧去坐一会儿吧。”

于是两人来到十二层的酒吧，在圆形的吧台前坐下。

“刚才的场面很盛大呢。怎么看，婚礼也总是会让人感动的。”

村冈似乎仍沉浸在婚礼的气氛中。

伊织没有接他的话茬儿，自顾自要了一杯不兑水只加冰块的马天尼。

看到伊织一脸似有心事的样子，村冈忍不住问他：“你看上去无精打采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那倒不是。我只是不太喜欢参加结婚典礼之类的仪式。”

伊织将玻璃杯里的凉水喝完，端起马天尼，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杜松子酒的微苦通过喉咙渗入心脾，感觉非常舒爽。

“两个年轻人在众人的祝福声中开始他们的新生活，难道你看了不舒服？”

“我有什么不舒服的？只是感觉背脊骨好像有点凉飕飕的。”

“会吗？”

“所有人都夸赞他们是前途有望的青年或者是才女，祝福新人白头到老。可是有那么简单吗？”

“这个就说不清楚了，反正参加婚礼的所有宾客都是这么期望的。”

“看来大家都简单地认为，只要举行了婚礼，两个人就能够过上幸福的日子了，所以大家全都轻巧地说什么‘努力’啦‘加油’啦。我是不喜欢这种陈腐老套而又不负责任的做法。”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总不见得祝福他们说‘希望你们不幸’吧？”

这么一讲，伊织也无言以对了。可是，他还是觉得如今的结婚典礼太过于形式主义。仿佛有一条无形的输送皮带，在上面通过千篇一律的仪式，制造出一个个千篇一律的热闹场面和一对对新人，原本最具有反叛精神、最讨厌形式主义的年轻人，此时却变得唯唯诺诺，将自己托付给这条输送皮带，还做出一副幸福的表情。怎么看，都觉得有些肤浅。

“受到煽惑的本人或许觉得很满足，但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就不那么好笑了。”

“不过，教授那样子激动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接过花束的时候，连我也鼻子一酸，差一点掉下眼泪呢。”

“老实说，我就不欣赏那种做法。放着那样的背景音乐，把会场灯光熄掉，然后聚光灯打在身上，让人看几乎落下来的眼泪，总感觉有些造作，好像故意在表演一样。”

“可是，这才是婚礼的高潮呀……”

“这种表演，也犯不着邀请那么多人来观看嘛。”

“喂喂喂，你今天是怎么了？”

村冈将凑近嘴边的威士忌朝桌上一放，盯着伊织，仿佛要从他的脸上搜寻出什么似的。

“发生了什么事？”

伊织缓缓地摇摇头。虽然对于眼下的婚礼毫不客气地批评了一通，但是与自己即将和妻子离婚之事并没有关系，只不过是这种婚礼充斥了太多愚浅而执迷的形式主义的东西。但是，事实上此刻伊织的脑海一隅的确掠过一丝离婚的事情。

“也没什么特别的……”

婚礼上只喝了些啤酒和威士忌，但由于是白天的缘故，加上现在又喝马天尼掺混在一起，伊织有些微醺了。他又加满一杯马天尼，然后很突然地说：

“我说不定过些时候要离婚了。”

霎时间，村冈好像被弹了一下似的，他怔怔地望着伊织，问道：“是真的？”

“我老婆似乎终于同意了。”

“这是怎么说？”

“昨天，我大舅子来找过我了，说是接下来只需要在离婚申请书上盖个章就行了。看来一旦决定了，实际操作出乎意料的简单啊。”

突如其来的话题，令村冈不知所措，看上去比伊织还要张皇不安。他心急忙慌地拿起打火机点烟，点了两次都没点着，第三次才终于点着。随即他看着伊织问：“你觉得这样子好吗？”

“不是我觉得好不好的问题，她同意离婚，才变成这样子的。”

“你好像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嘛。”

的确，伊织现在还没有感受到离婚的影响。

“那，孩子和房子打算怎么办？”

“这些还没有决定，现在只不过是双方对离婚都表示了赞同而已。”

四五个身穿和服的女性走进酒吧，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大概也是刚参加完婚礼出来的吧。可能是个个都喝了点酒的缘故，全都活跃热闹。伊织视线茫然地瞥向她们，这时村冈认真地说道：

“你不打算重新考虑考虑？”

伊织将视线收回，盯着眼前吧台内排成一列的酒瓶子，缓缓地说：“不是不打算重新考虑，但既然她已经说要离了，也只好这样了。”

“可一开始离家出走、提出离婚的人是你啊！只要你收回，事情不就有可能挽回了吗？”

“……”

“你夫人也不愿意离的，对吧？是因为你提出来，她没办法才勉勉强强同意的嘛。”

“也许是吧。”

“真搞不懂你。你到底是想离还是不想离，到底哪一个？”

这么单刀直入地诘问，伊织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心里确实希望离婚，但是一想到重回自由身以后的诸多问题，又觉得烦不胜烦，甚至感到一丝寂寞。

“照我的想法，是尽可能不离婚，还像以前那样一起过下去。当然啦，如果你非要离的话，我也不会劝阻你。夫妇之间的事旁人是无法弄清楚的，所以不会干涉。”

伊织眼睛盯着酒杯，点了点头。村冈说的都是理所当然的道理，他也明白村冈不愿多嘴的一片好心。可是，如果现在要让他一下子讲清楚两个人之间感情产生裂隙的原因，又实在太难了。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你是不是爱上谁了？”

村冈说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伊织。伊织只好将视线错开去。

“还是你事务所的那个女的吗？”

伊织曾经向村冈介绍过笙子，还在一起吃过饭。虽然伊织没提过，但即便是对男女关系不甚敏感的村冈，也已经看出伊织与笙子关系不一般。

“哦，不是。”

伊织一面摇晃着杯子，使里面的冰块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一面摇头否认。要在以前，与妻子离婚之后也许会考虑马上和笙子结婚，至少一年前从家里搬出来的时候还是这样想的，但是现在，离婚和与笙子结婚已经不再具有必然联系了。

“和她分手了？”

“不是……”

坦率地说，并不是因为有了下一个目标才离婚的。因为没有目标，所以这种飘浮无依的感觉，使得伊织对离婚的感觉有些沉重。

“不会是又有了其他喜欢的人吧？”

一瞬间，伊织吓了一跳。幸好村冈没有再进一步追问下去。但这样一来，伊织反倒感觉有些不安了，于是他主动告诉村冈：“下个星期，我要去欧洲转一圈。”

“这种时候去？有什么事吗？”

“稍微去学习学习，顺便也放松一下，瞎转转……”

“是吗？这样可能也好。”

看样子，村冈把伊织的计划理解成是为了深思熟虑一下离婚的事情而暂避到欧洲，因而当然是只身前往，绝想不到他是和阿霞一起去。

“离开日本一段时间，说不定想法会改变的。”

村冈似乎是真心这样期待的，但是伊织毫无这样的打算。离婚是自己首先提出的，现在妻子也同意了，怎么可能再变回一张白纸呢？

“要是没有明确的跟谁在一起的打算的话，就不必急着离嘛。对不对？”

伊织一面听着村冈的说教，一面却在想着阿霞。现在，假如和谁结婚，替代妻子的位置的话，首先浮现在脑海的便是阿霞。而过去曾经非常喜欢并爱过的笙子，之所以没有迈出结婚这一步，或许是因为脑海一隅还残留着宫津的影子。

然而，阿霞却是有家庭有孩子的别人的妻子。即使自己恢复了单身，她也不可能轻易成为结婚的对象。若是阿霞也恢复单身，毫无疑问，将遭遇比伊织所遭遇到的多得多的难题。

“我不是想给你泼冷水，像我们这把年纪，一个人生活可不是桩容易的事情。虽然有佣人帮助，但是有很多细小的事情佣人是无能为力的。”

为人诚恳的村冈，看样子是真心地为伊织感到担心。

“我认识的一个画家，离婚后一下子瘦掉了十斤呢！”

“他多大年纪？”

“好像四十六吧，有一个小孩。”

伊织虽然不清楚那位画家与他妻子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裂隙，但他很明白，离婚的确需要投入相当大的决心和精力。至少，和结婚比较起来，离婚绝对要烦琐得多，不仅费时，更消耗人的精力。

“欧洲大概待多少天啊？”

“十天左右吧。打算去荷兰和维也纳走走看看。”

“真爽啊，我也想去呢。”

这个村冈，他要是一起去的话岂不麻烦了？伊织没有理他，自顾自喝着马天尼酒。

“下星期二动身。”

照实说出来之后，伊织有些后悔了：万一村冈得知阿霞也在同一天外出的话，事情也许会复杂化。说起来，村冈虽不大可能直接给阿霞打电话，但是从一些末节细行中，两人旅行之事无意泄露出去还是有可能的。

良宵

素雅拙朴的备前花瓶里插着两枝紫菀，一高一低，刚好营造出极佳的空间平衡感。

一如花名所示，这种开着淡紫色小花的野菊花似的草本植物，散发着一种清寂的氛围，使得主人不在的屋子显得更加冷寂。

两天前，阿霞来这里取机票，顺便将它们插在花瓶里。

“反正后天就要出去旅行了，花插着也白瞎了。”伊织说道。

可是阿霞依旧手持插花剪，仔细地修剪着。

“因为要去很远的地方呀，出门的时候有花相送才好呢。”

当时伊织还替这花觉得有些不值，但是出门的时候，正是它们静静地目送着自己。插着幽雅的花儿的屋子看上去更加静谧。伊织回头看了看屋子里，确认没有东西落下，才走向门口。

“那么就拜托了！”

穿好鞋子，伊织再一次叮咛富子。外出期间应该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富子只需给摆在阳台上的花浇水、取一下信箱里的报纸邮件、打开窗户换换空气就行了。

“住的旅馆都写在日程表上了，有什么事情的话跟我联系。”

旅行日程也给了富子一份。为了便于念，酒店名称都用日语注了音，不过富子能否熟练地给国外打电话就不得而知了。但是从伊织的角度讲，给了她，自己就会觉得安心一些。

“那边会很冷吧？”

“听说节气比东京要早一个月左右。”

“先生可要注意身体，可不要感冒了。”

尽管时间不长，但因为去的是国外，富子还是有些不放心。

“好了，我走了！”

伊织对自己说着，走出门。乘坐电梯来到楼下，望月和笙子已经在门厅里等候着了。

“我来帮你拿行李吧！”

望月动作麻利地接过大提包，拎上停在公寓门外的车上。

“我也一起去成田机场送您，可以吗？”和伊织并肩走向车子的时候，笙子问道。

以前去国外旅行时，总有事务所的职员们送到机场，有时两三人，有时四五人，看谁手头工作得空而定，但每次都少不了笙子。

“当然喽……”伊织点点头，先上了车。

虽然和阿霞同乘一班飞机，但前天见面的时候就说好了，先各自办理登机手续。尽管登机手续分开办，但是预订时已经吩咐过座位挨在一起，因此很容易会合。两个座位都是头等舱，所以毫无问题。

“事务所的同事可能会来送我，不过只要进了里面就不怕了。”

即便被他们碰上阿霞，只要在办理完出境手续之前两人装作不相识，也不必担心引起怀疑。

本来计划提前一小时八点钟到机场的，但是因为一路上拥堵，抵达成田已经稍稍超过八点了。来到北航站楼，伊织四下里环视一遍，没有看见阿霞的身影。办理完手续换了登机卡，然后回到望月和笙子身旁，是八点二十分。

“还有点时间，去喝杯咖啡吧？”

“可是时间不多了，还是进去吧。”

确实，离飞机起飞只有四十分钟，容不得优哉游哉的了。再想想，阿霞正在里面等着自己哩，还是早点进去比较好。

“那好，我就进去了。谢谢你们这么老远来送一趟。”

伊织对着望月和笙子，点头致谢。

“到那边可要注意身体啊。礼物就不必勉强了，不买也没关系的。”

“那好啊，我就不勉强自己了。”

伊织和望月互相开着玩笑，两人手握在一起，然后又朝笙子伸出了手。笙子一瞬间露出生硬的表情，但很快轻轻握住了伊织的手。

“我不在的时候，拜托了！”

笙子点点头，然后突然想起来似的，打开挎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小包说：“这是薄煎饼和茶叶，不管是不是麻烦，带到酒店里吃吧。”

伊织将它装进提包里，再次向两人道别：“走了！”

两人的视线仍在背后目送着。伊织感觉到了这视线，于是又回过头来，只见望月挥着手，笙子举着手却停在了胸口。

伊织感觉似乎有什么话忘记对笙子说了。带着这样的感觉，他朝通往地下层安检门的自动扶梯走去。

办理完出境手续，伊织通过安检门，朝免税商场方向走去。按照前天的约定，两人在免税商场前汇合碰头，可是这里却没看到阿霞的身影。伊织有点不安，不知道阿霞去了哪里。正在四下张望之际，肩头上被人轻轻拍了一记。

“现在看到我了吧？”

回头一看，阿霞身穿克什米尔细羊毛的高领衫，外面罩一件小方格的花呢西装，站在伊织面前。或许是平日看惯了阿霞穿和服的模样，一下子感觉她好像年轻了不少。

“有女人来给您送行嘛。”阿霞使坏似的满脸堆笑说，“我就站在您旁边呀，等您进来才赶上来的。”

“那是我事务所的女职员，和另一个男职员一起来送我的。”

“行啦，不用解释了。总算顺利碰面了。”

阿霞兴高采烈，好像参加修学旅行的女学生一样。她将手里的提包晃了晃说：“这里面又有薄煎饼又有巧克力，等会儿在飞机上会想吃的吧？”

“可是，没想到你真的能来哩。”伊织感慨地说。

阿霞却以嗔怒的语气答道：“机票都买好了，您认为我会不来吗？”

坦率地说，到现在为止，伊织还没有真的与阿霞一同去欧洲旅行的感受哩。虽然只剩下登机这一步了，但他总觉得可能还会发生点什么意外，使旅行不得不泡汤。

“你是女儿来给你送行的？”

“是呀。女儿正好想看看成田机场，所以就一起来了。”

两人小心不安地往登机口走去，生怕被谁撞见。登机口周围挤满了等候的旅客。进入十一月，照理已经过了前往欧洲旅游的季节，但依然有不少胸前别着统一徽章标志的团体游客。

“好像还有些时间，我去给您买杯咖啡吧？”

伊织看着阿霞朝小卖部走去，他将视线转向了前面的公共电话。

赴欧洲旅行算得上是出远门了，可是伊织迄今还没有往自由之丘的家里打电话说一声。从昨天开始，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后来想等出发之前再打，结果一拖再拖到了这会儿。事已至此，现在再打似乎也没什么意思，但伊织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这一去有可能无法生还……

阿霞将咖啡端来了，伊织呷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我去一下……”

伊织只含糊地说了几个字，便朝小卖部前方的黄色公共电话走去，拿起听筒。

已经是即将离婚的人了，即使有什么话说，不打电话，等到了国外写封信也就完了，那样更加利落洒脱。可是万一，这趟旅行遭遇什么事故……

尽管已经决定离婚了，但是目前在名义上仍是夫妻，还是交代一声比较好——伊织说服着自己，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伊织屏息静气，不知道会是谁来接电话。短暂的铃声响过之后，妻子拿起了听筒。

“喂喂……”

许久没听到妻子的声音了，依旧和以前一样没什么改变，伊织不觉有些奇怪。

“呃，是我……”

“哦……”妻子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声低低的嘟囔。

“我现在在成田……”

妻子大概已经从妻舅那里听说过了，她并不吃惊。“因为工作到欧洲去一趟，大概十来天吧。”

“……”

“还好吧？”

“嗯……”

妻子这才应答起伊织的话来，但是马上又中断了。

“你哥哥已经告诉我了……这件事情等我回来以后再处理吧。”说着，伊织觉得自己的语气似乎过于冷静，全无一点感情色彩。

“孩子们好吗？”

“嗯……”

“现在在干什么呢？”

“在看电视。”

妻子将话尽量压缩到最简洁，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无奈，伊织只好自说自话点着头喃喃道：“那么再见……”

本希望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声“路上小心”，但是妻子已经一声不响地将电话挂断了。

伊织手里仍旧握着听筒，透过人群，良久望着坐在椅子上的阿霞的侧脸。

回到登机口前的座位上，阿霞将盛着咖啡的纸杯递还给伊织，随后问道：“是忘了什么东西吗？”

“啊，工作上有点事情……”

“快上飞机了还这么忙，真是辛苦啊。”

伊织一面喝着咖啡，一面回想刚才妻子的态度。从电话中的声音听来，既觉察不出妻子情绪兴奋，也感觉不到妻子精神狂躁。当说要去欧洲的那一瞬间，伊织还担心她会将积蓄多时的情感劈头盖脸地宣泄一空，但看来根本用不着如此担心。

但是换一个角度来看，妻子冷静而寡言的态度，似乎也正体现出她内心的冷气逼人。

“还有什么事情放心不下？”

“哦，不……”

“像这样两个人一起去国外，我还是第一次呢。”

听阿霞说曾经去过欧洲和美国各一次，不过头一次是跟着旅行团去的，后一次则是四五个朋友结伴一同去的。

“到现在我还在怀疑呢，真的能两个人一起去吗？”

这一点伊织也有同感。虽然明知接下来只需登上眼前的飞机，但还是感觉不知能否真的成行。伊织朝四周扫视了一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名罪犯似的。为什么要怯懦呢？心里这样想着，可还是有点沉不住气。

“快点登机就好了。”

看起来，阿霞也怀着同样的不安。

为了让自己静下心来，伊织点起一支烟，又看了看手表。距离起飞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但仍没有响起提醒登机的广播，看来这班飞机要晚点了。

望着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机场跑道上的灯光，伊织不禁胡思乱想起来，他想象着有人突然出现，将两人硬生生拽回去的情景。假如现在有谁出现的话，一定是阿霞的丈夫，要不就是他派来的人。

猛然间，一个男人冲到面前，一把拽住阿霞往回拖，同时大声嚷叫道：“别让这个女人走！这个男人，勾引别人的妻子，想逃到国外去，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

“真慢啊……”伊织又看了一眼表。

就在这时，登机口的门终于打开了，广播里也响起提示登机的语音信息。

等候着的乘客一齐站立起来。见此情景，伊织也提起挎包：“走吧！”

阿霞抬起脸，笑眯眯地点着头。看着这张洋溢着笑意的脸，伊织这才真正感觉到两个人要飞往欧洲了。

两人的座位在头等舱。刚在前面座位上落座，一名男乘务员立即上前来致意：“是伊织祥一郎先生和高村霞女士吧？前往阿姆斯特丹的？”

三十来岁、满脸笑容的乘务员弯腰低头，认真地确认着。

“到安克雷奇得飞行六个小时，如果途中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

伊织点着头，一瞬间却有种被调查身份的感觉。不同姓的一对中年男女并排坐在一起，前往欧洲。姓不同，显然不是夫妇，可是却结伴前往欧洲，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或许乘务员看着他们，心里正在好奇地寻思哩。

然而，这显然是自己自作多情，胡思乱想。因为工作上的关系，偶然同乘一班航班也很正常啊。这样转念一想，伊织接过机上提供的香槟酒，顺便朝四周看了看，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

伊织安下心来，将酒杯凑近嘴边抿了一口。

机舱门被关闭。飞机开始缓缓地朝起飞跑道滑动。黑暗中，只看见绿色和红色的飞行指示灯在闪烁。伊织望着灯光，重新系紧保险带。阿霞也屏住呼吸，紧张地望着舷窗外。

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响，飞机启动了，接着不断加速，随着朝地面喷留下的“轰”的一声，飞机稳稳地悬浮在空中，高度越爬越高，机场的灯光向后面急速退去。看到这里，伊织才安心地呼出一口气，总算顺利起飞了。坐在座位上忍六个钟头，就可以飞抵安克雷奇机场，然后再过十几个钟头就到达阿姆斯特丹了。

飞机腾起的刹那间，伊织感觉好像从一切束缚中解脱出来了，妻子、离婚、工作、笙子……从地面上的所有繁杂的事情、烦恼的事情中解放了，现在自由了。至少在接下来的十天中，什么都不用去考虑，只要尽情地沉浸于欧洲之旅的快乐中就可以了。

安下心来向舷窗外望去，阿霞回头朝他微笑着。伊织将手扣在放于小餐桌上的阿霞的手上，阿霞轻轻地翻手握住了伊织的手。

“这下不要紧了。”

“啊……”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但此刻心里所想的却是相同的。

飞离成田机场没多久，机上开始供应晚餐。吃过晚餐，伊织合起眼皮睡了一会儿。因为少许喝了点酒，加上离开东京的安心感，让他睡得很香甜。

不知过了多久，途中睁开眼睛，只见阿霞头靠在伊织肩膀上也睡着了。看着阿霞熟睡的侧脸，伊织再次意识到，自己和阿霞终于一起踏上了飞往国外的旅途。

飞行了大约六个钟头，飞机抵达安克雷奇机场，这里已经进入冬天了。

越过机场等候厅的玻璃窗，可以看见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阿拉斯加群峰，似乎再一次提醒伊织这趟国外之旅。

经过一个钟头的加油和检查，重新登上飞机。又是供餐，然后放映电影，放映结束后又是睡觉。吃的分不清是早餐还是晚餐，其间迷迷糊糊地睡了醒醒了睡，时间就这样慢慢地过去。

在吃饭与睡觉的交错中，每次睁开眼睛 ，看到阿霞就在自己身旁，伊织无不为之惊讶和感动。迄今在东京和阿霞相会的时候，从没见阿霞这样熟睡过，因为时间对于两个人太珍贵了，他们无法做这样奢侈的事情。那种珍分惜秒的缠绵心情，此刻仿佛仍萦回在心头。

忽然，伊织睁开眼睛，看到身旁的阿霞，心里慌忙起来：阿霞得回家去了吧？回过神儿来，才发觉现在是在飞往欧洲的飞机上，用不着担心阿霞回去的时间，和阿霞在一起的时间还长着哩。于是又安心地睡去。无论睡多久，阿霞都不会离开他身边的，这么一想，竟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或许阿霞此时的心情也一样吧。有时候从熟睡中醒来，阿霞会看着伊织甜甜地微笑。看到这笑容，伊织更加安心，又再次进入梦乡。

两个人都为似乎永远都能在一起而觉得恍惑，但同时又都感到非常满足。以往前往欧洲，伊织总会觉得在飞机上的时间是一种煎熬，然而这次，他没有一点漫长的感觉，用餐和睡觉翻来倒去的痛苦旅行，变成了充满安稳和奢侈的丰富多彩的旅行。

吃完最后一顿简单的早餐，机上广播里传来即将降落在阿姆斯特丹机场的预告。地面时间是早上的七点半，但是四周仍是一片灰暗。

飞机降低了飞行高度，穿过云层，突然无数的光点扑面而来。熹微之中，大地的轮廓已经约略可以看见，但是阿姆斯特丹整个城市仍然笼罩在黑夜中。

这时，飞机盘旋着向右绕了一个大弯，然后调整机身，进入直线着陆的姿势。

“到啦……”

伊织轻声祈祷着，为自己和阿霞终于来到此地而感动。

走下飞机来一看，机场四周迷茫着晨雾，在微弱的晨曦中，飞行指示灯和交通信号灯看上去全都朦朦胧胧的轮廓不清。或许很少有航班这么大早到达的缘故，整幢机场大楼显得很冷清。长长的、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通路上，只有从同一班航班上下来的乘客排成一列。

阿霞以前来欧洲是跟旅行团一起来的，主要行程在巴黎和伦敦，阿姆斯特丹只是经过。

“好漂亮啊……”

透过因雾气而湿漉漉的玻璃，望着笼罩在晨雾中的机场，阿霞轻声赞叹道。

“马上就要天亮了呢。不知道东京这会儿是几点？”

“东京比这里早八个钟头，差不多是下午的三点钟吧。”

两人向前走去。东野说好来接机的，伊织在思考着等一会儿怎么向他介绍阿霞。离开东京前，伊织把抵达的日期和航班号告诉了东野，不过却没想让东野来接机。以前的话倒还好，现在东野搬到北部的弗里斯兰省[1]居住，怎么好意思让他特意跑到阿姆斯特丹来？可是东野却说，自己刚好这段时间要到阿姆斯特丹来办点公事，还是要来机场接。伊织本想写封信谢绝，可一想已经来不及了便作罢。

不管怎么样，不介绍阿霞肯定是不行的，可是一大清早的在机场，伊织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东野不认识伊织的妻子，因此对他说是“妻子”似乎也蒙混得过去，伊织也很想这样说，但是终归有些不自然，再说这样做会让阿霞感觉困惑。干脆，就对他说是自己“喜欢的女人”，这样不光坦诚直率，彼此也可以来得更加轻松些。东野与外国女性结了婚，应该不会拘泥于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伊织这样对自己说，但是临到这一瞬间，却又踌躇不定起来。

荷兰是个开放的国度，入境手续和通关手续都相当简便，护照只看一眼便放行了。两人拿好托运行李，向外走去。前来接机的人群中，有一名将手高高举起的男人，两颊和鼻子下面蓄着浓密的黑髭，和以前还是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一路上累了吧？”

东野接过伊织的行李拿在自己手上，突然他注意到伊织身边的阿霞，将视线停留在阿霞身上，并露出诧讶的神情，随后朝她微微颔首致意。

伊织向前走了几步，这才向东野介绍阿霞：“这位是高村女士，这位是陶艺家东野先生。”

听上去既轻描淡写又有些冷淡。东野也语气随意地寒暄一声：“哦，幸会幸会！”阿霞又重复一遍自己的名字，随后低下头表示致意。

“还是先去酒店休息一下吧。我这就去把车子开过来。”

东野说着，快步走出旅客大厅。外面依旧飘着迷雾，远处的天边，黑夜渐渐退去，天色开始发白了。

“那个人，知道我们的事吗？”

“不知道……不过，他的感觉很敏锐，说不定觉察到什么了吧。”

“不会把我们想到歪处去吧？”

“他可不是那种爱管别人闲事的人。反正是个大方爽气的男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他刚才的表情好像有点奇怪呀。”

“那是因为你太漂亮了嘛！”

恰在此时，车子开来了。东野动作利落地将两人的行李箱放到后座，然后坐到驾驶座上。

“你们在酒店先歇息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一点钟左右来接你们，怎么样？”

“可是，您也很忙吧？”

“现在正好是比较空闲的时候。再说了，为了伊织先生，我从今天起已经把时间都腾出来了。”

伊织惶恐地低下头。

“今天和明天先带你们在这附近转转，如果不介意的话，后天到我家去看看怎么样？虽然离这儿有点远，不过途中可以看到大海哩。”

伊织听东野说过他家在北边的吕伐登，一开始的计划是和阿霞两个人慢悠悠地将荷兰转一遍，可是，东野这么热心地邀请，看来也不好回绝。想到他一直陪在身边，不免有些精神负担，但不可否认，这样子心里也有所依仗，比较心定。

沿途道路通畅，但是驶近阿姆斯特丹街市，道路便渐渐拥挤起来。车窗外也越来越明亮，尽管还不是十分敞亮，但是信号灯前总会排起车子的队伍，大概是驾车上班的人吧。走在街上的行人，全都身穿大衣，有的甚至穿着暖融融的毛皮大衣。朝霞映衬着叶子落尽的光秃秃的裸树，欧洲已然进入了初冬。

酒店客房位于十二层，周围没有高大的建筑，故而从房间的窗子望出去，视野非常开阔。到达机场的时候，天色还是熹微半暗的，一路过来，不知不觉亮堂了起来。而现在，居高临下望出去，整个街道已经洒满了朝霞。

从窗子看下去，近处有条运河，沿着运河河岸，是两排高度相同、整整齐齐的砖砌的民房，间或还看得到其间好几个小巧的庭院。树木全都灰秃秃的了，河水看上去也冰凉凉的，唯独西洋草坪依旧绿色葱葱。浓密的晨雾已经基本散去，粼粼的运河水和绿油油的草坪沐浴在朝霞之中，闪烁着充满活力的光彩。

“简直像玩具一样。”阿霞自言自语道。

伊织点着头，将手轻轻按在阿霞肩上，随即转过阿霞的脸，亲吻着。

“会被看见的……”

阿霞迅速摇着头避开嘴唇，但是已经在这一切之后了。

“去泡个澡吧！”

“您先去……”

伊织本想说一同去，但是转念一想，接下来好几个晚上可以安心地一起，何须急吼吼的？于是独自一人进入浴室。坐了将近二十个钟头的飞机，浸泡在暖暖的热水中，伸展开手脚，全身的疲劳顿时一扫而光。

洗完，伊织穿上睡袍，先上了床。

阿霞也进了浴室，过了一会儿换好了睡衣，也来到床前。

“快点过来！”

屋内拉着窗帘，显得稍稍有点幽暗。伊织掀起被子的一角，阿霞跃上床，紧紧地偎依在伊织身边。

许久，两人并排躺着，却都没有进一步接触。这种克制的情绪像是突然间爆发出来似的，伊织开始探寻起他熟悉而思念的东西来，他一面贴着阿霞细柔的肌肤，一面慢慢掀开阿霞的睡衣前襟。

“不行！安静地休息一会儿吧。”

“你把睡衣脱了吧，我保证什么也不做。”

伊织边说边继续动作，阿霞默不作声，似乎放弃了坚持。伊织解开阿霞腰间的带子，脱掉她的内裤，将手轻轻放在那片葱茏上。

“不是说了不做吗？”

“是不做呀。”

“那就安静地休息吧。”

阿霞说罢侧过身子，背对伊织。或许是泡了一会儿热水澡，浑身舒软，加上心情放松的缘故，伊织搂着赤裸身体的阿霞，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睁开眼睛时，只见和煦的阳光透过绣花的窗帘照射进房间。扭头往身旁一看，阿霞斜着肩头仍在熟睡。伊织记得闭上眼睛的时候，阿霞是裸露着身子的，现在却穿着轻薄的内裤，大概是自己睡着的时候，阿霞爬起来穿上的吧。伊织将脚缠在阿霞滑溜溜的大腿上，感觉自己醒来就能看到阿霞在身边，真是叫人放心无虑。

独自享受了一会儿阿霞的软玉温香，伊织从床上爬起来。已经将近中午了，户外雾气早已散尽，辉煌明亮的阳光照洒着大地，然而天空却依旧有些灰白，云层也很低，穿过云层照射下来的阳光，与日本的显然迥异，颇具欧洲特色。

伊织坐到沙发上，点燃一支烟。

他首先想到，要告诉事务所的同事们一声自己平安到达的讯息，于是打开旁边的提包。里面有个小包，是登机前笙子送的，里面包的是薄煎饼和茶叶。伊织想泡上茶吃上几口，可是打开来一看，最上面放着一个印有花纹的信封。伊织下意识地望了望阿霞，然后小心翼翼地拆开来：

谨祝一路平安！希望是个快乐的两人之旅。

笙子

伊织慌忙将便笺折起来，放回信封里。自己曾经担心过这种情况，不料笙子果然知道自己与阿霞一同旅行的事情。当着自己的面，她什么也没有说，登机之前，她装得很平静，但其实是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就像便笺上所写的。

伊织回想起离开公寓时，笙子对他说“我也去机场给你送行吗”时的表情。

那时候，她已经知道了一切，所以才那样说的吧。

正在伊织陷入沉思时，床上发出一点响动，阿霞醒来了。

“啊，已经起来了？”

伊织连忙将信封放进提包里，然后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吸着香烟。

“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哟，已经十一点多啦！”

“雾都散了……”

望着云层低垂的天空，伊织心里想着身在东京的笙子。

原以为距离东野来接的一点钟还有充足的时间，不想准备起来却颇为费时。伊织穿了条灰色的裤子配米黄色的上衣，风衣拿在手上；阿霞犹豫了好一会儿，决定穿件米黄色的针织连衣裙。本来阿霞喜欢和服，这次旅行还带了和服来，但今天接下来还要东走西逛的，因此穿西装比较方便。

伊织准备好了先下楼，东野已经等候在大堂了。

“同你一起来的那位呢？”

“马上就下来……”

接着，伊织正准备详细地介绍一下阿霞，东野先开口了：

“那位女士，像是一个在东京开画廊的人的妻子吧？”

突如其来出乎意料的问话，让伊织一下子惊住了，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你怎么知道的……”

“果然是她啊。在机场看到她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刚才好不容易想起来了。”

“你们见过面？”

“那是三年前我回日本去的时候，当时想搞一个个展，所以去各个画廊转转，英善堂声誉一流，除了画还经手陶瓷器，当然是不会错过的。当时她正好也在，因为人长得非常漂亮，所以一直有记忆，不过我想她并不知道我。后来还是被她丈夫婉言回绝了。”

既然被撞破，而且还清楚地知道阿霞是别人妻子的身份，伊织也无法闷声不吭了。

“其实，这次的旅行是两个人悄悄一起来的……”伊织壮起胆子说道。

东野却淡淡地露出微笑接口道：“我明白。欧洲绝对是应该两个人来的地方。”

这时，阿霞从电梯中走出来，穿着一件黄绿色绒面革外套的阿霞显得华美艳丽，夹在众多的外国人中，就像个少女似的。

“先去游览达姆广场吧。然后从那里，优哉游哉地逛到蒙特塔[2]，游览一下运河边的鲜花市场，怎么样？”

东野好像忘记了刚才的话题，若无其事地向阿霞征询道。

“这么冷的天，鲜花市场还有吗？”

“通过温室栽培什么的，反正荷兰一年四季鲜花都是不断的。”

一无所知的阿霞，听了东野的介绍，眼睛里顿时放射出光来，兴奋地点头。

达姆广场有荷兰昔日的王宫，在它对面，则是圆筒形的战死者纪念塔。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纳粹德国侵占荷兰，荷兰人民与之进行了激烈的抵抗。如今，广场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点儿也看不出当年战争的影子。

三人从广场沿着著名的购物街卡尔佛大街款款走去。在荷兰，每年十二月初的圣尼古拉斯日比圣诞节更加热闹，百货商场和一些专卖店已经架设起了彩色花饰和灯饰，准备迎接这个盛大的购物节日。由于靠近北欧，这里有许多专门销售毛皮和皮包的高级店铺，以及以销售钻石和其他贵重金银制品为主的店铺。

每当路过这些店铺，阿霞总要停下脚步，仿佛被橱窗伸手拽过去似的，情不自禁地走进店内。

“还要待上好几天哩，买东西没必要这么急呀。”伊织劝说道。

阿霞点头称是，于是只试穿了一件大衣。可是，当她两手穿过袖子的那一瞬间，伊织和东野两人都禁不住笑了：衣服太大了，整个人好像缩小了一圈似的。阿霞的个头不算矮小，可是颀长的身材跟外国的衣服仍不般配。

阿霞似乎死了心，她开始加快步子。参观了历史博物馆之后，来到蒙特广场。从这儿一直到柯宁广场的桥边，沿着运河两岸的街道是露天鲜花市场。天空依然灰惨惨的，且带着凉意，可是路两旁却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被鲜花吸引着一路逛去，不知不觉中短暂的白昼渐渐逝去，这才发觉，从运河两旁的民房里已经透出点点灯光。

“我订好了一家餐馆，小是小了点，不过气氛很不错哩。”

东野领着两人来到面朝斯普伊广场的一家小巧却非常干净的餐馆，菜单上列着很多荷兰家庭料理。三人各自点了中意的菜，然后拼在一起吃。吃完晚餐，时间已是八点钟。

“直接回酒店还是去逛逛‘女郎橱窗’？”

“‘女郎橱窗’是什么？”

见阿霞问，东野于是简单做了介绍。

“在荷兰，男人想找妓女不像日本那样偷偷摸摸的。我和我老婆也一起到那里去参观过。这儿的女性非常开通，常常会和男朋友一同去这种地方散步。五光十色的橱窗里面，身材迷人的妓女展示她们漂亮的身体，真的非常漂亮呢。”

“去那种地方逛？”阿霞一脸困惑的表情，不过看得出，她的好奇心也被激起来了。

阿姆斯特丹的女郎橱窗，集中在达姆广场以东五六百米的运河沿岸。红砖尖顶的石头房子内，沿街的底楼和二楼窗口里，招摇作态的女人或坐在椅子上，或倚窗而站，扭着腰，搔着首，尽力展现各自性感的肢体，招徕路过的行人和游客。她们全都穿着又薄又透的衣衫，还有的干脆只穿着乳罩和小内裤，完全没有卖春的阴暗形象，而似乎只是在夸示自己的肉体，或是向窗外的男人挑战。驻足停下的男人也全然没有干什么不道德坏事的感觉，只是乐津津地打量着，不时与窗户里面的女郎攀谈上几句，有的则凑近窗口与女郎谈价。女人们的身后，安着一张床，透过窗户还可以看到镜子和衣橱等陈设。间或有几间屋子的窗帘被拉拢着，那便是与客人谈妥了价格，正在里面“工作”哩。

一开始，阿霞只是埋头跟在后面，漫无目的地走着，渐渐地，似乎慢慢习惯了这里的氛围，开始抬起头来张望，终于她情不自禁地赞叹起来：

“真的很漂亮啊，每个女人的身材都那么棒。”

“可是走近看，其中不少都是半老徐娘了，现在都用灯光掩饰着。”

“不过那些人个个腿细长细长的，好像时装模特一样呢。”

“那边那座有塔的建筑是以前的教会，再往前就是市政厅，在教会和市政厅眼皮底下就是女郎橱窗，不也蛮有意思的吗？”

果然，前方的夜空中，一座尖塔高高耸立着，塔尖顶着个十字形。

“东野先生有没有进去过呀？”

“结婚前独身的时候去过两三次。听说都是黑社会控制的，不过，只要你照规矩付钱，也不会有什么事。”

阿霞一脸诧讶。这时伊织插嘴问道：“你也很想玩啊？”

“也不是啦，我只要看看就足够了。”

“不用不好意思啦，很正常啦，那么漂亮的女人嘛。”

“我没有不好意思啊，我本来就不喜欢外国女人嘛。远处看是挺漂亮，可是离得近些看，鼻子那么高，眼睛却凹陷下去，感觉就像被大峡谷吸进去似的。而且脚那么老长的，被她勾住了脖子，逃又逃不掉。要说女人嘛，当然还是像日本女人那样，小巧玲珑、可爱的好。”

“您是在安慰我吧。”

伊织对此从心底里赞同，可是阿霞却似乎并不相信他说的。

女郎橱窗和女郎橱窗之间，夹杂着一些贩卖裸体写真集以及放映成人电影和真人裸体表演的店铺。

“进去看看吧？”走过一家裸体写真书店时东野提议道。

阿霞慌忙回答：“我就在待在这里好了，要去你们男人去吧。”

“可是，既然到了这里，就进去看一眼，学习学习嘛。”

“这有什么好学习的？！”

“还是一起进去看看吧。”伊织也在一旁怂恿着。

阿霞叹口气，仿佛在嗔怪道：连你也这样！可是一个人等在路旁又有些害怕，无奈只好忐忑地跟在两人身后。但是刚走入店里，就立即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这……”

阿霞只说了一个字，便低下头去。满屋子露骨的赤身露体的写真铺天盖地般突入她的眼帘，她不敢往前走了，像孩子似的用两手蒙住眼睛，滑稽的样子惹得伊织和东野笑出了声。

“不要紧的啦，这些照片又不会扑上来袭击你。”

伊织满不在乎地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这才诚惶诚恐地继续往前走。

裸体写真在荷兰是完全不受限制的，故而这里的写真毫无遮蔽，连私处也拍得清清楚楚。伊织拿起一本，翻开来看着，阿霞赶紧将视线移开。

“这个怎么样？”伊织开玩笑地问阿霞。

阿霞看也不看，扭脸转向旁边。可是旁边也陈列着各种裸体写真。

“买它两三本回去怎么样？”

“千万别，会被人笑话死的。”

“不会被人笑的，带回去送给事务所的同事作礼物不错吧？”

“讨厌……”

声音是在发怒，但其实，阿霞的眼睛却在战战兢兢地朝书架上的写真偷觑。

“虽说是裸体写真，不过没什么好介意的，这种玩意儿在欧洲任何地方都是不禁止的，一点也不稀奇。你看，那边的两个客人大大方方的，也没什么嘛。”

伊织用下巴指指店内的两个顾客。阿霞只扫了一眼，随即说道：“想买的话就快买吧……”说罢，将脸转向别处，语调好像还在生气。

伊织买了两本写真集，然后凑近阿霞的耳边悄声道：“等晚上再让你慢慢见识。”可是阿霞毫无反应。

离开女郎橱窗，三人搭乘出租车，大约十点钟回到酒店。

“明天九点钟来接你们。”东野很自然地说。

伊织觉得为难，不想明天再拖累他，但是东野说什么也要继续陪他们，没办法只得不拂逆他的一片好意。向东野道过谢，在大堂分手，两人回到房间。

一进房间，锁上门，伊织立刻迫不及待地抱紧阿霞，似乎要将先前强忍的欲情一口气发抒出来似的。阿霞也将身体紧紧偎依上来。长时间的接吻之后，两人的嘴唇才心满意足地分开。

“累了吧？”

“有一点累。不过很开心，东野先生真是个热心肠。”

伊织点着头，心里在想要不要将东野认识她的事说出来。

“明天去什么地方啊？”

“先去梵高美术馆，然后好像是去南面离这儿三十公里的海牙。”

阿霞一面将伊织的衣服挂在衣挂上，一面微笑着说：“看过裸体之后，再看梵高吗？”

“两者都是艺术嘛。好了，一块儿泡个澡吧？”

“这也是艺术吗？”

“当然，女人的身体是最杰出的艺术品呀。今天可一定要让我进去哦。”

“不行。您看了那种写真，拿我做比较的话，我可惨了。”

“别开玩笑了！那些都是为了拍照而拍的，是硬做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我可不想被您看见。”

“那把灯关掉，行了吧……”

阿霞不回答，轻轻撅起嘴巴。

“我先进去等你，快点进来好吗？求你了！”伊织两手垂于膝盖，俯下脑袋央求道。

阿霞无奈只得说道：“绝对不看啊？”

“不看，我发誓！”

伊织非常认真地闭起眼，右手在胸前比画着十字。然后睁开眼睛，只见阿霞微笑着望着他。看到阿霞的笑容，伊织放心地走进浴室。

右首的盥洗台前镶嵌着一面很大很大的镜子。细长形的浴槽非常宽舒，足可一个人伸展开四肢浮在水中。伊织放上热水，关掉灯，对着门喊了声：“我遵照约定，把灯关掉了。”

伊织在透过门缝射进来的微弱亮光中等待着，阿霞扒着门缝将脸伸进来探视：“真的没开灯呀。”

“开关在门外面，我想开也没办法开呀。”

“眼睛也闭上了吗？”

“闭上了，你看。”

“把头转向那边。”

“没事啦，这么暗，什么也看不见嘛。”

阿霞还有些半信半疑，她朝浴室里张望着，似乎终于相信了。她将开着细细一条缝的门推大些，闪身进来，随即反手将门关闭。

“喂喂喂，门彻底关上的话，墨黑墨黑的了，气都喘不过来了。还是开开吧，开一小点也好啊。”

阿霞也被里面的暗黑吓了一跳。没办法，只好又将门打开一条缝隙，借着泄漏进来的微弱亮光，赶紧朝浴槽摸去。

伊织觑准时机猛一回头，阿霞立刻一声惊叫，用毛巾挡在胸前，身子蜷缩起来。

“不是说好的，眼睛闭起来的吗？”

“是说过，不过想看嘛。你那样子蹲在那儿，不是想让我看得更清楚吗？”

伊织可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他拉住阿霞的手往自己身边拽。阿霞央求道：“我进来，这就进来，您把眼睛闭起来。”

伊织将手松开，阿霞站在浴槽前踌躇地问：“就这样进来吗？”

“当然啦。你在前面。”伊织挪动一下身体，让出前面的位置。

阿霞似乎下定了决心，她背对伊织，左脚跨过浴槽的边沿，接着是右脚。臀部在微弱的光亮中轻轻摇动，赤身裸体的阿霞，臀部出乎意料的肥满。

“水都满出来了。”

“别去管他。坐下来……”

伊织在水中张开双膝，将阿霞的腰臀部夹在中间。浴缸里满满的水顿时溢了出来，阿霞背朝着后面，被伊织的臂膀和双膝紧紧夹拥着。

“啊……”一瞬间阿霞想挣扎，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全身赤裸，于是马上安静下来。她没有说话，束发高高挽起、显得又细又长的脖颈，隐隐约约地浮现在幽暗之中。看着白皙的脖颈，伊织忍不住将阿霞的头扳过来，嘴唇贴了上去。

男人和女人之间，随着不断有新的发现，爱情也会不断加深和强固。

此刻，阿霞第一次和伊织一起入浴。灯光熄去，门微敞着，白皙的后脖颈暴露在伊织眼前。

两人一同入浴，在旁人看来，也许是鸡虫得失般的微末小情，但对于伊织却是非常重大的事件，稍许夸张地讲，甚至是件值得纪念的事。回想起来，今天和阿霞第一次委身于自己、两人第一次去奈良旅行以及下定决心跟他欧洲旅行的日子一样，都是两人生命中的纪念日。

一开始只不过是偶然相逢，一同说说话，后来发展到肌肤相亲，现在则是两人一同泡在浴池中。原本只是怀着景仰的心情远远注视的女人，此刻却就在浴池中，从乳房到腰腹，任自己自由地爱抚——伊织不禁感到喜悦和感动。

自今年二月，伊织邂逅阿霞以来，两人之间的关系急速且扎实地发展，这段日子对于两个人而言都不再是微不足道的，每一天，甚至每时每刻，都是加深两人爱情的岁月精华。

“真热乎呵……”

伊织一只手握住阿霞的胸脯，从身后亲吻着阿霞的脖颈。阿霞的肩头敏感地颤动了一下，池中的水也随之荡漾起来。现在，阿霞的全身都变得敏感异常，不论是脖颈，还是肩头、胸前，只要触上去，都会像触电似的有所反应。

“感觉很舒服吧？”伊织垂下手问道。

阿霞的后脖颈微微地点了一下。

“以后每次都一起泡吧！”

“……”

“我想开开灯。”

“不行！”

“亮堂一点不好吗？”

“就这样可以。”

遭到拒绝，伊织报复般地将手慢慢向下移。不大一会儿，阿霞的身体开始痛苦地扭动，浴槽中的水也剧烈地波动着。恰到好处的水温，使得两人的身体彻底放松开来，也渐渐放荡起来。

在热水中尽情玩味着阿霞慢慢燃烧起来的身体，笙子和他妻子的事，以及工作上的事情，已经彻底从伊织脑海中消失了。

或许是欧洲之旅的初夜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有了在热水中尽情狎昵的前戏，这晚阿霞显得前所未有的热烈淫狂。尽管声音强忍住，动作有所克制，但不由自主的震颤在明白无误地诉说着，她的身体沉浸在无比的欢愉之中。在反反复复的欢愉中，阿霞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柱火柱。有几次，伊织快要坚持不住想稍许歇息片刻，阿霞立即缠绵不舍地紧贴上来。

抱着燃烧的阿霞，伊织一瞬间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平时看起来温静娴雅，一丝不苟的阿霞，此刻完全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究竟如此无休止、无止境的激情源自阿霞的身体的何处？这种渴求愉悦、贪得无厌的贪欲是从什么地方诞生出来的？

造成如此人格迥异的潜能又是什么呢……

伊织越想越为女人身体内潜藏的不可思议而讶异，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拖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男人和女人，巫山洛浦，缠绵交合，沉浸于无比的欢悦中，其实真正品尝到快乐的只是女人，男人不过是被贪得无厌地索求、为女人奉献而已，女人不断在高涨、不断在愉悦，身与心共同满足，而男人所得到的只有身心的疲劳和倦怠，别无其他——伊织这样想着，却突然间被现实的愉悦所召唤，终于奔突到了极限，将所有的精力一泄而尽。

当一切结束之后，男人很快挫缩萎靡，女人却依旧激情澎湃，波澜不宁，那种愉悦感正密密实实地弥漫渗透至整个身心。伊织刚想撤身，阿霞却将身子贴得更紧，仿佛在撒娇似的嗔怪道：“不……”

“真是叫人吃惊哩……”

两人从悸动中平复下来，呼吸匀整的时候，伊织语带揶揄地说。

阿霞的眼神说明其仍沉浸在余韵中，她瞥了伊织一眼问道：“是你坏……”

“为什么？”

“以前可不是这样子……”

确实，以前的阿霞更加谨小慎微，更加内敛。

“对不起。”

“不，现在这样子更好……”

一个虚静恬淡、拘于细行的女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炽情燃烧、放浪无拘的女人。男人既为她的巨大变貌吃惊，但同时也为是自己促成她的这种转变而满足。

“不过，今天晚上好像稍有些不一样呢……”

“是因为看了裸体写真吧？”

“说什么呢……”

阿霞摇头否认。她摇头的样子让伊织更觉怜爱，他一把抱住阿霞，在欲情得到满足后的倦怠中先自进入梦乡。

翌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不过风很大。

东野依约九点半前来接伊织和阿霞两人。先去参观国立博物馆，然后前往梵高美术馆。荷兰的国立博物馆汇集了五千多件十六至十七世纪的优秀绘画作品，其中最有名的当数伦勃朗的作品。在博物馆一楼的大厅正中，悬挂着伦勃朗的旷世名作《夜警》，天花板是玻璃的，以便通过柔和的自然光线供人们细细欣赏。梵高美术馆则建于八年前，建筑风格独特，整体显得潇洒而摩登，中央是一个轩敞的天井式中庭，一至三层为陈列展示厅。

按照昨天的计划，参观完这两个地方之后，本来打算离开阿姆斯特丹去海牙的，但中途改变了计划，三人径直来到了市立美术馆，随后又去海洋历史博物馆转了一圈。这一天下来，几乎都在美术馆和博物馆之间来回跑，但伊织却非常满意，因为此次荷兰之行的目的之一，就是考察和学习这类建筑。

第二天就这样过去了，第三天，在东野的热情相邀下，三人前往他居住的城市吕伐登。由于到了那里会见到东野夫人，所以这天阿霞穿上了和服。

一路上，经过了至今还保留着古老民族服装及生活方式，具有浓郁的北海渔村风情的沃伦丹小镇，驶过举世闻名的阿夫鲁戴克拦海大坝[3]。这是条为了将海湾改造成陆地而围建起来的巨型堤坝，全长32公里，浩瀚的海水之中，只见一条海上公路笔直向前延伸着。

“好可怕……”阿霞望着车窗外喃喃说道。

举目望去，左右两旁只看见冰冷的海水，无涯无际，不由得不让人心中发慌。越过大坝，便进入荷兰北部的弗里斯兰省。

吕伐登是弗里斯兰省的省会，也是个古老而宁静的城市。

东野的家便安在这里。在屋后的宅地上，东野还建了一个瓷窑，老早便邀请过伊织到他家来看看他的瓷窑。

东野的荷兰太太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地道的荷兰料理款待伊织和阿霞。夫人以前也到过日本，因此会说一口流利的日语，看到久违的和服，连声夸赞阿霞：“太漂亮了！”并说自己也有一件，说着便拿出来穿上展示给阿霞看。

伊织好像有些顾虑，不清楚夫人会怎样看待他和阿霞的关系。不过夫人却毫不在意，显得非常自然，似乎只是将他们看作是互有好感的一对男女，前来荷兰旅游的而已。

吃过饭，大家站拢在一起拍照留念。伊织本来担心照片会因为某种机缘，进入日本的熟人眼里，故而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若真的那样的话，也既来之则安之，一切到时候再说吧。于是放心地站到阿霞的身边。

这天夜里，两人住在东野帮他们预订的靠近车站的一个古朴的旅馆里。

第二天，参观完东野的瓷窑之后，又驱车在弗里斯兰平原悠然地游走。

在荷兰最令伊织印象深刻的是，无论多么袖珍小巧的城镇，必定建有美术馆或是博物馆，看来荷兰人十分珍视具有历史感的东西。还有一点，就是来这里旅游的日本人少得可怜，以至一路上来往行人无不对阿霞注目而视。

“因为你穿着和服，人们感觉很稀罕的缘故吧。”

“可是，大家好像对我脚上更加感兴趣呢，您瞧，刚才过去的那个人也冲我脚上看呢。”

这倒没错，因为外国人不穿木屐，因而对阿霞脚蹬木屐还如此灵巧地走路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穿过街区，四周又是平坦的原野，只有光秃秃的白杨树伫立在风中。如此凄清寒峭的光景，用日本的季节仿比，应该差不多是初冬了，但是眼前这片寥远而荒凉的景象，在狭厄的日本人眼中，竟然别具一分壮观和雄美。

黄昏时分，他们看着巨大的太阳潜入平原的尽头，回到吕伐登，来到近郊的一家餐馆。餐馆的屋顶覆盖着茅草，仿佛是古旧的农舍改造而成，里面却用结实的大圆柱子支撑着。连东野的夫人在内，一共四人一起用餐，伊织产生了错觉，似乎自己和阿霞已经是相随多年的生活伴侣了。阿霞话语中也“你、你”的，完全是夫妻间的口吻，而且在这种情境之中，一点也没显得不自然。

次日上午，伊织和阿霞准备乘坐火车返回阿姆斯特丹。东野到吕伐登车站来送行。这四天里，东野一直悉心安排和照料，对于阿霞的身份也毫不介意，相处得非常自然，令伊织心底很是感激。伊织向他道过谢，还想叮嘱一句“关于她请不要对别人说起”，可一想，事已至此，再说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于是闭口不语。

两人握手道别，列车徐徐启动，伊织不知为何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总算就我们两个人了。”

倒不是因为东野在身旁碍事，但两人独处还是让他们感觉更轻松一些。

“今天在阿姆斯特丹再住一晚，明天上午出发去维也纳。”伊织说。

阿霞点点头，随后问道：“今天是星期几？”

“到的那天是星期三，今天应该是星期六吧……”

列车线路两旁，在一片灰色的天空下，无边无垠的原野上，所有的绿色全都枯死了。伊织望着眼前这凄荒的景色，忽然想起身在东京的妻子和笙子。阿霞则一声不响，视线盯着车窗外。

两个人的旅行令人心满意足，但是两个人的脑海里却起伏着不同的思绪。

从荷兰北部归来的第二天，伊织和阿霞乘坐早上十点钟的航班从阿姆斯特丹前往维也纳。虽说欧洲已来过数次，但是维也纳却从未踏足过。每次都计划着去，结果总是因为日程的关系，错失了机会。这次，在将荷兰作为目的地之一的同时，伊织心里便已决意非去一趟维也纳不可。

“不过，想想真奇怪呀……”

在座位上坐定之后，阿霞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

“好不容易来一趟欧洲，可是只游览了荷兰和维也纳，好像蛮特别的嘛。”

“最近我开始讨厌那种来去匆匆、走马观花式的旅游，还不如集中在一个地方，安安心心游览一番，一方面感觉轻松，另一方面也可以学习到点东西。你是不是觉得去巴黎或者其他地方更好？”

“不，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因为能看到荷兰的田园风光，感觉非常愉快，维也纳也是我很早以前就想去的地方。我只是稍稍觉得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偏偏只选荷兰和维也纳呢？”

被她这样一说，伊织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荷兰是因为有东野，而维也纳则仅仅是夙昔向往的地方。换句话说，伊织之所以选择这两个地方，不过是想脱离工作的羁绊，放松心情尽兴地游玩一回而已。

“去维也纳的森林转转，返回的时候如果能欣赏到美妙的音乐，那真是太好不过了。导游手册上还介绍说，有个叫‘美泉宫[4]’的宫殿吧，好像一点也不比巴黎郊外的凡尔赛宫逊色呢。”

的确，这也是一个重要的理由，不过伊织对于维也纳的思慕，类似于交织着某种华丽与幻灭、魅力奇特的复杂感受。

昔日的维也纳，有着君临欧洲的哈布斯堡王朝，充满了权势与豪奢，而现在的奥地利已经全无这种印记，只是在西欧文明与东欧文明的分水岭处喘息着。但也正因为如此，这里仿佛还残留着西欧文明的最后一点余韵。换言之，它具有熟透了的柿子般的甘美，落日余晖似的荣美。

“我觉得维也纳这个城市给人的感觉，像是虽然它已经不再处于发展阶段，今后也不可能变成一个喧嚣轻浮的城市，但仍然到处充满了华丽和奢侈，而在这背后，却似乎正在静静地等待着它的衰灭。”

“用日本来比喻的话，有些像是京都，是吧？”

“也许，维也纳算是西欧文明最后的城堡吧。”

伊织说到这里沉默了。或许，对于日薄西山的维也纳的憧憬，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是因为自己的内心深处感受到了某种衰灭？

飞机于午后一点降落在维也纳。由于三面被群山环抱的缘故，同阿姆斯特丹相比，这里显得稍许温暖些。不过毕竟时节已届晚秋，灰色的天空下，既安静又冷寂。

伊织与在这里担任T商社分社长的木崎熟识，但是只告诉他要到维也纳来，并没有说准具体时日。木崎也是个性情爽快的人，只要告诉他时间，一定会来机场迎接，说不定给他添麻烦，这次又是和阿霞一起来。因此，伊织决定等到了之后再和他联络。

事先已经通过机票代理店预订了酒店，就在市立公园跟前。两人在酒店先吃了点迟到的午餐，随后乘坐出租车到串起昔日城堡旧址的环城大道转了一圈。国家歌剧院、实用美术展览馆、国会大厦、城堡歌剧院等维也纳主要建筑几乎都坐落在这条环城大道两旁，一圈兜下来，内城部分基本上已经饱览无遗。

维也纳属于德语圈，号称说出来的德语比德国德语还要优美。然而，出租车司机似乎不太自信，因而说的是英语。

兜了一圈，两人下了出租车，前往被称为维也纳精魂的圣斯特凡大教堂，再从那里沿繁华的步行街克恩滕大街款款而行。

四周夹拥于群山之中，两旁并列着雄伟高大的建筑，风不大，不过满地落叶却沙沙地从人行道两旁漫卷而过。街上的行人大多身着厚实的大衣，还有的两手横在胸前，插在袖笼里。沿街道两旁的商店一路逛来，信步走到国家歌剧院附近，短短的一天已经渐渐日暮了。

两人沿着环城大道折返，瞻仰了市立公园一隅的舒伯特像，进入公园内一家小巧的餐馆里歇脚。户外冷飕飕的寒，几片落叶飘落到木桌上。伊织邀来乐手，来到餐桌旁，弹奏起维也纳华尔兹。

阿霞听着美妙的演奏，悄悄靠近伊织道：“太高兴了。”

伊织什么也不说，只是点点头回答。阿霞将手插入伊织的大衣口袋里，又说道：“谢谢……”

她似乎并不是要感谢伊织什么，而只是想说声谢谢。

两人抬起头来，只见餐馆里点起了灯，暮色急速地降临了。

“真不想回去了呢……”

阿霞说着，伊织随即点头赞同，但脑海里却仿佛在做梦一般，两个人就这样不回东京去的话，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哩。

乐手们演奏的一曲维也纳华尔兹结束，四周已经完全黑暗下来。公园里的路灯点点闪亮，顺着林间小径向前走去，黑暗中隐约浮现出约翰·施特劳斯的雕像。

据说施特劳斯拥有好几个情人，或许是对这一生平事迹的一种表现吧，在他的雕像周围，则是数个女性的裸体像互相交缠在一起。

“好像你呢。”

“什么？”伊织反问道。

可是阿霞只微微一笑，踏着落满枯叶的小路朝前走去。大衣的领子竖起着，腰腹部因衣扣扣着的缘故，略显得圆润，轻轻扭动着往前走去。走出公园，街头已经完全换上了夜晚的装束，商店橱窗的各种装饰，在五光十色的色彩中吐露着妖冶的气息。

“假如用颜色来比喻的话，维也纳似乎是暗绿色。”

现在是晚秋，绿色早已不再浓厚，但是走在街上，伊织不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国家歌剧院和美景宫[5]一带大多是金黄色的建筑物，暗绿色应该跟它蛮般配的。”

“暗绿色……”

“你不觉得暗绿色比浓绿色更加贴切吗？”

“那么，巴黎的街头是什么颜色？”

“巴黎可以说是葡萄酒般的紫红色吧。伦敦则感觉是深紫色或者深蓝色吧。”

“美国呢？”

“旧金山是加利福尼亚蓝，或者是耀眼的粉红色，反正感觉是艳丽的色彩跟它比较配；纽约就说不上是什么颜色了，好像什么颜色都可以，也许风格多样、五花八门正是纽约的特点。”

“那东京是什么颜色？”

“当然是褐色了，褐色让东京看上去最高雅。”伊织随性地说道。

而阿霞似乎很佩服地点着头道：“到底是一流的建筑设计师，城市的印象可以用颜色表达出来。”

“这谁都能够感觉得到嘛。”

“不过，这儿如果下雪的话一定更美，这些亮饰和橱窗全都映在雪中，加上这儿的女性全都戴着漂亮的饰物，一定相互映衬，更加漂亮。”

阿霞视线注视的前方，一位女性舒展着挺拔的身姿朝这边走来，三十多岁，身着深绿色的大衣，领口缀着的灰色毛皮给人温暖的感觉。

“维也纳的女性本来就美丽，不过也有城市的功劳，城市让这些女性看上去更加美。日本也一样，如果东京更加漂亮一些，我们看上去也会稍许比现在更加好些吧。”

“你已经够可以了，很美呢。”

伊织极其自然地靠近阿霞，阿霞将手搭在伊织的胳膊上。

因为是星期天，晚上两人在酒店里吃的饭。饭后，伊织给木崎家打了个电话，木崎本想马上就过来，最后伊织和他约好明天见面，随后挂断电话。接着在酒店内的酒吧喝了点威士忌，九点钟回到客房。

房内还是双人大床，不过床头架以及椅子灯都雕着各式花纹，像是洛可可风格的样式。

“内衣有什么脏了要洗的拿出来，我来洗。”

听阿霞这么说，伊织苦笑一下没有接茬。阿霞面露惊讶地问：“有什么奇怪的？”

“因为你说要在这么漂亮的屋子里洗内衣嘛。”

“哦，不好意思。不过我真的是要洗。”

“不用了。脏了准备丢掉的，所以我带了老多哩。”

“那多浪费，别那样，还是拿出来吧。”

没办法，伊织只好从包底拿出内衣和袜子，阿霞拿着它们立即打算走进浴室。

“喂喂！这些东西再说吧，还是先一块儿去泡澡！”

“不行。今天分开洗，我这就给你去放热水。”

来到欧洲，和阿霞已经三次一同入浴了，虽然还是不开灯，但阿霞对于一起入浴已经不存什么抵触了。昨天夜里，伊织壮着胆子在浴室里从背后提出索求，但终究被阿霞拒绝了。

旅行期间一定要做一次……伊织正在胡思乱想，阿霞走出浴室说道：“请吧，你先洗。”

反正剩下的时间还长着哩，伊织一边自己说服自己，一边走进浴室。等他洗完，阿霞才走进浴室。

单个儿被撇在房间里，伊织忽然意识到自己许久没有一人独处了。回想起来，自来到欧洲，几乎都是和阿霞在一起，无论是外出散步或购物的时候，还是待在酒店的时候，阿霞总在身旁，起初还感觉不可思议，但是现在，一个人独处反倒觉得有些惬意。虽然不是讨厌阿霞在身边，但难得一个人的时候，还是感觉颇为悠闲自得。

趁现在给妻子写封信吧？或者给笙子……

之前也想过要写信，但是一直没想好怎么写，于是就这样拖了下来。给事务所的同事们写就方便多了，只消写上几句问候便可，但是写给妻子和笙子就不能那样了。事到如今，他不是想逃避责任，但总归要解释一下吧。

之所以到现在都没写，一方面是因为内容没想好，另一方面是因为阿霞一直在身边，这似乎也是个原因。

伊织刚想给妻子写信，阿霞从浴室出来了。伊织若无其事地将便笺纸折叠好，放在导游手册下面，然后点燃一支烟。阿霞留下洗浴之后的香味，走到窗边。

“真漂亮……”

白天聆听过华尔兹的公园，此刻已经沉入黑夜深处，只有一盏盏路灯排成一排，闪烁着幽微的光亮。

“现在，东京是几点钟？”

“和这里有八个小时的时差，所以现在六点钟还不到吧。”

阿霞点点头，坐到沙发上，伸手到提包里摸索着什么。

“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可以吗？”

“当然。现在就打吗？”

“六点钟应该已经回家了。能帮我拨一下吗？”

伊织走到电话跟前，翻开国际电话通话指南，只要先拨通指定的号码，不必通过总机就可以直接接通日本。伊织按照上面的指示，再加上阿霞告诉的家里的电话号码，然后将听筒递给阿霞。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离家多日的阿霞是担心家里，还是跟家里约好了今天通电话？可是现在打电话回去，如果她丈夫出来接电话怎么办？伊织正紧张兮兮地思忖着，电话好像通了。

阿霞用明快的声音说道：“常盘子……是我呀！家里都好吗？”

出来接电话的好像是家里的女佣。

“我现在在维也纳……唔，一点也不。我很好……”

跟女佣聊了几句，这会儿像是女儿出来听电话了。

又说了些有关荷兰和维也纳的话题之后，阿霞对女儿关照道：“那件事情跟东京的姨母好好说说啊……”随后又问道：“为什么？”

因为在一间屋子里，说话声听得清清楚楚。虽然没想特意去听，但伊织还是觉得自己不在场更好，于是进了浴室。

只见毛巾架上还有盥洗台边，满满地垂晾着洗过的内衣裤和袜子，不仅洗得干干净净，而且抻扯得平平整整。

看着眼前的光景，伊织情不自禁地想象着洗涤内衣裤的阿霞和往家里打电话的阿霞，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阿霞？又或者，两者原本就是不矛盾的同一个女人？伊织带着不可思议的心情走出浴室，阿霞已经挂断了电话。

“说是东京也很冷呢……”

伊织点点头。其实这会儿伊织更想知道的是，阿霞刚才和她丈夫通话了没有。

“都很好吧？”

“嗯，女儿还跟我说，让我放心笃定地玩呢。”

说起来，伊织一直有种匪夷所思的理念：不知道别的男人如何，至少他自己，在阿霞的面前是不会往家里打电话的，即使担心家里，尤其是孩子，但他竭力不将这种担心表现出来。这或许是男人的某种虚荣心理在作怪吧。

阿霞因为不知道怎样打国际长途，所以她不会偷偷地一个人打。尽管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但身为主妇，放心不下家里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这一点上，男人和女人稍稍有点不一样。也许阿霞什么也没多想，只是想听听女儿和女佣的声音所以才往家里打电话，从她此刻平静的表情推测，刚才的通话与她丈夫应该毫无关系。

当然，也许阿霞是觑准了丈夫不在家，所以才突然间想起要打这通电话吧。无论如何，一贯谨言慎行的阿霞，是不可能从与男人共处一室的外国的酒店给自己丈夫打电话的。伊织这样说服着自己，才略略感觉宽慰些。

不过思来想去，越想心里越放不下，不知道阿霞究竟对丈夫编了什么样的理由，才得以远赴欧洲来旅行的？迄今为止，阿霞一直没有提起，伊织也就没想到去探究，但是像今晚这样的情景，却勾起了伊织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你丈夫是怎么想的……”他想不顾一切地问，但终究克制住冲动，随手点燃了一支香烟。

他心不在焉地吸着，这时阿霞忽然问道：“你不用给家里打电话吗？”

伊织缓缓地摇了摇头，心里在思忖，要不要将与妻子正在闹离婚的事情告诉她。

“这次回去，也许要跟我老婆离婚了。”

这句话，伊织很想对阿霞说。这样告诉她之后，想看看阿霞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是感到惊喜，还是劝告他“不要这样”，又或者是表面上反对，心里其实暗自高兴？

可事实上，伊织却一直难以说出口。他隐隐感觉到，一旦说出口，两个人之间的某种紧张感和惊险刺激的感觉顷刻将灰飞烟灭，况且，自己对她的强烈欲情也会暴露无遗。

至少在这次旅行期间，这个话题伊织不想去触及。眼看离婚渐渐迫近，伊织却感觉越来越难以开口。

第二天九点钟，两人在酒店餐厅用过早餐之后，前往维也纳森林。风依旧寒冷，不过天空却放晴了，和煦的阳光照洒在铺满落叶的柏油道路上。

维也纳森林其实是位于维也纳郊外西北至西南、绵延亘连的一大片混合林和丘陵草地的泛称。由于从城北一直环拥至城南，全部游赏一遭是不可能的，这一天两人首先乘车前往巴登，再从那里经海伦南特、梅耶林、海利根克劳茨，游览舒伯特创作《菩提树》的水车小屋，然后返回维也纳。

巴登自罗马时代起就以“温泉之乡”而闻名，站在丘陵可以居高临下一览满山遍野的森林和葡萄园，这里至今还保存有莫扎特创作《圣体颂》时居住的小屋和贝多芬构思《第九交响乐》时所居住的“贝多芬小屋”。海利根克劳茨则正如其德语的原意“圣十字架”所显示的，它是十二世纪时由利奥波德公爵建造的一座修道院。

不过，比较起来，伊织更想一睹的当数梅耶林。这个小村所在的一带，原为皇家猎苑，距今大约一百年前（1889年），当时的奥地利皇太子鲁道夫公爵，由于同年方十七岁的玛莉·维特塞拉之间的恋情为人所不容，于是两人在狩猎场举枪自杀，梅耶林也由此成为一处名胜。这段故事，伊织还是在读高中的时候，从一本名为《魂断梅耶林》的书中得知的，他曾经为之感动不已。

沿着铺满落叶的小径走去，迎着一道道晚秋的阳光，看到一座白色的僧院，这便是当年约瑟夫皇帝和伊丽莎白皇后为痛悼独子的死而建造的僧院。

“还有一部叫《魂断梅耶林》的同名电影哩，查尔斯·鲍耶[6]饰演皇太子，丹妮艾尔·达丽尤[7]饰演玛莉，那真是部感人的电影啊……”

伊织回想起二十几年前的情景，向阿霞解释着，但阿霞似乎没看过这部电影。

“好像今年年头上还重演过，电视里面都播出了呢。”

“那个时候，你大概也正好处于像这样的恋情中吧？”

“我可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那现在呢？”

伊织注视着脚下的落叶说道：“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将是我的最后一次恋爱。”

“跟好多好多女性恋爱之后，现在想收心了？”

“我以前的恋爱，都是为了遇见你而做的铺垫啊。”

或许是身处梅耶林的缘故，伊织极其自然地带点油腔滑调地说道。而这样的甜言蜜语，和四周晚秋中的森林小径的氛围也似乎非常贴切。

这天晚上，在木崎的带领下，三人来到位于鲜肉市场的一家餐厅。这家名叫“希腊小栈”的餐厅，据说是维也纳历史最悠久的餐厅，早于十五世纪就开始营业了，一直持续至今，因而餐厅从内部装饰到各色陈列物品和器具全都透出古旧年代的特征，墙上则镶嵌着来此造访过的著名音乐家和艺术家的签名。

伊织老老实实地将身着和服的阿霞介绍给木崎：“这是和我一起来的高村霞女士。”有了东野的先例，伊织不想故意隐瞒什么。木崎似乎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随后自报了家门。木崎几乎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国外，耳濡目染了西方人的习惯，对别人的事情不会问三问四的，再说有位美丽的妇人相伴，他也显得特别高兴。

聆听着齐特尔琴[8]的演奏，三人之间立即变得无拘无束起来。与东野稍稍不同，木崎身上似乎有些花花公子的味道，虽然身为驻维也纳的分社长，但是因为孩子还在读高中，所以他是独自一个人来此上任，借机过着自由自在乐陶陶的生活。

“维也纳可是个好地方啊，要是你们再早来一些时候的话，还可以在我家里听室内乐，享受美餐哩。”

“室内乐？是现场演奏？”

“当然啦，我有几个非常熟的维也纳室内乐团乐手，只要跟他们说一声，一定会来的。”

木崎身为分社长，好像住着豪华的宅邸。在里面一面欣赏室内乐，一面享受美食，想必是件非常优雅的事情。

“哟，伊织，下次一个人来玩怎么样？一个人来的话，我可以领你去好几个好玩的地方转转呢。”借着酒劲儿，木崎用他那爽快轻逸的口吻说道，“说老实话，在这里比日本强多了。漂亮女人多的是，我可以给你介绍介绍。”

虽然阿霞就坐在眼前，但是木崎好像毫无顾忌，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也知道吧？这里从日本来的留学生很多，据说有四五百人呢。这当中，真正有点出息的只是极个别的，大多数人靠音乐根本没办法生活。不过他们大多出身优裕，有的是钱，与其回到日本去，不如待在这里，说起来‘我家的闺女在维也纳学习音乐呢’，听上去多好听。但其实，他们根本没地方立足，只能游手好闲地闲荡，有的人只好和二三流层次不高的奥地利人结婚。像这种有钱但是生活很空虚的良家女子真的不少啊。”

在说话毫无顾忌的木崎面前，阿霞无从发怒，只得默默地听而已。

走出餐厅，木崎又领他们去了一家酒吧。先前进的是高级餐厅，而这次去的则是家有暗娼出入的酒吧。从最高级到最低级，同时将两个极端呈给他们领略，大概就是木崎的性格吧。

酒吧门口张贴着裸体女郎的照片，显得气氛妖邪。三人来到二楼，幽暗的灯光中，散乱地布置着吧台和几个包厢座。三人在包厢座落座后，酒保很快过来点酒水，顺便还问一句：“那边的女孩怎么样？”

“不用了，先将酒水端上来。”木崎用德语回答。

这类酒吧的吧台座前，必定坐着几个心不在焉发呆的女郎，也就是暗娼，正在等待男人上前搭讪。

“只要替她们叫杯喝的，接下来就会和你上床。”木崎解释道。

阿霞颇感兴趣地环视四周，问道：“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不能进来？”

“这个毫无关系。即使有女性进来，她们也不会介意的。”

有了一次“女郎橱窗”的体验，阿霞也显得比较落落大方，心里平和。“看来男人们玩乐的地方真不少啊。”

“再怎么玩，娼妓总归是娼妓嘛。”

“可还是会和她们同床共枕的呀。”

“即使同床共枕，也不过是用金钱买的，所以是毫无价值的。对方是出于生计，男人也只是为了满足一时的欲望而已。男人和女人之间，如果没有心灵相通的部分绝对是不行的，你说是吗？”

“看不出来，木崎先生还是个很浪漫的人呢。”

“那当然啦。高村女士下次要是一个人来的话，我可以领你去维也纳森林、给予贝多芬创作灵感的溪畔等等，全部玩它个遍。夜晚走在那小路上，路灯上蒙着一层薄雾，那感觉才叫美哩，不过现在气温稍稍有点冷。一起漫步在那样的小路上，即使本来不喜欢的男人，也一定会让你变得喜欢上他的。”

阿霞偷偷笑起来。木崎越说越来劲儿了：“我好久没有见到身穿和服、又是这样漂亮的女性了，到底还是日本的女性美啊！下次一定要一个人来哦。”

木崎似乎早已忘记这是娼妓出入的酒吧，况且伊织就坐在一旁，他一个劲儿地向阿霞献着殷勤。从刚才起，木崎就一直口无遮拦、胡言乱语，所以弄不清楚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不过阿霞还是显得很快活。

“您是说要是我一个人来的话，您就对那些女人没兴趣了？”阿霞愉快地说道。

伊织在旁边暗暗吃惊，心想阿霞内心难保不潜藏着这样的勇气。

大约一个钟头之后，三人离开酒吧，木崎开车送伊织他们回酒店。

“要想真正品味维也纳的魅力，不待上一个月绝对是不够的。假如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找我为你们做导游。”

木崎说完，握住阿霞的手说道：“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再见到你。”随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对伊织说：“那么，再见了……”说完便匆匆走出酒店。

“真是个忙人啊。”伊织站在大堂望着木崎的背影说。

阿霞微微笑着道：“木崎先生是个令人愉快的人啊。”

伊织没有回答，走进电梯。今天晚上阿霞似乎心情很好，可是伊织却有点高兴不起来。不是为别的，是木崎对阿霞无微不至的关心让他稍许闷闷不乐。

木崎原本就是个擅长交际的男人，万事圆通，说起话来滴水不漏，话题也多彩多样，尤其善于厚着脸皮讨好女人，说些哄她们高兴的话。或许是因为他长时间在国外生活的缘故，性格和言行举止都不同于一般日本人。

当然，并不因为木崎甜言蜜语的，就表示他真的喜欢上阿霞，只不过与阿霞和伊织一起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令他感到非常满足。伊织心里明知这点，但就是觉得不是个滋味。

“明天还请木崎先生带我们去玩吗？”

“他一定很忙，还是我们两个人去吧！”

伊织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嫉妒木崎，怎么会这样？自己竟还有如此纯情的一面，伊织倒不禁惘然了。

“他这个人本来就是善于讨好人、说话随便的人，说是当导游，也不能够当真哩。”

阿霞不再说话，或许她觉察到了伊织的情绪。两人步入房间，阿霞接过伊织脱下的西服挂在衣架上。

“累了吧？”

“嗯……”

看到阿霞摇着头，伊织换上稍稍温柔的语气试探地问道：“还是让他做导游领我们去玩吧？”

“为什么？”

“有他在，会愉快些嘛，对不对？”

“说什么呀？”

阿霞露出诧异的神情，随即忍俊不禁地突然笑出来：“不管木崎先生让人多么愉快，当然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比较好啊。”

“知道啦！”

伊织使劲儿抱住阿霞，就势将她一直拖倒在床上。

第二天，两人游览卡伦山至海利根施塔特一带。由于谢绝了木崎的向导，伊织另外雇了一个导游。来的是个日本女性，三十来岁，不过与木崎所说的喜欢音乐的留学生形象相去甚远，看上去素淡质朴。

她开车带伊织和阿霞前往卡伦山。途中，先参观了一个名叫Heurige的酒庄。这一带因可以品尝新酿的葡萄酒而闻名。酒庄的入口处，用细细的松枝装饰着，营造出一派轻松无拘、酒质优良的形象。在此地品尝了一些葡萄酒之后，他们登上卡伦山。山丘上既有教堂，也有旅馆和餐馆。站在观景台上，可以一览无余地俯瞰广袤的维也纳森林和葡萄园，甚至多瑙河两岸。天气逐日而变，天空云层密布，令森林和天空愈加显得空阔寥远。

由于已是晚秋，过了观光的最佳季节，故而游人稀少，只有临近冬天的维也纳森林伴随着习习凉风静寂地朝人迫来。伊织站在观景台上，与阿霞一同拍了好几张照片留念。

先前的留影大多是东野拍摄的，今天则有女导游在，因此无需介意。以葱绿的森林为背景，伊织站好位置，阿霞紧偎身旁。女导游似乎从一开始就将两人当成了夫妇，一个劲儿地称呼阿霞“太太”。起初，两人互相对视着，显得有些困惑，但随后也就慢慢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不搭调。

山丘下面的海利根施塔特，当年贝多芬因耳朵失聪而悲观厌世、写下遗书的那间小屋依然留存，现在被改建成了纪念馆。而顺着山丘的这片斜坡往前走去，有条小径，据说就是激发贝多芬创作出《第六交响曲·田园》的地方。

“当时，这里的森林比现在还要浓密，这一带几乎没有什么住家。”

听着导游的说明，伊织一面点头，一面将手搭在阿霞的肩头。女导游走在前面，两人稍稍落后几步，并肩踏在枯叶上的声音在小径中回响。

“你能带我来这里旅行，真好啊……”阿霞用轻得只有伊织才听得见的声音低语道，“人啊，只要拿出勇气来，什么事情都能做到呢。”

“……”

“你一开始说来欧洲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也能来。”

其实那时发出邀约，伊织也根本没有想着阿霞能够成行。

翌日，早上天气阴沉，到了中午时分太阳终于出来了。

一早便知道天气阴沉，是因为伊织七点钟左右醒了一次，他走到窗前朝外面张望了一下。要在平日的话，伊织就势便起床了，但今天的计划上午是不出去的，因此他笃定悠然地重新上床躺了下去。

阿霞身子向一旁微侧着，伊织睡下之后，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勾了过来。一开始同床共枕的时候，阿霞似乎很警醒，伊织手脚稍有动弹，她立即会有反应。两人在一起，阿霞几乎都无法入睡，更加不会伊织已经起床而她仍然躺着的。但是最近，阿霞却变得极其自然，此刻伊织早已醒来，但她仍继续睡着。至于她主动伸手抱住伊织，不知道是无意识的动作，还是因为身体已经适应和亲近了，故而产生的自然行为。轻触着阿霞温润的身体，勾起了伊织对她的欲望。

伊织一只手搂着阿霞的肩膀，另一只手慢慢朝胸口和下腹部移动。瞬间，阿霞腰肢扭动起来，似乎显得不太乐意。情已至此，你不乐意也由不得你了——伊织这样想着，手继续向下移去，阿霞又扭动了一下，仿佛弹簧玩具似的，手一靠近下腹部的秘处，阿霞的身体立即就会做出反应，伊织觉得蛮好玩的，于是不停地狎戏着。

终于阿霞好像忍不住了，她嘴里喃喃道：“别，不要……”

身体已经觉醒，但意识却似乎还处在倦怠中。为了责惩她，这次伊织拨开她的胸衣，将嘴凑到胸脯上，轻轻地，用舌头若触若离地撩动着阿霞的乳头。原先酥软松垂的乳头慢慢坚挺起来。

“啊！……”

阿霞慌乱地喃喃自语，同时渐渐显得情不可耐起来，随着伊织舌头的撩拨，她的下半身慢慢晃动着，喃喃自语变成了梦呓般的央求：

“嗯……”

但是，阿霞的眼睛仍然紧闭着，似乎乳头和秘处不是身体的一部分，完全不受理性的约束。伊织不理会这些，他忽而急吁吁喘着热息，忽而慢悠悠地狎弄着乳头，急急慢慢的，终于弄得阿霞再也耐不住了，她拖着长长的尾音，发出“啊——”的一声，一头扑进伊织怀里。

早上，维也纳的街头布满了阴云。

慵懒的情事过后，从梦乡中睁开眼睛，天空却已经云雾散开，秋日的太阳穿过云隙朗射到街头。

在酒店用过餐，伊织和阿霞又乘车前往美泉宫及后花园。

这座气势磅礴的宫殿位于维也纳西南五公里处，原为哈布斯堡王朝家族的夏季离宫，也是皇家的猎苑。宫殿建造于十七世纪末，当时的利奥波德一世命巴洛克建筑的巨匠菲舍尔·冯·埃拉赫负责设计，历时五十年才完工，一睹其壮观景象一直是全世界建筑设计师梦寐以求的夙愿。美泉宫建成之时，已是女皇玛丽娅·特蕾西娅的时代，宫殿外墙涂敷的金黄色被称为“玛丽娅·特蕾西娅金”，在绿色的百叶窗衬映和绿色的森林抱拥下，显出强烈而和谐的对比。

“太美了！”

站在正门前，阿霞惊呆了，震撼了。走进门，来到宫殿内，她又一次屏住了呼吸。昔日集无限威严与荣光于一身的哈布斯堡王朝家族竭尽奢华建造的这座宫殿，仅房间就有1441间，如今其中的45间对外开放，供人参观。这其中，有挂有玛丽娅·特蕾西娅巨幅肖像的礼仪厅，这是君王们举办婚礼、洗礼和庆典的地方，全部用戈布兰挂毯[9]装饰的女皇卧室， 玛丽娅·特蕾西娅的私人艺术沙龙“万贯大厅”，专门陈设中国古青花瓷器和明朝万历彩瓷大盘的蓝厅以及拿破仑厅等等，大大小小的房间无不是用最精美、最豪华的器皿和用具装点，光是看着就令人禁不住头晕目眩。

宫殿的背面是一座广敞袤远的皇家花园，以海神泉为中心，四周环绕着水泽女神泉，在它们之外，齐整地排列着精心修剪的花坛和绿树墙。花园周围矗立着44座希腊神话的诸神像，再往后面还有世界上最早的动物园、热带植物温室以及人造古罗马遗迹等，但由于实在太僻远，伊织和阿霞没有前往观赏。

两个人穿过花园，登上正面的山丘，一直来到山顶的凯旋门，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宏伟的宫殿和旷阔的皇家花园、绵延的森林以及维也纳市区的街景。山丘顶上还矗立着哈布斯堡王朝家族的象征——雄鹰雕像，在落日的残辉中傲视着愈渐逼近的深秋。

“真是太壮观了！凡尔赛宫也是如此，像这样的建筑看了，就会被欧洲人的这种活力或者叫精力所折服，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伊织由衷地慨叹道。

阿霞也点头赞同说：“奢侈也是需要精力的呀。不过，那个玛丽娅·特蕾西娅的精力真是不一般啊。”

“她一共生了十六个孩子哩。最小的，就是那个玛丽·安托瓦奈特，后来通过策略婚姻嫁给法王路易十六，法国大革命中被送上了断头台。”

“就是听说穷人吃不上面包，便问‘为什么他们不吃蛋糕’的那个人吧？”

伊织点点头，心里在想：竭尽奢华之后，那些曾经在历史上煊赫一时的人们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走出美泉宫，外面已经日落天暗。朝身后回望，“玛丽娅·特蕾西娅金”的美泉宫在夕阳中闪耀着迷人的光辉。

伊织被这金色照射得一阵目眩，随即思绪飘忽，想象起无数在这座宫殿里留下过足迹的人的浮与休。

玛丽娅·特蕾西娅女皇、奥匈帝国的第一位皇帝弗兰茨·约瑟夫一世等曾经在这里享受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帝国的末代皇帝卡尔一世也是在这里签署的退位诏书，十九世纪初，攻占维也纳的拿破仑曾将这里作为其司令部，也是“会议在跳舞”[10]的舞台……其间，多少达官贵人造访过这里，流连于此，夜夜笙歌，通宵达旦地举行各式各样的华丽宴会和舞会。

然而，所有这些人物如今都离开了历史舞台，唯余黄金色的宏伟宫殿，仍旧在落日中熠熠生辉。

“真是不可思议啊……”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伊织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华丽的宴会和舞会，而是盛会结束之后散去的人们的背影。他情不自禁想到了《会议在跳舞》和其他一些电影中看到过的席终人散的那种静寂场面。

“看了如此奢侈华丽的东西，感觉反而凄怅啊。”或许是自己精神稍稍有点颓靡的缘故，令伊织产生了这样的感触。

阿霞也有同感：“这大概就和人太幸福了，反而会觉得害怕一样吧……”

伊织一面点头，一面想起来，再有一天，与阿霞两人的欧洲之旅就将结束了。十天前从东京出发的时候，两人一心只想着快点离开东京，只要离开日本，迎接自己的太阳也将是红通通、金灿灿的。虽然乐享着这样的太阳，但是毕竟旅行将近尾声了。

尽管人人都知道万物有期，但是人们有时候会将期数抛之脑后，忘记期数，尽情地游玩、享乐，而一旦无意窥见终局迫近，又会悚怯不已。伊织此时的心情就有些类似于此。

明明知道如此华丽奢侈的欢宴是不可能永无尽期的，但是流连于此的达官贵人、王公美女们依然忘我地徜徉其间，终于大结局到来，他们无一例外地退场离去，只留下满场寂绝。想必其时的落日，也像今天这样红艳，像今天这样沁人肌肤般的清美吧。

维也纳的最后一天，两人悠然地外出逛街购物。

伊织到国外也不怎么买东西，而阿霞买了一只柔软的黑皮手袋，还替女儿和好友买了两只皮包和有织锦图案的手帕，以及一些小饰物。

看着阿霞在挑选东西，伊织想到了妻子和笙子。以前，他也会为她们买些丝巾或钱包之类日常用的小礼物，这次却不知道该买些什么……

倒不是舍不得花钱，不过给即将分手的妻子买礼物似乎会给人藕断丝连的感觉，再说妻子现在也根本不指望什么礼物。

于是，伊织决定不给妻子买礼物，只买给笙子。

“我想买给我事务所里的女职员，你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伊织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阿霞好像立即就觉察到了：“是上次来送你的那位吧？”

“是的，还有另外两个女的。”

“我觉得还是织锦的手帕和丝巾之类的比较合适，你觉得怎么样？手绘的陶瓷也不错呀，不过体积稍稍大了些。”

两位女职员自然这些足够了，但是笙子，伊织觉得还是值点钱的手袋或者首饰类比较得体，只不过在阿霞面前不好挑选。

“其中一个托我买只包，你看这只好不好？”伊织找了个借口，伸手拿起一只女包端详着。

“她有多大年龄？”

“三十不到点吧。”

“那这个应该不错吧。不过，每人有各自的喜好，她希望买什么样的呢？”

“只要普通大小的，说是什么样的都行。”

“颜色啦、样式啦什么的，都没有明确地说吗？”

如此沿波讨源地究诘，并非受人所托的真相顿时显露无遗。

“还是黑色的皮包好吧。”

阿霞将两三只皮包拎在手上端详了一番，随即毫无兴致地将视线转到其他物品上。看起来，替别的女人选购礼物到底提不起劲儿来。伊织正想打消念头，但转而想到回去之后与笙子的别扭，还是决定买一个。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选了个比阿霞所买的略显年轻些的黑色手袋。

“到外国旅行，最伤脑筋的就是别人托买东西哩。”

伊织故意叹息一声说道，但还是掩饰不住一丝尴尬。

维也纳的最后一晚，两人十点钟便早早上床了。

以往总是在酒吧喝酒，或者在房内闲聊，差不多将近十二点钟才入睡。但明天一早要乘坐飞机离开维也纳，先往阿姆斯特丹，在那儿稍事休憩，下午直飞日本。一方面是因为要早起，另一方面，两人更加珍惜这只属于两个人的欧洲之旅的最后一个夜晚。

阿霞的心情似乎与伊织十分密合。借着葡萄美酒的微醺，伊织唤她一起入浴，阿霞爽快地同意了。中间伊织乘势欲拧亮电灯，阿霞低声叫道：“不要……”最后还是开起灯，两人便在亮堂堂的灯光下唇齿相接。伊织一不做二不休，又提出更进一步的要求，阿霞抵抗了一阵，终于还是被伊织从背后熊抱住，来了个密密实实的交合。

“不行了，对不起……”

浴池内的热水加上羞怯，不一刻阿霞便软瘫瘫地坐下来，无奈，伊织只好松开。虽然只是短暂的一刻，但是举止矜持的阿霞，毕竟在热腾腾的浴池中接受了一直令她觉得难堪的行为。仅此，就足以让伊织感到这次欧洲之行很值得。

洗浴完毕，爬上床之后的情事愈加昂激狂逸。随着欲情不断燃烧，阿霞仿佛要将欧洲的回忆全部吸入身体似的，缠绵而执拗地抱紧伊织，两人共同进入了高潮。

长时间的欢悦之后，两人手脚摊开，仰面朝天，随后又突然互相靠拢，四脚交叠在一起。

“谢谢！”阿霞喃喃道。

“谢什么？”

“所有的一切，谢谢……”

伊织听着这话觉得很可爱，于是搂紧阿霞，微微闭起眼睛。“听见了吗？”

“什么？”

“夜的声音……”

时间大约已过了十一点，大街上依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不过酒店房间面对公园，因此显得十分安静，偶尔听见车辆刺耳的喇叭声传来，但很快便消失，重新归于寂静。伊织的耳朵适应了这种寂静，却又捕捉到了新的夜的声音，混合了住在附近街上的人们的说话声、叹息声、笑声……说不清楚是什么声音，杂然而至，仿佛夜色下的欧洲的所有声音全都汇合在一起，趁着这夜色幽会，并且在遥远的寂静的地方喘息着。

“真安静……”伊织说道。

阿霞也依偎在他胸前点了点头。叠臂交股、身心满足之后的倦怠袭遍全身，但是两人仍旧珍惜这最后一晚，久久没有入睡。

第二天，云深雾重，肌肤感觉凉兮兮的。按照预定，两人九点钟离开了维也纳，搭乘航班向阿姆斯特丹飞去。停顿三小时之后，再换乘飞往东京的飞机。坐在机舱内，伊织这才安下心来，同时又有一种虚脱般的感觉。

换乘了这班航班，再过二十个小时，就到达东京机场了，故而多少感觉到一种安心。欧洲之行虽然很愉快，但毕竟是异国他乡，生活上虽未觉得有什么不便，却有一种身在日本所不曾有的劳神和紧张。回到东京，耳朵听到的都是日语，眼睛看到的多是熟悉的人和景物，即使身无分文，也丝毫不会害怕。

伴随着这种安心的，却是因为与阿霞的旅行即将结束而产生的落寞。毫不夸张地说，这次旅行可算是今年在记忆中留下最深印象的一件事。这一年中，发生了许许多多事情：同妻子间的麻烦、与笙子的抵牾、工作上的不顺心等等，但这次旅行毫无疑问占据了极大的比例。

在别人眼里，这或许只不过是一次与有夫之妇的背德之旅，当下定决心两人跨出这一步之前，不知有过多少犹豫和不安：到底去得成去不成？若是去了后面该怎么办？等等。伊织还曾为此睡不着觉。踏上旅途之后，一路上还要留心他人的视线，时刻提醒自己。这种种犹豫和劳神集中起来，使得它成为永远留存在心里的一次旅行。

然而，重大的旅行却未必带来重大的变化。

旅行期间，伊织和阿霞的关系与之前相比愈加深厚、愈加亲密无间了，在旅行后期，阿霞已经极其自然地称呼伊织“你”，伊织对她也开始以“喂”唤之，即使在外人面前假扮夫妇，两人也不觉得尴尬，举止表现得非常自然。有时候不需语言，只要一个眼神或一个细微的动作，就可以觉察到对方的心思。身体的结合就更不用说了，最后一晚甚至在亮堂的浴室中实现了交合。十天的异国之旅，让两人在身心两方面都切切实实地加深了爱恋。

但是，旅行中，两人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及今后的事情。再过二十个钟头，阿霞将回到辻堂她的家里，伊织则回到只有女佣迎候的公寓。只要一回到日本，情况仍将与之前毫无差别。

心理和身体上的牢固结合，却不能够带给现实任何改变。此刻坐在飞往日本的航班上，伊织所感觉到的某种虚脱和虚无，或许就是因为又将回到旅行之前的相同位置，以及生活毫无变化的忧悒。

带着这样的心情，飞机在二十个小时后准点抵达东京成田机场。着陆后，飞机缓缓滑向停机处，伊织和阿霞四目相对：

“到啦……”

“真是一趟愉快的旅行呀。”

听到阿霞这句话，伊织顿时觉得此行不虚。他点点头，将手放在阿霞的膝头，一股温润的体温通过手指传到身上，旅行中的种种回忆又复苏了。

“谢谢！”

对这已经充分享受过了的身体依然恋恋不舍，伊织情不自禁地手上稍稍一用力，阿霞微笑着，并回之以轻轻握住伊织的手。

飞机终于停稳，周围的旅客纷纷站起身，伊织不得不将手抽回。长长的旅行终于结束了，拎着行李走向出口的人们脸上，无不流露出些许疲劳以及些许安祥。

“您辛苦了！”

在空姐排成一列的笑容欢送下，两人走下舷梯，进入机场大楼。阿霞拖着个小旅行箱，手上拎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在机场免税店购买的物品，伊织则只有一个旅行包。

检查过入境证件，朝托运行李领取处走去。一分一秒地接近出口，意味着两人分别的那一瞬间也在分秒分秒地逼近，而且已无力挽回。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出国前到机场送行的阿霞的女儿会来接她，伊织事务所的职员也说好要来接机。拿好行李，装上手推车，两个人对视着，互相道别。

“那么，就在这里再见了……”伊织直视着阿霞说道，“晚上会待在公寓里，明天十一点钟去事务所上班。”

阿霞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

“什么？”

“哦，没什么……”

也许阿霞只是想再多看伊织几眼吧。

“你先走吧！”

阿霞的表情仍有些犹豫，但马上下定了决心，转身朝左手边的海关检查台走去。伊织望着她的背影，往右面的检查台走去。阿霞那边似乎比较空，简单检查了一下便完事了。她回过身，轻轻挥了挥手，随即闪身从自动门走了出去。

伊织稍后检查完，来到大厅时，阿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混杂的人群中，看不见了。

[1] 弗里斯兰省（Friesland）：荷兰12个行政区域之一，位于北部，毗邻格罗宁根省和德伦特省。首府在吕伐登。

[2] 蒙特塔（Munttoren）：又称铸币塔，位于阿姆斯特丹六条道路交汇的蒙特广场西侧。Munt在荷兰语中意为“钱币、铸币”，源于1672年法国侵占阿姆斯特丹时，将这座塔作为货币铸造场所而得名。

[3] 阿夫鲁戴克拦海大坝（Afsluitdijk）：建于北海湾中的公路大坝，全长32公里，历时五年，于1932年完成，将原来的须德海变成了与海隔绝的内陆湖泊艾瑟湖，使不断升高的海水水位得到良好的治理，确保了人民与土地的安全，同时避免了潮汐，使得持续填海造地成为可能。

[4] 美泉宫：位于维也纳西北部，是哈布斯堡王朝的夏宫，包括一组宫殿群及花园。原为皇室猎宫，1619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蒂亚斯打猎至此，口干舌燥之际，喝了这里清凉甘甜的泉水，因而得名美泉宫。1996年入选为世界文化遗产。

[5] 美景宫（Schloss Belvedere）：维也纳最著名的巴洛克宫殿之一，充满异国情调，宫殿内收藏的艺术品丰富绝艳。原是哈布斯堡军事统帅欧根亲王的夏宫，历时24年才建成。分上宫和下宫，依地势建于小丘之上，可以远眺维也纳市内建筑和维也纳森林交相辉映的美景。Belvedere在德文中就是“美丽景色”之意。

[6] 查尔斯·鲍耶（1897-1978）：生于法国查理斯波尔，20世纪20年代开始演出无声电影，30年代成为国际影星，曾获奥斯卡奖和四次提名。后加入美国国籍。出演电影有《海角游魂》《灵与肉》《煤气灯下》《第一军团》《游击女郎》《偷龙转凤》等。

[7] 丹妮艾尔·达丽尤：1917年生于法国波尔多，1936年，年仅19岁的达丽尤主演了爱情悲剧名片《魂断梅耶林》，被誉为最能代表法国女性魅力的美女。50年代主演的《红与黑》和《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两部影片，堪称达丽尤的代表作，并使达丽尤誉满世界影坛。

[8] 齐特尔琴（Zither）：奥地利的传统民间拨弦乐器，据称是阿尔卑斯山地最古老的乐器。由5根旋律弦和30至40根和声弦组成。因电影《第三个人》而广为人知，在经典音乐片《音乐之声》中也曾出现过。

[9] 戈布兰挂毯：织锦挂毯的一种，约十五世纪由巴黎的戈布兰家族创制。其特点是逼真、精巧地将风景和日常生活群像织成华丽的装饰品。

[10] “ 会议在跳舞”：为了在拿破仑战争结束后重新瓜分欧洲领土，英、普、俄、奥等反拿破仑战争联盟国家的君主和重臣在奥地利举行维也纳会议（1814年 9月18日至1815年6月9日），名义上在“正统主义”原则下恢复1792年前的欧洲秩序，但因各国间利害冲突，开会数月仍毫无进展，大多数代表无所事事，东道主国于是举办了许多娱乐活动供参会代表消遣，奥地利宰相德利涅亲王揶揄说：“会议不行动，会议在跳舞。”1815年3月拿破仑从被流放的厄尔巴岛逃脱的消息传来，争吵不休的各国终于达成妥协，缔结了《维也纳议定书》。根据维也纳会议的议定结果建立的欧洲新秩序被称为“维也纳体制”。

寒露

虽然只离开了短短的十天，但是季节却似乎发生了巨大的转换。

出国前，神宫的森林还是一片绿色，现在绿色已经褪去，通往绘画馆的道路两旁的银杏树也早已树叶摇落，光秃秃的树枝在密云遮日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锐利。日复一日，季节的转换不甚分明，但是相距十天再看，才发现秋天确实在马不停蹄地奔逝。

回到日本的这天夜里，伊织相隔数日终于又在自己的房间入睡，因此美美地睡了个好觉。早上八点钟醒来后，先浏览一下不在期间积攒下来的报纸，然后吃了一大碗粥。在欧洲时虽然吃日式餐也不是件难事，但是却没有地方可以吃到粥。吃下富子为他熬的粥，伊织感觉仿佛自己又变回了日本人。

伊织将买给事务所职员的手帕等礼物，以及给笙子买的皮包装入挎包，十点钟便走出公寓上事务所去了，比平时都要早。

“您走好！”富子用欢朗的声音招呼着。

她心情很好，不知道是时隔多日主人回来令她焕发了活力，还是伊织送给她的礼物挂毯十分中她意。

伊织自己开车到了事务所，职员一齐站起来欢迎他。

“您回来了！”

平时的话，伊织走进事务所，职员们还是照常干自己手上的活儿，只是一对一地道声“早”，伊织也感觉这种不拘形式的方式比较轻松舒适，但这次毕竟分开了十天，职员们似乎早就在盼着他了。

“都好吧？”

“哎……”大伙儿都松了口气似的。

“嗯，没什么值钱玩意儿，这些个是买给大家的礼物，拿去分一下吧！”

伊织将包着的礼品递过去，又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走进所长办公室。昨天晚上与望月通过电话，自己出国期间所里的事情，大概情况已有所掌握，必须迅急做出指示的文件昨晚在公寓他已经浏览过，并做了相应的指示。

但即使这样，办公桌上还是堆积了许多邮件。看着这些小山似的东西，伊织忽然意识到，刚才在众人中间没有看到笙子的脸。

“怎么回事……”

他靠在椅子上，一个名叫坂井的女职员端着茶水进来了。伊织等她将茶放在桌上，然后问：“相泽小姐怎么了？”

坂井面露困惑的表情答道：“她请假了。”

“不舒服吗？”

“不清楚，两天前开始休息的。”

伊织故意慢吞吞地喝着茶，等坂井出去之后，靠在转椅上思忖起来。

笙子两天前开始请假休息，这可是才听说。昨天到机场时，没见笙子前来接机，便觉有些蹊跷，但是转念一想，可能是因为工作忙吧，或者是不想看见自己和阿霞一同归来，所以也就没有多想。但他万万没想到，笙子竟然两天之前就请假不来了。即使休息，也可以跟前来接机的同事说的，是觉得没什么可说，还是有什么不便说出口的？

想来笙子是很少请假的。表面看上去身体柔弱，却出人意料地健康，最多只是偶尔感冒之类的，但即使感冒也很少请假休息。

伊织想把望月叫进来，问问笙子请假的理由……

可是，一到事务所便询问这种事情，却叫人感觉很奇怪。其他的女性姑且不去说，放到笙子身上，伊织反而不便多问。

正在犹豫的时候，刚好望月拿着文件进来，都是出国期间积下来的，足足有一大摞。望月先将这些文件向伊织进行了说明，随后问道：

“怎么样啊，欧洲之行？”

“嗯，真的不错……”

“已经挺冷了吧？”

“荷兰那边风大，有点冷，维也纳现在是深秋，景色正佳哩。这次旅行日程上安排得比较从容，所以玩得非常愉快。”

“那边的建筑有什么可以借鉴参考的吗？”

“欧洲的建筑，要说借鉴全都值得借鉴，要说无法借鉴也全都借鉴不上，因为人家对于建筑的认识，和我们从根本上就完全不同啊。”

伊织说了一通，随后像是突然想到似的问道：“相泽小姐为什么休息啊？”

望月霎时间露出诧讶的表情，回答说：“您不知道吗？她说已经跟所长报告过了呀。”

回到东京之后，与笙子还没有见过面，电话也没有通过。

“是嘛……”

伊织装作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望月走出了办公室。

午后的太阳光满满地照进屋子里，比欧洲的阳光更强。

伊织起身将遮阳的帘子往下放了放，然后坐回椅子上。

旅行之前，笙子就没有同伊织联络，旅行期间更是音讯全无，昨天晚上回到公寓，笙子也没有打来电话，也没有笙子寄来的任何邮件。可是，笙子却说已经同自己联络过了，这又是怎么回事？是一时信口说的，还是由于某种障碍延迟了联络？不管出于何种原因，笙子毫无理由连续缺勤两天，这可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伊织虽不知道其中原因，但清楚这绝不是寻常的事情。

犹豫了许久，他决定往笙子的公寓打电话。

可是，光听得笙子公寓的电话接通音响，却没有任何人出来接电话。铃声响了六下，伊织挂断电话，随即再打，但还是无人接听。

由此来推断，笙子应该不是感冒，而是出门去了什么地方……

伊织放下听筒，叼起刚吸了一半的香烟。

桌子旁放着挎包，里面装着买给笙子的礼物——那只精巧的皮包。买它的时候，伊织脑海里在盘算着以此来向笙子赔罪，自己与别的女人一同出国旅行，或许皮包可以稍许减轻一点这种亏负的心情。

今天早上走出公寓的时候，本想碰到笙子就立刻将皮包给她的。当然，当着其他职员的面无法给，但是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有的是。只要说一声“这是给你的礼物”，然后递给她，旅行之前的那种尴尬氛围或许即刻便会冰雪消融。

然而，这似乎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同阿霞一起去欧洲旅行看来还是留下了后患……

伊织觉得，笙子这两天请假应该与这次旅行有关系，但是笙子本人不在眼前，询问原因也好，为自己辩解也好，一切都没有办法。

一整天，伊织都在心绪不宁中度过。

由于离开了十天，事务所里不断有各色各样的访客前来，伊织一拨接一拨地会见客人，途中还要与职员们商量工作，几乎连座位坐暖的时间都没有。即使这样，其间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想到笙子。

她此刻在做什么？为什么一个电话都不打？……

在客人面前，这种心绪又不能够显露出来，伊织竭力装得很平静。可是当有访客到来，为客人端茶水、进来向他报告工作的女性，不是平时的笙子而是其他人的时候，伊织便情不自禁地觉得困惑，若是笙子，无需说话，只消点点头，对方就能领会自己的意思，而换了其他人，总要一一详细吩咐，否则的话怎么也不得要领。而当会见行将结束，心里期冀对方早些离开的时候，却又不识时务地恭恭敬敬进来添茶水，这让伊织忍不住心头冒火，要是笙子在，每每能够得体地向客人丢下逐客令。

傍晚，工作差不多告一段落时，伊织又试着往笙子公寓打了电话，可依旧无人接听。晚上，同自参与项目设计以来走动亲密的某纤维厂商的社长有约，去筑地一块儿吃晚餐，但是人在心不在，脑子里还是想着笙子的事情。吃完饭，社长又接着邀请伊织去银座喝酒，伊织在位于新桥附近的夜总会又打了次电话，笙子还是不在家。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望着放下听筒一脸愁容的伊织，社长关心地问。

伊织暧昧地答道：“哦，没什么。”

喝着陪酒女斟上的兑水威士忌，伊织不禁感到惊讶，笙子不在，自己竟会变得如此消沉。早知这样，就不同阿霞一起去旅行了，正是因为两人偷偷地出国旅行，才弄成这样的结果。伊织一面自责，一面却又为自己辩解：和阿霞一块儿去旅行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这是不管发生什么样的后果，都没有办法动摇的。

然而一回到事务所，笙子不在便一切变得不顺，不能如愿进行。换句话说，就工作而言，笙子是有莫大作用的，这一点伊织现在总算是明白了。

平时的话，离开银座之后还会再换一家店喝上几杯，但是今天，或许是因为旅途的劳累尚未恢复，伊织实在提不起劲儿来，于是才十点钟便同社长道别分手了。

拦了辆出租车即刻回到公寓，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封信。富子每天来，总会从楼下的信箱中将邮件带上来。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同笙子的字迹一模一样。伊织心里想马上一看究竟，但是却又害怕马上将它打开。他将信拿在手上，来到起居室，在沙发上坐定，然后才拆开信封。

折成三折的日式便笺纸上，确实是笙子的字迹。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

祥一郎先生：

欢迎您旅行归来。一路劳顿辛苦，我却没能去接您，希见谅！

您一回来我便提出这样的请求，自己也知道实在是自私任性得很，但是，我还是不得不提：请允许我辞去在事务所的工作。

从入职至今，一直受到您无微不至的关心，我从心底里向您表示感谢。

如果要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辞职，我难以回答，只能说是自己太任性了。您一定会怪罪我，干工作怎么可以这样不负责任呢？这是我的最后一次任性了，请您宽宥。

离职的日期从接到这封辞职信之日算起，或者从请假休息之日算起都可以，请您妥当处置吧。至于工作方面，我已经详细向坂井做了说明，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现在不在东京，待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我一定会专程向您当面致歉的。

在事务所工作的不短的日子中，真的得到了您的诸多关照，在此非常感谢。您让我体验到了愉快，也让我看了美好的前景，这四年中所发生的一切，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您每日操劳不息，还望注意身体。多保重。

再见！

笙子

伊织将信读了两遍，然后搁在桌上。要说此前一点也没有预计到显然是在撒谎，但是如此令自己手足无措的内容却实在没有料到。虽然感觉这事不会轻易完结，但仍旧心存轻视，幻想着自己总有办法圆满解决掉的。

这不啻是一纸最后通牒，在辞掉事务所工作的同时，仿佛也在宣告将两人的关系一刀两断。

伊织心慌意乱，又读了一遍，然后点燃一支香烟。他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然而信的内容并没有因此而有丝毫不同。伊织忍不住又一次拿起信来，想找找看还有没有可以挽回的余地，将笙子拉回自己身边。

信从“欢迎您旅行归来”起始，由这句来看，笙子似乎在伊织此行结束前便已拿定了主意。信的语气很平淡，一点也看不出情绪激愤的样子，可是内容却很尖利，读来读去，还是在表明辞职的同时，向伊织发出的一则分手通告。

读到“这四年中所发生的一切，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句，伊织禁不住感到胸口难受，好像胃的深处被勒紧了一样。

四年时光仿佛就像一瞬间，种种物事一下子又栩栩如生地复苏在眼前。

两人的第一次相遇，心被她吸引，第一次共赴巫山洛浦，相爱过程中的龃龉嫌隙，以及笙子进入事务所之后发生的各种事情，每次笙子都竭力做到最好。两人曾经不约而同地坚信，在他们之间不存在分手的可能。可是现在，笙子却主动提出要将这一切斩断。

坦率地说，伊织还没真切地感受到这点。尽管面前放着笙子的信，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伊织却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情真的发生了。

“为什么……”拿着信，伊织自言自语地咕哝道。

最近几个月来，和笙子的关系确实有些别扭和紧张，虽然看上去好像重归于好了，但实际上，彼此仍心存芥蒂，荡漾着一种不信任的氛围。显然，这是因为阿霞的存在而引起的。这次闹到分手地步的直接原因，应该也是因为伊织与阿霞两人同游欧洲。笙子发怒是情有可原的。尽管这样想，但伊织还是有一点弄不明白。

“为什么，事情非要弄到这个地步不可呢？”

然而，这只是男人一厢情愿的想法。伊织与阿霞在欧洲逍遥的同时，笙子一定以她那严谨的思路认真地考虑过，之后才下的决心。伊织在荷兰游玩之时，陶醉在维也纳森林的宁静中之时，笙子正在痛苦地思考着分手之事。

“没办法再挽回了吗……”

伊织继续在信中寻找着暗示原谅的只言片语。可是，克制着情绪、语气显得平静淡然的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却只有笙子的毅然和坚决。无奈，伊织只得将一丝微茫的希望寄托在抬头的称呼上：笙子没有称呼他“伊织祥一郎”，而是“祥一郎先生”。

寄来这样一封绝情信的笙子现在到底在哪儿呢？伊织看了看信封上的落款，上面只有“相泽笙子”几个字，没有写寄信地址。从她人不在公寓这点来推断，肯定是离开了东京，但这等于一无所知。根据正面的邮局戳，至少可以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寄来的吧，于是看了一眼，依稀辨认出是“长野”。

长野是笙子的老家。

这么说来，笙子现在回老家了？

伊织恨不得立即打电话到长野去。伊织没见过笙子的父母。只有一次，同她母亲在电话里说过几句话，感觉和笙子一模一样，正直，文质彬彬，礼貌周全，“女儿一直承蒙您关照，真的多谢了”，客气得让伊织倒不知怎么应对才好。笙子怎么对母亲说起两个人的关系，伊织不得而知，但仅从电话的应答中判断，母亲似乎是个很传统的人。

记得当时是旧历新年，两个人正值热恋期，新年休息的短短几天见不上面，感觉无比难挨，于是约好了时间通电话。现在回过头来看，竟然有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

笙子老家的电话号码伊织知道，只要想打电话，举手就可以。

这样做妥当吗？或者还是等笙子主动打来电话？伊织犹豫不决起来。

作为笙子，她不可能就这样完事，早晚总会打电话同自己联系的。可是，想到等待的焦灼和难以宁定，还是自己打过去比较好。

伊织从装饰壁橱里拿出白兰地酒，像是给自己鼓劲儿似的喝了一口，然后拿起听筒。“上司打电话找自说自话丢开工作休息的秘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对自己说着，按下号码。伊织屏住呼吸等待着，低沉的铃音响了几声，传来一个年长的女性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相泽家。”

接电话的是笙子的母亲。伊织对着电话轻轻点头施了一礼，说道：“我是东京的伊织……”刚报出姓名，对方立即郑重其事地回礼寒暄。伊织诚惶诚恐地问：“请问笙子小姐在吗？”

“笙子今天中午回东京了。您有什么事吗？”

“哦，没什么事情。既然这样，那我就挂了。”

伊织支支吾吾地答道，然后对着看不见的对方又点头致谢，随即挂断电话。

看来笙子确实回了老家。尽管没有直接通话，但至少弄清楚了她的动向，伊织方觉稍许安下心来。

既然返回了东京，晚些时候应该会打电话来的……

伊织起身，脱掉西服，换上了睡袍。旅行归来，有许多事情等着去做，配合多摩地区再开发的自然公园项目要酝酿设计方案，建筑杂志约稿的截稿日也迫在眼前……还有在欧洲受到东野和木崎的关照，也得写信去表示一下谢意。

然而伊织却一点也没心思投入工作，他躺坐在沙发上，啜饮着白兰地。

旅行回到日本才第二天，因此身体和大脑还没有完全恢复状态，不是时差问题，而是神经没法紧张起来。他一面看着电视，一面脑子里仍念念不忘笙子。

已经十一点多了，笙子为什么还不打电话来？按笙子母亲的说法，她是中午从长野返回的，差不多五六点钟便抵达东京了，即使乘坐傍晚的特快列车，也应该在晚上十点半到站，算上回到公寓的时间，十二点之前应该到家了。

以前笙子从没这样晚回家。和朋友聚会，一般也是十点钟、至多十一点钟便回到公寓。这样看来，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家里了。

伊织起身上了趟厕所，然后打开一瓶啤酒，感觉浑身有些疲软，但是大脑却清醒得很。伊织喝着啤酒，等到十一点半左右，终于耐不住了，拿起电话，按了笙子公寓的号码。夜深人静，电话铃声显得特别刺耳，伊织一瞬间胆怯了，随后又鼓起勇气，但是却无人应答。响了十来下，伊织挂断，然后再次拨过去，还是没人来接。

“上哪儿去了……”

自己如此焦心地等待着，笙子为什么却连个电话都不来？伊织情不自禁地对笙子生起气来，同时也对自己生出几分不满。他大口喝着啤酒，仰面倒在沙发上，天花板的灯光令他感到目眩，他闭上眼睛。正在此时，电话响了起来。伊织一下子跳起来，憋着一股气拿起听筒，只听见听筒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喂喂……”

“你……”

伊织刚要发怒，忽然发觉电话里不是笙子，而是阿霞，于是急忙收住。

伊织的脑子里装满了笙子，电话响起，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是笙子打来的，没想到差点发怒发错了对象。

“喂喂，您怎么了……”

声音虽然压低着，却依然透露出甘美甜润。伊织那刚才还装满了笙子的大脑中，阿霞的影子开始慢慢苏醒。

“现在方便吗？”阿霞似乎察觉到了伊织声音中的不自然，她稍许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今天起又开始工作了吧？”

伊织点点头，脑海里重又浮现出与阿霞一同去欧洲旅行的情景。仅仅隔了一天，刚刚回到日本，却仿佛已经是十分遥远的事情了。

“您一定累了吧？时差倒过来了没有？”

“嗯……”

“我睡不着觉，现在正一个人在喝威士忌呢。”

的确，阿霞的声音虽然明快，却略显迟缓，大概是有了些醉意吧。

“您现在在做什么呢？”

“没、没做什么……”

“唉，您不想和我见面吗？”

被她这么一问，伊织才意识到，自己今天一整天早把阿霞的事情忘记了。

“不是说好回来后马上打电话的吗？”

伊织终于想起来，两人临分别之前曾相约电话联络的。

“您真坏。”

“坏……”

“是呀，坏透顶了。您带我出去旅行，让我养成了古怪的习惯，想让我怎么样啊？”阿霞轻轻叹息一声道，“想丢下我不管了吗？”

对于伊织来说，不是好和坏的问题，他的大脑还没有完全切换到阿霞身上。

“后天晚上，您有空吗？”

“……”

“很忙吗？”

“那倒不是。晚上吗？”

“我上您的公寓去，可以吗？”

“嗯……”

“那就说好了，我过去啊。”

阿霞停顿一下，又接着说：“你是个薄情的人，现在要让你受惩罚了。”

是不是薄情不得而知，但是受惩罚的预言倒似乎正在应验。伊织点了点头。

放下听筒，伊织将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干。虽然等了好久也不见笙子打来电话，但是刚才的电话还是让他的心情平静了一些。

回想起来，今天一整天心里光想着笙子，其实静下心来想，自己还有阿霞哩。刚才的电话，令他重新意识到这一点。

“没必要心思全放在笙子一个人身上……”

伊织又往杯子里倒上白兰地，一面自己开导着自己。

笙子确实工作非常仔细，也非常能干，但稍稍过了头，有时便会太过较真，反而成为一种负担。一方面，工作交给她做没话说；另一方面，她一味追求正义什么的，还是显得有些青涩不成熟。而阿霞则更加开朗和宽容，虽不是毫无原则的迁就，却有一颗兼收并蓄的包容心。

“笙子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伊织自我安慰着，然后端起白兰地啜饮起来。孰料，热辣辣的液体从喉咙口灌下去，却又不由自主地念想起笙子来。已经回到家了吧？也许，她给自己打过电话，刚好电话占线中所以不得不挂掉了……

为什么如此放不下笙子？就在刚才，还自己开导自己说有阿霞哩，可转瞬又眼巴巴地等待着笙子的电话。为什么会这样失魂落魄？伊织情不自禁生起自己的气来，同时也感到莫名其妙。

“是因为她要离开我？”

阿霞现在坦率地向自己诉说激情难抑，并且大胆地提出幽会的日期。

可是笙子却真真切切地想离开自己。她明知自己在等着她的电话，却迟迟不打来。虽然不能说这是笙子采取的一种手段，但是笙子的沉默确实让伊织愈加抑制不住对她的想念。是因为笙子要离去，才意识到她的好，还是因为得知笙子要离去，才开始生出对她的恋恋不舍？

“为什么我就没有早点意识到哩……”

说实话，以前和笙子约会伊织总是提不起劲儿，可现在，要和阿霞幽会却也令他感觉沉重。或许，这种自私与任性并不是谁的过错，而仅仅是爱情所具有的奇特的罪孽之处吧。

早上，伊织又试着往笙子的公寓打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

会不会是说回东京，途中却改变了行程？或者是借宿在朋友处了？无论哪种情形，看来只有等她给自己打电话来了。

伊织终于断了念，但同时也对笙子怨恨不止。

即使是对自己和阿霞一同去旅行不满，但将个人感情带到工作中，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将私情和工作混同起来，也确实任性到了极点。

尽管心里这样想，伊织却无法咬牙切齿对她恨之入骨。此刻他的心情，既想狠狠叱责她一通：“你为什么要这样？！”同时，又想温柔地将她搂在怀中。

第二天，伊织试着问替代笙子的那个叫坂井的年轻职员。

“相泽小姐把她不在时的工作都向你交代清楚了吧？”

或许是伊织的语气略显生硬，坂井表情僵硬地答道：“她把来访客人的资料以及所长的日程安排都对我交代过了。”

“她说了请多长时间假吗？”

“一开始说请一个星期假，不过昨天晚上她在电话里又说，也许会就此辞职呢。相泽小姐真的要辞职吗？”

“昨天晚上她打过电话给你？”

“哎，十点钟左右，往我家里打的电话。可能因为突然间请假，她有些不放心吧。”

“她当时是说要辞职吗？”

“她只是说有可能会辞职……不好意思，所长，笙子小姐是不是要结婚啊？”

“结婚……”

“我也不清楚，只是在想会不会是因为结婚。”

坂井比笙子小三岁，从进事务所开始，就一直对笙子崇敬不已，穿着打扮都学着笙子的样子，还不时上笙子的公寓去串门套近乎。

“她现在人在哪里？”

“所长，您不知道吗？”

看来坂井以为伊织是明知故问。事实上，从以往两人的关系中得出这样的猜测也无可厚非。于是，伊织止住进一步问下去的念头，端起茶慢慢呷着。

再问下去，只会让自己显得狼狈不堪。

待坂井离开办公室，伊织独自思忖起来，最后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再也不要去想笙子了。老是放不下笙子，黏糊糊的，会影响到工作的。要是笙子突然间出现，到那时候再考虑也不迟。至少目前，就当她已经辞职了。如果不这样想的话，接下来工作都没法做了。”

不过话是这样说，但是也无法按辞职对笙子进行处理。自说自话提出辞职，但是见不到本人的面，后面的手续是没法进行的。当然还有带薪休假的处理办法，这样万一笙子同意，还可以顺理成章留下复职的余地。

所里的职员们对于笙子四天不来上班，觉得十分蹊跷。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碰到什么样的麻烦了？背地里，职员们都在嘀咕和猜测。

伊织对此却只字不提。他和笙子关系不一般是大伙儿都知道的，但是，因为自己与其他女性一同出国旅行的事情暴露，才导致两人闹僵了，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再说，这件事情是否就是笙子辞职的全部理由他也不清楚。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不是值得显摆的事情，所以绝不可能自己主动提起。

当然，请假时间一长，一直拖下去不处理也不是办法。笙子请假势必增加其他人的工作量，况且，男职员们也因为熟悉工作的笙子不在而显得很为难。

实际上这四年来，笙子不仅仅是伊织的秘书，还承担着事务所的财务工作，并且是伊织与职员们沟通的桥梁。因此她不在，给工作带来的影响不容小觑。总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总得想办法处理和解决——心里虽然这样想，却轻易下不了决心。

一种不透明的空气在事务所内弥漫散布开来，却令伊织暗暗吃惊。

相泽笙子为什么请假，其中的理由应该只有所长一个人最清楚，可是所长却保持缄默，不肯明确地告诉大家。对此，职员们中间似乎滋生了一丝不满。

这天，伊织六点钟离开事务所，约好七点钟阿霞要来公寓。他直接回到公寓，上身换上咖啡色的衬衣，外面罩一件米黄色的开襟羊毛衫，下身则是同样咖啡色的法兰绒裤子。

伊织的西式衣服颜色大抵分为两大类，藏青色和咖啡色。也说不上更喜欢哪一类，他自己觉得藏青色可以稍许显得年轻些，而近年随着年龄渐长，感觉咖啡色也不错。虽然显年轻不至于让人不快，但是他不想看上去显得太年轻，男人嘛，还是外表与实际年龄相称比较好，看上去过于年轻会给人一种缺少内涵的感觉。

最近，一回家便马上穿起睡衣或睡袍，很少穿羊毛套衫或开衫。尽管放着上好的开司米和天鹅绒室内便服不穿有些可惜，但反正是一个人孤身入眠，也就没心思讲究了。

这天，伊织穿上好久没穿的意大利产的带两只口袋的米黄色开襟羊毛衫，喝着啤酒，正在悠闲地看着晚报时，与楼下相通的对讲电话响了。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差五分七点。伊织将刚吸了几口的香烟搁在烟灰缸上，起身打开门锁，不一会儿，阿霞便出现在门口。

“可以吗？”

阿霞探询地问道，随即朝房间里面扫视了一眼，然后才回身关上房门。

“我还以为您没回家呢。”

“半个钟头前就回来了。”

今天的阿霞，披着一件藏青色的斗篷，下面是黑色的高筒靴，跟之前的和服形象大相径庭，完全一副现代女性的装扮。脱去斗篷和靴子，里面是高领羊毛衫和紧身裙。

“好久没光顾这里了呢。”

阿霞缓缓地环视一遭屋内，似乎还在确认什么。随后，她向伊织俯下头：“之前的旅行承蒙您一路照顾，实在是太感谢了。”

语气骤变的寒暄，令伊织一时间不知所措。阿霞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又问道：“没想要和我见面吧？”

“当然是……”

“当然什么呀？”

“想见你喽。”

“可别勉强呀。是我说要见您，您才和我见面的吧。”

说到这里，阿霞将拿在手上的斗篷丢在地上，猛地扑入伊织怀里。没错，这数日里伊织的脑子全被笙子占去了，可是并不说明他不想见阿霞，有时候，他脑子里也会浮现出阿霞的影子，只不过他实在提不起劲头主动去邀约阿霞。

“好想见您呢。”

阿霞紧紧贴住伊织，从胸部到脚尖拼命朝伊织挤压过来。伊织不禁后退两步，然后抱紧阿霞。密密实实贴住胸膛的酥软感触和低垂到胳膊上的黑发，让欧洲的每一天又清晰地复苏过来。

时而在望得见公园的窗边，时而在床榻旁，时而在晚秋的森林中，曾经无数次抱拥过这酥软的肩头，无数次凝望过这黑发的晃动。

毕竟身体的感觉比大脑的记忆更强，此刻，伊织脑海里的笙子渐渐褪去，而现实中的阿霞则被不断放大呈现。

“让女人开口说想见面，你可真够坏的！”

“刚刚回来事情多，忙不过来嘛。”

长时间的拥抱之后，两人面对面站立着。

“再忙，打个电话总还是可以的吧。”

确实，要想打的话并无不可，伊织不只是光顾着笙子才没有打，有时候想打但却没有打，还因为顾忌着辻堂的阿霞家里，她毕竟有丈夫、有女儿，贸贸然打电话过去不妥当。再说带着她去国外旅行了十天，一回来便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约会，似乎也太厚脸皮了。

倒不是既做了奸夫得了便宜，现在却来假充知书达理的正经人，在伊织的脑海里，阿霞从来就没离开过。即使有时候忘记，也是顾忌到阿霞背后她丈夫的存在，而心生畏怯。长时间外出旅行，回来也应该谨慎一段时间，观察一下再说，这样做好像更妥帖。这种顾虑也使得他踌躇不决，最终没给阿霞打电话。可是从女性这边来讲，似乎不需要这种顾忌，一旦燃起的炽情，只会不断地燃烧，越燃越烈。事既至此，还考虑要不要顾忌丈夫、女儿什么的，只能是为自己找借口的卑怯行径。

“真是太过分了。”

阿霞又用怨恨的眼神看着伊织。这种娇媚的眼神，是一同旅行之后才开始看到的。

“对了，欧洲之旅的照片印出来了！”

阿霞将弄乱的头发向后撸了一把，打开手提包。伊织记得就是在维也纳时买的。

“为了洗印这些照片，我还特地跑到镰仓去了呢。”

旅行照片中有许多伊织和阿霞的合影，当然无法拿到住家附近的照相馆去洗印。

“想不到那样一台照相机，拍出来的效果还不错吧？你拍的好多都对焦没对准，看我拍的，每张都挺好。”

照片是彩色的，大概一共有四十来张。两个人一起的合影，都是东野或女导游拍的，单独一个人的则是两人互相拍摄的。

“这张真是拍得糟糕透顶了！”

原来是在美泉宫前的一张照片，画面中只有阿霞的半张脸。

“实在是因为宫殿太漂亮了，所以不知不觉眼睛只顾朝那边看了。”

“不是吧？是在看旁边那位美女吧？”

照片另一端，果然立着一位金发女郎，长发被风吹拂着微微飘扬。

“这张怎么看都像是纪念照。”

在阿姆斯特丹王宫前拍的这张照片中，两个人脸朝向前方，身体站得笔直。那是因为刚到欧洲不久，在东野面前两人并肩站着紧张得不得了，后来表情才慢慢变得和缓，姿势也越来越自然了。

“瞧这张，你一定不记得吧？那是你自己一个人呼呼大睡，我气不过，所以给你拍了下来。”

阿霞指的这张，是在维也纳的酒店客房的床上，伊织微微歪斜着嘴巴的睡姿。

“你光把我的丑陋照片拿出来，自己的难看的都藏起来了吧？”

“没有的事。还有五六张我的样子不错，但是怪你没拍好，所以没办法洗印出来。”

阿霞说着，又拣出一张来：“这张很不错吧？不像是哪部电影里的镜头吗？不过男主人公好像稍微差劲儿了点。”

维也纳森林的小径中，身穿大衣的两个人微微低着头，随意地相互依靠着走在一起。

“这是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导游给我们拍的。”

“这张我可以留下吗？”

“当然可以啦。我的那份放在家里了。”

这样的照片放在自己家里不要紧吧？万一被家里人看见怎么办？伊织不禁担心起来。这似乎也是旅行之后才开始有的勇气。

“还没吃晚饭吧？”

“我不吃了。今天晚上九点钟之前必须回家去。”

阿霞的头左右晃着，可是眼睛却像在诉说着什么。仿佛被这双眼睛差遣似的，伊织轻轻用手勾住了阿霞。

“到那边去。”

“今天只是来看看你的呀。”

阿霞眼睛乜斜着，可是腰肢已经浮了起来。伊织牵着她的手来到卧室，接下来两人便不再踌躇，交唇接吻，伊织用舌尖轻舔阿霞敏感的耳朵，阿霞立时蜷起身子：“救命！……”

“那就快点脱！”伊织命令道。

阿霞顺从地转身向一旁，手伸向裙子的皮带。

伊织脱掉衣服，先上了床。像往常一样，阿霞蹲着身子靠近床边。她没有带睡衣，只用黑色的斗篷裹住身体，里面什么也没穿。等到靠近床头，突然一下子掀掉斗篷，即刻变成了一颗白色的弹丸，朝伊织的胸前扑来。

伊织将她紧紧抱住，轻轻咬住她的耳根。

“啊！……”

阿霞好像痒得受不了，但整个身子还是朝伊织紧紧压过来。

“我是不是瘦了？”

“是吗？”

“因为你不行嘛。”

这是什么道理，怎么所有事情都往男人身上怪罪呢？伊织弄不明白。

“我想见你，你也想见我吗？”阿霞问。

伊织没有回答，手向她的下半身摸去。

欧洲归来只不过短暂的空白，但身体仿佛早已饥不可耐，稍许轻触，秘处已然湿润润的了。

若是在以前，伊织必定先笃悠悠地狎戏一番，可是今天，禁不住这般湿润的诱惑，轻轻触摸了几下，便急吼吼地长驱直入了。

霎时间，阿霞拧起了眉头，发出低低的呻吟，同时勾住伊织脖颈的手上一用力，勾得更紧了。两个人说不清楚谁是攻方谁是守方，一同坠入了欢悦的深渊。

仅仅几分钟之后，伊织忽然听见门铃响了起来。

起初，门铃声被阿霞的呻吟压住，显得甚是遥远，听不分明。伊织竖起耳朵仔细捕捉，终于意识到是自家的门铃在响。公寓的大门是锁闸式的，但有的人不通过对讲电话启锁，跟在别人后面一同上来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现在这个时候会是谁呢？

伊织停止了动作。然而欲情燃得正旺的阿霞却听不到门铃声。她下半身不停地扭动，好像在嗔怪伊织似的。

“等一下……”

伊织在她耳朵边低声说道，随即刚想将身体分开，阿霞立即很自然地显露出不悦。

“好像有人来了。”

此时阿霞才注意到门铃声，她睁开了眼睛。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听见门铃声仍旧在响。

“门上锁了吧？”

后进屋子的是阿霞，伊织记得亲眼看见她回转身锁好了房门的。

“不要紧吧？你约了客人吗？”

伊织想了一下，今天没约什么人来公寓呀。

“会不会是谁拿着另一把钥匙？”

阿霞突然露出畏怯的神情。可是手里有屋子钥匙的只有佣人富子，而她这个时候是绝对不会再返回来的。

“我去看看。”

伊织急急忙忙穿起内衣，披上睡袍，但一想，万一是认识的人，这副样子似乎不雅，于是又换上羊毛衫，套上裤子。

正在情浓意浓、欲情冲向顶峰之际，却不得不中断，阿霞脸上露出不满。

“马上就回来。你别动，就这样躺着歇息一会儿好了。”

大概是觉得屋子里没人，门铃停住了，但是来人似乎仍旧站在门外。伊织走出卧室，蹑手蹑脚地靠近门口。

他悄悄站在门背后，从门上的猫眼朝外面观察，却不见人影。或许是断定屋内无人，所以离去了吧。伊织轻轻打开门，正好看见走廊尽头一个女人的背影。

“啊！……”

伊织发出愕然的声音，与女人回转脸来几乎是在同时。

回转脸来的是笙子。尽管夜晚的公寓走廊里暗乎乎的，伊织还是看到笙子风衣领子竖起着，瘦削的脸孔直直地望着这边。

两人隔着走廊互相对视良久。然后，笙子扭转身，往这边走来。一只手拎着皮包，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高跟鞋发出“咯咯”的声音，朝这边走过来了。

伊织只从门缝中露出一张脸，愣怔地看着。再这样沉默下去，笙子就会进屋，而屋子里，阿霞正赤身露体地躺在床上。伊织暗自叫道“糟糕”，人却像是被绳索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你怎么……”

笙子离自己还有几米距离的时候，伊织终于发出声来。笙子似乎同样被眼前的场面惊住了，她疑惑地望着伊织说：“我以为您不在家呢，刚想回去……”

好险啊！如果晚十几秒钟开门，说不定笙子已经乘上电梯走掉了。

“那……”伊织尽量想使自己镇定，但是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在颤抖。

“我往事务所打电话，说您直接回家了，所以我就上这边来看看。”

“可是……”

“本来应该先打个电话的，可是我想您大概在家，所以就很唐突地过来了，对不起。打搅了您的休息吧？”

被一语戳中要害，伊织显得有些狼狈，他急忙摇头。

笙子用冷静的语气说道：“要是您忙的话，我下次再来叨扰吧。”

“哦，不不，我没事。”

两人就站在门口，话说多了，里屋的阿霞会听个清清楚楚。于是伊织急慌慌地说：“对面有家‘凡’咖啡馆，你到那里去等我好吗？我马上过去。”

“可是，我下次来也没关系的。我只不过想来当面向您道一声歉。”

“对啊，就是谈谈这件事嘛……”伊织拼命克制住心里想说的话，只是一再叮嘱，说出来的话几乎有点结巴了：“我马上就过去。记住是‘凡’咖啡馆啊，知道吗？”

笙子表情生硬地点了点头：“那……”

看着笙子转身离去，伊织又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愕：“啊！”

门口的脱鞋处，阿霞的高统靴子直直地矗在那里，情急慌忙开门时来不及将它藏起来。无疑，站在对面的笙子一定看见了。

关上门，伊织僵立在门口。阿霞还等在床上，可是他没法马上回到床边去。此刻他早已兴致全无了。阿霞和笙子竟赶到了一块儿，一种遭到惩罚的感觉令他悚惧得脚底发软。

但是长时间站立在门口更不是件事情。无奈，伊织只得先进了趟厕所，然后才回到卧室。只见阿霞身上裹着被子，坐在床上。

“真是拿她没辙……”

伊织咋了咋舌头，想掩饰自己的尴尬。阿霞一声不吭，从床上起身。

“做什么？”

“穿衣服。”阿霞弯腰从床边拿起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正在兴头上，真是的……”

“您要出去是吧？”

刚才在门口的对话果然被阿霞听到了，她的语气一下子变得非常冷淡。

“突然间跑过来，真是个不懂道理的人……”

伊织忍不住发起牢骚。魂不守舍地等了她那么多天，毫无音讯，连通电话也不打，可偏偏自己同阿霞上床的时候她却找上门来了，而且不通过对讲电话，直接就闯到门口来。要来的话，先打个电话不行吗？

请假也是自说自话的，闯到家里来也是自说自话的，想起来就让人生气。可是，刚才那个场合，又不能让她就这样回去。

与失去联络好几天的笙子，突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见面，加上正和阿霞在床上亲热的亏负感，使得伊织不想站在门口简单说几句话就完结。倘若此时让笙子先回去，以后再说的话，恐怕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因此不管怎么样，他必须留住笙子，两个人好好谈一谈，否则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与笙子相逢，却似乎伤害到了阿霞。事实上，阿霞的不悦已经十分明显地写在了脸上。

“你赶快去吧！”

阿霞说着，拧开了卧室的门。

云颠雨密之时，竟被别的女人找上门来，这样的男人还有什么话好说；半途停下来，去追其他女人的男人，随他去好了。“还不快到她那里去！”阿霞的眼睛里分明透露着这样的愤怒。

然而，今晚的事情却不是伊织可以预料到的。只能说是偶然。

不过话说回来，迄今为止，阿霞与笙子已经好几次差点撞到一起。

与阿霞接吻之时，笙子曾打来电话，铃声不绝；和阿霞幽会后分别回到公寓，笙子曾不期而至，躲在暗处吓了伊织一跳；去欧洲旅行之时，阿霞更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笙子……此外，笙子肯定还在电话中听到过阿霞的声音。

今天实在是运气糟糕透了。不过以前之所以两人没撞到，只是运气稍好而已。在两个女人之间左右逢源，发生像今晚这样的事情，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真是……”伊织自我安慰道。

今天晚上的事情实在让人沮丧。若是两人正好在说话聊天，或者坐在一起喝酒，那还好说，万万料想不到，两人竟然在床上，而且还是情事的高潮之时，再没有比这来得更糟糕的了。又不能够马上跑出去，笙子从伊织的表情和态度上，一定猜出来了；其后，又慌里慌张地约笙子到咖啡馆去见面，不光笙子显得诧异，也令屋子里的阿霞心情大挫。

“实在不好意思……”

伊织懊丧地用拳头敲打着太阳穴，阿霞已经穿着衣服走出了卧室。

“我回去了！”阿霞的声音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哎、哎……你等等！”

“那个女的在等你吧？”

“可是……”

如果这样子分别的话，自己与阿霞之间也势必产生裂隙。

“我也没想到今天会这个样子，完全是偶然的呀。她因为工作上有要紧的急事，所以才跑过来了。”

“一个女人，为工作的事情晚上跑到男人的公寓来？”

“她是我的秘书嘛……”

“不光是秘书，还是情人吧？”

阿霞说完，抓起斗篷，快步朝门口走去。

伊织本想去追，但是他站住了。现在这种状态下和阿霞分手，固然是桩很麻烦的事，可是笙子还在咖啡馆里等着哩。再这样慢吞吞的，连笙子也要离他而去，自己将两头空空，一无所有。

“对不起……”

伊织在背后赔着不是，然而阿霞一句话不说，“哐当”一声关上门走了。伊织走进厕所，站在镜子前面。

他不想让笙子发现自己情事的蛛丝马迹。于是，简单地梳理一下头发，仔细检查了嘴唇四周之后，拿起香烟和打火机。

刚想朝门口走去，忽而又折回来，查看一下卧室和起居室。万一和笙子见面之后一同回到屋子里来，屋子里留有女人的痕迹可不妙。他快速将起居室茶几上的两只杯子收拾掉，再进入卧室。床上阿霞已经拾掇过了，叠得整整齐齐，但他还不放心，掀起床罩，看看有没有发卡之类掉落在地上，又仔细检查了枕头和床单上，没发现发卡以及女人的头发。

“这就行了……”伊织自言自语着，穿上鞋子。

笙子等候的咖啡馆就在公寓对面，不用穿风衣，伊织只在外套领口外围了条围巾。

乘上电梯，来到楼下门厅，刚想走出正面玄关，却发现右手边地上坐着个女人。

伊织有点不敢相信，又看一眼，没错，果然是笙子。

“怎么了？”伊织吃了一惊，不禁提高了声音问道，“不是让你在对面的咖啡馆吗？”

“我去了，可是人太多，没地方坐。”

“那你就一直在这里？”

笙子点点头，没有作声。

看来，倒霉的时候，一切都会朝着倒霉的方向发展。如果笙子从刚才起就一直坐在门厅的话，阿霞出来正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当然，阿霞也一定看到了愣愣地坐在门厅的笙子。

“您要是忙的话，我下次再来好了。”

“不不，没关系。”

这正是所谓自业自得，自取其咎。不过今天晚上伊织实在是倒霉。再怎样也不可能指望会有什么好的结果，但伊织仍旧不舍就这样与笙子分手。

“我们找个地方说说话吧。到我屋里去？”

“不去。”

黑乎乎的门厅里，笙子坚定地摇着头。

“那到外面去吧。”

回到刚刚和别的女人躺过的屋子里去，伊织也有些心虚，于是伊织走出公寓，带笙子来到右首一幢楼的地下酒吧。

“这里可以点些简餐或者三明治什么的。”

“我不吃。”

店堂狭长而逼仄，只有一排L型的吧台座位。伊织和这里的掌柜非常熟，一个人无聊的时候经常光顾这儿。

“来杯兑水威士忌……”伊织对掌柜招呼道。随即又问笙子需要什么饮料。

“请给我一杯咖啡。”

“唉，你真吓了我一跳……”伊织两肘撑在吧台上，叹了口气说道，“我怎么也没想到，一从欧洲回来却发现你请假了。”

“……”

“信我读了，不过信是两天之后才收到的。我马上往长野打电话，你母亲接的，告诉我说你已经回东京了。”

笙子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突然请假休息，大家都觉得很奇怪，一下子顶替你的坂井小姐有点不知所措，其他人工作起来也总觉得有些不顺啊。”

“对不起……”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理由要辞职，但是要辞职的话，至少也得征得上司同意，也得让大家想得通才行啊，这才是一般正常的做法嘛。突然之间，想起来要辞职就辞职了，这也太随便了吧？”

伊织不知道自己这样说会不会过于严厉。但是，态度太轻缓了又怕局面对自己不利，故而特意加重了语气。

“可是你呢，连着几天去向不明，现在却好像又突然间想起来似的出现了……”

“我打扰您了，实在不好意思。”笙子说完，将脸转向另一边。

伊织点燃一支烟，轻轻吸了几口。眼下，究竟应该态度强硬，摆出一副威严的架势，还是语气放柔，尽量显得温情一些？从一般道理上讲，理当严词训责，可是对方已经下定决心辞职了，如果一味斥责，可能反而激起对方的反抗，使得她离开自己。再说，她已然觉察到自己与阿霞的关系，也使得自己强硬不起来。

“这些暂且不去说了……”犹豫了片刻，说出来的话不知不觉变得软弱乏力，“可是，你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要辞职呢？”

“……”

“不会是因为工作上或是待遇方面有什么不满意吧？”

笙子两手捧着咖啡杯子，一声不吭。

“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

伊织明知阿霞的事情是一个原因，但是却无法自己说出口。

“突如其来辞职，总要有一个明确的理由啊。”

“我不是突如其来辞职的，早就想辞职了。”笙子缓缓地说，捋了一把发际的头发，从耳朵到脖颈的白皙线条随即显露出来，“我想，该是改变一下自己生活的时候了。”

“对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满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在事务所做了好长时间，年龄也不算小了，总觉得应该适时做一些改变了。”

笙子的解释虽然不是很明白，但伊织还是听出了她想表达的意思。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她想改变自己生活的心情完全能够理解。

“可是，你辞了职打算怎么办？”

“先回长野去再说。”

“坂井小姐说你好像打算结婚。”

“不是的。”

“真的不是？”

“真的不是。”

出乎意料，笙子回答得非常干脆。伊织眼睛盯着酒杯许久，然后掐灭烟头，说道：“或许有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个就不管它了，你是不是再重新考虑一下？”

“……”

“过去的事情，就当它全都没发生过……好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伊织的语气变成了恳求。笙子依然微微低着头，眼睛盯着吧台内的某一处，什么话也不说。

伊织似乎从她的沉默中看到了一线光明。

倘若铁了心要辞职，任伊织劝她“不要辞职”，她也一定会以“不”来回敬，或者干脆抬屁股走人倒也不奇怪。可是她却依旧沉默着听伊织苦口婆心地劝阻，由此看来，不排除事情还有挽回的可能性。假如完全无望的话，她根本就不可能闯到公寓来，知道阿霞在屋子里之后也不可能继续等下去，单单辞职手续上的事情，白天直接到事务所去，公事公办便完了。

但是笙子却夜晚来到伊织的公寓。

或许，笙子嘴上说辞职，但是心里其实还在犹豫不决，至少今晚来公寓之前，她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辞职。

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和阿霞约好今天幽会是多么的不合时宜啊。笙子好不容易准备和自己见上一面，两个人好好谈谈的，却因为这件事情而顿时心灰意冷了。

“不管怎么说……”伊织轻轻晃动着玻璃杯里的冰块，开口道，“你好像有些误会吧，其实不是那样子的。”

伊织隐约所指的是与阿霞之事，但他吃不准笙子是否解意。

“只不过工作上的关系有些接触，仅此而已呀……”

伊织一面说着，一面却想起来类似的话就在刚才也对阿霞解释过，舌津未干，又对笙子说起同样的话，简直是一口二舌，枉口诳舌。男人啊，有时候真的是卑劣无耻，顶风臭十里。

然而，对阿霞说这番话的时候，他是从心底里不想失去阿霞，而现在对笙子说此番话，也是因为不愿意失去笙子。一口二舌也好，卑劣无耻也好，他确实没有违心说谎，他只不过把心里所想的照实说了出来。男人同时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自以为左宜右有，两面逢源，其实疏漏百出是显而易见的。但是，他哪儿有这份从容去细细思量呢。

此刻唯一可以毫不含糊说出来的，就是他不想让笙子离开。

“可能我让你产生了许多不快，我向你道歉。”

本想说得再明白一些，但是考虑到万一半明不白的，反而会露出破绽，于是干脆采取了含糊其词的说法。

笙子依旧沉默不语。开始还以为她的沉默是有隙可乘的机会，然而事实上，笙子的沉默似乎在暗示着她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伊织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喝干，欠起身子：“走吧……”

继续坐在这里，看样子也谈不出个结果。其实要说结论，可以说早就有结论了，现在伊织只不过想再回到那个原点。显然这并非易事。

“我们出去。”

伊织朝吧台内一扬手，掌柜立即点头应诺，眼睛里却流露出担心的目光。一直轻松随意地喝酒聊天的两个人，今天却稍许隔开了一点距离，而且气氛相当沉闷，看来掌柜也觉察到两人之间有些蹊跷。

付完账来到店外，街道上一阵深秋的寒风扑面拂来。霎时间，又唤醒了伊织脑海中阿姆斯特丹吹拂着同样的风的记忆。

“不去坐坐吗？”伊织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试探地问道。

“去哪里？”

“我的公寓……”

笙子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回去了。”

“可是……什么都还没谈出个结果来哩。不管怎么样，哪怕就坐一会儿也可以啊……”

两个人回到屋里，说不定总能有个结果。伊织这样打着如意算盘。说得卑怯些，这之后强行拥抱笙子、吻住笙子，然后慢慢等她的心情平静下来——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然而笙子似乎看穿了伊织的如意算盘，或者一开始就根本没有那样的打算。她望着风拂去的方向，淡淡地说道：“再见！”

“等等！即使要辞职，什么时候开始算？工作怎么交接？还有你自己的物品还有不少留在事务所呢。”

“我明天到事务所去。”

“你怎么讲得这么随便呢？明天下午我必须要去建设省参加会议，晚上恐怕也会很忙的。”

“您不在也没关系，我向望月先生和坂井小姐交代好了。”

“不光是工作上的交接问题，还有许多其他事情呢，像公寓啦……”

笙子住的公寓是伊织帮她租下来的，公寓里还有伊织的一些书和衣服之类的。虽然这些都不需要立时拿回来，但是两个人相恋的四年时光却不是简简单单就可以彻底抹去的。

伊织转回身，背着风，缓步而行，想缓和一下气氛。虽然与回公寓的方向正好相反，但是和笙子回家的方向一致，他只能设法尽量和笙子一起多走几步。

笙子根本无视身旁的伊织，她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喂……”伊织的声音从稍后面追了上来，“你冷静下来再考虑一下怎么样？”

“……”

“说分手，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分手的呀。”

“这话什么意思？”笙子猛地回过头来，她的脸在深秋的霓虹灯光下显得有些惨白，“请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不是……”

伊织含糊其词地咕哝道。太多的往事一齐涌上心头。

对笙子，他确实付出过不少。迄今为止，不光赠送过她各种各样的礼物，为了使她生活无忧，还给过她不少金钱上的帮助。当然，这些都是出于对笙子的爱而自愿做的，伊织并没有想过要向她索回。他现在无意强调金钱方面的付出。他想说的是这四年中精神上的付出以及两人间的心灵相通。然而，话已至此，便预示了一切将彻底结束，在说出“不是那么容易分手的”瞬间，男人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优柔寡断、藕断丝连的可怜虫。

“我只是说，那么长呢……”

“……”

“毕竟四年呢……”

伊织在“四年”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他想说，四年的时光，两人相互爱慕和建立起来的感情，不是轻易抹消得了的呀。

然而，这份感情却正在溃崩消落。它竟是如此的脆弱。或许，伊织和笙子因此而感到的吃惊不相上下。

一阵清冷的寒风冷不丁从秋夜的街道上拂过。伊织屏息静气，等寒风过去之后轻声嗫嚅道：“上车吧。”

“不，我要回去。”

伊织不理会，他朝身后一辆驶近的出租车扬起手。这样继续在街上溜达也绝不会有结果，还是先乘上车，然后再伺机劝说。

“快……”车子停下后伊织招呼道。

可是笙子迈着步子径直往前走去了。

“你不上车？”

伊织又招呼了一声，笙子头也不回。出租车司机对扬招停车却又不乘的客人显得很不高兴。

“对不起。”

伊织只得向司机赔礼道歉，然后往前去追赶笙子。突然，笙子拦下另一辆车，乘了上去。

“等等！”伊织叫道。就在他刚刚追上去的时候，车子开动了。

“喂，喂……”

伊织拍打着车窗，笙子却一副不屑搭理的样子，眼睛盯着前方，车子在夜晚的街道上加速驶去。

伊织失魂落魄地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的尾灯从视野中消失。

笙子终于走了。

此时的伊织却既不愉怡也不悲伤，已经没有了欣戚的感觉，只觉得身体里面一棵芯被抽去了似的，无所依归。

时间将近十点钟，车辆渐渐稀少的街道上，又突兀地袭来一阵寒风。伊织缓缓举步，往自己的公寓方向行去，像是被寒风裹挟而去似的。

“原来如此……”

伊织情不自禁地从口里嘀咕出这样一句。

刚才车子起动时，如果强行拉住的话，或许会停下来的吧。

可是，当伊织看见笙子两眼直视前方的侧脸，顿时失去了拉住车子的念头。

虽说是在夜晚，但街上仍有不少行人，伊织没有勇气狂追女人乘坐的出租车。如果不顾一切追上去的话，只能落得个更加凄惨不堪的结果。夜色中，笙子的侧脸上具有一种不容任何人靠近的威严。

“可是……”

伊织两手插进口袋，微微弓着背，一面走一面思索着。那张冷峻的脸究竟是怎么回事？曾经那样温柔的笙子为什么会突然间变成这样的呢？就在不久前，一个对伊织的一言一语从不忤逆、充满奉献精神的女人，竟然如此觉醒，完全像换了个人似的。

“一切都结束了吗？”

伊织朝出租车消失的方向又注视了一会儿，然而，宽阔的街道上只有漫无目的的寒风掠过夜空的尽头。

冬野

初冬的白昼越来越短暂，每吸几口香烟，屋子里的亮度就减暗一分。

星期天的下午四点钟，公寓里静得出奇，一点声音也没有。

屋子的一隅，伊织灯也不开，静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坐久了，可以清楚地看到黄昏正由内到外两面朝他迫来。日暮时分，分不清什么时候之前是白昼，什么时候开始是夜晚，就在彻底昏黑之前，会有一瞬的短暂回光，天色反而显得更加明亮。这会儿就是那个瞬间。

黄昏中弥散着一线微明。在弥散着些许微明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是两天前妻舅送来的离婚申请。妻子已经在上面签了字、盖了印，妻舅作为证人也同样在证明人栏内签了字并盖了印。伊织这边还需要一位证明人，他拜托了村冈，只要他在上面签下名字，伊织再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印章，提交给区公所，手续就算完备了。

事情竟然这般简易，伊织不禁吃惊，也有些迷惘。解除持续了十七年的夫妇关系，难道不是件很烦琐、很磨人的事情吗？像这样一张纸，只要签上名字便了结掉了，这也太过容易了，简直有点煞风景。

然而离婚这桩事情只要双方同意，事实上出乎意料的简易，只需向区公所提交书面申请就可以了。

与法律上的手续相比，让人感觉烦琐的倒是这之前的过程。这一个月当中，又是孩子的户籍，又是精神赔偿费，还有孩子们的赡养费等等，要商定的事情也够多的。

当然这些都不是伊织亲自一一去解决，而是委托了一位律师朋友和妻舅从中忙活。两个孩子都跟妻子，伊织对此无异议，对于律师提出的精神赔偿费金额，伊织也没有任何意见。本来就是因为自己引起的，所以根本没资格抱怨什么。伊织沿着他们铺设好的轨道，默默地向前走。

列车一旦启动就无法停下来。说句不负责任的话，伊织只是乘车前进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是自己作出的决断，但是事情一进行起来，伊织却感觉好像是他人的事情一样，甚至忘记了自己才是当事人。等到一切都进行得差不多，只剩签字的时候，伊织又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空虚。

想到现在自己签下名字，盖上印，一切便都结束了，伊织突然有些依依不舍。他许久提不起笔，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

天色愈加昏阴，只有伊织坐的椅子周围还残留着一线微明。伊织依旧坐着，望着窗外。现在只要身子一动，感觉黑暗就将即刻占据他空出的罅隙。静谧的黄昏中，白色的纸片显得十分醒目。

左边是丈夫的签名栏，右边是妻子的签名栏，妻子的签名栏内已经签好了，并且盖上了印章。在表的右下方，印着“务必由本人亲笔签名”以及“请分别加盖各自的印章”的提示。

妻子没有她自己的印章。一般的日本夫妇很少有妻子单独拥有自己印章的情况。明明这样，却还提示要盖各自的印章似乎显得很可笑。妻子盖上的是以前的一枚“伊织”便章。伊织如果盖的话，就得盖手头的正式私章[1]。同为“伊织”，盖的却是不同的印章，似乎是在向当事人强调：从今往后你们就是陌路人了！

在签名栏下方有一栏“离婚种类”，在“协议离婚”项上画了个圈，大概是妻舅圈的。“是嘛，‘协议离婚’呀……”伊织仿佛与己无关似的思忖着。再往下则是“未成年子女姓名”一栏，在“由妻子行使监护权”项下，写着真理子、美子两人的名字，旁边“由丈夫行使监护权”项下则是空白。

一开始，伊织对于两个孩子跟妻子就没有什么异议，孩子还小，跟随母亲生活是理所当然的。只是看到自己这一栏下面的空白，伊织方才意识到两个女儿也将离开自己了。不知道孩子们对此怎么想，是觉得这样自私、毫无责任心的父亲，从此将与自己再无关系了？还是觉得父母离婚归离婚，父亲仍旧是父亲，和自己永远是血肉相连的？

从开始协议离婚到现在，伊织还没和两个女儿见上一面，只通过一次电话，告诉她们：“我和你们的妈妈要离婚了，不过我仍旧是你们的爸爸，这一点不会改变的。”大女儿和小女儿先后接的电话，伊织一一对她们说了这些话，两人当时都沉默着没说话，不知道是因为听了这番话在哭泣呢，还是以沉默作为她们的最大反抗。

究竟有什么理由非离婚不可，以至让孩子们哑口无言？事到如今，伊织觉得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争强逞能，结果却被挤出比赛场外一样。

对面的大楼里亮起一盏灯。紧接着，好像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似的，一盏盏的灯接连亮起来。夜晚终于踌躇满志地到来。从屋子里看出去，似乎不是从黄昏走入夜晚，而是星星灯火将夜晚拽进来似的。

原本应该今天在离婚申请书上签字、盖章，然后交给律师的。申请书上还写着，由他人代为提出也可。原来离婚竟这样随意，还可以交由他人来任意摆布。伊织不禁心生感慨，他拿起申请书又看起来。

现在只需自己签字同意，过去的一切就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面这样想，一面却仍旧呆呆地望着夜色越来越深的窗外。这般逡巡迟回究竟是为什么？

离婚是自己所期望的，离家别居的也是自己。当时离开家的时候曾经清清楚楚地对妻子说过希望“离婚”，甚至还向妻舅解释过。现在当对方同意了，自己却又犹豫不前了。与当时的心绪并无二致，加上现在即使回到妻子身边，已经崩溃的感情也不可能再恢复到从前。离婚已成既定事实，不可能再有改变了——伊织清醒地知道这一点，却依然提不起劲儿来举笔。

“这是怎么了……”

伊织自言自语着，想到了笙子。

离家出来的时候，脑海里清晰地有着笙子的影子，和妻子离婚，然后与笙子结婚，这是他十分明确的目标。然而现在，笙子离开了，好像一头猛兽迅疾追逐着一个猎物，不料却被猎物逃脱，结果不知道该专注哪儿才好一样。即使没到这样的地步，但是就在即将捕获的一瞬间扑了个空，这样的感觉却怎么也拂不掉。

以前希望离婚的最大理由便是笙子的存在，因为有目标，所以有憧憬，有期待。而现在，最为关键的目标已然失去。过去曾经那样切盼着离婚却一直不能如愿，如今笙子离开了自己，离婚却终将成为现实。难道妻子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显然并非如此，却不啻是个极大的讽刺。

笙子在身边的话，伊织现在的心情就不是这样了。但是，这半年来，自己对笙子的热情几乎衰退殆尽，即使现在笙子没离开，自己到底会不会与笙子结婚，伊织毫无自信。这半年来，自己的情感从笙子身上转移到了阿霞身上，可不知为什么，与阿霞结婚在伊织的脑海中却还连八字那一撇还未写下来。

笙子离开的方式给伊织留下了深刻印象。在夜闯公寓之后的次日，笙子来到事务所，同每个人打招呼道别，交接工作，然后整理好自己的私人物品返回。趁伊织不在所里，她对同事们的解释是：“昨天晚上和所长见过面，已经全都谈妥了。”

至于辞职原因，她对别人的回答则是“年龄也差不多了，加上老家的母亲身体不好”。

伊织从未听说过她母亲生病之说，不久前在电话里还聊过几句哩，明显是笙子随意编造出来的理由。

所里的职员们依然在私下猜测她与所长不和或是结婚才辞职的，但笙子却一点蛛丝马迹也没外露。笙子竟然拥有这样的演技，实在大出伊织的预料。

但最让伊织吃惊的，还是笙子态度的变化，曾经那样对自己倾心的女人，连个照面都不打，若无其事地就离自己而去了。即使全部是自己的过错，但笙子这样做似乎也太绝情了。

虽然知道女人分手时比男人来得干脆，但是坦率地说，伊织没想到竟然冷酷绝情到这般地步。

一旦对男人产生厌恶，便决不再回头，连多看一眼也会觉得恶心。或许在此之前迷茫挣扎太多太深的缘故，当下定决心分手的时候，表现得毅然决然，干脆彻底。

与此相比，男人则往往显得优柔寡断。嘴上说“我讨厌你，不想再见到你”，但如果女人主动打电话来，又情不自禁会碰头见面，尽管曾下过决心，但是只要对方稍许一撒娇一发嗲，便会心软，回心转意。就分手而言，任是再峻刻冷漠的男人，和再柔情的女人比起来，也是女人更加翻脸无情。这并非孰好孰坏的问题，而是男人和女人的性质歧异造成的。女人在每一刻、每一分，对爱情都更为集中、更为执着，但是也更加容易从中清醒过来，因为女人天生肩负着妊娠和生育的责任，倘若做事犹豫，或许就无法生存下去。

在那之后，伊织又往笙子的公寓打过数次电话，约她出来，但每次都被笙子拒绝了。伊织失望之余忍不住说了些重话，责怪笙子，笙子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求你了，不要再说这样的话，这样只会让我产生讨厌。就让我带着对你的最后一丝美好感情分手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伊织不好再撕破脸皮强求了。虽然心里还是不免依恋，但也只得彻底死了心。

被甩之后再来进行比较似乎有些滑稽，和笙子比起来，阿霞就更具有弹性，尽管生气，但还是留有一丝宽宥的余地。

“撞车”的事情发生一星期，阿霞那边没有一点音讯，伊织也觉得无颜与她联系。终于鼓足勇气给阿霞打电话，是在笙子彻底离开之后的第五天。

“你怎么样……”

伊织小心翼翼地搭话，阿霞若无其事地冷冷答道：“很好呀。”

“上次的事情，还在生气吗？”

“上次什么事情啊？”

明明晓得什么事情，却假装糊涂，伊织知道她心里余怒未消。好在不用面对面，伊织费尽口舌拼命向阿霞解释，说那个女人已经辞职了，和自己再没有任何关系了，那次真的是为工作而来的，后来两个人一面喝咖啡一面谈论工作……且不论假使笙子原谅了他会有什么样的后话，起码客观上讲，那天确实是只谈论到辞职的事情，说是工作也不算离谱。至于那天夜晚，他跟笙子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因而伊织说起来毫不畏怯。

对伊织的解释，阿霞相信了多少不得而知，或许是看到大男人费尽口舌解释的样子，心生怜悯，又过了一个星期，阿霞终于又到东京来了。

时隔半个月，总算怒息气消又相会了，但是阿霞对自己是否已经恢复信赖，伊织仍旧心里没底。

“我真是错看你了呢……”

一见面阿霞当头一句，同时斜眼瞪了伊织一眼。但是，即使是怨嗔，这一瞪中已经包含了宽宥。伊织巴结地再次卖乖讨饶。其实正是摸准了阿霞的脾性，不像笙子，阿霞准保会原谅他的。

笙子和阿霞的气度完全不同。这既有性格的关系，也有年龄的关系，或许还有一层因素是因为一个是独身，一个则已为人妻。况且就上次的事件而言，阿霞在屋子里，笙子则在外面，即使因为情事被迫中断，心里有气，但毕竟她和伊织是同在一条战壕里的。

从另一方面来讲，阿霞受到的伤害与笙子不可同日而语。屋门打开一条缝隙，让人明显感觉到里面正在进行的勾当，却被拦在门外不得进入，甚至被支走，笙子所受的刺激可想而知。假如当时阿霞处在笙子的立场上，肯定不是半个月的空白便能够宽恕的。

对面大楼顶上红色的灯光在一明一灭地闪烁，大概是为保证飞行安全设置的航空标志。伊织嘴里衔着香烟，望着对面的航空标志，正在这时，对讲电话响了。抬腕看了看手表，五点钟刚过。

“可以进来吗？”

和上次一样，阿霞带着些许不安，一面朝屋里张望着，一面试探道。

虽说和笙子已经分手，但是阿霞似乎唯恐还有其他女人会闯进来，一进门便回身锁好门，并且拴上门锁链。

“用不着这样啦，不会有事的。”

“保不准呢。”

阿霞脱下木屐，转身将它摆好，然后才走进书房。

“在做什么呀，怎么这么暗？”

“哦，没做什么……”伊织不能说自己正看着离婚申请书发呆，于是支支吾吾地答道。

“简直像个地窖。”

阿霞说着，将灯一个个打开。伊织慌忙将桌上的离婚申请书放进抽屉里。

“不会是大白天打瞌睡睡到现在吧？”

“没有啊，你看我不是蛮清醒的嘛。”

灯光下，伊织看清阿霞穿的是带些碎花的紫藤色绉绸和服以及褐色腰带。根据以往的经验，基本上阿霞时间宽裕的时候穿和服，时间紧的时候则大多穿西服。这样判断的话，今天阿霞或许比较从容。

“出去吃点东西吧？”

伊织为了从离婚的阴郁中解脱出来，打算出去走走，谁知阿霞却一点也不起劲儿。

“我不吃也没关系。”阿霞说着，捧着银莲花站到厨房的水斗前，“我把花插起来吧？”

以前阿霞从不这样问，而是默默地将花拿进去插起来。这或许是上次遭到夜袭的后遗症。

伊织望着站立在水斗前的阿霞的背影问道：“今天可以待到几时啊？”

“今天住在这里也没关系。”阿霞狡黠地笑了笑，“可是，万一再有谁来怪不好的，我还是回去吧。”

“不是说过了，我没有其他女人了呀！”

虽然三番五次澄清，但是阿霞似乎仍然不肯轻易忘掉笙子的事情。她将银莲花插在备前小花瓶里，放到桌子上。

“哎，这样插是不是很难看？”

花瓶里插着三枝剪短的红色银莲花和三枝黄色银莲花。

“红的和黄的在一起，有点不般配呢。”

经阿霞提醒，伊织确实觉得素雅的备前花瓶中颜色过于鲜艳有些扎眼。

“不过今天就这样了，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效果。这个红色的花就像年轻的漂亮女人，这个黄色的花像心生嫉妒的中年妇女……”

“又提这个……”

阿霞是想把红色的花比作笙子，而将黄色的比作自己。对阿霞如此念念不忘，耿耿于怀，伊织不禁暗暗吃惊。

“不过，这样看着好像也不那么滑稽嘛。”

“行了，不要再说了好不好？”伊织忍不住责备道。

阿霞将花瓶放在装饰橱的空当间，然后淡淡地说：“从今往后，我对你不会再那样投入了。”

伊织一时间不明白她的意思，歪着头看着她。阿霞继续说道：“是不是这样比较好？”随后又走到厨房，将剪剩的枝叶丢在垃圾桶里。“太投入太认真了，会引起矛盾，还是适可而止比较好，这样对双方都有好处。”

“你是说不再认真？”

“是呀，和你一样，酌情交往……”

不再投入、适可而止，说起来容易，可实际上感情真的能像计算好了的那样吗？嘴上这样讲，身体又是不是肯听从呢？既然如此，那就现在立时脱掉和服，赤身露体的，拥抱、接吻、交合之后，看你是不是能够适可而止？

望着阿霞若无其事的脸，伊织欲情渐起。他放下杯子，站到阿霞面前。

“来……”

“做什么？”

“上床去。”

手突然被伊织抓住，阿霞摸不着头脑，愣怔了片刻。“快点……”

“莫名其妙，突然间的……”

伊织不容分说，抓着阿霞的手就往卧室走去。

“把衣服脱了！”

面对一下子粗暴起来的男人，阿霞好像显得有些困惑，不过她还是转过身去，开始解起腰带来。

女人在肌肤相亲之后，和对方不即不离、不温不火地酌情交往——究竟能不能够这样？多少年来，伊织一直这样认为：一旦身体交合，女人只会全身心地燃烧、投入，或者只会离开，尽管各人的身体有所差异，但因对手不同而有意识地调节，掌握交往的分寸，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正是这种全身心的投入，才是女人的动人之处，也是男人无法做到的。成熟的女人更是不加任何修饰，全心全意地享受着这种身体带来的快乐，这才是成熟女人的身体上让人最着迷的地方。

然而现在阿霞却说要不再投入，要适可而止，换句话说，过去她对自己太投入了，太专情了。

绝不能让她这样！

伊织摩拳擦掌地候在床上。他必须坚决打消掉阿霞的念头。

阿霞似乎不知道伊织的想法，她像往常一样，只穿一件衬褂，轻手轻脚地从床尾爬上床来。当她提起衬褂下摆，慢慢地贴近时，伊织一把将她抱住，紧紧地围在两条胳膊中间。

阿霞霎时间轻声叫了起来，然后服服帖帖地仰面朝天躺在床上。伊织一句话也不说，用自己的肩膀压住阿霞的右手，一只手捉住阿霞的左手，另一只手在她胸脯上摩挲。阿霞像老鹰爪下的猎物一样，被按住了动弹不得，她扭动上身，同时发出痛苦的挣扎声。伊织手上一点也不放松。他用舌头在阿霞豁然敞开的胸脯上狎戏着，随后伸手朝阿霞的下身移去。

“啊、啊！……”

阿霞忘我地叫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欢喜还是因为痛苦，上身像条小鱼似的弹起，肌肤贴到伊织身上，感觉非常舒服。

伊织现在准备充当行刑人。适可而止？看你怎么适可而止！这种没情分的事情绝不能容许。一定要让你彻底跌落到快乐的深渊中。你让我陷进了你的圈套，现在却想不再投入，哼！绝不容许！

行刑人一番尽情地蹂躏惩罚，然后长驱直入。真正的刑罚才开始哩，刚才的只不过是前奏。

“怎么样？”抱紧了阿霞，伊织问道。

性既是一种快乐，对男人来讲又是一种用来自我确认的手段。“怎么样？”“舒服吗？”听到女人肯定的回答，男人方才感觉心满意足，自己的付出使得女人快乐，使得女人得到满足，会让男人自信心大增。假如不幸女人对此毫无反应，身体也几无感应，男人汗流浃背的努力便化为徒劳，唯有一种怅然若失的空虚感。

此刻，伊织一一确认着阿霞的反应，从声音和身体两方面猛攻紧逼，让阿霞口中和身体同时给出答案。一开始阿霞感到羞怯，不肯回答，但渐渐顺从起来，终于，平时感到难为情的话语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当然，这是因为阿霞已经坠入欢悦的深渊，大脑变得朦朦胧胧，所以才会这样，清醒的时候是绝对说不出口的。不过伊织反反复复地征询着，确认着，似乎要强迫她慢慢熟悉和适应这种状态。

交合的时候不由自主口中念念有词，但这并不是一种许诺，尤其是女人在冲向高潮抵达忘我境界的那一瞬所说的话，可以说毫无价值。伊织明知这一点，但依然感到十分满足。

“刚才你说过什么话，自己知道吗？”

当乱云暴雨的一瞬过去，一切重又风止雨霁的时候，伊织故意调谑地问。

“说过什么？”

“不记得了？”

阿霞的身体还沉浸在愉悦之中，她用慵懒的眼神瞟了一下伊织。

“你说：太棒了！真舒服……”伊织凑近阿霞的耳根旁，学着她刚才的话。

“这……”阿霞慌忙转过脸去。

伊织不依不饶道：“是真的。你还说了‘绝不离开你’还说……”

阿霞拉过被子蒙住脸，仿佛在央求伊织不要再说了。

伊织毫不理会，继续说道：“这样子还说什么不再投入、酌情交往吗？”

情事之后，再用语言戏耍一番，伊织觉得这样才能够一雪胸中的郁闷。不过，男人的这种行为未必能让他真正获得胜利。

就在刚才，阿霞的确气喘吁吁地吐出“太喜欢你了”“绝不离开你”，伊织还叮问再三，满心以为是真的。然而交欢结束之后，阿霞却像没有过这回事一样。似乎只是因为两人肌肤相亲、交股叠臂的缘故，才会漏出这样的话。

换句话说，如果两人不交合，她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其实，或许阿霞更想表达的是，刚才的话是情事使得我说的，而不是我自己想说的，自己身体内栖居着两个女人，那是沉湎在情事中的那个女人脱口说出的。

“可是，刚才你的样子，看上去可不像是不投入的样子啊。”伊织继续用言语挑逗着，“那么兴奋，看来不是若即若离嘛。”

“我说过那样的话吗？”

“当然，清清楚楚说过。你说：‘从今往后，我对你不会再那样投入了。’”

“那也没错呀。”

伊织被弄糊涂了，不知道究竟哪个才是真的。到底是表示不再投入感情的阿霞是真实的，还是沉浸在情事中、喃喃着“绝不离开你”的阿霞是真实的？

“可是，你刚才说的话不像是随便胡说的啊。”

“当然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也不知道。”

阿霞颇不耐烦地将身子滑进被子里。或许按照阿霞的理论，誓言绝对不离开的自己和宣告不再投入感情的自己都是真实的自我，与其追究哪个才是真实的阿霞，不如说在“阿霞”的身体内，栖居着两个不同性格的女人。

“是嘛……”

看来阿霞对于交合还是乐于享受的，但同时对两人的交往却打算保持一定距离。在阿霞身上，这两者似乎可以不矛盾地同时并存。

“不可以吗？”

“哦，不，那倒没有。”伊织答道。

此时的伊织，感觉内实中核部分已经被吮吸一空。他刚想起身，阿霞不乐意地问：“这就要起床了吗？”

伊织伸手拧亮床头柜上的台灯。

“出去吃点什么吧，感觉肚子有点饿了。”

“求你，把灯熄掉吧。”

伊织顺从地将灯关掉。阿霞好像闹别扭似的转过身子去，自言自语地说道：“真是个怪人，怎么会肚子饿？”

“可是，什么都还没吃过吧？”

“稍微感觉饿一点也没关系呀，我就无所谓。”

伊织伸出被子的手停了下来，不作声。阿霞轻轻靠过来道：“就这样子再躺一会儿。”看起来跟吃饭相比，阿霞更加喜欢在床上充分享受情事的余韵。

可是伊织的大脑已经清醒了。就在刚才，他尽情地狎戏阿霞，结果却使得阿霞获得了无比的快乐，本想对她进行惩罚，半途中却变成了被惩罚的对象。此刻，他全身弥漫着些许轻微的倦怠感。

欢娱和快乐可以毫不犹豫地尽情享用——领教了女人身体的这种特质，伊织不禁为其强悍而畏怯。

“真安静啊……”阿霞将头蹭在伊织胸前喃喃道。

伊织点着头，肚子里仍旧感到一丝饥饿。身体密密实实地贴合在一起，但是男人和女人心里想的却是南辕北辙。

“哎，新年你怎么安排呀？回家里去吗？”

“不回，就待在这儿。”

今年新年的时候，大年三十回家去了两天，但是这次情况不同了。伊织忽然想起了准备签字盖印的离婚申请书。

“一个人待在这里吗？”

“要不就去哪个酒店待几天。”伊织说道。虽说离婚了，但是一个人闷在公寓里过新年，感觉有些凄惨。

“现在再联系，酒店客房会有吗？”

“找找伊豆、房总那一带的酒店呗。”

“对了，去不去伊豆？要是三号去的话我也可以去。”阿霞突然用轻快的语气说道。

伊织伸出手臂，重新拧亮了台灯。

“新年里你能出来吗？”

“三号我本来想回娘家的，不过能和你见面的话，我就不回去了。”

新年的三天里，独自一个人待在酒店里实在冷清无趣，如果阿霞能够出来的话，真是再好不过了。

“可以过夜吗？”

“过夜不好吗？”

“可是，那样的话你和娘家人见不到面了。”

“没关系，只要想见面，随时都是可以见面的。”

这样行吗？伊织思忖着。自从一同去欧洲旅行之后，阿霞变得极为大胆起来。

“那我就马上去查找酒店。”

“一开年就能和你会面，我真高兴。”阿霞说着，再次将头偎依在伊织胸前。散开的头发触在肌肤上有点痒痒的。伊织轻轻撸开长发，同时问道：“该起床了吧？”

“……”

阿霞仿佛没听见一样，脸埋在伊织的胸口一动没动。床头柜的台灯射出淡淡的光，画出一个轮廓模糊的圆。屋子里静静的，只有数字式台钟的时针在有规律地嘀嗒响着。

伊织还是起床了。因为头脑已经醒来，再说一度满足过了，他也不想再次交合。女人在交合之后依然会沉浸在巫云洛浦的余韵中，而男人一旦满足立刻便挫缩了。假如年纪轻轻的可能另当别论，但到了伊织这个年纪，已经没有这份贪婪的欲情了。

他将枕在阿霞头下面的胳膊轻轻抽出，支起身子，只穿了内衣和睡袍，来到起居室，然后换好衣服。这时，阿霞似乎也起床了。伊织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大约半个小时后阿霞从卧室出来了，她已经换好和服，头发也梳理完毕了。

“还不到八点呢。”

“出去吃点东西去吧？”

“现在去？……”

阿霞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也难怪，先上了床再去吃东西，总感觉顺序有些颠倒。

“从我一来，你就一个劲儿地在说出去吃东西。”

话是这么说，可是当情事结束，身心都得到了满足之后，唯一没有得到填充，依旧残留的便是空腹的感觉。

“偶尔笃悠悠地吃顿饭不挺好吗？”

想想最近这段时间，几乎没有和阿霞一块儿在外面吃过饭。每次见了面便急吼吼地上床、做爱，一直到阿霞回家，两人都缠缠绵绵地黏在一起，连坐下来像模像样说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当然，并不是因为伊织期盼这么做，而是考虑到阿霞的情况，她跑来东京一趟，两三个小时之后又不得不赶回家去，故而舍不得将时间花在吃饭上。

“日本料理怎么样？”

“我不吃也没关系。你一定要去吃的话，我陪你。”

阿霞这样一说，伊织也不好再坚持。看来阿霞还是喜欢两个人待在私密的空间胜过出入于大庭广众吧。

“那喝一点什么吧。”

伊织起身到装饰橱里拿了瓶雪利酒，往杯子里斟上。

“今年工作到哪天结束啊？”

“打算是二十八日结束的，但今年说不定要到三十日才能结束。”“我今年里面也可能再出不来了。”

身为有夫之妇，临近年尾，看来也无法悠闲地跑出来幽会了。

“不过，一过新年马上就可以见面了，也不错啊。”

阿霞说着，不动声色地将手放在伊织的膝盖上。

“今年过得真有意义呀……”

阿霞一面轻声自语，一面将手轻轻在伊织腿上游移。伊织一手端着盛有雪利酒的酒杯，脑子里慢慢复苏起亢奋的欲情。

“和你认识，一起去过奈良，又一起去了欧洲，这都还不到一年呢。”

没错，自从认识阿霞之后，感觉好像过了很久，事实上一年时间还不满。尽管如此，此刻两个人一面说着话，女人一面将手随意地放在男人的大腿上，毫无防备，促膝相对，显得十分亲密无间，这或许显现出中年男女的浓厚欲情吧。

“明年也能像今年这样爱我吗？”

“当然。”

“我三日来，你会好好地等着我吗？”阿霞说着，手指渐渐移向中间，“可别去招什么其他女人来哟。”

阿霞的手指在伊织大腿上轻轻描写着，她似乎不是在叮嘱伊织，而是叮嘱伊织的男人本性。

“你放心吧。”

伊织答道，同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但他并不想再次上床。

“嗨、嗨……”

伊织像呵斥调皮的小孩似的按住阿霞的手，阿霞这才恍然醒悟似的，脸颊绯红：“啊……谁让你挺会招惹女人的啊。”

说不上是谁的缘故，但阿霞的手自然而然地移向伊织的腿中间却是事实。毫无疑问，以前的阿霞绝不会做出如此轻狎淫昵的举动，两人刚刚认识的时候，不要说阿霞的手会伸向那里，就是放在膝盖上也要踌躇不定。

“给我再倒一杯吧。”仿佛要打消任何淫冶的念头似的，阿霞伸出杯子。

“来点白兰地吧？”

“不，我喝雪利酒就可以。”

“那个之后也会感到有点醉意吧？”

“不知道。”阿霞露出不屑回答的神情，随后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问，“可是，你新年里真的不回家吗？”

伊织喝干雪利酒，又倒上一杯白兰地，然后答道：“就是想回也回不去啊。”

“可别这么说，还不是你自己拗着不想回去吗？”

伊织冷不丁地想，现在正是告诉阿霞真相的时机。

“其实，我快要离婚了。”

“不会吧？你是开玩笑？”

“这种事情瞎说有什么意思啊？”

阿霞仔细端详着伊织，缓缓地问：“为什么非要离婚不可呢？”

“为什么？合不到一块了呗。”

“还是别离婚比较好。”阿霞将手里的酒杯放到桌上，郑重其事地说道，“离不离婚还不是一样？”

“一样？”

“现在这样子有什么不好呢？离了婚，再和其他人过，最后还是重蹈覆辙。”

“我不是要和其他人一块儿过呀。”

“那样的话就更没有必要离了，还是算了吧。”

确实，没有再婚对象的离婚恐怕是没什么意义的，从结果上讲，只有离婚的负面影响而无离婚的积极作用。但是这也没办法，因为妻子已经在离婚申请书上签字盖印了，事已至此，不可能再回到白纸一张的状态了。

“可是，和不喜欢的女人一起生活也没什么意思啊。”

眼下，这俨然成了伊织最主要的理由。不想，阿霞点点头后却说道：“说是不喜欢，其实你现在和太太分居着，自己一个人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难道不好吗？”

“所以说呀，我也觉得这样子不好嘛。”

“但是你太太也没有说过你什么吧？”

这倒没错，妻子或许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从未提出过离婚。

“你之所以想离婚，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想和那个秘书一块儿过吧？”

“没有的事啊。”

一句话戳中要害，伊织赶忙想打马虎眼糊弄过去，可是阿霞紧逼不让：“即使你真的不爱你太太，你也不会仅仅因为这个而离婚。”

女人的直觉果然敏锐异常。尽管伊织对妻子的感情渐趋冷淡，但如果说因为这个而离婚，伊织并非这样纯情的人，他的出发点确实没那么纯粹。

“不离婚，仍旧保持现在这样的状态反而有利。”

“有利？”

“男人年过四十，再单身一人的，给人感觉太孤独、太凄凉了。”

“……”

“现在这样子，太太归太太，你可以随心所欲地玩乐，不是更好吗？”

“我可……”

“我不是贬你，不过我觉得这种方式对你来说可能更加适合。”

迄今为止，伊织一直以为阿霞只是个自由自在的有夫之妇，对于繁杂的人情世故以及世间男女的感情纠葛毫不关心，用句俗话来形容，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闲妇。想不到，竟然能说出这样有头脑的话来，如此打动伊织的心。

“真的，我觉得你还是不应该离婚。”

“你说不要离婚，可事到如今，不离也不行啊。”

“可是离婚是不能够强迫的啊。”

伊织不能不承认，这话说得没错。他喝下一口白兰地，试探着问：“你没有想过和我结婚吧？”

“不要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我是很认真地在考虑。”

“让我做她的替身？”

“……”

“我讨厌做别人的替身。”

“和她，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打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也不会和你一起去欧洲了嘛。”

“那个时候正好你对她有些厌倦了，是吧？”

阿霞的话句句击中伊织的要害，伊织感觉自己唯有招架而已。自从上次不意“撞车”之后，两个人的立场似乎有了微妙的逆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神经过敏，总好像阿霞处处占上风，伊织则处于小心防守的位置。

“她的事情最好还是忘了吧！”眼看和阿霞掰理毫无胜算，伊织只好低头讨饶，“反正现在我最喜欢的是你。”

“我也是。”

阿霞出乎意料直截了当的回答，让伊织壮起了胆量：“假如你愿意，我想和你结婚。”

“谢谢，你这样说我很高兴。”阿霞轻轻抿了口酒，继续说道，“不过，你一定也会厌倦我的，不会持续太久的。”

“不会的。”伊织语气坚决地说。

阿霞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根本不把他当作对手似的：“你就是这样的人，不愿意老老实实地待在一个女人身边，很快又会兴趣转移，去追求别的女人。”

“你是说我是个花心的男人喽？”

“不过，这也是你的优秀之处呀。丈夫姑且不提，但作为情人来讲，你是最棒的！”

被阿霞说到这个份上，伊织无言以对，只好默默地喝着白兰地。

半小时后，阿霞站起身。

“还是要走吗？”

来的时候，阿霞说过今天留在这里过夜也没关系。

“我是没关系，不过女儿在家里等着我呢。”

“你丈夫呢？”借着白兰地的微醺，伊织紧逼一步问道。

“他呀，总是关心他的生意，家里几乎看不到他的影子。”

以前阿霞也说过同样的话，但从她心急忙慌赶回家的样子看，似乎也只是口头说说而已。

“我女儿说很想见你一面呢。”

“你女儿知道我们的事？”

“应该不是很清楚，也许感觉到一点点吧。”

“那不要紧吧？”

“谁知道呢。”

如果知道了母亲和别的男人约会，女儿会保持沉默吗？伊织吃不准年轻女孩的心理，不过看看阿霞，似乎一点也不紧张。

“她看到过你一次，上次在机场，她还说呢，说你是个非常潇洒的男人。”

不错，前阵子两人前往欧洲的时候，阿霞先到的机场，看到了伊织等人在机场大厅道别的情形。

“她和我见面会怎么样呢？”

“我想你一定有兴趣，她正值花样年华呀。”

伊织记得阿霞说过，虽说是女儿，但不是她的亲生骨肉，而是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

“是大学生吧？”

“嗯，刚刚十九岁。你一定对这样的年轻女子感兴趣吧？”

“不，没兴趣。”

“是嘛……”

阿霞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伊织，不知道她是不是又想起了笙子。不过坦率地说，伊织对二十来岁的女子确实没什么兴趣。虽然年轻朝气，但是年纪相差悬殊，实在缺少共同语言，过分的幼稚倒会使得自己很累。还是二十五岁以上、成熟的女人令人着迷。

“好了，我走了。”阿霞向门口走去，“今年里面看来碰不上面了，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也祝你新年快乐……”

“三日我过来没关系吧？来之前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阿霞又叮嘱一遍，然后打开门。

阿霞走了之后，伊织躺倒在沙发上，欢愉之后的倦怠感和白兰地的酒力，令他浑身疲软，但感觉很是舒适，脑袋沉沉的，昏昏欲睡。

伊织怎么也想象不出再有几天一年又将逝去。闭上眼睛，立刻浮现出笙子的脸来。她怎么样了？笙子那头一点讯息也没有。闯到公寓撞见阿霞的第二天，笙子到事务所把工作交接完了，两天后又搬离了公寓，真的可以说是像闪电一般麻利。

后来，笙子寄了一封信到事务所，是写给各位同事的客套话，从信中旁人根本想象不出她和伊织间长达四年多的感情纠葛。寄信地址是长野，不难猜出她现在回了老家，不过伊织却没有打电话过去，那样干脆麻利地离开，让伊织再也不想打电话，何况即使打了，她也不会回头的。

“笙子算是彻底离开啦……”最近一个月，伊织不停地对自己这样说道。

他要使自己慢慢接受和适应笙子抛弃他的事实。一开始，伊织感到既遗憾又后悔，有时还情不自禁地怨从心生，但渐渐地，他终于死了心：没办法，走就走吧。

尽管如此，笙子的影象不时还是会栩栩如生地在他大脑中浮现：那一瞬间笙子的凄绝无助的表情，紧身裙下隆起的圆润的臀部，等等。与阿霞一同共享男欢女爱之后，却冷不丁地想起这些事情，对阿霞不啻是一种亵渎。身边美女在拥，刚刚离去，又在想别的女人，实在有些过分。

然而，或许正是因为阿霞令他得到了满足，反而促使他又回忆起了笙子。举个不甚恰当的例子，就像人在享用了味道醇厚的美食之后，常常会向往清新爽口的新馔。

从这个角度上讲，现在的阿霞颇似西餐，而笙子则更像传统的日式料理。近来，阿霞时常表现出令伊织惊愕不已的主动，对情事积极大胆，虽然与生俱来的矜持和淑雅并未丢弃，但是上了床，一下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这难道还是那个慎于细行的有夫之妇吗？伊织不禁困惑。或许正是从阿霞的强烈刺激中得到了满足，才令伊织更加怀念笙子那还留着几分青春稚气的身体。

“不要去想了……”伊织自言自语道，仿佛要将大脑中的邪念驱走似的。

他重新回到书房，坐到点着台灯的书桌前，战战兢兢地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离婚申请。

即使现在签字盖印，然后寄出，离婚手续正式办完也要到明年头上。刚过完新年就离婚，总不是件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这不关吉利不吉利的事。事情既已至此，晚个一两天也没什么区别，还是等过了新年再寄出去吧。

伊织给自己设想了种种理由，总而言之，就是不想马上在离婚申请上签字。明明知道只是早晚的事，但仍希望将目前的状态再维持几天。追究一下如此首鼠两端的原因，恐怕和年龄不无关系。

若是在二十来岁的年纪，或许会吹着口哨签下自己的名字，三十多岁的话，离婚申请当天送来当天就会签字寄回去。可是到了伊织这样四十好几的岁数上，可就不是这样爽气利落了，不光考虑到自己，还会考虑到妻子和子女，甚至反对离婚的父母亲的感受都会一一咀嚼考量。在决心离婚的那一瞬间，以为自己已经将这些问题都彻底克服了，但当离婚申请真的摊在眼前时，却仍不免趑趄乌涂、欲行且止。

相较而言，妻子真是利落得很。开始的时候，想必烦恼痛苦了许久，但是一旦下了决心，却出乎意料地轻易。从端端正正、塞满了整个格子的“伊织扶佐子”几个楷书中，看不出有丝毫的犹豫和畏怯。

到底还是女人厉害呀……

笙子也好，妻子也好，女人离去的时候简直太干净利索了。即使曾经有过哭泣、狂乱，但是，只要她拿定主意，就不再会回首张望。因为从女人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起，她就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喂，你这个窝囊货！”

伊织呵斥着自己。老也这么想不开、下不了决断，岂不是跟女人没什么两样了吗？不，简直比女人还要懦弱，没出息。

“打起精神来！”

再一次自己给自己打着气，伊织握住了钢笔，干咳一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伊织祥一郎”，盖上印章，随后重重地吐了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只要将这纸申请装入信封寄回去，自己和妻子从此就变成陌路人了。伊织一面宽慰自己，这样也不坏嘛，一面却感觉好像做了件极其亏心的事情。从令人烦恹的纠葛中解脱出来、肩头的包袱突然卸去，自然轻松无拘，同时，又因为这沉重的东西突然消失而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伊织心烦意乱地走到起居室，又倒了一杯白兰地，喝了几口，感觉醉意渐渐袭来。

“我一个人了，自由啦！……”伊织喃喃道，突然冲动地想往家里打电话。

伊织羞于给马上就要离婚的妻子打电话，听到她的声音，况且一直觉得根本就没这必要，但是酒精起了作用，加上在离婚申请书上签了字，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的缘故，伊织还是拿起了电话。

“反正就要各归各了，有什么要紧？”

伊织给自己编织着理由，按下了按键。以为会是女儿来接电话的，传出来的却是妻子的声音。

“哦，是我啊……”伊织说罢，电话那头的妻子好像也低声应答着。

“都还好吗？”

问完，伊织自己也觉得这句话似乎有些滑稽。

“嗯，新年怎么打算啊？”虽然唐突，但这却是伊织很想知道的。

“我回娘家去。”

妻子的娘家在仙台，每年暑假或寒假时都会回去一趟，孩子们也已经习惯了。

“什么时候？”

“后天。”

用得着这样早吗？伊织心里想说，可是他忍住了。妻子和自己很快就是互不相干的人了，他没有权利多说什么。

“如果我的贺年卡片寄到那边去的话，我趁你不在的时候过去取回来可以吧？”

“请便。”妻子的语气仍然冷冰冰的。

伊织轻声说道：“那个，我已经在上面签字了，很快就会寄过去的。”

“知道了。”

“那么……”

伊织做好了妻子最后一面啜泣一面痛骂自己的心理准备，可是妻子一声不吭地挂断了电话。伊织放下听筒，后悔起来，自己不该打这通电话的，随后又端起白兰地喝了起来。

年三十晚上，伊织订了四谷附近一家酒店的客房。本来是打算去伊豆半岛或是房总半岛有温泉的地方的，但是这些地方全都早被预订一空了。如果花些工夫再搜寻一番，难说一定找不到，不过，考虑到三日与阿霞的幽会，还是待在东京更加便利。

其实东京在新年的时候也非常拥挤，差不多所有的酒店都客满，碰巧四谷的这家酒店里有熟人，年三十起刚好有空房，于是通过他，订了一间双人房间。

近来到酒店里过新年的人越来越多。年三十傍晚六点钟到了酒店一看，前台挤满了拖家带口的客人，孩子们更是欣喜若狂，有的在大堂里来回奔跑，有的干脆坐到地上，似乎很久没有感受这种热闹的气氛了。

伊织办理完入住手续，自己提着旅行包来到客房。打算是从年三十住到三日，因此无需准备太多，随身只带了一件浴袍、几件内衣裤、替换的外套和裤子，还有五六册书。伊织将装着这些东西的旅行包放在行李台上，往床上一躺，刚才大堂里的喧闹声顿时杳然不闻，似乎进入到另一个世界。今天是年末，但是现在这光景，叫人绝对想象不到一年即将过去，仿佛仍然是在工作，只不过因为回不去家而住进旅馆似的。

稍许歇息片刻，伊织起身冲个浴，七点钟上楼到酒店内的餐厅去转了转。但是，无论中餐还是地下层的日式餐，各个餐厅都人满为患，西餐就更不用说了。

伊织避开人流，选择了地下层相对顾客较少的烧烤店，准备吃晚餐。进进出出的都是全家人或是夫妇俩，独自前来用餐的只有伊织一个人。

“您一个人吗？”领位的侍应生也面露诧异。

早知这样的话，不如邀一位女性一同来吃饭了。在银座的酒吧或夜总会里工作的陪酒女们出乎意料地悠闲。店里关门打烊，稔熟的客人也都回到妻子等候着的家中准备过年了，而她们由于各有原因，大多数都不回老家。热闹的新年对她们来说，其实是最为孤独的时刻。

伊织感觉自己一个人很容易被别人揣度猜疑，要么看作是单身汉，要么看作是离家出走的，于是匆匆吃完，便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酒店里到处热闹非凡，但是今晚，这种热闹却勾起了伊织的孤独感。

第二天早上七点醒来，伊织看了一会儿厚厚的元旦报纸，就又睡下了。

以前每逢新年，早晨或是观看元旦日出，或是去神社进行新年的第一次参拜，但是今年，伊织没有这份悠闲的心情。

起床后，刚想去浴室，电话响了。这么早会是谁呢？接起来一听原来是阿霞。

“恭喜恭喜，新年快乐！已经起床了？”

“正想去冲个澡哩。”

“起得真早啊。今年还望您继续关照哟。”

阿霞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是呀，两个身心共许的男女之间，这种场面上的客套话实在滑稽。

“今天准备去哪儿啊？”

“哦，还没想好去哪里。”

“很无聊吧？乖乖待着，我三日一定会过去的。”阿霞说完，挂断了电话。

伊织冲洗完毕，换上外套和裤子，下楼来到酒店大堂。酒店为住客欢度新年准备了不少节目，一层和地下层布置了许多临时摊位，像庙会一样摆满琳琅满目的货品，此外还有面向儿童的游乐场和游戏中心，面向主妇的编织演示和素陶演示，以及面向父亲们的娱乐室，里面可以下围棋和日本象棋，还有迷你高尔夫练习场。对男人们来说，一年一次携妻带子到酒店来过新年，或许是件愉快的事情，但同时也是桩苦差事。任何一家一流酒店的双人房间，要挤下一家三口甚至四口，实在过于拥挤了，还要陪着孩子逛各式各样的摊位或者玩游戏，不消多少时候便厌倦了，而喝杯饮料则动辄是外面数倍的价钱。与其花这种冤枉钱，还不如待在家里，往沙发上一躺，看看电视，才真的是放松呢。不过，为了妻子和孩子，却不能这样做。他们能够稍稍歇口气的地方，大概也只有娱乐室以及高尔夫练习场了。

伊织无须照顾妻子和孩子们。他在娱乐室看着那些专心陪孩子玩耍的父亲们，由衷地替他们觉得疲惫，但是，自己虽没有这份负担，却也不免有些孤寂。

在酒店内转了一圈，伊织乘车前往自由之丘的家里。明知妻子和孩子们都不在，他还是习惯性地按了几下门铃，当然不会有人出来开门。然后，伊织用钥匙开门进去，将寄给自己的贺年卡片统统取出来，又回到酒店。在房间里看着贺卡，拣出需要回复的，不知不觉地又近黄昏了。

这次伊织提早去到餐厅，吃了晚饭，再回到房间里看电视，然后上床睡觉，半夜里醒来，又拿起书看起来。

洗澡，看电视，吃饭，看书。悠闲自得之中，很快两天就过去了。一个人住酒店的日子实在闷得心里发慌，不过伊织却觉得，这样倒是时光消磨得很快。他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

正月三日，到酒店来过新年的住客大部分都离去了，为了取悦住客而举行的各种新年活动至三日也全部结束。酒店大堂里和年三十一样，挤满了拖家带口的客人，妻子和孩子们的脸上，显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态，而丈夫们的脸上则掩饰不住些许疲惫，或许他们心中掠过一丝念头，回到家以后，就没剩几天休息了。

伊织的事务所六日开始上班。一般的企业单位大多五日就开始上班了，但因为事务所年底一直干到年三十，所以，正月的上班就稍稍往后顺延了。往年的话，伊织还可以再稍许悠然地歇息两天，今年因为手头上有购物商场以及多摩地区再开发项目的案子，所以不能够太悠哉。

其实就今年来讲，少歇息几天伊织也无所谓，与其闲下来东想西想的，还不如忙于工作中，好分散心绪让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以前新年休假期间，事务所的职员们会上伊织家来拜年。伊织不喜做表面文章，故而从不特意邀约，家在东京且不回老家的职员，只要方便的话，聚一聚也无不可。不过最近三四年这种聚会也几乎不搞了，表面的理由是自己不在东京，其实是因为和笙子走得很近的缘故。有了喜欢的女人在其中，再招呼部下来家里就显得不是很方便，况且还要顾及妻子，所以就不那么起劲儿了。部下们也意识到这一点，于是主动回避。

这次，年前望月问过伊织：“所长新年去什么地方吗？”

“是想出去旅游几天……”伊织回答道，望月也不再说什么。或许望月察觉到伊织与笙子分了手，如果方便，他还是想来拜个年。

邀他们到酒店来，或许能够驱解孤寂，但伊织也提不起劲儿来。倒不是装模作样硬充潇洒，今年，伊织想一个人独自品味和妻子离婚后的孤独滋味。

事实上，无论是在酒店大堂里，或是前往餐厅的路上，所到之处，伊织都品尝到了什么叫孤独。走在一对对亲密夫妇身后，伊织感觉“孤影”这个词似乎正是自己的写照，不禁心生伤感。

然而，孤寂、伤感，却并不难过，甚至还有一丝陶醉于其中的意味，则是出自心底里的某种安心感，因为阿霞还在自己身边，虽是孑然一身，但只要自己伸出手，美艳的鲜花就在眼前任自己采撷。或许这样，伊织才得以不失从容地去咀嚼“孤影”的滋味。

或许他自己并没有清楚地意识到，三日就能与阿霞幽会，这是支撑着他克服新年孤独的精神力量。

这天清晨，伊织醒来之前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情境不甚分明，但阿霞真的就在身边，这一点确切无疑。睁开眼睛，阿霞不在，唯有一种诡异的氛围依然挥之不去。

伊织想，大概是昨晚临睡前想着阿霞要来，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吧。然而，像这样在梦中栩栩如生地感受到女人的身体，已经是许久未曾有的事情了。伊织望着窗外，自己也觉得有些赧然，竟然会像少男一般做这样的梦。

透过窗帘射进来的光线亮晃晃的。伊织看了一下床头柜上的台钟，十点钟。正在犹豫着是起床还是再躺一会儿时，电话响了。

“早！已经起床了吧？”

出其不意地传来阿霞的声音，伊织感觉有点不可思议，他用手掌拍了一下脑袋：“我刚刚梦见你了哩。好奇怪呀，你好像做了什么坏事……”

“我吗？怎么可能……”

“大概是因为想到今天可以见到你的关系吧。”

“真对不起，我今天去不了了。”

伊织慌忙攥紧了听筒。

“其实，今天早上我住在阿佐谷的一个亲戚过世了。我必须去东京，不过是赶去吊唁。”

“几点钟去？”

“现在正在准备，我想尽可能早点过去。”

“那晚上也不行吗？”

“那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亲戚呀，今天晚上必须在她家里守夜，不去不行的。”

若是亲戚死了，阿霞的丈夫想必也得一起去吧。伊织在心里想象着阿霞身穿丧服的样子。

“想好今天见面的，谁想到新年里就会死人呢。真是讨厌。”阿霞拖着长长的语尾，撒娇似的说道。

“中间没办法溜出来吗？从阿佐谷到这里也不远呀。”或许是早上做了那样诡异的梦的缘故，伊织听到阿霞的声音，越发情不自禁地想要她了，“我天天一个人待着，好不容易等到今天的。真的没法见面吗？就一小会儿也好啊。”

“你今天一直待在酒店里吗？”

“你如果来的话，我就等在这里。”

或许是整整三天养精蓄锐的缘故，伊织感觉身体从未有过的欲情燃烧。

“好吧，我到你那里去一趟。大概三四点钟的样子到吧。”

“一定要来哟。”

屋外依旧朔风凛凛，但是冬日的阳光铺洒了一地。凭高俯瞰，高速道路上来来去去的汽车，反射着缤纷的阳光。眼下还是正月三日，车辆很少，因此道路通畅，车流轻快。酒店前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不少妇女穿着正式的和服。

下午，伊织叫了份咖啡到客房，一面啜着，一面眺望窗外。这时，电话又响了。

“现在在楼下的大堂，想问候一下新年就走，你能下来一趟吗？”电话里听得见阿霞身后的嘈杂声。

“不要这么说嘛。你上房间来吧，你前面就是电梯。”

“可是，我没有多少时间，还要立刻赶回阿佐谷去呢。”

“已经去吊唁过了吧？”

“是的，可所有人都还聚集在那里呢。”

“反正我下楼去也需要时间，还是你上来吧。”

“那我就上去待一会儿……”

挂断电话，伊织朝房间四下巡视了一下。中午出去吃饭的时候，房间已经收拾干净，床铺也铺整齐了，屋内也全都打扫过了。早上计划好了，今天晚上和阿霞共度一宵的，从年三十晚上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酒店里，也是为了今天与阿霞的相会。

“对死去的人只好说抱歉了，不过顾不得那么多了。”

伊织自言自语着，坐到沙发上。几分钟后，门铃响起了，伊织束着浴袍去开门，阿霞站在面前。今天她身穿一件暗紫色的鱼纹和服，系着灰色的素腰带，手里拿件黑色外套和一只黑色的提包。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间感觉好像太素了。”

“刚刚去吊唁了嘛。”

仔细端详，不光是素服，连平时两耳旁蓬松的头发也朝后梳得整整齐齐，全然没有了光彩照人的感觉。

“突然间穿得这样素，有些失礼吧？”

“不过，这样素朴的样子也很不错呀。”

阿霞走进房间，然后突然想起来似的连忙道：“恭贺新年！今后还望您多多关照。”

“不敢当……”

“今年还会继续像以前那样爱我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阿霞也开始学会说俏皮话了。

“一直待在这里吗？”阿霞站在屋子中央，朝四下张望着，“房间不错嘛，很宽敞呵。”

房间是双人房，屋子一隅还有张沙发，可是伊织关了三天，也着实有些闷得慌。

“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吗？”

“当然啦。自从去年底和你见面以来，我过得简直像神仙一样哩。”

阿霞微笑着，在窗边的沙发上落了座。

“喝点什么？”

“不用了。我今天只是来看看你。”

“可是你说了要住下来的，我才特意一直待到今天的呀。”

“对不起。因为还要守夜，我也没办法呀，我也感到很遗憾呢。”伊织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往两只酒杯里斟满。

“先不管了，来干一杯，为了新的一年。”

说完，两只酒杯碰到了一起。

“‘姬初’你知道吗？”

阿霞没回答，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

“就是新年中的第一次交合。”

阿霞吃惊地斜眼看着伊织，伊织却不失时机地坐到阿霞身边。大概是长时间放在衣橱里的缘故，和服上散发出淡淡的樟脑味。

“这里，不行吗？”伊织用手指轻轻在阿霞腰带下的腹部上敲了敲。

阿霞叹了口气，似乎在嗔怪伊织让她为难：“今天真的就是来看一看你，等会儿所有的亲戚还要一起守夜呢。”

“那……就只接吻行不行？”

趁着阿霞的脸转向这边，伊织迅速将唇凑过去。阿霞往后缩了一下，但立刻好像死了心，接纳了伊织的双唇。然而霎时间，她立刻又缩回脸去：“不行呀！这样子会被人家看出来的。”

“不要紧的，绝对不会……”

“那……”

“有个办法绝对不会让别人知道。”

伊织凑近阿霞，轻声耳语了几句，阿霞脸颊顿时腾起两片红晕。

“不行……”

“没关系，以前人家都是这样做的。”

伊织在阿霞耳边所说的是，女人两手支在床上，男人则从后面插入，这样就不必解开腰带，脱掉和服，头发也不会蓬乱。因为和服下摆从下卷至腰部的样子，颇似海带卷[2]，故这种交合体位被俗称为“海带卷”。

据说这种体位是从前的艺伎们想出来的。因为每逢正月，她们走马灯似的忙于应付客人，为了挤出时间同自己相好的客人短暂相聚，便想出了这种方式。身穿高岛田绸的高级和服配上黑纹的腰带，豪华的衣裳衬出她们卷起下摆露出的白皙的臀部，那景象让人感觉格外可爱，也格外刺激。欢娱街中将这幅景象和美丽的孔雀开屏相提并论，称之为“孔雀”。一面欣赏眼前这幅美景，一面和心爱的女子交合，简直是男人的最高幸福了。

“这样就没关系了。”

阿霞好像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方式，她呆呆地不知道回答什么好。伊织拉上窗帘，立即营造出近乎夜晚的氛围。

“窗帘拉上了，屋里很暗的，不要紧了吧？”

“这种事情，我没法做。”

“求你了……”

伊织陶醉在自己的创意之中。虽然阿霞的和服不及艺伎豪华，但是参加守夜的素服也别有一种情趣。由于是从湘南赶过来的，阿霞穿的还不算正式的丧服，但是暗紫色的鱼纹和服配上灰色的腰带，和丧服具有异曲同工之处，都隐藏着一种端庄和高雅。将它的下摆卷起，就能欣赏到阿霞白皙的臀部。

“快点……”

“不要……”

伊织不顾阿霞的畏怯踌躇，拖着她往床边去：“这是对你今天晚上不住这儿的惩罚！”

“不是的，亲戚突然间过世了嘛……”

“我不管，反正我不能容许！”

对于让自己期待至今，却突然毁约的女人，只能让她尝尝“孔雀”之刑。

“把手撑在床上……”伊织命令道。

阿霞一瞬眼睛看向床，但是立刻羞愧难当，两手捂住脸，扭着身子再不肯往前：“这样子我绝对做不来……”

“没什么的，求求你嘛……”

此时的伊织势在必得。他胁迫加上哀求，站到了阿霞身后。

“快点……”他毫不理会阿霞，使劲儿将她往前推。

“真的不行啊……”阿霞扭动着身子往下蹲。

“没关系的，快点啦……”

伊织迅疾地将手伸入和服的下摆里，将和服往上卷起，同时将阿霞的腰往上抬起，从后面长驱直入。灰蒙的房间中，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啊！……”

伊织做了一个白日梦。

眼前，阿霞双手撑在床上，从后面包容了他。为守夜而穿戴的和服下摆被卷至腰际，下面露出两条腿。接近黄昏的屋子里拉着窗帘，浮现在淡淡的暮色中的白皙的臀部在前后晃动。

以前伊织就幻想过这样的光景，要同美丽而贤淑的女人以这种体位交合。一开始，女人凛然拒绝，甚至想逃脱，但在自己执拗的胁迫下，女人终于一面感到羞怯难当，一面将脸伏在床上，忸忸怩怩地接受。起初是被动的，但逐渐从这种受虐的体位中体验到别样的快感，情不自禁地亢奋起来，下半身震颤着，呻吟着。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男人顿时感到无上的快乐。

世上数以亿万计的男人中，能够得享这种快乐和荣耀的又有几何？百分之一？或许连这点都不满。正因为如此，这真的可以称之为是男人们的梦想，无论是多么正经拘严的男人，或者是轻浮孟浪的男人，谁都会憧憬、梦想着体验一次这样的交合。

此刻的伊织就像身处梦中。吁吁不断的娇喘，在他听来，简直就像是天外之音，而迷溺于这种受虐而淫逸的交合中的女人，在他眼里，既像是娼妇，又像是天仙。

然而，白日梦终有终结。

“啊！……”

随着一声气馁般的呻吟，阿霞的脑袋垂了下去，随后匍倒似的将脸埋进床单，下半身软绵绵地瘫倒在床沿。和服的下摆仍旧卷起着，阿霞就这样一屁股跌坐在床上，上身伏在床上一动不动，唯有白皙的脖颈微微起伏着。

这样的姿态怎么看都没有一丁点矜持端淑。可怜的女人和服下摆卷起着，被残忍地撑开双腿，从后面接连不断地冲荡着。然而，这残忍似乎更增其娇艳，无论伊织怎样凌辱她，强迫她做出荒诞淫狎的行为，阿霞依然像朵鲜花般地傲然开放。

“对不起……”伊织对着这朵狂乱的鲜花低声嗫嚅道，明知现在再表示歉意也无济于事，但他却不管，“真的太棒了！”

不知道阿霞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她一语不发。或许她依旧沉浸在交合的余韵中，耳朵一直到脖颈全是汗津津的，并且面红耳赤。

几分钟之后，好像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阿霞慌乱地起身，手捂着脸，冲进浴室。

感觉衣服和妆容并没怎么凌乱，但是阿霞进去后却迟迟不出来。

不知道阿霞在里面是在梳理头发，还是整理衣服，伊织等在外面，同时反刍咀嚼着刚才的白日梦。

看来今晚阿霞是无法在这里住下了，但是得以那样的形式与阿霞交合，也是想象不到的一大收获。换个角度考虑，或许比起住下来跟往常一样的爱抚，今天的交合更加刺激，更加愉悦。

虽然以前伊织就有过这样的想象，但是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特别事由，伊织也不可能得偿这样的梦想。对死去的人来说或许有些失敬，但阿霞亲戚的死对于伊织倒是大吉大利的好事。

伊织拉开窗帘，但马上又闭上了。想到刚刚强迫阿霞接受了那样令她羞怯不已的事情，此时也应该稍许顾及一下她的感受，这也是作为对她接受这么做的一点点心意。

当然，阿霞并不是一开始就爽快地接受的，从反感到接受是有一个过程的。中间伊织拼命地劝诱，她接二连三回答“不行”，不肯轻易接受，无奈，最后伊织只好凭借力气硬将她制服。不过，当时倘若阿霞毫不反抗，轻易地就接受，反而会使伊织感到很无趣，羞怯、反抗，然后男人强使她顺从，这才是“孔雀”之刑的魅力所在。假使爽快地顺从，或是从头到尾坚决不从，男人也只会败兴退阵。阿霞便是在一个非常恰当的火候，含羞接受的，分寸恰恰好。

这是算计好的，还是极其自然地走到这一步的？

可是仔细想想，如果是欢娱街的女人或是习于玩乐的女人那能够理解，但是说阿霞有意识地吊男人胃口，然后拿捏好分寸再半推半就地接受，简直是不能想象的。况且第一次做这种带有强迫性的事情，相信她还不至于有这份从容。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不过，阿霞在这方面的分寸确实可以说是恰到好处。从第一次肌肤相亲接受伊织，到一同入浴，还有这次的交合，一开始都是有所抵触和反抗的，但最后还是适可而止地接受了。或许阿霞的魅力就在于这种反抗和接受之间的分寸感上。富有魅力但奔放的女人多的是，但是最终最能吸引男人的，却是在羞耻和奔放两者间做得恰到好处的女人。

不知道是否是与生俱来的禀赋，阿霞既有强烈的羞耻心，同时又恰到好处地显示出好色的一面。

终于，阿霞遏抑住情事的余韵，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羞臊时候的阿霞会表现出独特的动作，就像现在，她用右手遮住额角，似乎想掩饰羞容似的，慢慢走近。

“衣服整理好了？”伊织问道。

阿霞却不回答。她走到沙发跟前，将刚才放在茶几一端的外套拿在手上。

“我得走了。”

“等等，不用那么急嘛……”伊织慌忙站起身。

阿霞已经快步朝房门走去。

“再稍稍待一会儿不行吗？”

“可是，大伙儿都等着呢……”

衣服和头发仔细整理过的阿霞，这会儿一点也看不出双手撑在床上，从后面接受男人的蛛丝马迹。

“你先坐一会儿嘛，我给你冲杯咖啡吧。”

“不用了。”

阿霞的回答冷冷的，但并非是心情有些不悦，而似乎是仍旧沉浸在刚才的交合带来的强烈羞耻感中。

伊织拧亮了屋子一隅的立式台灯，然后站在阿霞面前。

“一点都没变。”至少在伊织眼里看起来，阿霞的发型、和服以及妆容，与来的时候毫无二致，“和谁碰面都没问题。”

“……”

“不过，有一个地方不一样了。”

“啊……”

“比起来的时候，看上去更加容光美艳了。”

“什么呀！”阿霞的手轻轻抚了一下脸颊。

“是真的呀。不过嘛，要不是身边的人是看不出来的。”

每次交合欢娱，阿霞的肌肤都变得更加光滑，更加柔润。不光是肌肤，甚至从脸上的表情、胸脯的妖柔、手足不经意间的举止中，总之阿霞全身都洋溢出那份愉悦和欣喜。对于女人身体这种随日月累积而产生的无穷变化，伊织暗暗吃惊，同时不由自主地心生羡慕。男人的身体理智而冷静，但一般总是淡然而冷漠，不会因为两性交合而变得更加俊美，容光焕发的。

“你还是要回阿佐谷那边去吗？”

“今天晚上，所有的亲戚都聚在那里呢。”

“这些人当中，你肯定是最美丽的。”

“你这样说，对死去的人可是很失礼的哟。”

“我真想看看……”

经过了那样狂荡的交合，阿霞却要以一丝不苟的矜持气质，坐在守夜的亲戚中间。而知道这个女人真正的秘密的只有自己——伊织为此感到一种神秘的快意。

[1] 日本法律规定公民每人只能拥有一枚正式私章，可以向市区町村公所备案，政府机构也可以为此出具印鉴证明，其他所使用的皆为便章，法律效力较弱。

[2] 海带卷：一种日式菜肴，用海带卷起牛蒡、小鱼等，以葫芦条系结后烧煮而成。因与日语“欢喜”谐音，常被作为吉祥食品在新年时食用以讨口彩。

薄冰

朝阳中，雪花在飞舞。有的地方把这称作“太阳雪”。虽说下雪了，但是天空依旧阳光朗照，所以，雪花落到地上的同时便消融了，仿佛只是为了落下而落下的雪。或者说，这雪片只有在落下的那一瞬间才具有生命。

由于气温并不低，因此雪花很大。六角形雪花的四周，似乎还黏着许多结晶似的。

雪究竟应该怎样称呼？倘若将它作为结晶，则应该用“一颗”或是“一粒”这样的量词来称呼。可是，当漫天琼瑶、飘飘洒洒地落雪的时候，“颗”或是“粒”就无法表现出它的风情了。

当然，用“片”来称呼雪似乎也不甚贴切，因为这样很容易让人想象成一片片的花瓣，或是一片片的落叶。然而，这会儿落下的雪则完完全全可以用“一片片”来形容，而且除此之外，没法用其他的词汇来形容它。在和煦的阳光下，雪花正反错动，上下翻飞，缓缓地飘落到地上，看上去恰似一片洁白的花瓣在摇曳、舞动。

伊织坐在书房的窗边，看着窗外在阳光下飞舞的白色雪花。虽说下着雪，但是时节已经是三月初，漫天白花花的雪片在摇落，但是并不感觉寒冷，倒是令人联想到春天的脚步正在逼近。

时光的脚步真是飞快啊。

好像才是不久前的事，人们刚欢欢喜喜地迎来新年，转眼二月份又走过去了。想起来，一年的六分之一已经度过，接下来，梅花怒放，樱花盛开，四月很快也将过去。等到新绿萌芽、熏风吹拂，季节就跑着进入夏天了。当人们清楚地意识到季节更替的时候，如白驹过隙般的半年，倏地就过去了，一年又轮回了。

近来，伊织深切地感觉到岁月流逝得飞快，真的是光阴如梭。

孩提的时候，根本不觉得时间过得快。从小学到中学，只期盼着日子过得再快一些，高中升入大学之后，偶尔会感到时光飞逝，但是也从未不安过，一直到二十几岁，谁都不会去介意光阴的流逝。开始感觉时间过得快是三十岁以后的事，哎呀！不经意间居然三十岁了！这时候才感到惊恐，仿佛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着似的。

不过坦率地说，那个时候还是颇为从容的。四十岁往后就时常会突然间感觉时光无情，岁月无情。打个比方，之前就好像是穿过重峦叠嶂缓缓流淌的淙淙细涧，到了五字头的年纪，淙淙细涧一下子就变成了纵情奔涌的白练急流，最后终于化作陡峻山岩上一泻千丈的垂瀑，势不可阻。

然而此时，眼前雪花漫舞的光景，看上去却丝毫不闻急流或垂瀑的声息。

朝阳中纷飞漫舞的雪花，一直到中午时分方才霁止。

十一点钟左右，伊织离开书房，站在卧室的衣橱前。

今天中午，世田谷区的那个购物商场建设项目将举行奠基仪式。这个项目，与商场方面有过一些小摩擦后，最终还是采纳了伊织的设计思路。早知如此，不如一开始就放手让伊织来做岂不更好？不过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这或许就是企业的复杂之处吧。

雪已经停了，下午起天气会更加暖和。伊织拿出许久没穿的春季才穿的浅米色西服。虽然依然凉风习习，但赶在春天之前穿起西服，伊织感觉心情很是舒爽。

穿好裤子，扣好衬衣的纽扣，富子从衣橱里拿出一条领带。

“这条怎么样？”

富子选的，是条深咖啡色的嵌丝素色领带。将它放在胸前对着衣橱的镜子比了比，果然与西服蛮配的。

“好，就系这条吧。”

富子已经熟知伊织的喜好。作为女佣，她已经干了两年，一应的家务事情交给她打理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问题。接着，富子又准备好了袜子和手帕，也都是咖啡色系的。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伊织总觉得自从与妻子离婚后，富子干活越来越起劲儿了。以前都是准点来准点走，斤斤计较时间的，最近却时常提早来延迟走，而且从没提出过加班费，表现出一副完全为伊织着想的样子。伊织自然不会以为她想填补妻子的空位，但是过分的殷勤卖力，却着实让他感觉很不自在。

十来分钟后，一切准备停当，伊织正抽着烟，望月开车来接他了。

“刚刚下过雪，天气倒好像暖和了。”

“这雪真是没准头哩。”

先前落下的雪已经融化了，阳光下的柏油路面上湿漉漉的。

“春天到了。”望月将车窗打开一道缝隙，随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宫津他们到底还是结婚了啊。”

“宫津……”

“和相泽呀，昨天收到请柬了。”

伊织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衔在嘴上，想让自己沉住气。但是，他点燃打火机的时候，手指还是情不自禁地震颤着。

望月说的是真的吗？这件事伊织可是第一次听说，无论是宫津还是笙子都没对他讲起过，他也没有听别人议论过。

今年正月，伊织收到了笙子寄来的贺年卡，上面写着：“谨祝您在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依过去的关系来说，这样的贺卡内容也太冷淡了，不过只要收到贺年卡，伊织也就心满意足了。两人虽说已经分手，但是她寄贺年卡给自己，说明自己在她心中还没有彻底消失。

然而，现在笙子要和宫津结婚，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看来，认为笙子对自己还抱有一丝依恋，完全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可是……”

伊织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想问“是真的吗”，但是又不想被望月看到自己的狼狈样子。

“这事你是听谁说的？”

“我是收到请柬才知道的。所长没收到吗？”

“哦，不……”

早上出门前看过信箱，没有发现结婚请柬。

“不过，宫津那家伙看上去像个小少爷似的，还蛮会哄女孩子的哩。听说离开事务所后，还一直跟相泽交往着呢。”

这也是伊织第一次听说。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做？”

“说是辞职之后打算自己创业，但是难度太大了，只好进野田工务店去做了。”

野田在建筑设计业界是屈指可数的大型企业，不知道是谁介绍他进去的。不过从发挥个人的才能这点上来说，在大企业反而更难干出名堂。

“他家里是开旅馆的，他总归是要回去继承家业的。”伊织想起笙子说过，山阴之旅的途中曾经顺路到宫津家去过。

“是嘛……”

伊织依然不愿意相信宫津和笙子结婚的事情是真的，但看起来，原以为断然不可能的事情很快就将变成现实。不过说实话，伊织并非没有预感到这样的结局，之所以认为断然不可能，其反面或许就隐藏了“万一”这样的恐惧。

女人的心思真是无法理解。和宫津一道旅游途中被强行占有之后，笙子曾经对自己的轻率悔恨不已，涕泪俱下地恳求伊织原谅，并发誓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就是这个人，还不到半年，居然要与他结婚……

笙子鼓足勇气，老老实实向伊织坦白了发生的一切，恳求他的原谅，但其时伊织早已花心荡漾，踩着钢丝游走在笙子和阿霞之间。他也知道自己的态度招致了笙子的不满，假使这之后稍许收敛一些，对笙子好一些，不和阿霞一同去欧洲旅行的话，或许笙子就不会彻底放弃这份感情。

尽管如此，笙子为什么非要与宫津结婚呢？世上男人有的是，不可能挑来挑去，最后偏偏只挑中宫津吧？这实在是一个绝妙的讽刺，只能认为是为了激怒自己、报复自己而结婚。想一想笙子当时那副悲愤的情景，绝对让人想象不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不过，或许笙子表面上憎恨宫津，但其实心底里并没有那么憎恨。的确，宫津强行和她发生关系，这无异于施暴，但不可否认宫津确实是喜欢她的，思来虑去，最后采取了粗暴的做法，正是出于心底的爱恋。从这一点上说，较之移情于其他女人的伊织来，宫津为人更加诚实。

不管怎样，女人总是更加倾心于忠实地守护在自己身旁、时时刻刻奉献爱的男人。对她们不用鸹噪什么艰深的道理或者是远大的理想、高迈的抱负，而只要守在她们身旁，给予其所需要的东西，女人就会芳心属之，死心塌地地接受男人。这种重现实胜过重理想的本性，不仅女人有，男人其实也一样。对于三心二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收心回到自己身边的人，总不能无穷期地傻等下去吧？

宫津辞职后，仍和笙子有交往……

原以为笙子离开事务所之后，回到老家，一个人会冷清寂寞，岂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婚宴是哪天？”

伊织的脸朝着车窗外，竭力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我记得是下个月的三号，是不是啊？”

被望月这样一问，伊织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收到请柬。

“所长会去吗？”

“哦，不……”

“我也不去。”望月似乎早有准备似的爽快地接着说道。

“事务所还有谁参加？”

“千叶好像也接到请柬了。他是宫津同一所大学的师弟。”

宫津只邀请了望月和千叶？在事务所干了那么长时间，邀请全体职员一起参加也很正常，但或许宫津觉得邀请所有人的话有些畏怯。考虑到宫津辞职的来龙去脉，以及结婚的对象是笙子，只邀请这两人也许是最稳妥的做法。

不过，望月的说法很耐人寻味。先探探伊织的口风，确认伊织不去之后才说“我也不去”，而且还特意强调说千叶是宫津的师弟。倒不是伊织想得太多，似乎望月是为了照顾伊织的情面才拒绝赴宴的。

“你去也没关系的呀。”

“可是，我和他不是很熟，何况又是辞了职的人。”

伊织和笙子的关系在事务所早已众所周知，无人不晓，虽然松江之事没谁清楚，但是其后笙子的离职总有点蹊跷，这是所有人都感觉得到。也许所里的同事们都在顾及伊织的感受。

“说起来，两个人都还不错……”伊织故意用明快的语调说道。

他想显示出一种态度：虽然笙子最终和宫津走到一起，但自己并没有因此而沮丧，反而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这就是自己的理解和大度。

“他们两个好像蛮般配的哩。”

“可是他们辞职后还一直在交往，这我可是一点也没听说呢。”

“那有什么，蛮好嘛。”

“可是……”

望月的语气里显露出愤慨，倒是伊织反过来宽慰他：“只要他们两个幸福就好……”

伊织凝视着阳光朗照的柏油道路，口中说出的却是与内心想法相左的话。

奠基仪式准时在世田谷的施工现场举行。首先由神社的神主主持祓除仪式，祈求神灵保佑开工顺利，无灾无难，然后是建设方协和百货集团的社长贺词，接下来在附近的餐厅举行酒会。

参加者中有协和的社长、这家百货商场的候任总经理以及其他干部，负责施工的大村建设公司方面的相关人员，加上当地社区的一些头面人物等，共四五十人。

“我们打算将这家百货商场建成这一带的标志性综合商业设施，还望你多多关心啊。”

须贺部长心情很好地同伊织搭着话。伊织礼节性地与之寒暄了几句，脑子里却全都被笙子占去了。奠基仪式看样子得进行一个多小时，伊织只待了半个钟头就离开了会场。

“接下来回事务所吗？”望月问伊织。

伊织推说下面还有事情，于是在涩谷下了车。原本是打算奠基仪式之后直接回事务所的，但是突然间改变了主意。个中的原因，显然是因为出门时听说笙子要结婚。

在涩谷与望月分开后，伊织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他迎着朗耀的太阳，朝道玄坂方向信步走去，途中进入一幢大厦底层的咖啡店。兴许是过了写字楼的午休时间，店堂内清闲得很。伊织坐下来喝着咖啡，又情不自禁地想起宫津和笙子的事。

即使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里思索，伊织仍然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他有一种似乎被欺骗了的感觉。

可是望月为人诚实，也没理由撒谎，他说收到了结婚请柬，绝对没什么好怀疑的了。可是笙子为什么不给自己寄请柬呢？从两个人与自己的关系来说，最先应该邀请的理应是自己呀。

不过换个角度来考虑，正因为曾经最亲密，所以才不便邀请吧。站在宫津的立场上，伊织既是情敌，又曾是自己的上司，而他偏偏抢走了伊织的女人，并与她结婚。有了这层关系，自然不可能像没事一般寄什么请柬了。笙子也一样，两人过去曾经形同同居，邀请伊织来参加婚宴，只会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怎么面对。况且那么做也大有故意嘲讽伊织的嫌疑，算不上地道。

不邀请伊织参加，一定是两个人共同商量的结果。

不过，即使是这样，也应该以某种形式通知自己一声嘛，虽说其中有种种事由，但这样做也算是正常的礼节。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自己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令伊织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凄楚和遗憾。

倘若宫津和笙子坦率地希望伊织出席，伊织是不可能回绝的。假如再真诚地说一句让过去的事情全都像流水一样逝去，从今往后还望多多关照之类的，伊织的疙瘩就会彻底解开。伊织不想永远为宫津的事情而心里不愉快，不管是不是情敌，如果宫津无论如何非笙子不爱的话，伊织也不会不放手。尽管不情愿，尽管还有留恋，但是笙子愿意，伊织也没法阻拦。

不能因为过去曾经有过关系，所以就不可以参加婚宴。过去是过去，对于迈向新的人生的两个人，伊织毫不吝惜送上自己的祝福，假使有所期求，伊织甚至可以站到台前去致辞。事已至此，再重提旧事、翻唱老调毫无意义，伊织还是有这点自制力的。

可是，想是这样想，假如真的接到请柬，伊织会如两人所愿出席婚宴吗？现在只是假设来考虑，一旦假设成为现实又另当别论了。假如果真邀请他致辞，他能够从心底里由衷地为两个人祝福吗？看着新郎新娘肩挨着肩幸福地坐在主桌上，他能够雍容自若地拍手喝彩吗？坦率地讲，伊织没有这份自信。保不准致辞中流露出一丝煞风景的话来也难说，嘴上说“祝福”，但是心里也许巴不得两人早早散伙呢。这样一想，似乎不寄请柬倒是最安全最周详的做法。如果冒冒失失地寄来，反而令伊织左右为难，所以干脆不请为好。

想到这里，伊织心中忽然又生出别的想象。说不定，不给伊织寄婚宴请柬，其实是笙子在为伊织着想呢。

与其冒失地邀请出席，使得伊织感到为难，倒不如低调不事声张，或许更加合情合理。事情既已至此，笙子肯定是不想给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添麻烦，所以考虑再三才决定这样做的。

伊织喝着凉透了的咖啡，独自会心地点着头。笙子一定是这样想的。虽然她马上要和宫津结婚，但是她并不想丢弃自己。这次结婚并不是出于爱情，而是因为心里的精神支柱失去之后不得已的选择，是因为和自己分手之后，心灵的空虚无法排遣，出于填补空白才结婚的。

或许这样想太过一厢情愿了，但是现在他只有这样宽慰自己而已。

即使结了婚，笙子的感情仍然在自己身上——这样想着，伊织的心情方觉得稍稍好受一些。

不管怎么说，笙子是自己使她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的，领着处女笙子初涉云雨，让她懂得男女情爱的欢悦的是自己，说起来或许可笑，但是伊织觉得自己真的是一直在尽心竭力地培育笙子。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地知道笙子的一切，从小而浑圆的胸脯，瘦削的腰肢，还残留着少女般弹性的臀部，一直到右腹部下方那颗黑色的痣，伊织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样熟悉的身体，会怎样去接纳别的男人？笙子会展现出怎样的表情？

笙子最敏感的部位，手指触及那里时的轻重，以及她最容易得到快感的体位，伊织全都一清二楚。这些是伊织与笙子四年间蓄积的秘密，也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感觉。

宫津能够发现这些秘密么吗……

论体力，宫津占上风，但是说到对女性的经验，伊织绝不认为自己会输给宫津。虽然不再有年轻人那种一泻千里的爆发力，却拥有可凌驾于这种爆发力之上的温柔和技巧。更重要的是，笙子的身体经过四年的岁月积累，已经习惯和适应了伊织，从性事开始到结束，从头到尾整个过程她所切身体会到的都是伊织的方式。

“这些是不可能轻易改变的……”一面思索着，伊织一面对自己说道。

宫津抢跑了笙子，甚至下决心和她结婚，但他无法独占笙子的身体。即使感情上屈从于宫津，但是笙子的身体也不会轻易屈从的。宫津即使得到了笙子，给予她自由，但他所拥有的是一副由伊织培育和调教出来的身体，不管宫津怎样狂爱笙子，笙子如何接纳宫津的爱，笙子的身体依旧牢牢记着另一段历史。大脑和心可以忘掉过去，但是身体却不可能轻而易举地忘记，即使大脑会背弃过去的历史，但身体是不会背弃的。

“身体的记忆比起大脑的记忆更加靠得住。”

此刻，伊织坚信这一点。除此之外，又有什么能够安抚他将爱恋四年多的女人拱手让给其他男人的懊丧呢？

虽然脑海里对两个人的结婚总算认可了，但是心情依然抑郁不爽。为了排遣心中的郁闷，伊织起身走到收银台边拎起电话，打算试着往辻堂阿霞的家里打个电话。

现在，他是彻底失去笙子了，而能够慰藉他空虚心灵的就只有阿霞了。现在是午后，伊织想阿霞兴许不在家，但电话接起来之后，先是传出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随后阿霞就接过了电话。先前接电话的看样子是阿霞的女儿。

“不是说好的后天吗？”阿霞听到伊织突如其来的电话，禁不住问道。两人的约定是后天见面。

“今天出不来吗？”

自进入新年，和阿霞几乎是以每周一次的频次见面。白天，阿霞出门问题还不大，晚上就有点不方便了。有时候两人中午前就互相联系约定好，但因为伊织毕竟工作在身，总不是那么顺当。

“有什么事吗？”

“突然很想见你……现在马上碰面也可以啊。”

大概是伊织像小孩般的性急实在好笑，阿霞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您不是还有工作吗？”

“这个倒不要紧。”

如果返回事务所，翻看一些文件，接下来四点钟还有一个关于多摩那个项目的会议。不过，要是阿霞肯出来，会议改到明天也没关系，反正参加者都是事务所的下属，随便找个借口就可以改期的。

坦率地说，伊织今天不想进事务所。从中午一碰头望月就说起笙子结婚的事情来看，婚宴的请柬应该是昨天寄到的，连年轻的千叶也收到了，所有职员一定都会就此议论纷纷。伊织觉得这种时候露面，心情肯定不会好受。

虽说笙子已经离职，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但是所里仍有人觉得伊织还和她保持着关系，即使知道两人已经分手，也有人出于好奇想看看伊织的笑话。

“现在马上出来，不行吗？”

“真是难办啊……”阿霞用像是母亲对待孩子的口气说道，“您稍等一会儿。”过了片刻，阿霞的声音再度响起：“好吧，我赶过去。再有一个小时出发，到那边我想大概是四点钟左右吧。”

“那太谢谢了！我在公寓等你。”伊织握着听筒点头致谢。

随后，伊织给事务所打了一个电话，说因有急事四点钟的会议改到明天举行。

因为自己的私事而擅自改变预定计划，似乎有点说不过去，但这恰恰是一家小企业的最大优势。假如换作大企业，即使身为社长，也是绝对不可能这样的。

近来伊织时常会想，假如身在政府机构或是银行等一本正经的单位，像自己这样的人肯定是待不下去的。自己绝对无法适应早上按时上班，傍晚再按时下班的单调生活。大学毕业后，第一个工作的公司是一家比较自由的企业，后来独立出来自己开公司做，在时间观念方面变得越来越随性，现在事务所按照伊织的方针，连早晚进出打卡都不需要。在旁人看来，或许太随便了，但是伊织认为，只要各人做好各自的工作就可以了。像设计这类需要创造力和创意灵感的职业，最适合在一种自由宽松的环境下工作。

虽然今天的变更有些过头了，但是因为突然间想见阿霞，所以也是一种不得已的随性吧。

换一个角度看，或许正因为具有这种自由，伊织才能在这样的年龄依然孜孜地追求女性。倘若缺少这种自由，一开始就会觉得无力为之，也许根本就不会对女性燃起欲情。又如，假使周围的人目光严厉，对男女之事规矩颇多，在这样的氛围中，人往往会强迫自己去迎合、去适应，慢慢地就会安然习惯于这种氛围，也就失去了激情，也不懂得恋爱的痛苦了。所有事情都在规圆矩方的既有常识中考量，像他这样携妻挈女的人，怎么可能去追求别的女人呢？

不过，这样的人究竟是不是真的性情如此，似乎又很靠不住了。

比如，表面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人，突然间会变得极其好色，做出种种猥亵的举动，那是因为其正常的欲望被压抑，于是只能隐晦，转而以偷偷摸摸的方式进行发泄。像在电车、酒吧等地方偷偷触摸女性，或是像换了个人似的乱发酒疯的男人，基本上就属于这种情况。

在这方面，伊织可算是得天独厚，优哉自得，将喜欢的女人用秘书的名义堂而皇之招进事务所，安置在身边。因为不是那种氛围森严的单位，所以不会招致别人议论，即使有人议论也不会因此丢掉活儿。即便同时周旋于数个女性之间，只要拿得出像样的设计方案，在业界照样可以长袖善舞，游刃有余。相反地，哪怕为人再严谨再循规蹈矩，如果设计不出好的东西，依然被视为无能。

但是，这种自由的氛围有时候也会让人吃苦头。作为手下职员的宫津，公然抢走所长的女人，不能不说就是这种自由带来的恶果。

回到公寓，伊织在书房里将从事务所带回来的文件资料等翻了一遍，依然未见结婚请柬。

“先生您真忙呵。”

其间富子进来替伊织倒水添茶，伊织含含糊糊地应着，随即突然想起来，说：“你可以回去了。”

“有客人吗？”

富子的直觉确实太敏锐了。伊织只不过若无其事地说这么一句，富子立即觉察到可能有什么女人要登门。

“才刚四点钟……”

“今天早些回去也没事。”

见伊织语气略显不悦，富子退了出去。大概十分钟后，她穿好外套又走进书房。

“那我回去了。我把床单换了条干净的。”

知道女人要来，特意煞有介事地整理床铺、换上床单，这就是富子令人讨厌之处。伊织皱着眉头没搭理她。

“那我就告辞啦……”富子郑重其事地哈腰告退，走出房间。

真是个让人为难的女人。然而，如果没有富子，伊织的日常生活立刻就会陷入困境。如今，从煮饭做菜到打扫洗晒，所有家务都依仗富子操持着。

既然这样，还不如身边有个妻子哩。

正在呆呆地想着，电话铃声响起。伊织还以为是阿霞打来告诉他自己来不了了，可是接起来却听到一个清脆的少女的声音：

“喂喂，请问是伊织先生吗？”

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但伊织一时想不起来，只得含糊地应着。对方随即换作了明快的语调：“爸爸……”

伊织这下子才醒悟过来，原来是大女儿真理子。

“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吗？”

“谁让你‘伊织先生、伊织先生’的……”

自从正月里和妻子正式离婚以来，这还是女儿第一次打电话来。

“可是，我说得没错呀。”真理子用她一贯的语速飞快地说道，“刚才，美子受伤了！被汽车撞到，脚骨折了！”

“真的？！”

“现在在车站前面的那家医院里呢。”

伊织看了一下手表，已经过了四点。

听筒里继续传来真理子快速的声音：“美子是骑自行车去买东西的。回来的路上，被汽车撞了一下，送进车站前的深野医院一检查，说是右脚的骨头撞断了。”

“右脚什么地方？”

“听妈妈说，在脚脖子上面一点，要绑上石膏住院治疗呢。美子不会留下后遗症走不了路吧？”

面对女儿的担忧，不是医生的伊织也没法回答。

“妈妈呢？”

“在医院里。我今天因为考试停课，所以在家里。”

妹妹发生了意外事故，自己又一个人待在家里，大概真理子心里有些害怕吧。

“二丁目的拐角那儿不是有个三岔路口吗？稍许有点斜坡的地方。美子从自行车上下来，突然有辆汽车开过来。我老早就觉得那儿挺危险的……”

现在讲这些有什么用，伊织更关心的是美子究竟伤到什么程度。

“那么就是说，美子和妈妈一块儿在医院里？”

“是的。爸爸想给医院打电话吗？”

“直接问一下医生，情况应该说得更加清楚些嘛。”

“那可以呀，不过我想，最好不要让妈妈接电话。”

“为什么？”

“我说要给爸爸打电话告诉一声，可妈妈说不用打。我这个电话也是偷偷给你打的呢。”

妻子究竟是怎么想的——哦，现在已经不是妻子了——她似乎不打算再将自己看作是真理子她们的父亲。伊织不相信，但是又觉得她会干得出来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想来想去还是告诉爸爸一声比较好……”

“谢谢真理子，幸亏你告诉我。”

看起来，到底是血肉相连的女儿比离了婚的妻子感情更牢固啊。

“那好，我打电话给医生问问情况吧。”

“爸爸，你不去医院吧？”

“要是伤得厉害的话当然要去，不过等会儿有客人要来哩。”

“虽然妈妈那样说，但是我觉得你去医院也没关系。再说了，你要是去的话，美子一定会高兴的……”

伊织放下听筒，立刻查询医院的电话号码，随即打了过去。先报名字，然后告诉对方说自己的孩子遭遇交通事故受了伤，多谢医生照看，接下去便询问美子的伤情。等候了片刻，另一个人接过电话，说是医生这会儿正忙着，没空听电话，听口吻像是护士长。

“是右脚的踝骨处骨折，不过伤得不重，不要紧。不用手术，只需绑上石膏就可以了。医生说一个月左右就可以康复了，不过眼下脚肿得挺厉害的，所以需要住院看护一段时间。”

“谢谢。我是孩子的父亲，请你们多多费心了。”

伊织谢过之后挂断了电话。看情形，不马上赶去医院也无大碍。

伊织稍稍安下心来，看了眼手表，四点二十分。假如现在赶去医院的话，和阿霞就没法碰面了。死乞白赖地将她从辻堂叫出来，等她赶到公寓，一看自己却不在，阿霞一定会不高兴的。虽然事后解释一下她也能够理解的，但是难保对两人的关系没有影响。

然而妻子关于女儿出事的事情说出“不用告诉他”的话，却令伊织大大受伤。是不是以后女儿们生病、住院，妻子都不打算告诉自己？虽然已经离婚，但是妻子和女儿们的生活费伊织可没含糊，全都照给，夫妻离婚归离婚，但作为一个父亲，他并没有失职。相比之下，妻子的做法好像太不近人情了。

或许她是出于为伊织考虑，怕告诉了反而引起伊织不必要的担心。可是，女儿明明提出给父亲打电话告诉一声，妻子却拒绝了，说是没必要。如此冷淡的态度真令伊织诧异。

女人真是厉害啊……

现在伊织才幡然醒悟，有一种女儿被当作人质裹挟了的感觉。无论伊织怎样恳请，只要妻子说声“不”，孩子们就无法轻易和父亲接近。

事实上，自从离婚之后，女儿一次也没给自己打过电话，说不定这也是因为妻子在从中作梗。尽管是自作自受，但是想到离婚后还要忍受女儿们离他而去的孤独，伊织不禁唏嘘起来。

为了拂散抑郁的心情，伊织起身站在阳台上，凝望着黄昏中的摩天大楼群。恰在此时，公寓门口的对讲电话响了起来。伊织开了锁，几分钟后阿霞出现在门口。

“可以进来吗？”

阿霞照例小心翼翼地朝四下张望，随后轻手轻脚地跨进门。

“蛮快的嘛。”

从咖啡馆里给她打电话是两点钟不到一些，之后穿戴打扮再出来，确实是够快的。

“因为赶着出来，穿成这副样子就过来了。”

今天阿霞穿着一套香奈儿的西服，衣襟口微微露出滚着黑线条的绢质衬衣，外套拿在手上，手里还捧着一束用纸包裹着的鲜花。

“到底出来啦。”

“您发命令了，我怎么敢不来呀？今天突然间空闲了？”

“也不是啦……”

伊织不愿意提起女儿受伤的事情。男女幽会之际，让对方嗅出家庭的气息自然是禁忌，这也是中年男女恋爱中的铁定原则。

当然，女人有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扯出来关于家庭的话题，但是阿霞却从未主动谈起过自己的家庭以及丈夫，最多也只是提及女儿，况且并不是很情愿的。

说不出是默契还是特意迎合她，伊织也不向她讲自己家里的事情。现在女儿受伤的事情即使和阿霞说了，女儿的伤势也不可能因此而有所好转。

“我带花来了，不过没想到你屋里还是插着花呢。”阿霞看着装饰橱里的花说道。

最近，富子时常会买些花花草草带来，今天细长的花瓶里插的是蔷薇和满天星。

“打扫房间的女佣插的。”

“要是她发火我可要挨骂了，我还是悄悄插在不起眼的地方好了。”

阿霞开玩笑地说着，随即打开包着花儿的纸包，拿出一束野春菊。

“最近的花店简直找不到一点季节感了，这种花从一月份到现在都一直有的卖呢。”

伊织点了点头，想起以前笙子带来的花与阿霞带来的花互相对峙的情形。

阿霞插起花来颇为精致。她顺手将放在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拿起，伊织弄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只见她在烟灰缸中央放入插花针盘，然后将野春菊插在上面。弄完之后再看，洁白晶莹的水晶与紫色的野春菊恰好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野春菊在烟灰缸里自然地绽放开来。

“放在这里可以吗？”阿霞将花放在茶几上，“本来，我是想插在备前的花瓶里的，不过里面已经有那么漂亮的花了。”

大概阿霞本不想去与装饰橱内的蔷薇争辉的，但是现在，静静开放在水晶上的野春菊反而更加醒目。

“真漂亮。花瓶里的花给人感觉有点杂乱无章，而这束野春菊才是艺术品哩。”

“你也用不着硬性抬举夸赞嘛。”

伊织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故作高姿态，他站在阿霞面前，将脸凑上去。

“做什么？”阿霞轻轻转开脸去，好像明知故问。伊织将手绕在阿霞肩上轻轻一扳，很自然地令阿霞形成仰面朝上的姿势，随后吻了下去。

阿霞坐在沙发上，伊织弯腰站在沙发前，四片嘴唇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不一会儿，伊织轻轻拉过阿霞的手，嘴唇一刻也不肯松开，将阿霞拽起来，随即往卧室移去。伊织头脑中，女儿受伤的事渐渐地消失了。

阿霞身穿西服的一大妙处便是，脱去衣服至上床之前，身上寸缕不挂。和服的场合，贴身会穿件衬褂，而西服则没有类似的东西。此刻，伊织先脱掉衣服上了床，阿霞将衣服脱去之后，说了句：“借你的浴袍穿一下。”伊织没有应答，早已熟知衣物摆放位置的阿霞从衣橱里拿出伊织的浴袍，裹在全裸的身上。

这下可以上床了吧？可是，阿霞在床脚立定不动。伊织心里想反正已不是少女，不必拘谨，手脚利落地上床就是了，可阿霞似乎仍然期盼着一个合适的契机。只要伊织说声“快点来吧”，或者伸手拉一把，阿霞便可以顺势上前，但是伊织却假装糊涂。终于，阿霞忍不住了，她轻轻唤了一声：“唉……”

阿霞欠着身子看着伊织，那眼神分明是在催促：你倒是叫一声呀。看到阿霞为难的样子，伊织这才掀开被子的一角，招呼道：“快，上来……”

于是，阿霞裹着浴袍，从床脚轻手轻脚地钻进被子。

“脱掉。穿着这玩意儿，就像抱着个大玩具熊一样。”

伊织说着，撩起浴袍下摆。浴袍下面是与生俱来的温润滑爽的白皙肌肤。伊织享受着阿霞酥松绵软的肌肤，一只手去解浴袍的带子。敞开前襟，阿霞两边肩膀露了出来，伊织于是迫不及待地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因为是在床上，阿霞一点也没有反抗，她扭动着上身，倒好像是在协助伊织脱浴袍。此时，伊织的脑子里，笙子和女儿的事情已经全部忘却，只有眼前的阿霞填满了他的大脑。不知道阿霞是否清楚地了解男人的心事，阿霞偎依在伊织的臂弯里，屏息静气，一动也不动。

然而这肌肤相偎的安静瞬间，只不过是冲向下一个欲情燃烧的高峰的台阶。伊织紧紧拥着阿霞，几乎将她的肋骨折断，这会儿他的手略略松开，阿霞随即喘了口气，轻轻抬起头。伊织用左手枕住阿霞的头，右手慢慢滑向阿霞的后背。

阿霞的身体中有几处特别敏感。下颚下面，沿后背中央一条直线往下，这些都是容易感知的地方。伊织将手轻轻地、轻轻地从后背往下滑去，动作几乎在触及与不触之间。移至腰际，阿霞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呻吟：“啊……”同时上身腾地一下子绷紧了，就像一具精巧的玩具一样，只要按下机关，马上就会做出相应的反应。伊织觉得非常有趣，于是从上往下，又由下往上来回滑动，使得阿霞发出越来越高的呻吟声，最后哀求般地喃喃道：“别……”此时的阿霞已经全身燃烧，不论触及什么地方都有强烈的反应，整个身体都变成了性感带。

阿霞的身体就像一座城门洞开的城池，随着敌人的猛攻，随时即将陷落。

然而伊织还不急于一口气冲入城内。虽然敌方已经高举双手，表示降服，但是仍需小心再小心，入城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此刻更应好生折磨煎熬她一番。

“不要……”终于，阿霞坚持不住发出了信号。

一语不出，敌方也自会前来恳求，那时再优雅地以体恤的姿态堂堂进入。

一旦入城，在陶醉于胜利的美酒的那一瞬间，男人便像抽掉了筋骨似的，最后只有被对方欺凌的份儿，因此，入城仪式理应尽可能地延缓。

攻城陷池，雄赳赳气昂昂地激情动作仅仅是短暂的一瞬，很快两人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重新归于寂静。阿霞照例略略伏着，躺在伊织的胸膛上，伊织将右臂垫在阿霞头下，四只脚则像三明治似的交互叠压着。

两人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许久没有动弹。以往大多是六七点钟碰面，到阿霞不得不赶回家的九点之前，两人脑子里惦记着时间，珍惜着那分分秒秒。而今天，比以往早了将近两个钟头，再说伊织后面也没有什么事情要赶着做，因此时间非常宽绰。两个人就这样渐渐进入了梦乡。

等到伊织睁开眼睛，看了看床头柜上的台钟，时针指向七点半。伊织还像以往那样，只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忽而意识到离阿霞回家还有两个钟头呢，于是又宽下心来。

近来伊织稍稍有些失眠。以前从没有睡不着的时候，尤其是喝酒之后，差不多是贴着枕头便呼呼地熟睡过去，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可是最近两三个月，却常常是上床后久久无法入睡，明明身体感觉累了，大脑却依旧清醒异常。一开始心想，读几页书或许就会产生睡意，结果却没有什么效果，严重时几乎神志恍惚一直到天亮都没法入睡。

睡不着觉，便将工作中的事情、离了婚的妻子的事情、阿霞和笙子的事情以及自己的将来等等，胡思乱想地琢磨起来。所有这些，任伊织怎么去想都不得要领，想不出一个结果，故而再想也是愚不可及，却一而再，再而三，周而复始地在他脑子里浮现萦绕。

为什么会这样呢？伊织自己也感觉不可思议。或许是和妻子离婚，孑然一身，才造成了失眠吧。

昨晚又失眠了。一直到凌晨近四点钟，还是昏昏沉沉无法入睡，因此，今天仍然感觉睡眠不足。此刻挨着阿霞温暖的身子，好像睡得特别香甜。然而，现在小睡了一会儿，到了晚上恐怕依旧难以入眠。

伊织犹豫着要不要马上起床，身边的阿霞却睡得很熟。她依然略略脸匍匐着朝下，左肩从被子里露出来一截，平静而匀整地呼吸着。然而，伊织抻直了上身想去看床头柜的台钟时，阿霞的手却下意识地扯住了伊织的手腕，好像在制止他让他别动。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还是出于对男人欲从床上脱身的本能察觉？伊织不禁既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实在可爱。

感觉着阿霞温润的肌肤，伊织脑子里女儿骨折的事情又复苏了。

后来怎么样了？本想再打个电话去问问伤情，但是妻子一句“不用告诉他”的话，令伊织心灰意冷，了无情绪。从医院护士说不用担心的话来看，大概不要紧吧。伊织宽慰着自己，睡意重又袭来。

伊织再次醒来时，时间已过了八点。这次是阿霞先睁开眼睛，紧接着伊织也睁开了眼睛。

“刚好……”

阿霞看了一眼台钟，露出安心下来的样子。她将抻直的上身又钻入被子里。

伊织抬头也望了一眼台钟，然后轻声对阿霞说道：“你睡得好香啊。”

“一下子睡了两个钟头，真难为情。”

“中间还打呼噜了哩。”

“啊……我绝对不会打呼噜的。你骗人的吧？”

“当然还没到呼噜的程度，不过你的呼吸正好吐在我胸口，弄得我痒兮兮的。”

“对不起。你刚才要这样说就好了嘛。”

“不过，真的很舒服哩。”

甜蜜温柔的气息，既是阿霞的生命象征，也是阿霞爱的嗫嚅。

“真安静呵。”

确实，这样安静地躺在床上，绝对想象不出这会儿才是刚刚入夜的八点多。

“今天穿的是西服，不用花太多时间的。”

“可是，也得起来了……”

无论几时相会，等到分别的时候，照例总是依依不舍地一直在床上待到最后一刻。

“我送你回辻堂。”

“不用了，你还是照样歇着吧。”

“已经睡够了。今天没喝酒，不要紧的。”

“真的不用为我担心呀。”

“是不是我送你会给你添麻烦？”

“那倒不是……”

“那还是让我送送吧。好久没两个人一起开车兜风了，也不错呀。”

邂逅没多久，伊织也曾有一次一直将阿霞送回辻堂的家。伊织清楚地记得那晚的月亮有些朦胧，当看着阿霞闪身进入被茂密的绿树掩映的豪宅时，自己心里还泛起一丝嫉妒。自那以后，他就下决心再也不送了，但是此刻这样的心情早已淡漠了。

“反正有车，还可以稍许再睡一会儿哩。”

“可是，已经八点半了呀。”

伊织一面点头，一面依然恋恋不舍地轻抚着阿霞润滑的肌肤。

与和服相比起来，西服穿脱都非常简单便利。大约三十分钟之后，阿霞已经穿戴好香奈儿的套装了，头发也梳理得与来时一模一样。

“我真的自己一个人回去就可以了。”

阿霞还想谢绝，但伊织不容分说地将她推上副驾驶座。

“上次你也送过一次，已经快一年了呢。”阿霞似乎也想起了上次送她回家时的情景。

“路我大致还记得，等到的时候你再帮我指点一下。”

伊织踩下油门的同时，脑子里又想起了女儿。女儿遭遇车祸受伤的当天，自己却和一位有夫之妇在开车兜风，想想实在过分。不过，一想到妻子连告诉自己一声也不肯，他又觉得自己这样做也合情合理。

“这么晚了，车子还这样多啊。”

从青山大街驶上二四六号国道，再转入八环，然后走第三京滨高速——这条道与上次所走的完全相同。

“今天是临时安排出来的，后天还是照约好的，笃悠悠地一块儿吃顿饭。记住了，六点钟碰头。”

“又要见面吗？”

“后天是早就约定好的正式约会嘛。你有什么不方便吗？”

“那倒不是。不过，见面太多的话你会厌倦的……”

“怎么会？我现在可只有你一个人啊。”

“现在嘛……”阿霞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后天还是不要见面了吧？”

伊织摇了摇头，随即望着阿霞一脸正经的样子，接着说道：“那么，后天就放了你吧，不过下个星期一块儿去京都怎么样？”

“是有什么项目吗？”

“不是。星期六有空可以跑得出嘛。真想去旅行哩，好久没两个人一块儿去了。”

“……”

“去京都的话只需乘新干线就可以了，应该没问题吧？是后天见面，还是下个星期去京都，你选哪个？”

阿霞没有马上回答，她眼睛盯着前方。

“到底选哪个啊？”伊织紧叮不舍地又问了一遍。

阿霞终于轻声答道：“想去京都。”

前方望见绿色和红色的信号灯，第三京滨高速道路的收费站就在前面。过了收费站，车子拐入右面的车道，很快便进入横滨新道。平时因两条车道合流成一条车道而拥堵不堪的新道，这会儿也因为早已过了晚上九点，通行车辆剧减，故而行进非常顺畅。

“照这速度，说不定十点钟之前就可以到了。早知这样，还可以再晚点出来的嘛。”伊织感觉好像吃了亏似的，但是阿霞却并没有因为很快能够回家而显得为难。

“去年去奈良是在六月份吧？”

那次虽然住在京都，但是立即又前往奈良，因而没能悠闲地欣赏京都的风情和景物。这次从一开始就决定只游京都一处，应该可以比上次更加从容些。

“难得到京都住一次日式旅馆怎么样？”

“你有熟悉的吗？”

“我知道一家旅馆，在东山脚下，地方虽小，但是有庭院，很有情调哩。有段时间没去住了，我明天就打个电话过去预约吧。”

之前去京都和欧洲住的都是西式酒店，偶尔住一住日式旅馆也别有情趣。伊织想象着在纸灯笼淡淡的映照下，于房间一隅的榻榻米上安然就寝的情景。

“樱花或许还早，不过，彼岸樱应该已经开了吧。”伊织因相隔许久又能与阿霞一同旅行而心花怒放，“星期六下午一点钟左右，在新干线的站台上等。不过，这之前能不能再一次碰头啊？”

阿霞直直地望着前方，她的表情说不出是同意还是回绝。

“没问题吧？”

伊织又小心翼翼地追问，阿霞隔了片刻回答道：“好吧，我来。”

“行啦，说定了！”

伊织重新握紧方向盘，车子似乎已经从新道驶入了一号国道，周围人家骤然多了起来，来往的汽车也多了许多。

“今天稍微有点云，不过还是看得见朦朦胧胧的月亮。”

右手边的山麓之上，春夜的月亮躲在云层后面，仅仅隐约显示出它所在的方向。

伊织右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悄悄放到阿霞的膝盖上。

车子驶下国道、拐入小路进入辻堂，是十点钟刚过。和从东京站乘坐电车比较起来，差不多快了将近一个小时。

“到海岸边去转一会儿吧？”伊织提议道。

阿霞的视线朝车上的时钟瞥去，没有作声。伊织来这附近的高尔夫球场打过两三次球，所以大致方向心中有数。

“从这个交叉路口往左拐没错吧？”

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将车窗摇下条缝隙，立时迎面拂来的风中夹带着一股大海的气息。

“好久没来了哩！”

开年之后来湘南还是第一次。不一会儿，道路两旁的居屋家宅变得稀稀拉拉，前方只望见黑暗的夜空向远方延伸着。路面变成向上的缓坡，翻过坡道应该就是海了。

“到了这里就不用害怕了吧？”

伊织心想，离阿霞家不远了，她应该会安心下来，可是不知为什么，阿霞依然不作声，或许离家近反而使她感觉到了不安。

翻过坡道，前方果然便是大海。道路沿海岸线平行向前，左右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松林。伊织将方向盘打向右边，朝小田原方向驶去。

“平时这里一直堵得很厉害。”

伊织记得这条道路经常拥堵，从逗子、叶山，经江之岛，一直到茅崎、小田原，这条道路将美丽的海岸线一路连接起来，因而每逢周末或假期的时候，路上车满为患，时常堵塞。然而现在，只偶尔有一两辆车子交汇而过，其余时候则是一片寂静。

驶了大约两三公里，左手边道路渐渐宽阔，路边有个临时停车处。伊织将车子停下来，打开车窗，顿时大海的波涛声传入耳朵，好像就近在身边一样。

“真安静……”

海的上空覆盖着厚厚的云层，一路上朦胧可见的月亮此刻也看不见了。

“你有没有来观赏过大海？”

副驾驶席靠着海岸一侧，因而伊织朝大海望去时，很自然地便凑近阿霞。

“可能是因为就住在附近的缘故吧，反而不怎么来观赏呢。”

“春天到了。”

从车窗缝隙中飘进来的海风，确确实实饱含着春天的气息。伊织呼吸着微风，顺势将手按在阿霞肩膀上。从后面驶近一辆汽车，倏地又远去了。

待车子的尾灯消失时，伊织轻轻吻了阿霞一下。

车灯熄灭的车内，一对男女比肩交臂吻在一起。然而，没有任何人看到这一景象。偶有一辆车子驶过，也是漠不关心地疾驰而去，四周随即重归寂静。唯有春天的微风和大海的波涛声，透过打开一截的车窗飘进来。

伊织轻轻放倒车座，搁在阿霞膝盖上的手开始悄悄移动。

现在两人坐在车内，伊织并不想与阿霞再度交合，不过纳唇接吻之际却渐渐生出一丝恶作剧的念头：虽不像年轻人喜欢做的那样在车内做爱，但也可以撩惹一下阿霞，让她难受难受。只要一分手，阿霞就会回到自己伸手难及的地方去——这样的心理，更加刺激了伊织恶作剧的念头。

从双唇到阿霞特别敏感的耳根，伊织一面移动双唇，一面将手轻轻滑向阿霞的双股之间。霎时间，阿霞双膝紧闭，仿佛在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伊织停住手，隔了一会儿，又伺机移动起来。

和女人狎昵，最要不得的便是心焦气急，这样往往会失败，而必须耐着性子慢慢地来，即使效率差但最终才能成功。再说，渐行渐进也才更加具有情趣。这会儿，看上去似乎困惑游移、甚至已经有点泄了气，但不知什么时候，伊织的手却神不知鬼不觉地伸至阿霞的大腿之间。一开始阿霞还坚决抗拒，但是渐渐地，她的两腿松了劲儿，仿佛心思一变，上身向后倾仰，整个身子绵软下来。虽说还没有到达最后的顶点，但也只差一步而已。

又有一辆汽车从旁边驶过，车灯将四周一下子打得亮晃晃的。伊织却毫不在意，他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到右手指上，悄悄地、慢慢地继续向前移动。几次反复之后，手指尖上传来一种温润的、湿乎乎的感觉。

阿霞的下身禁不住这般长时间的戏弄，早已潮涌泉突。伊织一面轻抚，一面喃喃道：

“全部，都知道……”

不清楚阿霞是否明白这番话的含义，她只是轻而急促地喘息着。

伊织是可以断言知道阿霞的一切的。外表看，阿霞似乎瘦削颀长，但其实身上非常丰满，浑圆的肩膀、凹凸的腰线、她所喜欢的狎戏方式等等，伊织全都了如指掌。对于这些，伊织能够自豪地宣言，并且为此感到无上的喜悦和满足。

车子内的感觉并不自由。尽管两人独处，但毕竟不像在床上似的，动作颇受局限。伊织坐在驾驶座上，伸展左手搂住阿霞的肩膀，另一只手则伸向她的下身。这样的姿势，座位中间的空隙便显得稍稍有些碍事了，假如座位更加靠近些，动作还可以更加大胆，接触也更加紧密。此外，方向盘以及操纵杆等也夹在中间添乱。然而这种种不便，对于伊织倒并不是坏事。

离开公寓之前，已经心满意足地享用过了，此刻他并不想再一次得到阿霞。只不过，分别之际多少有些不舍，所以才以手狎戏一番而已，完全是出于充满爱恋的惩罚。然而这样的爱抚对于女人来说却是十足的痛苦，索性正正经经地再赴巫山洛浦倒也罢了，若没有这份心思，干脆就不要动手动脚的，欲行又止的最让人难受。

伊织当然知道阿霞的感受，但是在狭小的车内，从一开始他就清楚是不行的，当然硬来也未必不行，但路上来往的车辆使得他难以安心做，况且阿霞也并没有此意。只不过，燃烧起来的身体却好像怎么也无法冷却下来。

“不行……”阿霞一面喃喃道。

她一面扭动身体，痛苦地喘息着。开始时伊织还带着恶作剧的心理，但此时火势越烧越旺，似乎不是轻易能够控制的了。

“啊……”

如泣如诉的吁叹，不啻是对伊织的嗟怨。听到这吁叹，伊织忽然感觉到责任重大。然而既已点起了这把欲火，再要抽身而退也太不地道了。

“找个什么地方吧？”伊织的手依旧放在阿霞股间，轻声问道，“这附近应该有可以两个人待一会儿的地方吧？”

“什么呀……”

“这儿离你家挺近，用不了几分钟就能赶回去的。”

“不行呵。”

伊织的诱约倒使得阿霞内心的理性突然苏醒了。她一面答着，一面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身姿不太检点，于是慌忙坐直了身子，同时用手按住双膝间的伊织的手。

“别这样！”

出乎意料凛然严正的声音，令伊织一下子停住了手，随即像个被呵斥的顽童一样，垂头丧气地将手抽回。

阿霞并紧双膝，转过脸，用手捋了捋头发，开口道：“我要回去了。”

“这就直接回去吗？”伊织稍稍带着点戏谑的口气反问道。

阿霞没有理会他，她从手提包里取出化妆盒，转过身，端详着自己的容姿。伊织拧亮车内的照明灯，对着阿霞的后背轻声说道：

“我不想你就这样回去。”

阿霞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余韵中完全清醒，大脑还需要时间整理片刻。

“那边有亮光在动哩。”

夜空依然布满厚厚的云层，月亮和星星全都不见踪影，唯有黑黢黢的大海彼处，有一个亮点在晃动。

“感觉好像根本不是在湘南哩。”

“走吧。”阿霞催促道。

伊织点火发动了汽车，沿着海岸道路在前面的松树林之间调转车头，又驶回来时的道路，在信号灯处左拐，驶向辻堂。他用一只手握住方向盘，左手又放到阿霞的膝盖上。

“这儿真可爱……”

“真是过分。”

“为什么？”

阿霞没有回答，却在伊织的手上狠狠掐了一下，似乎是对伊织刚才燃起了她的欲火却又中途抽身而退怨愤在心。

“在那边往右拐。”

伊织按照阿霞的指引向右拐弯，一下子进入了住宅区，道路两旁尽是深深的绿荫。

“就在前面吧？”

前方是一片竹林，竹林前面有一段白色的石墙，石墙尽头便是阿霞的家。

“星期六，下午一点钟哟。”稍稍离开阿霞家一段距离，伊织将车停住，随后小心嘱咐道。

“知道了。那么再见了。”

和上次一样，阿霞分手之际总是显得冷冰冰的，随即急匆匆地下了车，快步朝前方走去。

“再见……”伊织望着她的背影喃喃道。

此时他相信，阿霞那片可爱的葱茏之下，一定仍旧湿乎乎的。

和阿霞分别之后，伊织的头脑中重又闪现出女儿的影子。绑着石膏住在医院的美子现在怎么样了？妻子还一直待在医院吗？真理子仍旧一个人留在家里吗？伊织越想越感到不放心。

就在几个小时前，自己却在公寓里和阿霞幽会，然后一直将她送回辻堂，在车内还狎昵了好一会儿。明明做了不为人容许的事情，现在却又成为一个普通的父亲。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呢？

伊织想着想着，觉得自己身上仿佛具有双重人格，就像杰基尔博士与海德[1]一样。担心女儿的伤势，打电话去医院询问的是杰基尔博士，与阿霞沉溺于爱欲中的则是化身人海德。

但是至少从表面上看，伊织身上这两个角色并不矛盾，两者都是伊织自己，并且这两种人格协调相处得似乎非常融洽。事实上，如果成天想着女儿和妻子的事，那他就没法投入工作，或许这样能够成为一个具有责任感的慈祥的父亲，却完全丧失了男人的意志力和事业心。虽说已届中年，但是男人作为一种雄性动物，欲情萌动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不过伊织欲情萌动的对象不是妻子，而是其他女人而已。

然而，这也不过是在一夫一妻制的范畴内才成为问题，作为雄性动物，原本就无所谓妥帖不妥帖，甚而可以说是天经地义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较之对异性毫无兴趣，走火入魔变成同性恋或者性冷淡，这样的男人未尝不更好。

不管怎样，有一点是确切无疑的，那就是伊织身上潜藏着两副脸孔，双重人格，而现在恰恰是善良的父亲这一副脸孔露出到表面来了。

前面有台自动售货机，再往前就是公共电话亭。伊织在公共电话亭前停下车，拨通了东京家里的电话。万一是妻子接电话，就马上挂断——这样想着，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大女儿真理子的声音。

“爸爸，从医院回来了？”

“我这边还忙着，实在走不开。美子还在医院里吗？”

“是呀。不过，好像不怎么痛，再说住在一间大病房里，和大伙儿在一起，也不觉得寂寞。妈妈说她马上就回来了。”

“那么，今天晚上应该没什么要紧的了。我过些时候会去看她的，要是有什么事情，你就往我公寓里打电话。”

伊织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现在，他真的变成杰基尔博士了。

[1] 源出英国作家斯蒂文森 (1850-1894)的著名小说《化身博士》。杰基尔博士为探求人心之善恶，发明了一种变身药并以自己做试验，结果创造出一个化身海德，杰基尔博士把身上所有的恶给海德，自己则保有善。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杰基尔以两种身份存在，最后他为了为心灵忏悔而服毒自杀。后来此故事成为双重人格的代名词。

花冷

三月份，各家企业都在做预算，忙得不可开交。伊织的事务所也不例外，虽然规模不大，但忙起来却是一模一样。

这一年当中，整个建筑业界冷清萧条不少，好在伊织的事务所还是撑下来了。单单从营业额来看，比上一年度增长了将近一成，这一方面有全国各地争相兴建美术馆，新的住宅小区以及公园建设项目增多等公共性的业务有所扩展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有赖于伊织的个人能力。

“伊织祥一郎”这个名字在业界很吃得开，况且他还担任着政府及多个公共团体等与环境有关的委员会的委员，不可否认，这些对他的业务开展起着非常有利的作用。

当然，最重要的应该还在于伊织本身具有突出的独创性，即便声名再吃得开，假如缺少实力，一切都会成为空话。伊织的设计不像有些建筑设计师那样，为了追求所谓的独创，而走入炫耀奇巧的歧途。他立足于传统的功能性、实用性基础之上，同时恰到好处地加入了一些现代感，作品整体给人的印象沉稳大方，线条柔和，却不失轻灵之感，因而赢得了建筑方的信赖。

村冈对伊织的评价是，他设计的作品十足体现了其性格特征，具有整体的协调感觉，同时显露出一种感性和柔情。

设计中展露出一个人的性格，这点不难理解，问题是伊织的作品真的体现出这种性格了吗？

事实上，伊织在生活中的所作所为却是，抛弃妻子离家别居，与别的女人纠缠不清，甚至偷香窃玉，沉溺于和有夫之妇的不伦之恋。从他的行为来看，非但没有一丁点儿柔情，甚至完全可以说是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可是一对一地看，或许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柔情蜜蜜。对妻子，自从心底的爱觉醒之后，诚然无法做到温柔相待，但还是尽到了自己应尽的责任。对笙子和阿霞，伊织也尽自己所能，尽力为她们奉献。有时候，他会与数个女人周旋，但那顶多只是他柔情之余的恋恋不舍，是优柔寡断的另一种表现而已。

去年对于伊织来说，可谓是激涌奔荡的一年。四十好几的岁数，竟然久违地迸发出少年一般的闪电激情，与阿霞坠入爱河，导致和相恋了四年的笙子彻底分手，甚至不惜与妻子离婚。从男女感情的角度来说，算得上是跌宕起伏、惊喜交加。

但是这多事的一年，同时又是事业非常充实的一年，不能不说是一个讽刺。目前手头上正在进行的多摩地区再开发项目，虽然仍处于构思阶段，但已经受到全国各地的广泛关注，另外两个地方美术馆的设计也深得好评，加上建设中的世田谷社区购物中心项目，尽管曾有过不顺，但是建成后肯定会引起巨大的反响。或许是近阶段厚积薄发的势头在海外也有所风闻，连中东地区某个大型都市开发项目也有意邀请伊织一展身手，若是接手这个项目，将是伊织首次打入国外市场。事业上如此春风得意，而同时在感情方面却麻烦不断，真让人感觉不可思议。

一般情况下，陷入感情泥沼，和女人拖拖拉拉纠缠不清，只会给工作带来负面影响。但是就去年伊织的情形来说，似乎并不是这样。不光是去年，更往前，早在对笙子燃起热情的时候，便将那种激情融入K市的美术馆设计中，结果获得了M社颁发的建筑设计奖。较之家庭关系和和睦睦的时候，当伊织坠入爱情的时候，事业上便会更觉充实。

是不是投入于工作的激情，和投入于恋爱的激情原本就是一回事？

当爱上一个女人时，男人会不遗余力去接近，去发起攻势，需要付出巨大的激情，尤其是家事务缠身的男人，更需要非比寻常的激情。在伊织身上，用一个奇妙的譬喻来讲，这种激情丝毫不亚于做一个重大项目时所需的激情。

男人如果老老实实做活过日子，或许会是一个诚实的好男人，但是难保不会遇见喜欢的女人也失去主动示爱的挑战意欲，诚实的背后很可能潜伏着孱弱、缺乏朝气的危险。倘若一生都将自己宥固在常识和伦理的藩篱之内，虽然容易为世间接受，生活也无需过多激情，但是这样的人生只能是平凡的、随波逐流的人生。

伊织想对这样的人生发起一场谋反，随心所欲，平地掀起一场大动乱。而这种充满挑战的精神，可以说，正是与干事业所共通的原动力。

这天，伊织朝新干线的八重洲入口走去，心情舒爽，精神焕发。终于又能和阿霞一同去旅行了。和有夫之妇一同偷偷外出旅行，是常识所不容许的，故而邀约的一方和被邀约的一方，在一定程度上都是不道德的。

不过，伊织已经决定不去想这些了。不道德就随他不道德去好了，自己现在确确实实需要阿霞，毫无疑问，阿霞也热切地期盼着两个人的旅行。事已至此，无所谓对得起或对不起阿霞的丈夫，也无所谓世间的常识不常识的。

本来，爱情就是独善其身而顾不到别人的。好多年以前，曾经流行过一首名叫《两个人的世界》的歌，无论年轻人还是中年人，都津津乐道地哼唱着那悠然舒畅的旋律。然而，若是仔细推敲起来，所谓“世界是为两个人而存在的”其实是非常自私的。世界原是为所有人，包括孤独的人，老年人，儿童，小猫小狗，花草树木……为了所有这一切而存在的，而在相爱的人眼中，却仿佛只为自己而存在。因此，爱情绝对是盲目的，自我中心的，也正因为如此，爱情才更具有魅力，让人难以割舍。

但认识到爱情是自私的、独善其身的，也是因为感觉到自身的行为有问题，所以才会这样想。假如从一开始就认为自己的行为没有错，也就不会去思考这个问题。

而伊织在和阿霞去奈良旅行之时，或者一同去欧洲旅行之时，却每每感到愧疚缠身。他扪心自问，这样做究竟对还是不对？然后宽慰自己，没什么不妥的。如今和妻子已经离婚，心情自然就更加轻松了，至少从自己这方面来说，他不再感觉有什么好愧疚的。

现在他所关心的倒是阿霞的丈夫。妻子与别的男人一同出去旅行，阿霞的丈夫知道还是不知道？如此娇美的妻子被别的男人拥在怀里，任情爱抚，他究竟有没有察觉到一点蛛丝马迹？假如只是在东京约会，或许不容易被察觉到，但是外出旅行，伊织总还是一颗心吊着放不下来。

不过换个角度思考，爱情就像是决斗，为了同一个雌性，两个雄性毫不畏怯地进行殊死的决斗。现在，自己正在逐步逼近胜利。决斗是不容许温情的。伊织这样提醒着自己，缓缓走向八重洲入口。

和阿霞约好的碰头时间是午后一点钟，地点在新干线的中央检票口。车票上印的开车时间是一点十二分，“光”号。

伊织提前十分钟到达检票口。因为最近周末也道路拥堵，所以稍稍提早一会儿出来，结果一路上出乎意料地顺畅。进入检票口，伊织径直走向约会的地点，阿霞还没有到。离开车还有将近二十分钟，根本不用着急，伊织将旅行提包放在站台的柱子旁边，掏出一支香烟悠然地吸起来。

或许因为是星期六的缘故，检票口附近十分混杂，一辆上行的列车大概是刚刚到站，只见手提各式行李的乘客一齐涌下站台。同时，还有一众乘客从相反方向朝站台涌来。一些学校好像也已经开始休春假了，学生模样的乘客也非常多。

伊织看了一会儿人流，视线转向连接八重洲入口的通路。阿霞进来的话，应该从对面的楼梯走上来。上次去奈良，阿霞穿的是和服，今天可能仍然穿和服。尽管个子不高，但是身穿和服的阿霞夹在人群中还是非常醒目的。

人越来越多，伊织往靠近售票窗口的方向移了移，从这里一样可以清楚地看到八重洲入口。

伊织一面紧盯着前面，一面思考起今天的行程安排。一点二十分开车，抵达京都大约是四点钟，然后先去旅馆歇息一下再上街，七点左右吃晚饭差不多刚好。旅馆位于东山山麓下，也可以坐在旅馆里一面眺望着庭院一面喝喝茶。

正在想着，又有一波人潮涌过来。看了一眼检票口前的时钟，一点零五分了。阿霞要是再不来，可就要赶不上了。伊织有些着急，在检票口附近来来回回转了几遍，仍然不见阿霞的身影。昨天分明通电话再次确认了时间和地点，阿霞应该不会弄错的。伊织重新回到刚才站立的位置，继续从远处注视着人群。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等不到阿霞出现。会不会进站台了？他不安地朝停靠着十二分发车的“光”号新干线列车的站台走去，列车车门打开着，乘客都已经上得差不多了。伊织朝软席车厢张望了一遍，站台上和车厢内都没有阿霞的影子。

车票在伊织手上，阿霞不可能先上车的。他又一次回到检票口，仍然找不到阿霞。到底出什么事了？就在他心神不定、伸长脖子东张西望的时候，喇叭里传来一点十二分的“光”号新干线列车发车的广播。

发车的铃声响过，看着眼前的时钟已经过了一点十二分，伊织才走下站台，从检票口走出去，再一次到约好的碰头地点，依然没看见阿霞。

怎么回事情啊……

迄今为止，阿霞从来没有爽约过。无论是在酒店幽会或是在公寓里幽会，即便因故晚到，但顶多十来分钟便会出现在眼前。可是现在，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阿霞却还是没有出现。

坦率地说，一直到列车发车那一刻为止，伊织始终坚信阿霞不会不出现的。

为什么阿霞却没来？是乘坐电车误点了？还是有什么急事突然来不了？如果有急事的话，应该会设法来电话联络自己的。今天出门前，伊织一直待在公寓里，可是没有接到过阿霞的电话。

会不会在来的途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伊织又朝四下里环视了一阵，检票口依旧人群出入十分混杂，星期六的下午，似乎出入的人群有增无减。

找了一会儿，伊织到售票窗口，将车票改签成下一趟列车的票，然后再回到先前站立的地方。

会不会弄错碰头地点了？或者弄错日期和时间了？除此，伊织也是一头雾水，无从厘清事情的原委。

又等了许久，喇叭里播报下一趟“光”号新干线发车，检票口上方的电子显示在不停地滚动。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小时。伊织来到检票口左手边的问询处，打听湘南电车的运行状况，回答是一切正常，没有发生任何事故。

时钟的指针像跳舞般迅速地跳动着，已经指向了四十分。“再等五分钟……”伊织对自己说，但是等了五分钟又一个五分钟，还是不见阿霞出现。

这绝不是单单的迟到。伊织又朝四周张望，确认哪里都没有阿霞的身影之后，他走到左面的公共电话亭前站住了。

假如阿霞正朝这里赶来，那么她就不可能接电话，接电话的要么是女佣要么是她女儿，阿霞不可能将今天的事情照直对她们说，一定是编造个什么理由。如果贸贸然打过去，询问阿霞的去向，怕是只会引起猜疑。

伊织手握听筒犹豫着。是不是再等一会儿？可是，到现在还不出现的话，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正在拿不定主意，背后一个青年男子的脸凑了上来，似乎在表示不满：要是不打的话就请让开吧。仿佛被他催促着一样，伊织按下了数字键。

可是刚按下辻堂的区号，继续按阿霞家号码的时候伊织的手又情不自禁地迟疑起来。不来就不来吧，这样心急忙慌地打电话过去是不是有些失态？恰在此时，传出硬币落下去的声音，接着变成了电话铃声，伊织还在思忖要不要挂断，听筒里突然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年轻，稍稍有些冷淡，伊织立即明白是阿霞的女儿。

“哦……请问您母亲在吗？”

霎时间，对方掩饰不住慌乱，漏出一声“啊”的喃喃自语。大概听到伊织的声音，已经猜到是谁了。

“现在正在休息。”

“在休息……”伊织重复了一遍，随后又问道，“她不舒服吗？”

“嗯，是的……”

女儿言辞含混，不愿意讲具体。

“是不是生病了？”

“……”

“您母亲不方便来接电话吗？”

“现在休息着。”

“可是人在家对吗？”

“嗯……”

从她女儿的口中打听不出什么来，但是从她含糊其词的回答中可以猜测到，事情肯定不一般。

“那……”伊织强忍住继续刨根问下去的念头，点了点头，“请转告您母亲，就说我打电话来过。”

放下听筒，伊织思索起来。昨天通电话时，阿霞一点也没有提起生病之类的事，而是非常清楚地告诉自己：一定准时前往。假如现在正卧床休息，那么是那之后身体突然不适的？可是迄今为止，伊织没听她说起过身体有什么地方不适呀，除了轻度的低血压和偶有点贫血症状之外。可这绝不至于到无法旅行的程度。难道是比这更加严重的病症？

最让伊织感到疑惑不解的是阿霞女儿听电话的语调，乍听到伊织的声音时，少许显得有些狼狈，只回答了句“现在正在休息”，便不再说下去了，再问她都是同样的回答，口风很紧。假如阿霞在家的话，至少应该叫出来接一下电话吧，可她似乎全然没有此意，并且好像有意阻止不让母亲和伊织通话似的。

无论如何，现在这样即使去了京都也毫无意义，因为和阿霞一起，伊织才兴致勃勃的，如果一个人，可不愿意那么麻烦特意跑去京都一趟。可是，假如不去的话，旅馆和车票必须全都退掉不可，车票且不说，旅馆是软磨硬泡好不容易才预订到的，现在又要退掉，实在开不了口。

但是没法子，不开口也不行。伊织立即给京都的旅馆去电话，告知对方同去的人突然生病所以不能成行了，随后一再赔礼道歉。

“我们倒是没关系。下次有机会还望光临敝处。”

话说得客客气气，但是电话那头的脸色想必很不好看。放下听筒，伊织再次环视一遍检票口四周，还是没有阿霞的身影。如果生病，会是什么病呢？前一天还健健康康的，突然间说病就病，有可能是急性的胃痉挛或者阑尾炎之类。又或者是受伤了？可如果是受伤的话，没必要遮遮掩掩、语焉不详吧？伊织思索着，重又折回到八重洲入口处。

原本已经描绘好了今夜的浪漫美梦，却因为阿霞来不了，一下子泄了气。旅途还未开始，却已经迎头撞了一个钉子，令他心情非常不爽。事到如今，也只有赶快回到公寓，耐心等待阿霞的电话，除此别无其他好办法。

他宽慰着自己，准备往回赶，想起出门的时候富子还没有离开，于是赶紧先给富子打电话。

“有没有电话来过？”

说好了去京都的，中途却打电话回公寓，富子立即感觉非常惊讶：“先生现在在什么地方呀？”

“哦，突然间有点事情耽误了。没有人打电话来吗？”

“没有啊。”

本来期待着阿霞也许会来电话和自己联系，却不料富子的回答冷冰冰的。

“现在赶去京都吗？”

“不，今天大概去不成了，我过一会儿回公寓去。”

“那要不要准备晚饭？”

“我在外面随便吃点就行了。你可以回去了。”

碰面未果，正心情沮丧，回到家里，若是富子还在的话，那份心情可想而知。

“还有一个来钟头就回去了，假如有电话来，替我用纸记录一下。”

“知道了。”

对富子只说是工作上的事情要去京都，富子自然不会想象出阿霞爽约的事情。但是富子的直觉异常敏锐，或许能觉察到些什么。不过，事已至此，再去多想也毫无裨益。

伊织直奔出租车载客处，途中看到小卖部旁有一座红色电话亭，又停下了脚步。

倒不是因为没等到阿霞才想起来的，而是为了镇定一下自己的情绪，伊织拨通了自由之丘家里的电话。

“啊，是爸爸呀！”

接电话的是真理子。或许是太突然了，她好像吃了一惊，但随即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好笑，于是独自笑了起来。

“美子怎么样了？”

“还绑着石膏住在医院里呢。她呀，说是已经不痛了，吵着闹着要拆掉石膏呢。”

“还要住院多长时间？”

“医生说再有一个星期照一下X光片，如果没事的话就可以出院了，可妈妈还在犹豫是不是需要再多住些日子。她要是回家来的话，一定会调皮捣蛋不好好养伤的。”

“这么说一切都蛮顺利的了？我还有点担心哩。你告诉美子，叫她老老实实待着别乱动。”

由于去京都的行程突然取消，时间富裕出来了，于是伊织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女儿。看来，除了阿霞，两个女儿是最让伊织牵挂的。

一小时之后，伊织回到了公寓。走进书房一看，书桌上放着一张字条，上面用与富子的身材极不相称的字体写道：“我等了一会儿，没有电话进来。我先回去了。下午三时。”

伊织看完字条，团在手心里揉成一团，随后丢进字纸篓。

约好了地点也不见人影，也不往公寓打个电话来，只能认为阿霞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假设是急性发病，难道不能请人转告一下自己去不了了？或者可以告诉女儿或女佣，假如有电话来的话转告一声。从杳然无声这一点来推测，要么是开不了口的恶病，要么就是不想把“伊织”这个名字泄露出来。可是，女儿和女佣两人应该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些，所以她完全可以悄悄关照女儿：“假如伊织先生来电话……”连这个也没有，说明此事对女儿也无法说出口。

让人不解的依然是她女儿的态度。电话中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冷淡，和以往完全不一样。

这么思索着，伊织的视线却一直追踪着电话，做好了只要一听到“滴铃铃”的铃声立刻就能拿起电话听筒的准备。然而，电话铃却一直没有响起。

太阳西斜，天边的云端被染上一抹淡淡的红色。从早上起，天空就不甚晴朗，总是覆盖着一层薄云，仿佛樱花开花时节的淡云天气一般。此刻，带着一丝微热的天空渐渐变暗，春日的一天又将结束了。

假如一切按照计划进行，这会儿差不多已经抵达京都了。今天全国气温较高，两个人大概会在京都的街头闲适地散步，或者是在客房里小憩，一面喝着茶一面眺望着庭院。每次阿霞一进酒店，就立即将伊织的西服和裤子用衣架挂起来，并将袜子叠好，用不着自己发话，还会拿出浴衣，替他把浴池放上热水，等着他入浴。阿霞天生具有这种细致体贴的优点。伊织本来期待着在优雅的京都重现这样的情景，可惜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梦境。

“好不容易……”伊织喃喃着，心中只感觉阵阵遗憾。

阿霞为什么来不了？伊织想清楚地知道其中的原委。想着想着，他下意识地拿起电话听筒，按下了辻堂的区号，刚想继续按阿霞家的号码，又突然慌里慌张地放下了听筒。

想起刚才她女儿冷淡的态度，再打过去只怕会让对方觉得厌烦，只能等阿霞给自己打来了。天色已黑，伊织苦苦等待着阿霞的电话，却一直不见打来。实在定不下心来，又不敢离开公寓，伊织便拿出白兰地喝起来，喝到微微有些醉意。

阿霞仍然没有打来电话。中间响过两次电话铃，一次是在某贸易公司工作的朋友打来的，还有一次是一位在夜总会上班的女性打来的。伊织稍稍敷衍几句，便挂掉了电话。

他自己也清楚，即使电话中说着话，但是心思却完全在别处，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就因为和阿霞两个人的旅行泡汤了，情绪竟然变得如此消沉，这让他感到自己既有些可怜，也有些可气。于是继续喝着白兰地，想干脆让自己醉掉，视线也转向了电视机。

电话响了！

“这次……”伊织匆匆抓起听筒，原来是村冈打来的。

“哎哟，你在家啊？”

伊织没有告诉他自己去京都的计划，村冈似乎觉得伊织星期六晚上待在公寓里有些不可思议。

“我还以为你不会在呢，心想随便打打看，没想到你在家。在做什么呢？”

伊织没有作声。总不能老老实实交代，说和阿霞没能碰头，一个人自暴自弃正在喝闷酒呀。

“如果高兴的话，出来坐一会儿吧。刚刚参加了一个画家的古稀祝寿宴，现在正独自在赤坂喝酒哩。本来有个朋友一起的，可他回家了。我在三条街上的‘泽’酒馆，你知道的吧？”

伊织看看表，十点钟。看来阿霞今天是不会打电话来了，与其抱柱苦等，还不如出去喝几杯，或许会让心情有所好转哩。

“好，我马上过去！”伊织爽快地答应道。

他随即起身站起来，顾不得打领带，套上外套便出门了。

村冈正坐在吧台上和老板娘说着话。这家店伊织也来过数次，都是村冈带他来的。

“哟，好像已经喝了不少嘛。”村冈还以为伊织独自待在家里没喝酒呢，“是不是又勾引上什么漂亮女人，正在亲热啊？”

“别胡说，我早就对女人不感兴趣了。”伊织喝下一口递上来的冰水，随即突然想起来似的问村冈，“那个英善堂的老板现在怎么样？”

虽说话题很唐突，好在村冈酒后也根本没当回事，他一本正经地答道：“英善堂的社长有段时间病了，最近好像刚刚出院。”

“什么地方出毛病了？”

“听说好像是肝脏不太好，不过我上个月底碰到他的时候，样子还是很健康的呀。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哦，没什么……”

“大概不是想起社长，而是想到他老婆了吧？酒会上见过一面，当天晚上就约会了嘛。”

“那只不过是因为以前就见过面，所以就聊上几句嘛。”

“不过，她表面上看起来像个淑女，但是千万不可小瞧呢，最近有传闻说，她在搞婚外恋哩。对了，不会是你吧？”

“为什么……”

出其不意被点到暗穴上，伊织不由条件反射般地问道。

村冈笑起来：“开个玩笑嘛。现在这样子，谅你也没心情偷香。”

伊织只觉得两颊滚烫。村冈没有注意，他只管说道：“这也没办法，人那么漂亮，男人们盯上她也很正常啊。”

“这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伊织更加关心的还是这一点。

“怎么说呢？因为她家里开画廊，做生意的嘛，那帮年轻气盛的画家经常进进出出的，于是就传说是有的约她出去幽会，有的给她写信求爱，其实也没什么证据，就是在那儿瞎起哄。”

看来传闻中的主角不是自己，于是伊织宽下心来。

“你刚才说英善堂的老板住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好像是今年年头上吧。听说好像是感冒引起的，住了差不多一个月医院哩。”

那么说，不是两人去欧洲旅行的时候。伊织自顾自想着，村冈一口喝干杯子里的兑水威士忌，感慨道：

“讨一个漂亮的老婆实在辛苦，要被人说这说那的。从这一点上说，我觉得还是我现在的老婆好啊。再说，没有钱，也养不起一个漂亮老婆。”村冈喜滋滋地说着，“哎，你最近怎么星期六也有空了？”

伊织一面听着村冈略带嘲弄的话，一面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他要给阿霞打个电话，趁着现在的酒劲儿。电话就在吧台的另一头，坐在这边应该听不到那边说些什么。

仿佛要再给自己壮一壮胆，伊织将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然后对村冈说声“我稍去一下”，便起身来到电话前。他拿起听筒。村冈在和老板娘说话。伊织远远望着村冈的侧脸，按下阿霞家的号码。

假如这次仍然是她女儿接的电话，就立即挂断。如果是女佣来接，就装作白天没有打过一样，问一下阿霞的情况。当然，最好是阿霞本人来接电话。伊织怀着祈求般的心情，耳朵凑近了听筒。不料，听筒里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喂……”

霎时间，伊织屏住了呼吸，然后轻轻将听筒从耳朵旁挪开。没错，是男人的声音，五十来岁的男人。

“喂喂……”

听筒里男人的声音还在响着。伊织不声不响地放下听筒。之前好几次打电话到辻堂阿霞的家里，阿霞的丈夫从来没接过电话。刚才的声音吃不准到底是不是阿霞的丈夫，但从腔调感觉上讲，应该不会错。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但是声音听上去出乎意料得年轻，而且口齿非常清楚。

伊织想到以前曾向村冈打听过阿霞的丈夫。他和一般商人的感觉不太一样，身材颀长，戴副眼睛，更像一位风度翩翩的学者。刚才的声音与这个形象非常契合。

真的是阿霞的丈夫……

直接听到对方的声音，感觉对方好像一下子就近在眼前，而自己似乎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让伊织不解的是，今天阿霞的丈夫怎么会亲自接电话。是偶然，还是因为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回到座位上，村冈若无其事地问：“有什么事吗？”

“没……”

比起听到声音那一瞬的吃惊来，伊织还是在执着地想为什么阿霞的丈夫会接电话。白天是女儿，现在则是丈夫，总之今天阿霞家里的气氛与以往大不相同。

因为听到阿霞丈夫的声音，使得伊织彻底失去了再打电话的意欲。

接下来，只有等阿霞打电话给自己了。

可是这之后，又过了两天、三天，阿霞仍然没有打电话和自己联络。

伊织心想说不定会在白天打来，于是尽量待在公寓或事务所不外出，从外面一回来，第一件事情便是查看有没有来电记录。但是照例杳无音讯。

阿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从约定好的去京都的那天起，阿霞好像突然失踪了一样，完全没了她的音讯。伊织感到莫名其妙，说得夸张些，总不至于突然死去吧，为什么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呢？难道她隐到天上去了，或者躲到地里去了？

但是无法打电话过去打探消息，这令伊织感觉寝食难安。在不安和怨愤中，一个星期很快过去了。

这事绝对非同小可……

以前也有过同阿霞将近半个月不见面的情况，但是却能听到声音。去年夏天，两人甚至每天都通电话。由此来看，这一星期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漫长空白。

伊织又将旅行之前的情景重新追忆一遍。在那前一天通电话时，阿霞的态度没有显露出明显不同，依然用一贯的明快声音说道：“京都有好久没去了。”再之前，两人曾在公寓幽会，云雨后伊织开车送她回辻堂，途中面向大海，两人还在车中接唇热吻。

莫非那情景被谁撞见，引发了麻烦？可是车子停在那里，从外面不可能看见车内，况且当时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去京都是在送阿霞回家之后十天，一直到那天为止，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所以送她并没有引起什么问题。

那么，是阿霞自身发生了什么？

在樱花即将盛开的预感中，伊织躺倒在沙发上，左思右想着。

屋子一隅的电话就在这之后二十分钟响了起来。

不可思议的是，就在电话铃响起的一瞬间，伊织立即凭直觉猜到是阿霞打来的。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灵感闪现吧，日盼夜期苦等阿霞的电话，这份期待终于震响了电话铃音。

“喂喂……”

果然是阿霞的声音！

伊织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嗓门儿：“你怎么啦？！”

突如其来的大声把阿霞吓了一跳，她沉默了片刻才小声嗫嚅道：“对不起！”

伊织屏住了呼吸。从哪儿问起？满怀的思念一下子竟无法言表。

“你现在在哪里？”

“在家……”

霎时间，伊织脑子里上次听到的阿霞丈夫的声音又复苏了。

“我给你打过电话，说是你在休息。”

“不好意思。”

“那天你没去吧？”

“……”

“我在新干线的检票口一直等你呢。”想起那个周六的情景，伊织真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此时，这一切都变成了怨愤和牢骚，“我想你会打电话给我的……”

“对不起。”

阿霞还是一个劲儿地小心赔着不是。“出什么事了吗？”

“……”

“是不是现在不方便说？”

“不是……”

“那么……”

伊织催促着，可是阿霞没有回答。又是一阵沉默。因为是阿霞自己打过来的，应该不会有什么不方便说话的顾虑，但她的情绪似乎仍旧有些惊魂未定的感觉。

“我一直在担心呢，怕你有什么事情。”

“……”

“我想见你……明天也行，后天也行，你能出来吗？”

说着说着，没去京都的理由已经变得一点也不重要了。“没问题吧？”

“不要再见了吧……”

“你说什么？！”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阿霞第一次用如此消沉、绝望的声调说话。电话里虽然看不见，但是中间停顿的间隙，分明听到她好像在啜泣。

“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伊织害怕逼问得太紧，但是又忍不住不问。

“身体稍许有些不舒服。”

“突然间不舒服的吗？”

“眼睛冒金星，随后就……”

原来是这样啊。但是真的就只是这样吗？伊织带着点责怪的口气道：“我一直担着心哩。现在已经好了吧？”

“……”

“我想见你。见一面吧！”伊织斩钉截铁地说，连自己也吃了一惊。

阿霞轻轻叹了口气，答道：“还是不要了吧。”

伊织慌忙握紧听筒：“你突然间这样子说，我没法接受。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见面？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怎么会……”

“那就见个面嘛！如果现在马上出来不行的话，下个星期也可以，周末也可以。”

“我求你了。我们以后还是做朋友吧。”

“朋友……”

伊织忽然觉得好笑起来。迄今为止，无数次叠臂交股、巫山洛浦的男女，说什么做朋友，怎么可能呢？

“有什么理由不和我见面，你倒是明明白白告诉我呀。”

“……”

“为什么不能见面？是不是挨谁骂了，让你感到害怕了？”

“不是……”

“无论如何必须见一次面！如果不见，我就一直给你打电话！”

“不行！”

“如果不行的话，你就出来和我见面。下个星期二或者星期三，你看哪天？”

“那么早……”

“那就星期六或者星期天下午，在我的公寓。”

“嗯……求求你，还是在外面吧。”

看来阿霞害怕两个人单独待在房间里。

“明白了，那就在外面见。”

外面人多眼杂，很难定下心来，但是眼下和阿霞见面才是最要紧的。伊织想了一下，说了一家咖啡馆，位于前往青山绘画馆的路上，阿霞也曾经路过，应该略有记忆，而且氛围比较安静。

“星期六，下午两点钟。这次一定要来呀！”伊织小心翼翼地叮嘱道。

听到阿霞“知道了”的应答，自己也点了点头。

阿霞终于打过来电话，这让伊织的情绪平定下来。先前那种苦苦等候时的怨愤，好像被风吹散一般，早已无影无踪。

尽管如此，上次为什么没能去旅行，这个心结伊织还是没有彻底解开。

照她的话说，是出发之前突然间身体不适，这一点似乎没有问题。但是究竟身体的哪儿有什么状况，具体情况她却不肯说。如果说是轻微的晕眩，那为什么一直到下周为止都不能出门？从这点来看，似乎不仅仅是这样。

还有，为什么不能早点打电话来呢？不是说非得当天就打，但至少第二天或者隔天应该打来吧。而阿霞却没有这样做。这也证明，应该还有深层的原因。

村冈说过，阿霞的丈夫生病住院了，但那是今年年头上的事，跟这次的事情没关系。从阿霞女儿电话中的态度推测，似乎阿霞和她丈夫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在她出门前，被丈夫喝止了，才使她无法出门。事实上，今天电话里的阿霞，完全没有了以前的明快，而是从未有过的消沉，甚至让人感觉有一丝恐惧。她在恐惧什么？

阿霞一面说话，一面似乎在竭力控制着自己似的。“不要再见面了”“做朋友吧”，明显是在对以往的自己进行反省。之所以会这样说，一定是因为和丈夫发生争执的结果。要么是被丈夫呵斥，要么是被丈夫责骂，令她产生了自责和自我厌恶，于是躲进自闭的壳中，陷入了抑郁状态。

即使是这样，伊织也不相信，自己和阿霞曾经那样密不可分的关系，怎么会因为这些琐碎的事情而崩毁呢？无数次的肌肤相亲，无数次的激情冲荡，两个互生爱意的男女，怎么可能就轻易地被分开呢？即使事情在丈夫面前败露，阿霞仍然是爱着自己的，因为她毕竟打给自己电话，而且答应下个星期见面。

此时的伊织，只能坚信这个事实，除此以外，他没有可寄予期望的东西了。

阿霞嘴上说“不要再见面了”，但这不是发自心底里的，而是出与某种无奈才这样说的。阿霞还说“做朋友”，假如真的毫无留恋的话，又何必这样说呢？所谓朋友，就是表明今后不会分手。

男人和女人并不像大脑所想象的那样轻易就能分手，尤其是有了亲密的身体接触之后。即使理智逼迫他们做出分手的决定，但身体深处却仍然互相渴求着对方。

事实上，假使一切都按照大脑所设想的发生，那么男人和女人之间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事了。复杂而又不按理性的轨迹前行，这就是男女关系中让人头痛不已之处，但同时也是男女关系中最具魅力的地方。此时的伊织并非有意利用这一点，而是只要见了面，相信总会有办法的。即使嘴上说“不行”，但是不知不觉地，说不定以前的亲密感觉又会复苏。如果有必要，伊织甚至不惜跪倒在阿霞面前，当着众人的面拉住她的手说：“我求求你了，我不能没有你！”阿霞也无法断然拒绝，弃之不顾的。

此时的伊织，只顾将事情往乐观的方面想象。

从公寓往下俯瞰，视野的一隅可以看到有个儿童公园，公园内樱花盛开，而雨正无情地打在樱花花瓣上。

前几天，樱花还只是一朵朵的花蕾，近日气温升高，天气晴朗，于是一下子绽放开来。与此同时，夹着凉意的春雨也迫不及待地朝樱花袭来。雨有时夹带着风，将刚刚绽放的花瓣纷纷打翻在地，真的是“花有风雨月有云”，好事难全哩。

一朝绽放的樱花，几乎没有时间夸示自身的美丽，很快就被风吹雨打，得了个落英满地的下场。那情景不可谓不凄惨。如若这般，还不如不要绽放比较好呢。可是，樱花依旧一门心思地怒放，一株株的樱花树仿佛被什么幽魂附体似的竞相绽放。

望着盛开的樱花，伊织联想到了女人。樱花的开花方式，完全没有章法，要么不开，开起来便淋漓尽致，将与周围环境的协调置于不顾，只是一门心思将所有的精魂一吐而尽。在盛开的樱花身上，似乎可以看到女人的情念和情欲。

天空飘着雨。若是任樱花在春阳中恣意绽放，其他的草木将会显得何等肃肃清冷。自然之神似乎虑及这一点，故而时时给予樱花以风或雨的摧残。

从雨中的樱花，伊织的思绪很自然地移到阿霞身上。

这次见面是明天的星期六。到明天，说不定就雨霁天晴了。约好去京都却没去成，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了，那之前则是十天前在公寓的约会，算起来将近一个月没有和阿霞亲热了。

这次见面后阿霞会怎样待自己？

这一个月来的思念和衷肠，必须在她柔润的肌肤上刻下印记，要让她喘息不止、发狂而死般地爱抚她，拥有她。到达欢悦顶点的那一瞬间，阿霞全身就像盛开的樱花，任情地燃烧。

想到这里，之前和阿霞一起缠绵淫狂的画面一一在脑中再现，伊织禁不住浑身发烫起来。

明天约在青山的咖啡馆，下午两点钟。已经反复确认了多次，应该不会忘记的，但伊织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因为阿霞三十好几的人了，竟然会说出“做朋友吧”这样的话来。看来还是有必要再确认一遍。

雨势更大了，樱花在雨中蜷缩了起来。望着在雨中蔫萎的樱花，伊织按下了阿霞家里的电话号码。

上午十点多钟是阿霞接电话最多的时间段。以前若没有特别的事情，也都是在这个时候打过去的。

时针指向十点半。伊织拨通了电话。以往给阿霞家里打电话时总是情不自禁有些紧张，上次听到像是她丈夫的男人的声音之后，就更加难抑紧张的心情。不会今天又是他出来接电话吧？伊织屏息静气，听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已经不止一次了，伊织立刻就听出来是阿霞的女儿。

“喂喂……”

电话里的声音仍旧稍显生硬。伊织不声不响地放下了听筒。看来她女儿学校已经放春假，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家里。阿霞爽约没去京都那次，伊织打电话去和她交谈了几句，感觉不是很愉快，所以现在伊织仍不愿意让她叫阿霞来听电话。

姓名也不报，什么都没说便挂掉电话，这样做尽管不妥，但是眼下这种情势，也是迫于无奈。伊织打算过些时候再打电话过去。他开始做去事务所上班的准备，整理好各类文件，站在起居室系领带。

这时，富子走过来问他：“我想去买些花来，买什么花好呢？”

伊织朝屋子四下看了看，果然到处都看不见花的影子。上次富子曾买过百合花回来，但是早就枯萎扔掉了。阿霞不来，屋子里便一下子连花也消失了。阿霞最后一次插的花是野春菊，插在烟灰缸里的针盘上，但那也已经是半个月之前的事了。

“我看花店里开始有郁金香卖了，要不要买些郁金香？”

房间里插些花草自然是再好不过，不过最理想的是阿霞亲手插的山茶花那样的极富情趣的花。但是对富子提这样的要求，显然是对牛弹琴。

“不要感觉太闹哄哄的花哟。”

不知道伊织这番话的含义富子是否听明白了，她随意地点了点头。

挟着一只公文提包走出公寓，外面还在下雨，时不时还横斜着刮来一阵风。公寓前面那户人家石头围墙里伸出枝叶的樱花，此刻落英已经铺满了人行道。

“讨厌的风……”伊织自言自语着，找寻公共电话。

一旦进了事务所，给阿霞打电话就不方便了。还是趁现在去的路上，先打一个过去比较放心。

从青山大街拐入表参道几步，有一座公共电话亭。伊织叫司机停车，走进电话亭。刚才是女儿接的电话，这次希望是阿霞来接电话。伊织暗暗祈祷着拨通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果然是阿霞的声音。

“太好了！你终于来接电话了。”伊织冷不丁地说。

阿霞轻轻叹息一声，随后问道：“吓了我一跳。有什么事吗？”

“突然间打电话过去不可以吗？”

“那倒不是。不过没想到会是你。”

“明天，两点钟哦。我怕你再像上次那样放我鸽子，所以打电话来提醒你一声。没有问题吧？”

“哎……”停了片刻，阿霞又说道，“不好意思，可不可以稍稍晚一会儿？”

“当然可以啊。几点钟方便？”

“四点左右……”

“那就改四点钟。这次你要是不来，我可真的光火了啊。一定会光火的！”

“哎……就只见个面对吧？”

“是的。反正你过来就是了。”

阿霞似乎仍然心存戒心，但为此多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伊织改变了话题道：“今天下雨，不过明天好像是晴天。你穿和服来吗？”

“穿什么好呢？”

“可以的话最好穿和服来。我好久没看到你穿和服的样子了。”最后一次见面阿霞穿的是西服，伊织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似的，“你一不来，屋子里花也没了，真是煞风景啊。”

“那我明天带些花来吧。”

“真的吗？”

出人意料的一句话，令伊织重又恢复了生气。

“明天我等你，四点钟啊。要不要再往后延一延？”

“不用了，这个时间应该没问题的。”

“那好，你可一定要来哟。我现在要去事务所上班去，我是在原宿的公共电话亭里打的。”

“那你快去吧。”

伊织仿佛有一种被阿霞目送着的感觉，他挂断了电话。走出电话亭，伊织差一点哼出歌来。夹着雨水的斜风击打他的膝盖，但他却一点也不在意。

伊织的事务所星期六上班只上到三点钟。但是职员们一半一半轮流出勤，所以实际上等于是隔一周才休一次周六。照工作放在第一位的伊织的想法，星期六不上班也无所谓，但是一旦手头有建筑现场的活儿，难保有时候不会突然有些事情要处理。星期六出勤大多都是这一类的活儿，因此气氛一直是比较悠闲的。

与阿霞约好见面的这天上午，伊织十一点钟到事务所，随后一步也不敢外出。谅阿霞也不会再有什么差池，但就怕万一，所以待在事务所里好及时接到她的联络。职员们看到所长一动不动，一直待到三点钟仍没有走的意思，不禁疑惑不解。

“我还有点事情，你们先走吧。”伊织说。

于是职员们一个个面露歉意，先自回去了。三点十分，只剩下伊织一个人，整个办公室像个空荡荡的仓库似的。

好久没有这样独自一人留在办公室了。伊织叼起一支烟吸着，朝窗外望去。昨天无情敲打着樱花的春雨，今天早上已经停歇了，明媚的阳光又洒满了柏油道路。

原以为经风雨一番摧残，樱花都凋落得差不多了，没料想随着雨霁天晴，樱花趁势重来，又齐齐开放。对面大厦与大厦狭窄的空地上盛开的樱花，全身粉红色，仿佛戴了一顶粉红色的帽子。樱花每天的表情都不相同，伊织觉得它和女人的善变非常相似。

三点半，伊织收拾一下桌上的文件，将重要的东西锁进抽屉里，熄灭香烟，放下百叶窗，办公室顿时被笼罩在一片轻浅的灰暗中。最后，关闭电灯，锁上门，走到走廊上时，肌肤一瞬间感到有一丝丝凉意。

星期六空无一人的写字楼内，樱花时节的春寒也悄悄渗透了进来。伊织觉得自己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比平时要响。他走进电梯。来到大楼外面，左右人行道上尽是年轻人。伊织从人群中穿过，乘上辆出租车。

距离约会的青山的那家咖啡馆，只消五六分钟便可到达。现在还不到四点，但伊织打算提前些到。

下了车，走进青山咖啡馆是三点五十分。

伊织没看见阿霞的身影，不过自己早到了十分钟。

伊织走到中间的一个座位，面对着门口坐了下来。阿霞只要一进门，他立刻便能看到。

伊织点了一杯咖啡。

连着几个星期六下午的天气都没这样晴朗了。然而店内却似乎有些冷清，或许是因为不早不晚，离高峰还有段时间的缘故。

伊织第一次来这家咖啡馆是三年前。散步途中不经意地到这里小坐，发现这里虽然身处市中心闹市区，却颇为优雅闲适，店内还轻轻播放着老电影的原声音乐，很适合伊织的口味。每次来都可以看到一位三十来岁、颇有品位的女性，大概是店老板，不管有无客人，她似乎都不在意，或许只是出于兴趣才开了这么家店。

麦克风里流淌着柔柔的音乐《红日炎炎》，对坐在一隅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来说可能有些煞风景，但是伊织和坐在他斜对面的中年男客却觉得十分怀恋。

伊织一面啜着咖啡，一面想起去年秋天时在街对面一家餐厅和妻舅见面的情景。当时，妻舅用平静的语气告诉他，妻子已经同意离婚了。妻舅是个温厚而诚实的好人，自从离婚后伊织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茫然无绪地想了一会儿，看看手表，时间正好四点钟。伊织朝门口方向望了望，向店员借了份报纸。他心里暗暗期待，要是读着报纸，阿霞恰好进来该多好啊——感觉一个人走近身旁，然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阿霞面露笑容站在自己面前。

乍一看，似乎是在浏览报纸，但其实伊织的五感全都集中在门口。有客人推开厚厚的玻璃门走了进来，伊织通过视线的余光看见是一名女顾客，却看不真切。他装作不是等人的样子，慢慢地以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抬起头——不是阿霞。她好像是这里的常客，用目光同老板娘打了个招呼，便落座在里面的吧台座上。

伊织将视线收回，瞄了一眼表，四点十分了。

或许因为好久没有外出，又要穿着和服来赴约，加上星期六电车拥挤，故而可能会迟到二三十分钟。伊织自己宽慰着自己，故作气定神闲的样子翻看着报纸。

又过了二十分钟，四点半了，阿霞还是没有出现。刚才还装作沉着镇定的样子，现在再也沉不住气了。他将报纸放在桌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只要玻璃门上一映出人影，便伸长了脖子仔细辨认。可是，进来的客人和阿霞全都相差甚远。每次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伊织便略显慌乱地使劲儿抽烟。

天色渐近黄昏，顾客也越来越多，来的时候店内只有三拨客人，现在多了一倍都不止，只剩一个空座了。伊织一个人占了一个包厢座，觉得很不好意思，于是又添了杯咖啡。店内的背景音乐不知什么时候起变成了钢琴曲，但是伊织早已经没心情去聆听和欣赏了。

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伊织脑子里闪过一个不祥的预兆，越来越浓厚，越来越膨胀。突然有什么事来不了了？或者是找不到地方？可是这间咖啡馆的位置伊织解释了好几遍，来这里之前伊织又一直待在事务所，真找不到的话，应该会给他打电话的。

莫非，阿霞临到约会突然又变卦了？

商定约会的时候阿霞一直踌躇不定，又是要求在外面碰面等等，似乎对两个人在一起非常戒备。可是后来，却又征求伊织的意见，要不要穿和服，而且还表示要带些花来插起来。可见一开始确实有些犹豫，但后来完全下了决心准备来的。

“说得死死的，不可能不来呀。”伊织对自己说。他又点上一支烟，打算慢慢地吸，但是一不留神又动作慌乱地猛吸起来。

门被推开，有三名客人一块儿走进来，但是没地方坐，被侍应生婉言谢绝了。

伊织喝掉了第二杯咖啡，站了起来。没办法再等下去了。他将手伸到口袋里，确认里面有十元的硬币，于是朝收银台旁的电话走去。就在此时，门又开了，一位姑娘走进来。看见她的脸的一瞬间，伊织停住了脚步。这张脸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姑娘似乎也有同感，用惊惑的神情望着伊织。两个人对视着，姑娘点了点头，面部表情显得有些僵硬。

伊织也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对方一个礼节性招呼。感觉是在哪里见过面，却回想不起来。正茫然地望着对方，年轻姑娘径直朝自己走了过来。

“对不起，请问您是伊织先生吗？”

听到声音，伊织立刻想了起来：略显生硬和冷淡的语调，已经不止一次在电话里领教过了。

“我叫高村香织……”

果然是阿霞的女儿。虽然在电话里接触过好多回了，但是面对面还是第一次。

“我是伊织。”

伊织朝对面的座位看了一眼，示意她一块儿坐下，但是她的表情却有些游移不决。

“请坐……”

香织终于惶恐地坐下，落座的瞬间又低头致歉：“这么突然来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

香织上身穿件米灰色的衬衫，下面配一条棉的短裙裤，长长的头发披在后面。虽说不是阿霞的亲生女儿，但是高挑的个头、匀称的身材以及仿佛会说话的眼神都跟阿霞非常相像。

可是，阿霞的女儿怎么会来这里？这个时间来到这个场所，绝对不可能是偶然。

“你一个人来的？”伊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含含糊糊地问道。

香织轻轻点点头：“嗯……今天妈妈来不了了……”

伊织强忍住没有大声叫出来：“果然又是……”他又点燃一支烟，好使自己沉住气。

“你母亲是不是有什么事……”

香织两手叠放在膝盖上，缓缓地摇了摇头：“妈妈睡下了……”

听上去语调依旧稍显冷淡，看来不关情绪的问题，而是一紧张便会这样。

“她……病了？”

“吃了药，在休息。”

“吃药？”伊织情不自禁地重复道。

香织猛然扬起脸来，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我想求您一件事，请您不要再和我妈妈来往了！”

出乎意料的这一番话，令伊织狼狈地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愣怔地沉默着，香织继续恳求道：“请不要再来约妈妈。”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的青山大街。随着黄昏临近，街道上车辆多了起来，但因为是星期六的缘故吧，人们的表情都显得很悠闲。一群女人边走边欣赏着街旁的橱窗，时不时还凑在一起交谈几句。信号灯转绿了，车流又开始往前流淌起来。在人群和车流前面，是通往绘画馆的人行道两旁的银杏树，虽然还未绽出新叶，尖尖的枝头上却已经开始萌出一团团嫩绿了。

一瞬间，伊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仅仅一窗之隔，外面的世界却显得生气勃勃，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得如此绚丽多彩。此刻与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对面而坐的咖啡馆里，和外面的景象是那样迥然相异。

伊织将视线从遥远的世界慢慢收回，看着微微低垂的香织的额头问道：“你今天来这里，是妈妈让你来的吗？”

“不是的。”左右摇着头，香织的长发也随之轻轻晃动，“我是瞒着妈妈到这里来的。”

“你怎么知道这里……”

“妈妈的事情我全都知道。”香织的眼神稍稍变得有些狡黠，“上次，妈妈去京都的事情我也知道的。后来，叔叔还来过电话记得吗？”

“……”

“那次您一定很生气吧？是我不希望您和妈妈见面的。”

没错，那次香织在电话里的语气就是冷冷的。

“一开始，我是赞成妈妈和叔叔的事情的，所以我一直站在妈妈一边。”

眼前这个还少女气未脱的姑娘，会是自己和阿霞的同盟者吗？伊织觉得不可思议，他看着香织。

“妈妈和叔叔的所有事情，我全都知道的：去年六月去奈良，还有秋天去欧洲，新年里的约会……”

既然她知道得这样具体，也就没什么好辩解的了。伊织轻轻移开脸孔，使劲儿吸着烟。

“妈妈全都告诉我了。因为我是站在她一边的，妈妈很信任我……”

说到这里，香织突然声音有点哽咽了。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好像是要确认自己的心绪似的，然后接下去说：“可是，我却背叛了她……”

从微微低匐着的香织的太阳穴上，可以看到一阵轻轻的震颤。伊织望着眼前这张有点神经质的年轻的脸，叹了口气。这姑娘对自己和阿霞的事情看起来的确知道得很详细，之前给阿霞打电话时还装模作样的，显然早就被她识破了。想到这里，伊织觉得有些羞赧。

他顾不上难为情，问道：“这些事情也是你母亲告诉你的？”

“妈妈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因为我和她是站在一边的。”

从刚才起香织就反复强调自己和阿霞“是站在一边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香织继续说道：“其实我不是妈妈亲生的，但是从小妈妈对我一直很好。不知道妈妈到底怎么想，但我真的把她当成是自己的亲生妈妈。”

香织不是阿霞的亲生女儿，伊织早已从村冈还有阿霞本人嘴里听说了。虽说是继母，但是从阿霞为数不多的几次言谈中，还是能够感觉到她和香织之间的关系十分融洽。

“所以，为了妈妈，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可是你父亲……”

“当然，我也爱我爸爸。可是，妈妈和爸爸年龄相差那么多，在一起生活确实很难为她。”

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但是到了一定年龄，香织还是从女性的角度为阿霞考虑了很多。

“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或者，来点蛋糕什么的吧？”伊织想让她稍许停顿一下，于是打断她提议道。

香织却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我是从去年春天开始知道妈妈喜欢上叔叔的，叔叔三月初的时候给我家里打过电话还记得吗？”

伊织记不清楚是不是三月初了，不过当时电话里香织的声音仍记忆犹新。

“我是凭直觉察觉到的，后来我就成了妈妈的同谋者，妈妈出门去旅行的时候，我总是想方设法地不让爸爸知道。”

“这么说，去欧洲也是……”

“是的，爸爸对我说的话全都毫不怀疑。”说到这里，香织突然露出女大学生特有的调皮说，“说实在的，叔叔您还得感谢我才是呢。”

她笑起来，脸上立即洋溢出在优裕幸福的家庭中长大的那种无邪和沉稳的表情。

伊织将视线朝玻璃窗投去，稍稍稳定一下情绪，然后突然想起来似的问：“你刚才说背叛了你母亲，是怎么回事情？”

“……”

“上次本来想去京都的，你母亲却没来，是不是跟这个有关系？”

“是的。”香织点点头，隔了一会儿继续说道，“那天，我把事情告诉了爸爸。”

“告诉了你父亲？”

“我本来真的一直是支持妈妈的。我爱妈妈，为了妈妈，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可是突然，我不能容忍她了……”

说到这里香织声音又哽咽了，停顿了片刻才说下去：“爸爸非常生气，打了妈妈……”

霎时间，伊织急忙低下头，仿佛自己脸上挨了揍似的。

“妈妈脸孔肿了，后来吃了药睡了。”

伊织垂着头，闭上了眼睛。一点不知道实情，那天还一个劲儿地打电话过去，想起来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啊。

“我干了件蠢事……”

“不，干了蠢事的是我，如果我不说不是挺好的……”

伊织再次朝窗外望去。青山大街上依旧车水马龙，人群熙来攘往，其中有几辆开着大喇叭播放日本旧歌曲的车疾驰而过。

等一片嘈杂过去，街道重又安静下来后，香织喃喃地说道：“但是，妈妈是喜欢叔叔的，因为喜欢所以才答应叔叔的邀约。可是她又害怕，所以吃了药……”

“……”

“自从那以后，妈妈就一直在吃安眠药。”

坐在斜后面座位上的一对青年男女离去，随即又有两个女顾客落座。从相貌上判断，大概是母女俩。那位母亲模样的女性用怪讶的眼光看着伊织，或许是觉得低垂着头的中年男人和一位年轻姑娘这样隔桌而坐的组合显得有些关系暧昧。

“我们走吧！”等到那对母女坐定之后，伊织对香织说。

咖啡馆里人多眼杂，再说坐下来也将近一个小时了。伊织没想好去哪里，但总之再待在店里实在没意思。

香织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但还是默默地跟随伊织起身朝外面走去。在收银台付完账，两人来到店外，黄昏的斜阳疏慵地照射在人行道上。伊织横截着穿过斜阳，朝着绿树夹拥、通往绘画馆方向的散步道走去。

“稍许走一走吧。”

因为直截了当、毫无遮掩的表达，伊织对香织有了一种完全不同于之前的亲近感。

两个人并肩往绘画馆走着。远处的行道树虽然只能看清枝杈，但是树梢头开始萌发新芽的叶子，勾勒出一片片绿色的斑点。

伊织和着香织的步子，缓缓地走着，一面走一面问：“你今天来这里的事情你母亲知道吗？”

“我想她大概知道的。要在这里和叔叔碰面，也是妈妈告诉我的。”

“你母亲……”

“昨天晚上告诉我的，大概那时候她已经下决心不来了。她怕今天又会忍不住赶过来赴约，所以吃了药一直睡着。”

“……”

“叔叔，您能答应不和妈妈再见面吗？”

伊织没有作声。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样将自己的心绪好好整理一番。

“不过我觉得，妈妈已经下决心不再和叔叔见面了。”

“为什么？”

“因为妈妈是个坚强的人。”

伊织不知道香织想说什么，但他觉得自己似乎能够理解。

“叔叔，您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身后有一只小狗奔过来，在它后面两个孩子追逐着它而来。等小狗和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行道树后，香织继续说道：“可是，除了这样做没有其他办法。”

香织压低的声音被远处迟迟没有黑下来的天空吸了进去。

伊织不想责怪香织。与其责怪她，因为她密告了自己和阿霞的事情，伊织觉得更应该被责怪的是自己。然而，之前一直站在阿霞一边的香织，为什么突然间会背叛她呢？这一点令伊织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伊织望着远处树梢头被夕阳染得通红的天空问道，“之前去欧洲的时候，你母亲也同你商量过，对吧？”

“妈妈说她无论如何想去十天，于是我就对爸爸编了个谎，说是和我同学的母亲一起去的。”

这个二十岁还不到的姑娘，竟然想出这样瞒天过海的手段来？伊织不禁重新打量着她天真无邪的脸庞。

“那天，我到机场去送妈妈，看到叔叔了。我对妈妈说，叔叔真酷，不过有点花花公子的感觉，结果被妈妈训斥了一顿。”

“花花公子……”

“叔叔不是和一个比妈妈更加年轻的人在一起吗？”

没错，当时笙子也到机场去给自己送行了。

“妈妈在欧洲玩得很开心，可是我在日本要瞒过爸爸，真的很辛苦。”

在阿姆斯特丹的酒店里，阿霞给家里打过电话，大概那也是为了更好地瞒过丈夫而和女儿合演的一场戏。

“两个人联起手来，什么事情都难不倒的。”香织开玩笑地说道，“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感觉自己可以为妈妈助一臂之力呢。”

嘴上说辛苦，说不定香织通过参与大人们的恋爱，甚至操纵大人们的恋爱而感受到某种快感呢。

“叔叔您也许不知道吧，新年的时候是我陪妈妈一起到酒店去的呢。”

那天，伊织不顾一切地强行得到了阿霞，想不到香织却一直都等候在大堂里。

“妈妈认识了叔叔之后，情绪慢慢平定下来了。”

“可是，你父亲……”

“妈妈并不讨厌爸爸，不过也谈不上喜欢。”

因为这样，她便暗中帮助母亲红杏出墙？伊织对年轻女性的想法实在是无法理解。

“你父亲今年年初生了场病吧？”

“您怎么知道的？”

“哦，我也只是听说的。”

散步道旁一侧是一段石头围墙，从墙内探出枝叶的樱花树，在夕阳中犹自散落着花瓣。伊织忽然感觉到一阵花开时节的凉意，他情不自禁地缩紧了身子。

“感冒引发肝炎，住了一个月的医院。您见过我爸爸吗？”

声音倒是听到过，不过伊织没有声张，只是摇了摇头。

“大概是爸爸的病，使我的想法有了改变吧，一下子觉得爸爸挺可怜的，再说……”香织将挎包换了个肩膀，接着说道，“叔叔今年年初离婚了是吧？从那时候起，我突然感到害怕了。”

“害怕？”

“这样子下去的话，我怕妈妈最终会和叔叔走到一块儿去……”

透过开始萌发新绿的树梢头，可以看到暮色迟迟不肯降临的天空。伊织望着被夕阳染得通红的天空，点了点头。

一开始，母亲不是十分投入地与别的男人来往，还在香织的容许范围内，即使母亲有了父亲以外的其他男人，也不过仅限于男女的一般婚外恋情而已。但渐渐地事情超出了恋情，眼看两人有可能走到一块儿，她却突然变得不安起来，或许看到自己一手操控的大人们的情事，半途中越陷越深，令她感觉到有些可怕了。

“即使没有这次的事情，说不定我早晚也会告诉爸爸的。”

这点伊织能够理解。虽说她对于母亲的情事暗中助力，但父亲毕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与她血脉相通的人。对于母亲的爱，仍然是有一定的限度的。

“妈妈对叔叔的事情看得太认真了。”

确实，这半年来同阿霞的关系或许有些超出了同有夫之妇之间应有的程度，越过了不可以跨越的界限，而陷入无法自拔的境地。

“对不起，但是我真的不能容许。”

突然，香织站住了，将一只手遮在额头，同时轻轻但坚决地摇着头。不知道她是对背叛了母亲的自己感到不能容许，还是对介入到大人们的恋爱中的自己感到悔愧。看着站立不动的香织，伊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条散步道稍稍远离大路，但是行人并不少。此刻，从前方迎面走来一对青年男女。一个是四十好几的男人，一个是年轻的女性，女性低头站立不动，眉头似乎紧蹙着。两人之间一定有些什么纠葛吧，说不定中年男人正在无耻地引诱女性干什么事情——他们会不会这样看？

伊织准备抬步继续朝前走，但是香织依然不动。正在困惑之际，那对男女已经走近身旁，用怪异的眼神盯着伊织看。

“哎……”等两人离去，伊织将手轻轻搭在香织肩上，“走吧！”

枝杈直直地指向天空的行道树后面，露出绘画馆的圆形穹顶。在夕阳的映照下，穹顶的左半侧闪耀着明亮的辉光，右半侧却已经沉入灰暗的暮影之中。远处传来阵阵年轻的欢跃声，大概是从它面前的足球场传过来的。

伊织在稍前走着，突然间香织轻声道：“叔叔，请您带我去哪里坐坐吧。”

“坐坐？”

香织眼睛直视着前方，点了点头。

带她去什么地方坐？年轻姑娘的心思真是没法捉摸。

“您很忙吗？”

“不……”

今天为了和阿霞碰面，特意将晚上的时间空出来了。现在同香织道别的话，接下来还不知道怎么打发哩。

“一块儿吃饭吧？”

“不。我想请您带我去个什么地方喝点酒。”

伊织一面缓缓走着，一面在想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来是计划和阿霞碰面的，不料却和她女儿碰面了，这是之前连想都不曾想过的，而且姑娘此刻一本正经地请求自己带她去某个地方。

“还不回家没关系吗？”

“没关系。”香织毫不犹豫地答道。

行道树四周，暮色渐渐越来越深了。

迄今为止，伊织从没有和像香织这样年轻的女性一同去喝过酒。虽然和笙子一同去过无数回，但是香织比她年轻了好几岁。虽然已经念大学了，沾点酒精不成为问题，但是对方主动提出带她去喝酒，还是让伊织感到有些为难。

“不用跟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

“不必了。”

或许是将积郁在心中的话一吐而尽了，香织的表情显得十分轻松。伊织决定去涩谷公园大街上一家小型酒店内的酒吧，于是招了一辆出租车。

“叔叔经常喝酒吧？我是听妈妈说的。”香织好像已经忘记了刚才的痛苦，表情快朗地说道，“您喜欢喝白兰地对吧？”

不知道阿霞还对香织说了些什么，伊织简直想象不出她们两人促膝交谈的情景。

车子在涩谷的公园大街停下，走进酒店内的酒吧，果然店内很空，没几桌客人。伊织和香织坐在进门靠右的吧台座上。

“喝点什么？”熟稔的店掌柜招呼道。

伊织照例点了白兰地，随后看着香织。

“我不太懂，有没有酒精度低一点的威士忌？”

伊织拿不准香织的真实想法，替她要了一份柠檬威士忌鸡尾酒。

“来！”

两杯酒送上来之后，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了一起。

香织低声喃喃道：“对不起……”

事到如今有什么好致歉的？是因为硬缠着伊织带她来这里喝酒？可是多亏了香织，伊织才不至于一个人陷于孤寂哩。

“叔叔，您真有女人缘啊。”

“这也是听你母亲说的？”

“不是，我是凭直觉感觉到的。不过话说回来，您喜欢妈妈哪一点呢？”年纪虽轻，但是香织似乎怀着一肚子的好奇，“妈妈真的那么优秀吗？”

“这个话题不要再提了吧。”

伊织手里端着酒杯，想起了阿霞。此刻她在做什么呢？是从安眠药的药力中清醒过来了，还是仍旧在沉睡？她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和香织一块儿喝酒吗？

“可是，您保证不再和妈妈来往了，对吧？”

“嗯……”伊织含糊其词地答道，既像是点头应允，又像是摇头否认。

谁料香织伸出白皙柔软的小指说道：“为了妈妈，我们拉勾起誓吧！”

现在就轻易地答应她不再和阿霞见面？一旦拉勾起了誓，真的能够做到决不见面吗？阿霞是不是真的希望自己发誓不同她见面呢？也许这只是香织的要求，而不是阿霞的真实想法。

“不行？”

“哦，不……”

此刻，说一句“保证不再见面”是容易的。但是男人和女人，并不会因为发了誓说不见面而真的不见面，也不会因为没发誓就一定会见面。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情，是不依人的理智而转移的，是无理性可言的，假如知道有错马上就纠正，那从一开始就不会出错了。有妇之夫与有夫之妇之间的恋爱，在道德上是不被容许和接受的，这一点稍具社会常识的男女都明白，但明知故犯不知不觉地陷入进去，却无法自拔、脱身而去，这才是众多男女迷茫烦恼之所在。只要一拉勾、一句誓言，就能干净利落地斩断绵长的情愫，香织显然想得太简单了，这恐怕是还没有真正尝过爱情滋味的年轻姑娘的纯真吧，当然也暴露出其高傲的一面。

然而，伊织却无意反驳。因为自己在这件事情当中确实理亏，而且说了香织也未必能够理解。

“我只想求您这一件事。”

伊织手里端着酒杯，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正式接受了香织的要求。这样重大的事情，怎么可以在这儿仅仅以这样的方式就决定？

但伊织还是点了点头。如果不这样，两人就无法继续坐在这里聊下去。也许这便是中年男人的狡猾之处，不过在这狡猾之中，也暗含着一种坚不可摧的确信，那就是对一个人的爱，是无法用誓言或是其他语言来湮灭的。而对于眼前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伊织也以这种方式表示了他的矜持：一个成熟的人不会为这种事情轻易发誓。

“不好意思，原谅我这么自说自话的。”香织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重了，她轻轻低下头去。

伊织没有接茬儿，转到了毫不相干的话题上：“你是大学生了吧？”

“青山大学二年级。”

“哦，那离这儿很近呢……”

“涩谷和原宿一带我很熟悉，叔叔事务所所在的那座大厦我也知道的，前天还从那跟前经过来着。”

香织又恢复了年轻学生的表情，她重新续了杯柠檬威士忌鸡尾酒，然后问道：“叔叔，除了妈妈，您还有喜欢的人吗？”

伊织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想叔叔一定有的。”

刚见面时的紧张感已经彻底舒缓，香织渐渐有了些醉意，她的眼角旁泛起两片淡淡的红晕。伊织不禁觉得有些滑稽：阿霞微醺的时候也是眼角两旁发红，虽然不是亲生的母女，但是饮酒之后的样子却毫无二致。

“不要紧吧？”

伊织问的是喝酒，但香织似乎理解成了回家的时间。

“哟，已经八点钟了呀。”她看了看缀着红色表带的手表。

“我们走吧？”

伊织说着，忽然感觉好像阿霞就在身旁。和阿霞分手道别，总是在九点钟左右。

来到外面，天空起了微风，云块在移动。

“我送你到车站吧。”

“不用了，我自己走。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不知道可不可以？”伊织没有作声，心想不是又要提阿霞的事情吧。

不料香织歪着头问道：“我可以去看看叔叔住的公寓吗？”

“……”

“就一两分钟就可以，真的。我只是想看看，叔叔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地方工作的。”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工作……”

“可是我听妈妈说，公寓很漂亮呢。”

这也是年轻姑娘的好奇心吗？既然她想看，伊织是不介意的。

“会给您添麻烦吗？”

“不不……”

伊织扬手招了辆驶近的出租车，让香织先坐上去。涩谷离青山很近，不消五分钟就到了。香织下了车，站在公寓楼前朝上望了一眼，随即默默地跟在伊织身后。两人乘上电梯，一直来到房间门口，伊织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这期间两人什么话都没有说。

“请进……”伊织先进到屋子里，然后催促道。

香织向四周环视了一遭，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踏进屋子。那副样子和阿霞如出一辙，伊织不禁发出苦笑。

“有什么可笑的吗？”香织问。

伊织忍住笑，拧亮了起居室的灯。

香织站在门口，喃喃地说：“屋子里真漂亮……”

见她一动不动，伊织朝沙发努努嘴示意道：“坐下来吧……”

“不，我要回家了。”

突如其来的心机一变令伊织有些吃惊，香织却已经扭头朝门口走去。伊织慌忙跟在后面想去追她。在门前的换鞋处，香织回转头来唤了声：“叔叔……”

伊织见到一张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脸。香织出其不意地全身靠拥在伊织胸口。怎么回事？伊织全然摸不着头脑，他茫然地搂住了香织瘦小的肩膀。

“请抱抱我……”香织喃喃道。

年轻女性柔顺的头发飘在眼前，香织将额头抵在伊织胸口一动不动。假如此刻紧紧拥住她，向她提出要求的话，香织或许会以唇相许。至于能否得到她，也全在伊织的一念之间。

然而，伊织只是用手轻抚着香织的柔发，没有作声。

为什么香织会突然间说出“请抱抱我”这样的话？难道她不知道只身来到男人的房间，说出这样的话来会很危险？

香织的话也可以理解为，因为母亲不能前来碰面，所以甘愿作为母亲的替身让伊织抱一抱她。但是既然她背叛了母亲，作为女儿也没有做替身的理由。再说伊织并没有怀着这样的要求带她来公寓，是香织主动提出的，由此看来，她似乎对伊织真的怀有爱意。

以前，阿霞曾说过女儿对伊织有好感，当时伊织并没觉得什么，只以为是年轻姑娘一时心血来潮。但眼下的情形，完全是同等地位的男人和女人的关系，至少从形式上，即使被看作两个相互爱恋的男女也没什么奇怪。香织究竟怎么了？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使她突然想得到男人的怜爱？还是真心喜欢上了自己？但即使是这样，也只能说是年轻女性对中年男人的爱慕。年轻女性对于和自己相距遥远、生活在另一个世界般的中年男人怀着一种憧憬和期待，而在某个时候它侜张为幻，冒用了爱情的形式。

在香织身上，因为对方是和母亲有着亲密关系的男人，这种心情尤其容易膨胀。如果从坏的方面去想，也可以认为正因为是母亲喜欢的人，所以香织才想接近。

无论出于哪种情形，对着一个男人说“请抱抱我”，着实是大胆得可以。

香织不像是那种随意玩玩的姑娘，因为她一面对自己说这话的时候，一面身体情不自禁在震颤，既是对背叛了母亲的悔恨，又是自我告白之后的紧张，同时加上酒精的作用，几方面因素掺杂在一起，才使得她在神经高度兴奋之余不由自主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吧？等到明天，她又会变成走在生机勃勃地湘南街头的大学生了。

“走吧……”伊织用搭在肩头的手，抚摩着香织的柔发说道，“你该回家了。”

香织没有回答，她依旧埋着头，站立在原地。

伊织抽回手，用明快的声音说道：“我送你。”说着，轻轻移开身体。

香织慢慢抬起头，额头上的一缕垂发横在一边。她或许在为自己不经意说出口的一句话而感到羞愧，同时感到嗟悔。

“我和你一块儿走，你先在屋子里等我一会儿。”

伊织走进书房，扯掉领带，换了件外套。一瞬间，他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让香织带回辻堂给阿霞，但是仓促之间又想不起来。回到起居室，香织大概已经从一时的激情中清醒过来，她表情沉稳，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等着伊织。

“走吧！”

香织听话地站起身，跟在伊织后面。来到走廊上，走进电梯的时候，香织好像被灯光晃得有些眩目似的，将脸扭转开去。从她低垂的头发之间，可以看到白皙的额头。伊织的脑子里影像清晰地回忆起，就在刚才，这额头还抵在自己的胸口。

“在大学学的是什么啊？”伊织故意问道，仿佛要拂走那娇媚的影像似的。

“学的历史。本来想学建筑的，将来像叔叔那样设计出色的美术馆什么的，但是我没自信……”

“历史也很有趣呀。”

“爸爸接触的都是古旧的东西，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地就……”

确实，英善堂在所有画廊中以收藏的古旧美术作品而闻名。香织之所以选择学历史，或许也含有对父亲的体谅吧。

“走到大马路上就能叫到车。”

两人来到青山大街，立即就有一辆出租车驶了过来。伊织招呼它停下，香织站在车门前低头致谢：“不好意思，请您原谅我的任性。”

“送你到八重洲站口吧。”

“啊，不用了。一个人可以。”

“可是，时间不早了。”

“真的不用送。”香织摇着头，伸手搭在车门上。

“那……路上小心点！”伊织强忍住没说出代我问候你母亲之类的话。

香织又一次低下头，随即乘上车。

车门关上了，香织瘦小的脸庞映在车窗的另一面。白皙的侧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迷情不安。即便是勉强掩饰着，以香织的年龄，今天的事情应该也会很快就忘掉的。

“再见！”

伊织点头看着香织隔着玻璃窗挥手道别，他久久地站立在夜晚的路边。

街道上晚风拂过，街头的霓虹灯闪烁着五彩亮光。伊织告别灯火通明的街道，转身返回公寓。

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累人的活儿，但是伊织却感觉浑身疲惫，明明一步步迈着坚实的步子，可是腰腿晃晃荡荡的似乎有点不听使唤。

从大马路拐入通往公寓的黑乎乎的小道时，伊织点着头自言自语道：“是这样啊……”

坦率说，香织所讲的事态他并非没有预计到，他曾经想过，说不定在阿霞身上会发生像今天这样的事情。但是，一旦面对面被告知这种预计成为现实时，心底那份凄痛是完全不一样的，尽管不愿意承认，但的的确确是香织那番话所引起的。这不像一点一点地挨打，最后被击倒，而是好比拳击比赛中的迎面一击，只吃了一拳就彻底落败了。

要命的是，面对这种状态他却不得不认可、不得不接受。同一个有夫之妇走得那么近，早晚被其丈夫察知，两人分手是必然的结果，阿霞为之痛苦、用安眠药来麻醉自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假设能够抓住一棵救命稻草，大声地抗争道“不是这样的”，那就有救了。然而，伊织却没有任何可以争辩反抗的余地。而由阿霞的女儿来告知他这些，令伊织更加难堪，他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倘若是比自己年长的过来人或是朋友相告，伊织完全可以接受，但香织足足比自己小二十多岁，被这么个年轻姑娘说教，伊织简直无地自容。

此刻他全身所感觉到的疲惫，无疑便是因为别人揭穿了自己的愚蠢行径，而陷入难以忍受的境地的缘故。

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右肩略微朝下倾斜——这是伊织走路时的习癖。这会儿，他黑黢黢的身影缓慢地沿着人行道向前移去。离大马路仅一步之隔，四周却到处是轩敞的豪宅和高级公寓，显得十分静寂。街灯笔直地一字儿排开，只有风无声无息地拂过。

刚才和香织就并肩走在这条街道上。为什么今天香织会从辻堂大老远地跑到这儿来？为什么她会说出那么大胆的话来？伊织一点儿也不明白。

但是，这会儿再怎么思索也没用了。伊织现在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舒徐恬然地休息。平时的话，如果情绪低落，他可以去喝上几杯，让郁闷的心情得到平复，可是现在，他仿佛连这点气力都没有了。

回到公寓已是十点钟。屋子里还是出门时那样亮着灯，但是突然间却感觉空旷了许多，离开不多时，就仿佛是别人的屋子似的。

伊织脱下外套，坐到沙发上，随即又起身从装饰橱里拿出白兰地，倒了一杯。喝下一口，顿时感觉一团热辣辣的东西缓缓从喉咙口向下滑去。于是，他又大口喝下几口，似乎有一种冲动，要把自己灌醉。

“你个混账东西！”

伊织一面喃喃自语着，一面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世界上最最狡猾、最最卑琐、最最自私自利、最最好色的男人，一身集结了世间所有的恶。

“随它去好了……”

不停地喝着白兰地，喉咙像灼伤一样的辣痛，但是这样反而感觉舒服一些。

“真的是这样啊……”

伊织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他又喝掉一杯，然后倒在沙发上。

仰头望着天花板，感到一阵眩晕，于是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迄今交往过的女性的脸庞。妻子、笙子、阿霞、以前的情人，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交替忽隐忽现。伊织仿佛做梦般，朝她们一个个点头。

他没有什么好对她们说的。因为精疲力竭，他只记得她们每个人柔情似水的一面，每个人都是那样诚实，那样令人怜惜。

可是，女人原来这样硬气……

曾经坚决不答应离婚的妻子，现在将女儿紧紧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顽强地生存着。笙子连一封信也不寄，全情地投入到与宫津的新生活中。至于阿霞，欧洲之行以及无数次短暂相逢时那种燃烧生命般的激情，也轻轻一挥便成过去，仅仅是往昔的记忆，想必今后在辻堂的家中又会翻开新的一页生活。

女人离去的方式无不令人记忆深刻。有时候苦思痛想，死去活来，可一旦战胜了自我，越过苦境，就绝不会再纠丝缠藤，恋恋不舍，而是迈着坚实的步子勇敢地走向新生活。虽然说不这样也别无他法，但是女人切换状态时的义无反顾令男人自叹弗如。

“连你也……”

三人之中，最后残留下的是阿霞的脸庞。不希望阿霞也是这样。唯一只盼阿霞还对自己抱着一丝恋恋之情。这与其说是因为伊织对阿霞的爱最深，毋宁说是伊织的身体对阿霞的记忆最为深刻。

伊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旁有一部电话。看到电话，伊织心中对阿霞的念想又翩翩跃动起来。

快十一点了。如果香织分手后直接回家的话，应该马上就要到家了。想打电话，过了这会儿就再没有良机了。但是伊织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拿起电话。

事已至此，再打电话也是无济于事。假如阿霞还想和自己碰面的话，她会主动打来，而如果她已经下决心不再碰面，那么即使再锲而不舍她也不会为之所动。

伊织觉得自己好像变得孱弱了。以前曾那样不顾一切地跨出去追求爱，现在为什么毫无斗志、毫无自尊了？面对如此事态，竟然只知道独自叹息。

从妻子到笙子，再从笙子到阿霞，追求爱情的结果，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呢？

有的时候，和女性的邂逅会令他心怦怦跳个不停，其后沉溺于男女之事，他还为将女性握于掌中而暗自得意，暗自满足。然而这种短暂的激情奔荡和心灵充实，回头看来却是极其脆弱的，不堪一击，激情过后带来的无尽的空虚远远胜于表面的华彩。

“是这样啊……”伊织又一次自言自语道。

舞台即将落幕了。说曲终人散也许尚早，但是，抛弃了妻子，一意孤行追求笙子和阿霞的这部人生剧，至此也应该是个转折，该告一段落了。先前在舞台上绚丽多姿的主角们都已退场，台上眼看就要灯光暗转了。

就像落日一瞬间发出耀眼的光芒，随后沉落一样，惊心动魄的爱或许也会留下一瞬的欢悦记忆，然后倏地消逝而去。

或许妻子、笙子、阿霞，还有伊织自身，都因为爱绷紧了神经，现在有些疲惫了。他们每个人都在追求炽热的纯洁的爱，却因为过分沉溺于其中，激情燃烧之后的空虚感尤为强烈，而现在正是他们自作自受，受到报应的时候了。

空空荡荡，唯有灯光白惨惨地照着屋内。伊织独自望着四壁。

同阿霞交合的第二天，凌晨又是地震又是下雪，云层间阳光四射，但是天空中却缓缓飘落着雪花，大大的，可以清楚地看见它驻留在掌心上。然而就在伸手一握的瞬间，雪花立刻融化了。

回首往日，与阿霞的爱也好，与笙子的爱也好，还有和妻子的爱，无不像雪花一样，既真实又虚幻，有些靠不住。

但是伊织不会放弃。即使眼下有些意气消沉，可一旦整理好心绪，明知爱情就像一片片的雪花，但他一定还会大胆去追求新的爱。

伊织自己给自己鼓着劲儿。

忽然间，他很想听听女儿的声音。于是，他拿起听筒，按下了自由之丘家里的电话号码。

目录

第一章 花倦

第二章 草青

第三章 梦见

第四章 追花

第五章 浅夏

第六章 熏风

第七章 云涌

第八章 山燃

第九章 时雨

第十章 秋寂

第十一章 风花

第十二章 春绽

第十三章 落雪

第十四章 立春

第十五章 花明

第十六章 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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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花倦

从平安神宫[1]的南神苑逛到西神苑，最后走到能望见桥的东庭，游佐恭平感到轻微的疲倦。

两小时前，他走出鸭川河[2]岸的酒店，岸边已满是盛开的樱花。从东山到平安神宫，他一路循着花迹。正是花开时节，游佐却感到赶得太急，一次看了太多樱花。

站在花下，游佐想起了“花倦”这个词。

满开的樱花让人感到疲倦。

最初花开之美令他屏息凝视，花团锦簇，重重叠叠，看着看着，就感觉全身疲倦。

“真奢侈……”

游佐嘴里嘀咕着，坐到面向水池的长椅上。作陪的辰村凉子微笑着坐到他身边。

“您累了吗？”

“倒不至于……”

游佐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凉子是两代人，不禁苦笑了。

“花太多了。”

游佐的意思，凉子似乎并未理解。她正默默地看着水池。

“不过，很美呀……”

眼前的红色垂枝樱枝条饱满，正在怒放。枝头的花朵远看如半空中飘浮的浅朱色花伞。

市里的染井吉野樱已经开始飘落，垂枝樱却还在怒放。从鸭川河岸到平安神宫，游佐尽情领略了垂枝樱之美。

染井吉野樱和山樱，以前也见过很多。像这样一次看尽垂枝樱，倒是头一回。

这么说来，感到疲倦是因为垂枝樱吧。

“樱花这么美，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游佐把手举到额上，像是要遮住上午高升的太阳。

“为什么呢？”

凉子直发齐肩，穿着白色连衣裙，系着红色腰带。

“因为，樱花树下埋着尸体。”

“真的吗？”

凉子感觉有点可怕，视线移向眼前的樱花树根部。

“埋了尸体，樱花就能开得更盛吗？”

“也许是把人的血肉当养分吸收了。”

“樱花？”

“开得如此疯狂，应该是吸收了人的癫狂因子。”

这种话对二十三岁的女孩来说也许太过刺激。凉子认真地盯着樱花根部看，游佐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传说。”

“不过，这种事，真的有吧？”

“特意为了樱花埋人，应该没有吧，不过……”

“不过？”

“得了病，治不好的人，会拜托别人，在自己死后把尸体埋在樱花树下。”

正是四月中旬，凉子白晳的脸孔还未晒过太阳，她轻轻点了点头。

“真是个可怕的传说。”

一群穿黑色学生服的学生，从垂枝樱和两人之间走过。虽是工作日，将近正午，观光客还是多了起来。

那群学生走后，游佐又一次抬头看樱花。

“不过，树下埋了尸体的，我想不是垂枝樱。”

“为什么？”

“它不像染井吉野。”

游佐对樱花并无研究，不过，满树花枝向天空伸展的染井吉野，似乎更隐藏着乱开的疯狂。

“染井吉野既妖媚，又让人感到悲哀。花开花谢，都太拼命，让人感叹。”

“是。”

凉子的回应生硬，像是回答老师的提问。

“相比之下，垂枝樱就……”

游佐开口又沉默，凉子歪着纤细的脖子，好像在问：“怎么样？”

“有些淫乱。”

“淫乱？”

“总觉得有点淫荡的感觉。”

游佐的话凉子现在还很难领会。

“垂枝樱花色鲜艳，娇滴滴的。”

染井吉野不管开多少，都是淡淡的，近乎虚幻。垂枝樱的美中却似乎藏着毒。

“这么看，就像红色的花瓣从天上降下……”

南庭入口处盛开的垂枝樱，整棵树像一座花的小山。如今池前的垂枝樱，在春阳下如血的瀑布。

“您看过圆山公园的垂枝樱吗？”凉子问道。

这完全不是游佐心中所想的事。

“昨晚从店里回去时顺便看了。”

“美吧？”

“像夜里失火。”

瞬间，凉子笑了。

“樱花像失火？”

“远看夜空中只有那一块地方飘浮着红色，真像失火。”

昨夜看垂枝樱时，游佐和凉子的母亲菊乃在一起。

那之前，将近晚上十点，游佐离开东山南禅寺附近的料亭[3]辰村。游佐约了老板娘菊乃一起出去走走。

最近，从东京来京都，游佐已经习惯和菊乃过夜，特别是昨晚的酒席上，在座的都是和游佐一样经营出版社的知心朋友，带菊乃出去，也无需顾忌。

二楼还有一些客人，菊乃没法离开，游佐就先和朋友们一起出了店。

游佐先去了祇园的一家茶屋，最后在富永町的一家酒吧和打烊后的菊乃碰头，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喝了半小时酒，他们乘上出租车，菊乃忽然说：

“要不要去赏夜樱？”

要赏樱明天上午也可以。但辰村的某位老熟客去世了，菊乃明天要去大阪参加葬礼。

“告别仪式是十点，赶回来的话，下午一点可以到京都。”

“没关系。”

游佐要赶下午两点的新干线，他准备自己一个人赏樱花。

不过，细想想，一个大男人赏花，实在是没意思。

“那，让凉子陪你吧。”

菊乃的独生女儿凉子一年前刚大学毕业，最近也常在店里帮忙。

“那孩子上午反正也是闲着。”

游佐一开始拒绝了，菊乃再三客气，游佐也开始觉得这主意不赖。

“那就看凉子有没有空吧，方便的话就拜托了。”

菊乃和凉子的父亲没有离婚，不过已经分居十多年了。

游佐没有深入打听。凉子的父亲大游佐三岁，他和凉子在一起，大概会被当成父女吧。

“白天和凉子一起赏樱花，夜樱就和我一起赏吧。”

游佐来过京都多次，但正值樱花盛开之时来，已是好久不曾有过的事了，特别是垂枝樱，他只看过常照皇寺的晚樱。

“就在附近，真想看啊！”

出租车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游佐想起和菊乃的初次结缘。

那也是在四月，两人正在对饮，菊乃突然说：“我的樱花，很美哟，一定要带你去看看。”

游佐以为，是菊乃和女儿的家里有一棵樱花古树，但她们其实是住公寓的。游佐疑惑，一问，原来从冈崎北上，真如堂附近的路边有一株樱花，菊乃擅自决定这就是自己的樱花。

“是染井吉野，比普通樱花白，花朵重重叠叠。”

打烊后看，菊乃描述的特征看不清楚，唯有白，倒是真比普通的樱花更胜一筹。

“我会时不时在树下埋鱼骨头，开花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回来看它。”

从辰村到菊乃的樱花所在处，开车不到十分钟。把一棵野生樱花当自己的树爱护，正是菊乃式的灵慧。

当晚，游佐打消了一直以来的犹豫，长驱直入进入了菊乃。

在车里，游佐想起了两年前的夜晚，跟上次不一样，这次车从四条开往八坂神社[4]的参道。

“你的樱花呢？”

“要是早点来就好了。昨天一看，已经谢了，残花败柳，现在去看，那花就更不堪了。”

于是他们改为去看圆山公园的垂枝樱。已经过了午夜，黑暗中人烟稀少，只有那一朵朵樱花像夜里失火般燃烧着。

昨夜，看过樱花后，游佐再次和菊乃在酒店交欢。

不知是不是因为看了火一般的樱花，游佐和菊乃都燃烧起来了。

瞬间，游佐觉得两人已经变成了兽类，他停下来，菊乃的火热身体又缠上来。

结束以后，游佐再次想起樱花，那樱花却如已长出嫩叶，褪了色。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菊乃收拾好准备回家，已经是半夜三点多了。

远处传来声音，一群女学生越走越近。水手服的衣领在阳光下白得耀眼。接着来了一群老人，用地道的关西口音啧啧感叹。

这两拨人过去后，游佐站了起来。

日上中天，游佐的影子、垂枝樱的影子，都又小又短。

“走吧。”

游佐迈开脚步，凉子走在他身旁。

“其他的不看了吗？”

“是啊……”

“天龙寺、京都站南边的城南宫也有垂枝樱。”

“你知道得很详细啊。”

“昨天妈妈吩咐我后，我查过了。”

昨夜，菊乃半夜三点多才从酒店回去，那之前，菊乃就联系了凉子。

“那边应该也正盛开。”

“不过，我已经看够了。”

老实说，垂枝樱有些看腻了。

“下次再说吧。”

“昨晚您喝多了吧。”

凉子知道自己昨夜和菊乃的情事吗？游佐有些在意起来，但从阳光下凉子的表情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御室[5]和山上，这才开始热闹呢。”

“京都的花期真长啊。”

“您还会来吗？”

“想来，但四月是不行了。”

和凉子两个人单独说这么多话，从来没有过。周围总是有菊乃，或者是游佐的朋友。两人单独在一起，凉子看上去意外地成熟。

“这垂枝樱，也只能开两三天了吧。”

“垂枝樱都开不长啊。”

沿路上不断见到其他垂枝樱，不久庭院看完了。

“东京的樱花怎么样？”

“今年比京都开得早，大概已经谢了吧。”

“那么说，今年是看不到了？”

“到信州或是东北地方，还是可以看到的。”

“您去看吗？”

“要是能去就好了……”

穿过庭院，来到神宫院内，道路变成了砂石路。砂石在两人脚下沙沙作响。

就这样往回走到一半，凉子说：

“去看樱花时，带我一起去吧。”

“带你……”

游佐回过头，凉子用一只手抓抓头发。

“我还没见过京都以外的樱花。”

游佐点点头，品味着凉子的话。

走过平安神宫的鸟居[6]，来到马路上，已经是正午。这里只有几辆观光巴士，挤在道路的一边。

“去哪里吃个饭吧。”

让凉子带自己看完樱花就自顾自回去，太没风度了。

“您赶着去车站吧？”

“不用，下午五点多到东京就行了。”

今晚，游佐要出席六点在新桥某家酒店召开的酒会。如果是一般的酒会，迟到一些也无所谓，不过，今晚是游佐的公司主办、招待各地书店店主的酒会，迟到了说不过去。

“只要坐上两点的新干线，时间绰绰有余。”

“那个，如果是为了我的话，您不用太在意。”

“不，我也想休息一下。清水寺[7]附近有家安静的店，我们去吧。”

游佐在出租车停靠站前的电话亭预约了两人的座位。

“从这里去，不是太远。”

坐上等着他们的出租车，游佐报出店名“酒田”，凉子反问道：

“您去过酒田？”

“你知道这家店？”

“只是听说过名字……”

酒田和辰村一样，都是东山山麓的料亭。酒田有很大的庭院，白天放上桌几，对一般人开放，提供简单的饮食。

过了八坂塔，爬上小坡就到了。两人被带到二楼能俯瞰庭院的角落包间。

在外面走的时候天气晴朗得要出汗，房间里却有着樱花季节的微寒。

“您经常到这里来？”

对两个人来说，房间太大了，桌子也大，坐在对面的凉子看上去单薄小巧。

“以前时不时来，不过有好久没来了。”

最近来京都，基本上都是去辰村。游佐这样暗示着，凉子默默从窗户望向庭院。

听说光是庭院就有近两千坪[8]，这里的樱花也开始凋谢了，池畔堆满了粉红的花瓣。

“要是我们也有这么大的庭院就好了。”

同是料亭，辰村占地只有两百坪，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庭院。

“不过，小也有小的风情啊。”

“我会转告妈妈的。”凉子微笑道。

女招待把饭菜拿来了。

中饭不是塞在盒子里的便当，菜谱似乎是固定的。先是开胃小菜，接着是鲷鱼片、高汤，还有笋和海带拼盘。面筋做成樱花状，点上红色，不愧是京都料理。

正喝着啤酒，老板娘来打招呼了。

“好久不见，您还好吗？”

“总想着要来，一忙就……”

游佐找着借口，不好意思介绍凉子。如果告诉老板娘这是辰村店主的女儿，对方就会知道游佐常去辰村。

“昨晚和公司的人一起来的，今天马上就要回去。”

“要是早来两三天，院子里的樱花正满开呢。”

老板娘看看庭院，又把视线投向凉子。

“好漂亮的小姐啊。”

“是朋友的女儿，带我看了樱花。”

“那真是美事一桩。”

老板娘脸上堆满笑容，话语里有一丝揶揄。

“有两年没这么悠闲地看京都的樱花了。”

闲聊了一会儿，老板娘走了，凉子如释重负，叹了口气。

“我的脸红吗？”

“脸颊上稍微有些。”

凉子皮肤白晳，只要喝一点儿酒就会上脸。

“讨厌，怎么办啊？”

“没关系，这么一点儿，走到门外马上就看不出来了。”

凉子的母亲菊乃喝酒也会上脸，不过菊乃是从眼角开始有红晕染开的。

“稍微失陪一下。”

似乎还是有些在意，凉子中途退席去整理妆面了。

剩下自己一个人，游佐将视线移向庭院。

纸门上枝影纵横，忽而有尖细的鸟声，又复静寂无声。因为是工作日，所以少有人来观赏庭院吧。

无事可干的游佐想起了稍前在平安神宫的砂石路上凉子说的话。

“去看樱花时，带我一起去吧。”

说这话时，凉子是怎样的心情？

游佐所说的，是信州到东北地区的樱花。要看那里的樱花，当然要在外面过夜。

凉子知道吗？抑或只是单纯的好奇心使她说出了这句话？

他一边看着午后的庭院，一边想着。走廊传来脚步声，凉子回来了。

“喝啤酒喝得脸这么红，这可是第一次。”

凉子的连衣裙是西服领，微微露出泛粉的胸脯。

以前，游佐只在店里看见过穿和服的凉子，从正面看来，凉子很像菊乃。当然菊乃更为丰腴，但两人从头到肩柔和的曲线十分相似，还都稍微有点儿鸡胸。

菊乃左颈根儿处有一颗黑痣。在床上靠近时，黑痣就会在朦胧的灯光下浮现。

仔细看，凉子左颈根儿似乎也有颗黑痣。

母亲和女儿相似理所当然，但这颗痣真是不可思议，令其更显妖艳。

游佐看得入了神，凉子问：

“时间上，您没问题吗？”

“几点了？”

“已经一点多了。”

“那我们叫车吧。”

请女招待叫了车，吃着饭后甜点，游佐想起了什么似的：

“有人会追着樱花前线，从南看到北。”

“对呀，最先是九州。”

“不，二月份从冲绳开始，九州岛，四国，再到京都、北陆、东北，最后到北海道的厚岸，已经是五月底了。”

“全部看完要花四个月呢。”

“大概是又有钱又有闲的人。”

“能这样就好了。”

“下次试试看。”

游佐等着凉子说出“我也要”，但凉子只是感佩似的点了点头。

游佐吃完甜瓜，点了根烟。

“说来，你真的想去看樱花吗？”

“是啊。”

“但是要出远门，就不能去店里了。”

“当然不去了。”

“你妈妈会同意吗？”

“我一个人休息，没什么影响。”

游佐所想的事和凉子所想的事似乎对不上。不过，她似乎是很想看樱花。

“那好，最近计划一下吧。”

出租车来了，走出酒田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从这里到京都站不到二十分钟，还有半个小时左右的空余。

“先送你回去吧。”

“不，我送您走。妈妈这么吩咐的。”

“又是妈妈的嘱咐啊。”很像是菊乃做出的事，游佐苦笑着说，“果然，母亲大人是很恐怖的啊。”

“因为她很了不起。”

凉子回答得一本正经。

“确实，你妈妈很了不起……”

游佐在店里看到过两次菊乃训斥凉子：一次是没有跟客人打招呼就离席，一次是从主客身后的壁龛前走过。

“凉子……”每个包间都有七八个客人，菊乃用清亮的声音叫住凉子责备道，“这样可不行。”

包间里的客人也觉得老板娘太严厉了。不过菊乃有自己的道理。

“女儿总有一天要继承这家店的。”

正因为是自己的女儿，所以要严格教育，这是菊乃的方针。

实际上，凉子进大学后就开始在店里帮忙，不过也就是跑腿和热酒。照顾包房、端茶递菜，是大学四年级以后的事。

也正因为如此，很少有客人知道菊乃有个这么大的女儿。

当然，凉子也知道，只有游佐跟菊乃亲近。

第一次见到游佐，凉子还是大学二年级学生，菊乃邀请他去她们的公寓。两人正喝着咖啡，凉子回来了，菊乃一丝不乱，介绍了游佐。

“这是一直照顾我们的游佐先生。”

凉子报了自己的名字，点头示意。

后来凉子是怎么想自己的呢？游佐想问，又觉得难开口。

“今天你妈妈几点回来？”

“大概下午两点，不过，她要是知道游佐先生两点钟刚走，一定很失望。”

“为什么？”

“要是想回来，一点钟就可以回来。”

菊乃也这么说过，不过，昨晚已经约会过了，不需要再来一次。

“我想给你一份谢礼，你想要什么？”

“为什么要谢我？”

“从今天早上开始一直麻烦你，走了不少地方。”

“没关系，我也一起赏花，很高兴。”

“我更开心。我们去百货商场吧。”

“真的不必麻烦。”

游佐不理会，还是吩咐司机去四条的百货商店。

不过，为什么忽然想送凉子礼物呢？游佐思索再三。他还没有给过凉子一次小费，是因为她是老板娘的女儿吧，也因为她年纪小，不好意思给。

就算是表达这段时间以来对她的感谢吧，并不可笑。游佐一边暗自思忖，一边踏进百货商店。

“买什么好呢？”

“真的不需要。”

凉子再次推辞，游佐强行把她带到配饰卖场。

“你还年轻，有很多想要的东西吧。包、鞋子，什么都行。”

“没时间了，还是快去车站吧。”

“正因为没时间了，所以要快点选。”

大白天和年轻女孩在百货商店转悠，看起来不成样子。

“来，快点……”

游佐催促着，凉子转过头：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

“很贵很贵的也可以吗？”

“没关系，要多少钱？”

“肯定吓死你。”

“总之说出来听听。”

凉子恶作剧似的笑着，转身向一楼靠里的卖场走去。游佐跟上来，他们在宝石柜台前停下。

“是钻石吗？”

“这个。”

凉子指的橱窗里有十几只戒指。游佐随着她的指尖看去，是一个V形的金戒指，周围镶着碎钻。

“十万……”

游佐数数价牌上的零，自言自语道。凉子说：

“很贵吧。”

“这价格……”

凉子说“吓死你”，游佐还以为要四五十万，这点可不成问题。

“这个就可以吗？”

“真的买给我吗？”

看来凉子早就看中这只戒指了。

“当然，答应你了。”

“好开心……”

瞬间，凉子双手环胸，眼睛闪光，小巧的鼻子边泛起细纹，和菊乃开心的时候一样。

游佐叫店员取出戒指。凉子端详片刻，戴到左手无名指上。

“怎么样？”

伸到半空的无名指中部，V形的戒指在闪闪发光。

“很合适。”

“是不是华丽了？”

“可爱又优雅。”

凉子痴痴地看着戒指。

“就要这个？”

“真的买给我吗？”

“好的，就要这个了。”

游佐请店员打包起来。

“真的很感谢。”

凉子接过扎着红蝴蝶结的盒子，深深低头致谢。

“没关系……”

店员们朝这边看过来，游佐朝出口走去。

出了商店坐上出租车，游佐才好不容易从羞耻感中解放出来。

“你喜欢，太好了。”

“我一辈子都会珍惜。”

言辞太夸张了，游佐反而感到不舒服。

“我今天就戴上。”

“在店里怎么办？”

“在客人面前不戴。”凉子忽然低声说，“请别告诉妈妈买了这个给我。”

“当然，谁都不说。”

“拉钩哦。”

触摸到凉子伸出的小指，游佐觉得自己做了非常邪恶的事。

[1] 位于日本京都左京区的神社。

[2] 流经京都的一条河流，京都的主要景点之一，附近就是祇园。

[3] 日式饭馆。

[4] 位于日本京都东山区的神社。

[5] 位于京都右京区双丘以北，宇多天皇曾在该地区的仁和寺内设置御室御所，故名。

[6] 日本神社入口处所建的大门，用以表示神域。

[7] 798年（延历十七年）由延镇上人所建造，为平安时代的代表建筑物，京都三大名胜之一。

[8] 日本面积单位，1坪约为3.3平方米。

第二章

草青

每次坐新干线来东京，辰村的菊乃都会感到某种紧张。这种紧张，来自进入一个看不清真面目的巨大都市时感到的不安。

和京都相比，东京大得离谱。光说人口，东京市区就是京都的十倍，再加上周边城镇，两者差距将近二十倍。

不光是人口，车和楼房，也多几倍。新宿的高楼，让人感到像是到了国外，压迫感十足。

不过最让人困扰的，是东京的节奏之快。一下新干线，就像是被抛入一个喧闹的巨大工厂正中央。

“车水马龙，高楼大厦，也就是忙忙碌碌，熙熙攘攘。京都轻松淡定，好多了……”

菊乃心里想，不过，她并不是讨厌东京。

越是庞大喧嚣，越让人想看清这个都市。

超过一千万个鲜活的人在这里走来走去，这个都市一定潜藏着非同一般的魅力。

不过，这种想法是这几年才有的。以前来东京也只是和店里的客人打个招呼，吃个饭。对东京来说，她只是一个游客，从没想过要在这里住下，或是在这里工作。

忽然对东京产生亲切感，是从和游佐亲密起来开始的。

想到这里住着自己的爱人，以往匆匆路过的道路和楼房都变得亲切起来。想到他会经过这条路进那栋高楼，就觉得一切都和自己有了关联。

让亲切感进一步加深的，是到东京开新店的计划有了眉目。

京都的料亭辰村，已经有六十年历史。第一代店主是菊乃的祖父，他在现在的店址开了一家小料理屋。后来，到菊乃的母亲阿留这一代，已经是一家初具规模的料亭。十五年前，母亲病故，菊乃继承了这家店。

在老店遍布的京都，六十年的历史算不上什么。不过经历了战前和战后的粮食困难时期，世事艰难，能生存下来，也是因为贯彻了自初代开始的“诚实本分”的经营方针。

这样并没有错，不过，几年前菊乃就对老店只注重守成的做法产生了质疑。

过去就不说了，近来世事日新月异，光靠守成，恐怕很难生存下去。

一直以来，尽管单个客人花费高，但因为客人总数少，总收入总是有限。在竞争这么激烈的时代，更不可能涨价。

要维持高级料亭的派头，需要花费莫大的人工费。极端地说，一晚上就算只有一桌客人，厨师、女招待、跑腿的，都要一应倶全。包间的花和摆设也都要尽善尽美。

今后，只招待特定的对象，从商业上来说很难成立。

不过，也不能因此毁了辰村的老招牌。

能不能保持现有的传统，尝试开拓客户层呢？

两年前店里开始白天也营业，又做了吧台，都是这种想法下的尝试。

当然，设置了吧台，也是参考了游佐的意见。

“从东京过来，没有事先预约时，有了吧台，就能自然地过来转一转……”

游佐这样说了以后，她在入口右手边造了一个能坐下七八个人的吧台，意外地好评如潮，经常满座。

“全是你的功劳。”菊乃感谢道。

游佐只有苦笑。

“改革的是你，还是你的决策正确。”

不管是谁的功劳，不知道怎么办时有人可以商量，就让人感到安慰。从去年年底，菊乃就准备开始更大的冒险：在东京开辰村的分店。这个念头也是从游佐的一句话开始的。

“你也去东京开家分店怎么样？”

刚开始，菊乃觉得这只是一个遥远的梦。在京都都没有开过分店，人生地不熟的东京，就更没有条件了。

但是正好有一个不时光顾辰村的客人，告诉她自己在为东银座一家新落成的酒店寻找和食区的入驻店家。

东银座靠近中心城区，酒店一定是大企业经营的。

客人说，要是有意向，可以帮忙介绍。她和游佐商量，他马上赞成。“这种机会很少，尝试一下吧。”菊乃还有些犹豫，游佐继续劝她，“干事业还是东京好。在酒店开店，会有很多客人来，名声也会更大。”

不光是京都，包括大阪、关西一带的经济实力年年减弱，料亭的经营也日渐捉襟见肘。也正是因为如此，关西有名气的料亭都在东京开了店，东京渐渐成了中心。

“我们这样的店，会让进去吗？”

本来觉得不行，所以请介绍的客人去问，对方却说，很欢迎辰村加入。大概是因为辰村虽小，却是一家代代相守的老店。

菊乃正准备大干一场，却听说入驻权利金、保证金等加起来一共要一亿五千万日元，这下又出现了拦路虎。

早就听说东京物价高，但没想到高到这个地步。尽管对方给自己打了折扣，但还是需要从银行借一大笔钱。

菊乃很是不安，再次跟游佐商量，游佐爽快地点了头。

“那个地方，难怪要这么多钱。虽然现在看起来很贵，但万一经营困难要转手，也不会亏本，放心吧。”

原来如此，还有这层考虑。菊乃有了底气，但借钱要有担保人，菊乃正在犹豫，游佐主动提出：

“可以的话，我来当担保人。”

“真的吗？”

这样一来，念念不忘打进东京的梦想就没问题了。游佐做后盾，帮自己开新店，更让她感到高兴。

“店开了以后，就要经常去东京了。”

四月末，黄金周之前，菊乃来到东京，是为了签订最后的合同。

在东京，菊乃一直住在有乐町的T酒店。

城里并非没有其他好酒店，主要是这里房间大，又好订，离车站近，很方便。

进了房间，菊乃先和游佐联系，告诉他自己到了东京。在丸之内的公司签订入驻合同时，正好有位曾经去过辰村的泽村常务，特地跑来打招呼，菊乃放心了。

“真的要多多拜托。”

签完合同，菊乃松了一口气。不过问题还在后头。

酒店还在建设中，六月才完成，在这之前要决定内部的装修细节，还要招聘新店的厨师和服务员。

菊乃去建设中的酒店看了一眼就前往筑地，到和游佐相约的蓝松料亭见面。

在京都开料理店，本来应该吃够了和食，不过到了东京，菊乃还是尽量让游佐带她去日本料理店，是因为可以借鉴同行的优点。

蓝松和辰村规模差不多，蜷缩在筑地一角，却风格独具，恬静风雅。

特别是今夜有一个靠里的包间“田舍家”空着，菊乃要了这个包间。

“正好，一分不差。”游佐看着手表说。

在蓝松下车，正好是约好的下午六点。

“坐这边，今天你是客人。”

游佐让菊乃坐到背对壁龛的上座。

“这么尊贵的地方，不能坐。”

“没关系，坐吧。”

“女人坐在这种地方太奇怪了，快换过来吧。”

两人正让着，老板娘来了。

“欢迎光临，好久不见。”

这家店，以前游佐也带菊乃来过一次，菊乃见过老板娘。她比菊乃稍微年长，有着远超日本人的美貌，性格爽朗，三人相谈甚欢。

“别争了，远来的坐下吧。”

老板娘似乎已经察觉到两人的关系，一边安慰菊乃，一边让她在上座坐下，斟上啤酒。

“那就不客气了。”

一口喝下去，紧张感没有了。

“这个房间真漂亮啊，是不是？”

田舍人家的风情，原样搬进了这个房间，入口处有火炉，漆黑光洁的柱子，白纸门，和行灯浑然天成。上次来是另一个包间，菊乃第一次看到这个房间。

“一直听说有这么一个包间，早想着来看一看。”

“多谢。每次看见您，都这么漂亮……”

老板娘接受了夸奖，看着菊乃。

“住在京都，我是不是也会变漂亮呢？”

“您别开玩笑了。”

菊乃穿着蓝布碎花和服，系着白腰带，有些朴素，反而与包间很相配。

“我明白游佐先生为什么老往京都跑了。”老板娘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轻轻瞟了游佐一眼，“不过，听说您要在东京开店？”

忽然提到开店的事，菊乃吃了一惊，大概是在等她来的时候，游佐说的。

“我一窍不通，请多多指教。”

菊乃对这位东京的老板娘深深低下头。

“东银座地段好，没问题的。”

“不过，是在酒店大楼里面。”

女招待把小菜和温酒拿来，放在桌上，老板娘给两人斟酒。

“最近这边高楼也多了，我们家秋天就关门了。”

“啊，要搬去哪边呢？”

“麹町。这里地方小，车也都不过来。不过，这个‘田舍家’会原样搬过去。”

似乎不是因为经营不善才要搬家，菊乃松了一口气。

“我还没有在东京开过店……”

“酒店方面就不用担心了，还有游佐先生帮忙，放心吧。”

“喂，又不是我开店。”游佐苦笑着对老板娘说，“不过，她真的是对东京一无所知，还请你多多照顾啊。”

“信得过的话，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女招待来叫，老板娘告辞离去，房间里只剩两人。

菊乃告诉游佐今天顺利签好了合同，向他致谢。

“多谢你了。”

“用不着客气。”

“没有你，我根本不会有来东京的勇气。”

这是菊乃的真心话。

“你也成东京人了。”

“给你添麻烦了……”

“为什么？”

“我总是在东京，你会很困扰吧。”菊乃窥探着游佐的表情，继续说，“不过，我不会打扰你的。”

“你想太多了。”

“是啊，话太多会招人嫌。”

游佐在东京的生活，菊乃并不清楚。她什么都想知道，又怕知道得太多。

“我到东京开店，应该会后悔吧。”

“为什么会后悔？”

“忽然这么觉得。”

尽管是丧气话，菊乃还是说了出来。

主菜有烤鲪鱼、油炸豆腐、土豆煮款冬。

似乎是为了配合包厢，特意选了农家菜，炖煮用了土豆，是关东菜。

“果然，关西和关东，食材和味道都大不相同。”

“关西不用土豆，用小芋头。”

“客人都是东京人啊。”

菊乃似乎并不因为东京是大都市就承认东京口味。

“味道也稍微有点重。”

“那厨师也得请这边的人了。”

“但是，京都料理辰村，到了东京，还得是京都风味吧。”

“被人说不好吃就难办了。”

“这种人，就对他说：‘你根本不懂京都味道。’”

“怎么能对客人说这种话呢？”菊乃固执地说。

心高气傲的菊乃，很难说出这种话。正是这种强韧，一直支撑着辰村。

最后吃了点米饭，结束的时候，老板娘又出现了。

“抱歉了，饭菜还合胃口吗？”

“非常美味，多谢。”

菊乃礼貌地低头致意，老板娘笑着点点头。

看起来像是东京和京都两派的老板娘在互相打气，但其中一个一翻脸，马上就会反目为敌。

女人的亲热之中总是藏着风暴，妖媚而可怕。

游佐并不讨厌看见女人这副模样。也许会被人说趣味低下，不过他觉得这种紧张感中，女人看起来最美。

饭后吃完小豆汤，车来了，两人站起身来。

“我要是能有间这么漂亮的房间就好了。”

菊乃再次回望包间。只是租了酒店一隅，似乎无此可能了。

“别浪费了，有吧台和桌子就行了。”

开了这么多年店，菊乃仍有不计成本追求梦想的倾向。造京都店里的吧台时，也不满足于一块扁柏板，而远远超出了预算。

这次开店，装修基本全是借的钱，让她放手干不知要花多少钱。

游佐是出版社第三代社长，常被说是“大少爷”，就算在这样的游佐看来，菊乃也多少有些危险之处。

“别忘了，要招徕更多的客人。”

老板娘和女招待目送他们走出蓝村，已经晚上九点了。

从筑地出来到晴海大道，前面银座的灯光亮了起来。

“再去个什么地方吧。”

游佐有时会到银座喝酒。之前菊乃来时也带她去过俱乐部。

但是，菊乃问了另一个问题。

“三田离这里远吗？”

“远倒是不远……”

“我想去看看，想下次去租公寓。”

“在三田？”

“之前稍微看了一下，不知道你怎么想。一起去看吧？”

游佐没有异议，只是菊乃连这都已在进行之中，他倒没想到。

“请谁找的？”

“今天签合同的时候有位房产公司的人在，对方说可以带我去看。”

不愧是专业人士。不过，菊乃答应得也太爽快了。

“还没定下来吧？”

“还没有，可以的话，希望明天回去前定下来……”

“太着急了。”

“以后要经常来东京，每次都住酒店，总觉得心不定。”

游佐吩咐司机去三田，又问菊乃：

“看过别的公寓吗？”

“多看看会好些吗？”

游佐又吃了一惊。在这么大的东京，要租公寓，只看一间就决定，也太大胆了。

“不过，到处都差不多吧。”

“你很满意那里吗？”

“安静又漂亮，我觉得差不多。你还满意的话，我就定下来了。”

在昏暗的车中，游佐感受到身边菊乃的体香。

“你对三田熟悉吗？”

“以前……”

游佐上的大学在三田，对那边曾经很熟悉，最近完全没有去过。

“好像是在伊皿子前面一点。”

“是很大的公寓吗？”

“还在前面一点。”

菊乃靠房产中介给的地图指路，其实是过了三田的坡道往伊皿子去的半路。

虽然是晚上，但因为白天来过，管理员给了他们钥匙。

房间是四楼的3LDK，有二十坪，中央的客厅很舒适，饭厅也宽敞，很方便。阳台是西南朝向，前面是挂地，没有什么人家。

“这下面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是空地吧？”

“是墓地。”

仔细看，夜幕下确实能隐约看见塔形墓牌。

“这一带以前就有很多寺院。”

“所以，这边也没什么高楼。”

“不过，不害怕吗？”

“旁边住着这么多人，有什么好怕的？”

虽说是墓地，但前面能看见街灯，大路上深夜也有车辆来往。

“左边的大树是樱花树。”

菊乃指的方向，有一棵枝干茂盛、似要覆盖坟墓的大树。花已开尽，嫩叶正发。

“樱花树下，果然埋着尸体啊。”

“听谁说的？”

“凉子说是你说的，很是感慨。”

“倒没什么好感慨的……”

“今年来不及了，明年春天看这棵樱花，应该很美。”

半个月前，和凉子一边看着樱花，一边谈到尸体，这次菊乃又准备住在看得见樱花和墓地的公寓，游佐感到有些阴森。

“看来你准备租这里了？”

“你不喜欢？”

“那倒不是……”

“租金是三十万日元，在东京不算贵，中介说。”

确实，在这里这么大的公寓要这个价。

“租好房子就安心了，凉子来也能住下。”

“凉子也要来东京吗？”

“我在京都离不开的时候，就让那孩子替我来。”

游佐想起了凉子的话：“带我一起去看樱花吧。”后来不知她怎么样了，一直犹豫着，也没有联系。

“你觉得这房间怎么样？”从阳台往房间里走，菊乃再次询问，“再看别的，应该也都一样吧。”

“你喜欢的话，就定下来吧。”

“那，我就定下来了。”菊乃站在阳台上，肯定地说。

“这样，我就是东京人了。”

看了公寓，两人去了银座的俱乐部喝酒，回到菊乃住的酒店，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

游佐到京都，菊乃一定会来他住的酒店，菊乃到东京，换游佐来她住的酒店。

这好像是两年来，两人之间严格遵守的无言的约定。

现在，游佐也若无其事地和菊乃肩并肩穿过大堂，走向电梯。

“明天要早起吗？”

“不用，和平时一样。”

游佐的公司在神田，每天九点半左右上班。

“还是银座客人多，热闹。”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店都生意好。同样在银座，有客人愿意进去的，也有不愿意进去的。差别很大。”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可以随便说话。

“什么样的店人气旺？”

“气氛好，老板娘值得信赖……”

“你喜欢那里的老板娘吗？”

“哪有……”

“一眼就看出来了，藏也藏不住。老板娘一来，马上就变温柔了，就跟不认识我似的。”

今晚去的店的老板娘，游佐不算讨厌。既然出了大价钱，当然要去有中意的老板娘的地方。

不过，这跟对菊乃的感情是两样的。对蓝松那位，只是有好感，和菊乃已经关系匪浅，不是外人了。

“说了讨人厌的话，原谅我吧。”

“哪有，哪有……”

游佐装作慌张，其实心里很乐观。

基本上，菊乃嘴上强硬时，心情都还不错。在她趾高气扬装凶恶的时候，其实是在享受高昂的情绪。

最后即使吵架，只要一夜拥抱，所有的不快都会消失。吵架过后，菊乃反而燃烧得更热烈。

有些急躁地，菊乃用钥匙打开酒店房门，先走进去。

房间是双人间，床边有大沙发和茶几。

菊乃一度把入口处和房间里的灯都打开，又都关上，只剩下墙边的台灯，喝了一口桌上的水。

“我有点醉了。”

“酒太烈了。”

在俱乐部，菊乃要了干白兰地。

“你太坏了……”

正面看，菊乃的眼圈已经微微泛红。皮肤白晳的菊乃，醉后红晕总是从眼睛到耳朵，再到脖颈，慢慢扩散。

“不再喝点吗？”

“不要了。”

“啊，只有我……”

菊乃准备拿起墙边迷你吧的小瓶，被游佐拦住。

“不要了。”

游佐抱住菊乃的肩头，把她转向自己，紧紧抱住她。

“等等……”

菊乃轻轻侧过头，游佐不由分说地吻上去。

菊乃准备后退，背后已是墙壁，她只能像蝴蝶一样被钉在墙壁上，嘴唇已被攫取。

游佐等她安静下来，离开嘴唇，再次抱住她，空余的手已经伸向开襟。

最近，菊乃似乎嫌自己胖了，其实并没有她自己在意的那么胖。几分丰腴，反而更添娇艳。

现在游佐摸到的柔软肌肤，已经渗出些许香汗。

游佐的指尖钻到她腋下，菊乃的上身止不住震颠，几次以后，菊乃低语：

“放过我吧……”

游佐抱着菊乃带她到床边，两人一同倒下了。

床铺轻微回弹，游佐在菊乃上方，再次吻下去。

享受了柔软的唇的触感，游佐让舌头深入，菊乃的舌头似乎已等候多时，缠了上来。

湿热温柔的触感，使半月前见过的垂枝樱，在游佐的脑海里复苏。

颤动不止的舌，如垂枝樱一般淫荡。

不久，菊乃仿佛难以忍受般把嘴唇挪开，别过脸去。

瞬间，菊乃纤巧的脖颈靠近游佐眼前，黑痣浮现。

游佐以唇轻触，想起凉子脖颈上也有颗黑痣。

只有入口的天花板上的小灯亮着。光亮被墙壁遮断，照不到床边。

在朦胧的光亮中，菊乃偷看躺在身边的男人的脸。

他仰面朝天，只能看见鼻子和嘴唇的大致轮廓。下巴以下都在阴影中，接下来是宽阔的胸膛。

刚才，菊乃还把脸贴在这胸膛上睡着了。

感受到男人的强壮，睡得很安心。

和游佐相识之初，即使在身体相交之后，也没有这样安眠过。

半年、一年后，就能在男人的胸前自然入睡了。

是因为全身心相信对方了，还是因为紧张感消失了呢？

菊乃有时想到这一点，十分吃惊。自己的脸皮似乎越来越厚，令人不安。

不过，菊乃总是在游佐之后睡着。看见对方睡着后，才放心闭上眼睛。可以说，是适应了对方的节奏。

再次确认了男人的面孔，菊乃把额头靠向他的胸膛。

去年春天，也是这样偎依，游佐的手臂都麻木了。菊乃的头，压迫了他腋下的神经。

头靠在他身上，他也能睡着，还毫无怨言，真是个宽容的人。

麻木很快好了，之后菊乃就避免压他腋下，把头靠在他胸前。这样不会麻木，还能不时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游佐还在酣睡。

今天从早上起就开了很多会，忙完一天的工作来见菊乃，吃完饭去银座喝酒，又热情相爱。

一瞬间，菊乃觉得有小兽闯入自己体内，现在躺着休息的男人身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勇猛。游佐发出静静的鼻鼾声，菊乃挪动身体也丝毫不能影响他，可见已经精疲力竭了。

不过，菊乃并不嫌弃精力殆竭的游佐。

气势汹汹逼近时的游佐就不用说了，像小狗一样乖乖休息时的他也很可爱。

应该说这种时候，才能感到这个男人被整个握在自己掌中，反而让菊乃安心。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菊乃的低语，游佐肩头动了一下，菊乃把头挪开。

“啊，睡着了……”

是刚睡醒的慵懒声音，游佐宽阔的上身侧过来。

“一直醒着吗？”

“刚醒。”

“几点了？”

游佐越过菊乃的身体，看看桌上的时钟。

“两点……”

他似乎吃了一惊，揉揉眼睛，再看看时钟。

“已经这么晚了。”

“睡得真香啊……”

游佐并没有拜托菊乃叫醒他，她还是像在为自己找借口。

“应该早点叫醒你啊……”

“没这回事，只是时间过得真快。”游佐看看房顶，似乎下定了决心，自言自语道，“起床了。”

菊乃沉默着，游佐轻轻吻上菊乃的额头。

“没关系吗……”

朦胧中，游佐起床，寻找脱掉的衣物。

菊乃看着他的背影，说不出挽留的话。

一直以来，游佐必须马上回去的时候，她都一句话不说，任由他回去。可以一起待到天亮的时候，她任他沉睡。来去都随他自由。

但是，刚才他的话似乎包含歉意。

确实，菊乃还躺在床上，游佐要回去，她并没有阻拦。

只要说一句“我爱你”，别找奇怪的借口，女方就会心平气和。不过，左顾右盼找借口，倒不像平常的游佐了。

游佐开始穿衣服，菊乃准备起来，被游佐制止了。

“你躺着就行了。”

菊乃不理会，披上浴衣起床，捡起散落在地板上的腰带和和服。

刚起床，游佐早已穿上衬衫，在化妆镜前打领带。

“明天你乘十二点的新干线回去吧？”

“是这么打算……”

九点钟要和装修的人见面，去签好三田公寓的合同，然后回去。

“有可能会拖到下午一点。”

“没关系吗？”

下午四点钟要在京都见融资银行的人，赶不上的话就要迟到了。

“那这次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游佐已经打好领带，梳理好头发。

“早上再给你打电话。几点好？七点还是八点？”

“都可以。”

菊乃叠好腰带，穿好西服的游佐靠过来。

“不过，你还会来吧？”

“来是会来……”

“不过，你应该会很忙吧。”菊乃吞下这句话，游佐的手触到菊乃的肩头。

“再见面吧。”

“……”

“定下时间后，告诉我。”

游佐轻轻吻穿着浴衣的菊乃的耳垂。

“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在入口的小灯下，回过头对她微笑。他拉开门走出去了。

深夜的酒店，能清晰地听到他走过走廊的脚步声。

菊乃等门外的脚步声消失，进浴室冲澡。

洗了头发，再把它吹干。

她横躺在沙发上，开了电视，放的是过时的动作片，她看了一会儿就关了。

明天的事，在东京开店的事，还有许多要考虑，现在没有力气去想。

她无奈地打开冰箱，取出果汁，又改了主意，给自己倒了兑水白兰地。

一个人自斟自饮，自然想到了游佐。

应该直接回家去了吧……

菊乃站起来，拉开窗帘，向外望去，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不时有车影经过。

菊乃看着车灯的光，想起自己对游佐的家庭一无所知。

游佐是神田一家出版社的社长，算是个企业家，出版社出版女性书籍、文艺书籍等，种类繁多。菊乃曾经两次拜访出版社，也打过几次电话。见过游佐的秘书，是一位姓藤井的女性。

但是关于游佐的家庭，她只知道他住在中央线的高圆寺，没有去过他家。他有妻子，还有一儿一女，其他就一无所知了。

本来，游佐就从不提及他的家庭。菊乃问，他也只是勉为其难地吐露两句，似乎并不开心。

菊乃一直觉得，他不想说，就不必多问，渐渐两人关系越来越深，更加难以追问，直到今天。

她曾经若无其事地向陪同游佐的老职员谈起游佐的妻子，对方只是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完全不得要领。

不知是游佐告诫他们不要细谈，还是他们也不清楚。

最终，只能从游佐的态度来揣测，他似乎并不爱妻子，两人也没有大的争执，也就是经历了岁月后褪色的淡淡的夫妻关系。

不过，像今夜这样，游佐急着回去，菊乃的想象就狂乱起来。

“该不是回去后还要对妻子尽义务吧……”

菊乃靠在沙发上，摇了摇头。

“这种事……”

菊乃对嫉妒游佐妻子的自己感到十分厌烦。

“那，只是空壳……”

十年前，在祇园，一位老伎给她讲过一个故事。

这位老伎曾和一个有妇之夫相好过，她从没让他在自己家过过夜。不管是半夜两点还是三点，一定会叫醒他，让他回去。

一般的女子都会想尽办法留住男人，她却从不留他过夜。

她严格遵守这个原则。有人问她，她苦笑着说：

“反正，回去的也只是空壳。”

菊乃觉得这是个恐怖的故事。

喜欢的男人就算回去，也只是被自己吸干了精魂的空壳。徒有其表、失却其神的空壳，回去也无妨。

她能这样断言，是因为自信确实吸取了男人全部的爱。没有自信，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吸取男人的精魂，让他们变成空壳，这是女人的业。

菊乃觉得这故事很可怕，无法理解这女人的心情，无法理解她倾注在男人身上的执念。

不过，现在菊乃自然理解了老伎的心情。

意识到这个可怕的女人，实际已经占据了自己的内心，菊乃不禁愕然。

第三章

梦见

东京也有夕阳。

正面的白色贴砖外墙楼房，七楼以上被染成红色，七楼以下藏在对面楼房的阴影中。

不看西边的天空，从夕阳照耀下楼房的色彩变化，也知道太阳在西沉。

有好一会儿，游佐恭平站在社长室的窗边，眺望着夕阳照耀下的楼面。

明天开始就是黄金周连休，公司里还有不少职员没走。不过，大多是编辑人员，总务和销售几乎都回去了。

社长秘书藤井惠半小时前也回去了，房间里只剩游佐一人。

以前，黄金周正是工会提出诉求的时候，不可能这么悠闲。这几年劳资关系稳定，准确地说，是工会也开始对公司的情况表示理解。

出版业也不像经济高度成长期那样安定。年轻人不愿读书，怎样适应读者需求，开拓新领域，成为制胜的关键。游佐经营的出版社，也不只满足于文字出版，正在考虑将本社的出版物影像化，成立一个影像调查部。

正因为业界正在两极分化，公司没有犹豫不决的时间。

十年前，父亲突然去世，游佐继承了出版社。这家出版社在业界算是大公司了，但出版社一般都规模不大，所以只能算中小企业。

因为是前任社长的儿子，自然就当了社长。但能不顾周围的意见贯彻自己的意志，是这几年才做到的。

也就是说，他花了十年才算真正当上了社长。

当了社长，游佐才知道当社长的不易和父亲的辛苦，同时也品尝到了社长位子上的孤独。一般人看来，公司的“一把手”很轻松，实际上，从经营到人事，最后都必须一个人做决断。

同时，因为有上下关系，无法和职员真正亲近起来，和业界外的人又没有共同语言，最后只能和别的出版社的人交往，也只限于年龄相近，不是利害相关的竞争对手的人。

游佐接近菊乃，孤独可以说也是一个原因。

拿孤独来做搞外遇的借口，有些任性。不过，不能否认，当社长的寂寞，多少算是一个导火索。

一直以来，游佐家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体弱多病的妻子。

妻子四十四岁，比游佐小五岁，五年前已经因为心脏神经症卧床不起。她本来就身体不好，不用照顾孩子后，反而更加多病，最近更叫着心跳过快、心律不齐，卧床了一周之久。幸好一直以来有佣人帮忙，游佐的生活没什么不便，但一家的主妇老是生病，全家也都蒙上一层阴影。

不过，大儿子已经上了大学，小女儿也上了初中，对卧床不起的母亲都早已习惯。

“妈妈，要振作起来啊。”儿女们一边这么说，一边照旧把要熨的裤子扔给母亲，耍赖要求母亲带他们出去买东西。妻子也一边叫着“心律不齐”，一边对他们有求必应。

游佐从妻子的主治医生那里得知，妻子的病是由某种神经官能症引起的。

“您夫人有些神经过敏，所以给心脏和血管增添了不必要的负担。”

总之一句话，想得太多是病因。也就是说，不再胡思乱想，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确实，妻子本来就有些神经过敏，还有洁癖。房间和厨房里，受不了有一点污渍，总是不停地在做卫生。喜欢干净无可厚非，但太过分了，就弄得周围的人都不安生。

妻子的洁癖，大概和她从小生活在家规森严的家庭、后来又上了规矩更多的教会学校有关。

不过，最大的原因是和游佐关系冷淡。

有些幼稚、太过较真的妻子，总让游佐感到很累，兴趣自然向外转移。这样一来，妻子的神经官能症就愈加严重。游佐越是埋头工作，不问家事，妻子就越是容易生病。

妻子不善社交，有些自闭，有什么事越想越苦闷，症状也就一再恶化。

不过，病中的妻子直觉令人吃惊地敏锐。

游佐和菊乃亲密起来，妻子也马上敏锐地察觉了。

不过，她并没有表于形色，责备哀叹，只是越来越冷漠，同时叫着心跳过快、心律不齐，卧床不起。

妻子的心脏神经症，是对游佐一举一动的责难。

虽然觉得妻子可怜，但游佐并不准备收敛形迹。

是过分洁癖的妻子不对，还是心太野的游佐不对，是个鸡生蛋蛋生鸡式的问题。夫妇之间不和倒是确确实实的。

思绪回到眼前，对面楼房的夕照已经退去，灯光开始闪烁起来。

也许因为是连休前夜，今晚既没有聚餐，也没有酒会，可以直接回家放松放松。

不过，想到从明天开始就是漫长的假期，回家觉得太浪费了。回家的话，就算不喜欢，假期也必须在家里度过。不如今天晚上放纵一把，去喝个天昏地暗。

这种时候，他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身为社长的孤独。

如果是普通职员，就可以约几个好友一起去喝酒。身为社长，却不能带身边的职员去喝酒。

要喝酒，本该早点就联系大学时代的同学、开贸易公司的朋友宫原，现在这个时间，估计也抓不到他了。

想来想去，他决定给浅仓书店出版社的社长打电话。本来两人约好两天后去打高尔夫。两人的交情不错，有时间的话对方应该会出来。

但是，电话打过去，对方说浅仓已经去银座的餐厅吃饭了。追过去的话，脸皮也太厚了，虽然如此，游佐还是给餐厅打了电话，浅仓说晚饭一小时后结束，结束后可以见面。

游佐约他在银座的“兔”酒吧见面，放下听筒。

看来，今夜算是从孤独中被救出来了。游佐放心了，想起出门时妻子的脸。

妻子坐在沙发上，说：“你出门了？”她脸色一如既往地苍白，纤细的手如同透明一般，撩起额头的乱发。

不过，比起一周前，她精神多了。

妻子这次病倒，是菊乃来的前一天。她应该不知道菊乃会来，却像有预感似的，说自己心脏疼。这不是第一次，通常马上就会好转，但时机太巧了，游佐觉得有点邪门儿。

游佐觉得对不起卧床的妻子，却又不愿意回那个妻子长期卧床的家。

游佐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准备外出。

离和浅仓见面的时间还早，正好路上吃点寿司再去。

他把要带回家的文件装进公文包，再次确认没有忘记东西。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一瞬间，他以为是工作上的事，顿时觉得心情沉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接了电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您好，是游佐先生吗？”

好像是个年轻的女孩，说话犹犹豫豫。

“我，是京都辰村的……”

游佐听出来了，是凉子的声音。

因为是往东京打电话，她说的是标准语，不过还是带有她独特的口音。

“那个……现在，方便吗？”

“当然。”

凉子自己打电话来还是第一次。游佐坐在椅子上，握着听筒。

“是这么回事……这次假期，我准备去东京。”

“你妈妈呢？”

“妈妈有事去不了，我明天去，要待两天，准备租房子……”

“那，就你一个人？”

“是的。”

听到游佐的声音，凉子似乎安心了，开始说京都方言。

“您在吗？”

“假期后面几天要出去，前面几天我在。”

“那，明天或后天，能见面吗？”

明天虽然在家，但姐夫会来，后天约好了和浅仓去打高尔夫。

“要是您忙的话，就算了。”

“哪有哪有，没问题。”

好不容易凉子一个人来，为了高尔夫回绝她，就太可惜了。

“那，去哪里吃个饭吧。”

“真的可以吗？”

“可能假期有些店会关门，我来找吧，算是感谢你之前陪我看樱花。”

“啊，倒是我收了那么漂亮的礼物，真是感谢。”

凉子是在说看完樱花后游佐送给她的戒指。

“见面的时候我会戴着的。我很喜欢。”

“那，一起吃饭，是明天还是后天？”

“我的话，后天比较好。明天还有妈妈吩咐要办的事……”

“那就后天吧。你住在哪儿？”

“东京不太熟，就住在有乐町的酒店。”

“我去接你吧。下午六点左右好吗？”

“好的，我等着。不过，您真的要来吗？”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骗过。”

凉子一口咬定，游佐有些摸不着头脑。凉子慢悠悠地说：“说好了要带我去看樱花……”

“……”

“樱花都已经谢了。”

的确，那天赏花后，约好要带她去看樱花。

不过，游佐并没有忘记约定，反而一直挂在心上。但因为总难出口邀请，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我还以为，您会给我打电话呢。”

凉子说得这么直接，游佐反而说不出口了。

“真对不起，其实我也很想去的。后天一起向你赔不是！”

“光是请吃饭可不行哦。”

“那要怎么办呢？”

“我来想想怎么惩罚您。”

游佐一瞬间有种错觉，觉得是在跟菊乃说话。

“那，我们见面，你妈妈知道吗？”

“我跟妈妈说过，要不要跟您见个面，吃个饭。”

“她怎么说？”

“妈妈说，您很忙，肯定不行。要是知道了，妈妈要大吃一惊了。”

游佐有些不安，凉子以明快的声音说：“那，后天，就拜托了。很期待哦。”

“等你……”

本来应该请她代问菊乃好，但游佐还是咽下这句话，放下听筒，大喘了一口气。

感觉就像是发了笔意外之财。刚才他还感到孑然一身，寂寞难耐，现在身边好像忽然热闹了起来。

“嗯，幸好还在公司……”

游佐嘀咕着，深深陷进椅子里，点上一支烟。

深深吸进一口，又慢慢吐出来，他看看已经暗下去的天，脑海里浮现出樱花灿烂的画面。

“再往北边去，说不定还能看到樱花……”

游佐自言自语着，还是下不了决心。

晚上，游佐和浅仓见面后，去了银座喝酒。

从碰面的“兔”酒吧喝到倶乐部，游佐有些得意忘形，喝多了。

“碰到什么好事了吧？”中途浅仓问。

游佐摇摇头。不过出门前接到凉子的电话，是真实的原因。

“不会是京都那位女士要来吧？”

浅仓早就察觉到游佐和菊乃的关系。这次听说辰村要来东京开店，他半是同情半是讽刺地说：“终于来了，有你受的。”浅仓去过京都的店，菊乃来东京时也见过，察觉到两人之间“有点什么”，也是理所当然。

这种事，游佐早有觉悟，也并不勉强否认。浅仓是可以信任的朋友，知道了也无所谓。

不过，凉子的事，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本来，两人之间还什么也没有。

上次在京都，两人一起看了樱花，回来的时候给她买了戒指当礼物。仅此而已。那也是因为在菊乃的推荐下，凉子才带游佐赏花。也就是说，是母亲认可的约会。

不过，和凉子两个人看樱花时，游佐的心雀跃不已，跟和菊乃一起时不一样，有种新鲜的感觉。

分手时送了凉子礼物，那也是为了感谢。

不过，游佐更在意的并不是送了礼物，而是瞒着菊乃，这成为两人之间的秘密。

虽然只是价值十万日元的戒指，但不让菊乃知道，总是让游佐感到些许歉疚。

这次，凉子又要一个人来东京。接到凉子电话的瞬间，游佐感到了少年般的兴奋。

“后天的高尔夫，我忽然有点急事……”和浅仓喝着酒，游佐伺机说道。

浅仓马上反问：

“果然，京都要来人了？”

“不是……”

京都是京都，但这次不是菊乃，是凉子，和浅仓想的不一样。

“不好意思，改天行吗？”

“这次是你失信，要扣分。”

这几年都在和浅仓打高尔夫对抗赛，丢点分看来是难免了。

“这家伙，为了女人就背叛长年的友情。”

浅仓对旁边的女人说，游佐苦笑着。

总之，不管怎么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和凉子的见面。

不过，凉子为什么打电话来，这点倒颇值得寻味。

当然，凉子对东京不熟，不过，这么大的东京，总有一两个朋友吧。菊乃好像也说过，她们在中野还是自由之丘有亲戚。

不去见这些人，却直接给自己打电话，是怎么回事呢？

觉得自己这个大叔是在东京请她吃饭的合适人选，还是因为自己和她母亲亲近，觉得可以信赖，或是凉子对自己有好感？

第一个理由最有可能性，第三个理由似乎有点自作多情。

不管凉子心里怎么想的，特意打电话给自己，总是好事一桩。而且，她还记得一起去看樱花的约定。

“东北地区的樱花，接下来就要盛开了。”

游佐忽然换了个话题，浅仓感到莫名其妙。

“不打高尔夫，要去看樱花吗？”

“不，不是的……”

“现在去的话，弘前[1]最好了。”坐在游佐和浅仓中间的圆脸陪酒女郎插嘴道。

“弘前的樱花，黄金周的时候正好盛开。”

以前似乎听说过，但游佐并没有在樱花季去过东北。

“你是弘前人吗？”

“我生在青森，弘前的樱花，去看过好几次。弘前城周围全是樱花，很美哟。”她解释道。

难怪，不愧是东北女子，她肤色白晳如脂。

“去弘前，要坐飞机吧。”

游佐在脑海里描绘东北的地图。

“坐飞机到青森市，从那里坐车，不用一个小时就到了。”

“不过，黄金周人会很多吧？”

既然是和凉子两个人去，最好在没有人的地方静静看樱花。

“那角馆[2]怎么样？那里应该没什么人。”

“角馆要从秋田市中转吧？”

游佐想起有本书上说，角馆是东北的小京都。它在秋田市往奥羽山脉去的乡下地方，正因为如此，老街和武士宅邸都保存如故。

以前去秋田的时候，也总想去，但总没有时间。

“我也没去看过，那边武士宅邸的垂枝樱很有名。”

“现在正开着吧。”

“和弘前是一个时候开。应该没问题。想去的话，我打电话帮你问问。”

“不用了，我自己问问看。”

游佐谢过她，浅仓问：

“你真的打算去？”

“还没定。”

“不过，看起来是当真的呢。”

浅仓看起来有些吃惊。确实，游佐也暗自惊讶于自己的冲动。

啤酒、清酒、威士忌，游佐什么都喝，其中最喜欢的是清酒，但喝多了第二天会宿醉，所以在酒吧和俱乐部总是选醒酒快的威士忌或是白兰地。

以前仗着年轻，要喝就喝一瓶。四十过半后，最多只能喝半瓶。浅仓也一样，两人都爱热闹，一喝就会喝到半夜十二点。

不过，听说了角馆的樱花，游佐就坐不住了。

最后，他们又去了一家店，那里有浅仓喜欢的女人。游佐一直在考虑和凉子去东北看樱花的事情。

今天傍晚的电话里，凉子说她明天来东京，要住两天，第三天回去。

第一天要办菊乃交代的事，一起出去也要第二天了。早上或是中午从东京坐飞机，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到秋田，当天就能看到角馆的樱花。

游佐还没想好住在秋田市还是角馆附近。第二天回东京，一晚上够好好看樱花了。

和凉子的第一次旅行，比起阳光明媚的南国，还是淡雅清新的东北更合适。

想着想着，游佐恨不得明天就能出发了。

但是，必须先确定凉子的意思。电话里听来，她似乎是真心想和游佐一起去看樱花。

孤男寡女的赏花之旅。男方比女方年长二十多岁，还和女方的母亲关系亲密。能放心和这样的男人一起去旅行吗？就算凉子毫不介意，游佐也无法当作平常。

老实说，游佐想和凉子两个人去看樱花，确定是对凉子有所企图的。这到底是爱，是只是对年轻女性单纯的好奇心，还是中年人放纵的情欲？游佐自己也并不清楚。

不过，一想到凉子，游佐就一定会想到她纤细的脖子。

柔软的秀发下纤细的脖子在静悄悄地呼吸。凉子眯起眼睛遮太阳，或是想起什么事的时候，头就会微微倾斜，能看到从肩到胸口的两条筋脉。

她美丽的脖子，在这一瞬间，像是在嘶声哀号。

凉子吸引游佐的地方，也许就是她的幼稚。

音容笑貌都和母亲菊乃一模一样，只有脖子的纤细不尽相同。菊乃的脖子是冶艳成熟女人才有的，凉子的脖子则像是艰难地支撑着她的头，楚楚可怜。

然而，在她们的左颈根儿处，却在同一位置有一颗黑痣。

游佐想到这里，浅仓叫他：

“喂，喂，手指都烧着了。”

游佐一看自己的手，烟马上就要燃到手指了。

“到了这种地方，还在想女朋友……”

游佐把短短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看看时钟。夜里十一点了，他站起身，问浅仓：

“回去吧？”

“早了点……”

游佐站起来去洗手间。中途看见电话，他站住了。

要跟凉子联系，只有现在了。

再过二三十分钟，凉子和菊乃都会离开店，回家里去。她们一起回了家，就难和凉子一个人说话了。

万一凉子想去东北，就得马上订机票。要到黄金周了，现在订说不定还有座位。

瞬间的犹豫之后，游佐站在电话前，拿起了听筒。浅仓还在和陪酒女说话，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他按下辰村的号码，马上听到了柜台处女人的声音。

“你好，这里是辰村。”

“请问凉子在吗？”

“啊……”她似乎点了点头，又反问，“您是哪位？”

没办法，游佐只好报上名字。女人说声“承蒙您一直照顾”，又确认道：

“是找凉子吗？”

“是的。”

她大概放下听筒去找凉子了。不久，凉子来了。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似乎是跑着过来的，声音有些不平静。

“现在很忙吧？”

“客人们刚走，正在收拾东西。”

游佐告诉她自己正在银座的酒吧，压低声音说道：

“后天，一起去看樱花吧。”

“樱花……”

似乎吃了一惊，凉子不说话了。

“现在去东北还来得及。你知道秋田的角馆吗？”

“不，没听说过。”

“是个东北的小镇，那里的樱花正盛开。”

有新的客人进来，周围一阵喧哗。游佐继续说：“后天去，第二天就能回来。当然是坐飞机，只要你想去，我马上订机票。”

“真的吗？”

“机票我会订的，后天，一起去吧。”

“……”

“只有这次机会了，答应吧。”

“好的，明白了……”

听到凉子自言自语般的回答，游佐不由得握紧了听筒。

[1] 弘前市，位于日本青森县西部。

[2] 角馆町，位于日本秋田县北部。

第四章

追花

黄金周已到第二天，羽田机场仍是人头攒动。

往常最拥挤的时候应该是假期前一天晚上，或是头一天，今年也许是因为假期格外长，人们出门的时间也都不一样。

不过，最热门的是去四国和九州岛的航班。相比之下，去北海道和东北的航班并不那么紧俏。

虽说已经是黄金周，但北方仍处在春天的尾声，人们都尽量避开，也不无道理。

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很快订到两张去秋田的机票。

游佐拿着票，站在机场大厅，已经有些后悔。

他和凉子约好今天十点半在去秋田的航班柜台前碰面。飞机十点五十分出发，算下来应该时间充裕。

可是，已经到了十点半，凉子却还没有现身。

昨晚，在电话里游佐曾想去酒店接她，但凉子说自己可以一个人去机场，推辞了。

应该是她怕给自己添麻烦。不过从东京市中心的酒店去羽田机场，并不是件困难的事，即使十三岁的少女，也能毫不费力地到达，没什么好担心的，于是游佐就放心约在机场碰面。

然而，时间快到了，他渐渐担心起来。凉子会不会睡过头了？还是忽然接到京都那边的电话，来不了了？又或是已经出门，但碰上了交通堵塞，要迟到了？

游佐看看手表，又看看大厅。有一对年轻情侣手挽着手走过。后面疾步走过一个女人，背上背着一个孩子，手里还牵着两个。因为是假期，年轻人和小孩都特别多。

游佐环顾大厅，又一次把视线转移到去秋田的航班柜台上。

刚才排队的队伍还很长，现在只剩十来个人了。

看来登机手续快近尾声了，剩下自己一个人，就这么飞去秋田，也是无可奈何。

游佐叹了口气，再看看手表，广播里正在催促：“去秋田的客人，请抓紧时间。”

焦急不安的游佐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预感到了这一幕。

昨晚，他做了个梦，梦见没能和凉子一道出游。原因记不清楚了，凉子没来，他一个人被留在大厅。这一幕似乎正在变为现实。

一瞬间，他似乎接受了这一事实。再转头看看入口处，人群中似乎出现了凉子的身影。

凉子穿着橘色的连衣裙，头发束在脑后，小脸泛红。

游佐赶紧扬起手，跑向凉子。

“办了，走吧。”

“对不起，出酒店的时候本来以为来得及……”

似乎是一路赶来，凉子右手提着行李箱，左手提着挎包，还在喘气。

游佐几乎是一把夺过行李箱，两人跑向出发大厅。

和凉子并肩坐在飞机中部的座位上，游佐松了口气。

这么一来，这次旅行总算没有变成“黄粱美梦”。坐在窗边的凉子似乎也安下心来。

“如果我没有赶到，你怎么办呢？”

“我会等下一班飞机。”

“真是对不起。”

凉子“刷”地低下头道歉，向后束起的头发下面露出衣领。

“你是怎么对妈妈说的？”这是游佐最想问的问题。不过，现在问出来的话，两人之间的气氛就被破坏了。

“羽田真是好久没来了。”

凉子从窗户向外看。游佐坐在凉子旁边，从他的位置看，凉子脖子左侧的痣就在眼前。

看着这颗黑痣，游佐瞬间想放弃凉子。理由他心知肚明。

因为有菊乃，所以自己不应该跟凉子出去旅行。这种事罪孽深重，不可原谅。这种想法在游佐心底卷起旋涡，让游佐想要放弃。

实际上，以为凉子不会来时，游佐感到失望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事情就只是一场闹剧了，他为脑中掠过的这种想法，感到一种解脱。

“到秋田要多久？”凉子以明快的声音问道。

她并不知道游佐脑中的天人交战。

“要一个多小时吧。”

“我是第一次去东北。”

“东京的事，已经办完了吗？”

“买了些租房的简单用具，剩下的就交给母亲了。”

游佐点点头，开始担心旁人怎么看自己和凉子。

他们俩说是父女俩也并不奇怪，只是看起来稍显生分。要是表现得亲热些，脸长得又不像，当成父女有些勉强。也许会被当成伯父和侄女，或者部长和秘书吧。

无论如何，没有人会想到他们是料亭的客人和未来的老板娘。更没有人会发现，他们一个是和母亲有那种关系的男人，另一个是母亲的女儿。

从东京到秋田市，飞机飞了差不多一小时。正午刚过就到了机场。

一开始，游佐准备先去秋田市内，从那里去角馆，但似乎这样一来，就会绕远路。和出租车司机商量后，决定回来时顺便去秋田市内逛逛，先直接从机场去角馆。

现在的东京多云，天气闷热，地处北国的秋田碧空万里，却仍有微微寒意。

“啊，真舒服……”

打开车窗，凉子呼吸着空气。她闭上眼睛，抽动鼻子的样子很是可爱。

比起东京，秋田的春天要晚来一个多月。

“今天游人不少哦。”

司机没说错，他们前后车辆络绎不绝。不过，对于已经习惯东京大堵车的人来说，这算不了什么。

“从东京来看樱花的人也不少吧？”

“不，大部分是这一带的人。”

司机说话很直接，不过似乎是个好人。

“你们去田泽湖的话，我可以等着你们。你们看樱花，我等着，不要钱。”

“有这样的好事？”

“没关系，不用担心，慢慢欣赏吧。”

连绵的远山上尚有积雪，道旁的树木还不见绿，深耕过的田地里的黑土传达着春天的气息。

“今年樱花开得早，客人，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啊。”

确实，路边的樱花正在怒放。

“垂枝樱比其他樱花要开得晚吧？”

“不，今天应该已经开了。”

司机说，他昨天也去过角馆，所以知道。

“真没想到，我们真的来了。”

凉子的脸颊承受着春风，自言自语道。大概是头发向后束的缘故，她的额头比往常看起来开阔。

“这次，我没有食言吧？”

“是因为我抱怨了，才勉强而为吧。”

“哪有这回事。”

游佐苦笑，指指凉子的左手。

“很合适。”

游佐在京都送给凉子的戒指，正在凉子纤细的无名指上闪闪发光。

“之前，被妈发现了。”

“那……”

“我说，看起来不错，其实并不贵，所以自己买了。”

凉子缩着脖子轻笑，游佐横下心来问：

“这次的事，告诉你妈妈了吗？”

“说是说了，不过我说是跟朋友一起去。我大学时，确实有秋田来的同学。”

“那你妈妈怎么说？”

“惊呆了。”

菊乃到底是接受了这样的解释，还是虽然允许她来秋田，心底却怀着不祥的预感呢？

“背着妈妈，我们又多了一个秘密。”

游佐感到内疚，凉子的声音却依然爽朗。

据司机说，他们这次在路上比平时多花了时间，到达角馆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假期和花期重合，就算是乡下，人也多得很。

车先是爬上古城山，两人眺望了小镇，又出发去桧木内川河堤。

这条河的东堤，有四百多棵染井吉野樱连绵两公里，形成了一条樱花隧道。

司机说在河下流的樱花隧道尽头等他们，就先开车走了。游佐和凉子并肩走在东堤。

挤在观光客的人流里，游佐起初感到自己和凉子暴露于众人眼光之下，不久就发现来来往往的赏花客都沉醉在樱花里，顾不上他人如何。

“瞧，大家的脸都被映成樱花色了。”凉子小声道。

如她所言，来往的人们，不管是老人、年轻人，还是小孩，都染上了一层樱花花影。

走在樱花隧道里，游佐想起了“疯狂怒放”这个说法。本来是说在不该开花的时节开花，但这里的樱花，除了“疯狂”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

到达东堤尽头，游佐稍稍感到疲倦。当然也是走累了，同时也被花开的疯狂打败了。

游佐做了个深呼吸。

在堤上，他已经做了好多次深呼吸，不时看看桧木内川的清流和远方积雪的山顶，好不容易才从花的精魂手中逃脱。

两人再次坐上车，沿途看着明治初期的红砖房，不久就到了武家宅邸门前。

这次，司机说他在宅邸前面第二个街角等他们。两人下车散步。

笔直延伸的道路左右，黑木板围墙围起的武家宅邸井然岿立。

明历二年[1]，芦名家灭亡后，搬到角馆来的佐竹义邻本是公家出身，因思念京都，所以把垂枝樱移植到此处。此后三百多年，这里的樱花，花开花谢，见证了武家的盛衰变幻。

当时几乎每家都种植了垂枝樱，特别是曾为佐竹北家重臣的青柳家，侧用人[2]石黑家，从正面的药医门[3]进去，左右都耸立着巨大的垂枝樱，枝条包裹着满开的花朵，垂到黑木板围墙外。

庭院里的冷杉和扁柏泛出新绿，在武家宅邸朴素的黑木板围墙的衬托下，从天而降的垂枝樱显得格外繁华。

游佐看得说不出话来，几片花瓣随微风落下。

“这么大的樱花树，怎么从京都运来的呢？”

“应该还是靠马吧。当时应该没这么大。”

“同是垂枝樱，地方不同，给人的感觉也不同啊！”

确实，京都的垂枝樱如同燃烧的火，华丽异常。旅途中的垂枝樱，即使满开，也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风情。

“进去看看吧。”

游佐从樱花树下走开，向宅邸里面走去。

从玄关前的砂石路往里走，能看见书院构造的房间，中庭里苔痕斑斑。

转了一圈，他们又回到前庭。左右包围着正面大门的垂枝樱，像披着红绳铠甲守卫两旁的武士。

“垂枝樱大概是最合适武家宅邸的了。”

“不过，总觉得有些可怕。”

凉子大概是想起了樱花树下埋着尸体的故事。

本来游佐觉得，这种想象更适合染井吉野。这么看来，只有垂枝樱才适合。武家宅邸里盛开的垂枝樱，静谧之中暗藏着血腥味。

“妈妈要是看到了，肯定会大吃一惊。”

凉子小声嘀咕着，让游佐误以为菊乃马上就会从哪里冒出来。

欣赏美丽的风景，能让身心得到休憩，但有时风景太美了，反而让人疲倦。

看完武家宅邸的垂枝樱，游佐的心情就是如此。

“去哪里休息一下吧。”

他这才想起来，自从早上和凉子在机场碰头，两人还未曾进食。

桧木内川的堤岸和武家宅邸附近的店都客满，司机带他们到一家国道边的店。游佐要了一份山菜荞麦面，凉子要了豆腐荞麦面。

“觉不觉得，这边的樱花颜色更鲜艳？”坐在垫着格子纹坐垫椅子上的凉子问。

“这么说来，这几年东京的樱花也有点太白了。”

“这边的樱花才是真正的樱花色吧。”

“也许是周围有绿叶衬托，颜色更显鲜明。”

城市里的樱花要受到环境公害污染，背景也减色不少。

吃完荞麦面，两人稍事休息，再次坐上车。

“现在去田泽湖，要花半小时左右。”司机说。

他还解释说，这里是国道四十六号线，越过零石，就是盛冈。

看来是一路向北，只有右后边能看到稍高的山，周围比刚才平坦多了。到处都是樱花，这里的樱花也在周围的绿色背景衬托下，分外鲜艳。

游佐和凉子并肩而坐，思考着今晚的住宿怎么办。

两天前，从凉子答应去秋田时起，他就决定住在田泽湖畔的酒店。在来角馆的路上，他也告知了凉子。

不过，他没有告诉她，只订了一间双人间。

要是知道两人一间房，凉子会是什么表情呢？

如果凉子不愿意，那就再订一间房好了。不过，遭到凉子反对再灰溜溜去订房，会有点难堪。

还是应该一开始就订两间房吧……

田泽湖越来越近了，游佐越来越觉得自己就是个好色的中年男人，情绪糟透了。

不就是渴望年轻女人的肉体，借着赏樱之名，把她拐骗出来吗？

不能否认，游佐的确怀着这样的猎奇心。

但是，只是这样吗？他要断然否认。

虽说有欲望，但面对凉子，游佐现在的心情干净而真挚。如同追寻樱花般，怀着对美丽之物的憧憬。如果说这是欲望，他也无从辩解，但他觉得，这不只是欲望。

说实话，如果凉子不愿意，他可以住到别的房间。这样更加轻松，心理负担更小。

游佐现在，不希望自己变成一心贪求年轻女体的男人。虽然他被凉子吸引，但也不准备不择手段得到她。

不过，凉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到东北来住上一晚，说不定就会发生男女关系。既然一起来了，就应该想到这一点。难道是因为自己和她母亲有关系，所以相信自己不会做那种事？

道路变成上坡路，最后穿过一片树木，田泽湖出现在眼前。

眼前是一片湖水盈盈的湖面。

太阳微斜，柔和的光铺满湖面，对面是隐没在云朵中的群山。

刚才一直走在乡间小道上，视野豁然开朗，宛如纵身跳入清澄的别样世界。

“好美……”

风吹动凉子的发梢，她自言自语。

环抱着湖的山顶还能看见积雪，湖面映着春天浅蓝色的天空，呈现出透明的蓝色，似乎把手伸进去，指尖也会染成蓝色。

“绕湖转一周，再去酒店吧。”司机建议道。

湖是圆形的，绕湖一周，有将近二十公里呢。

确实，从车窗往外看去，湖被群山环绕，呈一个圆环形。

在东京周边，一些性急的年轻人已经开始玩帆船，北方的湖还很冷，看不见帆影，只有游览船慢慢驶过湖面。

看完角馆的樱花再来这里的人很多，湖畔的道路上车辆络绎不绝，大部分是回去的车，车窗边能看到一张张玩累了打瞌睡的脸。

欣赏着左边的湖，再往前走，湖水中出现一座红色的鸟居，路边有一家古老的神社。

“古时候，有位贵人在这里的石头上坐着眺望湖水，所以有了这个御座石神社。这边的湖水最深。”

游佐来之前读过导游手册，上面说，田泽湖是日本最深的湖，最深的地方达到四百米，透明度可以与北海道的摩周湖一决高下。

四百米，也就是可以吞下一座山。湖水清澄中带着凶险，大概也是因为它深不可测。

不久，前面的湖面上出现一个黄金色的人像，周围聚集了很多人。

“这里是泻尻。”

“我想下去走走。”

“酒店就在前面。”司机说。

游佐不听，下了车，往湖水中的金黄色人像走去。

“是个女人像。”

“这还有个传说……”

从前，有个叫辰子的漂亮姑娘，出生在普通平民家庭。她用了一百个日夜，祈祷自己的美丽永驻。在第一百天，梦中有神灵告诉她：“这座山北面有一口泉，喝了那里的泉水就能达成愿望。”辰子照神灵的吩咐喝了泉水，天上立即电闪雷鸣，大地裂开，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湖。辰子化身为龙，被吸入湖底。得到消息赶来的母亲，拼命地叫唤着辰子的名字。辰子恢复了人形，告诉母亲，自己再也不会返回人间，就再次消失在湖里。

听了游佐讲的传说，凉子点点头，打量着辰子像。

“还有，传说辰子和秋田北边八郎潟的主人八郎太郎是一对儿，冬天，太郎会来这里和她一起生活。两人的爱情，让湖水在冬天也不会结冰。”

“真的不会结冰吗？”

“因为湖水很深，倒不是辰子和太郎的原因。”

人们都把辰子像当背景在照相。游佐也带了相机，不过放在车上的包里。两人正在远眺人像时，有人来兜售照相服务。

“客人，照一张做纪念吧。”

“不，不用……”

游佐正要拒绝，凉子说：

“好不容易来了，照一张吧。”

游佐觉得不妥，但照相的人已经把摄影脚架摆好了。

“就在这边好吗？”

以辰子像为背景，和凉子并立湖畔，游佐觉得很不好意思。

周围观光客已经回去了大半，但人还是很多。这些人是怎么看待这对年龄犹如父女的男女呢？

“再靠近些，往这边看。”

照相的人大声叫道，举起右手。一瞬间，闪光灯闪了一下，快门咔嚓一声。

照好后，游佐告诉他自己的住址和姓名，并告诉他“要两张”。

“明白，一周内一定寄到。”

游佐点点头，用手帕擦了擦脸。其实并不热，这是因为羞愧难当流出的汗。

“也给我一张吧？”

“那是当然。”

瞬间，游佐想象着菊乃看到两人照片时的情形，凉子似乎并不在意。

“在这种风景胜地照相，我最不适合了。”

“留作纪念吧，我会珍惜的。”

两人离开辰子像，往前走去浮木神社。这是一个临湖的小神社，两人并肩站在参拜坛前。游佐扔了香火钱，合掌祈祷。

“请保佑我们吧……”

游佐嘴中念着，看看身边，凉子仍在闭目合掌。

不知她在祈祷什么，沐浴着夕照的凉子侧脸如同童女。

等凉子祈祷完，游佐沿着回廊往神社背后走去。脚边就是湖水，水底的石头，一粒一粒清晰可见。

“水真清啊，看起来可以喝。”

“以前的人会喝吧。”

辰子像周围的人都走了，这一带忽然安静下来。

“天快黑了。”

凉子望着西边的天空，自言自语道。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湖面已经映着夕照，闪着金黄色的光辉，湖畔新绿萌生的那一带看上去已经是一片黑影。

一天之中，从早上到夜晚，湖的面貌也变化万千。

游佐和凉子并肩眺望湖面，忽然感到一阵心动。看着眼前神秘的湖，他感受着凉子的女性魅力。

湖面吹来一阵风，游佐感到一阵寒意。

“走吧……”

游佐说着，脑中已经拿定了主意。

不管凉子怎么想，进了酒店先和她去一间房间。到时再见机行事。

坐上停在辰子像前的车，往前走了不到两百米，就到了酒店。

游佐下了车，虽然司机说等待的时间不算钱，他还是给了车费和小费。

“明天您要回秋田市吗？我可以来接。”

“不，不用了。”

明天会怎么样，游佐自己也不知道。

跟司机道别后，游佐走到前台报上姓名。凉子远远站在大堂中间等着。

“两位客人，订的双人间。”

前台的工作人员确认后，旁边的门童递上钥匙。

“请跟我来。”

门童说，游佐点点头，把行李箱递给他。游佐和凉子跟着门童往里走。

大堂往里走是电梯，两人默默地坐到四楼。

“在右手边。”

房间在走廊最里面。

“请进。”

门童打开门，把行李箱放在行李台上，告诉他们衣橱和洗面台的位置。

“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了……辛苦了。”

门童鞠了一躬，关门离去。

送走门童，凉子站在房间中间，低着眼睛。

“不错吧？风景很好。”

游佐故意用爽朗的声音说。他走到窗边拉开蕾丝窗帘。一面大玻璃窗外，是广阔的湖面。

“看。”

凉子站在他旁边，表情很僵硬。

“只有一间房……”

游佐低声嘀咕着，其实这句话还是不说为好。

凉子保持着僵硬的表情，望着湖面。

从旁边看着她纤细的脖子，游佐感到一丝欲望升起。他想一口气抱住她，把这陶器般僵硬的身体剥个精光。

“不过，能和你……”游佐不知所云地低语，好压抑住自己将要喷薄而出的欲望，“在一起，真好。”

眼前的凉子，就像是被困在狭小鸟笼的小鸟。

只要现在出手，一定能捉住这只小鸟。即使她反抗，自己也一定能征服她。然而，游佐却无法动手。

“因为想看樱花……”

游佐想起在武家宅邸看到的垂枝樱。瀑布般从天而降的垂枝樱从黑木板围墙上落下花瓣。想着那血一般的樱花，一股勇气在游佐体内涌起。

“所以……”

说到这里，游佐猛地抱住了凉子。

男人挑逗女人，是一种赌博。

对方是坦率回应，还是激烈反抗，都无法预测。

当然挑逗的时候不能鲁莽行事。到了这个阶段，虽然已经有一定把握，但也不一定能一切如愿。

然而爱的表露，要讲究时机。也许这次求欢能成功，下次却碰一鼻子灰。

所以，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最初时刻，也许是最好的时机。

然而在凉子面前，游佐无法算计得如此精确。准确地说，他是感受到凉子在身边，而按捺不住对凉子的爱，断然采取了行动。

自己也觉得很鲁莽，回过神儿来，凉子已经在自己怀中，而且游佐的左手抱着凉子的背，右手摸着凉子漆黑柔软的头发，凉子全身被包裹在他的臂弯中。

但是两人并不是紧紧相拥。

尽管被游佐抱在怀中，凉子仍然直直僵立。只是低着头，额头抵在游佐胸前，垂着双手。

还远远谈不上拥抱。不过，凉子老老实实待在游佐双臂中，这是真实的。也许她感到有点不舒服，但完全不准备逃出去。

游佐轻轻抱着凉子，稍稍挪动放在她头上的手。

瞬间，凉子的肩头一阵颤动。脸还是伏在游佐胸前。

游佐像是在抚摩孩子的头，抚摩着凉子的黑发，低声说：

“我们两个人能来，太好了……”

“……”

“真安静……”

可能的话，游佐还想说些有意义的话。

“我爱你”太夸张了，至少应该说句“我喜欢你”。利用这个机会，正好可以接吻。

不过，对现在呆立在游佐怀中的凉子，这些要求可能太过分了。她像一只意外被捕获、还搞不清状况的小鸟，再刺激她的话，她只会更加不安。

总之，小鸟已经在笼中了，而且还在不安惊恐，只要安静片刻，就会放下心，平静下来。

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了焦虑。游佐像是在告诉自己。视线再次转向窗外。

刚才还在夕照下闪着金光的湖面，靠近山的部分已经变暗，夜色已经伺伏在湖四周。

“天色晚了。”

游佐松开抱着凉子的双臂，解了她的围。

凉子放下心来，把垂在额头上的头发拨开，慢慢把目光移向窗外。

屋里变暗了，凉子紧绷的右脸浮现在暮色中。

游佐看着她的侧脸，故作轻松地说：

“肚子饿了吧？”

“……”

“楼下有餐厅，去看看吧。”

凉子这才点点头，走到行李台上的行李箱前。

“衣架在里面，你用吧。”

凉子带着一个驼色的大行李箱和一个小挎包。

“这里也可以用。”

游佐拉开墙边书桌下的抽屉，然后进了浴室。

明亮的镜子里面，映出一张疲惫的中年人的脸。大概是老牛吃嫩草，刚与年轻女性亲近过，似乎有些面红耳赤。

游佐洗了手，狠狠地用湿毛巾擦把脸，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松了一口气。

在餐室里，有个角落可以看见一楼的湖。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湖畔的灯光映照出一片湖面。

凉子穿着来时穿的橘色棉布连衣裙，和游佐相对而坐。

“天已经完全黑了。”

夜晚的窗户上映出凉子的侧脸。从正面看不出来，凉子束在脑后的头发用一个玳瑁梳固定着。

不知是不是菊乃给她的。年轻姑娘用玳瑁梳倒是很新鲜。

“人不少啊。”

餐厅窗边的座位不用说，连中间的座位都坐了一大半。

“都是要住酒店的客人吗？”

“应该也有附近的人，吃个饭就走。”

有很多年轻情侣，也有带着小孩的夫妇。

游佐再次在意起旁人会怎样看自己和凉子。本来他已经决定不再想这件事。

“再喝一点吧。”

先上了绿茴香酒，主菜选套餐似乎不太聪明，他选择了单点。

前菜游佐要了蒲公英和橄榄色拉。凉子要了焖煮当季蔬菜。

“来，干杯。”

斟上酒，游佐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凉子的酒杯。

“为了角馆美丽的樱花……”游佐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和田泽湖的辰子姑娘……”

举起酒杯，凉子扑哧一笑。之前的僵硬似乎已经溶解了。

“真安静啊。”

“真看不出眼前就是湖水。”

远方能看见一盏灯，剩下的就是无尽的黑暗。

冷盘来了，喝着白葡萄酒，凉子有些醉了。

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用两手撑着脸颊，问：

“脸红了吗？”

“没有，没关系。”

菊乃是从眼眶开始发红，凉子是从双颊开始。

游佐再次斟酒，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在房间里已经有了浅浅的拥抱，凉子似乎已经接受今晚一起过夜了。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游佐正怀着期待和不安胡思乱想，凉子抬起头：

“为什么你要约我来？”

“为什么……”

凉子的问题一本正经，游佐难以回答。

“是因为我请你带我一起来看樱花吗？”

“不是，一开始就想和你一起看樱花。”

“就是这个原因吗？”

“就是这个原因……”游佐回答道。

凉子摇摇头，示意“算了”。

“在京都约定以后，好几次想给你打电话……”这一点是不容否认的事实，“总觉得你可能也很忙。”

“我可没有大叔你忙。”

主菜来了，游佐面前是烩鳟鱼，凉子面前是烤乳鸽。

游佐手持餐叉，品味着刚才凉子的话。

凉子问“就是这个原因吗”，又一口咬定自己“并不忙”，是在试探自己的真心吗？她大概在试探自己，看这仅仅是逢场作戏，还是出自真心。

“觉得我很可笑吧？”

“没有，为什么这么说？”

“跟你到这种地方……”

“怎么会？是我约你的。”

凉子似乎稍微放心了，用餐刀切乳鸽。拿着叉子的左手上，戒指闪着小小的光环。

“我呀，以后还要去很多地方旅行。”

谈到旅行，凉子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年轻人。游佐也开始大谈特谈自己去过的国外，气氛变得更融洽了。

吃完饭，甜点要了草莓千层酥，看看时钟，已经晚上九点了。

“再喝一点吧。”

游佐劝凉子去了一楼的酒吧，要了白兰地。

“到了乡下地方，夜就特别长。”

“在东京的话，夜晚才刚开始吧。”

喝完第二杯，凉子站起来，手扶着额头，说要回房间。

“刚才看了镜子，我脸红得不得了。”

“你皮肤白，看着明显。”

“不能再喝了。”

“这里光线暗，没关系的。”

游佐想让她再多喝一点，问问她菊乃的事情，还有她对自己怎么想。凉子说什么也不愿意喝了。

差不多喝了一个小时，两人离开了酒吧。

来时酒店大厅里客人来往不绝，现在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坐电梯到四楼，回到房间已经是十点了。

在东京，现在还正热闹，在深山里的湖边，四周万籁俱寂，反而清醒了一些。

“有点醉了。”

游佐伸开双手，仰面倒在床上。

“你也累了吧，先去泡澡吧。”

游佐说起来像是理所当然。凉子站在衣橱前打开行李箱，一句话也没说。

“你要先泡澡吗？”

“……”

“那，我先泡吧？”

游佐站起身，凉子马上站起来拦住他。

“不行，你喝多了。”

她小小的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争辩道。

“才喝了这么点，没问题的。”

“不行，妈妈喝多的时候也绝对不会去泡澡。”

她责备的方式也和菊乃一模一样，游佐不禁感叹，点了点头。

“明白了。那，我冲下淋浴就出来。”

他拿着房间里的浴衣进了浴室。热水从肩头打下来，他想起刚才凉子颇具威严的声音。

擦干身体，游佐穿着浴衣出了浴室，凉子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好了，该你了。”

“……”

“没事的，进去吧。”

游佐再次催促，凉子像是下了决心，站起来，消失在浴室门后。房间里只剩游佐一人，他忽然想到了菊乃。

如果菊乃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会说什么呢？是会暴怒、咒骂自己，还是吓呆了，就那么离开呢？

游佐难以平静，再次望向夜晚的湖面。

灯光照亮了楼下的庭院，前面的混凝土观光小路看起来呈白色，再前面就是湖面。

之前对岸能看见的唯一的一盏灯也熄灭了。夜空中，只勾勒出对面群山的模糊曲线。群山、森林、湖泊，都在夜的寂静中屏住呼吸。

游佐一边望着那黑暗，一边侧耳倾听浴室里轻微的水声。

现在，就在这个房间的浴室里，凉子在洗澡。

她细细的脖颈，还没发育成熟的胸部，如同少年般还很僵硬的腰，都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被水淋湿。

想着想着，游佐简直想就这样冲进浴室。

应该现在就去敲门，她不开的话弄坏门锁也要进去。

为了压抑这股冲动，他喝了桌子上的一杯冷水。拉上窗帘，关掉房间里的灯，钻进了被窝。

本以为会是一片漆黑，可靠着窗帘缝露出的外面的灯光，还是大致看得清。胆小的凉子，在一片漆黑中应该会觉得安全吧。

他竖起耳朵，水声停了，不久浴室的门开了。凉子见房间里的灯全关了，有些奇怪，犹豫了一会儿，才向衣橱走去。

在浴室里，她已经换上了带来的白色睡袍，黑暗中她白色的身影在移动，像是在演皮影戏。

在衣橱前把换下的衣服叠好后，凉子不动了。

“到这边来……”游佐在床上低声唤她，“进来吧。”

在新的鸟笼面前，小鸟再一次徘徊止步。

“来吧……”游佐再次唤道，掀开被子，“没事的。”

这句话似乎劝服了凉子，她终于爬上床。

从脚尖到腰，再到胸部，凉子的身体被被子覆盖。游佐在旁边看着，伸出双手，把小鸟拉到身旁。

“好喜欢你……”

瞬间，凉子的身体像铁丝一样僵硬，游佐视而不见，只是紧紧抱住她。

一个男人的体内，潜伏着各个年龄段的自己，从少年到老年。从开始的胆怯，到生鲜的欲望，到理智的自制，各种情绪混合在一起，无法分割。

当下的游佐，他体内最勇猛的一面已经奔腾而出。

然而，在那勇猛背后，还有些许的迟疑，似乎为自己要做的事惊讶，犹豫不决。一边感受着自己内在燃烧的欲望，一边感到稍许的自我厌恶。

比起游佐的混乱，凉子镇定多了。她被男人拥在双臂中，似乎停止了呼吸，一动也不动。

当然，这并不说明她已经气定神闲，完全放松下来，表面上看来她很顺从，其实身体却在躲避。即使在游佐怀中，她从头到脚尖，全身像一根木棍，硬邦邦的。

游佐从这僵硬中，感到了凉子的稚嫩。

也许凉子一开始就知道要和游佐同床共枕，所以跟来了。男女两人去旅行，就应该有发生关系的觉悟。

然而，凉子并不能做到身体与心保持一致。凉子越是稚嫩，身体的动作就越是笨拙。

而且，凉子静得让人害怕。即使被男人拥在怀中，她还是保持仰面朝天的姿势，双眼紧闭，手脚伸得直直的。就算没有灯，游佐的眼睛也已经习惯了黑暗，凉子的脸和隆起的鼻子，线条都历历可见。

在凉子屏息凝气的身体上，游佐耐心地爱抚着。

游佐一只手臂抱住凉子的肩膀，空出来的手从她的头游走向脖子。中途触摸到耳朵，轻轻碰碰嘴唇，引起一阵震颤。

游佐稍有迟疑，不久他的手抚摩过凉子的脖子和肩膀，向下移去，到达腰部。穿着衣服的时候，凉子的身体看上去纤细瘦弱，但摸上去并不瘦骨嶙峋。纤细的身体中，仍潜藏着女性特有的柔软。

从肩膀到背，游佐反复探索，黑暗中，他靠近凉子的脸，窥视她的表情。

轻轻向上翘起的鼻尖下是紧闭的嘴唇。游佐轻触鼻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重重地吻上凉子的双唇。

凉子别开脸，游佐追上来，凉子马上放弃了动作。

两人双唇相触，但几乎称不上接吻。男人的嘴唇在探索，女孩的嘴唇紧闭，几乎不准备张开。

游佐并不着急。即使是浅浅的吻，重复几次就会越来越深。

重复几次后，游佐挪开脸，解开凉子胸前睡袍的纽扣，温柔地向左右拉开。

凉子仍然没有丝毫反抗，过于安静的态度，使她像献身神前的圣女，游佐像打开宝石箱一样拉开她的睡袍，解下她的内衣。

和身体一样，凉子胸前的膨胀也稍显稚嫩，似乎还未发育成熟。被男人的手抚摩，恐怕还是第一次。

游佐用指尖轻触她那小小的隆起，感觉那温热，然后嘴唇缓缓靠近。

瞬间一声惊叫响起，与其说是凉子的叫声，更像是震惊于第一次被亲吻的感觉的乳房的叫声。

游佐的脑子里，迟疑和自制已经消失，渴求的欲望一浪高过一浪。

凉子胸前的隆起已在游佐掌中，他的爱抚愈加大胆，凉子仍然紧闭双眼，保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她不时缩缩脖子，两手想护住胸部，但马上被游佐强有力的大手制止了。

也许，现在的凉子正在身心的分裂中摇摆，心里故作成熟，身体却渴求着未知的刺激。

游佐近似残忍地看着这样的凉子，开始了最后的冲击。

给予胸部充分的爱抚后，他把凉子的睡袍从肩头褪下。

他遇到了凉子小小的抵抗，但是没用，凉子的上身很快赤裸。接下来，被拉到腰部的睡袍和内裤一起被褪下。

这最后一步，不管花多大工夫也不为过。要是太过猴急，就会遭遇顽强的抵抗，必须一边安抚猎物，一边前进。

游佐现在既是在追求女体，也是在向女体献祭。不能慌张，要全心全意，圆满地抚慰女孩的身体。

终于，所有的衣服都从凉子身上剥离，游佐松了口气。

这真是忍耐已久的漫长旅途。

现在，游佐眼前，横躺着全裸的凉子。

摸上去光滑如缎的肌肤，沉默地颤抖着。

在微弱的光线中，游佐再次俯视身下凉子的身体，被某种神秘所震慑。

不错，这是人的身体，但又不仅仅是人的身体。任何艺术品都无法企及的美中隐藏着生涩和保守。

清纯又青涩，正因为如此，其中似乎隐藏着淫乱的因子。

这夜的黑暗里勾画出的淡白色女体，让樱花再次在游佐脑中复苏。

在阴云下，垂枝樱从武家宅邸的黑木板围墙上降下。京都白天的垂枝樱如同猩红的瀑布，夜晚八坂的垂枝樱如同夜里失火。

这些樱花，这些不似世上应有的美丽中，都隐藏着血腥味。

武家宅邸的垂枝樱，浸染了格斗武士的血；京都的樱花，浸染了无数淫荡男女的血。

走马灯般浮现的樱花的幻想中，游佐问：

“可以吗……”

表面上是在问凉子，其实游佐是在问自己。

可以就这样占有凉子的身体，沉醉其中吗？可以就这样沉醉于快乐之中，再不后悔吗？把这愉悦掬于手中的瞬间，是不是也正跌进黑暗的地狱深处呢？

迟疑中，零落飘散的樱花占据脑海，游佐也一口气覆盖在全裸的凉子身上。

远方有小鸟的啼叫，好像发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新世界。

一瞬间，游佐搞不清楚这里是哪里，环顾周围，黑暗中浮现出灰白的墙壁。游佐这才意识到，这是酒店里一个封闭的房间。

昨晚，游佐已经和凉子共度了一夜。

想起这些，游佐再次环顾四周，房间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慌忙起身，准备起床，浴室的门开了，出现凉子的身影。

“你没有睡着吗？”游佐不禁问道。

凉子轻轻垂下头。

“早上好。”

看来凉子已经换好衣服了。

“现在几点了？”

“已经七点了。”

拉上两层窗帘的房间还很暗，只有窗帘缝中流出刺眼的光。

“已经这么晚了……”

早上起来冲了澡，又换好衣服，凉子应该起来一个多小时了。

“要起床吗？”

游佐还眷念着昨晚的余味，想再和凉子同床共枕，享受肌肤之亲。

“好漂亮的湖。”

凉子转开话题，站在窗边。

“拉开窗帘好吗？”

窗帘向两边拉开，晨光中浮现出凉子的背影。

她头发扎成马尾，今天用白色蝴蝶结固定，上衣是淡蓝色，下面是深蓝色裙子。不知是不是心情影响，游佐觉得，她纤细的脖子，圆滑的肩部，小巧的臀部，都带着圆滑的曲线。仔细看，她两手抓住窗帘两端，单脚翘起站立不稳的狼狈姿势，都让游佐感到新鲜。

游佐看着她的背影，再次感受到蠢动的欲望。

昨夜的求欢，有玩弄涉世未深的少女的感觉，总是迟疑不决。虽然想要，但总觉得对方不会同意，自制力总在提醒自己，如同抱着洋娃娃，很是笨拙。

现在，他却只是单纯把凉子当作一个女人看待。

“再睡一会儿吧。”

游佐自己也想不到，会说出这么直接的话。大概是因为昨夜已经肌肤相亲，感到安全了。

“还很早呢。”

“起来吧，去湖边散步吧。”

若无其事地推掉男人露骨的求欢，这是已经以身相许的女人的自信。

“吃完早饭再散步吧。”

“……”

“好吧？”

不知不觉间，游佐开始哀求，凉子只当吹过一阵微风，当作没听见。一夜之间，男女的地位已经逆转。

“好吗……”

游佐再三恳求，凉子忽然转过身，两手在身后拉住窗帘一端，背光而立。

“你不怕吗？”

“怕？”游佐反问。

凉子使劲儿点头。

“我们约好吧。”

“什么？”

“昨晚的事……不许告诉妈妈。”

“当然。”

这种事，就算嘴被撕开也不能说。说出去，比起凉子，游佐会更加难办。

“没事的……”

凉子一大早起来冲澡、穿衣服的时候，大概想起了母亲。要求去明亮的湖边散步，大概是怕和游佐两个人待在房间里。

游佐想问凉子，自己和菊乃的事，她是不是都知道。要是她都知道，问题就更严重了。

但是，他没有勇气向对自己第一次以身相许的女孩，坦白自己的秘密情史。就算凉子知道，现在谈起，也只会伤害凉子。

游佐起身后，手伸向站在床边的凉子的肩头，静静地抱紧她。

昨晚的僵硬已经消失，凉子极其自然地靠近他，和他接吻。和昨天一样，她仍然紧闭嘴唇，很是生涩，但游佐已经深深感受到她正在确认爱意。

“不要担心。”

游佐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已经跟凉子在一起很多年了。其实他和菊乃交往的时间更长，但现在，菊乃更像是一个遥远的存在。

“你在后悔吗？”游佐感觉到了凉子沉默中的不安，问道。

凉子果断地摇头。

“我从来不后悔。”

昨晚两人相交之后，凉子似乎哭了。没有哭出声音，但眼睛周围濡湿了。

跟那时相比，现在的凉子显得果断干脆。

“我应该谢谢你。”

“谢谢？”

“我一直想变成大人。”

从昨晚的体验来看，游佐感觉凉子是第一次。他没有猜错，对方感谢他，更让他意外。

“这样，我就和妈妈一样了。”

“和妈妈？”

游佐大吸一口气。

还是处女的凉子，想窥探大人的世界，这种心理他不是不明白。

但是，就凭昨晚的一夜交欢，就能和母亲菊乃一样，这想法还是太天真了。恋爱经验，经过的岁月，凉子都无法和菊乃相比。

“不过，你和你妈妈一点也……”

“我知道。”

凉子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是，现实的体验太过鲜活，还未整理，难以表达清楚。

“我想变成那样。”

游佐点点头，凉子抬起脸。

“你，喜欢我吗？”

“当然。”

“真的吗？”

凉子仰着头，认真地注视着游佐。

“我怎么会说谎呢？”

似乎等待着这句宣言似的，凉子把头靠在游佐胸前，用尽全身力气，抱紧游佐。

[1] 日本江户初期的年号，是1656年。

[2] 江户幕府和分藩的官职，主要是为将军和大名传话，是亲信中的最高职位。

[3] 建筑样式的一种，栋门上加支柱支撑。

第五章

浅夏

群山之间，刚闪现发光的海面，车就进了隧道，出了隧道，海面又展现在眼前。将近黄昏，阳光已经失去了力度。五月的天空一片清澄，海那边飘浮着几朵蚕茧形状的云。

新干线经过热海，正驶向小田原。

菊乃望着这海、这山，还有令人应接不暇的窗外风景，脑中想的却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难道……”

穿过短短的隧道，菊乃自言自语，不过她马上摇了摇头。

自从黄金周去了东京，凉子的表现就有些奇怪。

准确地说，去东京前，菊乃对凉子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说是万事洞察于心也不过分。凉子在想什么，准备做什么，她都能敏锐地觉察到。

然而，自从回来以后，凉子的态度和表情中多了些她看不清楚的部分。一直以来她的表现都很自然，现在菊乃却能看出她不时表现出来的笨拙和不自然。

例如，以前两人经常在一起说话，最近凉子却似乎在逃避她。有时明明只有母女二人，她的眼睛却只顾盯着电视，或是赶紧吃完饭站起身离开，似乎心情很不稳定。

而且，她有时会想事情想入神，叫她也没有反应。菊乃从旁看来，总觉得她忧心忡忡，话也少了。

不过，她并没有变得阴沉，也并非身体不舒服。有时，她表情生动，甚至让菊乃担心她是不是表现得太轻浮了。表面看上去有些消沉，其实是在反刍内心中隐藏的幸福感吧。

这种变化也反映在她化妆的变化上。比起以前，她的口红涂得浓了，腮红也更鲜艳。

菊乃提醒她，她会慌忙擦淡，但第二天又变浓了。

从前在中年男客中间，她总是很僵硬，最近却放松下来，客人开玩笑，她也能微笑着点头。

这些变化，对料亭的未来老板娘而言，可以说是可喜的改变。

“小老板娘最近很会说话。”客人们都赞不绝口。

但是，前两天的宴席上出了点问题。当时大家喝着喝着就谈起了男女之间的风流韵事。凉子不仅没有低下头，反而充满好奇心地盯着讲话的男客人，他们笑，她也跟着笑。

“你听懂了？”一个客人问凉子。

菊乃很狼狈，差点也这样质问凉子。

凉子赶紧低下头，这跟她以往给大家的天真无邪的“小公主”印象大相径庭。

母女两人住在一起，菊乃敏感地察觉到了女儿的变化。

凉子终于长大了吗……

当然，凉子已经二十三岁了，正是认识男人的时候。

过去，结婚之前必须保持处女之身，现在，这种老规矩已经不必遵守。就算没结婚，有了喜欢的人，献上自己的处子之身，也是可以理解的。

女儿凉子，就算瞒着自己对其他男人以身相许，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考虑到她已经二十三岁，可以说算是晚的了。

菊乃早有这种觉悟，一旦事情发生，她会帮女儿出主意。

然而，现在只有她在猜测女儿已经变成女人，但女儿对她缄口不言，她想出主意，也无从谈起。

主动去问“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未免太多管闲事。

母女两人生活在一起，女儿想开口，自然会开口。

她这样告诉自己。不过，只有这么一个女儿，难免牵肠挂肚。

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儿，和谁交上朋友了……

女儿发生变化，是从东京回来之后。很显然，那次旅行中发生了什么事。

一共是四天三夜，在东京住的两晚凉子都打来了电话，只有去秋田的那一天没有联系。而且，最后一天本来准备当天回的，凉子忽然打来电话说要再住一晚。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异常，显得有些模糊。这么看来，问题大概出在去秋田的时候。凉子说去秋田是因为秋田有大学时代的同学。

刚听到这件事，菊乃觉得有些奇怪。不过，这是凉子大学毕业后一年多来的第一次旅行，她简单地认为，应该没什么问题。

现在仔细想想，凉子在秋田有朋友，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朋友叫“佐藤”，好像也是凉子随口乱说的。她本来说好去了秋田会马上打电话回来，最后却没有打电话，第二天到了东京才打来电话，也很奇怪。难道说，她根本没有去秋田？菊乃试着跟她谈旅行的话题，凉子兴致勃勃地对她讲起秋田，角馆的樱花，还有田泽湖。

菊乃没有去过，所以只是默默听着。描述樱花和湖的时候，凉子表情生动，眼睛闪烁着梦幻，似乎沉浸在某种回忆里。

她详细地描述着风景，却几乎不提同去的朋友，照片也没有拍一张。哪怕有一张照片，也能知道同去的朋友是谁，凉子却不肯拿给她看，应该是个男人。

凉子初中一年级的时候，菊乃和丈夫分居，之后她独自抚养凉子，一直当心不要太过溺爱。没有父亲，凉子一定会感到寂寞，菊乃严格地教育凉子，以免她的行为有任何差池。

实际上，凉子大学毕业后到店里来帮忙，一直都带着与她的年纪不符的稚气，甚至有客人说：“阿凉肯定还是处女。”

先不论处女是好是坏，菊乃对此也坚信不疑。

然而，凉子却丝毫不露口风，和男人去陌生地方旅行，真让人无法释然。

如果她一早就有计划，为什么不在事前告诉自己呢？

没有婚约，和男人一起去旅行，很难开口吧。不过，如果凉子是和喜欢的人一起去，菊乃也不会执意反对。自己也曾和丈夫分居，在这方面，她自认并不保守。

非要伪装成和大学时代的女朋友一起去，不是把自己当外人防吗？

不管怎么说，凉子是自己唯一的血亲骨肉。这孩子有了秘密，菊乃觉得自己被排斥了，很是寂寞。

她呕心沥血把凉子养育成人，然而孩子对自己就是这种回报。

经常听人说：“孩子越长大，跟父母就越疏远。”现在自己也碰到这样的局面，难免惶恐不安。

不过，凉子到底是和谁一起出去的呢？

她说是大学时代的朋友，当真是大学时认识的男朋友吗？还是在别处认识的男人？

不过，这之前，凉子并没有特别亲密的男性朋友。

当然，也会有男人打电话到家里或是店里来找凉子，都是些知根知底的人，只是普通的男性朋友。这从凉子接电话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凉子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大概是菊乃自己的性格太过积极，凉子正好相反，总有些内向，不擅长和男性朋友大方交往。大学毕业后也没有出去工作，家里店里两点一线，没有什么机会认识年轻男性。

至少这半年来，她身边并没有可以一起出去旅行的亲密男友。

这么看来，难道是在东京被邂逅的男人引诱……

但是，凉子的慎重和内向，连菊乃都为她着急。这样的孩子，会做出和不认识的男人去旅行的大胆举动吗？

她还是有秘密喜欢的人吧……

想来想去，菊乃还是猜不出这个人是谁。

新干线在预定的下午五点十分到达东京。

菊乃从八重洲口出来，坐车去三田的公寓。

东京酒店的新店下个月就要开张，菊乃要做最后的准备。

要开一家店，从内装到家具、装饰品，再到厨房设备、锅碗瓢盆等各类家什，要一应俱全。在京都准备还好，到了东京，就要一一和供应商见面商定。

她尽量在自己来东京时一次约好，但供应商也都各自有安排，菊乃自己干着急也没有用。

全都交给内装设计师和工作人员会轻松许多，但这样的话，自己不一定满意。本来菊乃就不喜欢借他人之手，而且也不能有损辰村的名号，她较起真来，简直没有止境。

“只是开在酒店里的分店，差不多就行了吧。”

一个供应商这样劝她。别人这么说，反而令她一股好胜之心冲上头脑，越发不能输给他人。

决定开分店的时候，游佐曾经激励她：“不是玩游戏哟。”然而，事情似乎正向那个方向滑去。自己告诫自己“不能这样”“作为一个老板娘，再也不会开第二次分店了”，这么一想，就更要精益求精了。

这次来东京，也是因为一批定做的餐具不满意，并想再讨论一次，定下最终的菜单。

当然，大厨也来了，他坐了一大早的新干线，应该已经去拜访供货商了。

菊乃准备先把行李放在三田的公寓，在新店和大厨会合，看看内装，再去逛银座的陶器店。

晚饭想去赤坂的一家酒店的和食食堂看看，可能的话，再多看一家。中途和游佐联系。今天游佐去打高尔夫了，他说晚上七点多回东京。菊乃事先告诉了他自己要去的餐厅，他一回来，就会联系自己。

菊乃正在想着今天的约定，司机问她：

“客人，你是从京都来的吧？”

“啊，怎么了？”

“果然……”

司机满意地点点头，看看后视镜。

“和服很适合你，怪不得我觉得不像东京人。”

“谢谢。”

素不相识的司机夸奖自己，菊乃并不觉得不舒服。她觉得似乎有什么好事等着自己。

“您经常来东京吗？”

“有时会来。”

司机还想搭话，菊乃却不想多说，将视线投向窗外。

车从八重洲开了二十多分钟，到达公寓。菊乃跟管理员打招呼，取了邮件，去四楼的房间。有一阵子没来了，打开门，屋里一阵热气扑面而来。

菊乃放好行李，马上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

阳台前面是一片洼地，可以看见坟墓，左手边有一棵樱花树。

租下这个房间时，还有一些残花，现在已是五月，新叶茂盛，在墓地上投下硕大的影子。

菊乃在阳台上呼吸着东京的空气，想起了游佐说的话，樱花树下埋着尸体。

仔细想想，这句话一开始是凉子从游佐那里听来，告诉菊乃的。自己却有一种错觉，总觉得是亲耳听游佐说过。

“奇怪……”

菊乃自言自语，看着樱花树，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游佐和凉子并肩散步的场面。

“难道，他们一起去秋田了……”

怎么会想到这里呢？扯得太远了吧，然而这个画面一出现在脑海中，就再也无法抹去。

“难道……”

菊乃慌忙摇头，接着，似乎全身失血，一阵恶寒袭来，她蜷缩在阳台上。

其实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菊乃却觉得是一段漫长的空白。

像是从沉睡中醒来，菊乃慢慢恢复了意识。视线内重新恢复明亮，菊乃站起身来。

刚才，似乎是轻度的贫血发作。

菊乃确认着四周的风景，像是重回了久别的地方。

和刚才看到的一样，楼房那边，夕照占据了天空，樱花树硕大的阴影投在洼下的墓地上。

和失去意识前相比，周围一点也没变，菊乃却感到全身无力。

像是要逃离这风景，菊乃离开阳台，松开腰带，倒在沙发上。意识已经完全恢复，心脏却还在狂跳，腋下大汗淋漓。

大约两年前，有一次店里打烊后，她曾感到轻微的眩晕，后来再也没有发作过。

那次，前一天晚上她几乎没睡，工作了一天，精疲力竭。她振作精神，硬撑着，客人一走，一下子放松下来，就意识不清了。

但是，今天并不累，虽说是刚从京都坐新干线过来，不过昨天晚上睡得还不错。

菊乃躺着，再次回想着失去意识前的情景。

站在阳台上，遥望傍晚的天空，忽然觉得是游佐和凉子一起去了东北看樱花。

接着，她马上失去了意识。

“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这个呢？”

菊乃嫌恶地摇摇头，闭上眼睛。

怎么想游佐和凉子也不可能一起去秋田。一开始，凉子就说了，要和朋友一起去秋田，第三天和游佐在东京碰面，他请她吃饭。

如果他们一起去了秋田，不可能告诉自己要见面。

菊乃自己也受不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了。

“想太多了……”

虽然并不疲劳，但这半个月来，要忙京都的店，还要准备新店开张，不免心烦气躁。不停地跑来跑去，一闲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

“要振作啊。”

菊乃训斥着自己，从沙发上站起来。

阳台上还飘浮着黄昏的气息，夜早已悄悄潜入房间。

菊乃站起来，进了里面的房间，去换汗湿的长衬衣。

东京很大，菊乃按照京都的节奏出门，却发现路上意外地花时间。

也有刚刚头晕的原因，菊乃到酒店比约定时间晚了快一个小时。大厨菅井已经在等着。

店里的内装已经大致完成，正在完成细节部分，像装吧台和收银台。

“时间还来得及，我让他们把柜子加了一层。”

菅井只有三十三岁，之前一直在京都的店里，这次在东京开店，菊乃提拔他当了大厨。他比京都总店的大厨年轻十岁，但做菜很有天分，心也很细，菊乃一早就决定，分店就托付给这个小伙子。

菅井也不负所望，十分努力，京都店休息的时候，他会自费来东京，检查工程进度。不过，菅井关心的只有厨房，对客席和走道，他基本上毫不在意。这也是菅井手艺人气质的表现吧。

菊乃把厨房交给菅井，自己主要看其他部分。员工的更衣室有些窄，考虑到男女都要用，再大点就好了。但这是酒店地下，这种奢侈的愿望只能想想。

接下来桌椅要陆续进场，和供货商最终确认后，菊乃和菅井离开酒店，已经过了晚上七点了。

两人坐上车去银座的陶器店。

菅井很听菊乃的话，但关于料理，他从不轻易让步。当然，菊乃也很尊重大厨，料理质量上的花费从不小气。

不过，关于餐盘和餐具，大厨当然有他的偏好，菊乃也有自己的想法。

目前，关于用哪种餐盘，两人意见不能统一。大厨想用普通的黑漆四方餐盘，菊乃想用半圆形、稍带灰色的餐盘。餐桌和吧台的客人多，这种餐盘不占地方，看起来又简洁新潮。

今晚他们也争论不休，最后菊乃坚持了自己的意见。

厨房可以全部交给大厨，但关于待客的部分，菊乃优先考虑自己的喜好。这是经营者的生存意义，也是经营者的权限所在。

菅井的意见被否定，变得有些闷闷不乐，菊乃带着他去了赤坂某酒店的和食食堂。已经八点多了，吃晚饭已经有些晚了，店里还是很挤。菊乃和菅井被带到店中央的座位上，两人相对而坐，要了两份晚饭套餐。

“不愧是东京啊。”

环顾店里，有将近三十个客人，一个人最少花一万日元的话，三十万轻轻松松入手。

菊乃算账的时候，菅井靠近来。

“门口有个男的，看着这边呢。”

菊乃回过头，那人戴着黑色领结，看上去像是店里的经理。

“是不是认识我们啊？”

有些年纪的穿和服的女人和穿着开襟衬衫、牛仔裤的三十多岁男人，在某些人眼里，也许能看出他们是料亭的老板娘和厨师。

“要是看出我们是来考察的，可会不高兴哦。”

“没事。”

菊乃若无其事地开始吃饭。

这里提供的是怀石料理套餐，先上来的是生海胆豆腐和酱爆虾。

菅井各尝了一口，歪着头。

“怎么样？”

“还不错。”

“菅井能做得更好吃吧。”

“那是当然。”

小个子的菅井挺起胸脯，看起来有些滑稽。菊乃一笑，菅井又提起先前的餐盘。

“这里用的也是四方餐盘哟。”

见菊乃心情好，他再次提出自己的要求，真是个顽固的手艺人。

“我已经决定用半圆形的了。”

菊乃干脆地拒绝了菅井的要求。

“厨房里人手都齐了吗？”

“下周搞定，您也来看看。”

这次的分店，光是大厨就需要七八个打下手的，人选都由菅井来定。

“见习生也有了吗？”

“没问题，放心吧。”

主菜是红鲤鱼汤，拼盘是笋和蘑菇，还有榨菜，口味偏重。

“这些就要一万八千日元？”

菊乃看看菜单，确认价格。

“这种程度，我们也可以啦。”

“只要有这么多客人，我们就轻松了。”

菅井点头，穿和服的女招待走过来，说：

“是辰村女士吗？”

“是的。”

“那个，有电话找您。”

菊乃马上想到是游佐的电话，但是装作一无所知，到收银台旁接了电话。

旁边戴领结的男人郑重地点头示意。也许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是京都辰村的老板娘。

“你好……”电话里的声音正是游佐，好像是公共电话，能听到街上的吵闹声。

“你正在吃饭吧。”

“是呀。”

本来不想暴露京都口音，还是不知不觉脱口而出。

“今天接下来干什么？”

“干什么……”

从京都给游佐打电话的时候，游佐说等他从高尔夫球场回东京，两人就见面。

“你现在在哪里呢？”

“刚下箱崎的高架。”

菊乃不知道箱崎在哪里。

“实际上，情况有些不妙。”

“怎么了？”

“不是很严重，我的牙齿有点疼。”

“那可不行，吃药了吗？”

“旁边有药店，但是，我喝了点酒……”

“疼得厉害吗？”

“不是很厉害，不过今天想休息一下。”

“对，我马上去买药，回公寓去。”

“不，太麻烦了，我准备直接回家。”

“回你家？”

“朋友会直接送我回去。”

菊乃点点头，自己太自以为是了。游佐一说要休息，就以为是在自己的公寓休息。游佐一开始就没想去自己的公寓。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明天准备坐下午最早一班的新干线回去。”

“那中午一起吃饭吧。”

“你不是牙齿疼吗？”

“休息一晚上，应该就没问题了。明天上午给我打电话吗？打到公司。”

“那今天是见不了面了？”

“真可惜……”

好不容易来一趟东京，本以为今晚能相见，这下像是被放了鸽子。

“真对不起……”

游佐似乎颇受困扰的声音传来，他说了一声“那，明天见”，就挂了电话。

菊乃握着听筒发了一会儿呆，才调整心情，挂上电话。

“多谢……”

刚才的经理担心地看着这边，菊乃向他致意，进了左手边的洗手间。

明亮的镜子前，映出身穿和服的女人的正面。穿着衣襟整合的正装，她的表情却像后脑被猛击了一下。

菊乃看着自己无精打采的脸，再次回想起游佐的话。

从“实际上，情况有些不妙”开始，游佐都是在为不能见面找借口。他说“牙齿疼”的时候，菊乃很担心，再问问，其实疼得并不严重。其实，累了，没力气再见面，才是他的真心话。

“但是，这是怎么回事呢……”

菊乃问镜中的自己。

好不容易来一趟东京，身在同一个城市，他却不肯来看自己一眼。半小时，十分钟也好，见与不见截然不同。

“真冷酷……”

菊乃不禁自言自语，她补着妆，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游佐和凉子一起在东北看樱花的身影。

“怎么会……”

菊乃慌忙摇头。

这么荒唐的事，不可能发生。不，是不能发生。

但是，镜子里的女人越是摇头，菊乃的头脑越是清醒。

“难道，他在逃避和我见面……”

菊乃在心里告诉自己，一阵轻微的眩晕再次袭来。

她几乎向前倒去，两手撑在冷毛巾上，支撑着上身。一个女人走过来。

“您还好吧？”

“……”

“是不舒服吗？”

“啊，没什么。”

看着镜中自己勉强的笑脸，菊乃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白色的蔷薇被放进书桌上的铜虫花瓶里，有四五十支，整个房间飘荡着花香。

游佐的公司送给北关东某镇的图书馆五十来册自己出版的书，馆长送来了这些花当作谢礼。

前两天，花送来时，花骨朵很多，今天才盛开，不过可惜今天是周日。

游佐已经忘记了蔷薇，幸好打高尔夫回来，来了趟公司，得以享受这满室花香。

社长室背窗放着桌椅和待客设施，左边靠墙是书架，右边墙上挂着三十号大小的日本画。

星期天安静的社长室里，游佐坐在椅子上，两脚搁在桌子上，欣赏着蔷薇花。

虽说是白蔷薇，但仔细看，一朵朵花瓣里潜藏着淡朱色。只有放着花的一角，在夜晚的光亮下如同另一个世界。

抽完一根烟，看看时间，已经八点半了。

现在去酒店，说不定还可以碰到菊乃。从这里到她等候的酒店，不到十分钟。虽然如此，但游佐还是把自己关在社长室里，一动不想动。

在电话里告诉过菊乃，自己牙齿疼，很疲倦，这些都是真话。为了明天着想，尽早休息对身体比较好。

然而，这只是他不想去见菊乃的部分理由，不是全部原因。

说实话，游佐很怕去见菊乃。

和凉子去角馆看樱花的时候，两人共度了一夜，这种事情带来的罪恶意识，让游佐胆怯。

和凉子的旅行是两人之间的秘密，说好了不告诉任何人。当然更不可能透露给菊乃。尽管如此，游佐还是很不安。

即使凉子不说，敏感的菊乃也迟早会察觉。母女两人常年同住，又一起工作，一不留神就会暴露。

游佐和凉子发生了关系后，菊乃这是第二次来东京。

第一次是在秋田之旅一周后，游佐正好去九州岛出差，没能见面。当然，菊佐因为新店开张的事来东京，正好碰上自己不在东京，游佐很是松了一口气。

和凉子的记忆还历历在目，这时要见菊乃，游佐做不到。

不过，这次本来是躲不过去的。菊乃预先就跟他确认过：“周日你在东京吗？”游佐想逃也逃不掉。

但是，直到今天早上，游佐还是准备见菊乃的。

虽然很怕菊乃知道自己和凉子的旅行，但也不能一直逃避。反正迟早要见面，早点横下心来见一面比较好。

然而，打高尔夫的时候，他渐渐动摇了。坐上回来的车的时候，完全失去了去见菊乃的勇气。

有没有不见对方，又不伤害对方的办法呢？

想来想去，最后他想到拿疲劳和牙疼做借口。

很明显，两人都在东京，除了身体不好，找不出其他理由。

不知道菊乃是不是接受了这个借口。游佐告诉她自己牙疼，她马上劝自己休息，但声音里明显有不满。

确实，白天打了一天高尔夫，到了晚上才喊牙疼，也太奇怪了。

但是，游佐很担心在晚上和菊乃见面，最后只会去菊乃家里，再次交欢。

说实话，游佐现在没有那个心情。就算菊乃提出要求，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爽快回应。

这与其说是身体上的问题，不如说是精神上的问题。

与其两人勉强见面，最后尴尬收场，还不如不见……

他甚至撒了谎，不肯去见菊乃，就是这个原因。

游佐把两脚搁在桌子上，抱着双臂，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又卑鄙又任性。靠撒谎脱身，太不负责任了。

不过，说到不负责任，最大的问题是和凉子一起去旅行。一面和菊乃陷入匪浅的关系，一面和她的女儿一起去旅行，还一起过夜，到底是不可原谅的吧。从一般常识上来说，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鲁莽。

旅行回来后，游佐为自己犯下的严重罪行震惊。都是自己干下的好事，他自己也诧异于自己的不知廉耻。

这样一来，自己就像一头野兽，没有良知和理智，只受欲望支配。就是个好色的猥琐男子。

在自责中，游佐渐渐开始嫌恶自己。自己对有失道义的事还能淡然处之，毫无节操，令人厌恶。

但是，就算现在再怎么责备自己，和凉子的结缘，已成为明明白白的既成事实。即使游佐把这件事忘掉，凉子也不会忘记，菊乃迟早也会知道。

“怎么会……”

游佐再一次问自己。

明显有悖道德的事，自己为什么要明知故犯呢？

“因为凉子说要去看樱花。”“一起去旅行，是之前就说好的。”“因为看了武家宅邸盛开的垂枝樱。”——各种理由浮现在脑海。

似乎都有些道理，但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游佐再三反问自己，找到了一个最单纯的理由。

“因为想了解凉子……”

就是这个原因，动机没有比这更多，也没有比这更少。

游佐意识到这一点，对自己点了点头。这样简单的解释，旁人可不会接受。

如果把这个理由告诉菊乃，菊乃会破口大骂，自己也许会被甩耳光。

“就因为这个原因，夺去了女儿的贞操，破坏了我们的关系吗？”菊乃也许会哭起来，也许会骂自己，“不要脸的卑鄙小人！”

不管别人会怎么说，当时游佐确实是想了解凉子更多些，这是确凿的事实。即使违背道德和伦理，他也想探寻凉子这个女人的全部。

不过，这样辩解的话，会有人说：“你就是想要年轻女人的身体。”

确实，表面看就是这样，他无从辩解。

不过，让他解释的话，他会说，追求凉子并非只是出于性欲。当然不能说没有包含性欲，同时，他对年轻女体的美丽和傲慢，也怀着探险的心理。

这种愿望不同于单纯的欲望，用一个范围更广的词——“憧憬”来形容也许更为恰当。

当然，自己做出的事，并不会因为这样的解释就合乎道德了。特别是面对菊乃，无论怎样辩解都是没有用的。

然而，自己一面感到愧对菊乃，一面任由对凉子的无限憧憬膨胀，这也是事实。这毫无疑问是自说自话的任性行为，面对这样的责难，游佐也只有长跪谢罪。

就算要长跪，游佐心里仍然存在“对年轻女性的憧憬”，这是事实，这也是男人们共同的欲望。

当然，男人也是千人千样，有些人会露骨地表露这种欲望，有些人则会靠自制心自我压抑。

尽管有例外，但一般而言，只要是健康的男性，心中多少都存在这种欲望。只要条件允许，在某个时刻，他们会决然地依从欲望行动。

在这一点上，女人只要爱上一个男人，眼中就只有他，也许很难理解男性。这跟理智和教养不一定有关，而是周围是否宽容这一条件的影响更大。如果不会引起麻烦，对方也允许，很多男性都会做出这种事。

“确实……”

游佐闭上眼睛，自言自语道。

有时，他会觉得，只要能得到她，以后怎么样都无所谓。就算要下地狱也无所谓。

游佐的脑海里，再次浮现武家宅邸看见过的垂枝樱。

当晚，游佐向凉子求欢，在那之前，他们看了垂枝樱。脑海里满满怒放着樱花，他进入了凉子。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一瞬之间，魔性侵占了游佐全身。为常识统御的身体内部潜藏的本性，借樱花之力奔逃了出来。

“要怪就怪樱花吧……”

听起来像是不负责任。游佐向凉子求欢时，感觉坠入了地狱。一边想着，做这种事会身败名裂，名誉扫地，却又生出满足感。

也许是这个原因，游佐既感到自己没脸去见菊乃，心中又并无悔意。

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他既感到震惊，又不觉得自己做出了失态之事。他知道这是件大事，但他的后悔并不是“反省”。

虽然知道以后会面临无数的困难，但自己还是照自己的本性燃烧了一把，这种想法，与其说是后悔，不如说是一种自我原谅。

游佐像是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看看时间。桌边的座钟显示着晚上九点十分。

现在去约好的赤坂的酒店，菊乃说不定还在吃饭。

在刚才的电话里，他说自己要回家，却绕回了公司，是想给自己的自由行动留下余地。在公司里，就算中途改了主意，也能自由来去。

而且，菊乃的声音听起来很寂寞，自己一个人回家，感觉有些不忍。

也许，菊乃会给自己的公司打电话吧？

刚才已经告诉她自己要回家，今天公司又休息，菊乃不可能打电话来。但他内心似乎仍在等待。

“如果打来电话，我就去。”

游佐一边下着可能性为零的赌注，一边回味着和菊乃的肌肤之亲。

就算和凉子有了关系，自己对菊乃的爱也并未改变。尽管和凉子有了身体接触，自己对菊乃的感情和对凉子的感情在本质上是不同的。

对菊乃毫无疑问是爱，对凉子则近乎憧憬。和菊乃的关系深刻又沉重，和凉子的关系则轻快舒爽。在菊乃身体上方，吹着激烈的龙卷风，在凉子的身体上方，则是吹着初夏的一阵微风。

如果菊乃能宽宏大量，直接来质问自己，自己会这样解释。

并不是因为和凉子交欢，才意识到自己对菊乃的爱。

然而，这样解释，菊乃不可能理解。对于只能爱一个男人的女人，解释这种差异，无疑会被认定为无节操的堕落男。

“总之，这次还是不见为好。”

游佐对自己说，再次看看桌上的蔷薇。

夜深了，蔷薇花香气更浓，好像在夸耀自己的美丽。

在这白色的空间里，游佐脑里，浮现出旅行中所见的凉子稚嫩的裸体。

胸部和腰部都还未发育成熟，肌肤如同白瓷一样白。但仔细看，白中还带着淡淡的朱粉色。

“凉子……”

游佐不禁叫出声，向眼前的电话伸出手。

现在，凉子肯定一个人留在京都。现在打过去，两个人可以尽情通话。

刚才还在想着菊乃，现在已经开始想念凉子了。

“叫人受不了的家伙。”

游佐缩回伸向电话的手，对着白色蔷薇自言自语。

“两个人都太美了。”

倒不是要把错误推到别人身上，但这是游佐现在困惑不觉最大的原因。

马路上时不时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像是时断时续的记忆。神田一带平素都是车水马龙，到了周日的晚上，还真是安静。

游佐让自己深陷在社长室的椅子上好一会儿，才慢慢拿起电话听筒。

“075……”

他嘴里念着，按下区号。

一阵短促的电话铃音后，有人接起了电话，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传到耳边。

“喂喂。”

“啊……”

游佐这才发出吃惊般的声音。

“是哪位？”

声音的主人无疑是凉子。对夜里将近十点突然打过来电话的男声，她似乎满怀戒心。

“我是游佐……”

凉子似乎也吃了一惊，停顿了一会儿，忽然以盘问的口气问道：

“你现在在哪里？”

“在公司。”

从田泽湖回来，这是第三次和凉子通电话。每次都是打给辰村，总觉得慌张仓促。

“现在是一个人吗？”

“是……”

“我也是，白天去打了高尔夫，直接回公司了。”

“今天不是周日吗？”

“是啊，不过，我有点事……”游佐像是想起来似的补充道，“你妈妈到东京来了……”

“你没去见她吗？”

“没有时间。”

游佐想说的，就是这句话。

菊乃来了东京，但自己并没有去见她。以前不算，以后不会再瞒着凉子去见她母亲。无论如何，要先向凉子传达这个讯息。

仔细想想，这个想法，早在决定来公司的时候，就已经藏在游佐心里。

事实上，拒绝了和菊乃的约会后，他就一直想着凉子，好几次准备拿起电话听筒。

当时觉得，把来东京的菊乃晾在一边，给凉子打电话，很不应该，所以没有动手。

但是，如果因此让凉子怀疑自己正和菊乃约会，那就更难受了。

对初次以身相许的凉子，要显示男人的忠诚。要让她知道，田泽湖的那一夜，并不是逢场作戏。

无疑，正是这种心理，让他拿起了听筒。

“今天店里也休息吧？”游佐明知故问道。

要转移话题，避开跟菊乃相关的话题，只能这样。

“你今天干什么了？”

“上午收拾打扫，下午打了网球。”

游佐想起凉子舒展的四肢。半个月前，这纤长的四肢和柔软的胸部膨胀，还在游佐怀中颤抖。

“就剩下你一个人，吃饭怎么办？”

“晚饭和朋友一起去外面吃的。”

凉子有凉子的生活，不过十点前能回家，游佐感到很放心。

“我这里有白色的蔷薇，就像你。”

“白色蔷薇为什么像我？”

“干净又华丽，整个房间都显得光彩熠熠。”

白色的花瓣还潜藏着朱粉色，这一点游佐说不出口。

“你喝酒了吧？”

“没有……”

说着说着，游佐情绪高涨。

“我在想，你怎么样了。”

“我也是。”游佐迅速回答道。

凉子一时找不出话回答，问道：

“你不和妈妈见面了吗？”

“今晚不见了，明天白天有时间的话，一起吃个饭。”

“……”

“就是吃个饭。”

刚说出口，游佐马上察觉到像是在辩解。

“下次，什么时候来东京？”

“新店开张的时候应该能去。”

游佐点点头，当然，那时候菊乃也会在。

“你能来京都吗？”

“是啊……”

要是能和凉子两人单独见面，自己马上可以过去。不过，他不好意思这么说。

“你也给我打电话吧。”

游佐再次把自己房间的电话号码告诉凉子，这个电话号码晚上也能直通。

“你也给我打电话吧。”

“但是，你家里……”

“没关系，和妈妈在一起，电话也都是我去接，晚上会转到房间里。”

“下次打打看，能和你说上话，真好。”

“我也是。谢谢。”

“那，晚安。”

游佐挂了电话，大大吸了一口气。

虽然之前犹豫不决，但还是当机立断打了电话，这个决定是对的。

电话里澄清了自己没有和菊乃见面，也确认了凉子现在对自己仍抱有好感。

游佐并没有自作多情，把凉子的青睐当成是“爱”。把它称作对初次以身相许的男人的“偏爱”更合适。

这种偏爱，不久就会转移到年轻男人身上吧，但是想到现在还倾注在自己身上，游佐觉得并不坏。

确实，年龄的因果报应迟早会来。

不过，一夜之欢后，游佐了解到，凉子有着与外表不符的倔强。

谈话之间，凉子言辞干脆，关于菊乃的事情，她也很敏锐。虽然没有马上抱怨，但从她的言辞之间可以听出，她很在意菊乃。

“不愧是母女，很像啊……”

游佐自言自语道，赶紧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轻松的时候，还有空去拿两人做比较。夹在两个性情激烈的女人中间，说实话让人感到呼吸困难。虽说这也是自作自受，不过，怎么才能钻出这张错综复杂的网呢？

在飘荡着蔷薇香的房间里，游佐再次意识到自己做出的事情的严重性。

第二天一早，游佐九点出了高圆寺的家。

和往常一样，妻子卧床休息，游佐说声：“我出去了。”她只答声：“慢走。”

最近妻子比较平静，但也没有起身来照顾家庭。要靠比妻子年老十岁的女佣来照料一家人的日常生活。

游佐告诉女佣，今天不在家吃晚饭，然后坐上了来接他的车。

从家里到位于神田的公司，要花差不多一个小时。

因为是周一，到了公司马上要开例行的干部会议，之后，上午有三拨客人要来访。

游佐一边接待客人，一边等着菊乃的电话，但过了十一点，也没有任何电话。

第二拨客人走了，游佐往菊乃的公寓打电话，但没有人接。

游佐有些担心，继续工作，过了中午一点，菊乃打来了电话。

“你去哪儿了……不是约好今天中午一起吃饭的吗？”

社长室只有游佐一个人，秘书在旁边的房间里，不用担心有人会听到。

“十一点时我给你的公寓打了电话，你不在。”

“我去供应商那边看了看，而且，你好像也很忙。”

“怎么会，我空出了时间，等着和你一起吃午饭。”

“多谢，这么为我费心。”菊乃的话很客气，但似乎暗含风暴，“说起来，你的牙齿怎么样了？昨晚马上回家休息了吗？”

“托你的福，好多了。昨晚很对不住。”

“没有这回事，身体最重要。请好好保重。”

话里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气。

“你现在在哪里？”

“在银座，准备去东京站，直接回去。”

“喂，喂，等一等。”

游佐慌忙握紧了听筒。

“还有一个小时吧，我稍后要去千叶，一个小时的时间还是有的。你来公司吧，或者是附近的地方。”

“你很忙吧，不用勉强。”

“不是说了嘛，一个小时的时间还是有的。”

“但是，我已经订好了新干线的票……”

“取消就行了，一个人的座位，什么时候都有。”

“我跟店里也说好了，要早点回去。”

“那我们就在八重洲口的K酒店大堂见面。我马上出来，不用二十分钟就到了。”

“虽然可惜，不过今天就这么回去吧。下次再……”

“你……”游佐不禁叫道。

游佐知道菊乃的话一旦说出口很难改，但也太倔强了，像是在钻牛角尖。

“你冷静一点，我现在就出发，你在酒店大堂等着。”最后，游佐只好命令道。

他马上着手准备出发。

出发时间比预定早，秘书有些不知所措。

秘书马上帮他安排好了车，游佐出发已经是十分钟后了。

他叫司机直接开去八重洲口，到K酒店已经是一点半了。

游佐从正门进去，扫视大堂，没有菊乃的身影。他走上楼梯，到二楼餐厅的咖啡馆，菊乃也不在。

从银座到酒店，五六分钟就能到，之前也和菊乃在这里碰过面，不会搞错。

他就这么站在大堂角落里等着，菊乃还是没有现身。

到了两点，游佐放弃了，回到车里。

“要直接去千叶吗？”司机问。

游佐点点头，靠在椅背上，抱起胳膊。

看来菊乃坐订好的新干线回去了。

新干线十分钟一班，迟一两班也只是晚二三十分钟，这点时间她也不愿等。

游佐再次想起昨晚打的电话。

看来这是昨晚没有赴约的恶果。

电话里她好像是接受了，实际上心中大约抱着不满。

自己叮嘱再三，她还是走了，看来正在气头上。

不过，昨夜菊乃说让自己“保重”，今天又问“牙齿怎么样了”，从电话里听来，她并没有起疑心。

或者这只是她看透了他的谎言后演的戏……

游佐把头靠在椅背上想着。

菊乃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和凉子的事情呢？凉子又是怎么看待自己和菊乃之间的事呢？菊乃和凉子每天怎么面对对方呢？三条线缠绕在一起，错综复杂，永远解不开。时间越长，越是一团乱麻。

“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这团乱麻的罪魁祸首是自己。他把两个女人拉上了常识所不允许的邪道，出路在何方？

游佐不敢想象，在午后的阳光里闭上了眼。

第六章

熏风

辰村东京分店的开业酒会，定在六月初某个周六的下午五点。

地点在新开业的酒店地下一楼，六十坪左右的空间，吧台加上餐桌，一共有四十多席座位，座位是宾客先来先得，招待的食物是简单的套餐。

菊乃在门口迎宾，另外还从祇园叫来舞伎和艺伎各两名，给客人斟酒。客席中央设了一个舞台，表演“祇园小曲”等歌舞。

宾客回去的时候，还能拿到小香鱼关东煮和竹制的花器等小礼物。

作为一家开在酒店里的和食店，辰村不算大。但分店的开业酒会绝不能给京都的辰村丢脸，可以说正是这种想法支撑着菊乃。

将近五点，宾客该陆续进场了，菊乃给了店员最后的指示和提醒后，站在门口的格子门前。

今天菊乃穿着桔梗花纹下摆的和服，系着织锦腰带，梳着宴会盘发。

本来准备五月底新店开张，为此菊乃早就准备好了要穿的和服和腰带，但开张却一直拖到六月，到了穿单衣的季节，让菊乃颇为忙乱。不过，她也因此把和服的颜色换成了看上去更凉快的浅紫色，看起来更年轻了。

女儿凉子穿着粉红色的单衣礼服，上面盛开着石楠花。

两人站在一起，脸的轮廓和眼角眉间十分相似，一眼就能看出是母女，不过大概也有人把她们错认为姐妹俩。

带着舞伎和艺伎站在门口，菊乃总算觉得有几分高兴。

借了上亿日元，以后该怎么办呢？虽然前途未卜，如今却有种刚生下孩子后的充实感。

不管欠了多少债，今天的主角是菊乃。

不久，五点一到，东京一家公司的头面人物就现身了。接下来，宾客也都陆续到达，开店后半小时，四十席座位几乎已经坐满。

在门口迎宾的菊乃，见时候差不多了，便进到店里，给正在吃饭的客人们轮流斟酒。

有客人称赞：“店看起来很不错，今后东京分店也会生意兴隆。”也有人恭维菊乃今天：“看起来更年轻了，光彩照人。”

有没有什么照顾不到的地方？饭菜都送到了吗？客人的礼物都拿到了吗？舞伎和艺伎有没有扎堆，是不是分散得恰到好处？

菊乃焦虑地监督全场，给店长和店员指示，还要跟客人们寒暄。

菊乃一个人身兼三职甚至四职，忙得根本忘了时间。

不久，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店长到她身边来耳语。

“不好了，座位不够了。”

这次招待的是辰村的老客人，还有东京方面的客人，大约三百人。因为是周六，本来估计最多来一百人，看来估算有误，一个多小时，已经超过了一百人。

“客人特地来吃饭，总不能把他们赶出去。”

菊乃环顾店里，中央舞台周围有十来个客人在站着等位。

“座位不够，也没办法。不过，先给站着的客人拿些喝的，马上舞伎就要表演了。”

“表演一开始，先来的客人更不愿走了。”

“没有座位，就让客人们看看舞蹈吧。喝点东西，看看舞蹈，客人们也算没白来。”

“快……”菊乃望向舞台，店长赶紧进去了。

她在客人面前表演着千娇百媚的京都女人，工作上却丝毫不能比男人逊色。

十分钟后，舞蹈开始了。菊乃躲进厨房旁边的员工休息室，整理妆面。

这次她没有去常去的京都美容院，而是在酒店新开的美容院做了头发。效果差强人意，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整理好头发，补好口红，菊乃松了一口气。

已经过了六点，游佐还没有露面。

半个月前来东京的时候，游佐要求在八重洲口见面，菊乃没有理会，直接回了京都。游佐一直说，分店开张的时候一定会来。

一般酒会的招待时间是下午五点到晚上八点，大概他准备迟点到吧。

菊乃这样告诉自己，再次看看手镜。

客人都夸自己美，但讲到年轻，终究比不上凉子。肌肤的弹性，头发的光泽，凉子看上去更加光鲜夺目，几乎令自己产生憎意。

不过，若论成熟艳丽，自己不会输。

“就这样。”菊乃向自己确认道。

再次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回到客席。

舞台中央，两名艺伎正在表演《京都四季》，旁边的红地毯上坐着演唱和弹三味线的乐师。

光看舞台，十分华丽，可以媲美剧场。东京的客人觉得很新鲜，一段歌舞告一段落，掌声不断。

在掌声邀请下，两位舞伎开始表演《祇园小调》。

客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舞台，菊乃稍稍放心，准备去门口看看，却见游佐和凉子并肩走进格子门。

菊乃不禁睁大了眼睛，好半天才告诉自己：

他们不可能是约好一起进来的，应该是自己进店里时，凉子代替自己站在门口，游佐正好来了。

菊乃克制住想冲过去的冲动，隔着人墙追踪着两人的动向。

客人出乎意料地多，游佐在门口似乎颇感困惑。他看了一眼舞台，在人群中低下头，似乎在问凉子什么。

凉子带着笑脸回答他，然后两人一起笑起来。

菊乃从人墙后面向两人接近。大家都看着舞台，没有人注意她。

菊乃从游佐后面走来，准备吓一吓迟到的游佐。但是，她站住了。

凉子轻轻拉着游佐的手，游佐任她拉着。

一瞬间，菊乃别开脸，接着再次看过去。

确实，是凉子拉着游佐的手，游佐只是任由她拉着。

菊乃正在确认，游佐仿佛感受到了背后的视线，忽然回头。

“啊……”

游佐发出奇怪的声音，慌忙抽出手，走向菊乃。

“真是一场盛会啊。”

“多谢。”

菊乃只是缓缓点头，换上了老板娘的面具。

“你来晚了啊。”

“我怕早来人太多，真没想到，这么多人。”

“马上帮你准备座位，请稍等。”

“不，不，我没关系，气氛真好啊。”

“多谢，这些都是托你的福。”

这次开分店，菊乃接受了游佐七千万日元的融资，所以这么说。不过，说到“你”，她不由自主带着撒娇的语气。

“中井先生也来了。”

听到朋友的名字，游佐向里面看去。

“在吧台附近，我带你去。”

菊乃无视站在一旁的凉子，拉起游佐的手。

“从这边绕过去。”

游佐瞟一眼凉子，菊乃没有理会，拉走游佐。

“今晚，有时间吗？”

“酒会九点多结束吧？”

“八点结束，应该不会到那么晚。结束后陪我去一楼的酒吧吧。有艺伎、舞伎，还有京都来的四五个熟客，一起再喝第二回合。”

“我去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

菊乃用力握住游佐的手，拉他到吧台前。

参加开业酒会的客人，最后一共来了两百多。

菊乃本来准备了二百五十份礼物，还以为会多出来，结果结束时都送光了。

“真是辛苦了。”

客人都走了，菊乃向店员们表示谢意。

多少出了些差错，不过酒会总算顺利结束了。站着的客人最多的时候有四五十人，菊乃本来挺犯愁，有些客人发现后主动让出座位，帮了大忙。

“接下来我要去一楼的酒吧，有事联系我。”

她拜托店长善后，走向一楼的酒吧。酒吧里面的角落里，连舞伎和艺伎，有十多个人正在喝酒。这些人大多是京都来的熟客，游佐坐在靠外面的座位上。

“恭喜恭喜！”

众人拍手欢迎菊乃，菊乃坐进最里面的空座。

“真是了不起的盛会，京都就不用说了，没想到东京也能来这么多人。”

一位叫富田的客人，从菊乃母亲那时候起就一直光顾辰村，他带头干了一杯，众人一起鼓掌。

“真想不到，老板娘在东京也有这么多朋友。就算京都的店不干了，光靠东京的店，也没问题。”

“怎么可能，大家都是第一次来，给个面子而已。”

“不，今天来的客人可不光是给面子。老板娘什么时候钓到这么多东京的客人啊……”

富田的话引起一阵爆笑，来了这么多客人，菊乃自己也没有想到。

“看来，美女还是不一样啊……”

“反倒是京都来的，成了少数派。”

一提到京都，东京人就没有了抵抗力。有东京的客人曾经对菊乃说，东京人算是有些狡猾，不过正好可以利用这种心理做生意。

“在东京开分店固然是件好事，可老板娘要是到了东京一去不回，就完蛋了。”

一位叫中西的京都客人的话又引起一阵笑声。这时，凉子走进了酒吧。

“喔，未来的辰村老板娘来了。”

和菊乃进来时一样，大家都鼓起掌来。

“阿凉，来这边……”坐在菊乃旁边的富田招呼道。

坐因为座位太靠里面，凉子坐在了靠近入口的游佐旁边。

“不过，今天阿凉可真漂亮啊，最近忽然变美了呢。”

富田露骨的玩笑话，凉子只是以微笑作答。

“老板娘，阿凉几岁了？给我家做媳妇吧，不，还是收为养女吧。”

“都可以啊，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呢？”菊乃爽快地问道。

中西马上举起手。

“真有这个意思，我马上安排人相亲。”

“那就拜托了。”

菊乃低头拜托的时候，游佐旁边的凉子开口说：

“我还没准备结婚呢。”

凉子口气意外地强硬，一瞬间，大家都有些尴尬，富田赶紧打圆场：

“嗯，再享受几年单身生活也好，单身开心多了。”

“是的。”年轻的凉子声音清脆。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做了舞台请人来跳舞，这个主意真不错，客人们都很欢迎。”富田说道。

菊乃一边点头，一边看着并肩坐在靠近入口的座位上的游佐和凉子。

以前，凉子这孩子不会干脆地拒绝别人。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硬了……

身边都是笑声，只有菊乃观察着两人。

坐在远处听不清，似乎游佐在说着什么，凉子在点头。

也许是些无意义的闲谈，菊乃却总觉得他们在敲定今晚的约会。

说实话，今天的二次聚会并不是菊乃所希望的。

就菊乃的本意来说，分店的开业酒会后，最好和游佐两个人轻松地休息，拂去疲劳。

但是，酒会结束后，京都来的艺伎和舞伎，还有茶屋老板娘，不能就这么把她们丢在一边，更不要说特意从京都来要住一夜的客人们。

要让这些人过一个快乐的东京之夜，只有在酒吧来个二次聚会。

当然大家都很高兴，中间还有人跟着现场演奏跳起舞来。

客人和艺伎都是熟人，大家都很放松，气氛很热烈。

但是，似乎只有游佐没有融入气氛。

说实话，二次聚会要不要叫上游佐，菊乃之前也颇为犹豫。

这次聚会，出席的人大多是京都来的，让东京人游佐置身其间，对他来说，也许反而失礼。

但是，菊乃无论如何希望游佐一直留到二次聚会。

虽说在聚会上，两人不能单独相处，但只要身边有游佐，菊乃就觉得安心。

把游佐留到二次聚会，是菊乃的自作主张，想到这一点，就不能责备游佐在聚会一角和凉子窃窃私语。

然而，在对面看着两人谈得这样亲密，菊乃无法放心。可能的话，菊乃想坐在游佐身边，和他轻言细语。

最近两人一直没见面，情绪上也在闹别扭，正好趁此机会重修旧好。

但是，她也不能和游佐两人离席。而且今晚的主角菊乃要是黏在游佐旁边，其他客人都会觉得没趣。就算不表现得这么明显，辰村的老板娘和东京的出版社社长有亲密关系，这个传言已经在京都开始流传，最好还是谨慎行事，以免招来误解。

这样想的话，凉子和游佐聊天，其实正好对自己有利。

不过，今天的凉子看起来真的很快乐。

以前，凉子对店里的客人几乎毫不关心。

在酒席上当然如此，游佐来家里时，她也只是简单问候几句，然后就躲进自己的房间。她的态度，好像是在说：“妈妈有妈妈的自由。”

然而，现在游佐身边的凉子，好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恋人，踊跃地交谈、点头、露出笑容。表情生动，熠熠生辉。

反倒是游佐的态度有些僵硬，一边和凉子说话，一边不时窥探菊乃这边。

难道，他们两人真的去了秋田吗？

这种想象，总是忽而出现在她脑海，每次又都被她否定。这次来东京的时候，她也斩钉截铁地告诉过自己：“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然而，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两人，她的自信变味儿了。

这两个人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再看看两个人，菊乃觉得，两人看起来很亲热，但似乎都有点坐立不安。

要是他们的脸再靠近一点，一边开玩笑一边互相取笑，那也完全没有问题。两人的态度中，似乎藏着隐秘的不自然。

菊乃喝了第二杯酒兑温水，自言自语道：“真讨厌……”

好好的庆祝会，自己在想什么呢？这简直是老女人的疑神疑鬼。

本来，菊乃是个从不会嫉妒的女人，自懂事起，大家都夸她漂亮，久而久之，自己也就这样自信满满地长大了。和凉子的父亲结婚，也是男方更用心，两人分居，也是因为菊乃太热衷工作。

和游佐发生关系后，菊乃也从未嫉妒过素未谋面的游佐的妻子，反而对病弱的对手心怀同情。

从少女时代到四十过半，她常沐浴着男人们的目光，曾经招致其他女人的嫉妒，却从未嫉妒过别人。

然而，自己为什么嫉妒起自己的女儿来了呢？

尽管女儿很年轻，但跟自己有本质上的区别，把内涵完全不同的两个女人放在一起比较，原本就不应该。

这一个多月来，尽管菊乃觉得女儿的态度异常，但并没有盘问她。

“难道，这两人……”怀着这样的怀疑质问女儿，自己作为母亲就会立场尽失。

嫉妒女儿的话，母女两人就地位平等了。

骄傲的菊乃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与其这样，还不如跟游佐断绝关系。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是凉子的母亲，这个身份不会改变。

这是一个一手把女儿从小拉扯大的母亲，要保证自己绝对地位的决心。

乐队开始演奏舒缓的曲子，富田拉着艺伎的手去跳舞了，菊乃找到机会走到游佐面前。

“今晚多谢了。喝得还开心吗？”

“嗯，多谢款待。”正和凉子说话的游佐，僵硬地回答道。

“已经很累了，还把你拖出来，真不好意思。”

菊乃环顾四周，旁边的艺伎很识趣，给她空出一个座位。

“我没什么，倒是你，这么多客人，一定很累吧。”

“托你的福，总算感觉肩上的重担卸下来了。”

菊乃坐在空出的座位上，这样一来，母女两人就把游佐夹在了中间。

“本来只打算和游佐你，还有艺伎一起放松一下，结果变成这样，还是不省心啊。”

“不过，大家都喝得很高兴，不是很好吗？”

“早知道这样，应该叫中井先生一起来啊。”

两人的对话，不知道凉子有没有在听，她一脸漠不关心的表情。

“今天还有空吗？”

“啊，差不多该撤了。”

“那可……”菊乃一只手按住游佐的膝盖，“再多留一会儿好吗？肚子饿吗？接下来去寿司屋吃点什么吧。”

“我没关系。客人们都大老远从京都来，要让他们多玩玩啊。”

“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大家还都意犹未尽呢。”

游佐终于和菊乃说上了话，似乎放心了，他把香烟收进口袋，站起身来。

“那，我就此告辞了……”

“就这么回家吗？”

本来菊乃想坚持挽留，但就算把游佐留下来，最后也不一定能两个人单独相处。接下来菊乃在东京还要一个人待两天，不如稍后碰面，更为从容。

“那，我就先走了……”

游佐向周围的人告辞，站起身来，菊乃和凉子也站起来。

“多谢百忙之中赏脸光临，我送你出去。”

菊乃再次致谢。

“不，还有别的客人在，你还是留下来好。”

“不用这么客气。”

“没关系。”

走到酒吧门口，菊乃忽然用命令的口吻说：

“阿凉，你送游佐先生吧。”

凉子措手不及，吃了一惊。怎么回事？她看看菊乃，再看看游佐。

“快点，别待在那儿，送游佐先生去坐车。”

“不用麻烦……”

游佐伸手制止。菊乃继续说：

“阿凉今天也累了，就这么回去吧，不过要麻烦游佐先生送她。”

凉子更吃惊了，游佐赶忙解围：

“阿凉今天住哪里？”

“我和妈妈一起住在三田的公寓。可以送我去吗？”

“当然，我要经过那里。”

“那，对不起，等我一下。”

凉子慌忙回去拿放在椅子上的手袋。

菊乃和游佐面对面站在酒吧门口。

明天怎么联系？现在菊乃很想问这个问题。但说出口的却是别的话。

“你觉得新店怎么样？”

“很不错，大方有品位，就像你一样。”

“多谢，不过，我倒并不大方。”

菊乃暗含讽刺，不知道游佐有没有察觉。

“明天还要来店里吗？”

“是啊……”

菊乃正要问：“会给我打电话吗？”凉子回来了。

“对不起，久等了。”

凉子向游佐低头致歉，看了看菊乃。

“那，妈妈，我先走了。”

菊乃点点头，补上一句：

“我今天会到很晚，大概要到十二点。”

“那就告辞了……”

游佐看看菊乃，马上转过身。

游佐和凉子就这么并肩而去。

身材挺拔的游佐走在前面，穿着和服的凉子跟在后面，两人虽然年龄悬殊如父女，背影却像一对恋人。

菊乃目送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进了化妆室。

十点已过，额头上的妆花掉了，露出疲倦的肌肤。

菊乃看着化妆镜里自己的脸，叹了口气。

为什么自己忽然让凉子和游佐一起回去呢？她本来既不想让游佐回去，也不想让凉子回去。然而，自己却劝他们一起回去了。

而且，还说自己要十二点才回去。

看着两个人坐在一起，自己就心神不定，深夜一起回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本来没想这样的……”菊乃对化妆镜里的自己说，“骗子。”

她不想让他们一起回去。绝对不想。然而，自己却一手促成了这件事。

现在自己却在这里一个人哭泣。

“为什么？”

菊乃再次问化妆镜里的那张脸。

看见游佐和凉子并肩而立的瞬间，她忽然逞起强来。

游佐和凉子好上了也没关系。自己是大人了，不会有任何反应。她想展示自己的从容自若，才故意逞强。

这两个人了解自己的心情吗？撒谎逞强的心酸，他们懂吗？

菊乃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并肩走在走廊里的游佐和凉子的背影。

就算了解了自己的心情，他们两个确实正并肩走在夜色中。

想到这里，化妆镜里的女人眼中渗出泪水。

车从银座驶过新桥，驶向芝区。已经是晚上十点，夜晚才开始，左右车灯流溢。

游佐靠在车椅背上，被凉子的气息包围。

两人坐得很近，触手可及。游佐抱着双臂，凉子两手按住膝盖上的手袋。

右边出现了电视塔，凉子问：

“今天，你不觉得妈妈很奇怪吗？”

“怎么了？”游佐反问道。

凉子盯着前方，说：

“忽然说出，让你送我。”

“……”

“还说：‘你也累了，回去吧。’”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吧。”

“最后还说要十二点才回去，为什么说这些话……”

这句话，表面看来是说自己今晚会晚归，但仔细想，也可以理解为：“在此之前，你们请随便。”

“你妈妈大概也是累了。”

“光是这个原因吗？”游佐不说话，凉子接着说，“你不觉得，妈妈想让我们在一起吗？”

车驶过红绿灯，准备向左转。对面的车灯照亮了眼前凉子的侧脸。

“这么想的话，也有可能……”

“看来，妈妈还是察觉到了我们的事。”

游佐在等待车再度疾驰。

“但是，她怎么知道的呢？”

“当然，我没有说。也许是感觉哪里不对劲儿吧。”

“……”

“我们毕竟住在同一屋檐下。”

这一点，游佐也能想象到。母女两人共处一室，就算语言上没有明说，也许从一举一动上就能明白。

“所以，今夜让我送你？”

“但我想这并不是妈妈的本意。妈妈今天是硬撑的。”不知何时，凉子的声音激动起来，“妈妈本来是想和叔叔你在一起的。”

“怎么会……”

“是真的。我知道。”前面还有两个红灯，夜色中红得刺目，“这是妈妈在逞强。”

车过了三田的十字路口，驶上圣坂，向伊皿子开去。

“你明天就要回去了？”

游佐转移了话题。

“我明天回去，妈妈还要在东京待两三天。”

“但是，明天是周日吧？”

“说好了我和艺伎们一块儿回去。”

凉子只在东京待一天，恐怕也是菊乃的安排。游佐胡思乱想道。

“下次，什么时候来东京？”

“还不知道。”

“你要是能来管理东京的分店就好了。”

“东京的店，妈妈不会放手。”

车开始爬坡，左边出现高耸的公寓，前面一片漆黑，不见一个人影。这一带全是寺院，晚上静得可怕。

“就是前面的白色公寓。”凉子对司机说，然后问游佐，“你准备直接回家吗？”

游佐正在品味“直接”二字，车停了。

“要上来吗？”

游佐让司机稍候，下了车。

周六的晚上，公寓的大堂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入口左边的管理员室也拉上了窗帘。

游佐和凉子并肩走进电梯。

“你以前来过这里吧。”

“定下租这间房的时候。”

正式签约前，菊乃叫游佐来过。

“妈妈说，让叔叔你看过了。”

凉子拿钥匙打开406室的门，自己先进去，然后转过头，像是说：“请进。”

“有点闷热啊。”

凉子打开灯，打开阳台的玻璃窗，留着纱窗。

“今天出发时很忙乱，家里乱糟糟的。”凉子收拾着桌上的书信和报纸，房间打扫得很干净，“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车还在下面等。”

“给你来杯咖啡吧。啤酒也有。”

“那，就来一杯凉水吧。”

房间中央是客厅，左边通向厨房，餐桌放在一角。对面是餐柜和电视，正面是一间[1]大小的阳台。

游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两个月前，和菊乃一起看房子的时候，能看见阳台前面洼地里的坟墓，现在只有无边的黑暗，六月的微风从这黑暗里迎面拂过。

“凉水来了。”

凉子还穿着和服。玻璃杯里装着水和冰块，游佐一口气喝光。

“好喝。”

“口渴了吧。”

“和服是你自己穿上去的吗？”

“妈妈帮我穿的，不过，我自己也会穿。”

自己一个人能穿上和服，让人感觉凉子是个大人了。

“好舒服的风。”

阳台吹来的风拂过微醉的脸颊，感觉很惬意。游佐和凉子一起并肩看夜景，稍稍感到紧张。就在一个月前，两人还在田泽湖并肩看过夜晚的湖景。

“这旁边有棵樱花树吧。”

“左边枝叶茂盛的就是樱花树。妈妈为什么要选这个房间呢？”

“为什么？”

“樱花树前面是墓地，樱花树下面埋着尸体，她听过这个故事。”

确实，游佐第一次看见这个房间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故事。菊乃当时似乎并不太在意。

“樱花盛开的时候，花就像是在蚕食坟墓里的尸体，有些恶心……”

“墓地里只有骨头。”

“就算只有骨头，也是尸体。”

年轻的凉子比菊乃更在意这件事，真是不可思议。

两人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凉子说：

“还是来杯咖啡吧。”

“不，我这就告辞了。”

游佐转过头，凉子就站在他眼前，半边脸被房间里的灯光照亮，夜风轻拂的另外半边脸沉没在黑暗中。

看着黑暗与光明边界的这张脸，游佐感到一阵亲切的怀念。

他靠近来，凉子站着闭上了眼睛。

这是田泽湖后的第一次接吻，那时凉子全身像钢铁一样僵硬，现在，却好像等候已久。

先是嘴唇相触，接着游佐的手臂环绕上凉子的肩，紧紧抱住她。

感受着凉子柔软的身体，游佐感到自己渐渐兴奋起来。

他想一鼓作气，把凉子抱到床上，填补一个月来欲望的空洞。

但是，下一个瞬间，一个声音闪过游佐脑海：“不行！”

游佐慌忙离开凉子，帮她拂起乱发。

“谢谢……”

游佐忽然远离凉子，不是因为房间太亮，也不是因为阳台是开放的，更不是理性阻止了他。

接吻和拥抱时，游佐脑海一角总藏着菊乃的身影。幻觉中，菊乃沉默不语，只是看着这边。她那直直的视线刺痛了游佐。

“今天就这么回去吧……”

游佐抚摩着凉子的黑发，喃喃道。凉子问：

“我是个坏孩子吗？”

“……”

“是个坏孩子。”

游佐无法回答凉子的问题。如果说凉子是个坏孩子，夺去凉子贞操的自己，更是个坏男人。

“我们……”凉子过了一会儿又说，“该怎么办呢？”

游佐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最简单的做法，是停止对菊乃的背叛。不用旁人提醒，游佐也知道。

但脑子里虽然明白，却不一定能够照做。如果一切依从理性行事，就不会有烦恼。现实中，却有感情这道魔障，特别是男女之间的事，光靠头脑无法厘清。

说实话，游佐现在还不肯对凉子放手。

虽然是触犯禁忌，游佐却不肯把凉子让给任何人。这到底是爱，还是对青春的憧憬，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只知道自己不愿放手。

“明天后天，你还要见妈妈吗？”

“不，不见了。”游佐说，然后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觉得……你想见她。”

“我并不想见她。”

“如果妈妈想见你，怎么办？”游佐正在想怎么回答，凉子稍稍转过脸，“见面也没关系，我不会生气。”

“……”

“本来，叔叔你就是妈妈的。”

凉子直直看着阳台，阴影中看不清，她的眼角似乎有泪光。

游佐再次把手搭上凉子的肩头。

“你后悔了吧？”

“没有后悔，只是……”

“只是？”

“不想让妈妈痛苦。”凉子是在说自己，但所有的话语都像尖针刺进了游佐的胸膛，“妈妈到底还是妈妈。”

凉子清脆的声音被吸进黑暗的夜空。

游佐望着吞没声响的黑暗，忽然好像想起来什么，转过头。

“那，我走了。”

慢慢离开凉子的身体，游佐告诉自己，现在回去，至少不会良心不安。

[1] 日本面积单位，1间约为1.8平方米。

第七章

云涌

每逢周日，只要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游佐都会去打高尔夫。

表面上，他给自己找的借口是上班基本坐车去，打高尔夫可以弥补运动不足。实际上，根本的原因还是喜欢。目前他的差点是十二杆，离单差点还有一段距离，不过最近他都挥杆如飞。

年近五十，打出的距离还变远了，有点不可思议。毒舌的朋友说，是因为年纪大了，身体不灵活，下半身反倒更稳了。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但球打得远，并不是件坏事。

“爸爸今天不去打高尔夫吗？”

周日的早上，晚起的游佐正在吃女佣准备的早餐，这是好久没有的事了，女儿由纪不禁问道。

“偶尔也要放下。”

“骗人，是因为昨晚喝多了吧。”

在读初中三年级的由纪，最近说话忽然成熟起来。当然，母亲总是生病，自己不得不自立，这也是一大原因。

“朋友的父亲，因为饮酒过量，得了肝硬化，爸爸也不要喝太多哦。”

“昨晚没喝多少。”

说实话，游佐今天没有去打高尔夫，确实是因为昨晚辰村的开业酒会。他以为会和菊乃他们喝到很晚，所以取消了打高尔夫。

然而，昨晚却意外地早归，回到家才十一点半，不能算早，但昨天出发时是估计十二点或一点才能回家的。

“爸爸，有空的话，带我们出去吃饭，怎么样？”

“这个……”

游佐正在考虑，由纪自己知趣地说：

“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不用勉强。”

娇生惯养的由纪也不再强求，大概是她自己早有约，只是半开玩笑地这么说而已。

游佐吃完早餐，进了书房，是十一点。他把面向庭院的窗户打开一些，让初夏的微风吹进来，点燃了香烟。

昨晚凉子说，今天要回去，是坐中午稍迟的新干线和艺伎们一起回去。这个时候，她应该正要离开三田的公寓吧。

游佐抑制住想打电话的冲动，看着窗外。

昨天，菊乃几点才离开酒店呢……

菊乃回去的时候，凉子已经睡着了吧？还是母女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才睡觉的呢？想着想着，分手前和凉子的吻占据了他的脑海。

那是平静但悠长的一吻，和一个月前在田泽湖边相比，凉子更积极了。

不过，凉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从酒店回去的车上，凉子说，妈妈已经察觉到了他们两人的情事，让两人单独在一起，只不过是妈妈在逞强。最后，她还说不想再让妈妈痛苦。

但是，下车前她问游佐，是不是准备直接回去，游佐到了房间里，她又允许他吻了她。还说，对田泽湖那一夜，自己并不后悔。

嘴里说着不想让妈妈痛苦，又和自己接吻，大概凉子也一边抗拒着这种关系，一边沉溺其中吧。

了解到凉子的彷徨，游佐更爱她了。

明知将凉子拖进地狱的是自己，他还是想紧紧抱住不知所措的凉子。话说回来，应该问清楚凉子回去的新干线时间才是。知道的话，就可以送她去东京站。

但是，如果自己去送凉子，菊乃就会从艺伎们口中得知。

“荒唐的想法。”

游佐苦笑着打开书房的电视机。

他已经放弃了去见凉子的想法，但还在期望凉子会来电话。

游佐将视线落在电视上，却在等着电话。到了中午，他让女佣泡了咖啡，继续等着。

菊乃在公寓里，所以凉子应该会出了公寓后，到东京站再给自己打电话，那应该是将近一点的时候。

但是，一点已经过了，都快到两点了，还是没有电话。

“好多人在一起，太忙乱了，所以没有时间打电话吧。”游佐这样对自己解释道。

正准备死心，电话铃却在这时响了。

“喂喂……”

游佐几乎是奔过去接起了电话，但在一瞬间哑了口。

听筒那头很像是凉子的声音，但这是菊乃。几乎是一瞬间，游佐听出来了。

“怎么了？”

菊乃似乎有点怀疑。

“不，没什么。”

因为是母女俩，声音相似，也是理所当然。不过，两人的声音也太相像了。非要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菊乃的声音比较低沉，客人们也常常弄混。

“现在方便说话吗？”

“没问题……”

“昨晚多谢了。让你留到那么晚，还让你送凉子回家。”

听着电话里的声音，游佐脑海里，菊乃替代了凉子的形象。

“今天是周日，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原来还在家。”

听筒还在耳边，游佐轻轻点点头。

“今天有什么打算吗？”

“倒没有什么计划……”

“晚上能见面吗？”

“但是，今天开始，分店就营业了吧？”

“十点后就没事了。十点过后，在昨晚的酒吧见面如何？还是去其他地方？”

游佐选了银座另一家酒店地下的酒吧。

“那，不见不散。”

游佐点点头。想起了已经坐上新干线的凉子。

周日，银座的酒吧一条街只有霓虹灯还在闪烁，大部分店都已休息，人影零落。街道宽阔，平日总是车水马龙，现在路边的停车位也都空着。

游佐穿过明亮却安静的大路，在新桥附近的酒店前下车，进了地下酒吧。

也许是因为周日很多店休息，酒店的酒吧意外地人头攒动。

游佐选了靠里面空着的两人位，点了加冰马天尼。

已经到了约定的十点，菊乃还没有来。说是十点钟打烊，不过今天实际上是第一天开业，迟到也是预料中的。

游佐喝了一杯马天尼，打开准备好的笔记本，开始考虑明天的工作计划。

最近，出版界竞争激烈，一不小心就会被淘汰。要在竞争中脱颖而出，创意最重要。

游佐的公司最近准备推出面向儿童的日本历史漫画系列。从卑弥呼时代到太平洋战争，一套准备出十五卷，解说人和漫画家已经确定，部分稿子已经完成。

问题在于，这一套书怎样去营销。

当然，实际卖书的是零售店，出版社必须想出些激励销售的措施。

现在确定的促销策略是，卖出三十套就每套奖励二百日元，卖出五十套就每套奖励二百五十日元。还会设立销售员奖，按每次的配货量积分，据此给予奖金。

详细细节都要在明天周一干部会议之后的销售会上讨论，作为社长要先心中有数。

游佐有个习惯，在新干线等车，或是在咖啡店等人的时候，喜欢想工作上的事。特别是新干线向京都飞驰而去的时候，怀着与美丽女人相逢的期待，好主意总会自然涌现。

现在，他也一边等菊乃，一边打开笔记本。

工作和追求女人，都是一种挑战，所以情绪上有相通之处。

然而，今夜他却没想出什么好主意。眼睛盯着笔记本，脑子里却不住想着凉子。

虽说这也是因为要和女人约会而感到紧张，然而现在等待的却不是自己最爱的人。

不，不是不爱，而是不想见。

矛盾的心情甚至压抑了工作的灵感。

游佐合上笔记本，又点了一杯马天尼。他拿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上火，这时菊乃出现了。

“对不起，来晚了，让你久等了。”

菊乃似乎是赶过来的，额头上都是汗。

“本来以为可以早点打烊，结果客人不断，现在还有十几个人在店里。”

“好事啊，人多生意就好。”

“是因为周日没有别的去处，来新开的店吃个新鲜吧。光看今天的情况，说明不了什么。”

“总之，很不错。”

游佐等菊乃时点的啤酒到了，和她干杯。

“真是多谢你的帮忙。”菊乃倾斜酒杯，喝了一口啤酒，带着恶作剧似的表情看着游佐，“今天可以尽情喝了。你喝的是什么？”

“马天尼，加冰。”

“那，我也来一杯。”

之前一直在为开店奔走，昨天总算开张大吉，又忙着招待客人，今天终于解放了。

“啊，真好喝。”

马天尼是烈酒，菊乃却一饮而尽。

“今天我们喝个一醉方休吧。”

“辰村的老板娘和一个怪模怪样的男人喝得酩酊大醉，要惹闲话的哟。”

“东京比京都大好几倍，不用担心，而且谁也不认识我。倒是你，怕惹麻烦吧。”

菊乃拿着酒杯侧着头，娇嗔的表情，和凉子的很像。

游佐瞬间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这次要在东京待到什么时候？”

“明天要回去一趟，周末再来。对不起了，以后每周都要来。”

“哪里来的对不起……”

游佐好像被看破心事，慌忙摇摇头。

如菊乃所愿，出了银座酒店的酒吧，他们又去了虎之门某酒店上面的酒廊。喝了一个多小时，再次转战芝区某酒店的酒吧。

每换一个地方，就离三田的公寓更近一些。也许正因为如此，菊乃的醉意更浓了。

“要不到此为止吧？”

刚开始，菊乃只是眼睛周围有淡淡红晕，现在坐下来的时候，眼睛反而更深沉了。

“没问题，我都习惯了。今晚就让我喝个够吧。”

她这么说，游佐也不好强行制止。

“东京很自由，真的没关系。”

菊乃体会着不用在乎旁人眼光的解放感。

“再来一杯……”

菊乃伸出杯子，手却因为醉意不住颤抖。

“酒精少一点。”

游佐把酒换成了堪培利苏打，菊乃好像想起了什么。

“对了，凉子叫我代她问好。”

菊乃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游佐拿开刚吸了一口的烟。

“阿凉白天回去了吧。”

“她好像还很想待在东京，但要是还待在这儿，会被带坏哦。”菊乃像是在说跟自己不相关的事，游佐不由吞了口唾沫，“那孩子，最近变了。”

“……”

“我渐渐管不住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桌子中央是燃烧着的红色蜡烛，像是某部电影的场面，但他们都尽量避开对方的目光。

短暂的沉默后，菊乃好像平复了心情，抬起脸。

“今天送我回家吧。”

“你真的醉了。”

确实，这还是游佐第一次看到菊乃醉得这么厉害。

菊乃本来就不讨厌喝酒，在自家店里，有人劝酒，她也会喝一两杯。离开店里，反而轻松了吧，她越喝越多。

不过，喝醉以后，她不只眼圈变红，还会变得话多。酒醉后，她不光是闲聊，她天生脑子灵活，尖锐的挖苦，随手拈来。

辰村的客人们，享受美食的同时，也能欣赏这位老板娘和客人机智的对话。

不管对方是社长，还是受招待的重要客人，菊乃都不会嘴下留情。她见缝插针，又能在对方将要不快时收手，掌握火候的才能无与伦比，常引起在座客人一阵爆笑，让整个酒席热闹起来。

和游佐相处时，她的俏皮机智更甚，游佐常常被她压倒。

这是酒醉的第一阶段，这一阶段过去以后，她就会变得甜蜜起来。

例如，她会一边娇声埋怨游佐，一边轻轻拉着游佐的胳膊，或是踩踩他的脚尖，或是忽然凑到他耳边，低声告诉他“好喜欢你”。

当然，这些都是游佐专享的，或许是以身相许后的安心感，随着酒精发酵，她的举止更加大胆。

然而，今晚的菊乃，已经不只是醉了，简直是烂醉。

仔细想想，今晚从见面开始，菊乃的喝法就有些异常。刚见面，就和游佐一起喝起马天尼，中途又喝起白兰地这种烈酒。

一开始游佐并不太在意，认为是因为东京的分店好不容易开业，菊乃感到如释重负。

但她喝得也太快了。让人感觉，她一开始就想把自己灌醉。

游佐劝阻住还想再喝的菊乃，出了最后一家酒吧，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半了。

“这么早，你就想回家了？”

这么娇媚的揶揄之后，站起身来又一本正经，不愧是京都料亭的老板娘。

然而坐上车，只剩两个人，她马上倒在游佐身上。

“送我吧。”

不用吩咐，游佐是准备送的。

“你休息一下吧。等到了我叫你。”

“准备把我一个人扔掉吗？”

游佐一边苦笑，一边握着菊乃的手，菊乃似乎放心了，闭上眼睛。

十分钟后，车到了菊乃的公寓。

“已经到了吗？”

游佐让还在迷迷糊糊环顾四周的菊乃先下车，自己付了钱，进了公寓。

周日的深夜，大堂很安静，里面的灯也灭了。

“我醉成这样，你吓坏了吧？”

“没有这回事。”

“肯定是的。”

菊乃缠着游佐，游佐安慰着她。菊乃拿出钥匙，手却不听使唤。

游佐帮她打开门，面对空无一人的房间，菊乃自言自语道：

“我回来了……我回家一定会记得说这句话。”

房间里面和昨天凉子在时一模一样，中间是待客处，左边的厨房前面摆着餐桌。

昨晚，凉子镶金边的四方形包还放在这里，现在却没了。

“要喝点什么吗？”菊乃问道。

游佐想起昨天凉子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不，不用了。”

游佐一个人站在阳台前。

拉开蕾丝窗帘向外看，夜色中能看到樱花树繁茂的枝叶。

昨晚就是在这里和凉子接吻的，现在，在同一房间里的是菊乃。

只有眼前的樱花树，目击了昨晚和今晚发生的事。

游佐觉得樱花树在盯着他，他离开阳台，坐在沙发上。

“给你泡杯咖啡吧。”

菊乃打开冰箱看看。

“给我一杯凉水吧。”游佐说。

然后，他马上想起，昨晚也对凉子说了同样的话。

“辛苦你了。”

菊乃拿起玻璃杯一饮而尽，像是在干杯。

“我醉了。”

“一下子喝得太多了。”

菊乃点点头，胳膊架在沙发扶手上，深埋着脸。

“喂，喂……”

游佐轻叩菊乃的肩头，她却没有反应。从上面看，菊乃伏着的颈项上，有一颗黑痣。

“这样可不行啊。”游佐看着黑痣自言自语道。

“解开腰带好好休息吧。”

游佐的手扶上菊乃的肩头，菊乃忽然皱起眉头。

“抱抱我。”

菊乃醉后无力的上身，瘫倒在游佐双膝上。

怎么回事呢？游佐看着阳台，不知所措。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游佐觉得蕾丝窗帘外的树叶在轻轻摇动。

又没有风，真是奇怪，游佐感到一阵寒意。

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一定要找个时机分手……

突然，菊乃肩头摇晃，发出呜咽声。

“怎么了？”

“……”

“不舒服吗？”

菊乃没有回答，继续哭泣。

“你很累了，还是休息吧。”

游佐提起菊乃的腰带后部，菊乃总算站了起来。

游佐把菊乃带去卧室，菊乃没有反抗，手帕还盖在眼睛上。

“休息吧。”

卧室在右边，放着一张双人床。左边靠墙摆着和式壁橱和洋式壁橱，还有一个大梳妆台。

“真好……”

游佐松开手，菊乃失去了支撑，倒在床上。

菊乃还系着腰带，在床上蜷腰躺着，袜袋白得炫目。

游佐不知道是应该就这么回去，还是等她脱去和服睡着再回去。

“我待在隔壁房间。”

他在菊乃耳边低语，菊乃微微摇了摇头。

“不要。”

“可是……”

“说好了不回去。”

菊乃柔软的手抓住他的袖口，游佐心意定了。

这种情况下，只有抱紧她，扒开她的衣服。狂暴和爱怜合二为一，在游佐胸中燃烧。

游佐无言地把伏在床上的菊乃翻过来，吻上她的嘴唇，拉开她的衣襟，到达胸部，寻找她的乳头。

不知是因为喝醉了，还是本来就等着，菊乃完全没有反抗。

衣襟被拉开，和服散了，不得不脱掉。

游佐解着腰带，像是攻陷了一座豪华的城。背后的太鼓结很快就解开了，紧紧卷着身体的腰带却不容易解开。游佐正在努力，菊乃哀求着：

“等等，我来解……”

大概是她自己也觉得胸闷得难受。

菊乃爬起来，关了灯，在床脚处开始脱和服。

黑暗中，传来解腰带的咝咝声。游佐在床上听着这声音，想着凉子。

凉子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正在做这种事吧。

游佐半怀着恐惧，半沉溺于触犯道德的快感中，菊乃已经脱得只剩下白色长衬衣。

“你也脱吧。”菊乃说。

游佐这才如梦初醒，下床脱衣服。

说实话，游佐也预感到，今夜会演变成这样。晚上两人见面，就会恢复以前的关系。

然而，游佐又觉得，既然菊乃知道了自己和凉子的关系，两人就无法回到从前了。

现在，事态却在向预想的方向发展。

脱着衣服，游佐决定什么都不想。

现在占据他头脑的，是对菊乃熟悉的身体的渴望。

正在他下定决心抱紧菊乃的瞬间，菊乃尖声叫道：

“不要……”

她拼命摇着头，全身僵硬地挣扎着。

刚才还似水温柔，这是怎么了？游佐一时不知所措。

被菊乃的激烈反应刺激，游佐不由自主抓住菊乃的手腕。

然而菊乃的反抗只是一瞬间。刚才的叫声似乎发泄了所有的烦恼，她渐渐柔软下来，全身靠在游佐身上。

“抱紧我。”

菊乃的身体火热，像是要发泄出所有一直压抑的能量。

游佐抱着燃烧的女体，温柔地抚摩着。

从耳根到头，再到背，嘴唇重叠着，游佐以手指探寻。菊乃背部很敏感，游佐从上到下抚摩她的脊椎，她如同触电一样，簌簌发抖。游佐重复几遍，从背部移到腰部，最后，终于到达了终点的秘密之处。

在游佐温柔缓慢的抚摸下，菊乃难耐地晃动着腰。

爱抚的顺序跟以前一样，两人都感到亲切又熟悉。一步一步，两人向着合二为一的目标沉下去。

没有踌躇，也没有迷惑。

现在，爱抚到达了顶点。菊乃正在小声喘息，两手抱紧游佐。

“来，”菊乃似乎再也受不了了，小声说，“求你了。”

在菊乃的哀求下，游佐进入了菊乃。这种引诱下的结合方式，也跟以前一模一样。

先是试探似的隐忍不动，等菊乃泄露出轻轻的叹息，游佐开始长驱直入。

然而，正在此时，游佐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本来已经充分燃烧了，事到临头，却感到了空虚。

自己的身体，不再听从自己的意志了。

下一个瞬间，游佐的身体失去了力气，本来高涨的欲望开始萎缩。

游佐停止动作，问自己的身体：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菊乃已经在难耐地呻吟：

“快……”菊乃的催促雪上加霜，让游佐更加萎缩，身体违抗着意志一动不动。

现在，游佐完全陷入了慌乱。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游佐不知道怎么处理，头脑和身体都陷入了迷惑。

然而，菊乃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游佐的变化。

“来吧……”

菊乃再次呢喃，头左右摇晃，似乎难以忍受。

看着微暗中菊乃左右摇晃的脸，游佐的身体愈加萎缩。

进卧室前透过阳台的窗帘看到的树叶摇晃，原来是真实的。到了深夜，风变大了，下起雨来。

游佐看着阳台上的水滴，叫了车。

已经是深夜一点，还在下雨，出租车还是说十分钟就能到。游佐确认了车牌号，放下听筒，菊乃从卧室里出来。

菊乃已经稍事休息，只梳了头发，穿着浴袍。

“我现在给你泡杯茶。”

“不，车马上就到了……”

菊乃不理会，还是站在厨房开始烧水。

游佐坐在沙发上，看着菊乃的背影。粗棉布浴袍，勾勒出菊乃细腰丰臀的曲线。

就在刚才，游佐还在抚摩着这段隆起，感受着菊乃的温度。只要游佐愿意，它就会燃烧起来，淫荡地晃动。

然而，现在，它并未满足，浴袍下隐藏着困惑。

“雨，下大了。”菊乃不知道自己的背影被人注视，自言自语道，“从傍晚开始就很闷热……”

厨房里的热水开始沸腾，沸腾的声音回响在寂静的房间。

游佐无法起身。车已经快到了，菊乃好不容易泡好的茶，也不能不喝。

“明天开始，又会很忙吧？”

“嗯，一直都这样……”

“我，明天就回去。”菊乃弯腰把热水从茶壶倒进茶杯，“浓茶可以吗？”

菊乃用托盘端来两杯茶，游佐点点头，拿起一杯。

只有天花板上的荧光灯还亮着，有些刺眼。

“勉强把你留下来，真不好意思。”

菊乃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微微低头致歉。

“没事……”游佐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回桌子上，“好了，车来了……”

游佐准备起身，菊乃像是没听到，继续喝着茶。刚才的醉意已醒，菊乃的脸色有些苍白。

“我走了。”

游佐又说了一遍，站起身，菊乃也放下茶杯。

游佐走向门口，拿起鞋拔子。

脱鞋处放着一双低跟宽口女鞋和菊乃之前穿的和式拖鞋。

穿好鞋回头看，菊乃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两手按着浴袍的衣襟，赤脚穿着拖鞋。

“带伞了吗？”

“不用，我叫了车。”

游佐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那……”

“晚安。”

菊乃点点头，虚弱地笑了。

“不用太勉强。”

“勉强？”

“我是叫你小心。”

说完这句话，菊乃转过身，走回客厅。

在房间里感觉不到，到外面才发现，雨下得真大。

游佐坐上等候他的车，回想着今夜发生的事。

菊乃出乎意料地喝醉了，不过分手的时候似乎已经清醒了。这么看来，也许是装醉，也许是有意买醉。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奇妙的夜晚。

一开始，他就打算送菊乃回家，也预感到两人或许会同床共枕。虽然明知不对，但如果菊乃要求，他也无法拒绝。

然而，上床之后的事，却完全没有预料到。

说实话，到目前为止，和女性上床后一无作为，这在游佐身上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有时会因为疲劳或饮酒而精力不足，但都还是做到了。

然而，今晚却意想不到地萎缩下来。自己一直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

游佐慌忙鼓励自己，然而，越是着急，萎缩得越厉害。

还是因为喝太多了……

确实，今天晚上和菊乃见面前，自己就喝了加冰马天尼，接下来又喝了不少兑水威士忌。

不过，中途发现菊乃喝得太快，自己反而酒醒了。去最后一家酒吧的时候，他一直在想着把菊乃带回公寓。

最近，只要喝多了，游佐就会睡着。喝了这么多酒，还能几次抱起菊乃，有时候，酒精也是一种促燃剂。

今天，等菊乃脱衣服的时候，游佐对即将发生的行为并未抱有任何不安。

实际上，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床上细心地爱抚，等待女体燃烧。

然而，讽刺的是，女体燃起了火花，开始积极渴求，自己却失去了力气。

都说女人的身体很神奇，男人的身体也一样。

在性爱中，并不是只要年轻强壮就行。强壮的肉体固然必需，心理上的充实感也有微妙的影响。

例如，不管体力多么充沛，只要心中有不安和担心的事，有时性行为就无法进行。另外，面对女体没有自信或感到恐惧，也会导致萎缩。

然而，今夜并没有什么特别不安或担心的事。和菊乃也是相会过多次，两人熟悉又亲密。

在这种状态下，还是无法进入，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游佐缩在暗处的座椅上想着。

难道问题在于进房间之后去了阳台？那一瞬间，和凉子相关的一切在游佐脑中复苏了。

昨晚，游佐就是在这个阳台上和凉子并肩看樱花树，接吻。昨晚发生的一切，今晚将要在菊乃身上重演。

一想到这一点，游佐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种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的不安掠过他脑中。

这种不安，在上床后抚摩菊乃的肌肤时还残存着。到了那一刻，这种不安就跳出来，肆意横行。

想一想，男人也是不可思议的动物。看起来勇猛无比，却无法抵抗心灵的迷失。贯穿女体的气力，会因为一瞬的犹豫丧失殆尽。

“是啊……”游佐背靠着座椅，自言自语道。

今夜，在最后关头前功尽弃，也许就是因为脑中来去穿行的幻影。从看到阳台开始，凉子的幻影就如影随形，让游佐体内的男性丧失了气力。

有本书曾经说过，违背道德的感觉会激起无上的欢喜，触犯禁忌的紧迫感，会唤起更深的兴奋。

然而，有时这种感觉也会变成一副枷锁，拔掉了想象的羽毛。违背道德也不会成为一种刺激，而是作为一种罪恶感，悬挂在头上。

确实，就在今夜，正欲与菊乃交欢的瞬间，游佐掠过了“自己正在做坏事”的念头。“竟然做出这种事”的念头闯进脑海，如同中了魔咒，他求欢的欲望马上变得稀薄。

“看来还是……”

游佐缓缓点头。突如其来的不协调，与其说是身体功能的衰退，不如说是精神上的问题。

只要心情平静下来，就能复原，游佐对此倒不担心。

游佐拿出一根香烟，慢慢吸了一口，好像在告诉自己，没事了。

还有，自己今天的失态，菊乃会怎么想呢？

菊乃接受了无微不至的爱抚，欲望被激起以后，男人忽然萎缩了。

呼唤着“快……”，要求“快来”的时候，男人却毫无回应。

一开始，她也许会以为是男人故意在恶作剧，调戏自己。当时，菊乃发出埋怨的声音，全身靠近，贴到游佐身上。

然而，菊乃的欲望越是熊熊燃烧，游佐的头脑越是清醒，身体也越加安静。虽然觉得对不起菊乃，已经失去气力的身体却无法复原。

“真讨厌……”

最后，菊乃叫出声了。这是最后发泄的郁闷，也是一种愤怒的叫喊。

接下来，她的身体不再动，抱住游佐肩头和腰部的手也都拿开，掉过头去。

之后，游佐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菊乃忽然不再用力，游佐变得不安，抬起脸，正好碰上菊乃的视线。

在墙边落地台灯淡淡的光亮中，菊乃睁大圆圆的眼睛，直直看着天花板。

游佐被这明显失望的眼神打败，如同丧家之犬，从菊乃身上退下。

迄今为止，游佐的人生中，这样的经历还是第一次。作为男人，这是无法忍受的狼狈丑态。

游佐离开菊乃的身体，咳嗽了一声，像是要暗示今晚的萎缩是因为感冒，过了一会儿，他又干咳了几下。

然而，菊乃背对着他，一直保持沉默。

沉默的时间过得特别慢，游佐咳嗽后嘀咕道：

“还是喝多了……”

他准备为自己辩解，菊乃却一言不发。

“你也喝多了吧。”

“……”

“真安静啊……”

尽管是自言自语，游佐还不准备放弃。虽然失败了一次，但再过一会儿，说不定新的欲望会再次涌起。

“你该回去了吧？”

“……”

“回去吧，没关系。”

游佐第一次听见菊乃说这么冷淡的话。被菊乃的话刺激，游佐恋恋不舍地躺在床上，然而身体却没有恢复的迹象。

无计可施的游佐穿上衣服，离开卧室走到客厅。

刚发生了这种事，菊乃应该很不高兴，她却若无其事地起床给自己泡茶。

之前互相渴求的热情似乎已经被遗忘，两人平淡地面对面喝茶。就这样波澜不惊地分手了，临走前，菊乃说：

“不用太勉强。”

她态度落落有礼，眼睛还在笑。

之后，她加上一句“要小心”，就决然转身，也不等游佐出门，就走进了客厅。

到底是生气了，还是震惊后只剩下轻蔑呢？

游佐慌忙向外看去。

不要再想不好的事情。

看着雨滴滑过车窗，一个名字自然从嘴边泄露。

“凉子……”

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想起凉子，然而，一叫出声，爱恋就如同解了禁，如潮水般涌出。

现在，凉子独自一人在京都。现在给她打电话，马上就能听到她的声音。

看着大雨冲刷着车的窗户，游佐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现在最爱凉子，超过其他任何人。

第八章

山燃

大文字[1]燃起之夜，凉子应店里客人之邀，去鸭川边的一个酒席赴宴。

八月的京都，太阳落山后，街道依然闷热。虽说是河边，但比不上有冷气的房间凉爽。不过，今晚可顾不上这些。

从三条到川下，灯笼辉映，照亮了河边密密麻麻的乘凉雅座。

心急的客人从傍晚就出来了，一边喝酒一边等满山的山火。

从雅座可以看到三条的桥，对面的堤岸上，穿着浴衣和白色半袖衬衫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好不容易太阳完全落下去了，点火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将近八点时，街上的霓虹灯都灭了，只有东山的黑色轮廓浮现在夜空中。

“点火了。”料理屋老板娘说。

客人们一起抬头看向大文字的方向。

时钟指针指向晚上八点，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亮。接下来如点燃了导火线一般，山火向左右蔓延开来。

黑暗中熊熊燃烧的山火，一瞬间诱使人接近神圣。

刚才还在和女人们调笑的客人，霎时都凝视着夜空中满山蔓延的山火，陷入了沉默。

火势更盛了，夜空中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大”字，四处一片欢声。

“真美……”

“不得了……”

大家的赞美之词各不相同，眼睛却都牢牢盯着夜空的火焰盛宴。

“哎呀，快，来许愿吧。”年长的艺伎说。

舞伎赶紧拿出酒杯，倒了一杯酒。

据说，在送走大文字之夜，喝下映着山火的酒，就能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舞伎站起来，将倒满酒的大酒杯举向山火的方向，咕噜咕噜喝下。

京都花街的乐趣，就在于大家都很认真地相信这些听起来荒谬的迷信之谈。

“你许了什么愿？”

“我一直担心酒要洒了，都没顾上许愿。”叫富久子的舞伎身材丰腴，回答道。

客人们都笑了。

“接下来是千代惠。”

被年长的艺伎点名，千代惠站起身。她似乎是个老手，稍微分开双脚，低下头，以朝拜的姿势慢悠悠地喝下酒。

“看来有诀窍。”

“酒杯稍微向山火的方向倾斜，火就能映在杯子里了。”

客人们也都跟着艺伎依葫芦画瓢。

“小老板娘……”

凉子忽然被叫到名字，她有些退缩。

“我就不用了。”

“不行，不行，小老板娘许愿的样子我们一定要看。”

大家一起拍手，凉子无奈，只好站起来，山火却怎么也映不进酒杯。

“好好许愿啊。”旁边有人鼓励道。

好不容易，摇曳的火焰映进酒杯，凉子闭上眼把酒一饮而尽。

“不错呀……”

客人们更起劲儿地拍手。

“小老板娘真是风情万种，许了什么愿呀？”

“哪有……”

“不对，现在肯定在想念谁，脸上都写着呢。”

确实，闭上眼睛时，凉子脑海中浮现出游佐的脸。

“最近，小老板娘忽然变得有女人味儿了，真是怪事啊。”

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揶揄，听着大家的调笑，凉子想着正赶往京都的游佐。

按照约定，游佐会在十一点左右到达京都。

“咱们要好好守着，别让小老板娘被害虫缠上。”

“咱们是PTA[2]，只要有奇怪的男人接近，就要赶快报告。”

凉子回报以笑脸，再次望向大文字。

一直住在京都，每次看见山火，凉子千思万绪的记忆就会复苏。小时候，和邻居家的姐姐去桥下，失散后哭了起来。中学的时候，第一次和母亲一起去金阁寺，大文字就在左边山上。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和喜欢的男朋友一起在酒店的屋顶啤酒屋看大文字。

去年的大文字，也是在河原的酒席上。当时有别的客人，母亲和游佐也在。当然，那时游佐还只是一个比较亲近的客人。

以前，曾有一位老伎说：“每年送走大文字，就会想起过去的岁月。”确实，每年的山火都一样，目送山火的人却一直在变。

“火势真旺啊，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一个客人看着山那边，嘀咕道。

“大字下面挖了一条深沟，把柴都运过去，也是件大工程啊。”

“柴上边浇了油，才能烧得这么旺啊。”

“有时候，火烧到边上，蛇都给烧死了。”

“别讲这么可怕的事。”

听着大家闲谈，凉子又想起游佐。

电话里，游佐说乘八点的新干线，现在应该在横滨附近吧。

不过，今夜，游佐要来京都，是突然决定的。

今天上午，在公司的游佐打来电话，凉子说今晚有大文字山火，游佐忽然说“要来”。

但是，游佐今天晚上有一个必须出席的晚宴，赶不上看大文字。“真可惜”，他本来准备放弃了，后来，又忽然提出来早点结束晚宴去京都。

“你那边工作结束再来，山火都已经灭了。”

“就算看不到山火，能在大文字之夜与你见面，就足够了。”

“但是，真的没关系吗？”

“你妈妈不在吧？”

菊乃不在京都，成了游佐决定来的关键因素。

确实，大文字之夜，母亲却不在京都，是少见的事。听说好像是因为东京分店来了一大队团体客人。

今夜，凉子离开辰村来到河原的酒席，也是代替母亲来问候。

“为了见我……”

游佐就为了这个原因来京都，凉子觉得很高兴，同时也不是没有不安。

平时，辰村打烊的时间有早有晚，不过大多都是十点前后。

本来，店员在打烊后还要整理餐具和厨房，回家已经是十一点多。特别是菊乃，还要看账簿、关门，听店员和厨师诉苦，有时要忙到十二点，甚至是将近一点。

母亲不在的时候，凉子就要担起责任。但她没有那么辛苦，只是确认一遍当天的小票，其他的事就交给店里的老店员，十一点就可以出来。

今晚，客人也是十点左右才离开，在那之前，凉子一直在想着游佐的事。

十一点到京都的话，应该已经吃过晚餐了，可能肚子还有点饿。那要不要准备点夜宵呢？游佐什么都没说，看来应该不需要。

凉子最在意的，还是见面后的事情。

看来要在酒吧或者哪里喝个酒，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之前，游佐好几次在电话里说：“我现在就来京都吧……”似乎是在开玩笑，凉子也没有当真。

但今夜，他斩钉截铁地说：“我坐八点的新干线来。”

凉子虽然点了头，内心却还是半信半疑。总觉得游佐虽然这么说，但中途还是会变卦，告诉自己有事来不了。

但是，大文字结束后，九点多了，直到十点，都没有接到电话。

游佐来京都的次数并不少，不过母亲不在的时候来，这还是第一次。

就这样深夜里见面，也许又会发生亲密关系。

凉子想到这里，闭上了眼睛。

她已经在心中发誓，不再和游佐重复同样的错误。如果再次发生，不仅会让母亲痛苦，自己也会更加痛苦。

不管他怎么说，今夜就见个面，到此为止。

然而，看了大文字山火，在酒席上喝了酒，她渐渐变得胆大起来。

做那种事，是对不起母亲，但凉子也想有自己的秘密。

仔细想想，凉子被游佐吸引，也许就是因为他是母亲的恋人。不知道他们关系有多深，但母亲对游佐怀有好感，这是一目了然的。

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在酒席上，凉子总是在母亲的监视之下。从早到晚，母亲保护着她，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偶尔在酒席上，作为年轻女主人，客人们会捧着她，但只要母亲在，客人们对她天生丽质的溢美之词，就都归于母亲了。

只要在店里，在母亲面前，她似乎一辈子也抬不起头。

她正为无法战胜母亲而沮丧，游佐就接近了她，而且还逾越了熟客的界限，两人有了隐秘的男女之情。

回顾以往，凉子依赖母亲，尊敬母亲，但同时也带着同等的逆反心理。一方面认为自己始终比不上母亲，一方面对这样的自己心怀不满。

游佐约她去秋田，她去了，这是出于对游佐的好感，也是逆反心理让她采取了大胆的行动。

实际上，在田泽湖对游佐以身相许，凉子是带着某种夸耀的心理的。

一瞬间，一个念头掠过脑海：“现在我和母亲平等了。”

交欢以后才知道，游佐比想象的更温柔。她本来以为，求欢的时候，男人都很粗暴，但游佐完全不是。男人也有无尽的温柔和雄伟。

想到游佐，凉子总有一种被宽阔的胳膊抱住的安心感。有这种感觉，恐怕与从小就与父亲分离不无关系。中学时分别后，虽然也和父亲见过面，但从未好好拥抱过。对父亲的憧憬，更让她加深了对游佐的怀念。

在田泽湖发生了关系，凉子并不后悔。这件事虽然荒谬，但与其说是在男人的坚持下发生的，不如说是凉子自己希望之中的事。

发生关系后，凉子才发现，从那一刻起，自己和母亲不再是母女关系，而是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

凉子在和游佐发生关系前，没有预料到这一点，这是她的判断失误。只是一时冲动之下，就像从清水寺的舞台上跳下来一样，她跳进了游佐的双臂间。

然而，就算不这样鲁莽，年轻的姑娘和母亲的恋人发生关系，也是荒谬的，如果经过冷静的打算和思考，不可能跳进这恐怖的谷底。

不管跳下来的理由是什么，总之凉子已经跳下来了。已经坠入谷底的人，现在再思考掉下来的原因，也无济于事。

“怎么办？”

凉子再次问自己。

游佐到京都后，马上去见他，还是断然无视呢？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

直到看完大文字山火，凉子还没有下定决心，一直摇摆不定。

然而，看着黑暗中熊熊燃烧的山火，和酒杯中映出的火焰，凉子倾向于跟游佐见面了。

最后让她下定决心的，是打烊时母亲打来的电话。

和往常一样，母亲确认了今晚客人的人数和酒席的情况，然后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

“听说，你今晚八点半还没回来？”

“今天有大文字山火，你不是叫我去河原陪客人们吗？”

“这个，只要去打声招呼赶快回来就是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不好好守在辰村是不行的。”

“但是，客人们说，好不容易来了，就看完山火再回去……”

“每年都看，还这么有兴致吗？”

不知何时起，母亲的声音变得凶巴巴的。听着母亲歇斯底里的声音，凉子决定，一定要见游佐。

大文字之夜，游佐乘坐新干线，十一点出头就到了京都。

午休时和凉子打电话，游佐忽然决定来京都。他还穿着早上穿去公司的灰色西服，系着领带，只带了一个小公文包。

游佐走出站台下楼梯，出了检票口。在左手边的公共电话亭打电话给辰村。

“你现在已经在京都了吗？”

凉子大概正好在柜台，是她接的电话。

“当然，我说过十一点左右到。”

“你真的来了。”

凉子似乎还很难相信游佐真的来了京都。

“打烊后出来吧。”游佐告诉凉子今晚要住的酒店，就在鸭川边。

“可以的话，在地下的酒吧喝一杯吧？”

祇园和先斗街，也有好几家常去的店，但游佐不想被人看到。

“你吃晚饭了吗？”

“在新干线里的餐厅吃了，没问题。再过二十分钟我就到酒店了，半小时后见面好吗？”

“好的，我这就去酒吧。”

凉子答应后，游佐挂上电话，在车站前的出租车点坐上了车。

离开东京时很是闷热，东京今晚会是超过三十五摄氏度的酷热之夜，没想到京都也是一样。到了晚上，也没有一丝风，热气似乎都沉淀到了地底。

天气闷热，再加上今晚要送走大文字山火，过了十一点，京都的街道上依然行人不减。出租车穿过还很热闹的街道，到达酒店，游佐马上进房间擦拭身体。

身上并不脏，就是汗淋淋的。最后，他擦了擦脸，下到地下的酒吧，凉子已经来了，在吧台等他。

“行动真快。”

“磨磨蹭蹭就出不来了，所以一接到你的电话，我就马上出来了。”

也许是因为今晚两人单独见面，凉子看起来忽然成熟了很多。

游佐和她并肩坐在吧台旁，点了一杯兑水威士忌。

“店里没事了吗？”

“没什么大事，有时客人会打电话来叫我出去。”

“你是回绝掉了他们，来和我见面吗？”

“我不想和其他客人去喝酒。”

游佐是在开玩笑，凉子却是在认真解释，青涩可爱。

“总之，能见到面太好了。”

游佐端起酒杯，跟凉子干杯。

“欢迎你来。”

在酒吧静静的灯光中，凉子稍稍低头致意。纤细的脖子隐藏着年轻女孩的青春和娇艳。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我也没想到自己今天会来京都。”

游佐没有说谎，这把年纪，还像年轻人一样飞奔过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今天有重要的晚宴吧？”

“就算留在那里，也只是和朋友喝喝酒、聊聊天而已。还是来了好。”

“明天什么时候回去呢？”

“中午就必须回去。”

“那一大早就要……”

凉子吃惊地抬头看着游佐。

“准备十一点到东京，就坐八点左右的新干线回去。”

明天上午没有会议，但中午游佐要和外国客人一起吃午饭。一个月前就定好的，没有办法取消。

“好不容易来，这样一来，不就是来了马上又要走吗？”

“没关系，只要能见到你。”

凉子一只手摸着酒杯，没有说话。

“京都离东京很近。”

实际上，想来的话，三个小时就能到。吃个晚饭，稍微休息一下，这点时间足够从东京到京都了。

“以后常来吧。”

凉子仍然置若罔闻，眼睛盯着吧台里五颜六色的瓶子。

游佐看着她的侧脸，想起了在东京的菊乃。

要是菊乃知道自己现在来京都见凉子，会说什么呢？是狂怒，还是气得说不出话来，给自己一个轻蔑的眼神呢？

东京分店开张的第二天，游佐临阵退缩之后，再也没有与菊乃同床共枕。那之后，游佐并不是完全无心，但每当他提起，菊乃似乎总是在回避。而菊乃心情好的时候，游佐又提不起精神。

不过，两人之间并没有发生争吵，还是和以前一样，他们会一起吃饭，一起喝酒，谈谈店里和客人的情况。表面上和以前一样，两人还是恋人，但两人再没有越过防线，肌肤相亲。

虽然都没有说出口，但那一夜的失败，确实在两人心中留下了阴影。

当然，今天晚上菊乃在东京，有团队客人来店里，回不了京都，这些游佐都知道。菊乃也知道游佐在东京，晚上要出席一个出版相关的晚宴。

不过，晚宴之后，两人并没有约定，可以自由活动。

菊乃曾在深夜出乎意料地打电话到游佐的房间。

“以为你已经休息了……”

然后，她唠唠叨叨讲起了自己这一天干了什么。

说心里话，游佐并不是对菊乃说的所有话都感兴趣，不过他尽量耐心地倾听。

总之，关于店里和客人的事，菊乃似乎没有可以推心置腹倾诉的对象。游佐满足着菊乃的倾诉欲，同时也感到有些累。

菊乃打电话来，通常是她在东京，店打烊回到三田的公寓后。

最近，游佐已经有了经验，过了夜里十二点，电话就该打来了，他会自然地等着电话。

晚上长时间互通电话，让游佐和菊乃感到，两人还维系着以往的关系。

也许是自作多情，虽然游佐心已经在凉子身上，但知道菊乃并没有离开自己，他感觉并不坏。即使身体上已经没有了关系，心理上两人还是结合在一起的。

从这层意义上说，深夜的电话，可以说是连接两人的纽带。

然而，今夜这个纽带变得麻烦起来。

也许，今夜菊乃还会给游佐东京的家里打电话。

在这之前，菊乃来东京的晚上，游佐都没有不知所踪过。平常他都在家里，工作上要出差，他也会事先告诉菊乃自己要住的酒店。

然而，今晚他没有告诉菊乃就跑出来了。菊乃不可能知道自己跑来了京都，但事后要解释，也挺麻烦的。

“你累了吗？”见游佐陷入了沉思，凉子问道。

游佐忽然不说话，凉子也许感到有些奇怪。

“没有……自己真的到了京都，有点难以置信。”

“这里是京都。我是谁，你知道吧？”

凉子恶作剧般地笑了。那是开朗、舒畅的笑脸。

菊乃不在，凉子大概感到自己解放了。

“想东京了吗？”

“哪有……”

从刚才开始，游佐就注意到两人都没有提到菊乃。

他们都在极力回避最亲近的人。刻意不提及，也就表示两人都很在意。

“最后一杯了……”酒吧服务员告诉他们。

看看时钟，已经十二点半了。

“再来一杯……”

游佐伸出酒杯，凉子劝阻道：

“明天要早起吧。”

“七点起来就行了。”

“别太勉强了，到此为止吧。”

“那，我们走吧。”

游佐在小票上签名后，站起身来。两人并肩走出酒吧，走到电梯前，游佐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对凉子说：

“来房间里一下，好吗？”

凉子似乎很犹豫，游佐不管不顾，拥着凉子的肩进了电梯。

从酒店房间的窗户看出去，下面就是鸭川，正面是东山和比睿山的山脉。

游佐常住这家酒店，就是因为待在房间里就能欣赏山清水秀的京都。

不过，十二点过后，鸭川的水面只有微弱的反光，东山和比睿山的轮廓也朦胧不清。

“大文字山火，刚才是在那边吧。”

凉子指着左边黑暗中的一角。

“刚才还是熊熊烈火……”

几小时前，满山的火焰还如盛放的红莲，正因为如此，火焰熄灭之后，黑暗显得更深更寂寥。

“去年的大文字，我们是一起看的。”

游佐自言自语道，随即想起当时菊乃也在场。

“今天你没来，我和其他客人一起看的。”

凉子似乎在耍小脾气。

“跟往年一样，把酒倒进酒杯，祈祷了吗？”

“你知道我祈祷了什么吗？”

“什么……”

“不告诉你。”凉子缓缓摇了摇头，“不过，今年的大文字很不一样，看起来很怪。”

“怪？”

“火焰熊熊燃烧，飘忽不定，有些妖异，有些恐怖……”凉子的眼神似乎飘向了远方，“就像那樱花。”

“这样啊……”

确实，夜里在圆山公园看垂枝樱的时候，游佐也产生了失火的错觉。

“夜里的山火，美得让人屏息凝神，也妖艳无比。真讨厌……”

“有些淫荡……”刚说出口，游佐就赶紧闭嘴。

从飘忽不定的山火中看出淫荡，也许是中年男人的自作多情。

“我知道，那山火，会烧尽很多东西。”凉子直直地盯着黑暗的窗户，说道，“山上的一草一木，山里住的虫蛇，还有人的喜怒哀愁……”

游佐点点头，觉得凉子长大了。

以前的凉子，看到大文字山火，只会感叹山火的美丽。现在，她不仅看到了火中被烧尽的草木和动物，更想到了自己心中的喜怒哀乐。

实际上，过去的人看大文字山火的时候，应该也是一边在怀念夏天，一边让大火烧尽所有的烦恼。

“明年一起看吧。”

“你明年真的会来看吗？”

“一定。”游佐伸出手，触到了凉子的指尖，“就我们两个人看。”

凉子点点头，抱紧游佐。瘦瘦的凉子系上腰带后，感觉丰满了一些，腰部还是柔弱无依。

“外面能看见……”

凉子似乎怕被窗外的人看见，游佐无所顾忌地亲吻她，把她带到床边，在那里，才关了灯。

“今天我想要。”

“……”

游佐把凉子的沉默当作同意，手绕到凉子背后，解开腰带。

黑暗中浮现出凉子白色的胸，小小的膨胀，碰到了游佐的指尖。

“等一下。”

凉子躲开游佐的手，背过身去。

房间里只剩下门口的灯光，映照出凉子脱衣服的身影，如同皮影戏。

游佐躺在床上观赏，脑中也燃烧着黑暗中的熊熊火焰。

再没有比男女之间的热情更不可思议、更不可遏制的东西了。

在稳定安全的环境里，就会随波逐流，暗生倦怠，周围变得不安定时，反而会激情四射。

现在，游佐对凉子的热情就是如此。

两人的关系不能告诉任何人，是绝对的秘密。如果有第三者知道，一定会被骂作“不道德”“不知羞耻”，两人再也没有脸再见面了。

特别是面对菊乃，两人无从辩解。她的愤怒，会让两人的关系破灭。

这是一种危险的、不可有一丝一毫大意的状态。

然而，这种紧张感，反而让游佐更想要凉子。

同样的情绪，凉子应该也感觉到了。

如果被母亲知道，说不定会断绝母女关系。凉子怀着不安和恐惧，不知不觉中却做出了更出格的事情。

两人都知道自己所做的事不可原谅，却都越陷越深。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凉子比以前更大胆了。

她自己脱得只剩下长衬衣，任由游佐带到床边，接受爱抚。

这朵花蕾还未完全开放，有时会生涩彷徨。但她双手紧紧抱住游佐，似乎潜藏着贪欢的潜质。

和第一次不一样，游佐获得了自信，更加从容自若。

再次面对着凉子，游佐脑中一角，却想起了菊乃。

与其说是因为菊乃难忘，不如说是他在反刍肉体的记忆。

品味母女两人的肉体，是好色的极致。

虽然难以说出口，但这无疑是男人憧憬的顶点。

现在，游佐就横躺在这个奢侈而又淫荡的世界。

四十过半的菊乃，和刚过二十的凉子，拿两人做比较，邪恶又刺激。不管是经验上还是感觉上，两人都有极大的差别。

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却因为是母女，拥有妖异的相同之处。

在爱抚下，菊乃会随着喜悦累积而渐渐沁出汗水，眉头皱起来，头轻轻向左扭。

年龄和经验都不一样的凉子，现在也同样皱着眉，头扭向左边。

在微明的灯光中，凉子纤细的脖子根处能看见黑痣。黑痣的位置、周围紧张的筋脉，都和菊乃一模一样。

瞬间，游佐以为是抱着菊乃，赶紧打消了幻觉。

不过，从描绘着小小深涡的耳朵形状，到脖子延伸至胸前的筋脉，两人都一模一样。

游佐越看越怜惜，以嘴唇碰触凉子的耳垂，凉子发出销魂的呻吟：

“啊……”

凉子从耳朵到脖子的敏感，还有她呻吟时凄美的声音，都像极了菊乃。

当然，比起菊乃，凉子还不太擅长表现自己的喜悦。在游佐近乎执着的反复爱抚下，她只是轻轻喘息。光听到喘息声，还以为是痛苦下的声音，菊乃的呻吟，却明显是喜悦的声音。

凉子对于已经有了感觉的自己，似乎还不太信任。

游佐的视线从凉子的脖子移到胸前，这里和菊乃也很像。

两人的胸部，都算不上大。不过，菊乃的乳房整体上柔和松软，凉子的乳房相对坚挺，乳头带着淡淡的粉红色。

上次，游佐就以唇相触，惊醒了凉子沉睡的乳头，乳头立了起来。

游佐觉得很可爱，反复尝试。这次，凉子的乳头一开始就立起来了。

菊乃的两个乳头周围，各长了一根稍长的汗毛。凉子只有一边的乳头旁边有汗毛。

拥抱起来，两人都柔软有弹性，比看起来更为肉感。

从胸部到腰部，她们的侧腹特别敏感，隐秘之处的密林都稍淡。

游佐沉浸于这样的比较中，乐在其中。与其说他爱这两个女人，不如说他变成了探索女体的冒险家。

如果知道男人在向自己求欢的时候怀着这样的念头，女人们会愤愤不平吧。肯定会有女人站出来控诉：“女人不是玩具！”

然而，男人体内常常潜藏着这样的游戏之心。说是游戏之心不太准确，应该叫作好奇心。

男人，应该说是雄性，都抱着这样的好奇心接近女性，燃烧自己。

准确地说，这不是性行为，而是身体其他的部分展开了想象的翅膀，让自己冲动起来。

如果有人责备这种好奇心，游佐也无从辩解。男人都对自己喜欢的人抱有好奇心。因为喜欢，所以产生了想要了解的欲望，对不喜欢的人，好奇心和冒险心理都不会产生。

现在的游佐，因为喜欢凉子，才想要了解凉子的一切。

中途想起菊乃，只是一种催化剂。有人也许会觉得这就是在游戏，不过男人的性行为中，常常有这种清醒的部分。

爱着对方，和对方结合，但在脑中一角，男人总是在制造幻影，鼓励自己。

女人的性中有“业”，男人的性，也带着天生的“业”。

出乎意料地，在酒店的房间里，能清楚地听到走廊里的人声。

现在，有两三个男人正走过房间门口。他们似乎喝多了，一个人在高声阔论，其他人在笑。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在微明的光线中，游佐看着天花板，凉子静静地坐起身。

“起床了吗？”

凉子只是点点头，望向边桌。

“几点了？”

游佐越过凉子的肩头，看了看饭桌边的时钟。

“一点半。”

“这么晚了……”凉子似乎有些慌乱，低声说。

“一定要回去吗？”

游佐脑海里菊乃的形象又变得现实起来。

之前，抱着凉子的时候，游佐脑中的菊乃更像是快乐的梦中的幻影。

“可以起来吗？”凉子小心地问。

游佐舍不得凉子离开。

“再待一会儿……”

年轻光滑的女体，还残留着刚接纳男性的余韵，在灯光下带着温暖的热度。

游佐再次抱紧这个身体。

双臂中的女体依然柔弱可爱，和男性交合之后，更增添了柔软和韧性。

“不能留下来吗？”

凉子在他臂弯中轻轻摇头。

“妈妈会打电话回来？”

“可能已经打过了。”

“那现在回去也是一样。”

“但是，妈妈会担心。”

在母亲不在的时候和男人见面，现在却怕母亲担心，真是荒谬。

这种矛盾的地方，正是凉子的可爱之处。

背叛母亲，却会在下一个瞬间为自己做过的错事感到后悔。就算很晚了，也要回家，让母亲安心，凉子的这种心情，游佐无法嘲笑。

“还能再见面吗？”

凉子没有回答，大概在想怎么向母亲解释。

“我喜欢你。”

游佐再次抱紧凉子。

游佐没有说清楚他喜欢凉子哪里。当然，他喜欢她年轻的身体，坦白的态度，还有她的青涩，他全都喜欢。不过，她想起母亲时的不安惶惑最叫他动心。

“好好地。”

游佐又靠过来，拉起凉子的手环抱住自己的肩。

凉子胸前小小的膨胀和紧绷的腹部，紧紧地贴着游佐的胸腹。

游佐想说：“我要好好守护你。”他压抑住这种心情，吞下想说的话。

“暖和吧？”

凉子点点头，又马上摇摇头。

“难受……”

游佐无奈地松开双臂。

凉子还是很在意家里的事。她起了床，在衣橱的阴影里开始穿和服在深夜里再次穿上已经脱下的和服，是一场灾难。游佐怀着抱歉的心情，等她穿好。

终于，浴室的门打开了，凉子刚才在补妆。

游佐起床，打开床边的落地台灯。

看看桌上的时钟，是一点五十分。

现在菊乃怎么样了？给家里打过电话了吧？游佐正在呆呆想着，凉子走出浴室。

“要喝点什么吗？”

游佐看了看冰箱，凉子已经拿起沙发上的手袋。

“这就告辞了……”

她低头致意，准备离开。游佐从椅子上站起身。

“今天的事……”

别告诉菊乃，他想说，但是又停住了。这用不着嘱咐，凉子不可能说。

游佐站在凉子面前，握住她空着的手。

“幸好我来了京都。”

“真的吗？”

“下次再来。”

游佐手扶着凉子的肩头，凉子没有反抗，把脸埋在他胸口。游佐再次感受着凉子的温暖，问道：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九月二十日。”

“是处女座啊。”

“你怎么知道？”

“我只知道这些。”

也许是因为夏天结束，天气转凉时出生的，才取名凉子吧。

“今年生日我们一起去哪里吧。”

“去哪里？”

“去旅行，北海道也好，九州也好，当然，近一点也可以。”

九月下旬，观光客不多，会比较安静舒适。

“出不来吗？”

“当然不是……”

“不是生日也无所谓，只要你有空。”

“……”

“一晚上也不行吗？”

“我，想去。”

没想到，凉子回答得很干脆。游佐拿开手。

“去哪里都可以。不过……”

“我知道……”

游佐已经离开的手又开始轻抚凉子的耳根。

“这件事，再慢慢商量吧。”

现在在这里要求答案，太不近人情了。

“我送你去楼下。”

“没关系，我一个人回去。”

凉子脸上已经恢复了开朗的表情。

“有车吗？”

“酒店门口有。那，再见了……”凉子走向门口，又回过头，“早上我打电话叫醒你吧。”

“太早了，不用吧。”

“我会定好闹钟，给你叫早。”

走到门前，凉子看看衣角，游佐还不想放她走。

“等等……”

游佐再次抱住凉子，等她转身。

“没办法，就是喜欢你呀。”

奇怪的说法，不过，这是游佐此刻原原本本的真心话。

[1] 日本在盂兰盆节，用柴火在山上摆出“大”字形，燃烧祭祖的风俗。

[2] 兼职项目助理。

第九章

时雨

九月这个词，让人想到残暑过后宜人的初秋天气，风和日丽，适合在外运动，或是来一趟小小的旅行。

然而，实际上令人意外的是，九月里，天气差的日子居多。

首先，九月一日是二百十日[1]，过去，带来巨大灾害的台风，大多都在九月上半个月来访。下半个月，是“秋霖”的季节，秋季的连绵雨季将要来临，如果再刮起台风，更是不堪设想。

往年的天气图显示，比起梅雨时节的六月，九月的雨天更多。

不过，人们听到九月这个词，仍然会联想到好天气，也许是因为对刚刚过去的酷暑心有余悸。人们盼望着秋高气爽的日子早日到来，所以对九月抱着过分的期待。

然而，九月丝毫不理会人们的热切愿望，送来了漫长的雨季和台风。真是一个冷酷又无情的季节。

仔细想想，这也许是从酷热的夏天向清凉的秋天过渡的必然阶段。如同人类要忍受新的生命降临之苦一样，自然也要忍受新的季节诞生之苦。

九月，正在新的季节诞生的节点上。

九月初，阴郁的天气开始出现，菊乃正是在这个时候，感到了身体的不适。

没有发热疼痛等症状，但她常感到头昏，没有食欲。稍微疲劳，就会耳鸣想吐。

菊乃一直身体健康，只得过阑尾炎，炎症也马上退去，没有住过院。她虽然苗条，身体却很坚韧。这一点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一开始，她以为是因为夏天的酷热中了暑，开新店的时候，又累着了的缘故。

然而，一周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菊乃的病还没有好，她食欲不振，愈加消瘦。

客人们注意到了，有人担心地问：“老板娘，这阵子瘦了不少啊。”

菊乃总是强作开朗地回答：“夏天总会瘦，天气凉一些就好了。”然而，残暑退去后，她依然没有恢复食欲。上床后也睡不着，往往到了凌晨才入睡，而且睡眠很浅，一整天都无精打采。

四十过半，没有食欲，患上了失眠，容颜也日渐憔悴，菊乃也注意到了，越是焦急，越是睡不着。

最近，菊乃不仅耳鸣，眩晕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九月中旬的时候，终于病倒了。

幸好那是东京分店打烊的时候，她在休息室稍微休息了一下，回到公寓，还算从容。不过，从那以后，她站起来时经常感到头晕。

“怎么会这样……”

失眠的时候，想来想去，菊乃想起母亲也曾经一度被眩晕和呕吐困扰。

那之前，母亲一直健康得令人吃惊。那之后，母亲眼睛也变得浑浊了，经常说心脏跳得厉害，晚上也睡不着。有时会因为一些小事勃然大怒，号啕大哭。

一直稳重可靠的母亲，忽然变得像孩子一样，菊乃很是惊讶，后来才知道，那时母亲迎来了更年期。

实际上，这种状态持续了近两年，母亲并没有住院，不久就自然地平静下来，恢复了以往的稳定状态。

当然，那之后，母亲就不再是女人了。她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变得大大咧咧，也失去了女人的娇媚。

自己和母亲当时的症状，不能不说有几分相像。

想到这里，菊乃赶紧摇摇头。

“不会的，我还没到年龄呢。”

母亲开始叫着身体不舒服，是快到五十的时候。四十九到五十岁的那一年情况最差。

自己还有四年才到五十岁。

而且，比起母亲那个时代，现在女人的黄金年龄段延长了，据说更年期也推迟到了五十过半。有些人甚至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症状。

也许是自说自话，菊乃觉得，四十六岁正是女人的黄金时期。虽然离年轻和青春很远，但这时，女人正到达成熟的顶点。

“没必要胡思乱想。”

然而，就算不是更年期，其他的问题也令人担忧。

菊乃不光是失眠和食欲不振，还有耳鸣和眩晕的症状，这是怎么回事呢？

病倒后的下一周，菊乃决定去北白川医院。幸好，那里有一个叫冈部的医生，是辰村的常客，咨询起来比较方便。

冈部医生给菊乃做了各种检查，最后告诉她，这是“美尼尔氏综合征”。

“那是什么病？”

菊乃没有听说过这种病，细问之下，原来这种病的主要症状是眩晕和耳鸣、呕吐。主要是因为内耳的血液循环障碍，还有自律神经的失调。和自己一直担心的胃、肝脏和肠等内脏没有什么关系。

“应该不会恶化，服一段时间药，就会好转了。”

“但是，怎么会得上这种病呢？”

“原因不太清楚，不要太过操心，放松下来会比较好。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太拼命了啊？”

菊乃知道这种病并不可怕，便放下心来。但是，医生嘱咐她不要在工作上太拼命，要放松，这点她做不到。

东京分店刚开张三个月，一切刚刚步入正轨，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无法放松下来。

而且，她从年轻时一直这么拼命过来，到店里接触客人和店员，反而让她更感到放松。之前，虽然一直为眩晕和耳鸣困扰，但依然坚持去店里，也是因为到店里精神更集中，能暂时忘掉生病的事。

如果不管店里的事，在家休息，只怕会更加担心，反而导致病情恶化。

第二天，菊乃把医生的话告诉了在祇园经营茶屋的竹中育子。

“这病的名字真怪。”

育子从小学时就和她是朋友，两人都和丈夫分手了，都有一个孩子，境遇相似，什么话都可以说。

“医生说让我不要再管店里的事，好好放松，但我们又不是上班族……”

“让你无所事事等于让你死啊。”

育子了解菊乃的性格，很同情她。

“还不如发烧、手脚不听使唤呢。”

“别胡说，真要到那一步可不得了。”

病不算严重，开开玩笑也没关系，但耳鸣和眩晕，并不会因此治愈。

“不过，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夏天快过的时候。不过，没有食欲，开始失眠，从梅雨那时候就开始了。”

“去了东京就开始了吗？”

确实，在东京开店，住在三田的公寓后，不眠之夜就开始来造访菊乃了。

“看来还是因为开分店的事，太拼命了。”

“大家都这么说，不过我并不觉得开分店辛苦。因为开分店的事，能集中精神，全情投入，对我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不过，分店开了以后，你的病情就越来越严重了吧？”

“这倒不是，时好时坏，说不准。”

“医生说是自律神经失调吗？倒是经常听说。”育子沉吟道，她好像忽然想起来似的，问道，“最近，你和那个人，进展还顺利吗？”

忽然被问到游佐的事，菊乃有些犹豫，育子不依不饶地继续问：“每次去东京，你们都会见面吗？”

游佐的事，菊乃只告诉了育子。

她并没有和盘托出，只告诉育子自己对游佐有好感，但敏感的育子已经察觉到两人有了肉体关系。

“有时会见面，对方也很忙……”

“到东京开分店，就有机会见面了，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没有那回事。是他提议说，要不要在东京开分店，才有了这家店。”

“虽说如此，但你也想过，开了分店就能和他见面了吧？”

面对育子的追问，菊乃很难否认。

“这阵子都没见面吗？”

“……”

“原来如此……”

育子自说自话地点点头，用医生的口气说：“恐怕，病根就在这里啊。”

“在这里？”

“因为没和他见面。”

“哪有这回事。医生都说了，是耳朵里面的血液循环障碍，还有自律神经失调。”

“可能的确如此，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他的原因。我刚分手的时候，也出现过这种状况。”

“你？”

菊乃再次正视育子秀丽的脸。

“头重，肩膀酸痛，手脚冰冷，没到你这么严重……我听一位大姐说……”

“听说什么？”

“从天而降的幸福忽然消失的时候……”

“幸福？”

“被深深爱过，身体习惯之后，对方忽然变得讨厌，或是干脆分手后，身体就会发生不适……医生不知道这些吧？”

菊乃觉得自己的内心被看穿了，低下眼睛。她一直极力封锁内心，不去想游佐，但这个话题忽然被别人摆上桌面，她无法假装没听见。

“你和他吵架了？”

菊乃和游佐没有吵架，连争论都没有。和以前一样，她每周去一次东京，在那里，他们见面、吃饭、说话，但身体上再无关系。

“试试喝药也好，放松也好。不过，女人的身体啊……”

育子的嘀咕，让菊乃觉得自己身体里流着渴求男人的血，她感到一阵绝望。

长夜已近，连绵的秋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雨滴流过窗户，菊乃坐在昏暗的窗边，想起了育子的话。

医生说这是美尼尔氏综合征，育子却有不同的看法。

不过，她并没有质疑这种病，只是认为病因在游佐身上。

冈部医生不了解她的个人情况，没有提到这一点。育子也许会说，改善和游佐的关系，是最好的治疗方法。

确实，如果现在游佐能紧紧抱住她，充满爱意地抚弄她的全身，菊乃所有的郁闷都会烟消云散。

育子说的话，虽然武断，但也不是没有说中。

不过，育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就算是亲密好友，菊乃也不打算对她坦白游佐和凉子的事情。自己最爱的人却爱上了自己的女儿，这种事无论如何也要守口如瓶。

她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两人有深厚的关系，不过两人都对对方抱有好感，这是确确实实的。

懊恼带来种种不安和烦躁，最后引起了血液循环障碍，甚至是自律神经失调。

从梅雨季的尾声开始，一直折磨菊乃身体的元凶，就是这种不安和烦躁。换句话说，也许是精神上的伤害，变成耳鸣和眩晕，给肉体拉响了警报。

病情要好转，只有不再胡思乱想，先治好心灵上的伤口。

不过，育子想说的是，要再进一步，和游佐重归于好，才是最好的治疗方法。

她觉得，不光是心灵，身体上的不满足也是病情加重的原因。

育子的眼光很敏锐，但是难就难在这一点。

如果如她所说，那就是说，性生活的有无，会影响到女性的健康。性生活的充实度，也会影响到女性的健康。

不是说所有的女性都这样。还未尝到性的愉悦、不识人事的女性，就算和男人断绝关系，也不会身体不适。

“幸福从天而降后……”

如果老伎说的话是真的，那就是说，喜悦越深，断绝关系后，身体的反弹就越大。

这么看来，现在的自己正是在用痛苦偿还曾经的快乐……

想到这里，菊乃更睡不着了。

说实话，菊乃并不讨厌自己现在和游佐的关系。

不时见面，吃个饭，聊聊天，但并不进一步发生男女关系，有些人会觉得这样更清爽轻松，但对菊乃和游佐来说，事情并非如此。

以前没有亲密关系也罢，之前两人热烈相爱，身体也深深结合。有一段时间，两人的关系如胶似漆，惹人羡慕。

但这几个月，两人总是似有隔膜，别别扭扭。

这并不是说两人发生了争执，或是反目相向。和以前一样，他们表面上还是很亲近，但都感到两人之间并没有赤诚相待。

症结就在于女儿凉子。

春天过后，游佐开始被凉子吸引。

当然，菊乃并没有明确的证据。她只是怀疑两人之间有点什么，但并没有去质问他们。

她只是觉得游佐和凉子有亲密关系，回顾这几个月来两人的举动，更觉得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游佐和凉子都开始对菊乃若即若离，而且是同一时期，五月初开始的。

同时，两人又忽然亲密起来，特别是在东京分店开业的时候，他们说话时靠得那么近，几乎额角相碰。

而且，最近游佐从来不提凉子，凉子也从来不提游佐。以前，只要提到对方，他们会立刻做出相应的回答。忽然装出漠不关心，反而不自然。

不过，最难以解释的，还是大文字山火之夜两人的行动。

和往常一样，菊乃从东京打回电话，凉子报告了客人的人数和情况，说是去看大文字山火，所以回店里晚了。当然菊乃稍微责备了她，本以为凉子会反省，然而直到深夜，凉子都没有回家。

菊乃一夜未眠，直到早上，凉子才打来电话。问她去哪儿了，她只说：“客人邀我去……”却说不出客人的名字。菊乃担心之下，再追问，凉子忽然变得很不高兴，沉默起来。

“我不在京都的时候，你要对店里负责，至少让大家知道你在哪里。”

菊乃怕责备太重反而不好，只是点到为止。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

当天晚上，她给游佐的书房打电话，也没有人接，只有电话铃不停地响。

菊乃担心是不是出了事故，第二天一早给他的公司打电话，被告知游佐中午才来上班。菊乃知道他前天晚上有工作上的晚宴，晚宴之后到第二天中午，游佐的行踪，没有人知道。

下午，菊乃总算打通了电话，游佐说是跟朋友一直玩到深夜，烂醉如泥，不省人事。游佐很少喝醉，说自己烂醉如泥，有些奇怪。朋友的名字，他也没有说清楚，似乎很不高兴。

不过，菊乃当时也没有追究下去。之后，两人的行动也多有可疑之处。都是在菊乃去东京的时候，游佐和凉子都在夜间到早晨这段时间行踪不明，联系不上。

难道是自己来东京的时候，两人秘密相会……

想到这里，菊乃慌忙打消自己的怀疑，但新的怀疑又涌出来。

晚上，从东京乘坐最晚一班新干线，十一点左右能到京都，想见面的话还是可能的。

“难道……”

菊乃自言自语道，同时感觉到一阵眩晕，当场蹲下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游佐对凉子的爱，热烈程度一定胜过过去对自己的爱。这么忙的一个人，为了一夜之欢，跑去京都，非比寻常。

菊乃的耳鸣更加剧烈，眩晕时间也更长，是在那之后几天。

当时，她正在东京分店忙着，所以觉得和这两人没关系，但内心深处却在担心今晚这两人也会见面。每次脑中浮现出两人见面时的开心模样，她就会告诉自己，不要这样想。

幸好，晕倒的那夜凉子在家里，联系上了。不过，不能否认，就是他们的事情成了菊乃病倒的导火索。

竹中育子给菊乃的忠告，是和游佐重归于好，但这并非轻而易举的事。

自己虽然还有和好的心，但要挽留别人的心，特别是已经准备离去的男人的心，是难上加难。

是要大哭大叫，劈头盖脸骂对方一顿，还是哀求对方呢？

然而，依菊乃的性格是做不出这种事的。这样做可能会轻松些，但菊乃就是死，也做不出这么难看的事。

“真是，受不了了……”

菊乃抓乱头发，梳成晚宴风的盘发散了。

她伏下身，尽情放声大哭，直到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

菊乃拭去泪水，梳理好头发，再次思考游佐和凉子的事。

她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两人相爱。

与其自己在这里闷闷不乐，不如向当事人确认，再考虑自己何去何从。

然而，现在就算直接问他们，也不一定能得到明确的回答。而且，万一自己搞错了，也许会被笑话，说是无稽之谈。

不论如何，只要开口去问，就失去了身为母亲的立场。

与其落入这样悲惨的结局，不如去请征信所调查。请专业人士来调查，两人是否曾在京都秘密约会，马上就一清二楚了。

然而不论自己如何介怀，想到去委托征信所，就觉得心情沉重。其他的事还好，去查自己曾经亲密的男友和自己的女儿，太不堪了。

就算要默默忍受痛苦，她也不想迈出这一步。

菊乃犹豫彷徨的背后，藏着不安，她担心万一调査下来，发现两人的私情是事实，那就太可怕了。处在怀疑阶段和事实暴露在眼前，所受的冲击是完全不同的。

“不要急，先静观其变吧。”她对自己说。

回顾自己和游佐的关系，也并不如想象的恶劣。

证据就是，如果菊乃说想见面，不论什么时候，游佐都会赶来，还会给她出各种主意。现实生活中，游佐是她在工作上最信任的咨询对象，相当可靠。

自己现在感觉两人疏远了，也许是因为两人之前走得太近。男女之间，还是保持适当的距离为好。

别把游佐当作自己的爱人，一开始把他当作亲近的朋友就好了。

然而，理论上如此，实际上一见面，她很难不想到这个男人移情别恋爱上了自己的女儿。不仅如此，见面的时候她会想到这个不知廉耻的男人背叛自己，引诱女儿，恨意难以抑制。

要不试试开始一场新的恋爱，转换一下心情？这么讨巧的事，她却做不出来。很可惜，只要爱上一个人，她眼中就只有这个人，其他一切都不再考虑。

要这种性格的女人“保持冷静”，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现在如果乱了阵脚，恐怕会鸡飞蛋打。然而，菊乃无法抑制自己的焦躁不安，她知道自己体内藏着一个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

游佐也不喜欢阴雨连绵的九月。先是高尔夫打不成了，另外，书籍的销量也会下跌。

游佐的出版社也出版面向女性的周刊和月刊，逢阴雨日出刊，销量就会剧烈下跌。下雨天要带着包，还要拿伞，很少人还会有心情去买本杂志消遣。

本来，杂志和书也不是现实生活中离不了的必需品。讲起必要性，更是远远不及食物和衣服。梅雨和秋雨时期，杂志的销量下跌是理所当然的，盛夏时节，酷热难当，也有很多人不愿读书。

于是，八月和九月就成了出版社的淡季。

当然，近年来生活越来越多样化，以前有二月、八月是淡季的说法，现在也不能一概而论。

不过，雨天里杂志的销量下跌，是确确实实的事。

要是出刊日下雨，接下来两天都是晴天，销售也不会有任何改善。在想买的那天没有买，读者的眼珠就会被第二天新出的杂志夺走。

因为今年秋天漫长雨季的影响，游佐的公司出的杂志的销量，并不如预期。

每周一开的会议上，会报告上周的销售结果，发行员和编辑都一脸晦气。

然而，对于下雨造成杂志销量下降这件事，游佐自己并不在意。

一年之中，天气有晴有雨。为了天气一喜一忧，原本就是毫无用处的。

更重要的是找出除了下雨以外，其他造成销量下滑的原因。

作为第三代社长，游佐雄心勃勃，业界也都认为他颇有手段，游佐自己也就更加干劲儿十足。最近，他对工作兴趣十足，积极出席各种会议和晚宴。

这是因为继承社长之职已经有十年，工作上积累了自信，同时，和女人的情事也刺激了他。

确实，这段时间他对凉子倾注了全新的热情。

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不过游佐觉得，工作上的干劲儿和恋爱的热情有相通之处。

工作上顺利，对女人的兴趣就会高涨，如果工作不顺，对女人也就没了兴趣。“英雄好色”这句话，听起来很不顺耳，不过工作顺利时，确实更有精力去关注女人。

现在的游佐正是这样。尽管遇上了暂时的销量下滑，但公司的业务还在扎实地成长。与此同时，与凉子的恋情，也越来越成为既成事实。

最近，他躲开菊乃的耳目，三次偷偷去京都，每次凉子都像等待已久，飞奔而来见他。第一次是直接从店里来的，第二次先回了一次家，换好衣服才过来。凉子穿和服很漂亮，换上便装，更显得青春洋溢，楚楚动人。

和外表相反，两人单独相对的时候，凉子的反应越来越成熟。

不知是因为年轻，吸收得快，还是因为之前的矜持土崩瓦解，现在体内的潜力一口气喷涌而出，每次见面，凉子的身体都变得更敏感、更美丽。

这么快把凉子变成大人，好吗……

凉子自己也感到了不安。

“觉得不像是自己的身体。”第三次见面时，凉子在游佐怀里自言自语道。

凉子对自己的变化感到困惑，让游佐对她更加爱恋。

“你变得更美了。”

“……”

“别人也夸你了吧？”

“有些客人会这么说，还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这时候你怎么回答？”

“什么也没有……”

让凉子变得更美丽的，正是自己。游佐抑制住想大声宣布的心情，想象着被中年男人包围的凉子。

“之前，有人摸我的屁股。”凉子站在镜子面前，穿着拖鞋诉苦道。

“那是因为你变得有风韵了。”

“哎，我被人摸了，你没关系吗？”

“虽然不是好事，不过轻轻被摸一下，也没办法。这是极品女人的宿命。”

“这种话……”

镜子里的凉子斜了他一眼。这种娇滴滴的动作，以前的凉子是做不出来的。

“真是个极品女人啊。”

游佐起身，站在正在梳理头发的凉子旁边。

“怎么了？”

“看呆了。”

凉子装作没听见，把头发向上束起。

“你从一个普通的漂亮女人，变成极品女人了。”

“什么意思？”

“是说，你很性感。”

“讨厌……”

“不对，漂亮女人随处可见，性感的女人可不多。”

凉子还不能领会游佐的真意。

“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美妙。”

可以肆意赏玩这样的女人，游佐觉得连夜来京都也值得。然而，凉子整理好头发，站起来时，游佐意识到了菊乃的存在。

“那，晚安了。”

深夜两点刚过，不知道菊乃什么时候会打电话过来。

“明天我还是打电话来给你叫早。”

“真希望能和你过夜，就算一次也好。”

“不行。”凉子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做出那种事，妈妈又会病倒的。”

凉子这么一说，游佐只好闭上嘴。

“会受惩罚的。”

在床上，凉子已经是一个女人，穿上衣服，她又变成一个小女孩。

远山也好，近处的山野和道路也好，都被雨水濡湿。

雨水不大，不至于涨满河流和水路。没有风，细细的雨却笼罩着大地。一眼看上去，像是回到了梅雨时节，不过，隔着雨能清楚地看到对面的景色。这场雨后面，是越来越深的秋。

新干线过了三岛，快到箱根了。山体向车窗逼近，绿色的树木和黑色的山石，都被雨水淋湿。

这么看来，从京都到东京，整个东海道大概都笼罩在云雨之中。

游佐看着雨滴滑落的窗户，感到轻微的睡意。

昨晚深夜到京都，今天坐一大早的新干线回东京，真的很累。简直像是家住京都，去东京上班。

瞒着家里人，骗过秘书，跑去京都，搞得自己疲惫不堪，是为了什么呢？

看着被雨水洗刷的风景，游佐像是在思考别人的事。

“我这么喜欢凉子吗……”

不用问，这是一目了然的事。

不喜欢她的话，也不会为了一夕之欢，连夜跑到京都来。

大家都回家的时候，自己一个人站在新干线的站台上，渐渐离家远去，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现在快到中午才回到东京，也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游佐不禁骂自己，真是个不接受教训的笨蛋。不过，这件事似乎也让他看到了自己的青春。

年轻时候的任性妄为，现在似乎又在自己身上蠢蠢欲动。

他一边对这样的自己目瞪口呆，一边又觉得这样的自己更可爱。

然而，一旦从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中清醒，游佐就感到恐惧。

就这样，和凉子继续相爱下去，好吗？

游佐年轻的时候，曾经被已经有孩子的女人吸引，发生过关系。一直想着要早点分手，却不知不觉几乎发展到同居。

幸好，那人和其他男人结了婚，两人最后分手了。对方离自己而去，算是运气好，如果继续下去，也许会陷入泥潭，不能自拔。

仔细想想，这阵子游佐似乎有被危险的东西吸引的倾向。

明知是被禁止的，却偏偏要进去。

为什么会做这么危险的事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勉强要说的话，这是一种堕落的欲望。知道这样下去自己会堕落，还是想坠下去。

可以说，是一种自甘堕落的快感。

也许，每个男人心中都隐藏着这种欲望。越是阻挠，越想去做。这也许和越是恐怖越想看是一个道理。

游佐一只胳膊靠在窗边，抽起了烟。

雨天抽烟特别有滋味。慢悠悠地抽到一半，游佐再次陷入沉思。

不过，到某一点，就必须做个决断。不能一直对菊乃和凉子两头讨好。这样下去，不光是游佐，菊乃和凉子也都会被毁掉。

不用别人提醒，这一幕似乎就近在眼前。

然而，明知如此，游佐仍然无法放弃凉子。

正午过后回到公司，游佐没有休息，直到开始工作。

因为没能出席上午的会议，游佐先听了会议报告，看了一眼需要决策的文件。

之后，他见了三拨客人，又出席了营业会议。会议结束后，又见了一拨客人，窗外已经天黑了。

雨还在继续下着，在淋湿的霓虹下，摇晃着五颜六色的伞。

街灯正下方，一把水蓝色碎花雨伞经过。从高楼的窗户往下看，看不见伞下人的脸，不知为何，让游佐想起凉子。

打着这种可爱的雨伞的，一定是凉子这样的女孩。碎花雨伞马上从视线中消失，新的雨伞又流过来了。

这天晚上八点，游佐去见了经营出版社的浅仓。在这之前，游佐和广告代理店的人一起吃了晚饭，浅仓也正好有别的事。

他们约好在银座的寿司屋见面。游佐按时到达，浅仓已经坐在吧台前。

“你已经吃过了吧？”

“吃了西餐，还能再吃点寿司。”

“还是老样子，真是个大忙人，打电话也找不到你。”

浅仓已经夹起了一个寿司。

“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有公事，也有私事。”

浅仓和游佐一起去过京都的辰村，知道菊乃的事，但他应该不知道凉子的事。

“今天上午，你也不在吧？”

浅仓约他今晚见面，是下午三点左右。

“早上去哪里了？”

游佐喝了一口热酒才说：

“京都……”

“去见老板娘？”

“不是……”

游佐揭开陶壶炖菜的盖子，挤了点橙汁，热气带着秋天的味道扑面而来。

“难道，是凉子小姐？”

“啊，是啊。”

浅仓手里还抓着金枪鱼肉，盯着游佐。

“果然……总有这种感觉。”

浅仓像是回过神儿来，把金枪鱼肉扔进嘴里。

“这么干，没问题吗？”

不管有没有问题，两人都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游佐干脆把两人在京都的三次见面告诉了浅仓。

“都这样了……”

“当然，除了你，我谁也没告诉。”

不过，和凉子的事，游佐确实很想告诉某个人。这倒不是为了面子，而是除自己之外有人知道，会觉得轻松很多。

“吓了一跳吧？”

“这个……”

游佐往浅仓的酒杯里倒酒。

“那，菊乃小姐那边，怎么办？”

“不知道。”

“光说不知道可不行吧？”浅仓似乎有些发怒，凑近脸来，“菊乃小姐可怎么办？”

从第一次见面起，浅仓似乎就很喜欢菊乃。他知道菊乃和游佐的关系，所以并没有表露过多的兴趣，但他对菊乃抱有好感，这是毋庸置疑的。

“不可能两个人都能满意。”

“当然，我知道。”

游佐夹起烤蝾螺扔进嘴里，放下筷子。

“这个，有点太甜了吧。”

“不合您的口味吗？”

吧台对面的店主人赶紧走过来。

“酱太甜了，煮的时间太长。”

店主撤下烤蝾螺，自己拿手指蘸蘸尝了尝。

“是有点甜了。马上拿新的来。”

看来负责调味的不是店主人，是厨房里的厨师。他把菜拿回去，叮嘱一个年轻伙计：

“酱用淡酱油，调成生姜味，再撒上点葱就可以了。”

“明白了。”

关于饭菜的味道，游佐一向直言不讳。他觉得，好不容易来光顾，实话实说才是好客人。

不过，自己现在忽然这样抱怨，是为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凉子的事受到浅仓的责备，或者他只是说出了自己心里一直所想的事？

“这件事，菊乃小姐知道吗？”

浅仓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她不是很清楚，但可能隐约感觉到了。”

“那菊乃小姐要受苦了。”

“……”

“不过，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呢？”

这个问题也很难回答。一言概之，就是因为喜欢上了凉子。但这样简单的答复，浅仓是不会接受的。

“那你准备怎么办？没准备和凉子分手吗？”

游佐沉默着。

浅仓追问道：“要跟菊乃小姐说清楚啊。”

“我是想这么做，但也要考虑她的立场。”

“别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浅仓一拳砸在吧台边上。

“自己任性妄为，害她受苦，现在还来说要考虑她的立场。”

“不是的……”

如果能如浅仓所说，现在向菊乃坦白一切，诚心道歉，那倒简单了。但这样一来，菊乃会怎么样呢？身体已经不好了，这不是再补上一枪吗？

保持暧昧不清的现状，也许会被骂作狡猾，但坦白一切也不能解决问题。

“你是个胆小鬼。”

“……”

“说什么爱不爱，还不就是好色。”

俱乐部的女招待也说过同样的话。不过，那时候他没说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只是讲了一个和母女同时保持关系的男人的故事。对方大概也是随口回答的，她说：“这不是正经人干的事。”

但游佐并不这么想。

即使是一个公认的善良男人，体内也潜藏着这种欲望。这与地位和教养无关，只要是周围的状况允许，男人就可能做出这种事，这就是男人的本性。

“这种事，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游佐没有回答，只是喝了一杯酒。

当然，答案他早就知道了。和母亲保持亲密关系，又去接近女儿，这是不可原谅的事。然而，虽然明知是禁忌，他却一步一步让它变成了现实。现在再去争论也于事无补。

“应该赶紧一刀两断。”

“能这样当然好……”

现在，游佐确实想离开菊乃。和凉子保持着频繁的肉体关系，还要再去和菊乃见面，是桩苦差。

然而，现在对两人的关系抱有执念的，应该说是菊乃。

她不仅对他亲密如初，连工作也找他商量，游佐也许已经成了她的依靠。

“暧昧不清是不行的。”

浅仓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夹起一片生鱼片。

“是做不到吗？”

“要是女人，会怎样？”

“要是女人？什么意思？”

“如果我的角色是个女人，先是喜欢上父亲，后来又喜欢上儿子。”

“这种事……”

“不会没有吧？反过来的情况也有，先是喜欢儿子，中途遇见了父亲，又被吸引。”

“乱七八糟……”

“这种时候，女人会怎么做？”

“这种事情，只能让父亲和儿子两个人解决。”

“对嘛。”

“你想说什么？”

“没有……我想说，世界对男人太严厉了。”

“不清楚。”

“例如，如果是女人，先喜欢上父亲，中途又喜欢上儿子，会有人像责备男人一样，说这个女人狡猾或是卑鄙吗？”

“比起父亲，喜欢年轻男人，这也是情有可原。”

“女人就能获得原谅。”

“你是想说，所以你做的事也没问题吗？”

“不是，我没准备这么替自己辩解。我是想说，光责备一方，是没有道理的。”

“但是，你做了这么任性的事，没办法为你辩解。”

“我知道。虽然知道，但马上去跟母亲说，我们分手吧，这也是不行的。”

“不直接说，态度上暗示不就行了吗？”

“当然暗示了。但是，对方……”

“没注意到？”

“不清楚，也许是害怕发现。”

游佐又给自己和浅仓的酒杯里倒了酒。

“那你的意思，就是还要像以前一样，不表态？”

“那倒不是，不过我也不想说清楚了，那样反而让她痛苦。”

“你是想说，保持暧昧，反倒是一个温柔男人的做法？”

“是不是温柔不知道，是一种体谅吧。我很担心她。”

“担心，那是因为你背后做了坏事吧！”

“你这么说，我无话可说。”

这种事，跟他讲道理，浅仓也不一定明白。游佐不愿再纠缠，又喝起了酒。

九月二十日是凉子的生日，游佐送给她一条镶有小钻石的项链。

不过，他并没有亲自去京都当面交给她。

凉子好不容易过生日，游佐本来准备亲手给她，不巧当天有重要的会面，他出不来。而且，菊乃也在京都，就算去了，也没法和凉子两个人单独相处。

他也想过另挑一天去，但这前后几天日程都满满的，抽不出时间。

没办法，只好自己选了礼物，邮寄过去。

游佐知道，凉子一直就想要一条镶有小钻石的项链。

在店里需要穿和服的时候，相关饰物都是菊乃买给她的，日常的饰物手边却一件也没有。

挑来挑去，游佐最后选了一条镶有三十分钻石的项链。

“这一条，送给谁都有面子。”女店员说。

游佐在考虑要不要买更贵的。

不过，太贵的东西年轻女孩戴不太合适，还会招来菊乃的盘问。

二十四岁的女孩，身上戴的饰品，这个已经是极限了。

游佐更操心的是怎么送给凉子。如果邮寄人写上游佐的名字，菊乃就会知道。

想来想去，最后他写上了公司女职员的名字。这样，就算菊乃看到，也不会怀疑。

第二天，凉子打电话来道谢。

“谢谢你送的礼物，真漂亮。”

前段时间刮了台风，余威还在，这天风雨交加。不过深夜的电话里，声音依然清晰。

“我会好好保存的，还有之前那枚戒指。”

说来，送给凉子戒指，是四月里樱花盛开的时候。他们从鸭川边到平安神宫，看过垂枝樱后，到百货商店买的。

比起那枚V形的金戒指，这次的礼物更贵些。

“明天我就戴上。”

“你生日我没能来，真可惜。下次再好好见面吧。你妈妈什么时候来东京？”

菊乃原本每周的头几天来东京，周末会回京都。

不过，这一个月，她的行动很不规律，有时来一次待一周，有时一天就回去了。可能是因为工作的原因，不过游佐不禁觉得，她是在不停改变计划，阻碍自己和凉子约会。

这次凉子生日，按照以前的惯例，菊乃本应该是在东京的，但她一周以前就回了京都，没再离开。

“妈妈还得在家待一段时间。”

“那生日你们一起过的吗？”

“虽然都在家，不过我跟朋友去吃饭了，跟妈妈就……”

“送首饰了吧？”

“给我买了跟和服配套的手包。”

游佐想象着菊乃和凉子两人一起走过京都街头的情景。

最近，菊乃有些瘦了，体型更接近凉子了。

菊乃白天也爱穿和服，凉子则是便服的时候居多。两人并肩看橱窗，一定很惹人注目。

书房窗外，树叶剧烈摇晃，台风从东海地方登陆。东京从黄昏时开始进入暴风雨圈，京都似乎还在下小雨。

谈论了一会儿台风，凉子口气郑重地说：

“再说会儿话，不要紧吧？”

夜里十一点多了，游佐自己一个人在房间，电话也是直通的，不怕家人听见。

“当然没问题，你呢？”

“妈妈和客人出去了……”店里打烊后，凉子自己先回了家，“昨天，妈妈说了。”

“什么？”

“结婚的事。”

话题忽然转变，游佐换了个手拿听筒。

“妈妈问我，是不是该结婚了。”

“但是……”

“当然，我说太早了。”

凉子已经二十四岁了，不能算早。

“对方是谁？”

“二十七岁的上班族，在银行工作。”

“你认识他吗？”

“他父亲是室町一家批发商家的小老板，我只听过名字……”

“那不算是相亲了？”

“妈妈说，对方知根知底，又是三儿子，可以入赘。”

凉子是独生女儿，招入赘女婿恐怕是必然。

“是本地大学毕业的，我不了解，不过似乎是个老实体贴的人。”

“看过照片吗？”

“瞟了一眼，身高一百八十厘米左右，脸长得还可以。”

凉子的声音意外地开朗。

“那你怎么说的？”

“马上拒绝也不太好吧？”

“……”

“妈妈强烈推荐，说是这种良缘别处没有，找不到条件更好的了。”

“你自己怎么想？”

“我还是想一个人。”

“但是，就这么下去……”

“知道，不过，妈妈哭了。”

“妈妈哭了？”

“最近，妈妈一激动就眼泪汪汪。她最后还发火了，质问我为什么不愿意结婚。”

游佐想象着母亲质问女儿的场面。

“那最后呢？”

“当然是拒绝了。妈妈知道我不想结婚，还有，我觉得年轻人靠不住。”

游佐叹了口气。

就算游佐和凉子继续这么交往下去，也不能结婚。凉子不会有结婚的想法，就算凉子想结婚，菊乃也不会同意。

不能结婚，又想一直绑住年轻女孩，游佐真是任性。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游佐现在还是不想放手。他知道凉子总有一天会离去，但现在让他马上放手，太残酷了。这种心情，常识和理性都无法解释。

“你妈妈从来没对我说过……”

不管结果如何，背着游佐，菊乃劝凉子结婚，还是让他大吃一惊。

“你妈妈为什么想让你这么早结婚呢？”

以前，菊乃曾经说过，辰村最好在自己这一代结束，让凉子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对这种事情，她好像是很宽容的。

忽然哭着让凉子结婚，这是怎么回事呢？

“后来还提到过吗？”游佐问。

凉子干脆地回答：

“我想，妈妈不会再提了。”

“为什么？”

“也许，妈妈只是试探我。”

“试探？”

“也许，她就是提起婚事，看看我们的关系如何……”

游佐察觉到，“我们”这个词里，也包含了自己。

“你不觉得吗？”

这么猜想，也不是没道理。菊乃提起婚事，从女儿的反应，可以试探出她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么一来，妈妈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不想结婚……而且，我喜欢叔叔你……”

“我？”

“妈妈一直都在怀疑。”

“……”

“不过，没关系。”

游佐握紧了听筒。如果凉子现在站在他面前，他一定会用力抱紧她。凉子面对母亲的逼问，还能坚守住对自己的爱，他很欣慰。

“多谢……”

“怎么了？”

电话里看不见表情，凉子不太明白游佐的意思。

“没想到你会这样说。”

游佐点点头，想起了菊乃。

如果真如凉子所说，通过这件事，菊乃知道了两人的情况，她会怎么做呢？她会主动要求分手吗？还是会采取其他手段。

“那后来，你妈妈怎么样了？”

“没什么变化，不过，今天在酒席上喝醉了，以前倒是少见。”

菊乃在酒席上偶尔会接过酒杯，但从不会喝醉。心情好的时候她也会喝酒，不过，那大多是和游佐两人在一起的时候。

“店里打烊后去喝的吗？”

“我还拦着她让她别去，她不听。”

风刮得更大了，呼啸过天空的声音远远就能听到。

“最近，妈妈很爱喝酒，有时白天就开始喝。”

“白天？”

“叔叔不知道吗？”

这么说来，菊乃打电话来公司的时候，有时会话头混乱，当时也许就是喝酒了。

“什么都不吃，只是喝酒……”

“这样可不好。医生知道吗？”

“她说，医生告诉她，稍微喝点酒解闷没关系。下次和妈妈见面的时候，叔叔你要提醒她。”

游佐点了点头。不过原因在自己身上，他很难说出口。

“今天晚上你妈妈会很晚回来吧？”

“我知道她去的那家店，回头打电话问问。”

虽然因为婚事争吵过，但凉子心里还是有母亲的。

“已经十二点了吧？”凉子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那，早点休息吧。”

听凉子叫自己休息，游佐更想见她了。如果凉子现在在东京，他会马上跑过去。

“好想见你……”

虽然两人的谈话有些幼稚，不过和凉子说话的时候，游佐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少年。

“下次，我们去哪里旅行吧，就当是过生日。”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不过还没有实现。

“接下来就是赏红叶的季节了，我们去山谷里泡温泉吧。十月或是十一月初，有连休。”

“……”

“一起去吧。”

游佐再次邀请，凉子却想起了别的事。

“你知道妈妈的生日在十一月吗？”

“是八日还是九日吧？”

“是八日。那天，请你给妈妈送个礼物吧。”

凉子的请求出乎游佐的意料，他不作声。凉子接着说：“妈妈肯定会高兴的。”

“知道了……”

“那，晚安。唠唠叨叨说了这么多，真不好意思。”

“你准备休息了吗？”

“妈妈可能会打电话来。”

游佐还想说下去，但凉子似乎很在意母亲。

“晚安……”

放下听筒，风声再次逼近耳边。游佐听着风声，想象着独自等待着母亲的凉子。

[1] 从立春起算第二百一十天，在九月一日左右，常有台风，被视为厄日。

第十章

秋寂

十月过半，菊乃的身体稍微有所恢复。

不过，她还谈不上完全康复。耳鸣和头痛仍然时常发作，只是夏末时发作的眩晕，再也没有来访。

不知是因为医生给的药起效果了，还是终于到来的凉爽之秋让身体有了起色，酒席上的客人们也都夸她说：“脸色变好了，比以前更精神了。”

不过，菊乃自己觉得，与其说是病情好转，不如说是自己在治病的过程中，学会了怎么和病魔共处。

就算着急，也不会一下子就痊愈。这种病，就应该不着急，慢慢来。想到这里，她就感到轻松很多。

不过，导致她犯病的身边的烦恼，仍然没有解决。

游佐和凉子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春天到夏天，菊乃的怀疑越来越深。夏天结束的时候，她几乎已经确定两人之间发生了关系。

她患上美尼尔综合征，倒在店里，也是那个时候。

从那以后，菊乃好几次想问游佐。有一次，话都冲到嘴边了，她只好慌忙喝了口水。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是问不出口，是因为她很害怕，知道了以后会更悲惨。

这也是菊乃作为一个女人的尊严。

然而，尊严是保存了，疑问却没有消失。

九月里，凉子生日那天，菊乃一鼓作气提出结婚的事，试探女儿的反应。

当然，她并不是希望凉子现在就结婚，但这是了解女儿心事的绝好机会。

意料之中，凉子表示没有兴趣，斩钉截铁地说：

“我暂时还不想结婚。”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菊乃问。

瞬间，凉子像是退缩了，低下眼睛，接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她嘴上虽然否定，无力的声音，却似乎在肯定自己确实有了心上人。

“如果有，就老实告诉我。如果你喜欢他，想跟他结婚，妈妈也想见见他……”

“我没有喜欢的人，没有这个人。”

凉子越是极力否认，越像是在说谎。

“瞒着我就不像一家人了，就悄悄告诉妈妈吧。”

然而，凉子只是坚定地摇头，不肯开口。最后，菊乃几乎哭出来，求她开口，她也不说。

顽固得叫人目瞪口呆。凉子的这份固执，也是自己遗传的。

凉子越是抵抗，菊乃越是怀疑。不过，凉子的顽固也让菊乃稍稍安心。

“这么坚决地否认，看来，还是我搞错了……”

这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心理。菊乃总想往好处想。

总之，既然女儿如此坚决地否认，就算发生了那样的事，她应该也已经知道错了。

菊乃这样告诉自己，稍微感到轻松了些。

秋高气爽的时节来临，菊乃的身体也稍有好转，也是因为这种自我安慰奏了效。

菊乃决定不再去想游佐和凉子的事。

“还是专心工作吧。”

再看店里的事，都在顺利进行。京都的店，因为菊乃时常不在，客人多少有些怨言，不过客人并没有减少，还算可以。

东京的店，却比预想的更顺利，每天宾客盈门。

从东京店的情况来看，主打的怀石料理套餐定价偏低，只设了吧台和餐桌，人工费并不厉害，从早到晚的客人利用率很高，收入比总店还好。而且，因为是酒店里的餐厅，绝大多数是现金收入。

“不愧是东京……”

开店之前还有诸多疑虑，现在看来，开分店是个明智的决定。

当然，这半年间店里也出了不少麻烦。有一个厨师和一个招待辞了职。都是因为些小事，工作上不合拍，也没办法。他们辞职的时候，菊乃也曾一度挽留，对方再次提出，她也不再勉强。

虽然大家好不容易一起奋斗至今，但总会出一两个有意见的人。

这种事上，菊乃比较淡然。她并不深究，就随他们去。

“只能随他们去了。”

看起来有些不负责任，不过这样处理比较轻松，这也是能坚持下去的秘诀。

幸好，空缺马上补上了。不过，东京分店有一点让她感到不满。

因为是借用大楼的一个角落，店里没有包间。

“你这个地方，没有包间啊……”

每次熟客这么说，菊乃就觉得很可惜。确实，如果有包间，客人就能慢慢品尝正宗的怀石料理。

当然，装修的时候不是没有考虑包间，实际上，最初的设计里，有两个包间。

最后全部放弃，是因为采纳了游佐的意见。

与其在狭窄的场地里设包间，不如全部设餐桌，效率更高。游佐的意见本身没有错。托他的福，晚餐的时候，店里常常都是满座，收入也就上去了。

不过，坐上餐桌的客人，基本都是酒店的住客，或是吃个便饭的客人。菜的价格比较大众化，没法推出和京都辰村同样的菜谱。

菊乃曾经在谈笑间跟游佐提起：

“看来还是设一间包间比较好啊。”

不过，游佐只是苦笑着，并没有答话。本来，对菊乃的工作，游佐就觉得有点像是千金小姐的游戏。开东京分店的时候，菊乃想在摆设和餐具上花大价钱，游佐也曾极力劝阻她。一开始，游佐就觉得，在酒店开分店，定位还是面向大众比较好。

一开始，菊乃自信不足，也觉得游佐的建议比较稳妥。

不过，东京分店生意兴隆，让她兴起了奢侈一把的念头。

她想干脆大兴土木改造一番，把这想法告诉游佐，恐怕他也是付之一笑。

关于东京分店的改装计划，她最先想到的，是跟室町“山善”的老板井上商量。

十月末，她回到京都，去了银行，然后和井上一起吃饭。

“下次，我准备在东京分店设一间包间。”

菊乃说完，井上马上点头。

“这个主意不错哦。”

山善是一家历史悠久的和服批发店，它的和服销往全国的和服专卖店和百货商店。

每年，井上要在京都招待好几次各地的和服商人，每次他都会选在辰村招待客人。

井上已经年近六十，头上的头发已经掉光了，是个热心人，很好说话。

一个月前，凉子的婚事，也是井上提出来的。东京分店开店的时候，他也特地从京都赶来捧场。

“如果有包间，在东京我也来你们家招待客人。”

井上这么说，菊乃更跃跃欲试了。

“您这么说，我真高兴。”

井上第一次光临辰村是二十年前，之后一直是老熟客，两人交往密切，是这几个月的事。

菊乃为游佐的事烦恼，多少跟他有些疏远，跟井上却越走越近。也就是说，井上乘虚而入了。

不过，她和井上之间，并没有男女私情。一开始，她就认识井上一家，和井上的妻子也是老相识。正因为没有这方面的担心，她对井上可以吐露真心。

“好不容易开了分店，希望东京的客人也能来放松放松啊。”

“是啊，您也这么想啊。”

这些话，她是第一次对井上说，两人的意见一拍即合。

“一开始就应该设包间。”

虽然和游佐关系匪浅，但菊乃时不时会感到两人话不投机。

例如，在辰村叫艺伎，游佐总会要求“要漂亮的”，如果没有漂亮的，他就会脸色很难看。在酒席上，带艺伎们去喝酒，他也只选漂亮的，对年纪大的看都不看一眼。

这方面，他是东京人做派，因为是自己出钱，就要选喜欢的艺伎。但这不是京都花街的规矩。艺伎中有漂亮的，也有不那么漂亮的，还有年纪大的。对所有的人都一视同仁，巧妙应对，才算是上道。“玩乐”同时也是“取悦”，这里面包含着人生真味。

菊乃很想这么告诉游佐，但游佐在这方面还没有开窍。

她曾经试着向他解释，但游佐说：“真可笑！”根本就听不进去。

虽说如此，但游佐并不是个小气的人。他觉得，既然出钱出来玩，就要被漂亮的艺伎们簇拥着，开开心心找乐子。

在这个问题上，京都的传统和东京的合理主义，很难说孰优孰劣。这也许只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一个细微体现。

不过，说实话，菊乃被游佐吸引的原因之一，就是这种感觉上的差异。

最初见到游佐的时候，他那种东京式的想法，对菊乃来说新鲜又明快。她一直只是以京都式的狭窄视角来看问题，和游佐交往以后，她的视野开阔了，对许多问题能重新审视。

能在东京开分店，没有设包房也获得了经营上的成功，这些都是游佐的功劳。

不过，现在，游佐东京式的想法有些让人郁闷。她并不是想唱反调，只是想保持距离重新考虑。当然，这种想法还是凉子的事情带来的阴影。一想到这个人做出这种事，她的迷恋就会褪色。

“不过，要改装的话，店里就要暂停营业……”井上认真地为菊乃考虑，像是自己的事情，“开店还没到半年吧？”

“当然，就算要改装，也是明年的事。”

要改装的话还要花钱，对此菊乃倒并不担心。照现在的经营状态，从银行借钱没问题。

菊乃更在意的，是从游佐那里借的七千万。

虽然写了借条，但游佐从不提还钱的事，好像是暗示，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菊乃到现在一直安于现状，一分钱也没有还，这在和游佐还算亲密的时候当然是可以的，现在这种情况下，年底多少要还一些。

“要不要我帮忙？”

井上以为她是需要自己帮忙，才来找自己商量。

“不，不用。”菊乃慌忙打断他的话，“我想在东京也做出像样的料理来招待客人。”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开一家店，不是只要赚钱就行了。要让东京人尝尝辰村的真正味道。”

井上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多少觉得东京是乡下。京都人这种独特的高品位，让现在的菊乃觉得很得意。

“和您谈话后，我终于下了决心。真是感谢。”

菊乃郑重地低下头，心里还残留着游佐的面容。

进入十一月，东京的早晚温度急剧下降。同时，秋高气爽的日子也越来越多了。

十一月初菊乃生日那天，天气很好，从一大早开始，阳光就亮得炫目。

不管前一天晚上工作到多晚，菊乃每天早上七点都要起床祈祷。

不过，她并不是正装端坐在神龛和佛坛前。她只是躺在床上，用一分钟的时间，合掌祈祷。

生日那天，她也是七点就睁开眼睛，在床上合掌。

这种祈祷方式，虽然很轻松，也可以说是偷懒，不过，八年间，她从来没有间断过。

她开始祈祷，是在与丈夫分手烦恼的时候，当时她去了奈良拜访某位教祖。

是经营茶屋的育子介绍她去的。去了一看，教祖就是一位普通的老婆婆，住在商业区中，一点儿也不像是新兴宗教的教祖。她倾诉了自己的烦恼，这位教祖老婆婆，教她在每天早上的固定时间花一分钟祈祷。并给了她这样的忠告：“自己能健康地活着，每天都要心存感谢，尽自己最大努力好好活下去。”

过后想想，这是十分平常的鼓励，可能是因为心中的郁闷都吐露出来，她觉得轻松了很多。之后，她每隔两三个月都会去参拜这位教祖，听她的教诲。三年前，这位教祖去世了。

如果现在教祖还活着，菊乃有很多事想跟她商量，真可惜。

不过，那之后，菊乃保持了每天早晨祈祷的习惯。

早上七点起来祈祷，一开始她觉得很辛苦，习惯以后，每天到了这个时间，她会自然醒来。

在床上就可以合掌祈祷，所以就算是去旅行，这个习惯也能坚持。

一分钟祈祷的内容，包括感谢今天自己又能醒来迎接新的一天，还有祈祷今天一天健康无事。每天还另有不同内容的祈祷。

生日那天，菊乃感谢自己健健康康活到了四十七岁。也祈祷今晚能和游佐快快乐乐度过。

祈祷之后，菊乃不一定会马上起床，有时她会再次睡去。今天早上，她在床上多待了一会儿，等头脑完全清醒，才起了床。

她麻利地穿上和服，拉开阳台的窗帘，秋日阳光流泻进来。

夏天里，空气有些混浊，现在，天空一碧如洗，远方林立的高楼在朝阳下闪光。这秋高气爽的天气，让人觉得能听到口哨声。

不过，左手边的樱花树，叶子几乎已经全都变黄，一部分叶子已经落在洼地的墓石上。

樱花开得早，叶子也落得早。

菊乃面对早上的空气，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还是买下来吧……”

半个月前，这个公寓的房东对她说，想要的话，就转让给她。

最近，东京的公寓价格飞涨，就算只有二十坪出头，这个公寓也值不少钱。

京都的房价也不低，不过，就算跟京都比起来，东京的房价也太高了。每个月要还三十万日元房贷的话，那就太没意思了。

最初，菊乃是觉得租房住比住在酒店安心，但东京分店现在如此生意兴隆，光是有个临时住处，她已经不满足了。

考虑到将来，在东京有一间公寓，也不是件坏事。

幸好，这间公寓住了将近半年，已经熟悉了，交通方便，周围的环境也不差。

女儿凉子对阳台前有墓地这件事耿耿于怀。这一带原本是泉岳寺，寺院多，墓地也多。安静，视野好，是这里的优点。

房东忽然说可以转卖，令菊乃萌生了买下来的念头，但如果现在买下公寓的话，东京分店的改装就进行不下去了。

自己的住所和店里比起来，似乎应该优先考虑店里的事，不过，住所也很重要。

这些天来，她一直犹豫不决，直到今天这个清爽晴朗的早晨，她开始倾向于先买公寓。

菊乃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到房间，泡了茶。喝下一杯浓浓的煎茶，她开始考虑今天一天的安排。

首先，上午去银行后，要面试店里新录用的女店员。之后要和店长一起开会，晚上六点半离开，去约好的料理屋和游佐碰面。

一周前，游佐打来电话，约她生日那天一起吃饭。

每年的生日，她都和游佐一起吃饭，今年，两人之间出现裂缝，她以为他不会提出来，因此接到电话时，菊乃惊喜了一番。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酸溜溜地说：

“真难为你特意帮我留心，多谢了。和我一起吃饭没问题吗？”

“当然，还是吃日本料理吧？”

“别勉强，就拜托你了。”

“哪里的话。”

菊乃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自己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女人。今晚见面以后，不要再说煞风景的话了，她暗暗告诫自己。

当天晚上，游佐定好的是隅田川边芦町的一家料理屋。

在东京一起吃饭，只要有机会，游佐就会带菊乃去尝试新店。他想让对东京还不熟悉的菊乃，见识各种各样的地方。

菊乃正要出发的时候，京都那边来了电话，本来约好七点，她稍微迟到了一会儿。游佐已经到了，在二楼的包房坐定。不愧是历史悠久的料亭，楼梯和走廊都泛着黝黑的光泽，包房也宽敞大气。上座还空着，菊乃正疑惑，游佐伸出手来请她入座。

“今天你是主客。”

“女人怎么能坐上座呢？”

“没关系，坐下吧。”游佐命令道。

没办法，菊乃只好坐在上座。

“以前，隅田川边一溜儿都是料理屋，现在越来越少了。”

女招待打开左手边的障子门，越过窗户，能看见桥，桥下流着河水。晚上只能看见黑黑的一片，两岸的霓虹灯映在河面上，描绘出河面的界限。

“看，那是屋形船[1]吗？”

两人看过去，只见左边驶来一艘灯火通明的船，上面有二三十个客人在河上欣赏夜景。

“以前夜景很有情调，近来因为修葺河岸，河堤越来越高，能一边看河边风景一边吃饭的，只有这家店的这个房间了。”

看来，游佐是为了菊乃的生日，特意订了这间能看见河面的房间。

“来，生日快乐。”

船驶过去了，两人的酒杯里也倒满了酒。

“虽然没有蜡烛，不过，也没关系吧。”

“没有才好。”

菊乃过了今天就四十七岁了，如果要竖起同样数目的蜡烛，她可受不了。

“真没想到，自己也会到这个岁数。”

“你都说这种话，我可怎么办。”

游佐比菊乃大三岁，不过他是年头生日，两人之间现在算是差两岁。

“男人无所谓。就算到了五十，也还是年富力强的年纪。”菊乃安慰道。

游佐默默干完一杯，拿出一个小包裹。

“这是生日礼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啊，是什么？”菊乃忘记了电话里的不快，眼睛闪着光，“可以打开吗？”

她打开扎着丝带的包裹，是一个四方形的盒子，里面是块表。

“哇，真可爱。”

她没想到四方形的盒子里是表。小小的圆形表面，连着金链条。

“这能放在腰带里吗？”

“你没有这样的表吧？”

“第一次见到，小巧精致，多谢你了。”菊乃当即把链条挂在腰带侧面，手里拿着表端详，“我以前也想有这样一块表。”

“你喜欢，我就高兴了。”

菊乃看着手上的表，来打招呼的老板娘也凑过来看。

“不愧是社长，品位真不错。”

“挑女人喜欢的东西，真不容易。”

“不过，很适合太太。看来，还是要给自己喜欢的人挑东西，才会用心。”

“这种话还是别说了。”

菊乃本想讽刺一番，不过，收到礼物，她的心情好了一些。

“那，干一杯吧。”

老板娘倒满酒杯，菊乃一饮而尽。在京都，就算去别家店也都是认识的人，不能随心所欲，东京就轻松多了。街道宽敞，让菊乃觉得自己解放了。

“真好吃。”

前菜是孢子甘蓝培根卷，这在京都料理中，倒是少见。

“我们是农家菜。”

老板娘谦虚了，每个菜味道都很到位。

“近来，京都料理都忘记了原汁原味，有点矫揉造作了。”

只要有人讲京都的坏话，菊乃就会反驳。今天大概是收了礼物，她不太在意。

“这么大的房间，就坐两个人，太浪费了。”

包房有二十个铺席左右大小，还有一间休息室。

“今晚就对两位开放，就在这里过夜吧。”

“这里可以过夜吗？”

“一般是不能的，不过醉得不省人事也没办法。”

“那，就喝个一醉方休吧。”

谈笑风生间，菊乃的心头也好不容易放晴了。

“那就请慢用吧。”

半小时后，老板娘退下了，菊乃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说：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游佐放下筷子，表情很认真。

“我想买下现在租的公寓，你觉得怎么样？”

菊乃说出价钱，游佐抱着胳膊歪着头。

“我觉得，还是再等等好了。”

“还是太贵了吗？”

“贵倒是不贵，不过，现在房价在慢慢下跌……”

游佐给她分析了最近土地和公寓的行情，又给她举了两三个例子。

“没必要急着买入。”

游佐以数字佐证的解释，菊乃马上相信了。

“那还是算了……”

菊乃又给游佐斟了一杯酒。

“那在店里设包房，怎么样？”

“你又开始想这件事了？”游佐吃惊地嘀咕着。

“好不容易一切顺利，维持原样不好吗？”

“但是，有些客人也对我说，要是有包房，一定会来捧场。”

“还是别指望这些客人为好。”

就这么轻轻松松被否定了，菊乃反而越战越勇。

“现在这样子，真正的辰村料理可展示不出来。”

“你们不是已经展示了吗？”

“不是这样子，我希望客人能在包间里，轻松愉快地慢慢享受美食。”

游佐充耳不闻地继续喝酒。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脸，菊乃胸中涌起了一种像是怒火的东西。

“就算是你要反对，我也要做。”

“傻事还是别做了。”

“但是，我就是想做。”

“……”

“反正，你这个东京人，是不会懂的。”

“你在说什么？”

“赞成我的人可不是没有。”菊乃说。

这时，女招待端来了新的菜。

像是要隐藏一瞬间的尴尬，游佐往菊乃的酒杯里倒酒，然后给自己也斟上，慢慢喝下去。看着游佐慢慢清醒过来的脸，菊乃察觉到自己刚才有些无理取闹。

近来，菊乃时常不由自主感觉到，自己身体里住着一个面目不明的恶魔。

恶魔虽然平时屏息凝气，但有时会蠢蠢欲动，不受自己控制地冲出来。

虽然如此，但这不能成为自己任性的借口。这是菊乃本人的所作所为，不是说一句“我不知道”就能逃避责任的。

然而，有时她明明想这样做，结果却做出了相反的举动。

就像自己身体里面，住着两个分裂的人格。

生日这天的菊乃，正是如此。

本来，她打算今晚要心无芥蒂、开开心心度过，实际上，她却一再出言不逊，成功塑造了一个令人讨厌的女人形象。

不过，在芦町的料理屋，旁边有女招待，老板娘也不时现身，倒还不至于说出太出格的话。

吃完饭后，去银座的俱乐部，那之后会怎么样，她自己也不知道。

游佐带她去的那家高级俱乐部，菊乃也经常听说，因为妈妈桑是美人，所以很有名。菊乃想见识一下，曾拜托游佐带她去。确实名不虚传，妈妈桑不仅美丽动人，而且气度不凡，聪慧过人。

菊乃知道游佐是这家店的常客，不过，他和妈妈桑如此亲密，两人口中的名字菊乃听都没听说过，还是令她有些意外。他们两人热烈地谈论八卦消息，其间，菊乃变成了个隐形人。

当然，妈妈桑一见到菊乃，就奉承她说：“不愧是京都美女，穿和服最合适了。”她知道菊乃是京都辰村的老板娘，也知道她新近在东京开了分店。

如果只是这样，妈妈桑并没有什么失处，菊乃对她印象也不坏。

但是，一和游佐说上话，妈妈桑就大大方方地冷落了菊乃。而且，店里这么忙，她的屁股还粘在这里动不了。游佐能和妈妈桑尽情闲聊，似乎也很高兴。

菊乃感到焦躁不安，妈妈桑一走，她就发作了。

“聊得很开心啊。”

菊乃忽然发难，游佐不知道怎么回答。菊乃继续说：“处处留情，真是难为你了。”

“说什么呢……”

“那位，多大年纪？”

“三十五六吧。”

菊乃知道问对方的年龄是自取其辱，但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了。

“果然，还是年轻的好。”

游佐似乎被戳中了痛处。

他慌慌张张说句“我们走吧……”就准备叫车。见这种情形，菊乃更想刺痛他。

这些，都是想诚实面对自己的菊乃和心中的恶魔交战的结果。

游佐带菊乃去了另一家酒吧，那是赤坂的一家酒吧。以银座这家酒吧为前车之鉴，这次游佐挑了一家只有吧台的店，妈妈桑五十上下，店里只有两个年轻女孩。

游佐本来以为，这样就不会被抓到把柄，谁知这次年轻女孩主动过来搭讪。

两个女孩白天在公司工作，晚上来酒吧打工。菊乃听说两个女孩跟凉子差不多大，头脑更是一片混乱。

“这么受年轻女孩欢迎，真好。”

菊乃本来不想说，最后还是脱口而出。

“不就是说了几句话嘛。”

“和凉子一样大。”

“你想说什么？”

意外地，游佐露出恶狠狠的表情。

“没什么。”

菊乃更要假装平静。游佐不高兴地喝了兑水的酒。

菊乃觉得自己有点过头了。不过，这也证实了他和凉子的关系是真的，菊乃的心沉了下去。

像是要摆脱烦恼似的，菊乃一口气喝下一杯白兰地。

“再来一杯。”她冲着吧台里的女招待喊。

游佐叹了口气，像是拿她没办法。

菊乃心中的恶魔越加骚动。

“我从你那里借的钱，一定会还的。”话题忽然转变，游佐有些不知所措，菊乃接着说，“本想早点还你，一直拖到现在，真不好意思。不过，今年年终一定会全部返还，请稍等等。”

“我可没说过让你还钱啊。”

“虽然你没说，但我还是要还的。”

“你今天晚上怎么了？”

“我想早点还给你，交割清楚。”

“但是，你要买公寓，又要装修店面，花钱的地方可多了。”

“都不要了，都停下来，把钱还给你。”菊乃斩钉截铁地说，上身开始摇摇晃晃。

“喂，喂，坚持住。”

游佐伸出手臂，抓住菊乃的肩头。一瞬间，菊乃感到一股亲切的熟悉感，嘴里却说着：

“讨厌，不要碰我。”

这也是菊乃体内的恶魔说出的话。

菊乃的记忆，到此为止。

游佐常常会有某种预感。

预感到将会变成现实的事，最后终于发生了，他还是会大吃一惊。

例如，第一次跟菊乃见面时，他预感到两人会陷入很深的关系。这倒不是说一见面他就喜欢上她甚至爱上她，而是一见面就有一种亲切感，觉得似曾相识。结果正如他的预料。当然，他的预感不是全都准确。一开始的若有所感，也可能是他事后的牵强附会。

不过，也不能说他所有的预感都是牵强附会。

菊乃生日这天晚上，游佐在去芦町的料理屋途中，预感到接下来会有麻烦。他感到，光是庆祝生日，菊乃肯定不会消停。

如他预料，一开始吃饭时还算平安无事，去了银座的店，菊乃就开始发起狂来。

两人的关系最近大不如以前，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菊乃的言行有些古怪，而且愈演愈烈，一直跟他唱反调。

在最后一家店里，她无缘无故发难，妈妈桑都看呆了。

当然，游佐并不是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菊乃的讽刺、反抗背后，是对他和凉子关系的怀疑。

而且，这段时间两人没有在一起愉快地吃过饭，也没有一起开心地说过话。

就算见面，也是千篇一律的谈话，然后早早分手。菊乃心中，早就不满。

然而，游佐没想到她会这样发起疯来。

出了最后一家酒吧，菊乃几乎醉得迈不开步。

以前的菊乃，不管喝多少酒，都一丝不乱，现在这番景象，真是难以想象。

他把菊乃扶上车，送她去三田的公寓，想起了东京分店开业后第二天的事情。

菊乃那天也醉了，但没像今天这样烂醉如泥。那天晚上，游佐已经和菊乃肌肤相亲，最终没有进入，就回去了。

还会和上次一样吗？游佐不安地看着夜空，车已经到了三田的公寓。

“打起精神来。”

菊乃踉跄着下了车，不扶着她，她都不知道往哪边走。好不容易到了房间，一打开门，菊乃就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游佐拉住她，把她扶到客厅，菊乃似乎筋疲力尽，倒在沙发一角。

“对不起……”她喃喃道。似乎意识到自己喝醉了，给游佐添了麻烦。

她说想喝水。游佐拿玻璃杯倒满水，递给菊乃。菊乃艰难地喘着气，游佐抚摩着她的背。

“你喝得太不像样了。”

这次，菊乃顺从地点点头。

“在这里不行，去床上休息吧。”

伏在沙发上的菊乃的衣领处，在泛光灯下白得耀眼。

“来，去那边。”

一瞬间，菊乃像是被刺眼的灯光吓到了，别开头，合紧衣领。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还是早点休息吧。”

“啊，多谢……”菊乃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那就请你先回去吧。”

“但是……”

“没关系，别管我了。”

菊乃站起来，依然别着头。她走向阳台，脚底依然无力。她打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

游佐有些担心，跟了过来。菊乃在阳台绿植旁边的圆凳上缩成一团。

“在这里干什么？”

“这里，很舒服。”

确实，对酒醉的躯体来说，冷冷的夜风更舒服。越过黑暗的洼地，能看见远方的红色霓虹灯。

游佐忽然想起，阳台下面就是墓地，左边有棵樱花树。

“还是去床上休息吧，这样下去会感冒的。”

“我真的没关系……”菊乃小声说，她的上身轻轻摇晃。

“快，回房间里去吧。”

游佐再次把手搭上菊乃的肩头，菊乃摇着头说：

“求你了，你回去吧。”

菊乃语气强硬，游佐只好拿开手。菊乃以手抵额，自言自语道：

“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待一会儿。”

菊乃都这样说了，游佐再没有留下的理由。

“早点休息。”

“……”

“那，我回去了。”

“谢谢……”

菊乃微微点头。游佐回头看看蜷缩在昏暗的阳台上的菊乃，慢慢向门口走去。

冷风吹过街灯。白天还天气晴朗，到了深夜，寒意袭来。

出了菊乃的公寓，游佐左右看看，都没有空车。

游佐回头看看公寓，向伊皿子的十字路口迈开脚步。

落叶在道旁乱舞，风追逐着它们。

游佐弓起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想着刚刚分手的菊乃。

她准备就那样蜷缩在阳台上，等着酒醒吗……

他好几次让她进屋休息，菊乃都不听。最后还说，求他回去。

游佐无奈，只好出来。菊乃回床上休息去了吗？就算醉了，就那样待在阳台上，也会感冒的。

菊乃不是小孩，应该不会一直待在阳台上的。不过，她今天喝得真不少。

从菊乃的喝法看，她似乎一开始就准备喝个酩酊大醉。中途游佐几次想阻拦，她都充耳不闻，一口一口灌下白兰地。

菊乃一直跟他唱反调，也许还是因为凉子的事情，这就像一道阴影横亘在两人中间。

不过，说实话，今天晚上只要菊乃愿意，游佐准备跟她恢复以前的关系。

和菊乃不再保持身体上的关系，已经有半年多了。曾经频繁交欢的两个人，自从樱花季节过后，就戛然而止了。

这太不自然了。

但是，如果现在碰了菊乃，对已经关系匪浅的凉子来说，也是一种背叛。如果凉子知道了，也一定会苦不堪言。

虽然明知如此，游佐却还是存着一种侥幸心理：再次和菊乃恢复关系，也许并不算是背叛凉子。

这算不上是背叛，仅仅是和旧情人再续前缘罢了……

对只能钟情于一个人的女人来说，这种想法无法原谅。游佐这样说，一定会被骂作不知羞耻，招来猛烈攻击。

但是，在这一点上，男人本身就靠不住。男人心中，能同时容纳对两个以上女人的爱。女人喜欢上一个男人，心里就只有他，在这一点上，男女大相径庭。

说真心话，游佐最爱凉子。凉子在他心中最重要，这点绝无虚假。

不过，同时他对旧日的恋人菊乃也满怀怜爱之情。

有了凉子之后，他疏远了菊乃。不过他们两人并没有争吵，也没有互相憎恨。如果菊乃有困难和烦恼，他准备随时当她的倾诉对象。

不过，现在菊乃最大的烦恼是凉子的事，这样一来，他就没办法帮她了。

除此之外，如果是店里改装需要钱，或是要买公寓，他随时可以出手相助。

他对菊乃的照顾，可以看作是男人的温柔，也可以看作是敷衍搪塞。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同的理解。

今晚，如果菊乃愿意恢复以前的关系，他并不介意。这是游佐的柔情。他觉得，这样的话，也许菊乃阴郁的心情就会放晴。

当然，如果恢复以前的关系，菊乃也许会更加烦恼。

在这一点上，游佐难辞其咎。如果有人责备他的任性妄为，他也无从辩解。

不过，现在游佐并不讨厌菊乃。相反，他内心一直觉得对不起她。出于补偿心理，如果菊乃要求，他会和她重拾旧情。上次虽然失败了，这次应该能顺利进行。

男人在没有强烈欲望的时候，也能和女人交欢。如果女人想要，男人也能勃起。这可以说是一种温柔，也可以说是敷衍塞责。

男人的肉体并不和心紧密相连，这听起来像是借口。他们可以贪恋一时之欢，也可以再次回到新的关系中。

男人的性，就是这样融通无碍。

所以，只要菊乃愿意，游佐也许会再次跟她上床。

然而，菊乃丝毫没有透露这种愿望。她虽然醉了，却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他的温柔，要求他早早回去。

当然，游佐并没有更多的要求，反而松了一口气，不用背叛凉子，太好了。

不过，菊乃真的回房间休息去了吗？

游佐看着落在脚边的落叶，再次想起蜷缩在阳台上的菊乃的背影。

风吹过夜空，下面是一片低洼的墓地。

一瞬间，游佐感到毛骨悚然，停住了脚步。

她不会就这样晕倒吧？

在寒风中，游佐再次回望公寓，夜晚的街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街灯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没问题……”

游佐对自己说着，向对面驶来的出租车扬起了手。

从三田到游佐住的高圆寺，就算是深夜，也要花上一个多小时。

深夜回家，游佐总会从后门进。

从大门进，不是不可以，不过沉重的大门，深夜会发出声响，打扰别人，所以他总是绕到后门。

他用钥匙打开门，门口放着三双女鞋，一双拖鞋，还堆着今天到的两个快递包裹。

他在包裹边脱下鞋，准备去二楼的书房。看看客厅，发现灯还亮着。游佐以为是晚上忘记关了，进去一看，女儿由纪从里面的房间走了出来。

“你回来了……”

女儿深夜两点还没睡觉，这很少见。而且，她身上的衣服还整整齐齐。

“妈妈，住院了。”

“什么？”

今天早上，游佐出门的时候，妻子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看电视。之后，他在公司待到下午六点，家里也没有人联系他。

“她哮喘发作，情况很糟糕。医生马上就赶到了，不过妈妈咳嗽得很厉害，有那么一会儿，我都以为她要死了。”

本来，妻子就有严重的心脏神经症，这些年大半时间卧床不起，近几年，又有了哮喘的毛病。一年前，她有一次严重的发作，甚至住院了，这半年来情况还算稳定。

“是什么时候的事？”

“晚上十二点左右，我也去医院了，刚回到家。”

晚上十二点时，游佐正和烂醉如泥的菊乃在最后一间酒吧喝酒。

“不过，岛村太太在医院陪着她。”

岛村太太是家里的女佣，十年来一直都在他家帮着料理家务。

“怎么会……”

“想和你联系，但不知道你在哪儿。”

父亲不知道母亲哮喘发作，这么晚才回来，女儿似乎在兴师问罪。

“那现在病情怎么样？”

“医生给她注射了强效药，现在似乎病情稳定了。医生说，要在医院住一阵子。”

女儿拿出妻子住进的医院名片。是一所在中野[2]的公立医院。以前妻子曾经在那里住过院。

“我去看看吧。”

“你喝酒了，现在去，太不像样了。”

游佐坐在沙发上，女儿从壶里倒出热水泡茶。她脸上好像在说，深更半夜才回家，真不像样。不过，因为是自己的父亲，她显得无可奈何。

“妈妈现在已经睡着了吗？”

“我回来的时候，妈妈迷迷糊糊的，我想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

“要不给岛村太太打个电话？”

游佐拨通名片上的电话号码，让护士站的护士叫来病房里的岛村太太。

“您现在已经回家了吧……”

游佐回家一直很晚，她已经习惯了。

“医生怎么说？”

“哮喘到医院后就停止了，但心脏还很虚弱，医生说，要暂时住在医院里。”

岛村繁五十过半，离过一次婚，人生经验丰富，处事成熟大方，所以游佐才放心把妻子交给她。

“不过，为什么会发作呢？”

早不发作，晚不发作，正好选在他去见菊乃的时候。不过现在追究这个，也没什么意义。

“还是跟自律神经有关系吧。”

以前，医生就对游佐说过，妻子的病，多半是精神上的原因。

原因之一，无疑就是游佐的婚外情。

然而，游佐听说之后，并没有悔改的意思。

当然，婚外情是不对的。不过，在那以前妻子就经常生病，几乎没有健康的时候。回到家里，看到病恹恹的妻子，这种不愉快的体验，让游佐的心越行越远。

妻子的性格太过死板，任何事都不容马虎，这种性格让她对自己的病情更加悲观，导致了病情进一步恶化。

“那么，新年前都会躺在医院了？”

“不一定，说不定会更长。”

游佐想象着没有妻子的家庭，不过，妻子就算在家里，大多数时候也都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可以说有没有她没什么不同。

“那，你什么时候……”

“早上我会回去一趟。”

对游佐来说，比起妻子，女佣对他的现实生活影响更大。

“明天我去医院。”

“您来了她一定会高兴的。”

对妻子，游佐已经没有爱情。不过，想到她一个人在病房里，游佐还是会觉得她可怜。

“辛苦了，拜托。”

道谢之后，游佐放下听筒，看看时钟，已经两点半了。

“休息吧？”游佐问道。

女儿在厨房洗茶杯。从她小时候起，母亲就体弱多病，她经常要自己做家务。

“我先去睡了。”游佐再次对由纪的背影说道。

他走上楼梯，进了二楼的书房。

和往常一样，游佐走进自己的房间，才感到轻松。虽然在同一屋檐下，有妻子和女佣在的客厅和其他房间，他总觉得那里不是自己的地盘。

书房里放着书桌，还有床。他横躺在床上，读起从楼下带上来的晚报。这时，电话响了。

已经两点多了，会是谁呢？游佐疑惑地拿起听筒，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啊，你在啊。”

听出是凉子的声音，游佐把听筒压在耳朵上。

“之前打过电话吗？”

“嗯，打了两次，你都不在。”

“我早就回来了，在楼下待了一会儿。”

妻子因为哮喘发作进了医院，他很难说出口，只好保持沉默。凉子问：

“今晚，你和妈妈见面了吧？”

“嗯，吃了饭，还喝了点酒……”

“你送的礼物，她喜欢吗？”

“好像很喜欢。”

送能放在腰带里的表给菊乃当生日礼物，是凉子教游佐的。

“你们一直喝到现在？”

看来，凉子还是在意游佐和菊乃见面，所以才打来电话。

“我一直在等你电话。”

“我正准备给你打……”

凉子没有回答，似乎沉默中潜藏着不满。

“刚才在楼下有点事。”

“这么晚？”

“在和女佣说话……”

游佐一面找着借口，一面意识到，最近凉子已经变成了女人，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1] 带篷的游览木船，屋顶形画舫。据说始于日本庆长年间。

[2] 东京区名。

第十一章

风花

光芒中，有雪花在飞舞。晴朗的天空，雪花不知从何而来。

凉子惊讶地望向天空，蓝蓝的天空一角，挂着几片淡淡的云朵。

云朵稳稳不动，雪应该不是从那里来的。

雪花从哪里来的呢？风不知道，云也不知道。只有雪花在阳光下飘舞。

凉子想起了“风花儿”这个词。高中的时候，她学到这个词，晴天飘舞的雪，就叫作“风花儿”。

“今天，好冷啊。”母亲菊乃自言自语道。

凉子像是等待已久，答道：

“是风花儿。”

菊乃马上抬头看了看天空，重复道：

“是风花吧。”

母亲说的时候，并不带尾音。

“不是风花儿吗？”

“风花，听起来更美吧。”

母亲这么一说，凉子也觉得确实如此。

在有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上，凉子总觉得赶不上母亲。比如“风花”到底该怎么说。那些凉子用脑袋才记下来的东西，母亲似乎生来就知道。

“早上还是晴天啊。”

早上起来拉开窗帘的时候，天空一碧如洗。电视里也说：“这是一个平和安详的新年。”

“现在还晴着呢。”

“晴天下雪，才叫风花。”凉子解释道，像是对母亲纠正读音的回敬。

“所以呀，风花嘛。”

两人似乎在说同一件事，又似乎意见不同。

凉子放弃了，紧一紧和服围巾，走向南边的参道。

每年正月里，她们母女俩都会去八坂神社参拜。

今年，她们也避开人多的元旦，第二天才来参拜。神社到四条的石段下[1]一带，人头攒动，东大路上也有很多警察在维持秩序。

“从这边走。”

到了四条，被拥挤的人群簇拥，精心挑选的和服都有些乱了。

菊乃穿着裙脚梅花飘散的淡绿底窄袖礼服。凉子穿着鹿斑染[2]的阔袖礼服。去年也是穿着和服来参拜的，在路上，遇见店里的客人，客人夸赞她们“像一对姐妹花”，母亲心情大好。

今年，母亲也怀着同样的期待吧。在旁人眼中，她们是怎么样的呢？

这一年间，母亲和女儿都经受了不小的风浪。

特别是凉子，从少女变成了女人，知道了什么是男人，同时也知道了爱恋着一个人的恐怖。一个女人的成熟，很难不表现在脸和仪态上。

相比之下，母亲只是大了一岁。

单纯这样说来，凉子的变化比母亲菊乃要大得多。

这样一来，母女俩会越来越像姐妹。不过，这一年间，母亲疲惫不堪。

因为生病，她清瘦了一些，身体失去了弹性，变得弱不禁风。

加上在东京开了新店，十分辛苦，和游佐之间又进展不顺……凉子想到这里，赶紧摇摇头。

想到自己和游佐的事，凉子自己也觉得荒唐。她虽然同情母亲，但究其原因，病根在自己身上。

“今天就暂时别想了。”她对自己说。

两人走过鸟居，菊乃转过头来：

“阿凉，我们去喝点甜酒吧。”

还是下午三点，太阳已经被乌云遮蔽，风也冷了。

“要喝甜酒，前面有个安静的地方。”

这次，凉子走在前面。因为是新年的第一次参拜，有很多穿着和服的女人。不过在这些女人当中，母女俩还是格外引人注目吧，有人在小声赞叹：“好漂亮……”

这种时候，凉子就会忘掉一切，为自己有这样的母亲而感到自豪。她从小就觉得，在周围这么多朋友的母亲当中，自己的母亲最美丽。

“去哪里？”

“往石屏小路去，马上就到了。”

穿过大路，走上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周围马上安静了。

路边都是古老的石围墙，道路很窄，幽静别致。走进小路旁边的小店，外面热闹的世界像是被关在了门外。

“要两杯甜酒。”

凉子点了酒，一个围着围裙的年轻女招待向里面传话。

“人这么多，真累啊。”

菊乃坐下，轻轻用手帕按按被寒风吹过的脸。

“连签都没抽上，这还是头一回呢。”

凉子失去了分开人群挤进去的耐心，放弃了抽签。

“就算抽了，也不是中吉就是小吉。”

“总比抽到凶好。”

“来参拜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啊。”

正月里，来京都的神社参拜的不光是京都人。关西一带，甚至是东京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接下来你要去哪儿？”母亲问道。

凉子顿时倒吸了一口气。从大年夜到元旦，她都陪着母亲，从二日开始，她准备自由行动。

“不去北山吗？”

被说中了心思，凉子低下眼睛。和母亲分居的父亲就住在北山。两人已经分居十年多了。

这段时间，父亲和母亲都没有见面，只有凉子不时去见父亲。

大多数时候，是父亲打电话来叫她出去吃饭，她并没有告诉母亲。

不过，母亲似乎知道凉子在私下见父亲。

一开始，母亲反对凉子和父亲见面，凉子进大学后，她就不太管了。同住在京都，就算父女俩要见面，菊乃也毫无办法。她觉得，这要靠本人自觉。

分居以后，父亲继承了家业，在山上砍杉木，户籍上父母两人还是夫妻。不知两人为什么会藕断丝连，也许还准备什么时候破镜重圆？不过，母亲似乎并无此意。

在这方面，比起男人，女人更加决绝。也许是母亲觉得，父亲这样优柔寡断的性格很靠不住，但对凉子来说，她只有这么一个父亲。这几年来，她正月里一定会去北山的父亲家。

“他在等着你呢，去吧。”

不等凉子支支吾吾，母亲早就看穿了她。

“妈妈你呢？”

“我回家去，看看电视。”

母亲说得轻巧，脸上却分明有一丝落寞。

“这酒一点也不甜。”

凉子赶紧换了个话题，喝了一杯甜酒。

“不甜才不会长胖嘛。”

菊乃身体冰冷，甜酒的热度正好暖身。她嘴巴呼呼地吹着甜酒。

“今年，你要不要去管东京的店？”

“东京的店？”

菊乃忽然这样说，凉子把盛着甜酒的酒杯放在桌子上。

“已经半年多了，大体已经上了轨道，你去管也没问题。”

这对凉子来说，真是个惊人的消息。母亲现在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呢？

“你不喜欢东京？”

“没有……”

凉子脑海里浮现出游佐的脸。如果她去管东京的店，就能毫无顾虑地每天和游佐见面了。能去东京，是这一年来凉子一直期望的事。

“那不是很好吗？”

“不过，妈妈怎么办？”

“东京的店就交给你了，我回京都。”

“……”

“京都的店里有包房，比较适合我。”

“东京分店的改装怎么办？”

“放弃了。”菊乃干脆地答道，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那个，还是没有用。”

菊乃前一阵子还对改装满腔热情，忽然决定放弃，真叫人搞不懂。

“你去吗？”

菊乃这么慎重，凉子反而担心起来。

“我还年轻，东京也不熟……”

“没关系，东京的店长很可靠，客人也大多是生客，不用太在意。你只要在店里坐镇就行了。”

确实如母亲所说，京都的店里熟客多，东京反而不用太过操心。

“可以的话，就从正月开始如何？”

“妈妈……”凉子不由抬高了声音，“干吗这么急？”

“妈妈有些累了。”

系着围裙的女招待又拿来了热茶水。菊乃两手捧着茶杯，慢慢喝着水。

“东京的店，我迟早是要让给你的。不如早点让你去试试。”

表面的理由确实如此。不过，凉子还有些无法接受。

“当然，说是拜托你，我也不会完全不管。我会一个月去一次东京，看看情况。就把它当成你自己的店吧，不努力可是不行的哦。”

“……”

“好吗？”菊乃再次追问。

凉子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菊乃按着和服的胸部：

“啊，太好了，我放心了。”

凉子还没反应过来，正在思索之间，菊乃弯腰往帘后的窗外看。

“风花停了吗？”

凉子也往窗边看，窄窄的小路上，看不见雪花的踪影。

“那，走吧。”

菊乃似乎准备结束对话，站起身来。

“多谢光顾。”

系围裙的女招待用开朗的声音送她们出门。打开普通人家样式的格子门，走到外面，还是没看见风花。

“已经停了吗？”

大概是参拜完下起的风花，她们进到店里后就停了。真是短暂如梦。

“不过，今天晚上可能会下雪吧。”

天空还晴朗依旧，室外也寒冷依旧。穿过石围墙小路，在快到大路的地方，菊乃停下脚步。

“我准备直接回家了，你去吧。”

“……”

“一路小心。”

“我会早点回来。”

“没关系，不用急。”

菊乃又露出笑容，转过身去，就这样往回走去。凉子看着她消瘦的背影，开始往东大路走去。

要去北山，在下面的十字路口搭出租车就可以。她已经告诉父亲下午三点左右去，他应该已经做好准备，在等她。

剩凉子一个人，她回味着刚才母亲的话。

没想到，母亲会让她大正月里就去东京。母亲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呢？就算她真的打算把东京店交给自己，下这个决心是两三个月前还是最近的事呢？

也许，是今天参拜的时候她才想到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也不会一边喝着甜酒，一边告诉她这个重要决定。

“不过……”

凉子歪着戴着蝴蝶结的头，思考着。母亲要远离东京，就是说要疏远游佐。这样一来自己就会和他更接近。已经知道这一点，母亲为什么还要这么说呢？

走在冷冷的石子路上，凉子还是摸不透母亲的真实想法。

比起东西走向的街道，京都南北走向的街道要大为逊色。

东西走向，三条、四条这样的大路有好几条，还有丸太町、今出川大道，南北走向就只有河原町、乌丸大道、堀川等几条屈指可数的大道，其他都是曲曲折折的小道。

因此，南北走向的主要街道，总是拥挤不堪。

其中，东大道因为路边有八坂神社，到了正月里，更是水泄不通。

凉子在道路西边等出租车，但空车一辆也没有。

没办法，她往上走去，发现前面有一个电话亭。

正好有个年轻男人走出来。

凉子犹豫了片刻，进了电话亭。关上门，电话亭里只剩她一人，她感到避开了众人的耳目，自由自在了。

她和游佐，在三十日通过电话，那之后，过了新年，还没有说过话。

从昨天到今天，凉子好几次想给他打电话，但不知正月里打到他家里是不是合适，所以一直克制着自己。而且，母亲一直都在身边，她也没有打电话的机会。

游佐正月里有三天休假，四日才上班，再等一天，就可以打电话去他公司。这么一想，她本来已经打算放弃了。母亲让她去东京，她忽然想跟游佐说说话。

总之，接手东京的店，对凉子来说是件大事。

凉子拿起听筒，从手包里拿出电话卡插进去。

正月二日的下午，游佐也许出去了，也许招待客人去了，不一定在自己的房间。

凉子怀着试一试的心情直接往他书房打电话，忽然听到了游佐的声音。

“啊……”凉子不禁叫出声来，“你在家啊。”

“你……现在在哪里？”

“在京都。我以为你不在呢，打来试试。”

“谢谢，现在楼下有客人，没有烟了，我上来拿，正好电话铃响。”

“那，以后再说吧。没什么急事。”

“不，没关系，我正想听听你的声音。”游佐说道。

凉子本来紧张的心情缓和下来。

“幸好我回房间来了。对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今天天气真好，京都也是晴天吧。”

“京都也是晴天，不过，刚才飘了会儿雪花……”

“是风花。”

游佐说出了这个词，凉子很高兴。

“刚才我和母亲一起去祇园参拜了。人好多，光是参拜就累得够呛。”

“那，现在是和妈妈一起吗？”

“妈妈先回家了。”

游佐似乎想到了菊乃，过了一会儿才问：

“你现在去哪儿？”

“我要去……”

好不容易等凉子说完，游佐在听筒里呢喃道：

“好想见你。”

一瞬间，仿佛一阵火热的叹息直扑脸面，凉子的耳根火辣辣的。

“我要过去。”

“真的吗？”

“今天不行了，明天也许可以。”

“不用勉强，没关系的。”

新年第三天酒店都是客满，回去的新干线也是异常拥挤。

“不过，我也许可以去东京。”

“来东京，什么时候？”

“今天，妈妈说的。”凉子看看周围，确定没有人等着打电话，才继续说，“现在可以跟你聊聊吗？”

“没关系，客人就是公司里的人，你说吧。”

“去祇园参拜完后，妈妈对我说，要不要接手东京的分店。”

“真的吗？你妈妈怎么办？”

“她说要回京都，和我交换。”

有两个年轻女孩走近电话亭，见凉子在打电话，又走远了。

“今天是第一次提起这件事吗？”

“是的。参拜结束后喝甜酒的时候，妈妈突然提出来的……我想赶快告诉你，所以才打电话。”

凉子看着电话卡上余额的数字，继续说：

“以前，妈妈在你面前提过吗？”

“没有……”

“我也觉得太突然了，问她，她说有点累了。而且京都的店里有包房，比较适合她。店里的改装，她好像已经放弃了。”

“……”

“你怎么想？”

“当然，你来东京我很高兴，不过……”

事出突然，游佐似乎也无法判断菊乃的真意。

“不过什么？”

“这样一来，以后在东京就可以随时见面了。”

“不过，妈妈你就见不到了。”

“那是当然。”

“妈妈不去东京，你会寂寞吧？”凉子试探道，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以后，我要是一直在东京，你怎么办？”

“怎么办……”

“要是会给你添麻烦，就告诉我。”

“喂，说什么呢，不可能有麻烦。”

听到游佐这句话，凉子不再挤对他了。

“如果去东京，我会努力加油的，请你支持我。”

也许是甜酒的缘故，凉子觉得自己变得肆无忌惮了。

穿过繁华的大路，道路变得空空荡荡的，到北山已经四点多了。

京都的街道还飘舞着风花，周山[3]的街道已经看得到雪，北山的杉树都顶着一层雪。

已近黄昏，被雪盖住的白色山脉仍清晰可见。

小时候，凉子对天色渐暗时的雪山抱有恐惧感。当然，现在她已经不害怕了，不过黄昏时的雪山，总让人觉得寂寞又神秘。

不过，这都是外面的风景，踏入父亲家中，房间里暖洋洋的，桌上已经堆满了新年的节日菜肴。

“来晚了，来晚了，从三点开始，你爸爸就出去好几次看你有没有到。”和父亲住在一起的姑姑说。

父亲苦笑着往红漆大酒盅里倒酒。

“哇，喝这么多，要醉的啊。”

“没关系，料理屋的小老板娘这么点都喝不了可不行。醉了就住下嘛。”

凉子接过杯子。住在这里可不行。

“阿凉，你又漂亮了。”

姑姑看着父女两人互相倒酒的一幕，不由感叹道。

“真是一年比一年出落得漂亮……”

“老这么说，我会当真的。”

父亲似乎一脸满足地听着两人的对话。父亲和母亲关系不好，不过他并不是个坏人。相反，因为人太好，他才被母亲嫌弃。

本来，在深山里如同北山杉树一样长大的人，住在山里才最合适。让这样的人去人多嘈杂的料理屋，本来就是一种错误。

“前些天，下鸭[4]的婆婆说，我越来越像爸爸了。”

父亲沉默寡言，凉子这是讨好父亲，父亲马上笑逐颜开。

“是吗？像我吗？”

“我也说不清楚，看爸爸以前的照片，是像的。”

父母分居的时候，凉子曾经很反感父亲，现在她觉得，父亲比母亲好说话多了。

“像我可不是什么好事哦。”

“怎么会？”

母亲确实是个美人，不过有些凶巴巴的。父亲却越看越算得上是个美男子，言谈举止也更柔软有度。

“这么说来，你也越来越漂亮了。”

被父亲盯着看，凉子不好意思地低下眼睛，姑姑又追上一句：

“阿凉，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没有，没有。”

“姑姑的眼睛可是很准的哦，坦白吧。”

凉子摇摇头，不过她自己也知道，脸蛋已经像火烧了。

“是大学的朋友还是来店里的人？如果是客人，年龄可有点大。”

被姑姑说中了，凉子越来越不自在。确实，游佐和凉子的父亲只差三岁。父亲稍微年长，不过，在凉子看来，父亲看上去更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凉子，你多大了？”

“二十四。”

“看看，都到结婚的年纪了。想和那人结婚吗？”

“不是说过了，没有这个人。”

凉子想转开话题，去跟姑姑的儿子武司说话，接着又给父亲倒酒。父亲知道，就算追问下去也没有用，就接过酒杯，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你妈妈最近还好吗？”

“嗯，还是老样子。以后她可能不管东京的店了，只待在京都。”

“那东京的店怎么办？”

“今天她说，让我去管……”

“你要去东京吗？”

父亲抱起胳膊沉思起来。他们是父女俩，他却不能对女儿和妻子的事说三道四，内心也会感到寂寞吧。

“她身体还好吗？”

“最近倒是不再耳鸣了，不过她瘦了一些，不像以前那么精神了。”

“大概是绷得太紧了。”

姑姑是父亲的妹妹，对菊乃应该没有好感，只是从没说出口。

“你妈妈今天也在家吗？”

“她说她直接回家了，应该在看电视吧。”

看着安静地喝着酒的父亲，凉子忽然想到，父母为什么不再在一起呢？当然，这只是凉子的愿望，也许在某个契机之下，两人能破镜重圆。

“好好照顾你妈妈。”

凉子点点头，感到父亲有点担心。已经分居了十多年，父亲还关心着母亲，这是他天性的温柔，还是男人的豁达呢？凉子不知道，表面看起来，每次都是父亲先让步。

不过，也许这样一来，就留下让母亲回心转意的余地。

“要不要见见妈妈？”

从刚才起，凉子就一直想说这句话。如果说出这句话，父亲会说什么呢？听到这个提议，母亲又会说什么呢？两人是会付之一笑，还是意外地爽快答应呢？

母亲不再管东京的店，回到京都，这也许是个机会。

“爸爸，正月里去城里走一趟吧？”

“这个，十日左右，我是要去的……”

父亲嘀咕着，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凉子脑海中浮现出一家三口去参拜神宫的情景。

从北山的父亲家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父亲送她出来，嘱咐她慢点走。她咬咬牙离开，是担心一个人在家的母亲，也是怕自己待下去，会忍不住讲出游佐的事。

她知道，无论如何这件事也不能告诉父亲。不过，偶尔会有一个声音诱惑她，让她坦白一切。

游佐的事情，她一直对母亲守口如瓶，也从来没有跟朋友提过，只是死死封锁在自己心中。

她想，总有一天会卸下这副重担吧。看到慈祥的父亲，也许会想撒娇，忍不住说出来。

当然，父亲不会知道凉子心中的烦恼。只要凉子在身边，他就满足了，总是笑眯眯地喝着酒。

本来，父女之间就没有什么共同话题。虽说是久别重逢，但想说的话，说上一个小时也就说完了。她今天待了三个小时，是因为认识了游佐，更觉得父亲格外亲近了。

姑姑也一起留她住下，她推辞了。凉子站起身往外走，父亲一直送到屋外。

“下次再来。”

父亲不善言辞，一句话中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

她站起身来离开，也是怕自己沉浸于父亲的慈爱，会说漏了嘴。

车驶下山道，来时零零星星的小雪已经不下了，寒气逼人。

不过，天空还是一片晴朗，山边升起了月亮，月光下白雪覆盖的山脉和一棵棵北山杉树清晰可见。

凉子恍惚觉得自己在做梦，想着以后的事情。

今年会是怎样的一年呢……

店里的事情、母亲、游佐，要想的事情太多了。

不过，就算现在再怎么想，也得不出一个结论。

“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她不知道问过自己多少次了。她知道就算再怎么问，也找不出答案，但这种自问似乎已经成为她的嗜好。

她和游佐的爱，是一种不可原谅的禁忌。这一点，凉子比谁都清楚。如果这件事被别人知道，亲戚朋友，谁也不会再理她。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说出口。

不过，和游佐接近，当初她并不觉得是件大事。

说是冒险也许有些可笑，当初她只是想体验一些刺激的事。

然而，现在却不折不扣犯了禁忌。

怎么会这样呢……已经太晚了，无法挽回。

一开始以为只是小小的冒险，等察觉到时，她已经坠入无底深渊，动弹不得。

事到如今，凉子明白了一个道理，脑中所想和身体的行动是两码事。

她脑中想着“不可以”，一听到游佐的声音，身体却会自行其是。就算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一想起他，她就想飞奔过去。

为什么会这样情不自禁呢？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有时，她会对不知进退的自己生气，觉得自己很可悲。

然而，矛盾的是，正是这个不知进退的自己在恋爱，自己在爱着他，这种真实感鲜活地在她体内涌动。

正是这种时候，凉子觉得自己很可怕。火苗一旦点燃，就熊熊燃烧，会一口气把一切烧个一干二净。这种感情，如此激烈，如此野蛮，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在那一瞬间，理性和良心全都消失，她忘记了游佐是母亲的恋人，也忘记了母亲爱着游佐，她的眼中只剩下游佐这个男人。

她觉得对不起母亲，但又不想输给母亲。想到游佐，就觉得母亲不再是母亲，而是一个叫菊乃的多余女人，是自己爱情路上的绊脚石。

自己是一个多么任性、可怕的女人啊……

自己的身体里住着这样一个女人，凉子感到十分吃惊。如果大家知道她心里的秘密，一定都会吓一大跳。

比如说，来店里的客人都觉得凉子是一个可爱的年轻女孩。

他们经常会说“要快点长大啊”“我来教教你吧”之类的话。

当然都是些玩笑话，他们似乎都觉得凉子还不了解男人。

就算有所了解，也只是淡淡的青涩恋爱。

“她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们这样说的时候，凉子总觉得有些愧疚。

“不是这样的，我已经是大人了。”

她抑制住想叫出来的冲动，笑着敷衍过去。

当然，其中也有客人直接说：“阿凉，最近好像越来越性感了。”“是不是找到好男人了？”

这时的凉子会被吓一跳，不过她觉得这样反而更轻松。与其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还是坦然面对比较容易。

不过，这些人如果知道凉子在和母亲抢男人，有时还怨恨着母亲，也一定会大吃一惊。

“怎么办……”

左思右想，她又不禁问起自己。

已经到了不得不做个了结的时候了。这样下去，自己和母亲会相互憎恨，一起坠入深渊。

这次，让她去东京，也许是母亲为了避免走向地狱想出的办法。也许，母亲已经知道了一切，才让凉子去东京。

如果是这样，那母亲就是把自己最爱的人让给了凉子。本来她自己很爱游佐，因为不堪忍受母女相争的丑恶，选择了退让。

“这样，不行……”在昏暗的座位上，凉子自言自语道。

毫无疑问，她现在很爱游佐，但游佐是母亲的爱人。是母亲发现了他，并且现在还爱着他。

这么重要的人，身为女儿，自己怎么能就这样把他偷走呢？

仔细想想，这个道理很明白。不至于到现在自己才明白。自己没有想到，是因为自己爱得发狂，迷失了本性。

“去东京，就算了吧……”凉子看着车窗，对自己说。

车里一片昏暗，外面因为有明月的照耀，还如同黄昏时分。

“就这样吧……”凉子靠在椅背上，对自己说。

车向右拐，山脚下有两户人家。屋顶上的积雪在月光下闪耀。

凉子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在哪里看到过这番景象。

异样明亮的夜晚，山、森林、乡村，都在月光下静止不动。

小时候，她冬天里来过北山好几次，也许是那时候看见过这样的景象。但凉子想到的，并不是现实的风景，这似乎是她在哪个梦里窥见的风景。

不可思议的是，当时梦见这番景象后，凉子就哭了。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察觉到时，自己眼中已经含着泪水。她并不是特别悲伤，或是感到凄凉。只不过，一种从未感觉过的寂寞在醒后还残留在她的脑海里。

现在，和梦中一模一样的风景就在眼前。她正身处在自己的梦中。如果有来世，凉子觉得，来世就是这样的。在这夜晚的光明中，凉子感觉自己被洗涤一新。

车驶入京都的街道，道路开始变得拥挤。前后不光有京都本地的车，还有大阪、神户，甚至东京来的车。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都来京都欢度新年。

凉子一直觉得，京都人在正月里并不喜欢外出，大多数人都窝在家里，静悄悄地度过正月。去参拜神社和寺院，也都是选近的地方，不大出远门。

平安神宫和八坂神社的热闹，并不是因为京都人出来得多，而是因为其他地方来得人多。正月的交通堵塞，也只是在有名的寺院和神社，还有河原町及四条一带，再往前走一步，进了小路，就会忽然安静下来。

凉子和母亲住在冈崎的公寓，这里离大路有点距离，所以也很幽静。

进门时，凉子看了看邮箱，和出去时一样，邮箱里什么也没有。贺年卡一般都是元旦那天一起寄到，到了第二天，邮递员也休息了。

凉子有种放松的心情，她走到电梯前，停住脚步。

大厅的时钟显示着晚上八点。本来，告别了嘱咐她慢走的父亲回家，是为了早点回来陪母亲。

她本来是担心孤身一人的母亲才回来的，但一想到要回到家里，就开始犹豫起来。

现在打开门，母亲就在里面，两人就要一起度过这一夜了。两个人住在一起，当然是这样，但现在，她却只想退缩。

这种心情并不是现在才开始有的，自从和游佐交往以来，她不时会产生这样的心情。

站在电梯门口，凉子想起了好朋友的脸。

有一个大学时代的好朋友，就住在离这里车程十分钟左右的地方。她已经说过，正月里会待在家里，今天应该也在。凉子想了想，还是打消了给朋友打电话的念头。

现在去朋友家，太突然了，穿着长长的和服，又很麻烦。

本来就是为了母亲回来的，还是赶快回家吧。

进了电梯，凉子整理了一下自己刚才在车里的想法。

“妈妈，我不去东京了。东京的店，还是妈妈自己管比较好。”

她准备这么对母亲说。母亲会说什么呢？母亲刚说过的话，不会马上推翻，一定会先问她理由。

“东京的店对我来说，责任太重了。”

这样说，母亲也许不会接受，不过，还是试试吧。

凉子这样告诉自己。打开门，只见母亲的一双和式拖鞋，靠在墙壁角落。

凉子把自己的和式拖鞋脱下，放在旁边，大声道：

“我回来了。”

打开里面的门，客厅的灯亮着，却不见母亲的踪影。

凉子觉得奇怪，到卧室一看，母亲已经躺在床上休息了。

“妈妈，怎么了？”

她不由走上前去，母亲已经换上了睡衣，仍然能闻到酒味。

“妈妈。”她再次叫道。

母亲静静睡着，似乎根本不打算醒来。

凉子把毯子拉到母亲肩头，回到客厅。这是一间宽敞的西式房间，母亲不喜欢沙发，只在房间角落放了一只暖炉。桌子上，放着正月美食的盒子和酒瓶。

凉子去见父亲的时候，母亲一个人在喝闷酒。

“对不起……”

凉子觉得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自言自语道，开始动手收拾桌子上的酒瓶。

[1] 地名，在祇园附近。

[2] 扎染方法的一种。花纹为细小斑点，如鹿斑一样整齐排列。

[3] 周山町，在京都市右京区。

[4] 指下鸭神社。

第十二章

春绽

寒天里，一朵山茶花绽放在桌子上。不是讲究的日式插花，驼色的平口花器里，就这么斜斜地插上了一枝山茶花。

粉红的花朵，还有绿叶伴随的风情，都颇有趣味。

游佐看着山茶花，想起今天早上，自家庭院里的山茶花也开了。

山茶花开在万花沉寂的冬天，很是显眼，凋谢的时候却惨不忍睹。山茶花会整个从枝上坠落下来，就像人身首异处，所以武士都视之为不祥之花。

每次看到山茶花，游佐就会想起这个说法，产生不祥的预感。

不过，眼前这枝花，生机勃勃，跟游佐想到的情形相距甚远。

这枝花凛然而立，周围的空气都静止不动了。

游佐更感到困惑的，是今天吃饭的事。

三天前，菊乃打来电话，约他今晚吃饭。游佐没有其他约定，就答应了。不过一打听有谁来吃饭，他就困惑不已。

是菊乃、凉子和游佐三人。

“我们围着你……”

菊乃是这么说的，游佐难以猜测她的真意。

“偶尔也三个人一起吃个饭吧。”

既然她这么说了，游佐没有拒绝的理由。知道此事之后，游佐再次思考菊乃的真意。

到底是就如菊乃所说，只是三个人吃个饭，还是包含着什么别的目的呢？

当天晚上，游佐往京都的店里打电话，询问凉子。凉子只是说，她明天要和母亲一起去东京，吃饭的事，母亲还没有告诉她。

“今后，我要管东京的店，要和妈妈一起到处去跟客人打招呼。”

也许菊乃只是这个打算，不过光是这样的话，也不用吃饭。而且，现在来跟自己打招呼，也太小题大做了。

“这样下去真的会演变成三人同席的局面。”

游佐正在思索，凉子反问道：

“这样不行吗？”

“那倒没有什么行不行……”

“明天，傍晚的时候我们去东京。”

比起吃饭，凉子更在乎的是要去东京的事。

挂断电话后，游佐还是对吃饭的事耿耿于怀。

如果菊乃和凉子两个人坐在他面前，他该说什么好呢？会不会变成大家各怀鬼胎，相对无言呢？

回想一下，这还是他们三人第一次一起吃饭。以前，三人似乎有几次吃饭，不过那都是在酒席上，或者宴会上，和很多人在一起。

菊乃如此郑重地提出三个人一起吃饭，游佐无法不在意。和自己发生过关系的两个女性，三人并肩一起吃饭，肯定不是一件乐事。当然，这是菊乃提出来的。不论结果如何，都不是自己心中所愿。

今天早上，游佐怀着沉重的心情出了家门。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山茶花落了一地，这番情景深深地留在他的脑海里。倒不是觉得不祥，不过有些刺眼。现在，又是山茶花在他眼前绽放。

这家餐厅在麹町的老街上，休息室里静寂一片，只有游佐一个人。

本来这是间点心铺，是明治初期从京都搬来的老店。大概也是这个原因，菊乃才知道的。

以前，游佐曾经和菊乃一起来过这家店。当然那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家店不太像做生意的，他们会为中意的客人奉上亲手烹调的料理。

正因为如此，入口处连招牌也没有，只挂着几串钥匙。客人每天最多四桌，而且店里还留意不让同行业的人碰上面。这里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一家餐厅，不如说是大宅子里一个幽静的房间。

这间休息室里有一朵山茶花，这只是个偶然。这朵山茶花娇艳欲滴，跟家里庭院里散落的，不可同日而语。不过，游佐仍然有些不祥的预感。

十分钟后，菊乃母女现身了。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菊乃一面摘下围巾，一面道歉。

“没有，我也刚到。车不多，所以早到了。”

离下午六点还差五分钟，菊乃母女俩不算迟到。

“那就进去吧。”

女招待带他们进去，店里已经有两桌客人了。客人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在安静的音乐中小声说着话。

游佐准备坐在背对入口的座位上，菊乃指指对面的座位：

“请坐在那边吧。”

今晚，菊乃一开始就把游佐当作客人，让他坐上座，自己和凉子坐在对面的座位上。游佐很是疑惑，桌子上放着餐巾和餐具，他只好坐了过去。

“要喝点什么餐前酒吗？”

“来点雪利酒吧。”

游佐再次正面看看两人。菊乃的和服打扮，朴素中带着华贵之气，还有一丝不招人讨厌的兴奋难耐。她今天系了一条红色的腰带，点亮了全身的暗色。

凉子在灰色的法兰绒裙子上，套了一件胸前缀着珠子的白色马海毛毛衣，似乎在以青春对抗着穿和服的母亲。

红酒倒进了酒杯，轻轻碰杯之后，菊乃说：

“今天这么忙，还麻烦你出来，真是多谢了。”

言语如此郑重，游佐不由得正了正姿势。

“我考虑过好多地方，这里的饭菜口味比较淡，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在安静的地方，正好放松一下。”

一大盘前菜放在桌子中央。烟熏三文鱼、鸡肉牛肉什锦、红酒蒸鲍鱼等，每人一盘。拿小碟子取好自己的菜，菊乃说：

“事情有些突然，不过，今后东京的分店我打算交给凉子来管……”

菊乃说完，游佐慢慢点了点头。

“不知道能否胜任，还请多多关照。”

凉子和菊乃一起深深低下头。游佐赶紧还以注目礼，原来这是母亲把店传给女儿的正式通知。

“这样，我终于可以卸下肩上的重担了。”

“不过，东京的店你也不是完全不过问了吧？”

“当然，都是‘辰村’的店，最后结算我还是会看的。不过，对外来讲，以后就全靠这孩子了。”

“真不容易啊。”

“多担些责任，才能更快长大。”

凉子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她正在用刀切鲍鱼。

“东京分店设包房的事，也不再考虑了吗？”

“那件事，你讲得很有道理。”

说到“你”这个字，菊乃的脸上瞬间闪过亲切之情。

“今后还有不少请你出主意的地方，请多多关照。”

“只要能帮上忙，请随时……”

“游佐先生在东京，我就放心了。”

这次，菊乃称呼他的名字。

“那你们什么时候交班？”

“我本来准备明天回京都。可是还有很多交班和整理的工作，我还要在东京待两天。”

现在是一月底，也就是说，正式开始是二月。

“接下来，就看这孩子的了。”

听者有心，也许会觉得菊乃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讽刺。不，三个人这样面对面吃东西，这件事本身也许就是最大的讽刺。

不过，游佐和菊乃都不想戳破这一点。

“以后我基本上都会待在京都。心情好的时候，就过来玩吧。”

游佐刚准备喝红酒，又放下了。

如果菊乃知道他为了见凉子跑去京都，也会觉得是一个很大的讽刺吧。

“最近也疏于问候……”

凉子瞟了一眼游佐，女招待端来了汤，分给三人。游佐问：

“你也会不时来东京吧？”

“唉，这个嘛……”菊乃手拿汤匙，微微一笑，“到现在这个地步，再来也是打扰吧。”

游佐沉默了，菊乃又加了一句：

“店里就全都拜托凉子了……”

“不过，还有很多其他事情吧。”

从刚才开始，游佐就想跟凉子说话，但不知怎么开口好。

凉子今天穿的衣服，让她显得更娇美，刚继承了东京分店，她责任重大。他想鼓励鼓励她，但在菊乃面前，却说不出口。

凉子也似乎有话想说，目光不时瞟向游佐，但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三田的公寓，也算了吗？”

“那个的话，我决定买了。东京既然有了分店，还是有个家比较好……”

对话变得有些艰难，这时，女招待端上了首尔面裹鱼。

游佐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叫来。两人以前关系亲密，但现在却都一本正经。若是为了介绍新老板娘，这顿饭时间又太长了。

“不过，还是很辛苦啊。”

游佐叹了口气，菊乃反问道：

“什么辛苦？”

“啊，阿凉还很年轻，责任重大。”

“凉子本来就喜欢东京。”

“我以前就想住在东京，我会努力的。”

在母亲面前，凉子的回答很干脆。

“果然，东京这么大，对年轻女孩来说充满魅力。”

“而且，不像京都那么狭隘。”

“说这种话，你是翅膀长硬了吧？坏人还是很多的。”

“没关系，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迟早会摔跟头，你现在还不知道呢。”

听着母女两人的对话，游佐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心情。

眼前并排而坐的两个女人，自己都很了解。而且，不光是知道她们的姓名，认识她们的脸和外表，他还深入碰触过她们的最深处。

例如，两人单独相处时，母亲菊乃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迷乱时的表情是怎样的。还有凉子那白瓷一般的肢体，刚刚萌芽的敏锐触感。

这是她们曾只泄露给游佐的秘密，只有游佐亲身体验过。

这些秘密，即使是亲密的母女俩，也不可能知晓。

看着正在说话的两个人，游佐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正在操纵着她们。

这倒不是说他在玩弄她们，而是说，自己把她们两人联结了起来。

一瞬间，游佐想起了“齐人之福”这个词。

如果真有这回事，那就是自己现在的状态。

“游佐先生……”

菊乃清晰的声音，把游佐从胡思乱想中拽回现实。

“我有一个请求，能听我说吗？”

“是什么？”

游佐把手中的玻璃杯放在桌子上。

“如我刚才所说，凉子今后会住在东京。她已经二十四岁了，还是一个人。她看上去很聪明，但还是个孩子。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东京，我真担心。”

菊乃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我想请你做凉子的监护人。这倒不是要求你从早到晚看着她，而是希望你做她的后盾，有事可以找你商量。”

“……”

“我们这些京都人，还是觉得东京是个可怕的地方，人心不古……”

菊乃到底想说什么呢？因为担心女儿一个人在东京，希望他充当父亲的角色，还是希望他在工作上给些建议呢？还是说，要他断绝和凉子的关系呢？

“真的，有游佐先生这样值得信赖的人在，我就可以安心回京都了。”

“……”

“拜托了。”

菊乃郑重地低下头。游佐觉得这些都是对自己的辛辣挖苦，于是低下眼睛。

主菜是烤牛肉。

法国菜的肉一般酱汁味道浓得过头。菊乃想到了这一点，选择了口味清淡的烤牛肉。

本来，菊乃和凉子都是料理屋长大的，比起西洋菜式，她们更喜欢日本料理。

两人细嫩的皮肤，都是吃日本料理孕育出来的。现在，两人柔嫩的手指，正在运动着刀叉。菊乃的动作慢悠悠的，凉子的切法更为大胆。

话题中途转到了天气上。

马上就要到二月了，这是东京最寒冷的季节，是东京的雪季。比起一月，二月末到三月初更容易降雪。这时梅花已经开过，春天似乎已将来临，这时候下雪，很多人会觉得很讨厌。

“不过，说到寒冷，还是京都更甚。雪也比东京多吧。”

菊乃说得没错，因为京都是盆地，所以严寒更甚。

“不过，东京的雪更有风情吧。”

曾经有一次，游佐在辰村吃饭的时候，庭院的竹子上积满了雪，他隔着障子的玻璃门赏雪。竹叶上的积雪不厚，轻轻掉进下面的石制洗手盆里。

雪落下去，只发出轻轻的“咔嚓”一声，更显得黄昏里的庭院一片静谧。

“东京都是高楼，就算下雪，也只是引起交通堵塞罢了。”

“怎么会！东京也有幽静的庭院，庭院里的雪，也是风情万种啊。”

理应如此，不过游佐想不起自己曾经在东京安静看雪的场景。

“真想一边看雪，一边泡温泉啊。”游佐似不经意地说道。

菊乃和凉子似乎在猜测和他一起去的会是谁。

两人都一边点头称是，一边满腹怀疑。

“每次都这么想着想着，冬天就过去了。”游佐喝了口红酒补充道。

主菜撤下去后，点心和果冻端上来了。一个大盘子里，摆着牛奶、抹茶、薄荷、红酒等多种口味的点心。

游佐拿了抹茶蛋糕。凉子还在犹豫该挑哪一种。吃了一口果冻，她就两眼发光，真是个小女孩。

甜点用完后，他们喝了咖啡，离开店时已经是八点了。

“接下来去哪里？”游佐的车等在店门口，“可以的话，去哪里喝一杯吧。”游佐邀请道。

凉子抬起脸。

“我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

说完，她看着游佐和菊乃，似乎在对他们说“请便”。

“再去一家店，没关系吧？”

“九点在新宿约好了和朋友见面，我会搭出租车去。”

说完，她对驶近的空车扬起了手。不等他们挽留，凉子已经走了，只剩下游佐和菊乃两个人。

“那，去吧。”

“但是……”

“先坐上来吧。”

游佐催促着，菊乃坐在了里面的座位上。

“去银座好吗？”车开起来了，游佐才问。

菊乃歪着头说：

“我可以选吗？”

“当然。”

“可以带我去横滨吗？”

“横滨？”

“我想去看看。”

游佐点点头，对司机说：“去横滨。”

“不好意思，要求这么多。”

“我也好久没去横滨了。”

车驶向霞之关的高速公路入口。

游佐看着车灯交错的车队，想起了一个人离开的凉子。

凉子真的约了朋友吗？还是找借口让自己和菊乃单独相处？

“但是……”

游佐刚说出口，赶紧噤声。是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凉子想让自己和菊乃单独相处，还是试探自己呢？

和菊乃并肩坐在车座上，游佐靠着椅背思考着。

游佐对横滨不太熟悉。大学时代曾和朋友来玩过好几次，但现在横滨已经大变样了。

他只知道中华街、山下公园，还有本牧一带，这些地方并没有他常去的酒吧或是餐厅。

不过，菊乃似乎并不是为了喝酒要求来横滨的。看来，她是想离开喧闹的东京，来看看夜里的海。

“先去山下公园看看吧。”

过了八点，高速公路不再拥堵了，不过，游佐他们左右仍然排着车队。

“这条路整晚都有很多车。”

游佐一边说着，一边陷入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和菊乃正共赴旅程。

从东京到横滨，最多半小时的车程，产生这种错觉还是因为远离了东京吧。

“你是第一次来横滨吗？”

“十五六年前来过一次……”

“那，肯定大变样了吧？”

“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来了。”

“怎么会，这么近，想来随时都可以。”

“以后应该不会想来了。”

今晚，菊乃为什么会忽然想到来横滨呢？

游佐想知道原因，但很难问出口。

游佐看着光彩流溢的前方，感受着身旁菊乃的气息。

以前，两人一起兜风的时候，他都会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握住她的手。

现在，只要伸出手，就能触到菊乃膝上的手。明知如此，他却没有伸出手去，是因为他在意对方的反应。

车出了横滨公园的出口，到达了山下公园。广播里说，冬季气压下，太平洋沿岸一片晴朗。不过这么冷的天，没有人会来看海。

虽然冷清，但这里空气清新，海岸上的灯和船上的灯，散布在夜空与海之间。

菊乃拉紧外套上的围巾，走向通向海边的路。

“有潮水的味道。”游佐说道。

菊乃停住脚步，脚边微微传来波浪声。两人沿海边走了一百多米，远眺了改装为旅馆的客船，再次回到车里。

“好冷啊，喝一杯吧。”

公园对面有一个酒店。到了酒店里的酒吧，游佐点了酒兑水，菊乃点了白兰地。

“已经有两年没去看海了。”

“怎么会，乘新干线来来往往，每次都能看见海。”

“都是远远地看，这么近地看，是好久没有的事了。”

“我也是一样。”

游佐将自己的酒杯轻轻碰向菊乃的酒杯。

“为了夜晚的海……”

游佐的话有些矫情，菊乃轻轻笑了。

“刚才，我以为会得感冒。”

“不过，船上的灯很美。”

游佐点点头，再次想起凉子。

现在，凉子是和东京的朋友在一起，还是已经回到三田的公寓了呢？

游佐正想着，菊乃说：

“今天，没想到你会带我来这里。”

“喜欢的话随时候命。”

“以后，不会再这么任性了。”

菊乃说得很清楚，游佐反问道：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菊乃是在说，今夜这样的相会以后不会再有了吗？游佐忽然不安起来。

“下个月中旬，我会去京都。”

“是和大家一起吗？”

“宴会结束后，就自由了。”

“不见面行吗？”

“当然不是一定要……”

菊乃慢慢摇了摇头。看着菊乃冷冷的面孔，游佐的斗志反而更加旺盛。

“我真的不想见面。”

“以后都不再见面了吗？”

“能那样更好。”

“为什么……”游佐压下疑问，看着玻璃杯。

“但是……”

菊乃说了不再见面，游佐更想追问下去了。对方越是想逃，自己就越想追上去，这大概就是陷入恋爱的人的心理。

“别想太多。”

“……”

“只是，偶尔会想来京都放松一下。”

“再来一杯。”

菊乃并不回答，自己又要了一杯白兰地。

“别再胡思乱想了。”

“为什么是胡思乱想？”

本来，游佐就站不住脚，菊乃一问，他更回答不出了。

“好不容易见面……”

游佐的回答很是暧昧，心中还对菊乃恋恋不舍。

似乎要抑制这些念头似的，游佐继续喝酒。又要了一杯后，游佐站起来。

“还是让车先回去吧。”

“……”

“让司机一直等不太好。回去的时候我们叫出租车吧。”

游佐走到酒店门口，告诉正在等待的司机，让他先回去。

然后，他在前台旁边给三田的公寓打了个电话，没有人在。

游佐又打了一次，确认凉子还没有回去。回到酒吧，菊乃低垂着头，一手撑住额头。

“怎么了，不舒服吗？”

“对不起，我有点醉了。”

菊乃抬起脸，抹了抹凌乱的刘海。

平常，喝醉了以后，她就会脸红，今天却只是脸色苍白，露出白晳美丽的额头。

游佐的脑海里，浮现出欢爱中菊乃的表情。

一旦燃烧起来，菊乃就会额头皱起来，像是要哭出来，一边拼命抓游佐的背。这样的菊乃，游佐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了。

数一数，已经有十个月了。

“是吗……”游佐自言自语道，叹了一口气。

菊乃点点头：

“我们还是回去吧。”

“车已经回去了。”

“不过，已经十一点了。”

“今天要回三田吗？”

“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游佐拿着酒杯，又想起了凉子。

如果就这样和菊乃过一夜，凉子会怎么想呢？

一眼看上去，凉子是个乖女孩。她虽然年轻，但性子倔强。欢爱时，她也会皱起额头，倔强的性子似乎是母亲遗传的。

如果现在向菊乃求欢，凉子一定会暴怒，责问他的不忠诚。或者从此以后，再也不理他。游佐不希望落到这个地步，又想冒险试试。

“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菊乃一时之间似乎没有明白。看了游佐好一会儿，她低声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今晚就住下来吧。”

说出来以后，游佐就不怕了。

“可以吗？”

都到这个地步了，游佐只能继续向前走下去。

“我现在就去开房间。”

“等等。”

菊乃盯着游佐。白晳的额头似乎清醒了，显得更加苍白。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做这样的事，好吗？”

游佐别过脸，点点头。

现在，他就是渴望着菊乃。说他任性也好，自私也好，他就是想抱住菊乃。

“求你了……”

穿着西装系着领带、仪表堂堂的中年男子，在和服盛装的妇人面前低下了头。在喧闹的酒店酒吧中，两个人似乎处在另一个静寂无声的世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男人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正在道歉，或是在倾诉请求。

没有人会想到，这是男人在向女人求欢，才低下了头。

“想要你……”游佐低声道，自己也惊讶于自己的诚实。

在酒吧里毫无顾忌地说出这种话，有这样的男人吗？

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在菊乃面前游佐就能肆无忌惮地说出这种话。

以前，他还说过，“我想抱你”，还有“想吃你”。

在凉子面前，他说不出这么露骨的话。就算他想拥抱，他也会先聊聊别的话题，等待女方产生欲望。

但是，现在与其进行麻烦的对话，还不如直接占领她的身体。游佐到底是雄性动物，菊乃身上也确实隐藏着唤醒男人的魔力。

“可以吗……”

游佐有些死乞白赖了，菊乃只是轻轻转开脸，并不回答。

菊乃白晳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更唤起游佐的欲望。

有多少次，游佐曾经抱着眼前的身体，沉溺于快乐之中啊。现在，揽住她的肩膀，手指滑下后背，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他都一清二楚。

关于菊乃的身体，游佐可以说是无所不知。几乎没有需要重新探索的领地。

这个大男人，渴求着菊乃的身体，深深低下了头。

如果知道两人之间故事的人看见这一幕，一定会骂他“死性不改”“不知羞耻”。有了凉子，还做这种畜生不如的事。

然而，现在的游佐眼里，菊乃就像是一个全新的女人。两人曾经不厌其烦地见面，如饥似渴地做爱，现在，他觉得她有着全新的魅力。

游佐对自己的莽撞诧异不已。同时，他也强烈地意识到了自己和菊乃十个月的空白。

好久没有接触了，游佐产生了新的好奇心和爱恋。可以说，正因为远离，爱恋才更深。菊乃好久没在自己身边了，她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生气勃勃、华贵无比的菊乃了。她似乎失去了生气，开始枯萎。

然而现在的游佐，对眼前这个柔弱无依的菊乃更为心动。她不再是以前那个爽朗利落的老板娘，她消瘦而又忧愁，更让男人心动。

“好吗……”

游佐再次询问，菊乃还是没有回答。

不过，游佐把沉默当作了答应。

游佐干脆站起身来，走到前台，办了入住手续。

房间是双人间，能看到大海。

游佐打开窗帘，看着公园和海相接的黑暗空间。

“前面就是刚才的公园吧。”

菊乃好像没有听到，拿着围巾和包，站在房间中间。不知为什么会跟随游佐来到房间，她自己也不敢相信。

“灯光越来越少了。”游佐再次说道。

菊乃还是没有回答。游佐似乎也没有指望获得回应。

深夜两人在酒店房间里，菊乃的拘谨还没有消失。总之，先说说话，可以缓和气氛。

游佐鼓起自信，站到菊乃面前。

“好久没有……”

游佐叹了一口气，手伸向菊乃的肩膀，静静抱紧她。

菊乃被他牵引，上身向后倒，游佐撑住她，印上嘴唇。

菊乃闭上眼睛，任人宰割似的接受着游佐的吻。游佐偷偷看着她安静的脸，回想着两人之前的相会。

第一次，是东京的辰村开张后不久。两人一起喝到很晚，他把菊乃送到三田的公寓。

本来，先醉的是菊乃，她走不动路，游佐把她送到了房间。菊乃就这样倒在沙发上，游佐把她抱到床上，让她睡下。

当时，他们接吻了，菊乃毫无防备，游佐要求，她也不准备反抗。

然而，下一个瞬间，游佐想起凉子，最终什么也没发生，他就那样回了家。

还有一次，是十一月，菊乃生日那天晚上，回家时，游佐把菊乃送到了公寓。说真心话，那时候游佐很想要菊乃。虽然觉得对不起凉子，但他仍然任性地想着，如果菊乃愿意，自己也并不抗拒。

菊乃醉了，蜷缩在能看见樱花树的阳台上，等待酒醒。游佐走进来，菊乃干脆地拒绝了他，让他回去。

她的拒绝，不容分说地让心怀侥幸的游佐马上清醒了。

仔细想想，对菊乃的渴望，也许就是那时候开始膨胀起来的。

一边接吻，游佐再次回想起前两次的事情。

第一次是游佐不够投入，第二次是菊乃没有兴致。

现在，两人都同样地渴求。

至少，接吻的时候菊乃的身体是柔软的，不准备反抗。

游佐获得了自信，开始触摸她的耳根，菊乃的头微微颤动。

游佐拉开她的衣襟，解开腰带，菊乃的身体自然暴露出来。每个角落都如此熟悉的身体，因为有了十个月的空白，给了游佐新的兴奋感，鼓励他迈向新的冒险。

游佐把菊乃带到床边躺下，菊乃轻声道：

“关掉灯……”

游佐抱住她的肩头，回答道：

“不亮啊。”

“我不喜欢。”

游佐无可奈何，只好把手伸向边桌，关掉了大灯，只剩下枕边灯。

“全都，关掉……”

菊乃对灯光如此在意，以前从来没有过。以前，大灯当然是会关掉，但枕边的台灯，还是留着的。

“那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就让它一片漆黑吧。”

菊乃再次强调，游佐放弃了。

“那我就关灯了，脱衣服吧。”

眼睛习惯了光亮，一下子全黑，有些不适应。过了一会儿，才看见天花板和窗边的白墙。

“脱吧……”

游佐再次催促，菊乃开始在床边脱和服。

黑暗中，看不清菊乃的动作。只有她不时转过去的白色脸孔浮现在黑暗中。

游佐的目光追随着她白色的脸，想知道菊乃为什么要求不留一点光亮。

大概是害怕自己拿她和凉子做比较吧……

不过，游佐并不是因为这个理由想留着灯的。

燃烧起来后，菊乃眉间涌起皱纹，悲戚的脸孔快要哭出来。游佐留着床边的灯，是为了看菊乃最后关头的面孔。

黑暗中有腰带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菊乃的身体轮廓显现出来。她背对着他，展开和服，像是披了一件斗篷。不过，游佐马上明白过来，她是在低头解开长衬衣的纽扣。

游佐凝神细看，发觉自己好久没等着女人脱和服了。

之前，他也曾等凉子脱和服，凉子的脱法迅速干脆。而且最近她喜欢穿洋装。

她不会像菊乃一样，披着和服，解开一颗又一颗纽扣。菊乃的脱法，有种神秘而脆弱的风致。

好不容易脱完了，菊乃停下手，她的影子变小了，躬下身，慢慢走近。

黑暗中，白色长衬衣轻轻晃动。无声潜近的菊乃，在床边有一瞬间的犹豫，接着弯腰慢慢钻进被窝。

游佐揭开毛毯一端，等菊乃钻进来，一把抱住她。

“啊……”

瞬间，菊乃发出小小的呻吟，衬衣的衣襟处绷得紧紧的。

游佐肆无忌惮地把手伸进她的衣襟里，拉开衬衣。

菊乃的乳房并不大，但温暖又柔软。因为一直穿着和服，她胸部紧绷，几乎没有变形。穿着衣服时菊乃看上去很瘦，那是因为菊乃骨头纤细，抱着她，却并不觉得骨感，而是像抱着一个柔软的圆柱体。

抱着凉子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感觉，抱紧她，乳房会轻轻抵在游佐胸前。

硬要说两人有什么区别，那就是菊乃的肌肤干燥清爽，凉子的肌肤光滑有弹性。这应该是年纪的关系。

不过，游佐对此并不太在意。这久违的清爽肌肤，他很怀念。

他贪恋着肌肤的触感，抚摩良久，手才往下滑去。

菊乃上床的时候，总会穿着长衬衣和衬裙。衬裙是柔软的绢制的，这就留下了一项任务，要把纽扣一颗一颗解开。

一开始，游佐觉得很烦琐，要是没有纽扣，就能早点开始。他会变得焦躁。

不过，现在他很享受这项任务。

在这一点上，菊乃也和凉子不同。凉子脱掉和服后，会只穿一件长衬衣跳上床来。因为她年轻又娇美。不过，解开衬裙的纽扣，拉开衬裙的过程，也同样趣味盎然。

在黑暗中摸索着解开纽扣，游佐想着，做爱的方式，母亲也能遗传给女儿吗？

当然不可能，母亲不可能教给女儿这些东西。

想到这一点，游佐更觉得菊乃珍贵异常，把她抱得更紧了。

“好喜欢。”

现在，这是游佐真实的心声。他准备忘掉凉子，一心向菊乃进攻，菊乃却在这时低声道：

“这样好吗……”

游佐的气势被扑灭，反问道：

“什么？”

“做这种事……”

游佐不知道菊乃想说什么。不知她是在问：“现在在这里结合，好吗？”还是在问：“这样对凉子好吗？”

疑惑中看去，只见菊乃在黑暗中袒开胸横躺着。

游佐看着这洁白的轮廓，摇了摇头。

这种时候，要问好不好，游佐也答不上来。都到这一步了，就只有奋勇向前了。两个人在房间独处，就不再凭善恶来行动了。游佐只是想要她美丽的身体，想要这朵华丽的花淫荡地盛开。

而且，还有那种向被禁止的世界坠落的快感。

“当然。”游佐低声道，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沉向久违的甜蜜之中。

半梦半醒之间，传来轻微的衣服摩擦的声音。黑暗中，似乎有影子摇动。

游佐正在想，有人起来了，接着意识到这个影子是菊乃。

游佐想着，该起床了，但身体却没有完全醒过来。在温暖的床上，身体还想睡个懒觉。

恍惚之中，他听到了衣裙沙沙的声音。这是衣服滑过柔嫩肌肤的余韵。

不过，菊乃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游佐已经醒了。

黑暗中，黑影在偷偷行动。朦朦胧胧中，影子停止了动作，消失在浴室里。

难道，她准备就这么偷偷回去吗……游佐感到一丝不安，彻底醒了过来。

他抬起上身，看看边桌的时钟，已经一点了。

和菊乃同时满足后，他稍微睡了一会儿。睡得不是很沉，大概是在这期间，菊乃起床了。

游佐看看四周，想起自己正置身于横滨港口附近的一家酒店。

现在夜深人静，进房间之前和菊乃散步的公园，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路灯在海上投下光影。

想起这些，游佐决定起床。

游佐慢慢翻个身，抬起头。这时浴室的光线泄漏出来，菊乃出来了。

不知为什么，游佐赶紧再次钻进被窝。

浴室的门关上，黑暗再次来临。一个黑影慢慢靠近。

游佐假装睡着，内心像少年一样跳动不已。

伴随着黑影，飘来一阵女人的香气。有人轻敲他的肩头。

“要起床吗？”

耳边传来清晰的声音，游佐仍然假装睡着。

菊乃再次敲敲他的肩头，轻声说：

“对不起……”

游佐仿佛这才听到菊乃的声音，转过脸，呢喃道：

“什么……”

“对不起，吵醒你了。”

眼前，菊乃白晳的脸就像是一朵瑞香花，飘浮在黑夜之中。

“现在，几点了？”

“一点了。你继续睡吧。”

“那，你怎么办……”

“我要一个人回去……”

听到这话，游佐的脑子迅速清醒过来。

“我们当然要一起回去。”

他本来准备起床了，忽然恶作剧般地拉过菊乃的手。

“不行啊。”

他在想要逃走的菊乃耳边低声道：

“刚才，真好……”

已经没有再来一次的力气了，不过，他还是忍不住说道。

深夜的高速公路上，车正向东京疾驰。

已经过了深夜一点，道路空旷，大货车不时从身边驶过。这条路贯穿京滨工业地带，晚上也静不下来。

不久就到了川崎附近，能看见右边的夜空中有红色的火光。那是羽田的海滩附近工厂的烟囱。

看着火光，游佐想起了凉子。

都这个时间了，凉子一定已经回家了。是还醒着在看电视，还是已经休息了呢？

凉子已经睡了还好，如果还醒着，菊乃会找什么样的借口呢？“我和游佐先生一起去横滨了。”她是会据实相告，还是会只说声“回来晚了，不好意思”呢？

无论如何，游佐和菊乃在一起，凉子是知道的。

母亲深夜将近两点才回来，凉子会怎么想呢？

六本木和赤坂，有很多店会开到深夜。说是在那里喝酒，还是合理的，不会让人怀疑他们去了酒店。

但是，凉子是个敏感的女孩。特别是最近，她的感觉十分敏锐。

虽说一直在喝酒，但今晚菊乃并没有大醉。而且，菊乃的发型和脸上的表情，也许都会透露出点什么。

游佐眼前浮现出凉子的身影，她正冷冷地看着深夜慌慌张张回家的母亲。

“回来了……”凉子故作平静，敏锐的目光追随着母亲。

菊乃能逃过凉子的眼睛吗？游佐一边想着，一边转过头看旁边。菊乃也正转过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游佐吸了口气，说，“马上就到东京了。”

“真快啊。”

“不过，今晚能见到你，真好。”

这是游佐现在的真实心情。他一点也不后悔，不管是和凉子的事，还是两人今晚发生的事。

“明后天，还是要回去吗？”

“嗯……”

游佐伸出手，重合在菊乃放在膝上的手上。他握紧菊乃的手，拉过来，菊乃的手指也在轻微地回应。

几小时前，来横滨的时候，他没有碰她一个手指。现在，两人自然地相互抚摩。

男女之间，身体的相互确认很重要。有了身体的相互确认，两人之间的隔阂就会消失，能够坦诚相待。

“我，还想见你。”

“……”

“可以吗？”

游佐更用力地紧握着菊乃的手，菊乃任由他握着，一言不发。

有司机在前面，游佐不好再说什么，靠在椅背上。

不知何时，右边的火光已经消失，车已经进了东京都内的高速公路。前面展开了一片光的海洋。

游佐瞥了一眼手表，已经一点半了。

“两点前能到。”

菊乃没有回答，直直看着前方。游佐问：“有点晚了，没关系吗？”

“没关系。”

菊乃的回答意外地干脆。游佐再次打量菊乃。

菊乃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好像在说，深夜两点回家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是属于母亲的自信，还是强韧呢？游佐佩服的同时，也有些不安。

就算菊乃平静如常，凉子的怀疑也不会消失。

车要从芝区的出口下高架了。从这里到三田的公寓，不到五分钟车程。

游佐还在想，两人都没有提到过凉子。

一开始是三个人在吃饭，所以多少应该提到一点。

仔细想想，这半年来和菊乃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从没有提到过凉子。

把凉子排除在话题之外，也是一种异样。

车驶上了鱼篮坂，向伊皿子驶去。再往前走五六百米，就是菊乃的公寓。

游佐还想谈谈凉子，但还没开口，车就停了。

门开了，游佐先下车，接着是菊乃。

公寓前一片寂静。只有旁边的电线杆上贴着的纸片哗哗地摇动。

游佐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站在原地。菊乃深深低下头。

“今天真是太感谢了。”

游佐前进一步。

“下次，去京都，好吗？”

“恭候大驾。”

“再……”

游佐刚说出口，菊乃直视着游佐，说：

“就这样结束吧。”

“那怎么能行……”

“我应该一早就说清楚。好，晚安吧。”

她再次低头致意，随后转过身，向公寓的入口走去。

“可是……”

游佐赶紧追过来，菊乃小跑着进了公寓。

游佐还想追过去，忽然觉得凉子可能会看见，便停住了脚步。

这时，门关上了，菊乃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那头。

游佐远望无人的公寓，看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让人难忘的告别方式。

菊乃就这样坦然进了房间吗？

游佐想平静下来，点燃一根烟，回到车里。

“去高圆寺……”

他告诉司机自己家的地址，靠在椅背上。

疲倦的同时，他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种安心。

刚才充实饱满的情绪已经消失，身体像是开了一个洞，但那并不是悲伤，也不是沮丧。只是感觉，有一阵风穿透了他的身体。

在这种说不清的情绪中，游佐再次想起菊乃。

她回到房间后，凉子是不是还醒着呢？要是凉子还醒着，母女俩会说什么呢？

游佐一边想着两人，一边问自己：

“话说回来，你到底喜欢哪个……”

一开始，他爱的是菊乃，中途又被年轻的凉子吸引，开始追求凉子。现在，他又像是梦中惊醒，重新渴望起菊乃。

年轻的凉子惹人怜爱，成熟的菊乃也难以割舍。

能不能同时享受这两个女人最美的时刻呢？

真是奢侈的愿望。要同时享受两个女人，不就是沉溺于女人身体的好色鬼吗？

想着想着，游佐被自己的任性吓呆了，简直想对自己吐唾沫。

这跟孩子要糖吃没什么两样。都一把年纪了，怎么都没有一点常识呢？

质问过自己之后，他又开始为自己辩护。

好色有什么不好呢？如果眼前有两具美妙的女体都可以碰，男人们都会马上伸出手。一开始会想要年轻的那个，如果被允许，就会两个都想要。这就是雄性动物。自己只是遵从本性。

本来他已经准备重新做人了。现在，又开始为自己找借口。明知根本不成理由，他还是想肯定自己。

“但是……”

从菊乃今天的态度来看，是不准备再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了。今天和自己发生关系，也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

另外，凉子如果知道游佐碰了母亲，也许会变得难以接近。总之，要打消她的疑虑不是件容易的事。

本来，论执着心，凉子比较弱。现在是恋火烧得正旺，不能保证长久。这与其说是因为凉子的性格，不如说是因为她还年轻。

“是啊……”

游佐脑中有不祥的预感。

说不定，今晚是自己和这两个女人最后一次见面了。

菊乃故意邀游佐去横滨，与他同床共枕，凉子也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所以吃完饭后早早离去。

游佐脑中，更浮现出母女俩边喝茶边聊天的情景。

“那家伙，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商量好了……”

想到这里，游佐慌忙摇摇头。这母女俩，不至于这么坏。

“自己做了罪孽深重的事，连想法都肮脏起来……”

游佐这样告诉自己，目光投向深夜昏暗的街道。

第十三章

落雪

比起京都的辰村，东京分店营业时间要长得多。

因为开在酒店里，早上七点就有早餐，整个白天，一直营业到晚上十点以后。

中间，上午和下午两三点，客人都很少。不过算下来，一天也有十五六个小时不得闲。

当然，凉子不会一直守在店里。

早餐都是套餐，她就让值早班的人负责。每天，她都是午饭开始的时候去餐厅。不过，上午、下午稍微空闲的时间里也不能休息。店里的督管和会计，她都不能彻底松手，有时还要和店员一起端饭菜。没事的时候，要跑银行，或者拜访客户。本来以为一个人会很轻松，但因为要负全责，根本没有空休息。

不过，自从母亲把东京分店托付给她，她就一直干劲儿十足。

到东京来，不是来玩的，而是来工作的。

她不想听到有人说：“没有了大老板娘（菊乃），东京分店果然不行了。”这是凉子的希望，也是她的尊严所在。

幸好，从母亲手中接手以后，一个月来，生意还算不错。

当然，这一个月来，并没有换菜单、人员变动这样的变化，只是在母亲铺设的轨道上行走。再加上二月是考试季，酒店的客人也多。与其说是凉子经营得法，不如说是延续了以往的经营方法。

不过，代班的这一个月，凉子自己也确立了自信。

一开始，大厨和店长都有些担心，现在，凉子和他们关系融洽，店员也都听从指挥。倒不是说她已经万事放心了，而是自己觉得已经能够胜任。

相比之下，凉子更担心的，是自己和游佐的关系。这一个月来，游佐打过好几次电话来。每次都是在询问了工作情况后，约她出来见面。

但是，凉子全都拒绝了。

平时凉子就以工作忙为借口，周末她有两次回京都拿衣服。

好不容易凉子来了东京，却不能好好相聚，游佐有些焦急。

他长吁短叹，说“这样的话，你来东京就没什么意义了”，又说“最近真搞不懂你怎么想的”。

不过，凉子决定暂时不和游佐见面。至少一个月，她准备暂时不再见他。因为每次和游佐见面，自己都想撒娇，她准备约束一下自己。如果来到东京就马上和游佐频频约会，那就变成为了玩乐来的了。

凉子这么想，也是出于对母亲菊乃的担心。

母亲喜欢游佐，却自愿选择退出，回到了京都。替换母亲的自己，一到东京，就去和游佐见面，也太自私了。那样一来，就像是趁母亲不在去偷食的馋猫。

就算最终她还是夺走了母亲的恋人，她也希望过程更能说得过去。

现在，凉子还不想去见游佐，是因为三人一起吃饭的那天晚上，游佐的行动让她起疑。

那天晚上，凉子吃完饭后，跟两人分手，去了新宿。本来跟朋友就有约会，同时，也是想让母亲和游佐今夜单独相处。

这是身为女儿的她对母亲的体贴，同时也表明她信心十足。

无论如何，比起母亲，游佐更爱自己。因为有这样的自信，凉子才放心让游佐和母亲两人单独相处。

然而，她似乎太过大意了。在横滨，他们两人似乎又发生关系了。

当然，关于此事，她并没有确切的证据。

不过，母亲深夜将近两点才回家，样子有些异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服也一丝不乱。她落落大方，跟等着她的凉子打招呼说：“啊，你还没睡啊。”

表面上，母亲没有任何不同，只是她脸上的表情和身体的动作，都透露着一股娇艳的风情。

“你们去哪儿了？”凉子问道。

母亲很快回答：

“去横滨了，游佐先生带我去的。”

凉子没有再问下去。她感到不便再多问，沉默下来。

当然，母亲也没有再多说，一切只是她的猜想。不过，他们两人之间肯定发生了点什么。

然而，即使母亲和游佐重拾前缘，她也无法责备母亲。

本来，是母亲先喜欢游佐，两人关系匪浅，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关于这件事，凉子没有说三道四的权利。

反倒是游佐，让人无法原谅。

确实，这个男人曾经和母亲有亲密关系，现在又和自己发生了关系。前不久，游佐还在凉子耳边低语“我爱你”“最喜欢你”。

说出这种话，再去拥抱母亲，这毫无疑问是一种背叛。

看到母亲慵懒妩媚的表情的瞬间，凉子感觉当头被打了一棒。一直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

盛怒之下，凉子觉得游佐这个男人缺乏忠诚，不能相信。

“暂时冷他一阵子吧。”

凉子态度上的变化，游佐马上就察觉到了。

在电话里，他好几次问她“怎么回事”，还说“有什么不高兴的，说给我听”。

“还是问你自己吧。”

电话里看不见表情，不过游佐一定狼狈不堪。

“你误会了。那天晚上，我确实和你妈妈喝到很晚，不过也就只是喝酒。”游佐辩解道。

凉子不出声。

“不是你想的那样。”

游佐再三强调，最后甚至用哀求的声音说：“就相信我吧。”

凉子听着游佐的哀求，不禁觉得游佐这样的男人，这样认真地恳求自己，真不可思议。

他就像一个孩子，做了错事，却强撑着否认。凉子一边为他的厚脸皮吃惊，一边又觉得他的认真劲儿有些可笑。

“我要好好向你解释，见个面吧。”

听着游佐走投无路的声音，凉子甚至感到了轻微的快感。

看一个大男人惊慌失措，感觉并不坏。这个男人想同时占有母亲和自己的爱，这也算是对他的一种报复。

“痛苦去吧。我们被你折磨得够惨。”

凉子心里念着这样的台词，挂断了电话。

然而，游佐似乎很不安，再次打来电话。最后，他还嫌光打电话不够，亲自跑到店里来。凉子以工作忙为借口，没有和他单独相处。

游佐很是失望。不过，如果现在和游佐单独相处，凉子肯定会吐出一大堆怨言。要是当场诘问他的不忠，自己就变成了善妒的坏心眼女人。

不见面，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工作忙。自己爱这个男人，但不会像母亲一样沉溺其中，甚至患上相思病。

要让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和母亲“不同”，还是暂时不见为上策。

这样想着，这样做着，凉子却不禁为自己的冷酷吃惊。

本来以为自己幼稚又脆弱，谁知却意外地坚强。

刚开始，凉子对这样的自己很满意，不久，继续赌气下去，凉子感到有点累。

无论如何，她还爱着游佐。这段时间，她逞着性子不去见游佐，就是证明。

而且，游佐好几次打来电话，对他的惩戒已经生效，他也表现出了自己的诚意。

难道，横滨那一夜就是男人常说的心血来潮？

这样想着，凉子就平静下来。

应该可以跟他见面了……

一个月的空白，不管是为了熟悉东京的工作，还是修复凉子的自尊心，都是必要的。

凉子和游佐约好周六见面，这天傍晚，忽然来了很多客人。

凉子本来打算九点离开，可是客人太多了，抽不出身，于是改在九点半，就在酒店十八楼的酒吧和游佐见面。

“你总算肯听我解释了。”

一见面，游佐就在吧台下捏住凉子的手。

“本来以为今天也见不到了。”

“怎么会，我从不失约。”

“但是，之前你一直不答应。”

“我只是说，不能见面，并没有说话不算数。”

凉子轻轻抽出被游佐紧握的手。

幸好今天凉子穿的是洋装，酒吧就在同一家酒店楼上，也许就会碰见认识的人。

凉子向周围打量着，游佐马上察觉，站起身来。

“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于是两人坐上游佐的车，去了赤坂的酒吧。

这家酒吧一眼看上去就是一套普通的公寓，入口处站着模特般身材苗条的女人，带他们进店里。灯光很暗，看不清楚，厚厚的地毯尽头，一张桌子上亮着灯，旁边是柔软的沙发。

“在这里，就不怕被人看到了。”

如游佐所言，这里有一种神秘的感觉。

“这是会员制酒吧，二十四小时营业。”

凉子再次环顾四周，围着桌子的灯光，能看见人影，也能听见说话声，但几乎看不清相互的脸。

“这里加入了以后就不容易退出哦。”

“你肯定带过不少人来这里做思想工作吧？”

“别说傻话。我先问你，之前为什么不见我？”

游佐忽然问道，口气像黑社会大哥。

“我说过好多次了，工作很忙。”

凉子不想喝醉，只点了果汁。

“不管多忙，真想见面，还见不到吗？你明知道我想见面，还折磨我，真是个坏家伙。”

游佐砰的一声打在凉子肩上。这一掌，让凉子的情绪释然了。

“我可没有折磨你，是你不好。”

“我哪里不好，你说清楚。”

“这种事，你问问自己就知道了。”

“又说这种话。”

游佐似乎烦了她这句话，喝了一口酒兑水。

“总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什么？”

“之前那天晚上，你还在怀疑吧？”

“那种事情，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那就好，干杯吧。”

在朦胧的灯光中，游佐伸出酒杯，凉子也举起自己的酒杯。

“这次我算是服了你了，真倔。”

“嘴里认输，不可相信。”

“知道了。”

看着低头认错的游佐，凉子觉得这一个月以来自己忽然长大成人了。

“这阵子，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下周，去金泽[1]好吗？”

游佐忽然提议，凉子没有出声，游佐凑近脸来。

“实际上是我要去金泽一家书店打个招呼，有点事要办。工作只要一个小时就能解决，接下去我们可以去能登[2]玩一圈，你去过能登吗？”

“还没有……”

凉子一直就想去能登，不过没有机会。

“那就去吧。明天早上从东京出发，住一晚再回来。冬天的能登，可是风景怡人。日本海降下的雪也很美，我还想去好久没去过的温泉。”

“但是……”

要出去住一晚，早晚会被母亲知道。

“你已经不是小孩了。”

游佐说起来简单，但凉子不想让母亲伤心。

“下定决心，去吧。”

似乎是配合着舒缓的音乐，对面的黑影忽然靠在一起，不动了。凉子一直盯着看，不久微笑了，黑影分开了，原来是趁着黑暗，对面的客人在接吻。

“好吗？”

“……”

“让我们重归于好吧。”

听着游佐在耳边低语，凉子在黑暗中轻轻点了点头。

早上，游佐站在羽田机场去往小松的航班柜台前，想起以前也有过相同的一幕。

那是第一次和凉子一起去秋田的时候。他当时也是一大早站在柜台前，已经过去十个多月了。当时也和现在一样，他不知道凉子会不会来，心里七上八下的。

当然，和去年相比，他现在镇定多了。

两人已经约好了要去，凉子不会不来。到了这个时候，凉子不会做出毁约的孩子气行为。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不过，刚发生了横滨的事，他多少还有些不安。

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点燃了烟。抽到一半，凉子推开大厅的玻璃门走进来。

游佐不由得在人群中举起一只手，向凉子示意。

“早上好，你真早啊。”

“我还在担心你是不是在睡懒觉呢。”

“我放了三个闹钟，怎么会有问题。”

凉子穿着黑色半身裙，搭配深褐色貂皮短大衣，带着旅行袋和手提包。

“要托运行李吗？”

“东西不重，就自己拿着吧。”

游佐也带着旅行袋，他们办完登机手续，进了第二候机室。

离出发还有一些时间，两人在小卖店前喝着咖啡。

“去秋田那次，已经是差不多一年前了。”

“我来的时候，也想起了那次的事。”

“当时，我很担心你会不来。”

“今天没有担心吗？”凉子微微笑着说。

“其实，现在我才不知道该怎么办。当时还什么都不知道。”

凉子好像是在开玩笑，又似乎是在说真心话。第一次的时候，她只是受好奇心驱使，现在，母亲的事，还有工作，她要考虑得更多了。

“知道得越多，人越是会畏缩。”

凉子有凉子的烦恼，不过，对现在的游佐来说，只要凉子来了，他就心满意足了。

飞机到达的时候，天气晴朗，让人感觉不到是到了冬季的北陆。

他们在机场坐上出租车，司机也说：“今年雪不多，真少见。”

在东京，也只是二月初有一波小寒潮来访，气象台说算是有史以来少见的暖冬。

“好不容易跑到这里，真想看看雪啊。”

凉子的愿望实现了。穿过金泽市内，开上通往能登的收费公路时，风变大了，雪飘落起来。

按计划，他们要直接去轮岛，在那里休息一会儿，再往南下。经过穴水，住在面向七尾湾的和仓温泉。

“这一带，夏天是海水浴场。”司机告诉他们。

松林间能看到海，海面暗浊，泛着白色波浪。

如此荒凉暴虐的海，让人无法想象仲夏明媚的海水浴场的风景。

过了高松，越来越接近羽咋的海岸。风更大了，雪横着飞舞。

不过，天空中还飘浮着千姿百态的云。游佐他们这边雪花飞舞，后面的海上黑云笼罩，更远一点的地方，云淡风轻，出着太阳。

“漫天雪花和晴空万里，居然同时出现。”

“冬天的日本海，真可怕。”

凉子望着荒凉的大海，缩起身子。

车里暖融融的，和寒风肆虐的车外是两个世界。

游佐看着冬天的海，很想知道凉子和自己出来旅行，是怎么对菊乃说的。

去秋田的时候，凉子告诉菊乃是去秋田的朋友家。结果，似乎招来了菊乃的怀疑。

这次她是怎么说的呢……

不过，游佐不准备开口去问。有司机在场不方便，而且好不容易才能出来旅行，现在问出口，会大煞风景。

车离开海岸线，进入山峡。这一段是收费公路，因为有了这条路，从金泽到轮岛，只需要两个小时。宽敞的道路横贯半岛中央，来往车辆稀少。

天空还是一片阴沉，风雪肆虐，忽然出现了一小片蓝天，刚以为将要放晴，又下起雪来。

“天气就像猫的眼睛，变幻莫测啊。”

“这是北陆天气的特点。”司机解释道。

凉子嘀咕道：

“简直跟男人一模一样。”

游佐转过头，凉子一脸若无其事，望向窗外。

游佐苦笑着抱起胳膊。凉子还在介意横滨那晚的事。

那之后，他花了一个晚上当面向凉子解释，以为她已经能接受了。但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当然，这也是因为这一年来凉子已经长大了不少。现在，就算有人抱怨，凉子也不会像以前一样较真儿，而是会开玩笑敷衍过去。

道路仍然在山峡间穿行，一会儿还是雪花飞舞，几分钟后，就又晴空一片。左右的山头并不高，汽车分开山脉前行。

“这种地方，也有人住吗？”

“能登这地方可是历史悠久啊。”

山峡的平地上，孤零零地聚着几户人家，像是已被人们遗弃。周围的山体上还残留着斑斑雪迹，人家旁边的树林被雪水润湿。

“平家的逃兵，逃离京城，就住在这附近。”

“逃到这里，就不必担心再被发现了吧。”

“不过，一辈子也别想出去了。”

“我们可做不到。”

如果凉子真的提出要在这里终此一生，游佐也许会考虑。

“走进去，走进去，又见青山。”游佐想起山头火[3]的诗句，自言自语道。

凉子接着念下去：

“走进去，走进去，还是白雪。”

凉子的声音似乎又呼唤出雪花，汽车的雨刷忙碌地工作着。

游佐望着雪花扑上窗户，一瞬间，想起了京都的菊乃。

到达轮岛时，已经过了下午一点。两人在车站附近的小料理屋吃了顿迟到的中饭。

虽说是观光季，二月末客人并不多。和蔼可亲的主人端出了满满的新鲜生鱼片。

吃着生鱼片，喝着酒，游佐有点醉了，他趁着酒意问：

“今天，你对京都那人是怎么说的？”

他不提“妈妈”二字，只称菊乃为“京都那人”，凉子马上明白了。

“什么都没说。”

“但是……”

“你介意吗？”

“那倒没有……”

游佐干杯后，凉子拿着酒壶给他满上。

凉子向前屈身时，领口露出雪白的胸部和胸罩的一角。游佐有些迟疑。

“就这样，住在这里吧。”游佐半开玩笑地说。

凉子露出吃惊的表情。

“这么早就住下，干什么呢？”

“想要你……”游佐轻声道。

凉子轻啐一口，扭过头去。

他们休息了一个多小时，走出门，雪还在下。不过，天气并不冷，看来雪不会积起来。

“好，现在我们就一口气开到和仓。”司机说。

游佐点点头，感到轻微的睡意。

靠在椅背上，只要伸出胳膊，就能碰触到凉子的手。保持着这种姿势，游佐想着菊乃。

自从横滨那一夜之后，他只和菊乃在京都见过一次。

那也是和好多人一起在酒席上，不是两个人私下单独见面。

菊乃和往常一样，带着温柔的笑容，那是生意人的笑，她的心似乎已经对他封闭了。

之后，回到东京，游佐给菊乃打电话，两人也只是谈谈天气，相互问好，一到敏感话题，两人就避开了。

菊乃说过，横滨的一夜是最后的一夜，她是当真的。

游佐胡思乱想着，忽然转头一看，凉子头靠在车窗上睡着了。大概是早上起得太早了，又喝了点酒的缘故。

游佐牵起凉子毫无防备的手。

凉子的手指白晳柔嫩，没有一丝皱纹，也没有一点瑕疵。关于男女情事，她已经开始开窍了。

游佐品味着凉子手指的温暖，看看她的脸。

一年前僵硬紧绷的少女的脸，现在有了柔软的女性风韵。

身体成熟的同时，凉子作为女人的直觉也越来越敏锐。

关于横滨那一夜，游佐始终矢口否认，凉子似乎还有疑心。不论游佐怎样辩解，她都没有点头认同。

尽管如此，游佐始终不松口，因为他知道，凉子虽然心存怀疑，但在内心中仍希望这不是真的。

既然凉子不希望看到自己和她母亲发生了关系，不说出这个秘密，是作为男人的责任。

当然，如果凉子知道了他的心理，肯定会马上骂他是个卑鄙的骗子。

既然要撒谎，就要坚持到底。

游佐这样的想法，有着中年人的无耻。同时，也是因为他并不把在横滨和菊乃共度一夜看成一件大事。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爱着凉子，这一点并未改变。他同时爱着菊乃和凉子，要论舍不得，他更舍不得凉子。

在横滨那晚，游佐被菊乃所吸引，想要她，但也只是那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马上想起了凉子的可爱之处，觉得很珍贵。当然，以后他还会想要菊乃，到时他可能又会死性不改，去接近菊乃。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只能爱一个人，如果说这是常识，游佐的愿望就非常反常。

然而，男人的欲望集中于一点的同时也会扩散，品尝了一个人的美丽，又会艳羡另一个的动人。他想要凉子的生涩和清纯，也想要菊乃的成熟深厚和淫艳。

也许，这种任性之处正是男性永远的矛盾。男人从不收敛于一点，而是扩散到末梢。本质上，女人都收敛于一点。只要存在这种差异，男女之间的误解就无法消除。

胡思乱想之间，游佐不知不觉睡着了。

打了一会儿盹儿，睁开眼，汽车仍在雪中奔驰。

“你醒了。”

旁边的凉子注意到了。

“这是哪里？”

“已经到和仓了。”

游佐往窗外望去，白雪之间，展露着蓝色的大海。

“这里是七尾湾，很安静吧。”

海面像是一片湖面，波澜不兴，雪的那边是青松点缀的岛。

“和日本海完全不一样。”

睡前看到的日本海，像是狂暴的男子，眼前的海，则像一个睡美人。日本海张牙舞爪，怒气冲冲，这里却如同静止的画面。

“不过，还是同一场雪。”

风平浪静的海上降下白雪，游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既然在下雪，海面多少应该有些风波，然而，眼前这海，像光滑平静的油的表面，慢悠悠地吸进雪。

“还在下啊。”

“刚才的天气预报说，今天要下一晚上。”

游佐点点头，想象着晚上抱着凉子时，继续下着雪的海面。

游佐去过好几次金泽，但这是第一次到能登。当然，和仓温泉也是第一次来。

他曾经向朋友打听，也看过地图，总想来一次，但总是忙这忙那，无法成行。这次，要不是有凉子陪伴，他可能也不会来。

可以说，是托了凉子的福，这次才能成行。

事先，游佐预约的是去过和仓的朋友推荐的酒店，来了以后，发现酒店大得吓人，他有点踌躇。

冬天住在能登，在他的想象中，应该是更小巧安静的旅馆。如果是大酒店，就跟热海和伊东没什么两样了。

当然，最近旅游业飞速发展，到处都在争着建高楼，要找古风的朴素住处，或许已经不可能了。

女服务员们站在门口迎接，大合唱般齐声说着“欢迎光临”，游佐有些不自在地经过，进去办理入住手续。

和凉子在一起，游佐总会紧张地想到两人的年龄差。中年男人和年轻女孩的二人组合，会让人浮想联翩。要想没有这种顾虑，还是找熟悉的老板娘经营的安静旅馆比较好。

当然，这些都是游佐的个人要求，不是酒店的责任。

进来的时候，游佐已经有点退缩。他们被带到一个宽敞的房间，窗户大开，一面全是海。角落上是更衣室和待客室，里面是卧室。

“酒店的位置非常好。”

朋友之所以推荐这家酒店，大概不是因为楼下的热情接待，而是因为这里的景观。

“对面能看到一座大桥。”

凉子半身贴在窗户上，指向对面。

“对面就是能登岛。”

游佐好像在哪张照片上看过这座桥。

“明天去桥上看看吧。”

“今天晚上，雪不会停了吧。”

“这么大的雪，明天怕是要泡汤了。”

游佐站在凉子旁边，转过头。

“总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他想抱紧她，凉子缩了缩头。

“会被看见。”

“没关系，雪下得这么大，谁也看不见。”

大粒大粒的雪充当了窗帘，两人慢慢地接了一个悠长的吻。

大概是因为云层厚重，傍晚之后马上就进入黑夜了。

在室内浴池泡过之后，游佐已经不想出门了。酒店里有和食和西餐，但去餐厅就要见人，游佐不大乐意。

于是，他叫人把饭菜拿到房间，两人单独进餐。因为在海边，海鲜很丰富。

两人换上酒店的浴衣，套上棉背心，在桌边相对而坐，一同进餐，感觉像是两人在同居。

在料亭长大的凉子倒酒的手势优美，装食物的盘子一空，她就撤到桌边。

“酒是不是有点烫？”

温酒的火候，她也很在意。不过，只要能和凉子单独在一间屋子里用餐，游佐就满足了。

“你也喝吧。”

“在这里喝会喝醉的。”

“所以我想让你喝。”

凉子醉后，眼角发红，话也多起来。再醉下去，眼睛会湿润，肩膀也撑不住了，游佐准备到时趁机把她带上床。

“太安静了，都忘记了还在下雪。”

凉子似乎想起来似的，转头望去。黑暗的窗户上，降下的白雪如轮廓飞白的花纹。

“你不觉得，雪像是从下面涌上来的吗？”

大概是空中有风，从这块窗户看出去，雪花在乱舞。

“去打个电话，可以吗？”

凉子站起身来，走进卧室。他们进餐的房间里也有电话，但凉子似乎觉得当着游佐的面打电话不太好。

游佐一个人看着夜里的雪，喝着酒，凉子回来了。

“东京是晴天，但听说很冷。”

大概是担心店里的事，凉子去打了个电话。

“你来这里，店里的人知道吗？”

“我只告诉了邦子。”

邦子是店里的收银员，凉子最信任她。

“来了一群客人，店里都坐满了。”

游佐再次想起，凉子是东京这家店的老板娘。

“你也越来越有老板娘的风范了。”

“没有这回事。还有人说我是个小孩，不可靠。”

“不过，最近你精神奕奕，脸色也好。看来东京很适合你。”

“哪有，这里比较轻松。”

“要负责这么大一家店，轻松得起来吗？”

“是啊，东京就我一个人。”

游佐给凉子倒酒。

“在京都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吧？”

“那边都是熟客，妈妈还不时回来，有她在一起。”

“和妈妈在一起，多开心啊。”

凉子微微低下头，像是在说“是”。她低下头的姿势跟菊乃一模一样。

“不过，你们还是母女。”

“……”

“还是不行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

“本来不想说这话，不过，做相同的工作，又住在一个家里，很难受。”

“一起工作不是很好吗？”

凉子断然摇摇头。

“酒席上在一起，回到家里还要面对面，很累。”

“那你们吵过架？”

“表面上没有，心底里……”

凉子第一次说出这些话。应该是盘踞心里已久的想法，终于忍不住说出来，或许是旅行中感到解放了。

“比如说，什么样的事？”

“各种各样的。”

“我不太懂。”

“两个人夜里将近十二点回家，妈妈累了，就说‘放水泡澡吧’，我就去放。泡澡的时候，她还嘀咕着太热了或是不够热什么的……”

“不是什么大事嘛。”

“因为不是大事，才让人受不了。”

游佐本来以为她们母女俩感情很好，看来情况跟他想的大相径庭。

“这些不满越积越多，是吗？”

“当然，我想妈妈也觉得不舒服。她一直忍着不说。”

“那你来东京，是件好事？”

“继续待在京都，我会发疯，也许会一个人离家出走。”

游佐没想到，菊乃和凉子两人的关系恶化到这个程度。

“不过，你们是母女，就算吵架，也是有限的。”

“不只是吵架。妈妈是妈妈，也是个女人，两个女人，在酒席和家里都要面对面……”

凉子的意思，游佐也明白一点。

“确实，你们和一般的母女不太一样。”

凉子停住话头，别过脸。

“妈妈和我……”

凉子不再说话。游佐仔细一看，她垂着头，咬着嘴唇，肩膀轻微震动。

“怎么了？”

“真讨厌……”

说完，凉子双手捂住眼睛，忽然哭了起来。

在这北国，忽然发狂般的，雪下个不停。雪下呀下呀，一直不停，好像天空中的锁扣打开了。

今晚的雪，就是如此。从面向海的窗子望去，看不清雪下了多少，雪已经埋住了依然黑暗的窗户。

看着发疯般降下的雪，游佐觉得，别说是飞机跑道、铁路和公路，所有的道路，肯定都封锁了。

不管怎么着急，也回不了东京了……

想到这里，游佐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看着下个不停的雪，人和人之间的纷争、反目，都变得微不足道。

游佐心中所想的，似乎传达给了凉子。

凉子哭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消失在洗澡间。

游佐给前台打了电话，叫他们把饭菜撤去。

大概是在遮掩哭红的眼睛，凉子好半天没出来。

游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起凉子刚才说的话。

凉子从没有明确地向游佐倾诉过自己的心事。就算和游佐发生关系后，凉子虽然有许多烦恼，但从来没有跟他具体谈过。

游佐并非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一直以为，凉子的性子是直来直去的。

不过，看现在的情形，凉子也有自己的苦恼。

更令人吃惊的是，和菊乃一起生活让凉子十分疲惫。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凉子也许会被逼得发疯。

凉子没有明确说出这一点，但很清楚，原因就在游佐身上。

看到凉子的眼泪，游佐再次感受到凉子的青涩。自己这么不像样，凉子还是跟了过来，她的忠心，让游佐倍加怜爱。

一开始，邀请凉子来能登的时候，游佐只是想讨凉子欢心。他想，冬天去能登走一走，最近一直生闷气的凉子也会放松下来。

现在，游佐似乎对凉子的了解更深了。

游佐一边沉浸在思绪中一边喝着酒。这时，凉子从浴室出来了。

刚洗好澡，她白色的肌肤上泛出红晕，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

“要喝一杯吗？”

“给我那个。”

凉子指了指游佐的酒杯。刚哭过的她似乎有点害羞，故意表现得很大方。

游佐递过酒杯，凉子喝了一口，看看窗户。

“雪下得真大啊。”

“铁路和国道，全都封锁了。”

“那，东京也回不去了吗？”

“要明天才知道。回不去的话，就只能困在这里了。”

“那就是失踪了？”

“害怕了？”

“我是没关系的。”凉子毫不犹疑地回答道。

游佐把她拉过来。刚洗完澡的凉子发烫的肌肤上有轻微的香皂味儿。游佐一边沉醉其中，一边在凉子耳边低语：

“好喜欢你。”

“……”

“真的好喜欢。”

不知是不是因为来了雪国，游佐感觉自己变得有些伤感。

他带凉子走到床边，关掉室内的灯，只留下枕边的床头灯。

不关掉灯，菊乃就不肯脱衣服，对于微弱的照明，凉子却并不抗拒。这大概就是年轻的原因。

两人躺在床上，拥抱了一会儿，游佐拉开凉子的衣襟。

凉子没有反抗，但也没有积极回应。

凉子的胸部暴露出来以后，游佐撑起上身，从上往下看。

在微弱的灯光中，凉子胸部的皮肤像研磨过一样白晳。

游佐虔诚地看了好一阵子，才将嘴唇凑近。

“啊……”

一瞬间，凉子小声叫道，扭动着上身。

然而，已经敞开的胸部再也遮不住了。

游佐抚玩着凉子敏感的部位，好一会儿，才解开她浴衣的带子，手伸向凉子的下半身。

凉子看上去弱不禁风，但她的身体柔软可化，一点也不硌手。她和母亲菊乃一样，大腿和臀部，都丰满圆润。

游佐享受着她苗条而又光滑的身躯，感觉到了她年轻的热血。

到了这一步，就不用急了。

到明天早上，还有很多时间，雪还在继续下。

现在，游佐不准备用激烈的动作来表达他满溢的爱，而是用温柔来表达。比起鲁莽粗暴的动作，让人昏昏欲睡的爱抚更能让凉子兴奋。

缓慢温柔的爱抚继续着，如同降落在夜晚海面上的雪，永无止境。

如果是母亲菊乃，这时候早已经呻吟起来。凉子还在忍耐。成熟和青涩的差别，就在于积极还是保守。

然而，保守也有限度。不久，凉子的眉头皱起来，轻轻张开嘴吐出话语：

“啊……饶了我……”

游佐故意不理会，继续爱抚，夜晚的窗户闪过闪电，外面传来一阵雷声。

“好可怕……”

凉子敏捷地抱住他，让人想不到她刚才正沉浸在快乐中。

“是打雷。”

两人紧抱着，凉子问：

“下雪的时候还会打雷吗？”

游佐也是第一次在下雪的时候听到这么大的雷声。

雷声似乎恋栈不去地又响了一阵子，才恢复平静。

“好了。”游佐低声道。

凉子仍然不安地抱住游佐。

抱着凉子年轻的身体，游佐觉得，雪夜的雷声似乎是不祥的预兆，他闭上了眼睛。

学习一门技艺，总是在某一天，突然间如同破壳而出般变得得心应手。高尔夫之类的体育运动也是如此，到一个时点，忽然成绩变好了。虽然每天都在练习，但不是每天都有长进，一定的练习累积下来，忽然就能上一个台阶。

打一个奇怪的比喻，性的愉悦也是如此。

当然，以前抱着凉子的时候，她总是表现出愉悦。她虽然忍着，但每次身体的动作和口中发出的声音，都告诉游佐这一点。然而，这只是快感，她还没有到达过高潮。快感只是止于快感。

然而，在和仓，她忽然像是到达了顶点，颤抖着，然后失去了力气。一瞬间，游佐以为凉子昏过去了，断了气。

不过，马上凉子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好像害怕刚才袭向自己的感觉似的，贴近游佐。

似乎，凉子也不太相信自己的感觉。

但是，游佐知道，凉子的疑惑正是她到达性高潮的证据。

当然，这是第一次，等高潮继续加深，越来越频繁，女人才获得了绝对的喜悦。

然而，现在，凉子登上了一次高潮的顶端，这是毫无疑问的。

尽管如此，凉子好像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变化，静静地贴在游佐胸前。

游佐抱着凉子，想到凉子这么柔弱的身体，也经历了性高潮，感到一阵感动。

男人喜欢青涩稚气的女体，是因为可以享受慢慢开发女体，观赏女人到达愉悦顶端的乐趣。从男人的角度来说，这是一种服务。让喜欢的女人体验这些，男人会感到一种充实感。

不过，为什么凉子在今夜攀到了顶端呢……

游佐抱着像深海中的鱼类一样一动不动的凉子，思考着。

大概是好久一次的旅行，让凉子感觉到自己被解放了，或是想到被雪困在能登的一角，让她更能专心享受？抑或是一个多月没有享受爱抚，感到新鲜刺激？

这些就算问凉子，她也说不清楚。何况，凉子自己都吓着了，旁人更无从推测。

不过，既然有这么大的变化，一定就存在某种原因。

简单地想的话，可以说，这是一年多来，游佐对凉子爱的累积，终于结出了果实。学习技艺也是这样，不断练习，就会在某一天有巨大的飞跃。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一年来都是在为今夜的飞翔助走。

究其原因，似乎有好几个，但仔细想想，都似是而非。

其中，最让游佐难忘的，是凉子休息前的眼泪。

今晚凉子罕见地谈起了自己和母亲一直有的摩擦，最后还流下了眼泪。她毫无保留全都讲给了游佐听，心情似乎轻松了不少。凉子能够打开心扉，大概是这一个月来确认了游佐爱着自己。

“总之，比起妈妈，这个人更爱我。”

确认了这一点以后，凉子恢复了自信，有心情出来旅行了。这一确认，让她更加从容，带来了身体的愉悦。

这么看来，冬天的能登，大雪封山的夜晚，一个月的疏远，都起了作用。女人的身体十分微妙。心情的变化，会让她像火一样燃烧，到达高潮，有时又会不满足。心情的变化，都如实地反映在身体上。

“平静下来了？”

游佐像想起来似的，问蜷缩在他胸口的凉子。

“刚才，舒服吗？”

他觉得问得有些露骨，凉子老实地点了点头。

“很舒服？”

“……”

凉子似乎不太明白。

“舒服得不得了？”游佐再次问道。

凉子不情愿地晃着头，光滑如缎的肌肤再次紧贴着游佐。

两个人单独旅行，夜晚的相处影响着白天。

如果双方晚上都身心愉悦，第二天心情也会很好，旅行也会很愉快。

如果晚上没有得到满足，第二天的旅行也会无精打采。

旅途是否愉快，不光关乎风景，和同行旅伴是否相处愉快，也大有关系。

就算见到再美的风景，再触动人心的大自然，同行的旅伴或是旅行中认识的朋友不合拍，旅途也会变得索然无味。相反，风景和酒店就算有些逊色，只要和同行者的关系融洽，旅途也会变得十分美妙。

这次的能登之旅，在这一点上，可以得满分。

天亮之后，从房间里看出去，七尾湾一片晴朗，冬季的阳光在海面上跳跃，闪着无数的光点。昨晚的雪都消失了，大海吞没了大雪，却若无其事，一片风平浪静。

眼睛投向远方，对面能登岛的绿树和岩场上还有残雪，证明昨天的大雪并不是一场梦。

“雪配上蓝色的海，真美。”

凉子穿着浴衣眺望远方。看着她圆润的屁股，游佐有些想恶作剧。他从后面走近，拉起她的浴衣。凉子“啊”一声惊叫，蹲下身来。

游佐一眼瞥见凉子生气勃勃的白色大腿。

“不行……”

“为什么？”

“已经九点了。”

确实，玩笑到此为止比较好。

早饭他们本来准备去大食堂吃，但房间里风景这么好，不在这里吃，怪可惜的。

游佐打电话让酒店送早餐到房间来。

女服务员当然已经知道了游佐和凉子的关系，并没有表露出什么。

她放好早餐，放下装着热水的水壶，说声“请慢用”，瞥了一眼凉子。如果是菊乃，她会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凉子却无法做到，不安地望着角落，表情僵硬。

“这人不知怎么想我们。”等女服务员走后，凉子说。

“没关系，不用在意。”

“倒不是我在意，只是有点好笑。”

看凉子并不焦虑，游佐放心了。

“昨晚的女服务员，也叫我‘太太’。”

凉子似乎很享受自己在别人眼里的神秘。

这也是年轻的特权，也是满足后的女人的自信。

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她还多少有点不自然，今天再也没有犹豫迟疑。

“我来泡茶吧。”

吃完饭后，凉子往游佐的茶杯里倒茶。她手执茶壶，一只手按住壶盖，侧过的头颈暴露在阳光下，白色的筋脉浮现出来。

“又漂亮了……”游佐自言自语道。

凉子转过头：

“什么？”

“你啊。”

“真是……”

朝阳中，凉子轻柔地笑着。

“忽然说出这种话，怪怪的。”

“不过，今天你看起来真的很漂亮。”

“以前都不漂亮吗？”

“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说，和昨天的美不一样。”

实话实说，今天的凉子更加丰润，娇艳欲滴。以前的凉子当然也很漂亮，不过，今天早上凉子更有了一股女人的从容。

凉子递来茶杯，游佐偷偷看着她，想起昨晚凉子到达了高潮。

品尝了这种愉悦，凉子似乎更加美丽了。

“你今年二十四吧？”

“是啊，怎么了？”

“没有……”

游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在一遍一遍的欢爱中，凉子越来越美丽。第一次发生关系后，凉子的肌肤就变得光彩照人，今天更有了女人的圆润温柔。

在男人的滋润下，女人会变得越来越美丽，越来越有味道。

游佐忽然感到，凉子越变越美是因为吸收了自己的精气。本来是游佐一直在追求凉子，享受凉子的身体，不知不觉中，倒是凉子越来越娇艳动人，熠熠生辉。

“是啊……”

“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什么？”凉子问道。

女人的危险味道，只有男人才知晓。

“吃好了吗？”

凉子不知道游佐在想什么，麻利地开始收拾饭菜。

已经到了二月末，就算下雪，也不会长久。

特别是周围有温泉的时候，因为地热，雪大多都融化了。进入山峡，还有雪，在阳光的照耀下，已经成了果子露一样的半融化状。

从和仓到金泽也有电车，但趟数很少，游佐决定还是叫出租车。

“昨晚你不是说，铁路和公路都封锁了吗？”

“当时那么大的雪，确实有可能。”

“应该不会再下那么大的雪了吧？”凉子问。

司机代游佐回答道：

“一直到三月初，还会下两三次雪，不过不会再积雪了。”

残雪覆盖的山体，也会一天一天地迈向春天。

“不过，要是真回不去了怎么办？”

“要是真回不去了，那可不得了。”

“两个人一起失踪……”

不能回去就惨了，这是游佐的顾虑。凉子似乎很享受大雪。

“真是个乐观的家伙……”

从昨晚到今早，凉子似乎都没有准备打电话回京都，游佐一直在留意。

如果菊乃往东京的公寓打电话，就会知道凉子在外过夜了。

然而，凉子似乎满不在乎。

去秋田的时候，她更胆小，现在已经能做到若无其事了，难道是她已经不在乎菊乃再说什么了吗？

车走在山道上要上铁链，出了平野部就不需要了，跑得更是飞快。游佐准备一到金泽，就去市中心的书店，在这期间，凉子可以去参观兼六园。

“下午两点我们在大饭店大堂碰头。”

这个时间碰头，就能赶上三点半的飞机，四点半就能到东京。之后，凉子回公寓，换好衣服去店里，就等于只出去了一天。

“下次要再多留点时间。”游佐说。

凉子点点头。

“不过，你很难吧？”

“再等一等。”

“等一等？”

“过不了多久，我也能自由出来了。”

游佐吃了一惊，看看凉子。真的可以吗？如果菊乃知道凉子要扔开店出去玩，不知道会说什么。

然而，凉子仍然毫不犯怯地笔直盯着前方。

“那么干，店里没关系吗？”

“店开在酒店里，我在不在都没关系。而且，不偶尔休息一下，身体也吃不消。”

凉子说的也很有道理。游佐点点头，凉子继续说：“下次樱花开的时候，再带我出去吧。”

“当然，下次要去哪儿？”

“稍微暖和一点的地方。”

“去看盛开的樱花吧。”

“像去年那样，开得像发了疯一样……”

听着凉子的话，游佐在脑海中想象着樱花满开之夜凉子全裸的身体。

[1] 位于日本石川县的城市。北陆地方最大的城市。

[2] 石川县北部的能登半岛。

[3] 种田山头火（1882-1940），日本自由律俳句的著名俳人。

第十四章

立春

春日的阳光充溢着房间。轻柔的光的粒子似乎要包裹住眼球，在凉子的眼睑里乱舞。

春日的早晨，凉子在房间中间摊开和服。

昨天，京都的母亲寄来了这件和服。珍珠粉的底色上樱花散落。花瓣从左肩头经过胸口，斜铺向全身。

大约五年前，凉子曾经见母亲穿过这件和服。

一眼看上去并不奢华，穿上后站起身来，全身都是樱花。

凉子记得，母亲穿上后就像一株垂枝樱。

每年到了樱花季节，母亲都会穿一次这件和服，这几年倒没见她穿过。

为什么不穿呢？凉子觉得奇怪，但也不好意思问。大概是母亲觉得太过花哨了。

看了跟和服一起寄到的母亲的信，凉子知道了原委。

凉子：

听说你干得很努力。辛苦了。

春天快到了，寄给你一件和服。你可能还记得，这是我以前在樱花季节穿的。妈妈也很喜欢这件和服，不过太花哨了，你穿上肯定更好看。腰带可以配一同寄去的淡紫色腰带，樱红色的也合适。

四月初，我要来东京两三天，做店里的年度结算。正好是樱花盛开的季节，想看看你穿这件和服的样子。

妈妈

以前，母亲也给过她几件和服，都是母亲年轻时穿的。虽然是穿过的，但其中有些价值不菲。

母亲一共送给她十件和服，这也只是母亲的收藏中的一小部分。

凉子只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很高兴，但最近她都不爱穿母亲的衣服。倒不是因为质量或样式不好，而是穿上母亲的和服，总感觉被母亲束缚着，让她想逃开。

母亲也注意到了凉子微妙的情绪变化，从去年夏天开始，就不送给她和服了。

所以凉子感到有些意外。

是因为母亲觉得不穿的东西就这么压箱底太可惜了，还是有什么其他理由呢？不管怎么说，这么漂亮的樱花图案的和服还是很珍贵的。

“这次我要穿给妈妈看。”

凉子对着和服自言自语。把它套在身上。

凉子和母亲的体型差不多，母亲稍微高一些，最近母亲瘦了，两人都身材苗条。

“怎么样？”

从侧面看镜子里的自己，从肩头散落向裙角的樱花更加醒目。

以前，看着身穿樱花和服的母亲，凉子会暗暗祈祷自己早日长大，穿上这样的和服。樱花图案看上去很华丽，其中暗藏着妖艳。

她本来以为，自己离穿樱花和服的年纪还远得很。

不过，现在穿在身上，并没有觉得不合适。不是自己夸自己，珍珠色底色上，华贵的粉红樱花和她的脸色相互辉映。

“很合适嘛。”

看来，自己也到了穿上樱花和服的年纪。

“到了四月，穿着这个去店里吧。”

想穿樱花和服，是前几年的事情。

“那以后，发生了好多事啊……”

看镜子里的自己，凉子看不出任何变化。身高和体重，这两三年都没什么变化。

但是，最近经常有人说她变了。前两天，一年没见的京都客人仔细端详着凉子，确认道：“你是京都辰村店里的姑娘吧？”然后说：“越来越漂亮了，真是出落得楚楚动人。”对方一直盯着凉子看，搞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店里来的客人，有些会大大咧咧地问她：“凉子变漂亮了，有心上人了吧？”如果说，凉子是因为有了心上人才变漂亮的，那就是游佐的功劳了。

说实话，凉子从来没有想过，男人会让自己变漂亮。她一直觉得，这是男人们编造出来的谎话。

不过，现在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无法再断言这是谎话。

确实，和游佐在一起后，凉子的身体起了变化。

当然，那是内部的变化，不是说眉目忽然变了样儿。

不知不觉中，自己体内妖艳的女性魅力渗透了出来，大概这就是吸引人的地方。

凉子在镜子前向后转了一圈儿。

有时，镜子会让女人陷入自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看着，凉子脑中浮想联翩，觉得自己简直像正在花园里游玩。

“现在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客人们这样对她说。

对此，凉子稍稍有些不安。

大约十天前，凉子感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异样。

凉子一直身体健康，生理期每个月都如约而来。

然而，这一次，三月过半，已经到了三月末，她还没有来月经。

凉子再次回想自己和游佐相会的日子。

凉子来东京时是一月底，当时，她和母亲一起去拜访客人。

那时候，她就见过游佐。

不过，那天游佐和母亲两人去了横滨，母亲很晚才回来，她起了疑心，有一段时间没有见游佐。

凉子好不容易原谅了游佐，和他一起去了能登，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那之前，一月里面，凉子和游佐见过两次面，都是游佐来京都，两人在酒店见面。从日期上推算，不是那个时候的事。

那么，就只有去能登的那次了。

凉子再次试图回想准确的日期。

准确地说，这个月的月经应该是八号前后来，现在已经晚了两个星期了。

月经再不来，应该就是怀孕了。凉子还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

难道，自己真的怀孕了吗？

说实话，这几天凉子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确实，和游佐频频交欢，不可能不怀孕。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凉子总觉得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怀孕对她来说是十分遥远的事。

原因之一，是她总是对游佐言听计从。

实际上，一开始游佐就告诉她：“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她不是没想过可能会怀孕，但年长许多的男人这样告诉她，她就觉得应该没问题。

现在想起来，游佐也十分留心，不让凉子怀孕。

有时他会冷静地控制自己，在不破坏气氛的前提下，询问凉子的身体状况。

凉子一直以为，让游佐知道自己的生理期，然后全交给他判断，就没问题了。

事实上，这一年以来，他们也都平安无事地过来了。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在能登的时候，她也完全没有担心。

确实是他们疏忽大意了，不过，在旅途中确认安全期，这样大煞风景的问题他们都不好意思谈及。

“但是，真的……”

凉子轻轻摸摸腹部周围，感觉不到变大了。

不过，书上也说，这个时间肚子还不会有任何变化。倒是脸颊周围，凉子觉得稍微瘦了些。

凉子本来就皮肤白，最近又没什么食欲，脸颊稍微瘦下去一些，也是无可奈何。

“没关系。”

她像是在安慰镜中的自己。实际上，她心里很没有底。

这些天，每当不安的时候，凉子都很想告诉游佐。就算真的怀孕了，告诉他也会稍微觉得安心。他是个成熟的男人，一定能想到办法。

但如果现在就告诉他，结果什么都没发生，那就太不好意思了。

游佐也许会笑她：“你还真是个孩子。”

还是不要乱了阵脚，再在肚子里搁一阵子吧。

凉子会这样想，是因为她一边为怀孕感到不安，一边又多少怀有期待。如果真的怀孕了，无疑会很麻烦，现在还是暂时保持不确定的状态吧。

这件事，一旦告诉他人，就马上会变得现实起来，被钱呀、医院之类煞风景的细节问题所淹没。

凉子虽然心中不安，却也在这不安中感到了某种神圣的东西。在自然规律下，可能已经有一种不知其本来面目的东西在自己体内生长。

在这种心情下，昨天游佐打来电话时，凉子也没有告诉他这件事。游佐说就算等到很晚也要见她，凉子以工作为借口拒绝了。

虽说凉子心中不安，很想见游佐，但她怕一见面，自己就会软弱起来，告诉游佐一切。

游佐还什么都不知道，电话里他谈着四月的旅行。他说这次要从四国[1]开始跟着樱花开的路线走。

“旅途中不用想太多，你也能放下心享受。”

说话的时候，很明显游佐想到了能登那一夜。

确实，在那个晚上，凉子第一次品尝到了迷失自我、飘浮在宇宙中的滋味。

对这样的自己，凉子事后感到很害羞，游佐却感到很满意。

“是很舒服吗？”

最后，游佐甚至问出了这种话。

如果说是能登那夜发生的，那应该是在最后迷乱的时候怀上的。

凉子踌躇着不告诉游佐，也是出于这种羞耻感。

如果说是在愉悦的顶端怀的孕，那就怪不得别人。享受过快乐之后看见地狱，这恐怕是自然的规律。

“再等四天……”凉子看着墙上的挂历，对自己说。

如果再过四天，还是没有任何事发生，那就是月经整整迟到二十天了。

“到那时候，就要明明白白告诉他。”

但是，那时候就已经是三月底，再过不到两周，母亲就来了。

“如果那时候发现真的是怀孕，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凉子再次沮丧起来。

母亲也许会一眼就看出女儿身体的异样。就算不用看到女儿的裸体，母亲也有一种特殊的直觉。

这样下去，可能会发生大事。

凉子再次看着阳光下的樱花和服。

这么美的和服，偏偏就在自己为身体的异样烦恼的时候寄过来，真是一种讽刺。

真的要对母亲守口如瓶，穿上这件和服吗？对心怀鬼胎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儿，母亲会怎么看呢？

想着想着，摊放在春阳中的和服，凉子越看越像怪物。美丽的花纹，像是一个个形状各异的眼睛，她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这些眼睛要疯狂地跳出来。

“想看看樱花盛开的季节，穿着这件和服的你……”

母亲不可能会知道这件事，但在信中，她却似乎看透了一切。

细丝一般的雨下着。游佐的眼睛透过咖啡店的窗户，几乎看不清细细的雨脚。

但是，走在外面的人都撑着伞。不时有一两个经过的学生，没有带伞，举着一捆书遮雨。

雨很小，但还是需要撑伞的。

游佐望着细雨如烟的窗外景色，抽着香烟。

不到正午，涩谷私铁地铁站附近的这家咖啡店里，只有六个客人。

有两个主妇，大概是购物顺便来歇歇脚，还有三个学生，剩下的就是一个埋头读体育新闻的男人。

游佐慢悠悠地吸着烟，再次向窗外望去。

窗前是一小块绿地，接着是人行道，车道那边是对面的街道。

凉子看完医生回来的时候，就会从对面走上人行横道过来。

游佐手里拿着烟，望着对面的方向，还看不见凉子的红色花雨伞。

四天前，凉子告诉了游佐自己身体的变化。

不知怎么回事，当凉子告诉他有话要说的时候，他就想到可能是这种事。

在能登，和凉子结合的时候，听着远去的雷鸣，有一瞬间，他曾经想到：“会不会……”

看来，他的预感应验了。

“现在还不确定，不过……”

凉子还在半信半疑中，游佐几乎已经确信了。

“怎么办？”

“那，还是……”

只能去医院确诊，但他没法说出要马上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凉子像马上要哭出来了。

“如果是真的，那就麻烦了。”

“……”

“喂，没问题吧？”

游佐安慰着吓坏的凉子，说服她去医院用了整整三天。

“不一定是怀孕了。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去确诊比较放心。”

游佐自己有认识的妇产科医生，但要去找他商量感觉很不便。想来想去，他选了路上看见过的妇产科医院。对于医院和医生的情况，他一无所知，但医院在大路拐进去后比较幽静的地方，不惹人注意，是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简约建筑，看上去很干净。

凉子早就应当下定决心了，但到了今天早上，她还在犹豫不决。

万一怀孕了，凉子就会陷入不安和恐惧之中。

可能的话，凉子希望游佐能陪自己去。

然而，让一个大男人陪着跟自己女儿一样年纪的女孩去妇产科医院，确实令人望而生畏。

没办法，游佐只好把凉子送到医院门口，自己在附近的咖啡馆里等凉子看完医生。

今天早上，游佐开车去接凉子，见正在下雨，感到松了一口气。

虽然跟天气没有直接关系，但如果是个大晴天，会不好意思进医院，做这种秘密的事，还是避开光天化日比较好。

凉子的红色花伞，消失在白色瓷砖的医院里，游佐目送了凉子的身影，来到等候的咖啡店。

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游佐一边等，一边想着接下来的事。

如果真如凉子所言……

虽说还心存侥幸，但游佐心中断定凉子已经怀孕了。做好最坏的打算，总不会错。

能登之夜，游佐尽情地拥抱着凉子。以前他都会询问她的身体状况，采取避孕方式，但那天夜里他没有想到这一点。

到了雪夜的能登，再不想考虑身体这些琐事。一时间的大意，让他忘了做保护措施。

当然，游佐的大意，也是因为一年的欢爱，都平安无事，让他放松了警惕。他只是简单地想，一直都没事，今夜小小的放纵，也不会出事。

如果有人责备他，他也说不出辩解的理由。男人有时候会不顾一切求欢。只是正好撞上了危险期。

“会不会……”游佐脑中感到不安，已经是在获得满足之后的事了。凉子还迷失在愉悦的顶峰，发出轻轻的叹息。

抱着凉子柔嫩无力的身体，游佐就有一种预感，觉得凉子怀孕了。

现在想来，如果当时及时处理，也还来得及。

但当时游佐根本不想离开凉子，凉子也不想两人分开。两人只是抱在一起，许久许久。

当时的感觉，就像是明知道这样下去会掉进地狱，仍然放任自己沉浸在堕落感中。

谁知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局面。

怀着这种预感，游佐体味着和凉子一起坠向深渊的感觉。

细丝一样的雨下个不停。小雨已经下了两天。

游佐从雨伞中间看着对面的人行道。人行横道的信号灯需要手动按按钮才会变，现在它已经好久没有变绿了。一个上班族打扮的男子和一个牵着小孩的妇人在等绿灯。小孩大概是去上幼儿园，穿着黄色的雨衣。

一股车流过去以后，信号灯终于绿了，上班族和那对母子走上人行横道。

三人走到一半，信号灯边出现了红色花伞。

伞遮住了撑伞人的脸，她穿着驼色的短大衣，脚穿齐膝靴，看来是凉子无疑。

游佐把烟按灭，眼睛追随着红伞。

信号灯前的凉子到得有点晚，她似乎在估计剩下的时间还够不够穿过人行横道。她停下来，看看左右，才迈出脚步。

她脚步匆匆，似乎要逃离什么，上身前倾，伞遮住脸。

游佐转回视线，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

不久，凉子就会过来，到时要跟她说什么呢？游佐正在想着，正面的玻璃门开了，凉子进来了。

一瞬间，游佐再次扭头望向窗外，装作没看见。

凉子走近了，他装作这才发现，抬起头来。凉子已经站在他面前。

凉子的头发束在脑后，不知是否是这个原因，她看起来稚气而又苍白。

等凉子脱下大衣坐下，游佐问：

“怎么样？”

凉子紧绷着脸，摇了摇头。

女招待拿来了湿毛巾和冷水，问她要点什么。

“咖啡……”凉子面无表情地回答。

女招待走后，游佐再次看向窗外。人行横道的信号灯又绿了，推着车的主妇和拄着拐杖的老人走过。游佐问道：

“那，还是……”

凉子静静地叹了口气。本来，这已是游佐意料之中的事，但当时还没有成为既成事实，只有十分之二三的概率，游佐也期望着结果会不同，但现在，只好相信医生的话。

“那……”

游佐刚开口，女招待来了，他马上闭嘴。女招待把咖啡放在凉子面前，撤去湿毛巾，游佐再次问：

“那，现在？”

“已经三个月了……”

凉子说着，拿起手提袋。

“出去吧。”

游佐已经在咖啡店待了一个多小时，早想出去了。

结完账，走到外面，游佐马上叫了一辆出租车。

“去三田的公寓，好吗？”

等凉子点头，游佐告诉司机目的地，游佐的目光转向烟雨迷蒙的街。

春雨绵绵，门把手也带着湿气。游佐推开把手，走进客厅。

菊乃在的时候，房间的一部分布置成和式，装上了暖炉，凉子住进来以后，全都改成了西式，沙发周围也宽敞了很多。

游佐在沙发前脱下外套，如意料之中，凉子扑过来抱住他。

她一言不发，头靠在游佐胸口，似乎不胜其烦地剧烈地摇着头。

游佐不知所措，调整姿势抱住凉子，凉子的肩头轻轻震动，哭出声来。

第一次去看妇产科，凉子似乎大受打击。

“讨厌，真讨厌……”

刚才一直顾及旁人的眼光，忍耐至今，凉子的情绪一涌而出。

游佐抱着哭得抽抽搭搭的凉子，默不作声。这种时候，男人找不出安慰的话。

“对不起……”道歉最简单，但凉子的悲伤并不会就此治愈。

凉子的哭泣，与其说是因为怀孕而生气，不如说是因为自己陷入这种困境中，慌了手脚。

游佐抱着凉子，等待她情绪平复。

既然知道已经怀孕了，就必须考虑以后的事情了。

过了正午，雨渐渐停住，凉子好像总算哭累了。

她走进浴室，去整理妆面。然后烧了热水，开始泡咖啡。

游佐看着站在水槽前的凉子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到凉子的情景。

那是四年前，凉子还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

凉子大概已经感觉到这是母亲的恋人，客气地远远向他打着招呼。当时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现在和自己这么亲近，甚至怀上了孩子，真是难以想象。

眼前这柔弱无依的身体里，竟然已经有一个新的生命在呼吸。游佐再次惊叹，同时也感到一阵恐惧。

这既是自己的责任，又是一种天意。

等凉子冲好了咖啡，坐到他身边，游佐低声说：

“事情变成这样，你一定很恨我吧？”

“……”

“能登那天，是我不小心。”

凉子两手放在膝上，低着眼睛。

“应该更小心点才对。”游佐抬起头，看着凉子白晳的额头接着说，“但是，那时候我想要你了，想抱着你。”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夜里不知为何那般迫切地向凉子求欢。虽然担心会怀孕，但游佐仍然勇往直前，是什么原因呢？

这并不只是男人的任性和冲动。一定有某种其他的力量，例如能登的雪或是雷鸣，某种神秘莫测的力量捕获了游佐，让他横冲直撞。

“现在就算向你道歉，也无济于事。我会竭尽所能的。”

沉默了一会儿，凉子低声说：

“医生问我，要怎么办……”

“……”

“让我好好和丈夫商量。”

医生大概也察觉到凉子不是普通的家庭主妇。“不过，真是不可思议。”

“什么？”

“我，还有，好多事情……”

凉子现在似乎想法混乱，游移不决。

“总之，我们再考虑一下吧。”

现在得出结论还为时过早。再花一些时间，等凉子情绪平复下来再来考虑比较好。

“雨下大了。”

游佐换了个话题，站起身来，往阳台走去。

雨还在下，天空似乎晴朗了一些。

连续两天下雨，地面潮湿，墓地和树木也被充分滋润。

“马上，樱花就要开了。”

游佐看着阳台左边的樱花树，凉子站在他旁边。

“今年好像会开得早些。”

凉子似乎稍微平静了一些，安静地点点头。游佐放心了一些，接着说：

“这樱花，再过一周左右就要开了。”

“不过，真的会开吗？”

“……”

“我还没见过这棵树开花。”

去年，和菊乃一起来看这个房间的时候，这里的樱花已经开始飘落。

“当然会开。”

“一个人在这里看，有些怕。”

“为什么？”

“总觉得……”

樱花树下埋着尸体，游佐想起这个故事，和凉子并肩望着被雨水淋湿的樱花树。

春天的夜空中，刮过一阵疾风。

不过，听不到窗户和板门吱吱作响。现在都用铝窗和牢固的门，坐在家里，就算外面风再大，也感觉不到。

只能从阳台上映出的树叶摇动，还有穿过空中的风声，来判断风的强弱。

游佐听着这仿佛来自无底洞的冷冷声音，想起来，这是今年春天第二次刮这么大的风。

第一次是在他和凉子的能登之行后，来了一阵大风。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才有了这次的大风。

在俳句的世界里，这种风似乎叫“春疾风”。

光看字面，就知道是冷冷的大风。

不过，春疾风刮起的时候，温度相对比较高。今晚，来三田的公寓时，游佐也没有穿大衣。

春风虽然强劲，但也带来了催树木萌芽的温度。

实际上，在房间里就算不开暖气也不觉得冷。

今晚，游佐到达三田的公寓已经有十分钟了。

和凉子约好十点半到，但凉子还没回来，游佐就用凉子事先给他的钥匙开了门，先进了屋。

在别人家里等人，总是不太安心。不过，凉子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

游佐的视线回到阳台，再次坐在沙发上看起电视。晚间新闻中，出现了等待开幕的棒球大赛赛前练习的场面。游佐并不是特别感兴趣，但也没有其他好看的节目，于是他将目光放在电视画面上，抽起烟来。

凉子一周前交给了他公寓的钥匙。

不知是否因为怀孕后胆子变小了，凉子说，店里打烊后，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他。

但是，店里打烊的时间本来就晚，游佐又几乎每天晚上都有会餐和酒会，几乎无法约好时间。

最后，他们决定还是在三田的公寓见面，游佐有一把钥匙最方便。

所以，凉子就给了他一把钥匙。

女人把自己家的钥匙给自己，不是一件坏事。说明她信任自己。但是，游佐也不能每天晚上都在三田的公寓留宿。

虽说妻子去年十一月住院后一直没有回家，但高圆寺的家里还有孩子和女佣，还不时会有公司来的紧急电话。

虽然有了钥匙，但游佐也只在三田留宿了三回。不过，那是一周之内，也就等于隔一天一次。

对孩子，他只说工作太忙，敷衍过去。不过，女佣已经察觉出有些不对劲儿。今天早上，游佐出门的时候，她问：“今晚您还回家吗？”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女佣的眼睛里确实有责备的神色。

但是，自从知道凉子怀孕后，游佐对凉子的感情变了。以前只是怜爱，现在还有眷恋。

一个本来白纸一般的女孩怀上了自己的孩子，对这一事实，游佐既困惑又感动。凉子怀上了自己的孩子，就和自己紧紧联结在了一起。

这个女孩现在无依无靠，自己更不能弃之不顾。

游佐既舍不得可爱的凉子，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现在陷入了十分危险的境地。

再这么下去，肯定会发生什么大事。情况会变得无法挽回，但他已经逃脱不掉了。

游佐按熄了越来越短的烟头，看看时间。

电视上还在放广告，马上就要到十一点了。凉子的店里，接单时间到十点为止，接下来就要整理小票，叫车回家，回到家里大概是将近十一点。本来约好十点半见面，游佐已经做好了等半个小时的准备。

不过，自己先到女人的房间，一个人等着发呆，到底是在干什么呢？有时候，游佐觉得自己像是女人养的小白脸。

游佐沉浸在自己的空想中，苦笑着。

现在不是想这种乱七八糟的问题的时候，有一件更紧要的事，迫在眼前。

凉子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怎么办……

说实话，最好的办法是打掉。最好就在上次去的那家医院做手术。

不过，游佐还没有跟凉子谈起这件事。有好几次想说，看看凉子的脸，又说不出口。

当然，凉子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凉子似乎已经有所觉悟，迟早是要打掉的，只是她现在似乎还不愿意去想这件事。

但是，迟疑不决的时间最多也只有一个礼拜了。下周，菊乃就会从京都过来。在那之前，要理清楚今后的大致方针。

游佐这样告诉自己，准备再点一根烟，这时电话铃响了。

游佐盯着桌子右边的电话台，屏住呼吸。

跟凉子约好过，如果是凉子打来的电话，响过两声之后就会挂掉，然后再打过来。

然而，这次电话铃声还在继续响。

如果打来电话的是菊乃，该怎么办？

电话里，她是会吃惊地质问是谁，还是会马上听出游佐的声音呢？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轻松不了。

电话铃声响了十次左右，对方似乎依依不舍地含恨挂上了电话。

游佐总算放下心来点燃了烟。

又过了十多分钟，凉子回来了。

她推开门一进来，就察觉游佐已经来了。

“对不起，我迟到了。”她生机勃勃地道着歉。

“快打烊的时候，又来了一群客人……”

凉子把披肩从肩上卸下，把手包和纸包放在桌子上。

“你肚子不饿吧？要不要吃点这个？”

原来，她还帮游佐带回来一个便当，但游佐现在吃不下。

“风很大吧？”游佐问起了别的事。

“风很大，把公寓门口的塑料垃圾箱都吹翻了。”

“看来，今天要刮一晚上了。”

“我现在去泡茶，稍等一会儿。”

凉子就这样走进里面的房间，游佐看着她的背影，浮想联翩。

如果和凉子住在一起，她每天都这么晚才回来，游佐要边看电视边等她。

一回来，凉子就手脚麻利地去泡茶，向他报告今天店里发生的事，他一边听着一边喝着茶。这样的生活真不错，但这样的生活距离自己那么远，真令人沮丧。

“我之前告诉你了吧？今天会晚一点。”

凉子在半掩的门后面换衣服，一边问他。

游佐听着凉子的声音，很想冲过去抱住正在脱和服的凉子。

不知怎么回事，凉子知道自己怀孕后，身体更加娇艳，更容易获得欢愉。

前两天，两人在床上的时候，凉子一直攀到了高峰，最后像被潮水送到岸边的水藻，躺在那里，几乎没了气息。

她弱不禁风的身体，竟然如此淫荡。

发掘出她的淫荡的，正是自己，游佐感到很满足，但同时，又觉得凉子有几分妖气。

这样下去，两人会一同坠入淫荡地狱，再也爬不出来……

不安的同时，游佐心中的某个角落似乎已经有了觉悟，如果要这样，那就这样吧。

凉子也许也怀着同样的心情。

自从知道自己怀了孕，凉子在欢爱时，就变得有些奋不顾身。证据之一，就是她给了游佐房间的钥匙，让两人能每天晚上相见。

两人相爱的话，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最近两个人都有些索求无度。

似乎知道大限已近，两人都心存恐惧，只求一时之欢。

“啦，噻啦、噻啦……”

游佐最近常想起以前听过的一首歌。

“也只能这样了……”

有些不负责任，但这却是游佐现在的真实感受。

凉子脱下在店里穿的和服，换上牛仔裤和毛衣，从卧室里出来，冲上茶。已经怀孕三个月了，穿上牛仔裤的凉子依然身形苗条，看不出有了身孕。

“今天不着急吧？”凉子问道。

游佐不能说“不”，慢慢点了点头，眼前浮现出女佣的脸。

“明天要早起床吗？”

“八点出门就可以了。”

“那，七点钟起床，我来准备早餐。”

最近，公司里的女秘书似乎也起了疑心，当然游佐对此并不在意。

“今天，妈妈打电话到店里来了。”

话题忽然转到菊乃身上，游佐不由得坐正。

“她到东京来，要稍微晚一点，下周的周五才来。”

“要待几天？”

游佐像在问着别人的事。

“大概三天。”

菊乃来的话，就会住在这里，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在凉子却和自己在一起，真是不可思议。

“要喝一点吗？”

凉子站起身来，从餐具橱里拿出白兰地和玻璃杯。

“不加水吗？”

“不，还是加水吧。”

凉子把冰箱里的冰和水一道加进杯子里。

两人轻轻干杯，外面又传来风声。

“风这么大，有你在，真好。”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凉子称呼游佐“你”，游佐只称呼凉子的名字。他们意识到这一点，是能登之行的时候，现在两人都感觉不到任何异样。

“今天的风，是春天第二场。”

“第一场，第二场，要数到第几场？”

“只到第三场。春天的第三场风是在四月初或者四月中旬。风花雪月，吹散樱花的，就是这场风。”

“那，还有一场啊。”

凉子握着白兰地杯子，看着游佐。

“妈妈来了，你们还会见面吗？”

“……”

“之前，你们俩一起去横滨了吧？”

“那是你……”

当时，凉子故意留下游佐和菊乃两人单独相处。

“我再也不会做那种傻事了，所以，你也要坚持住。”

“当然，我不会做那种事。”

“那如果妈妈要求见面呢？”

“怎么会……”

“她借了你的钱，说是无论如何要当面道谢。”

凉子以前从没提到过，游佐也没听菊乃说起过。

“见面是可以见，但只能谈这件事。”

“那是当然。”

“你这人不能相信。”

凉子轻轻拧了一下游佐的膝盖。虽说是半开玩笑，但最近凉子开始清楚地表现出嫉妒之意。

“不过，真怕见到妈妈。”凉子美丽的额头皱起来，“虽然她应该不知道……”

游佐点点头，又听了听风声，才说：

“你妈妈来之前，去医院吧？”

“去干什么？”

“这么下去会出大事的。”

“不，我不要。”

凉子坚决地摇摇头。

“我不会做那种残忍的事。”

“但是……”

看来凉子还不准备放弃这个孩子。

游佐喝下白兰地，凉子似乎清醒了一些，说：

“你是希望我早点打掉吧？”

“那倒不是。”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不要。”

“……”

“我还不愿意。”

游佐听到“还”字，不禁抱着一线希望，侧耳倾听着风吹过的声音。

[1] 日本第四大岛，包括德岛县、香川县、爱媛县、高知县。

第十五章

花明

就算是夜里，也能知道，樱花开了。眼睛看不见，但花的精气暗暗在夜空中飘散。

在这温暖的春夜，游佐等待着菊乃。

游佐坐在麹町老街料亭的一个房间。房间只有八个铺席大，小巧玲珑，地板下陷，很适合两个人见面。

游佐点燃第二根烟的时候，女招待带来了菊乃。

约好晚上六点半见面，菊乃迟到了大约十分钟。菊乃见到游佐，手扶纸门道：

“好久不见，久未问候，真是太失礼了。”

菊乃客气得像是陌生人，游佐赶紧调整坐姿，低头致意。

“今天特意抽时间来，真是多谢您。”

菊乃本来就礼数周到，今天更是特别慎重周全。游佐觉得有点扫兴，请她坐在对面。

“昨天从京都来的吗？”

“对，偶尔出来一趟，都快迷路了……”

一月底，游佐和菊乃在东京最后一次见面。当时天气还很冷，过了两个半月，游佐看着菊乃，像是看着一个久违的故人。

“真是好久不见了。”

“您一向还好吧？”

“嗯，没什么变化……”

今天，菊乃穿了一件浅绿色和服，上面飘散着樱花图案。

之前，她送给凉子的和服上也飘散着樱花，但花瓣比这件要密，那件是珍珠粉色，更为华丽。菊乃喜欢有樱花图案的和服，她把华丽的那件送给了凉子，自己穿着朴素的这件。

“是瘦了些吗？”

游佐再次看看菊乃。

“是吗？我还以为自己没什么变化呢。”

菊乃两手摸摸脸颊，轻轻笑了。她的脸一眼看上去很柔和，但似乎并不开心。

两人寒暄之后，前菜上来了，啤酒的瓶盖打开了。

“那就……”

游佐轻轻举起玻璃杯，和菊乃碰杯。

“刚才来的时候，看见有一个标志牌，写着‘擦袖坂’。”

“那大概是因为以前这里是一个很窄的坡道，来往的人都要擦袖而过。”

“名字真有趣。”

“这样的名字，应该保留下来才对。”

女招待端来了饭菜，菊乃双目放出光芒。

“真漂亮，这是樱花芝麻豆腐啊。”

不愧是料亭的老板娘，菊乃对每一样菜都兴致勃勃。

看着这样的菊乃，游佐想着，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菊乃要求两人单独见面。

难道，是菊乃发现了女儿的异常，想跟他商量？

不过，现在菊乃的态度还是落落大方，似乎没什么阴影。比起以前，有些见外，有距离感，但这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味道真不错啊。”

菊乃慢慢品尝着加蟹的鱼冻海鲜汤，还有丝背细鳞鲀生鱼片。游佐很中意这家料亭，菊乃满意，他也很高兴。

“我们店里要是也能端出这样的料理，那就好了。”

菊乃吃着鲷鱼和赤贝的生鱼片，自言自语道。

确实，京都料理并不差，只是有时候太过讲究，无法展现素材的新鲜可口。

“没有包间，料理也越来越普通……”

菊乃似乎现在还在后悔，没有在东京的店里设包间。不过，要是有了包间，生意是否还能如此兴隆，也是个问题。

“看来，还是要不时来东京啊。”

菊乃似乎无意间说出这句话，游佐不禁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菊乃是真的准备来东京，还是只是想牵制自己和凉子呢？

“身体再好一些再说吧。”

“我还以为你回京都后身体好多了呢。”

“到了换季的时候，还是不行。”

确实，春天树木发芽的时候，菊乃就常犯病。

“快到樱花季了，应该没事了吧？”

“是啊，樱花快点凋谢，我就能全好了。”

游佐觉得“樱花凋谢”多少有些扫兴，默默地喝着酒。

“京都已经樱花盛开了吧？”

“据说，这周末圆山公园的樱花最好。”

“那，东京开得有些早了。”

今晚，来料亭的路上，游佐看见千鸟渊的樱花已经开始凋落了。

“这一带，也算是东京樱花最美的地方了。”

“真的，在东京看到这么多樱花，还是第一次。公寓阳台前的樱花也开了。”

菊乃来的前一天，游佐还在和凉子一起赏那棵樱花。

“您见过了吗？”

“没有，怎么会……”游佐慌忙反问道。

菊乃点点头。

“您来看看就知道了。真美，简直是有些反常。”

“……”

“比一般的樱花颜色深，花瓣重重叠叠，整棵树像发了疯一样。”

确实，和凉子一起看的时候，那棵樱花颜色很浓，游佐觉得有些不舒服。

“真是一棵奇妙的樱花。”

主菜是煮虾芋、百合根、海带和酸菜，接着上了竹筒饭。这种饭在煮的时候把米装在竹筒里，所以带着竹子的清香，酥软可口。

“这些料理，搭配精心，要是上菜再慢点就能细细品味了。”

吃东西的时候，菊乃也总是把自己当作料理店的人。

“饭菜很可口，多谢款待。”吃完饭，菊乃道了谢。

饭菜撤下后，菊乃像是刚想起来似的，递给游佐一个白色的信封。

“在这种地方给您有些失礼，还请收下吧。”

游佐有些奇怪，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七千万日元的支票。

“这是我开店前借的钱。”

当时菊乃只是写了一个简单的借条，游佐并没有规定返还期限。当时，菊乃准备等手头稍微宽裕一些再还钱。

“店里也没有改装，钱就还给您吧。没算利息，不好意思。”

“但是，买公寓还要花钱吧？”

“那些钱，我会向银行借。”

游佐并不是手头有很多钱，不过现在菊乃忽然还钱，他觉得两人从此要一刀两断了。

“托您的福，东京的店一切顺利，情况不错。”

“……”

“以前就一直想还，却一直拖到现在，现在算是有个交代了。”

原来菊乃今天的目的就是还钱，游佐有些失望，但菊乃一脸坦然，又递过来一个丝带包扎的纸包。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是什么？”

“不知道您喜不喜欢，就当作一点心意。”

游佐打开纸包，一个小盒子里装着一个领带别针。是黄金的，仔细看是花的形状。

“我叫人做成樱花的样子。”

游佐点点头，在胸前试试。

“这个真不错。”

“就在樱花季节里戴一戴吧。”

菊乃从头到尾，都像个陌生人。

吃完饭，走出料亭，外面是朦胧的月夜。

游佐坐上等候在旁的车，问菊乃：

“去看看樱花吧？”

菊乃看着窗外，反问道：

“有时间吗？”

游佐和凉子约好了等会儿见面。

之前让游佐和菊乃单独相处，凉子已经后悔了，这次，她提出今晚要和游佐见面。时间还没定，游佐十点半以前，要往凉子店里打电话。

当然，这一切都是瞒着菊乃的。

已经十点了，可以给店里打电话了，但就这样和菊乃分手，游佐心有不甘。

“就在附近，走着就能去。”

千鸟渊就是皇居西北面的田安门到北边的公园旁边的护城河一带，樱花树连绵不绝。虽然盛开在大都市中心地带，但樱花映着皇居的绿色，娇艳欲滴。

没几分钟，车就到了，在朦胧的月光下，是一片花海。

一瞬间，游佐想起“花明”这个词。虽是夜里，但走过花下的行人的脸都被照得明亮。

“真不知道，还有这么漂亮的地方。”

“因为在东京正中央，反而静悄悄的。”

皇居附近禁止宴会，所以这里只有散步的爱花人，过了十点，人烟稀少。

“今晚很暖和啊。”

“热得有点不舒服了。”

走在花下，游佐感觉自己已经微微出汗。

“这么暖和，花马上就会谢了。”

花丛的间隙中，可以看见皇居的茂密树林。

“稍微休息一下吧。”

走近护城河旁边的长椅，右边的花荫下有两个人影。大概是在接吻，朦胧月光下，人影一动不动。游佐移开眼睛，看着樱花。

“已经开始落了。”

菊乃向上看着，一两朵花瓣落在她肩头。

“就像那件和服。”

一瞬间，菊乃没有反应过来。

“就像你和服上的樱花……”

这次菊乃才反应过来，轻轻笑了。

“我送给凉子一件更华丽的，你看见过吗？”

“没有……”游佐嘀咕着。

菊乃继续说：

“托您的福，那孩子也长大了。”

“……”

“昨晚，她还对我说，东京的店没问题，让我放心……”

听着菊乃的话，游佐大气都不敢出。不知菊乃会说出什么话，切不可乱了阵脚。

然而，菊乃忽然面向游佐，深深低下头。

“真的，以后也请多多照顾。”

“……”

“那孩子，就靠您了。”

两人脚边似乎有白色的东西飞过。游佐一瞬间以为是落下的樱花，但比樱花大，还摇摇晃晃。

“但是……”

游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起认识菊乃后不久，去大原[1]的情景。

当时也是樱花季节，游览过三千院，吃完饭，走到外面，也是一个朦胧月夜。在月光下走在乡村小道上，白色的蝴蝶飞过脚边。

现在飞过脚边的，也许也是蝴蝶。

“真是多蒙您照顾。”

游佐从过去的回忆中惊醒，看着菊乃。

“我，很开心……”

菊乃的话似乎言不由衷，游佐很是困惑。菊乃站起身来。

“时间到了吧？”

“没有……”

从刚才起，游佐就想问菊乃：

“你知道，凉子怀孕了吗？”

他抑制住发问的冲动。菊乃站起身，忽然伸手拉过一枝樱花。

刹那间，菊乃的脸靠近樱花，白色的脖子在花的微明中浮现。

菊乃应该知道，樱花是不能折的。

但是，游佐还来不及提醒，菊乃已经折断一枝樱花，伸向空中。

“呵……”菊乃似乎笑了一声，声音被吸进春夜深处，月光下只留下她微笑的脸。

游佐觉得，菊乃在樱花树下发狂了，他打了个冷战。

透过云能看见月亮。一眼看上去，云遮蔽着月亮，但仔细看，水蒸气一样的薄云似乎包裹着月亮。

在这朦胧的月夜，游佐和菊乃告别，坐车驶向赤坂附近的酒店。

进了酒店一楼的酒吧，凉子已经在等着他。

“这么晚，你们去哪儿了？”

等了好久，凉子似乎有些不高兴。

“吃完饭后，太暖和了，就去千鸟渊看了樱花。”

“和妈妈两个人吗？”

“因为很近。”

见凉子正在喝金汤尼，游佐要了酒兑水。

“那，妈妈已经回去了？”

“本来想送她，她说路上还有事要办，自己一个人回去了。”

“没去君代吗？”

君代是京都的艺伎几年前在赤坂开的酒吧。菊乃以前就认识这位艺伎，有时会去光顾。游佐也带她去过一次。

“妈妈喝醉了吗？”

“不，没喝多少……”

游佐想起，临别的时候菊乃折了一枝樱花。也许是无心之举，但她拿着樱花枝的时候，露出的笑容有些异样。

“妈妈也许还想和你在一起。”

“怎么会……”

游佐虽然嘴上否定，但心里还有些舍不得。

“真合适。”

游佐想换个话题，看见了凉子的和服。

“妈妈也穿着樱花和服。”

虽然都是樱花，但凉子的和服上，樱花从肩头铺向脚，底色也更鲜艳华贵。

“今天，妈妈让我穿上这身和服。她说，她穿樱花和服，让我也穿上……”

“她想看看你们两人都穿和服的样子。”

“去见你之前，妈妈到店里露了一下脸，客人夸她漂亮，她很高兴。”

母女俩都穿着樱花和服出了店，菊乃到了麹町的料亭。

“大家都在看你。”

在酒店的酒吧里，身穿和服的年轻美女很惹人注目。特别是侧前方的外国人，好奇地看着凉子。

“我本来想换好衣服再来，但没时间。穿着和服，就没法喝醉了。今天真想喝酒。”

凉子换了一杯杜松子酒。

“妈妈说什么了吗？”

游佐一边抽着香烟，一边苦笑。

“她把钱还给了我。我并没想叫她还。”

“不过，她不想一直麻烦你吧？”

“说还了钱，就安心了。”

“收了钱，觉得寂寞了吧？”

“那倒没有……”

游佐摇摇头，凉子叹了口气。

“真搞不懂男人的心。”

“不过，她再三要我照顾你。”

“我？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以前妈妈就经常这样说，大概是讽刺吧。”

“听不出是讽刺，你妈妈大概真是担心你。”

“那样的话，托付给你，就更可笑了。跟你在一起才最危险。”

最近，凉子变得更大胆了，说话无所顾忌。

“妈妈还是在吃醋啊。”

“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

“女人最了解女人的心。”

倒不是想学凉子，游佐也想用酒精麻醉自己，又要了两杯苏格兰酒。

“你妈妈，发现那个了吗？”

一瞬间，凉子低下眼睛，似乎在思考。

“还不知道，但应该已经察觉到了。”

“怎么会……”

“昨天，和妈妈说话的时候，胸口忽然不舒服，就去厕所吐了好一会儿。”

“那，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那之后，妈妈死死盯着我。”

母女俩都穿着樱花和服，一定很美。但默默盯着怀孕抚胸的女儿，母亲的样子有些可怕。

“今晚，妈妈也许就是为了看看你的反应，才见面的。”

“我的反应？”

“看看你的态度，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但是，这些事她一句话也没提。”

“就算不说出口，妈妈的直觉也很厉害。”

凉子又喝了一杯杜松子酒，看着游佐。

“喂，今晚带我去哪里？”

“……”

“哪里都可以，今天我不回家。”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想等妈妈睡着了再回去。”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凉子的下巴看上去有些尖了。

“就这么回去，也许会跟妈妈吵架。昨天晚上，就差点吵起来。”

“怎么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两个人在一起，总觉得不过气……”

游佐觉得这是自己的错。

“只有一张床，因为不想一起睡，昨晚我睡在沙发上。而且，不知什么时候胸口又会难受。”

要隐瞒怀孕的事，凉子也很辛苦。

“但是，不能在外面过夜吧？”

“在外面待到很晚也没关系。妈妈今晚也许也想一个人待着。”

凉子盯着游佐，游佐慢慢点了点头。

到前台办了入住手续，游佐站在电梯前。已经过了十二点，大堂里还有客人。

两人像是要躲开众人的视线，坐上电梯，到十九楼。

房间是双人间，从窗户可以俯瞰赤坂和六本木的夜景。

游佐脱下西服，去浴室洗澡，凉子似乎往家里打了电话。游佐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电话前。

“妈妈还没有回家。”

“还在赤坂的店里喝酒吧？”

“她刚刚离开了那家店。”

“那，马上就会到家了。”

看了樱花后，菊乃和游佐分手，是在十点出头。如果在那之后再去喝酒，回家肯定会很晚。

等凉子进了浴室，游佐从电冰箱里取出啤酒。

已经过了十二点，大都市的夜里依然流光溢彩。

在这广阔的天空之下，菊乃就在某个地方……

街灯映红了天空的地方是六本木，再前面稍微暗下去的地方大概就是三田。

游佐想象着在樱花树旁的阳台上休息的菊乃。

有一次，游佐送菊乃回家，酒醉的菊乃在阳台上舒服地吹着风。游佐觉得她一个人在阳台上很危险，但还是默默回了家。

温暖的春夜，今晚她也会沉浸在春风里吧。

想着想着，游佐很想现在就冲向三田的公寓。

倒不是要背叛凉子，不过独自酒后回家的菊乃有些可怜。如果她在阳台上，游佐想跟她说：

“一直待在阳台上，对身体不好。”

他只想说这句话，等菊乃休息后，再回来。

离开窗边，游佐走到衣橱前盘算着，从里边拿出衬衫，穿上裤子，在酒店门口坐上出租车，不到十分钟，就能到三田。

“去吗？”

游佐再次问自己，他看看时钟。

现在是十二点四十分。他正准备打开衣橱，凉子从浴室出来了。

“你要出去吗？”

“没有……”

游佐从衣橱边走开，若无其事地回到窗边。

刚才前面还在闪耀的一个霓虹灯已经灭了。游佐望着地面越来越大的黑暗，问道：

“不给家里打电话吗？”

凉子没有回答。游佐回过头，凉子穿着浴衣，站在门边的镜子前。

“要不你打个电话？”

“……”

“只要有人接电话，就知道妈妈是不是到家了。”

明知凉子不高兴，游佐还是开始拨电话。

电话铃响了十多声，游佐准备挂断的时候，有人接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不过那确实是菊乃的声音。好像喝醉了，有些迟钝，楚楚可怜。

游佐拿着听筒，回过头，只见凉子正在镜前抚着长发。

游佐没有说话，那边就把电话挂了。

游佐放下听筒，对着凉子的背影说：

“你妈妈回家了。”

“……”

“你不回去好吗？”

“你希望我回去吗？”

“那倒不是……”

游佐拉上窗帘，凉子忽然走到衣橱前，打开衣橱。

“喂，你干什么？”

“你叫我回去，我就回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妈妈回家了，一定很担心你……”

“你总是把妈妈放在第一位，把我放在第二位。”

“不对，没有那回事。”

但是，凉子已经拿出和服，准备换衣服。

“别闹脾气了。”

游佐走近来，抓住凉子的胳膊。

“放手……”

凉子摇着头，浴衣从肩头滑落。

“你这个大骗子，骗子！”

凉子挥舞着双手，上身挣扎着。游佐不管不顾地抱紧她。

“别说傻话了。”

游佐把凉子抱进怀里，凉子终于放弃了抵抗。

见凉子平静下来，游佐放松了双臂，低声说：

“太用力会吓着肚子里的孩子。”

凉子没有回答，头靠在游佐胸前。

不久，感觉到了春夜的温暖，游佐松开双臂，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睡吧……”

一瞬间，游佐又想到了菊乃，不过，他马上忘掉，把安静下来的凉子抱上了床。

夜里两点左右，游佐醒了。

和凉子争吵之后，两人激烈交欢，之后睡着了。

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大叫，睁开眼，并没有任何声音。大概是做梦，他再次睡去，睡前不知为什么看了看钟。

嵌入床边柜的时钟上，显示着两点。他对睡在身边的凉子说：

“已经两点了。”

“好，这就起来。”

凉子用意外清醒的声音回答着。

然而，深夜的记忆就到此为止，后面的一切，像朦胧的月一样模糊不清。

游佐第二次睁开眼，已经是早上五点了。

身边有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他睁开眼，凉子正在穿和服。

游佐还没有完全清醒。凉子的动作，好像十分慌乱。

“你起床了？”

“我先回去了。”

说话的时候，游佐还沉浸在睡眠中。

过了一会儿，传来进出浴室的声音，接着又听到凉子的声音说：

“五点了，我回家了。”

这次声音近在耳边，游佐抬头一看，凉子已经穿上了樱花和服，手里拿着手包。

“晚点给你打电话，你先睡吧。”

说完，凉子就关上门出去了。

之后，游佐又睡着了。

没多久，他又第三次被惊醒。

游佐恍惚中听见电话铃在响，他睁开眼睛，电话确实在响。

“喂……”

他闭着眼睛拿起听筒，是凉子的声音。

“妈妈死了。”

“什么？”

“妈妈死了……”

接着似乎传来一阵遥远的涛声，原来是凉子在哭。

“你说什么？”

“妈妈……”

凉子的话让游佐的头脑完全清醒了，他从床上跳起来。

“你妈妈，死了？”

在春夜的微温中，游佐大声叫道。

[1] 大原位于京都市左京区的北部。

第十六章

惊魂

窗外已经天亮了。

乳白色的大气中浮出安静的楼群，一瞬间让人误以为踏入了陌生的街道。

已经早上了，东京的街道仍然在沉睡中。

游佐看着还没有开始运转的街道，反刍着凉子电话里说的话。

“妈妈死了。”

忽然听到这句话，游佐都反应不过来是什么意思。一开始以为是在做梦，接着觉得是凉子在开玩笑。

凉子哭出声来，又重复了一遍，他才知道这是真的。

他马上叫道：“怎么会？”又问凉子，“为什么？”但凉子的回答完全不得要领。

她只是重复着“不知道”，接下来就只是哭。

“我现在马上过去。”

游佐顾不上系领带，衬衫外直接套上西装，冲出房间，坐上等在酒店前的出租车。

“去三田……”

车开动了，游佐还是不敢相信菊乃已经死了。虽然电话里凉子在哭，但他还是觉得她是在恶作剧。

“怎么会……”

游佐嘴里反复念着，看着渐渐亮起来的街道。

又一个平和的春日来临了，菊乃不可能死掉。

游佐这样告诉自己，渐渐自己也相信菊乃没有死。

然而，汽车开上鱼篮坂，看到坡道前方道路那边红灯闪烁的警车，他的信心开始动摇了。

难道警车是去凉子家的？果然，警车在公寓门口停了下来。

游佐慌忙下了出租车，往警车里看，并没有警察的身影。

游佐没有坐电梯，直接奔上楼梯，按了凉子家的对讲机，但没有人回答。他拉开门，入口处凌乱地摆着女人的和式拖鞋和男人的鞋子，里面的门开着。

游佐一边确认一边进到屋里，客厅中央站着一个警察。

“那个，我叫游佐……”

他对警察打着招呼，警察点点头，指指左边的卧室。

“在那里。”

游佐走过去推开门，凉子已经换上毛衣和半身裙，伏在床上，旁边扔着脱下的和服。

“我刚到……”

游佐坐在旁边，摸着凉子的肩头，凉子微微抬起头。

她哭得很厉害，两眼红肿，长发盖住大半张脸。

看见游佐的脸，她更加悲伤，嘴里嗫嚅着“妈妈……”扑到游佐胸前。

抚摩着凉子柔软的头发，游佐看看周围，没有菊乃的身影。

“你妈妈？”

“……”

游佐的疑问，凉子却无法回答。他放下哭得喘不过气来的凉子，站起身来，走到客厅，刚才的警察正从阳台向下望去。

他大概在和下面的人说话，游佐走过去，警察转过头。

“小心……”

不明情况的游佐从窗台上往下看去，不由得叫道：

“啊……”

楼下围着好几个人，中间横躺着什么东西。

一瞬间，游佐以为那是天上飘落下来的和服。仔细一看，和服的一端有长长的黑发，另一端能看见白色的袜子和脚踝。

游佐扭过头，又再次看去，认出那是菊乃穿的和服，横躺在地上的，是菊乃。

“好像是从这里掉下去的。”警察解释道。

游佐缓缓摇了摇头。

菊乃怎么会躺在那里？难道她是在恶作剧，在阳台下的黑土上躺着休息？

然而，菊乃旁边的男人似乎在测量什么，手拿着尺子，另一个人不时做着记录。两个人都是警察。在后面惊恐地观望着的，是公寓的管理员和住户。

“怎么会……”游佐自言自语道。

站在旁边的警察指给他看右边的栏杆。

阳台上的竖栏杆有两根向外侧扭曲。

“还不知道是不是意外。有些情况想向您打听。”

听了警察的话，游佐闭上眼睛。

他真希望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希望这只是一场恶作剧，一个玩笑。

然而，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菊乃仍然像花一样横躺在他眼皮底下。

“什么时候……”

游佐喉咙干哑，似乎在费尽脑筋思索，说不出话。

“听女儿说，发现的时候是五点半左右。接下来要请鉴定员来确认，掉下去可能是两点左右。”

“凌晨两点……”

“当时，那位管理员和楼下的人听到一声闷响。”

游佐从阳台退后一步，手摸着额头。

难怪，昨天晚上快一点的时候，他有一股想跑到三田公寓的冲动。他想到菊乃醉了，在阳台上吹风，很不放心，难道那时菊乃在呼唤着他？

“那，已经死了吗？”

警察点点头，好像在说：“那是当然。”

“女儿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

看看卧室，凉子好像不准备出来。她受到的打击太大，已经动弹不了。

“有遗书吗？”

“现在还没有发现。”

游佐再次环视屋内。沙发围着的茶几上放着一瓶白兰地和酒杯，旁边是菊乃的西阵织手包。

房间还和凉子回来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我可以下去吗？”

“请便，出去要从公寓旁边走。”

游佐再次看看卧室，凉子还在床上休息，他出了房间。

公寓有四层楼，从前面看不是很高，从后面看，就能看到它建在倾斜面上。菊乃就横躺在斜坡和洼地之间的平地上，头微微左偏，脸朝下趴在地上。

游佐走进去，做着记录的警察走过来问他：

“您是她丈夫吗？”

“不，只是认识……”

警察再次打量一下游佐，回去工作了。他不是鉴定员，是附近的警局赶来调査情况的。

游佐稍微远离人群，看着菊乃。

菊乃掉下来的时候，大概是撞上了斜坡，和服的右边袖子和裙角沾上了土。破了的裙角露出樱花色的里子。

和服还是昨夜穿的那件。她侧着的脸苍白，仔细看，从嘴唇到下颌有一道血迹。

大概是掉到斜坡上，身体扭曲，左手藏在腋下，伸出的右手像是试图抓住什么东西，前面有一枝掉落的樱花。

游佐想捡起樱花枝，做记录的警察说：

“调查还没有结束，请保持原状。”

游佐缩回手，认出那是昨夜菊乃在千鸟渊折的樱花。

在朦胧的月夜菊乃折下樱花，游佐当时觉得有些不祥，菊乃把樱花带回家了。

“前方五米，有一只拖鞋。”年长的警察叫道。

另一个警察记录下来。

游佐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跟眼前的菊乃打招呼。

“喂，是我啊……”

他觉得，如果现在在她耳边低语，菊乃就会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游佐抑制住这股冲动，一片樱花飘落在菊乃脸上。

抬起头来，乳白色的晨雾已经渐渐消失，晴朗的天空下满开的樱花已经开始飘落。

昨夜，菊乃曾经邀请游佐来看阳台边的樱花。这株樱花比普通的樱花颜色更深，菊乃说有些异常，却似乎并不讨厌。

相反，觉得有些不舒服的，是凉子。

现在，菊乃一动不动，长眠在满开的樱花树下。

“可以的话，想问问您一些情况。”

游佐点点头，再次转过头，对着菊乃被花瓣覆盖的脸合掌。

调查在客厅进行，警察现在还不知道游佐的身份。他似乎认为游佐是死去的菊乃身边的熟人，不然，怎么解释他一大早就跑过来呢？

游佐告诉警察，自己接到了凉子的电话才赶来的。他也告诉警察，自己以前和菊乃很亲密，昨晚还见了面。

“还有一件事想问您，她有什么无法开解的烦恼吗？”

游佐想了想，摇摇头。

“我想，没有什么特别的烦恼……”

事实是，因为自己和凉子的事，菊乃苦恼不堪。

但是，这种事情他现在不想告诉警察。

“昨晚，她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

分手前，菊乃突然折了一枝樱花，露出微笑，但这并不像是自杀的征兆。

“她女儿也说，完全没有征兆。但要说是从阳台上失足掉下去的，有点……”

警察再次回头看看阳台。

“栏杆是有些旧了，但不是猛烈撞击，栏杆就不会倒下，人也不会掉下去……”

“大概是因为喝醉了吧。”

“这一点，解剖之后就会见分晓。好像是喝了不少酒，房间的茶几上也有白兰地酒瓶。”

“她以前也曾经喝醉后回来，在阳台上休息，我见过。”

“是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醉得太厉害了，我把她送回来，她说在阳台上吹吹风会舒服些……”

警察做了记录，自言自语说：

“不过，就算醉了，一个女人……”

“……”

“工作上有问题吗？和其他人的关系怎么样？”

“我想，店里的事，应该是一切顺利的。”

“听她女儿说，最近她好像有些累。”

不知道凉子是怎么说的，应该没有吐露更多。

“她有爱着的人吗？”

游佐沉默了。这时，入口处的门铃响了，年轻一些的警察走向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年长的警察叹了口气。

“但是，这么个美女为什么要寻死呢？”

游佐无法回答。

“女人的心，我们是搞不懂的。”

虽然是突发性死亡事件，但看起来不像是他杀，警察也无意追究，只是想搞清楚是自杀还是意外身亡。

“不过，这家的女儿也真是的。母亲好久才从京都来一次，自己早上五点多才慢悠悠回来。”

“……”

“要是女儿能早点回来，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警察似乎知道游佐不准备搭腔，站起身来。

“那就先这样，可能过后还有些问题要麻烦您……”

游佐致意后，警察向门口走去。

阳台下又传来一阵声音，游佐走过去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尸体边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大概是鉴定员来了，公寓的住户听说了，也都过来看热闹。游佐摸摸扭曲的阳台栏杆，走进卧室，低声对还躺在床上的凉子说：

“大家都下去了。”

凉子用哭肿的眼睛，像梦游者一样看着虚空，接着自言自语道：

“是我杀了她。”

“没有这回事……”

“是的。”凉子再次说道，口气不容置辩，盯着游佐，“妈妈是为了惩罚我自杀的。”

“怎么会……”

凉子再次抽泣起来，游佐手搭在她肩头，再次为自己所做的可怕事情战栗起来。

菊乃死后三天，东京的天气异常地温暖。

第三天的下午，游佐坐上新干线去京都。

菊乃的遗体，在死后的第二天就被凉子带回了京都。

第三天晚上，凉子在东山鹿谷附近的寺院里守夜。

游佐到达的时候，京都也热得让人出汗。

从东京到京都，东海道一带都是花季里的阴天，各处的樱花都开得绚烂至极。

游佐到达鸭川边的酒店，换上丧服，赶去守夜。

已经下午六点了，春夜的天空依然微明，东山樱花盛开的一带在微明中浮现出来。

守夜的那家寺院，是辰村家代代皈依的寺院，登上宽阔的石台阶，前面就是主殿，左右都盛开着樱花。

游佐到的时候，刚刚开始诵经。宽敞的主殿已经挤满了人。

接待处记下游佐的名字，游佐送上香奠，前面的年轻女人确认道：“是游佐先生吗……”然后让他跟着她走。

游佐跟在女人身后，从主殿侧边进去，被安排在第二排边上的位置。

游佐谢过女人后坐下，旁边都是辰村家和菊乃娘家的亲戚。

被安排到这么靠前的座位，游佐有些惶恐。不过年轻女人是确认了游佐的名字后带他过来的，应该是凉子事先安排的。

游佐坐正身体，手持念珠，望向祭坛。

菊乃的照片被许多花束簇拥着。

照片上，菊乃穿着和服，微微侧着头，正在微笑。那是她去年春天身体健康时拍的照片，脸颊丰润，表情柔和。

菊乃死前那夜和游佐见面时，下巴尖尖的，困扰不堪的表情，和照片上大相径庭。

游佐看着菊乃望向自己的脸，再次感到深深的怀念和悲伤。

如果菊乃现在能当场醒来，游佐会立即跪地向她道歉。

“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痛苦……这都是我的错。”

祭坛前，身着朱红法衣的高僧之下，还有五个僧人，他们口中不停地诵着经。

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主殿到回廊下挤满了人。

听着诵经，游佐左右打量，却看不到凉子的身影。

僧人们继续念着经，烧香盆在亲属间传递。

一个和菊乃眉目相像的优雅老妇人，大概是菊乃的姐姐，低下头合起掌。之前烧香的一个男人白发有些醒目，大概是菊乃的丈夫。老妇人旁边，两个中年女人以手帕拭泪。

游佐这才意识到，菊乃和这些自己素不相识的人有着各种各样的交集。

菊乃的死，给这些人带来了难以忘怀的伤痛。

烧香盆传到游佐手上，游佐再次抬起头看看菊乃的遗照。

受过各种折磨之后，菊乃终于可以微笑了。不这样想，他就无法原谅自己。

烧香结束后，看看四周，凉子还是没有出现。

菊乃死后第二天，凉子回到了京都，再没有跟他联系过。

游佐给辰村打电话，又给她家里打电话，只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告诉他凉子不在。游佐本来准备说自己有急事，让对方把凉子找来，但他不敢说出自己的名字。

菊乃的死，到底是自杀还是意外，真相还没搞清楚，大家都觉得奇怪，这怀疑还没有消失。

特别是这件事发生在菊乃在东京的时候，菊乃的亲戚对东京的人都怀着一种不信任感。

这种时候，报上名字反而坏事。

虽说游佐赶来守夜，但也只是作为一个友人大老远来为菊乃送行。

当然，像现在这样坐在守夜的前排，并非游佐的本意。当然，告别仪式结束之前，他不准备去找凉子。

如果有事情，凉子肯定会联系他的。

然而，到了第三天，凉子那边还没有一点音信，守夜时也不见她的身影，游佐越来越不安了。

“凉子小姐怎么样了？”

游佐很想找人打听，好不容易按捺下来，回到酒店，游佐还是无法平静。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十点过后，游佐打电话到凉子家，对方说凉子有事不在家。

游佐犹豫了半天，告诉对方自己住的酒店的名字，请对方转告凉子给自己打电话。但直到深夜，凉子也没有打来电话。

大概是要守夜，告别仪式也很忙，没有时间打电话吧。

游佐这样说服自己。但他一想到，会不会凉子也出了什么事，就睡不着了。

第二天，游佐离开酒店赶去参加十点钟开始的告别仪式。

依然是温暖的阴天，不过天气预报说西边会来雨云。

京都的樱花盛开时正碰上好天气，现在已经开始凋落。

大概因为是在白天，告别仪式比守夜时来的人更多。主殿前面的广场到石阶梯上，都是来送别的人。

十一点诵经结束了，准备出棺，菊乃的丈夫作为丧主致辞。

游佐从远处眺望着，在他旁边找到了凉子的脸。

跟之前想象的一样，菊乃的丈夫是个五十左右、看起来很老实的人。凉子大概是穿着丧服的原因，身形更加消瘦，脸孔白得透明。

菊乃的丈夫感谢大家百忙之中前来吊丧。最后说，虽然故人意外地死去，但一直也算称心如意，现在有这么多人怀念她，她也应该满足了。

菊乃的丈夫讲话时，一字一句都似乎经过深思熟虑，慎重的语言里包含着长时间被迫分居的丈夫的复杂心情。

游佐一边听着他讲话，一边看着凉子苍白的脸孔。

自从知道母亲死了，凉子就一直在哭，直到第二天回京都之前，她饭食不进，让她更加憔悴，能站着已经是十分勉强。

游佐想走过去扶着她，但现在无法做到。

致辞结束后，出棺开始，灵柩周围，菊乃的亲戚们在和她最后道别。

游佐再次抑制住想去看菊乃的心情，昨夜接待处的年轻女人走过来。

“是游佐先生吧，请到这边来。”

女人领游佐穿过人群，走到灵柩前面。

“请看看她吧。”

背后忽然传来凉子的声音，游佐转过头，凉子已经站在他身后。

游佐注目致意，然后探出头看棺内。

左右被无数的樱花包围，菊乃在中间静静地闭着眼睛。

落在地上时，菊乃的右额和下颌受了伤，现在化了装，遮盖起来。她秀美的鼻子在白色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看着看着，游佐很想亲吻这张死去的面孔。

她的嘴唇、鼻子、眼睛，几个月以前都在游佐的臂弯之中，亲切无比。

游佐正看得入迷，殡仪师叫道：

“马上要封棺了……”

游佐无奈退后一步，石头撞击的声音响起，棺盖合闭起来。

“今天回去吗？”

封棺之后，凉子问道。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今天下午五点，我到酒店来……”

游佐看着凉子近乎透明的白晳脸孔，点点头。

游佐本来准备坐傍晚的新干线回东京，回到酒店后，游佐准备住一晚。

明天上午十点要开会，只要坐上早上的新干线，就能赶上。

菊乃死后，他还是第一次和凉子两人单独见面。

在那期间，两人都思绪万千，没有时间好好说话。

游佐想，这下两个人才能好好想想菊乃死去的事情了。

下午，游佐一个人从圆山到平安神宫，一路看遍了樱花。

一年前，他和菊乃在圆山公园看了垂枝樱，又和凉子看了平安神宫的樱花。

回到酒店，休息了一会儿以后，五点时凉子打来了电话。

“我现在在楼下的大堂。”

“那，来房间……”游佐邀请道。

凉子马上拒绝了：

“不，我想在大堂见面。”

游佐赶紧穿上外套到大堂，凉子穿着蓝色乔其纱连衣裙，脸色依然苍白。

“昨天和今天，您大老远赶来，真是多谢了。”

凉子的问候一本正经，游佐有些失望，凉子似乎是在代表辰村家的人。

“亲戚们还在吗？”

“还在，不过葬礼已经结束了……”

“昨晚我也在找你，没看见你，很是担心。你脸色看上去很差……”

“没关系。”

“要喝茶吗？”

游佐准备走向咖啡角，凉子叫住他：

“能出去一会儿吗？”

游佐点点头，凉子走在前面，出了酒店，对着停在前面的出租车扬起了手。

“去鹿谷……”

凉子告诉了司机寺院的名字，游佐知道那是今天举行告别仪式的地方。

“寺院里应该没有人了吧。”

“我们家墓地就在那儿。”

凉子似乎准备带他去墓地。

“昨天第一次去，那里很安静，是个不错的地方。”

“本来，我也考虑过三田公寓后面的墓地。”

“怎么会……”

“东京有墓的话，你就能随时去看她了。”

“京都也能来。”

穿过临近黄昏的京都街道，走过山边的小路到了寺院，凉子让车在旁边等着，走上了石台阶。

主殿和前面的广场上，出棺前的喧闹仿佛不曾存在，寂静无声，塑料纸包起来的花环静静地躺在走廊旁边。

游佐跟着凉子从主殿侧旁走进墓地。

“就在这里。”

凉子指着一个角落里立着的一块古老巨大的墓石，上面写着“辰村家代代之墓”。

游佐站在墓前，抬起头。

“这里也有樱花。”

墓石左边的小径一角，一棵巨大的樱花树怒放着，花瓣已经开始凋落。

“去年赏樱的时候，你说过樱花树下埋着尸体。”

凉子和游佐并肩而立，抬头看着樱花说道。

“妈妈真的在这棵樱花树下长眠了。”

游佐想起一年前第一次和凉子在京都赏樱的时候。当时，凉子还稚气未脱，带着少女的天真。当然，菊乃那时候还是脸颊丰腴的老板娘。

之后只不过短短一年，游佐觉得很不可思议。

游佐感觉，已经过了四五年，至少也过了两三年。这一年，真是发生了各种事情，令人目不暇接。

“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就有不祥的预感。”

“我说的时候，并不是有心的。”

“但是，确实就像真的一样，很可怕。”

“……”

“虽然觉得可怕，但我还是被你深深吸引……”

游佐也有这种感觉。一边意识到这样做不行，一边却不知不觉坠入了无底深渊。

“最后，我杀死了妈妈。”

“不是这样的。”

如果说凉子杀了菊乃，在这件事中，游佐负有更大的责任。

游佐如果没有接近凉子，就不会发生这次的悲剧。

“是我不好。”

“……”

“不是你的错。”

“也许，我们都被樱花下了蛊。”

不论菊乃是因为什么死的，毫无疑问，游佐、菊乃，还有凉子，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樱花的精灵下了蛊。

“真是可怕的树……”

游佐抬起头，花瓣落下来，似乎在回应他的感叹。

“坐下吧。”

游佐坐在墓石前的石台阶上，凉子也坐在他旁边。侧首一看，凉子的脖子上有一颗和菊乃一样的黑痣。

游佐怀念地望着这颗黑痣，想起了春天的清晨，横躺在樱花树下的菊乃。

她为什么要在那天夜里，死在树下呢？这对游佐来说将永远是个不解之迷。

“你妈妈，还是自杀吧……”

“……”

“你爸爸说，她是意外死亡。”

“不这么说，爸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菊乃没有留下遗书，警察也无法判断究竟是自杀还是意外，所以只是定性为突发性死亡事件。

“不知道反而更难受……”

游佐觉得，这将成为他一生的负担。

“你怎么想？”

“我知道。”

“……”

“妈妈被樱花的精灵带走了。”

游佐缓缓点了点头。菊乃被樱花的精灵带走了，这种说法既是凉子对游佐的安慰，也是凉子自身的一个愿望。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看樱花吧。”

“所以，我讨厌那个房间。”

凉子似乎又悲从中来，声泪俱下。

“不过，也许你妈妈只是穿着最喜欢的樱花和服，回到了樱花中去……”

游佐现在只有这样想，才能活得下去。

“下次再来这里祭拜吧。”

凉子抽泣着，游佐把手放在她肩头，凉子站起身。

“对不起。”

游佐抬起头，凉子以坚决的口气说：

“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为什么……”

“继续和你在一起，总有一个人会再被樱花的精灵带走。”

“怎么会……”

“不，是真的。”

游佐望着暗去的天空，站起身来。

“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流产了。”

“流产？”

“前天……”

站在暗下来的墓石前，凉子紧紧贴着墓石。

“我一点也不知道……”

游佐这才知道，凉子前两天联络不上，之后又脸色苍白的原因。

“你去医院了。”

“……”

“为什么不告诉我。”

“就算告诉你，也于事无补。”

“怎么会？”

“妈妈带走了我的孩子。”

凉子的眼睛里再次泛起泪花。

游佐别开脸，轻轻摇摇头。

越想只会越难受，现在，游佐脑子里只想有美丽的樱花。

“那，也是樱花的精灵吧。”

凉子抬起泪水濡湿的脸，点点头，狠狠咬住嘴唇，用像是发自身体深处的声音叫道：

“再见。”

下一个瞬间，她转过身，奔向主殿。

“喂……”游佐大声喊道。

凉子头也不回，不知她纤细的身体哪儿来的力量，用尽全身力气跑出了墓地。

“等一等。”游佐叫道。

但是凉子并不回答，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主殿那边。

墓石前只留下游佐一个人，他再次看着散落的樱花。

天色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今天，樱花就会凋谢吧。

“是啊……”

花瓣飘落在肩上，游佐自言自语道。

看来，跟这樱花一样，往来于母女之间的快乐又堕落的日子要结束了。

呆立原地的游佐耳边，只有凉子的一声“再见”还在回响。

回想起来，明知道有一天一切都会终结，游佐仍然追寻着一个醒不了的梦，并沉溺其中。明知这样下去会坠入地狱，他也无法从甜美而又淫荡的世界中走出来。

现在，以菊乃的死为代价，游佐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所做的事的愚蠢。

“笨蛋……”

闭上眼，狠狠摇摇头，游佐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蹲下身来。

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托着额头，不久睁开眼睛。薄暮的天空中，满开的樱花如同菊乃失血的额头一般苍白。

“是啊，被樱花带走了……”游佐嘴中再次念道。

他迈开脚步走向主殿，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阵阴冷，缩起了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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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蓝

风云

退潮

波涛

潮汐

南风

乱云

初秋

流星

冰雾

春雷

阳炎

后记 欲望乐园归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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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蓝

“肢肥！肢肥！”

大嗓门儿响彻整个走廊。员工们一听就知道，又是胡子在喊三郎呢。

所谓胡子，指的是这个诊所的村木所长。他鼻子底下留着大大的恺撒胡[1]，所以员工们暗地里都这么叫他。

所长的胡须别具一格，嗓门儿也特别大。按理说，人到了五十五岁，说话也多少沉稳些了，可他的大嗓门儿好像是与生俱来的。

走廊上那个被他叫住的男人，立刻转身走回到站在诊室门口的所长跟前。

“下午要割阑尾，你来做吧。”

听所长这么一说，被叫做肢肥的男人用力点了点头。

这个男人名叫相川三郎。“肢肥”是所长擅自给他起的绰号。

这个外号源自于肢端肥大症这个词。不过三郎的身高只有一米七，作为一个男人并不算高大。

但是稍微仔细一瞧，就会发现他的手脚的身子比起来，显得比较大。若是比手掌大小的话，诊所里还真没有人能与他匹敌。而且他的脚有二十六码，和身高比起来，也略微大了一点儿。再加上他的脸本来就长，下巴还有些兜齿，从侧面看犹如一轮弯月。

所长初次见到三郎的时候，仔细打量了他半天，然后问道：“你有糖尿病吗？”不用说，三郎从没得过这种病。他摇了摇头，所长就说“让我看看”，便观察起了三郎的手和脚。

所长之所以对三郎这么有兴趣，是因为所长年轻时曾经发表过有关肢端肥大症的论文。虽然所长对于学习没怎么上过心，却自负地认为对于肢端肥大症还是有一知半解的。

病如其名，这是一种身体末梢增大的病。据说是由于脑下垂体分泌了过多的成长激素造成的。

这种情况如果发生在成长期之前，身体就会越长越大，变成所谓的巨人症。据说，相扑和摔跤运动员里就有患这种病的人。

若是在成长期之后得这种病的话，那么只有手脚和脸部等末梢部位变大。这就是所长最擅长的肢端肥大症了。

再来看看三郎，他并没有被诊断为肢端肥大症。即便是正常人，手脚稍大、脸像马一样长的也不少见，但并不等于这些人都得了肢端肥大症。

如果怀疑自己得了这种病，查一查血液里所含的成长激素量就一目了然了。患有肥大症的人，激素量会增多，分泌过多的话，还会导致糖尿病或心脏病等并发症。

所长开口就问三郎是否患了糖尿病，正是这个缘故。

当然，三郎的成长激素量没有异常，也并非肢端肥大症，只不过与身体相比，手脚稍大了些而已。

一般来讲，人的身体上总会有那么一处是近乎畸形的。

按照这个逻辑，所长就可能是患了“下垂体性矮人症”吧。

反正“肢肥”也不算是个特别难听的绰号。况且是肢端肥大症这个生僻外来语的简称，听上去还挺深奥的。

再说，手脚比别人大，也不能算是缺点。虽说有“傻大脚”一说，但对于男人也不是多大的事儿。有人还说脚大好，可以稳稳地站在地上呢。

而手大则可以断言是有益无害的。手指细长的人大多心灵手巧，三郎就特别擅长组装模型和做手工，对机器和电气等也十分精通，诊所里出了毛病的东西，都是被他修好的。

手指长的他，当投手时相当棒，就连打曲线球和下坠球也威力惊人。

小赌一把的时候也极为有利，尤其是打麻将码牌时，手指头长的人比较占便宜。

只可惜，三郎是个死心眼儿的男人，不会做那种投机取巧的事。只有一次，他说只要自己想做就没问题，并且在码牌时露了一手役满[2]和牌的技巧。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和他较劲儿了。

总之，他是个无所不能的人，而且好像还特别爱学习，具有遇事喜欢思考的天性。

三郎是三年前来到这家诊所工作的。他高中毕业后一直无所事事，得知诊所招聘员工，就来应聘了。

这座诊所位于伊豆群岛[3]南边的一个小岛上，因此很少有人愿意来这里工作。虽然属于东京管辖，但是距离东京有二百多公里，即便是直航船也得花费七个小时才能到达。当地的年轻人中学毕业后几乎都去了东京。

与之相反，三郎却从东京来到小岛。他的履历上写着，从东京郊区的高中毕业后，曾在新宿和涩谷做过一阵子调酒师。麻将貌似就是那个时候学会的。

只是走个形式的笔头考试，他成绩超群；面试时，他给人的感觉也是个很本分的人，完全看不出曾经在酒吧那种地方待过。

给他面试的干事长问道：“你为什么想在离岛[4]工作呢？”他答道：“只是特别想来这边。”

总体来说，这个男人似乎既没什么欲望，也没有多大抱负。即便是问他：“如果聘用了你，你准备做什么？”他也只回答：“我想轻松自在地工作。”

他来到岛上的时候还是单身。诊所的职员来码头迎接他时，他也只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塞着几本推理小说和内衣裤。

这座诊所只有胡子所长一个医生。曾经有过一个内科医生，还有东京大学的妇产科医生每个月来出诊两次，但他们都只干了一年就辞职了。

从东京乘船七个小时才能到这里，即便给出超高条件，医生们也都敬而远之。

胡子所长的专业虽然是外科，但作为诊所唯一的医生，不可能只看外科。在岛上，从内科到儿科都是他一个人接诊，有时还得接诊妇产科。名为接诊，不过是做些简单的应急处理，实在治不了的，就送到东京的医院或者乘船两小时的邻近岛屿的医院去。

在这个所长之下，有一名干事长、两名办事员、一名药剂师以及五名护士，另外还有两名炊事员和两名勤杂工，这就是全体员工了。其中一名办事员还兼任X光技师。

诊所起初打算安排三郎当实习办事员，因为正好有个女办事员结婚了，有个空缺。

但是，所长早就想聘用一个专门的检验师了。

就算是一家只有一位医生的小诊所，如果连验血和验尿都做不了可不好办。这些工作一直是让护士兼做的，但所长觉得她们不太让人放心。护士不怎么用心且不说，还总是给人脸色看，意思是这又不是我们分内的事。

来诊所后一年来，三郎一直在办公室实习，所长渐渐看出他知道的不少，什么都做得来，不但头脑聪明，也很有眼力见儿。

于是所长和干事长商量了一下，决定把三郎培训为检验师。

三郎对此也没有任何异议。

所长给三郎一本《临床检查法纲要》并进行了讲解，三郎领悟得也非常快。

由于他本来就动手能力强，所以无论是从耳垂采血，还是通过显微镜查血球数，他都能马上学会。

过了一年左右，三郎从事务工作改为专门做临床检验，顺便还接手了其他办事员兼任的X光拍片工作。

也就是说，他身兼临床检验师和X光拍片师两项工作。

这下子，诊所有点医院的样子了，但准确地说，三郎做这些工作是违法的。

无论是检验师还是X光技师，都必须毕业于专业技术学校，还要通过国家考试才行。在大城市的医院里，都是由拥有资格证的人担任的。

但是，在离岛的诊所里不可能这么奢侈。即便聘请专门的技师，他们也不会过来，就算来了，这里患者少，整天也是无所事事。

对于离岛的诊所来说，像三郎这种水平的技师就足够了。

而且实践证明，三郎的水平和专门的技师没什么两样，甚至应该说手巧的三郎还技高一筹呢。

反正有什么事，都是所长负责，这样的话就没有问题了。因为只要是医生，兼任检验师和X光片技师就不算违法。

所长渐渐器重起三郎来了，由于三郎是他从检验的基础开始手把手教出来的，即所谓的直系弟子，而且三郎悟性好，人也实在。

一有什么事，所长就喊“肢肥！肢肥！”交给他去做。

两年后，不仅是验血和验尿，就连肝脏和肾脏的检查也交给他了。

“咱们医院的临床检验，绝不输给中央医院。”所长还说起了这种大话，甚至还让三郎给自己做了手术助手。

做手术时让员工帮忙，并非是从三郎开始的。以前所长还让护士做过创口的缝合和打开，有时还让她们用钳子夹住血管。

本来诊所就没什么大手术，充其量也就是割阑尾或简单的骨折手术。即便如此，一个医生往往忙不过来，需要找个人当助手。

让护士做助手，在城里的私人医院很常见，只要不执刀，不是医生也可以凑合使用。

但护士都是女的，力气小，而且遇到什么突发状况时，她们总是动作迟缓。虽然她们是干这个的，对血也不发怵，却不能说适合做手术。

既然需要其他人来帮忙，还是男的比较合适。

胡子所长经过考虑，任命三郎为助手。手术时，就让三郎穿上和自己一样的手术服，给自己打下手。

三郎的确是做事麻利，悟性也好。而且面对男性，所长也好发脾气。即便是冲三郎嚷嚷“这样不行，再用点力”，他也马上照做，不会像护士那样闹别扭，或者撂挑子不干了。

如今三郎在诊所里，已经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了。他不但担任检查技师兼X光片技师，还兼任外科医生。

即便如此，三郎对外的职务仍然是实习办事员。因此，其工资也与高中毕业的地方公务员相近。

在诊所里，他的工资仅高于厨师和勤杂工。

即便如此，三郎也没有一句牢骚。事实上，这种事情靠发牢骚是改变不了的，他干的是违法的事，怎么还能要求涨工资呢？

比起这些来，三郎对于做检验和协助手术倒是乐在其中。事务工作不过是对着办公桌算算诊疗费用、数数现金收入而已，而协助手术则趣味无穷。

虽然工资很低，但三郎对现在的工作很满意。

“今天你要不要试试割阑尾？”

突然被所长叫去，听到这句问话，三郎眨了眨眼睛。

“是个初中男孩。”

今天的患者是一位十三岁的少年。

少年从昨天就开始腹痛不止，上午从学校直接过来的。所长立刻诊断为阑尾炎，马上让少年躺在病房里，并把孩子母亲叫来，告诉她决定实施手术。

“今天是第二天，适合做切除。”

急性阑尾炎在发病后第二天，患部会发炎且局部增大。这种状态就和那个一样，称为“勃起”。

阑尾位于盲肠顶部，发炎时就会鼓起来，从表皮上很容易发现。因此，此时切除比较容易，术后恢复也比较快。

过了这个时期，阑尾就会化脓，然后烂掉。那样一来，它就会和周围组织发生粘连，引发腹膜炎，那就麻烦了。

然而，太早做手术的话，阑尾太小，往往要费好大劲儿才能找到。

“可是，我行吗？”

“有什么行不行的？没事的，有我在你旁边呢。”

所长说得很轻松。于是三郎也动了试试看的念头。以前他一直是给所长打下手的。

用手术刀切开腹膜，寻找盲肠，然后夹出阑尾，从根部切除，再将切面四周的组织收拢起来缝合。这一连串动作三郎已经看过无数遍，早就烂熟于心了。

以前看所长做这种手术的时候，三郎觉得自己也能做。

但是，突然让他实际操作，三郎不禁紧张起来。

“如果你连割阑尾都不会的话，我也不能在这岛上舒舒服服地安享晚年了。”

“为什么呢？”

“这个岛上的外科医生只有我一个。岛上的人要是想切阑尾找我就好。但是，如果我自己得了阑尾炎，就没人能给我切了。”

“……”

“这个岛之所以没有医生愿意来，不光是因为太偏远，更重要的原因是，万一自己得了病，没有能救自己命的医生，许多医生是因为害怕这个才不来的。”

确实，一旦海上变天，这个岛就完完全全成了一座孤岛。

“可我不是医生啊。”

“所以要偷偷做啦。”

胡子所长啪地拍了一下三郎的肩膀，给他鼓劲儿。

少年的手术，是从下午两点开始的。

手术组成员有所长和三郎，以及递器械的护士长。

所谓“递器械的”，就是负责递送手术器械的人员。根据手术执刀医生的要求，要快速递出手术刀或血管钳。如果递送不及时，手术就不能顺利进行。

一般来说，执刀医生都紧盯着手术创口，不怎么看器械。即便嘴上说“手术刀”，也只是把自己的手伸向递器械的。递器械的要把手术刀刀背朝下，刀尖朝向自己，递到医生手里。万一递反了，就会割到执刀医生的手掌。也有外科医生因此而受伤。

传递血管钳和皮氏钳等止血钳时，也要将止血钳把朝前递出。通常经验丰富的护士，传递器械的时机把握得比较好。执刀医生说出手术刀的同时，手上就接到了手术刀。此时，器械碰到执刀医生的橡胶手套，会发出“啪”的一声。这声音既能增强手术室里的紧张感，也很好听。

递器械干得时间长了，几乎能记住手术的整个流程，知道执刀医生下一步需要什么器械。不知道流程的话，就无法流畅地递出器械。

护士长已经在这家诊所工作了二十年。她原本就是岛上的居民，高中毕业后去了东京的高等护士培训学校学习，毕业后在东京的医院工作了两年多后，又回到了这座小岛。

她和岛上的一位小学老师结了婚，但是四年前丈夫因病去世，她一直没有再婚。她虽已四十过半，但在诊所里是唯一一位拥有高护文凭的护士。

其他四个护士都是初高中毕业的实习护士。

从这座岛走出去，在大城市里考取了护士资格证之后，几乎可以笃定这人不会再回到这座岛上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岛上的护士不足问题就永远得不到解决。

再也按捺不住的干事长，建议设立一项以毕业后回岛工作为条件的奖学金，但是由于村里财政困难，他的建议还八字没有一撇。

护士长有正规的护士资格，还在东京的综合医院工作过，所以对这家诊所来说非常金贵。大家之所以背地里叫她“副院长”，也是因为她在这家诊所里，实力仅次于所长。

除了这名护士长担任器械递送以外，手术中还需要一位“打杂护士”。这个人不用穿手术衣，只穿着平时的白大褂，戴上口罩，干些打下手的活儿。

比如在手术中测量患者血压、查看输液情况、按照医生指示打针等等。除此之外，还要担负在麻醉时按住患者、回收带血纱布等诸多工作，所以被冠以这个称谓。

今天的打杂护士由四名实习护士中经验最为丰富的铃木明子担任。今年是她在这家医院工作的第三年，她是实习护士里工作时间最长的。

明子觉得留在这家诊所没什么前途，曾经提出想去东京读非正式护士培训学校的请求，但是所里以“再干最后一年”为由，挽留了她。

剩下的村濑洋子和川合智惠子，手术时都留在门诊处。

从原则上来讲，诊所都是在上午接待门诊患者，下午比较空闲。所以手术和检验工作主要都放在下午进行。即便如此，偶尔也会有患者来看病。虽说大多只是来换纱布和拿药的患者，但是没人接待也不行。

而且诊所里有四间病房，十位住院患者。虽说是住院，大部分是老年人，患有高血压、糖尿病、风湿病等慢性病患者。正值青壮年的，也只有住三号病房的右腿骨折的杂货店老板了。

加上照顾这些住院患者，至少需要两名护士。

如此一来，包括护士长在内的五名护士，就是维持诊所运行所必需的最低人数了，一个也不能再少了。

现如今，如何稳定并补充护士，成为干事长的主要工作之一。

少年袒露着下腹部，躺在无影灯照射下的手术台上。

由于事先进行了轻比重的腰椎麻醉，他的脑袋被放低了些，于是肚子稍稍挺了起来。

消毒之后，用硫代硫酸钠擦拭过的少年的腹部，显得又苍白又单薄。

所长在这洁白无瑕的腹部右下方用手术刀背划了一下，马上浮现出一道宛如指甲挠过的红印。

“就是这儿。”

所长把手术刀递给三郎。三郎仍旧有些不知所措，所长将手术刀划过的红印指给他看。

“你就沿着这个印儿……”

所长本想说“切开”的，但没有说出来。因为说得太清楚，被少年听到就不好办了。

三郎终于慢慢拿起了手术刀。

“要使劲儿拉平。”所长用手指将少年腹部的皮肤绷紧。

三郎慢慢将手术刀尖抵在那条红印上。

“等等。”

所长松开绷紧皮肤的手，从三郎手中拿过手术刀。

“要这样……”

所长将食指按在刀背上，用拇指和其他三根手指握住刀两侧，给三郎示范了正确的握刀方法后，才把手术刀还给他。

“就这样，猛地一下子。”

三郎听了，就把手术刀插进了皮肤里。不用害怕，反正有所长呢，他现在已经想开了。他将手术刀插进了皮肤，一股脑儿地往下切。

他本以为自己切得够深了，但切口还是很浅，手术刀左右晃动着。即便这样，还是从一处切得比较深的地方冒出血来。

“再使点劲儿……”

听到指示后，三郎在浅浅的刀口上重新切了一道。

他没想到一直看着很简单的手术，实际操作起来竟然如此困难。

最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人的皮肤比想象的要柔软，很不好把握。不能像切菜板上的鱼肉那样切。这回，鲜血一下子从那条五厘米左右长的创口中冒了出来。

三郎急忙把手术刀搁在少年的腹部上，用纱布擦拭创口。以前一直是所长执刀，三郎打下手，所以养成了这个习惯。

所长苦笑着拿起手术刀，分开了皮下组织，腹膜立刻露了出来。由于患者很年轻，皮肤下面几乎没什么脂肪，只有些淡红色的肌肉。

“我给你夹着。”

所长说完就用镊子夹起了腹膜，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三郎“切吧”。

三郎慌忙从护士长手中接过了尖刀。

“轻轻地。”

听到指示后，三郎把手术刀尖对着那腹膜最上边，先轻轻地敲击了一两下，才插入了手术刀。这也是看着所长的做法学来的。

终于，“扑哧”一声，腹膜像断了线一般切开了个口子。虽然切口很小，但已经能看到下面蠕动的肠子了。

“好了，剪刀。”

按照所长的指示，三郎接过剪刀，将小窗口一般的切口上下剪切，将腹膜开大。

三郎全身都被汗水浸湿了，被无影灯直射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几颗汗珠。

“请等一下。”

三郎叫打杂护士给自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等护士擦完汗，所长递给他两把大号镊子，让他夹着肠子寻找阑尾。

“顺着这条筋找。”

所长把一条连在大肠侧面的白筋指给他看。只要顺着这条筋，一定能找到盲肠的位置。这就是寻找阑尾的窍门。

三郎一边用长镊子往前捯着肠子，沿着那条白线寻找起来。

以往，所长捯两三次肠子就能找到阑尾，偶尔慢了点也用不了一分钟。

但是，这也是看着容易做起来难。三郎刚要用镊子去夹肠子，肠子就滑落下去。肠子滑溜溜的，很难夹住。

“再用点力。”

虽然所长这么说，但三郎总觉得太用力会把肠子弄断。其实肠子比三郎想象中要结实得多，如果用镊子使劲儿一夹就断的话，那还了得。

“还在前面吧。”

听所长这么说，三郎继续往深处找去。额头上又有汗珠渗出，快要滴落下来了。如果汗水滴进了腹膜里，那可不得了。他虽然想让护士擦一擦，但是不到五分钟前才刚刚擦过。他正寻思着这样说会不会受到嘲笑，只听打杂护士铃木明子说道：

“我给您擦汗。”

“对不起。”

三郎把脸转向后面。明子对三郎很温和，空闲的时候，她有时还来检验室帮他的忙。

让明子擦完了汗，三郎重新夹起了肠子，再次找到了白线，开始往前寻找。

肠子依旧很滑溜，三郎感觉镊子的金属尖很不好使，真恨不得把手伸进去抓。

寻找了半天还是找不到阑尾，只有长长的蛇一般的管子绵延不绝。

到底在哪儿呢？难道这个少年本来就没有阑尾？以前曾经听所长说过一个移动性盲肠导致阑尾移到了左侧的病例。既然在右侧找了好半天都没有找到，会不会和那个病例一样呢？

已经找了两三分钟了，三郎额头上又开始冒汗了。

所长把手术都交给三郎去做，自己在一旁悠闲地哼起歌来。虽然有些跑调，却是新近年轻歌手唱的演歌。最近，所长总唱这些酒馆里放的歌。

突然，少年呻吟了一声。

“怎么了？”打杂护士明子跑了过来，“觉得难受吗？”

少年没有回答，扭曲着上身。肚子随之摇晃起来，肠子也从镊子上滑落了。

“放松，想吐就吐。”明子说。

所长还在哼歌。很多患者都在手术中恶心想吐。这种状况对所长来说一点也不稀奇吧。

三郎可顾不上哼什么歌。他全身都被汗湿透了，膝盖嘎达嘎达直打战。一紧张就更找不到了。

“您来吧。”三郎刚想开口请所长帮忙，只听护士长说：“先生……”

所长停止哼歌，看向护士长。

“请您快点来吧。”

“不是在做吗？”

护士长慢慢摇了摇头，口罩上边的大眼睛死死地瞪着所长。

少年又叫唤了一声，吐了些污物。

护士长锐利的目光直逼三郎，然后立刻移到所长身上，仿佛在说：“快把镊子从三郎手里拿过来，您自己找吧。”

“没关系的。”

“这样不行。”

所长也有点怕护士长。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从三郎手里拿过了镊子。

只用了不到三十秒的工夫，所长就找到了少年的阑尾。

从三郎找了很多次的地方稍稍靠里一点，所长像变魔术似的找到了红肿的阑尾。

“还是年轻人有精神啊。”

所长一边说着，一边切掉了肿起的阑尾。

“马上就结束了哦。”明子对少年说道。

所长接刀以后，少年立刻安静了下来。

“好了，现在缝合。”

把阑尾切除后的创口缝好，缝上腹膜，最后缝合皮肤，手术就完成了。这个过程三郎做过很多遍，所以速度很快。

“OK，剩下的像平时一样就行了。”

所长说完，很快摘下口罩和帽子，走出了手术室。

之后的包扎创口、卷腹带和用搬运车推患者回病房，都是三郎的活儿。

“已经没事了。”

三郎安慰着自己，把纱布包在创口上。护士长对他说：

“你跟我来一下。”

三郎被叫到了手术室旁边的准备室里，护士长喝了口水后说道：

“你不该干今天这样的事哦。”

“我也没干什么……”

并不是三郎自己要求做手术的。

“甭管所长怎么说，你都应该拒绝。你可不是医生，你干的事情是违法的哦。”

“这个我知道。”

“因为你，那孩子多受罪啊，你知道吗？”

“对不起。”三郎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

“又不是医生，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做。”护士长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一个人静下来想想，护士长说的也不无道理。一个没有医生资格的人做手术是违法的。而且，万一发生医疗事故就变成刑事案件了。

但这不是三郎主动要求的，只是听从所长的命令而已。

话虽如此，三郎确实也有心一试。协助所长做了几次手术以后，他也想过哪怕只是一次，要是能主刀就好了。

护士长说他“应该拒绝”。可能是自己脸皮有些厚吧，确实做了不合实习办事员身份的事。

可话又说回来，护士长这么说也过了点儿吧？对于始作俑者的所长，她什么也不敢说，只知道训斥三郎，实在有失公允。

护士长对三郎总是很冷淡，还动不动就挑毛病。有一次静脉抽血时，她从患者那里听说三郎抽了两次都失败了，就话里有话地说：“作为一个检验员，技术那么差，真是麻烦啊。”一次手术后，她说三郎缠的绷带“太松了”，自己重新缠了一次。

每件事情她都要找三郎的碴儿。护士们也都知道，明子安慰三郎说：“那个老太婆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三郎也不想放在心上，但护士长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对待他，让他也抑郁起来，仿佛无时无刻都被坏心眼儿的婆婆监视着一样。

可是护士长为什么只对三郎这么刻薄呢？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三郎刚来这家诊所的时候，护士长对他很亲切。在写收费件数时，三郎不清楚手术内容的话，她都会耐心地给他讲解。三郎一个人在厨房吃晚饭的时候，她也会给他拿一些好菜来。三郎还去护士长家玩过两次。

可是过了两年后，自从三郎被委任负责临床检查之后，护士长态度就逐渐变了。

即便如此，刚开始时，她还是教给三郎验血和验尿的方法，有时还客气地说，“你脑子好使，一教就会”。

但是，当三郎基本掌握了检验工作以后，护士长的态度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连资格证都没有，也太自以为是了。”“才高中毕业，就这么狂妄。”三郎还听说护士长这么说过他。

没有正式资格证的确属实，但三郎也没觉得自己哪里狂妄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给人这样的印象，但是其他护士都说没这回事。

明子说：“护士长是在嫉妒你学会了临床检验和拍X光片之类的技能。”

但这个理由很牵强。临床检验工作交给三郎之前，都是护士长在负责，因为忙不过来，三郎才担起来的。虽说是三郎自己愿意的，但也没理由受到护士长的褒贬。

“可是，你都拿得起来了，她就觉得没意思了。”

明子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可话又说回来，护士长的态度也变得太极端了。三郎是从两年前的夏天开始意识到这一改变的。在那之前，护士长曾以“要多吃蔬菜”为由，给单身的三郎拿来过蔬菜沙拉，还让三郎交出脏内裤给她洗，但突然之间就什么也不为三郎做了。

三郎能想到的，就是那个夏天，拒绝了护士长让他去家里玩的邀请。

来这个岛上后，三郎一直租住在距离诊所三百米远的自行车铺二层。虽然房屋有年头了，但是屋子有八叠[5]大，对于习惯了东京狭窄小房间的三郎来说，已经很宽敞了。

由此继续沿着山脚下的一片小苍兰花田往上走，半山上有一幢小楼，那就是护士长的家。那里风景极佳，隔着船坞能望见大海。

护士长经常在自家院子里召集护士们开烧烤派对。三郎参加过一次，还单独去玩过一次。第二天就尽人皆知了。

由于城镇很小，谁哪天去哪里，马上就会被人知晓。三郎之所以单独去，是因为跟护士长请教有关检验标本的制作方法时，护士长说“来我家里吧”，他才去的。

护士长为他做了晚餐，还亲切地教给他怎么制作标本。之后他就回家了，没想到有人造起了谣，说“护士长和三郎关系暧昧”。

“死了老公，护士长太寂寞了嘛。”还有的男人这么说。

“你最好小心一点。”明子提醒他。

于是三郎拒绝了护士长的再一次邀约。

虽然三郎并不认为护士长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却总感觉这是护士长对自己冷淡的导火索。

火上浇油的是，从那时起，三郎和明子走得越来越近了，偶尔还一起去村里唯一的饭馆吃个饭，喝喝咖啡。可能是有些风言风语钻进了护士长的耳朵里。

并不是三郎自恋，但护士长没准儿就是因此才对他冷淡起来的。

不管什么原因，这样下去可不妙。

在诊所里工作，整天处在护士长的监视之下，做事太别扭了。虽然和那些护士不同，护士长并不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但是工作上免不了经常接触。况且对方还是拥有副院长外号的实力人物，必须得找个机会改善一下和她的关系。

但是，事已至此，他实在不情愿以后点头哈腰地去拍护士长马屁。再说，自己也没做什么亏心事，没必要道歉。

三郎唯一的弱点就是没有资格证。别人要是说一句“你又不是检验技师”，或者“你又不是医生”，他就无言以对了。

只要被人按住了这个七寸，三郎就只能俯首帖耳。护士长或许正是知道这一点，才这样虐待三郎的。

少年做完阑尾手术的第二天，少年的哥哥也患上了阑尾炎。

由于兄弟二人接连得阑尾炎，他们的母亲问医生：“是不是传染的呀？”

原则上来说，阑尾炎不会传染。阑尾炎并不是因为细菌感染引起的那类病症，但是双胞胎和兄弟姐妹，经常会同时得阑尾炎。虽然还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很可能和偶然在身体状况相近的时期吃同样的东西有关。

这样的例子也偶尔发生在夫妻之间。

“说不定是因为他们体质一样，所以连得的病都很像。不过两个人一起做手术的话，你也能轻松一点吧。”

所长找了个牵强的理由安慰三郎。

当天下午，马上进行了手术。

“肢肥，你再做一次吧？”三郎去报告血液中白细胞数量的时候，所长一边享用着爱妻做的便当一边说。

所长留着大胡子，看外表挺强悍，其实在家里是个超级妻管严。已经年过五十，还每天带便当上班，被职员们都调侃为“爱妻便当”。

“不行，我不能这么做。”

上次的执刀经历，令三郎不敢再尝试。

“难得我这么给你提供机会，栽培你，真是傻孩子。”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给患者增加痛苦了。”

“那个程度没什么影响的。我第一次割阑尾的时候，找了三十分钟呢。因为时间过长，中途麻醉都失效了，可不得了。”

“可我本来就不是医生……”

“是不是医生都一样。医学院那种地方只会教人空洞的理论，毕了业也只知道纸上谈兵。比起那些徒有其名的年轻医生，你要能干得多。”

“您过奖了。”

“真是这样。即便请年轻医生来，他们也是光拿钱，什么也指望不上。所以我才不同意请他们的。”

所长曾经为了聘请医生，多次去东京的大学拜托人家。每次都因为岛太远而遭到拒绝。

“现在的年轻医生，脑子里净想着怎么在大城市里夜夜笙歌。”每次去东京，所长都愤愤而归，所以这句话里也不乏泄愤的因素。

“我就是要让他们瞧瞧，即使不是科班出身，也能成为出色的医生。”

所长的愿望是好的，就是有些难为了做其试验品的三郎。虽然从临床检验到手术，三郎都有幸得到所长亲自传授，但他缺少的正是最重要的资格证。所以越是跟着所长学，就越是犯法。

“像你这么聪明，过不了多久就掌握了。关键要多实践。”

“……”

“外科医生首先要有胆量，其次是经验，理论知识统统没用。”

外科医生当久了，自然而然地都会变成这样吧。所长就是那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切开再说”的类型。手术刀优先于头脑。因此，所长看起来挺勇武，也令人稍感不安。

“怎么样？试试吧。”

“请等一下。”三郎急忙伸出手阻止他。

“当然，您什么都放手让我去尝试，这点我非常感激。但是，昨天我被护士长批评了。”

“那老太婆说什么了？”

所长在患者面前称她为护士长，但在其他场合都喊她“老太婆”。护士长也毫不示弱，叫他“糟老头”。

“她说，你又不是医生，怎么能做手术。甭管所长怎么说，都应该坚决拒绝……”

“那家伙这么说的？”

所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胡须和肥胖的上半身一起摇晃起来。

“她也开始变得歇斯底里了。看来得给她介绍个好男人了。”

所长望着窗外陷入了思考。从所长办公室的窗口，能够望见午后风和日丽的大海。右手边的松树对面，联通伊豆七岛间的渡船正在航行。

“渡轮公司的冈本怎么样？那家伙五十二岁，年龄合适，但是只有初中文凭。那个老太婆对学历要求很高，估计不成啊。”

三郎无心听这些，他更担心下午的手术。他可不想再一次因为拿起了手术刀，被护士长当软柿子捏了。

“总之，由于这个原因，手术我就不……”

“简直是个傻瓜。”

突然，所长一拳打在办公桌上。

“是男人就要敢想敢做。”

“可是……”

“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我让你做你就做。”

“是！”

三郎不禁挺直了身子。

“无论什么事情，做了就不吃亏。”

所长确实说得有理，但是一想到护士长的脸，三郎又直冒冷汗。

“如果又挨护士长骂，我该怎么回答她呢？”

“就说是为了这个岛。”

“为了岛……”

“就说是为了保护岛上的居民，才做手术的。”

“但是我……”

“你确实不是医生，但是这座岛上没有医生。除了我以外，没人会做手术。如果我病倒了怎么办？”

“……”

“可能过一段时间，会有新的医生过来，但短时间内是来不了的。这期间谁来诊病，谁来做手术啊？”

三郎眼也不眨地盯着所长的脸。

“不管是不是医生，总得有个人能顶替医生才行。你现在就要为了那一天，多多实践，做好准备，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

所长叹了一口气，突然换成了温和的语气说道：

“说实话，我已经累了。这二十年来，我一直是独自在岛上咬牙干过来的，现在想歇歇了。我真想让贤给年轻人，自己好好休息休息，但是年轻医生都赖在大城市不肯来。这样的话，我只能让你来做了。就算违反规定，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

这次手术也是从下午一点半开始的。

所谓的手术开始时间，实际上是以手术刀直接碰触患者皮肤的时刻为准，消毒和麻醉等工作都是在术前进行的。

不用说，助手和护士都早于执刀医生进入手术室做准备工作。

在大学医院和综合医院，当教授或主任医师进入手术室时，应该是万事俱备，只等下刀了。在诊所里，所长也是比大家晚进来一会儿。

刚过一点，三郎进入手术室时，明子已经在准备纱布和腹带了。她今天好像也担任打杂护士。

“护士长呢？”

“应该快来了。”

三郎在内衣外面围了一个塑料围裙，开始洗手。手消完毒后，护士会为他套一件已消毒的手术衣。

“又得被护士长批评，我真是不想做这个手术，可所长非让我做。”

“不用在意。所长都同意了，你就大大方方地做。”

明子正说着，护士长进来了。她微微发福的身上穿着白大褂，头上戴着白头巾，宛如一个白色雪人。

“早上好。”明明不是早上，三郎却鞠了个躬说道。

护士长没有理他，站在旁边的水龙头处洗起手来。

她好像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

三郎很想和她搞好关系，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这样，两人并排洗手的工夫，患者被搬运车送了进来。

到底是昨天那位患者的哥哥，两人长得非常相像。哥哥大两岁，今年十五岁，体格却健壮许多。也许在病房里已经打过镇痛剂了，他的眼神涣散无光。

“所长说他要晚来一会儿，让你们先打麻醉。”护送患者前来的护士走到三郎身旁对他说道。

“让我打吗？”

“是的。”

一瞬间，三郎感到护士长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三郎洗完了手，让护士给他穿上了手术衣。由于手已经消毒完毕，只能由明子为他穿。她拽了拽三郎穿上身的白衣后襟，把带子系上。

少年身上盖着毛巾被，不安地望着天花板。

来所这么长时间，三郎只做过两次腰椎麻醉。让患者的腰部弓成虾状，在腰椎的缝隙间扎入穿刺针。虽然第一次没能成功，但是第二次就轻易地扎了进去。当然了，这两次都有所长陪在身边，告诉自己扎针的角度和推针的方法。对于大致的要领，三郎虽已了然于胸，却不敢说可以独自顺利地完成。

不管怎么说，递器械的护士长不参加是不行的。但是今天护士长似乎比平时洗手要仔细，好半天不离开洗手池。这期间，三郎和明子一直默不作声地等待着。

护士长终于洗完了手，穿上手术衣来到器械台前，整理起台子上的器械来，但还是一言不发。

“可以开始了吗？”看时间差不多了，三郎问道。

护士长还是没有回答，那态度仿佛在说：“随便你吧。”

“好了，现在要给你麻醉啊，你侧着躺，双手紧紧抱住双腿。”

明子让少年侧身躺着，摆好了姿势。

少年恐惧地环视了一下周围，但马上听话地蜷缩起来。由于还是个孩子，少年的身体很软。他屈着膝，抱着两腿，将后背完全暴露在无影灯下。三郎用碘酒和硫代硫酸钠在突起部位消了毒之后，对护士长说道：

“请给我腰椎穿刺针。”

“你进行局部麻醉了吗？”

在插入麻醉腰椎的麻醉针之前要先进行局部麻醉。三郎由于过度紧张，竟然忘了这个步骤。

“局部麻醉……”

他重新说了一遍，护士长马上问道：

“药量用多少的？”

局部麻醉液好像分为0.5%、1%等各种浓度。现在应该用百分之几的，三郎并不知道。

所长在的时候，护士长从来不这么一一细问，都是直接将所需的麻醉液递过来的。她平时不问，今天却故意问，肯定是在刁难自己。

“那个，请给我平时用的那种……”

“是0.5%的。这个还是要记住的。”

“对不起。”

三郎道了歉之后，护士长才把针筒“啪”地递到三郎手里。动作合拍的执刀医生和器械护士在每次传递器械时，都会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响声构成了手术的节奏。

但是，刚才的这声响远不是呼吸合拍之音，感觉更像是将所有不愉快一股脑儿拍在三郎的手掌上。

三郎接过针筒，先在准备插入腰椎麻醉针的地方进行局部麻醉。一日元硬币左右的范围就够了。

然后就到了往腰椎里扎针的时候了。

“请给我腰椎穿刺针。”三郎又一次对护士长说。

护士长还是不说话，递给他一根约有十厘米长的腰椎穿刺针。

希望能顺利扎进去……

看着针尖，三郎心里祈祷着。

后背皮肤表面和腰椎的脊髓膜之间的距离，成年男子大约有五六厘米。这少年还是个孩子，所以要短一厘米以上。针要沿着脊柱的骨骼排列，稍稍朝斜上方扎入。进入脊髓膜后，会遇到轻微阻碍，紧接着，脊髓液就会通过针里面的孔流出来。

这些过程都写在临床检验的“腰椎穿刺”项目里，三郎曾经看过一次。

“来，身子再弓一些，要把现在医生按住的地方向后弓起来哦。”

明子牢牢按住少年的身体。三郎听到自己被叫作“医生”，有点不好意思。

他调整好注意力，深深换了口气，然后确认了一下脊椎骨之间的缝隙，把针头抵在了皮肤上。他知道护士长和明子都在屏气凝神地看着他。

位置和方向都没问题，三郎再次确认后开始用力推针管。

由于事先在皮肤表面进行了麻醉，少年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但可能是心里害怕吧，他的肩膀在轻微颤抖。

“就这么躺着，不要动哦。”明子对少年说。

三郎把针管推了进去。已经进去了四厘米，再一推，四点五的刻度也消失了，但是针管尾部还是没有脊髓液流出来。他又插进去一厘米，还是没有流出液体。

三郎把针稍稍抽回一些。估计有可能是中途扎偏了。他把针抽回，再次试着插了进去。针头又到了四厘米处，但还是没有液体出来。

“奇怪……”

他想起所长曾经教导过他：扎进不去的时候，最好退后一段距离，重新观察一下。于是他从手术台向后退了一步，查看起来。

针头果然稍稍往右偏了一些。插入位置虽然没错，但是针头貌似从中途开始偏离了方向。三郎再次把针头全部拔出，准备再扎一次试试。

他小心翼翼地把针头插进去五厘米。但是这次还是没有液体流出来。

体内不可能没有脊髓液。他正准备重新扎一次，少年的后背动了一下。

“不要动，医生不好操作了。”

明子训斥了那个少年。恐惧和紧张令少年的后背上全是汗。

不能半途而废。三郎再一次进行尝试，又扎进了四厘米，快到五厘米了，还是没有流出任何液体。

“为什么进不去呢……”

三郎又一次审视针头走向。

刹那间，他听见了护士长的咂嘴声，还听见了她用脚上的拖鞋啪啪踩瓷砖地的声音。

在腰椎穿刺上耗费时间过多的话，不仅会令患者疲劳，护士们也会焦躁不安。越是菜鸟医生，花费的时间就越长。但是护士长这么咂嘴和踩地面又是什么意思？

若不是在这个手术室里，三郎真想冲她嚷嚷了。

我也是拼尽全力在做，但针就是进不去，我也没法子。

“要冷静。”三郎对自己说。然后他又一次退后看了看，确认好位置之后，把针扎了进去。

缓慢地，稍稍朝上笔直地扎了进去，四厘米的刻度消失了，到达了四点五厘米。刹那间，他遇到了轻微阻碍。与此同时，从针管根部流出了透明的脊髓液。

“好了。”

三郎点点头，按住了针管，大大地吐了口气。

“进去了，瞧见没有？”他真想冲护士长说一句，但是护士长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看着别处。

“针扎进去了，请给我注射液。”

“用哪个呢？”护士长问。

“啊？”

“低比重的，还是高比重的？”

三郎不解其意。如果是所长的话，说句“注射”就行了。只要这么一说，护士长就会把麻醉液灌进注射器递给他。把这个注射器接在腰椎麻醉针后面就行了。

“您不知道吗？”护士长突然用起了敬语。

“在这里要使用的是低比重。由于液体很轻，会浮在上面，所以要在麻醉后把腿抬高。”

“……”

“连这个也不知道吧？”

三郎哑口无言。自己只会一些技术的皮毛，基础知识完全是零，不知道这些也无可厚非。

即使是护士长也不是无所不知的，但人家可是护士学校出来的。

“对不起。”

三郎又一次低头认错，然后接过麻醉液。

麻醉程序终于完成，三郎让患者平躺，为他消完毒以后，所长走了进来。

所长照旧是匆匆忙忙的，好像忙得不可开交似的。

“怎么搞的，我以为都已经开始了呢。”

“腰椎麻醉浪费了很多时间。”护士长在旁边回答。

“不过还是扎进去了吧。”

“是的。”

“那就开始吧。肢肥，你再来试一试。”

所长把手术刀递给了三郎。三郎瞥了一眼护士长，接过了手术刀。

三郎像昨天所长教过的那样切开皮肤，打开腹膜。一回生二回熟，切腹膜的时候，刚开始有些犹豫，不过后来就一切顺利了。

“请给我肠钳。”

可能是因为所长在场，护士长不再故意刁难了。她顺从地递来了器械。

这回，三郎夹肠子的时候比昨天大胆了些。他顺着大肠旁边的白线找了起来。可能是麻醉打得足，少年很老实。

顺着肠子找了快一米，宛如袜子头一般的盲肠部位露了出来。把它夹起后，在其顶头便出现了一个食指大小的阑尾。

“是这个吧。”

“对，还挺红的啊。”

正如所长所说，这阑尾确实又红又肿，鼓鼓的。

“终于找到了啊。”

“非常感谢您。”

三郎高兴地鞠躬道谢。

“用皮氏钳夹住前端。”

既然找到了就不能再让它溜走。切割过程三郎已经看了多次，早就记住了。

“皮氏钳。”

就连对护士长下的指示都增添了几分威严。

“血管钳。”

三郎再次下令。话音刚落，护士长就说：“用过的器械要还回来。”

她这么一说，三郎才意识到，镊子、皮氏钳和血管钳等用过的器械都堆在创口周围。由于他太专注于手术，以至于忘记还器械。

“肚子可不是器械台，请你下次注意。”

护士长说的每句话都令人嫌恶，但是三郎现在并不生气。

我终于靠自己的努力找到了企盼已久的阑尾，还割掉了它。腰椎麻醉也是我一个人做的。如此看来，我也可以独立完成这种手术了。

“非常感谢你们！”

手术结束后，三郎冲着所长和护士长深深地鞠了个躬。

“是不是有点自信了？”所长问道。

护士长背对着他，不发一言。

“所长，今天摘掉的阑尾我能留下吗？”

“要它做什么？”

“我想把它作为手术纪念，放在福尔马林液里保存。”

把手术时摘除的器官随意据为己有是不行的。话虽如此，但是貌似还没有法律明文禁止。医师法里也没有相关条文。

看起来，这只是医生之间一条不成文的道德约定，恐怕还不到那么夸张的程度。

实际上也没有人想要手术中被切除的胃肠等器官吧。再说，即使拿回家也没有地方可放。

不过，听说偶尔会有人工流产的妇女想要堕下的胎儿。

为什么想要保留被自己杀死的孩子呢？是打算放在盒子里每天瞻仰它来赎罪吗？虽然不知道那个人的真实用意，但是这种时候医生也不能把胎儿交给她。

“这是我的东西，为什么不能给我？”

据说，还有人这样叫嚷，但这只不过是一时激动所致。

无论如何舍不得，把害死的婴儿保存起来也太怪异了，而且，胎儿和器官会马上腐败的。这可不是非专业人士能轻易保管得了的。

从这点来看，像结石和牙齿等东西就比较干净，保管也简单得多。

在胆结石和肾结石手术后，常常有人会把摘出的结石带走，这也许是出于作为手术纪念或提醒自己今后注意之意。或许还有些想显摆一下的意思：“瞧，从我身体里取出了这么大一块石头。”

如果单是牙齿和结石，医生会轻易地给你，但若是身体器官，就不能这么做了。

原则上来说，这些东西都是在医生确认后进行废弃处理。当然不是随便扔掉就完了，而是尽快在适当的地方烧掉，以便不让他人看到。

但是，偶尔有罕见病症，或者用于医学研究的珍贵器官等，会浸在福尔马林液或碳酸液里保管。这种情况一般医生不会特意告诉病人。因为即使告诉患者，想必患者对自己的器官正被人保管在某处，也不会感到高兴吧。

这样看来，手术中所切除器官的流向全凭医生有没有良知，这就是现状。

而肢肥想保留这阑尾，只不过是想把自己第一次成功切除的器官留作纪念而已。

虽然不少医生都有这种想法，但是特意张口要的几乎没有。最多也就是注视良久，独自感动一番罢了。

但是三郎得到了所长的允许，拿到了少年的阑尾，并把它浸泡在了福尔马林液里，用的是装过试剂的空玻璃瓶。当然，这件事没有告诉少年。

少年的阑尾约有小指大小，顶端红肿。它的顶端稍稍歪斜着，漂在福尔马林液里。三郎把它摆在了自己房间的书架一角。

“喂，阑尾君，把你摘掉的可是我哦。”

有时候三郎还会和阑尾说说话，当然阑尾不可能回答什么，但是三郎却欣喜若狂。正因为自己并非医生，却凭着一己之力把它切除了，这份感动可是一般的医生感受不到的。

三郎虽然在手术中顺利切除了一个阑尾，也不过是学了些操作技能。要真正掌握手术技能，还需要掌握更基础的医学知识。

如果还像现在一样不学习医学知识的话，就算会做手术，肯定还是会被护士长轻视的。

从什么开始学起好呢……

为了成为一名合格的医生，据说在医学院的最初两年里，要学习解剖、生理、药理以及生化学等基础医学课程。可是，自己这个年龄，再从头学起的话，是很难赶上他们的。而且连课本都没有，靠自学太困难了。

“你的目的是掌握临床技术，所以看看临床方面的书就行了。”听所长这么说，三郎就看起了医务室书柜里的外科全书。

他看了看卷尾，得知这本书发行于三十年前，相当有年头了，但是所长说，基础的东西不会有多少改变。

他先翻开了第一卷总论，第一章损伤，第二章外科传染病，以下是皮肤外科、血管外科、神经外科等科目。

三郎决定从第一章开始读。光是读一遍容易忘，他还专门准备了笔记本，用来记录重点。

第一页首先是关于损伤的定义。

“损伤，指人体受到外界的各种物理或化学刺激所造成的身体伤害。创伤属于损伤的一种，特指由于外力的机械作用给皮肤及其他部位造成的伤害。损伤不仅包括创伤，还包括扭伤、烧伤、冻伤、腐蚀、放射线损伤等，总之，损伤比创伤的范围更广。”

三郎看得似懂非懂。这段话里不但有一些不熟悉的词语，还有种把简单事情说得很复杂的感觉。总之，损伤的范围比创伤更广，只有这句话他看懂了。

“创伤是指由于外力带来的身体伤害，造成皮肤或其他组织同时发生联系剥离，或造成此类组织的部分缺失。”

这里也用了“联系剥离”等生僻词汇，这意思可能是指皮肤破了的伤。同样叫作“伤”，皮肤破还是没破，不是一码事。

三郎半是佩服，半是吃惊地继续往下读。

原来创伤也是一样，根据其原因有许多种称呼。

书里写了十多种，有割伤（Schnitt wunde）、刺伤（Stich wunde）、咬伤（Riss wunde）等等。

三郎在记翻译过来的日本语的同时，也顺便学了德语。这些横写文字一定得尽量多背些，好在护士长面前说给她听。

即使如同看天书，三郎也只能硬着头皮一页页读下去。

既然跳过大学课程和医学基础，直接接触临床，就要有这样的精神准备。对于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他心里完全没有底，现在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可能是知晓三郎正在学习，所长越来越多地让他参与临床治疗了。

阑尾炎手术后，诊所里来了一位脚腕骨折的患者和一位胃溃疡患者。

只需要给骨折患者缠上石膏绷带即可，所长缠了一半说道：“你缠缠试试。”

三郎虽然看过好几次缠绷带，可轮到自己上阵，绷带差点从手中滑落。用力过大的话，石膏粉会和气泡一起冒出来，缠松了又会脱落，而且把石膏绷带从热水中拿出来时也需要技巧。什么事情都是看着简单做起来难。

“要好好爱抚。爱抚一下就会好很多。女人和石膏绷带是一样的。”

所长一边说一边悠闲地在一旁观看，但是三郎总也缠不好。

缠石膏绷带时，护士长不怎么过来。她可能觉得这个比手术简单多了，自己不在也没关系吧。

抬着患者腿的是明子，所以三郎感觉轻松多了。他按照所长说的那样，抚摸了一下石膏绷带的表面，果然容易抻开了，也能够和下面贴合得更紧密，凝固速度也快。

患者平躺着，只有腿被人抬高，所以他好像没注意到是谁在缠。即使发现了，所长就站在旁边，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好了，把这部分切掉。”

缠完之后，所长在石膏绷带的顶端用红铅笔画了道印。如果不把这部分去掉，露出脚尖的话，石膏绷带里面出现血液流通不畅也发现不了。

“今天不能把腿放下来哦。”

所长对患者说完就走出了石膏室。三郎对着所长的背影鞠了个躬，心里琢磨起来：所长之所以让患者这么做，肯定是因为如果把腿放下的话，血液就会下行，脚尖一肿胀，石膏会变紧的缘故。

从前，所长说什么，三郎只管听着就是了，但是今后得一一究其原因。通过多多思考为什么会这样，不断增加知识。

为胃溃疡患者做手术时，所长也心情极佳。

由于这座诊所是岛上唯一的医院，患者还是挺多的。按说每一千个患者就应该配备一位医生，但这座岛的总人口是2800人。尽管岛上的人得了病不像城里人那样马上去医院，许多人仍然是靠常备的家庭小药箱，自己对付一下。虽然这个习惯减少了不少工作量，但只靠已经上了岁数的所长一个人，还是非常辛苦的。

患者多手术自然也多。就连阑尾炎手术，平均一周也会有一次。再算上开刀摘除肿瘤和缝合伤口等，手术就远远不止这个数量了。

只不过和大城市相比，这里的重伤比较少。用所长的话说，“全是小毛病”。这也许是因为岛上车辆少、比较悠闲自在、老人居多的缘故吧。总之，岛上没有高中，初中一毕业，年轻人就都移居伊豆或静冈去了。剩下的都是些老人，很少会受严重的伤。

当然了，胃溃疡患者和癌症患者还是挺多的，但大部分人得知病症后，就转去本土医院了。这也是令所长扼腕叹息的事，他总是遗憾地说：“其实我做的手术，比那些本土医生强多了……”

岛上居民们虽然对所长的话举双手赞同，但一遇到大手术还是会离开这座岛。虽然他们知道这位长胡子医生医术高明，却还是觉得：“诊所的设备……”

这也难怪，所里既没有全身麻醉的器械，也没有其他医生专门负责这项工作。以前所长曾经考虑过购买这个机器，再招聘年轻医生专门负责，却被村政府告知没有预算，只能作罢。

“如果一直窝在这地方，我高超的医术也就没有用武之地了。”所长总是如此叹息。

就在这时，出现了要求做胃溃疡手术的人。患者是长年在町政府当办事员的五十五岁的男性。五年前，所长帮他医好了腿部骨折，之后他就成了所长忠诚的崇拜者。所长刚一建议他做手术，他当场就表态：“那就拜托您了。”

一听这话，所长比患者还要感激涕零。

“你愿意让我做吗？”

所长不禁握住了患者的手。

这座诊所已有一年没做过胃部手术了。这期间，虽然有过四五名应该做手术的患者，但是都转到本土医院去了。

即使冲着他们，所长也得炫耀一下自己精湛的医术。

所长铆足了劲儿。

一般来说，时间长的手术最好采用全身麻醉，但是没有麻醉器械也没法子。其实给腰椎麻醉稍稍加量的话，也是能做手术的。实际上，全身麻醉在如今这般普及之前，都是靠腰椎麻醉进行的，所以并没有做不了的道理。

不用说，手术肯定是所长执刀，护士长传递器械，三郎是第一助手。别小看这家小岛诊所，手术器械还是一应俱全的。同样是打开腹腔，胃部手术和阑尾手术完全不一样。阑尾手术时，只在右下腹切开三四厘米的小口，但胃部手术就要从心窝一直切到肚脐以下。

打开腹膜后，从胃部到小肠一览无余。正如诊断结果所示，胃部弯曲成钩型，并转移到了小肠的这部分有溃疡，约有拳头那么大范围的黏膜溃烂，中央仿佛被剜去一块似的凹陷下去。

所长用长手术钳夹住胃两边，开始切除。胃被切掉了三分之一，再把其顶端和肠子重新缝合。

“这里必须要缝牢靠了，不然食物会从缝隙间漏出来，那可就玩完了。”所长心情颇佳地告诉三郎。

协助所长做手术，三郎又一次激动不已。第一次看到胃肠，自然很惊讶，但更多的是自己能全程参与这么大的一台手术。还作为第一助手夹胃、缝合，这些事让他更加感动。

“我也是有用的……”

三郎第一次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自己正在参与一项重大的工作。

说起来，所长的技术的确非常高超。难怪他自诩“不输给本土医生”呢。

尽管三郎没看过其他医生做手术，不能立判高下，但所长一边给三郎说明要领，一边从容悠然地做手术，而且只用了不到一小时，医术不可能不高超，一看就是满怀自信。

“怎么样？觉得有意思吗？”术后所长问道。

三郎使劲儿点点头。

“我太感动了。”

“你很快也可以变成这样的。”

“真的吗？”三郎欣喜地问道。随后马上想起自己没有医生执照。

虽说没有医生执照，也不能总是这么忧心忡忡的。先不管去其他地方会怎么样，只要身在这座岛，就用不着在意执照的事。虽然违法，但我这么做是为了这座岛，我是在拯救岛上的居民。

三郎经常这样告诉自己。如果不这样自我暗示的话，他就会感到不安。

“不会被谁告密吧？”

胃溃疡手术后，三郎有些担心地问。但所长泰然自若。

“别战战兢兢的，有我呢。”

一听所长这话，三郎立刻坦然多了。

“大胆地干，继续努力吧。”

在实际工作中，所长也不断地让三郎承担起了各种各样的手术。

从早春到初夏的这三个月里，三郎为六名患者做了阑尾炎手术，给十个人缠了石膏绷带。

这期间，共有十一位阑尾炎患者，就是说，三郎独自完成了其中半数的手术，而且石膏绷带也几乎全都交给了三郎来缠。

这样一来，手术时倒是没人说什么了，但是三郎一缠石膏，有两个患者不乐意了。

一个是小学老师，另一个是种植小苍兰的农家主妇。那位老师有些不满地说：“不是所长给我缠呀？”

“现在所长很忙。”

明子这一句话，那人就闭上了嘴。

另一位农家主妇则说：“不好意思，我想让所长为我缠。”

三郎只得去叫所长，所长走进石膏室，对她说道：“我说大妈，比起我这老头子，这位年轻医生缠得更好。没事的，放心吧。”还拍了拍主妇的肩膀。

“是吗？你是年轻医生啊，真是对不起。”

主妇还缠着石膏，却低头给三郎道了个歉。

“我又不是医生，您那么说可以吗？”事后三郎问道。

所长却满不在乎：“没关系，将错就错吧。”

实际上，有些患者还常常称呼三郎为“医生”。他走在走廊上的时候，有人会跟他打招呼：“你好，医生。”三郎一瞬间不知道对方在跟谁说话，但马上就反应过来是自己，急忙低下了头。

老病号都知道三郎不是医生，但是伴随着新病人的增加，这个问题渐渐地变得含糊起来了。

在三郎执刀的六例阑尾炎手术中，三例都是十五分钟左右就结束了。阑尾找得很顺利，切除后的伤口也缝得漂亮。

外科医生中总有人喜欢在手术时间和伤口大小上争长短。就阑尾炎手术来讲，五分钟结束战斗、伤口只有三厘米等等，这些都是他们引以为荣的战绩。

但是，即便伤口再小、时间再短，手术如果失败，这些就都抵消了。无论是从五分钟延长到十分钟，是三厘米还是四厘米，其实区别并不大。最重要的是要扎扎实实、认认真真地做。

这一点三郎表现优异。他本来就动手能力强，性格也很谨慎。切除阑尾时，他也是反复确认位置，缝合后也要细细确认是否缝得太松。

刚开始时，他觉得难于登天，习惯了以后竟然变得易如反掌。“我也能行。”一旦有了这样的自信，他与生俱来的灵巧就发挥出来了。

话虽如此，由于手术还是做得太少，半数虽然顺利结束，但另一半手术做得有些磕磕绊绊。

其中有两例手术，光找阑尾就花了二十多分钟。三郎把肠子夹起来，翻来覆去地找，好不容易才找到。其中一个是因为盲肠扭曲在肠道内侧；还有一例是移动性盲肠，已经转移到相当靠左的地方了。虽然费了不少劲儿，但三郎也借此机会，摸清了盲肠部位的各种情况。

另外一例是阑尾已经破裂，一部分黏连在周围的肠子上。这例手术虽然由所长执刀，但是三郎学会了如何剥离黏连和插管。

虽说一共才做了六例，但由于这些经验，一般的阑尾炎手术差不多都能做了。三郎觉得无论去哪里，自己都有信心单独去应对了。

除了阑尾炎手术以外，所长还让三郎做了些门诊部的小手术。

缝合伤口、切除脓肿、为治疗瘭疽而拔指甲等，这些手术技能都非常实用。

在缝合或切除之前，要先进行局部麻醉。

一开始，所长命令三郎进行麻醉。因为要在伤口处进行注射，患者会感到疼痛。医生就要一边安抚患者情绪，一边注射。之后再进行切除或缝合。看了几次以后，所长说了句“你来试试”，便把手术刀递给了三郎。

三郎第一次进行切除手术时，由于害怕总是不能一次切开。但是做过多次这种手术后，他发现自己如果畏畏缩缩、犹豫不决的话，反而使患者更疼痛，更加不安。还不如果断地一刀下去，这样既快，又减少了患者的痛苦。

缝合皮肤时的窍门是，要仔细对齐皮肤接缝后再缝。如果某一部分没有对齐，或者出现卷边，愈合时间就长，愈合后的伤疤也比较难看。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每缝一针，他都要仔细用镊子对齐伤口。

在做指尖手术时，要在手指根部进行麻醉。先让这部分神经麻痹，由此遮断通往指尖的神经。这时要用浓度为1%或2%的麻醉液。

对这些要点，三郎都一一仔细观察，记在本子上。若所长让他试试，他才初次实地尝试。无论学习什么，第一步都是观察，为此，他必须无时无刻不跟在所长身边。

幸好，手术和患部处理大多安排在下午。三郎每天早上都比别人早来医院一个小时，完成头天送来的住院患者的化验单，然后再做门诊病人的化验，尽量把下午空出来，好去观摩学习所长做手术。

只要有时间，他都会跟在所长旁边，便于观察和打下手，结果有的病人误以为他是来实习的医学院学生。

有的患者还对他说：“学生哥，能不能再给我点绷带？”

不消说，三郎一拿起手术刀或注射器，就有人明显地露出不高兴的神色。

“如果不是所长给我做的话，我就走了。”还有人这么说完，就要拿包回家。

“那就我来吧，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所长边说，边不情愿地拿起手术刀。

“外科医生一过五十岁就不行了，体力跟不上，精力也不足了。如果让那些大学里的老教授做手术，可就傻到家了。其实还是交给年轻有活力的副教授或者讲师比较好。礼金也用不着给那么多，而且这个阶段的医生是最肥美的。越老越值钱的只有古董和青苔之类的。”所长边开玩笑边开了刀。

然后，他再说“相川君，下面你来吧”的时候，大部分患者就不吭声了。

多亏了所长，患者这边倒是糊弄过去了，问题还是在护士方面。

护士长还是老样子，整天绷着个脸，三郎一来门诊处，她就满脸不悦地背过身去。诊病时，三郎要是站在患者身后，她就露出厌烦的神色，仿佛三郎挡了她的路似的。

有时候，她就像算好了似的，三郎一来，就扔给他一堆检验单。站在护士长一边的护士们，也对他有些冷淡。

即使如此，护士长不像前一段时间那样当面找碴儿了。不知道是不是所长对她说了“别对三郎那么苛刻”，不过，她好像也逐渐承认了三郎的存在价值。

实际上，三郎来不来门诊帮忙，会关系到治疗结束的快慢。即使只是切除手术，所长会和患者唠叨个没完，缝合速度也很慢。在这点上，三郎话不多，做事也利索。

所以年轻护士们更倾向于和三郎共事。

在进行临床实践的同时，三郎学习医书也有了不小的进展。虽说有进展，也只读完了第一册的总论，但他觉得自己对于外科学的轮廓有点朦朦胧胧的认识了。

刚开始时，即使是一页，他也要边查字典边看，得花上一两个小时，但现在就好多了。阅读速度渐渐快起来，一晚上能读五六页了。不但记住了好多医学用语，所长写在病历上的字也能看懂一半了。

随着知识的增加，三郎发现病历上写的并不是什么特别难懂的内容。与其说是文章，其实不过是单词的罗列。

每读一页，都会有无数新的疑问冒出来。在临床治疗中，也有许多怎么想也搞不懂的问题。

幸好所长好像并不讨厌三郎问他问题。

他还说让三郎“从最常见的不懂的地方开始问”，于是三郎每天都从实际碰到的问题开始问起。

医学院的学生和年轻医生往往担心自己提的问题会被人笑话，但是三郎就用不着想那么多。原本就不是科班出身，就算一无所知也没什么可耻的。

门诊时他也会提些问题，但主要还是趁着门诊比较清闲的下午，直接去所长室问问题。敲了门进来后，所长点点头说：“哦，来啦。”只要不是忙得不可开交，他都会悉心为三郎解释疑问。

“今天什么问题？”

“测血压的时候，有最高和最低，那是什么意思呢？”

所长思考了一会儿，答道：

“一般来讲，血压指的是动脉压。这个动脉压肯定会在心脏收缩和舒张时有所变化。所谓最高血压，就是这个心脏在收缩度最大时送出血液的压力。健康男性平均在120左右。这个数字的意思是该能量相当于把水银柱顶上120毫米的压力。”

所长中途起身，在后面的黑板上讲解起来。三郎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记了下来。

“与此相对，最低血压就是心脏在舒张时送血的力，平均在90左右。这个最高压和最低压之间的差值就叫做脉压。这个脉压一般在40上下，但因人而异。如果这个差值变小，最低和最高接近的话，说明心脏在收缩和舒张时送血的力没有太大差别。也就是说，收缩力不够，意味着心脏的功率低。”

所长的语气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讲课的腔调。

说不定所长在回答三郎的提问时，找到了一种给学生上课的感觉。

“我的学习成绩优异，只是因为和教授吵了一架，才来到这座岛上的。如果没吵架的话，现在我就是大学教授了。”

正如平常总是这样挂在嘴头上那样，所长或许是把自己未能实现的梦想，通过给三郎上课来获得满足。

“还有吗？”

“阑尾炎手术后，如果病人排气了，您就会说‘没事了’，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

所长重重地点点头，接着讲了起来。

“肠道即使没人去碰它，也会自己蠕动，拥有一种所谓自动能力。开腹之后，你也能看到肠道在缓缓地蠕动吧。正因为有这种功能，食物才能从胃部运送到肛门，这五六米长的肠道从来不会变成一团乱麻，全都顺溜地收拢在腹腔里。”

三郎一边点头，一边回想开腹时看到的肠道模样。确实，肠道宛如一条盘着的蛇，看似静止，其实在轻微蠕动。这和本人意志无关，完全是肠道的自发行为。

“但是一旦打开腹腔，把肠道折腾一番后，这一能力就会减弱。如果手术时间过长，肠道就恢复得比较慢。如果肠道静止不动，过不了几天就会出现中毒，威胁人的生命。排了气，就意味着这个自动能力已经恢复，肠道开始正常运行了。”

三郎第一次知道了人体构造竟然如此精密，佩服不已，也发现很多民间流传的俗语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你提的问题也逐渐专业起来了。”

所长满意地点点头，半开玩笑地说：“下次我让他们都叫你‘医生’吧。”

[1] 恺撒胡，如同德国皇帝威廉二世的胡须一样，两端向上翘起的胡须。

[2] 指日本麻将中较难以凑成的牌型。累计达一定翻数以上或较难达成的和牌方式等情况都称之为役满。

[3] 伊豆群岛是日本所拥有、位于太平洋中的一个群岛。群岛中10个主要岛屿均是火山岛，位于伊豆半岛以南，小笠原群岛以北，行政上属东京管辖，面积296.5平方公里。

[4] 离岛意指远离主体的岛屿。

[5] 叠，是日式房间面积的单位，一叠即一张榻榻米的大小，约有1.62平方米。

风云

从五月末开始，小岛比日本本土早一步进入了梅雨季节。从现在起直到六月末，是一年里降雨量最多的时期。

不过，由于这座小岛飘浮在大海上，就算雨季来临也是凉风拂面，不会感觉像本土那样闷热。

即使如此，连绵数日的降雨还是会影响人的心情。看到那被雨浇湿的道路、住家屋檐，以及海枣树叶，就会令人陷入某种通往本土的归路被封堵的不安中。

三郎来到这座岛以后，感觉最孤单的，就是第一次雨季来临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四月份刚来，时日尚浅的缘故吧，他好几次冒出了想回东京的念头，失去了能在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生活下去的信心。

后来，随着工作日渐熟悉，认识的人也多了，三郎才算是安定了下来，但是每到梅雨季节，还是会倍感孤单。

若是在本土，枯叶纷飞的秋冬季节最为凄凉，但岛上并没有明显的四季之分。隆冬季节也是满眼绿树，还盛开着山茶花。相比之下，还是梅雨季节更觉凄凉。

无论在这里待多少年，岛上的雨都会令人深感寂寞吧。

不过，没有比今年的梅雨季节更令三郎忧郁的了。原因之一当然是这连绵不断的雨，另一个原因就是诊所里剪不断理还乱的人际关系。

刚来岛上时，医院的人对他都很亲切。可能是因为听说三郎是特意从东京过来的，大家都非常关心他会不会觉得孤单、缺不缺什么东西，对他嘘寒问暖的。

但是，这段时间情况一点点发生了改变。

自从三郎受到所长器重，做起医生来以后，职员们都开始对三郎冷眼相向了。

他们虽然不会当面说什么，公开指责三郎的也只有护士长一人，但是从职员们的态度可以看出，他们心里其实很不爽。

例如药剂师高冈，一见到三郎身着白衣去手术室，就故意大声说：“真不容易啊，真够忙的。”三郎明白这话听起来像是同情，其实是挖苦。

高冈的年龄比三郎大一轮，仗着有药剂师执照，看到三郎像个真正的医生似的给病人开刀，大概心里不痛快吧。

尽管不像高冈那么过分，办事员们说话的口气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前几天还和他们一起，手持算盘计算诊疗报酬的人，现在竟然当上了医生，还被患者称为“医生”。

其实三郎现在的职务还是办事员。三郎在形式上地位低于他们，工资也不多，居然冒充医生，深受所长的宠爱，这一点让他们心怀不满。

最近，三郎即使来事务室，也没人搭理他。三郎只好主动和他们说话，可他们的回答也只是三言两语，说完就不理不睬了。

像胜田股长之流，即使三郎对他说话，也是装没听见。

这样一来，三郎就不怎么去事务室了，结果和他们越来越疏远了。

实际上，这一个月来，他们都没叫他去打麻将。就算叫他去，也总是一口一个“医生”地叫他，还说什么“不愧是医生，手气就是壮”之类令人不快的话，令三郎心情愈加恶劣。

诊所里的男性除了所长以外，只有办事员们和药剂师了，如果遭到他们的冷遇，就等于被孤立。

而护士们对他也好不到哪儿去，护士长仍然是一脸厌恶，在护士长庇佑下的年轻护士们有时也顶撞三郎。还在背地里说什么“我们护士没有必要服从不是医生的人的命令”。

但是三郎从不以医生自居。既然干的是医生的活儿，自然要做一些指示，但她们把这些统统看作三郎自以为是。

总之，现在能放心说话的只有明子了。但是就连这个明子，也建议他这段时期最好少参与医生的工作。

理由就是，再这样下去会更加惹人嫌的。

在这种小岛上，没有比被大家孤立更难受的事情了。两年前有个在制冰厂工作的职员，就因为盗窃嫌疑被大家孤立了。

由于该职员坚持自己是冤枉的，最终警察也没抓他，但他还是承受不了被孤立的滋味，离开了岛。如果自己步其后尘就麻烦了。

“趁着还没到那地步，见好就收吧。”

听明子这么一说，三郎的心中反而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不是我想这么做的，是所长要求的，我也没有办法啊。”

“你自己这么想，周围人可不这么看啊。他们认为是你巴结所长，才干得这么风生水起呢。”

“别开玩笑了，我什么时候巴结过所长了？”

“你是没有。我虽然知道，但是岛上的人可不这么想。所长原本也不是岛上的人，他们认定所长在偏袒同样是本土过来的你。这不是我在争辩，是事实啊。”

她已经说了不是争辩，那么反驳也没有意义。可是，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还是让三郎忍受不了。

“我是为了这座岛上的居民才这么做的。就连所长也这么说，还经常鼓励我。”

“可能这是原因之一，但所长这么说也是自己想偷懒吧。”

“怎么会……”

“因为你手术的时候，所长要么和患者闲聊，要么干脆回家去睡大觉。”

确实，上次阑尾炎手术的时候，所长好像也是在家午睡。

“但是，只有一个医生还是很危险。万一发生什么紧急情况，连个代替的人都没有，倒霉的还是岛上的人啊。”

“就算是这样，也用不着你来背这个黑锅。即使你拼命做手术，也拿不到医生的工资……”

确实如明子所说。现在三郎干着和年轻医生一样的活儿，工资却和非正式护士明子没什么差别。加上奖金什么的，还不如明子呢。

如果是正式医生的话，据说能拿到将近现在工资的四倍。至少也三倍有余。一想到这个，三郎就气不打一处来。

但是自己没有正式的医生执照，说什么都没用。干的是犯法的活儿，挣得少点也理所当然。或许应该这么想，明明没有执照，却有幸从事医生的工作，烧高香还来不及呢。

退一步想，从得以逃离日复一日地坐在办公桌前，整理单调资料这样无聊的工作角度来看，自己也赚了。

而且现在自己做的工作，说破天去，也是岛上居民不可或缺的。虽然明子觉得是所长想偷懒，但三郎知道所长决不单纯为了这个目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像所长所说的，是绝对有必要的。

“不过，不会被人告密吧？”

“何出此言？”

“我不知道，因为我听到有人说，要是这样，事就闹大了。”

“谁这么说的？”

“医院里的人，你也不必太在意。”明子支支吾吾。

“如果有人想告密的话，就让他告去吧。”

三郎尽管嘴上不服输，心里还是有点怕的。

《医师法》中确实明令禁止除医生以外的人进行医疗活动。三郎有些担心，于是翻开《六法全书》查了查，在医师法第四章“业务”里面有如下条目：

禁止非医生行医

第十七条 非医生者不可行医。

名称的使用限制

第十八条 非医生者不可使用医生或容易混淆的名称。

而且在第六章的“责罚”中明文规定：“违反第十七条规定者处以两年以下徒刑，或两万元以下罚款。”从这条来看，三郎不仅完全违反了医师法，如果被警察知道了，还要面临有期徒刑。难怪明子这么担心。

不过，若问在现实中，这条法律得到严格遵守了没有，似乎又令人生疑。比如说，在大城市的医院里，经常会看到护士给患者更换纱布或注射等等，还要求患者限制饮食和静养等。

这些都属于行医范围，所以严格来讲，由护士做这些就是违反了医师法。同时，命令、指使护士这么做的医生也属于违法。总之，这些确实都不是法律承认的行为。

而且在“业务”的第十九条中写着：“从事诊疗的医生在患者提出诊疗要求时，若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

但是，在休息日和夜间找医生看病被拒的例子数不胜数。他还听说过急救病人被推来推去，最后不幸死亡的案例。

医院总是以“现在是深夜”或者“没有床位”等借口不接收病人，但是这些能算是正当理由吗？在人命关天的问题上，这些似乎都很难被称为正当理由。

特别是在“疗养方法等指导义务”的第二十三条里写着：“医生在诊疗时，须对病人或其家属进行疗养方法，以及其他增进健康所必须事项的指导。”

但是迄今为止，三郎去医院看病，从来没有得到过令自己满意的病情说明。

就算患者问“是不是感冒？”医生也只是不耐烦地点点头。问医生：“这是什么药？”医生也只说一：“按时服用就行了。”

能够就病情进行适当说明和指导，直到患者理解为止的医生根本就不存在。

由此可知，几乎所有医生都违反了医生法。

但是在现实中，却没有一位医生因为这些事情被问罪。

法律虽然这么规定，实行起来却完全不同。大概是因为如果严格按照法律规定去实行的话，根本无法操作。

实际上，如果每拒绝一次深夜诊疗都要判刑的话，也许就没人愿意当医生了。

这方面，恐怕就需要灵活机动地来解释法律了。

如果以此逻辑来解释的话，三郎的诊疗行为也算不上违法了。

医生确实缺人手。只有一个医生的话，就连一台手术都应付不了。这种情况下，让一些没有医生执照的人帮帮忙，进行一下简单手术不是很正常吗？如果这样确实有助于解决问题的话，就应该得到允许。读完法律书籍后，三郎这么想。

“我虽然还不太懂，但是，大城市里的医生深夜拒诊和你做阑尾炎手术，好像不太一样吧？”明子质疑道。

也是，听她这么一说，三郎心里又没底了，好像一边是稍有违规，一边是重大违法。要说具体有多大不同，他又说不出来，但根据常识来判断，的确不太一样。

“但是，又不是我愿意这么干的……”

虽然有点怯懦，但是三郎最终总是以此来为自己辩解。

不过是听从所长命令而已，并不是自己愿意的。

事实上，即便三郎问所长：“我干的事情不是违法的吗？”所长也是每次都告诉他：“这个你不用在意。”

也许是所长因为那些年轻医生不来岛上，才赌气这么说的，但归根结底，三郎的诊疗行为是所长本人认可的。只要所长认可，纵然被人告了密，三郎也用不着担心。

被问罪的话，也不只是三郎一个人，所长作为责任人，也同样有罪。

“就算被人告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岛上除了本町以外，还有两处派出所，不过局长和警员全都是所长的患者兼朋友。

他们都知道所长一个人忙不过来，三郎有时候会帮忙做手术。也就是说，大家都是同谋。

即使有人告到派出所，局长也不可能逮捕所长。

到头来，肯定会说一句“哎，那也没办法啊”，就算完事了。

比起这个来，更让人担心的，倒是那些通过明子的嘴，来威胁三郎“我要告发你”的诊所职员们的态度。

岛上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连巨大的海枣树叶、圆石堆砌的石墙，以及通往国道的小路都被雨浇透了。

三郎借宿的屋子位于自行车店的二层。从朝南的窗户，透过茂密的棕榈叶，能看见入海口。

那天的海上也大雨如注。

虽说今天是周日的下午，雨中的小镇却一片静寂。三郎一个人望着雨中的海面，不知怎的，想起了《城岛之雨》这首歌。

雨下个不停

在城岛的海边

下着利休鼠色的雨

利休鼠色是指那种略带绿色的鼠灰色，但雨本身是无色的。三郎推测，利休鼠色应该是透过蒙蒙雨雾所看到的景色。

确实，这个郁郁葱葱的小岛被雨水打湿后的颜色，或许就是利休鼠色。

绿色蒙上一层灰色，这景象更令人心生寂寞。三郎发现自己现在变得相当伤感了。

他唱着歌，竟忍不住想哭。

自己竟然来到这么一座遥远的小岛。他不禁思考起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呢，但同时他又觉得在这里生活也挺好的。

令三郎变得如此感伤的，不光是这利休鼠色的雨。

这阵子他虽然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医生，大家却更疏远他了。也许正是这份孤寂让他变得异常多愁善感。

第一次和明子结合就是在那样一个阴郁的午后。

在那之前，三郎和明子接过两次吻。第一次是在诊所下班后，他们在本町的餐馆里吃完饭，在夜晚的海边漫步时。第二次也是一个周日，她来三郎住处玩的时候。

第一次姑且不论，第二次时，明子顺从地接受了他。如果他进一步要求的话，想必她也会以身相许的。

但是，三郎在关键时刻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一个人生活在岛上，想要和女人亲热也是正常的，何况三郎一直生活在东京的闹市区。只要他愿意，女伴是从来不缺的。

可是岛上连风俗店都没有。虽然建有旅馆的本町有十来个艺伎，但是她们与其说是卖艺的，不如说都是卖身的。

三郎一开始时并不知道这些，后来有人告诉了他，他便去玩了玩。出人意料的是，她们大部分都不是岛上的人，而是从本土或附近岛屿上过来的。

她们得知三郎住在岛上后，对他十分热情，还以比游客便宜的价格接待他。

但是，她们大多都已年过三十，有的已年近五十。因为年轻貌美的艺伎们都去本土了。

就算对自己再热情，这些半老徐娘也让三郎不堪忍受。而且这个岛也就巴掌大这么点地方，走在街上也总能遇见。“哎呀，是医生啊。”每当她们这么打招呼时，三郎都会面红耳赤。

总之，这个岛没有地方可消遣。年轻人离开岛的理由之一，恐怕就是因为岛上没有城里那样的灯红酒绿之所。因此只要是住在这个岛上，就得有个固定的女伴，否则就得正经结婚。

从这点来看，选明子做女友再合适不过了。虽然她还是实习护士，但也是高中毕业，性格也稳重。

岛上的女性与东京的女性相比，虽然比较内敛，但很要强。明子也是如此，她不跟着诊所同事跑，一直支持着三郎。她的长相虽然称不上美女，也说得过去，身材也还不错。

而且三郎本身也没有可挑剔人家的本钱。个子虽说还不算矮，但是正如他的绰号“肢肥”那样，手脚稍大，显得不太协调。虽然整天干着医生的活儿，其实不过是高中毕业。从这个角度说，明子配三郎还有富余呢。

但是，三郎犹豫是否和明子交往，其实另有原因。

说心里话，他觉得如果和明子在一起了，就无法逃离这座岛了。

当然了，如果三郎想离开岛，随时可以辞掉诊所工作回东京去。虽说和岛上的女性结合了，也不意味着一辈子被拴在这里。

但是不知为何，三郎总是觉得自己逃不掉了。与其说有什么缘由，不如说只是一种直觉。

明子虽然看上去非常老实，其实个性很强。她一旦认准的人，就会一生追随，不离不弃。

三郎虽然很欣赏明子这一点，同时也觉得是个负担。可以说正是这种不安，让三郎在开始时畏缩不前。

但是现在情况有所不同，三郎正处于四面楚歌的境地。站在自己这边的，除了所长以外，只有明子了。能掏心掏肺地说话的，只有明子一个。再加上这利休鼠色的雨，使得三郎更加沮丧了。

在第三次接吻后，三郎明确地表示想跟明子做爱。

明子稍微抗拒了一下，最后还是委身于他了。可能明子也被这连日梅雨搞得身心寂寥了吧。

事后，明子嘤嘤哭泣着，紧紧地抱住了三郎。

搂着明子那还残存着少女般僵硬感的身体，三郎觉得自己再也无法逃离这座岛了。

梅雨季节结束于一周后的七月初。

伴随着雨季的完结，岛上迎来了旅游旺季。从七月到八月，岛上的人口一下子增加了原先两三倍，而且全都集中在乘船码头所在的本町，使得那一带热闹得宛如一个大城市。

岛上的餐馆和咖啡厅总共只有六家，现在已经人满为患，从码头通向酒店的大道两旁，临时搭建的特产店鳞次栉比。对于从事旅游业的人来说，这两个月正是赚个盆满钵盈的好时候。

不过，岛上也有反对招揽游客的人。

町里确实是热闹了不少，但八成游客都是学生，并没有看上去那样阔绰。他们大部分都住在民宿，或者干脆搭个帐篷过夜。年轻人的大量涌入，严重影响了岛民的生活。白天，大街上充斥着身着艳丽泳衣的年轻人，深更半夜还有人在街上喝酒。海岸边男男女女搂搂抱抱，吵架声也不绝于耳。

他们给岛上的风纪和城镇市容，造成了恶劣影响。有人建议不如把学生都轰走，但这也行不通。岛上近六成的家庭都在经营民宿，所以很多人认为只能如此。最近游客在逐渐减少，究其原因，除了经济不景气让人们把钱包捂得更紧以外，还有到关岛或小笠原诸岛那边去的人越来越多的缘故，既然同样感受南国风情，不如索性多走两步。结果，一时红火的离岛游热也进入瓶颈了。

听说了这种状况，一般的人都会感到不安，也有人说应该加强宣传。

今年也是雨季一结束，第一波游客就上岛了，几乎都是大学生。

一进入旅游旺季，最忙碌的就是警察局和诊所了。

岛上只有两名警察，但只有在夏季，本土会派来一支五六人的机动队。

即便如此，海岸巡逻和调解打架，忙得他们焦头烂额。来诊所的患者也骤然增多了。一般来讲，夏天是容易腹泻、着凉和中暑的季节，海里溺水或受伤的病人也比别的季节要多些。

游客虽然大多是身体健壮的年轻人，可也许是不注意休息、瞎折腾的缘故，得病的人还是挺多的。七月份第一周，门诊患者已经增加了三成，到了第二周就增加了五成。

三郎和所长一道忙于接待患者。忙起来就无暇顾及有没有执照的事情了。

三郎一大早就来到门诊处，和所长隔着一张桌子，坐在旁边诊病。

所长身边有护士长，三郎旁边则跟着明子。三郎身着白衣坐在转椅上，无论谁看了都会认为他是个医生。

特别是从本土来的人，好像丝毫也不怀疑，一口一个“医生”，还说“能不能给我诊断书”什么的。

由于三郎没有执照，需要诊断书的患者就转给所长。初诊和难以判断病症的患者也都交给了所长。

三郎接待的只有复诊、更换纱布以及可以和上次开出同样药方的患者。即便如此，其中也有人絮絮叨叨地诉说昨晚的症状，还有的问他“再过几天能好”。

大致心里有数的，三郎会如实相告；不太清楚的，他就会说“快好了”或“别着急，按时来就行”等，对付过去。如果症状发生了改变，或者超出他的能力范围的话，就当场交给所长。

这种诊病方法不会出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是新老医生搭配得当。

虽然患者增多让大家忙得不可开交，但也让人们重新认识了三郎的存在价值。

周日夜里送来了一个在海边打架受伤的人。

值班护士马上联系了所长，但所长说自己喝了酒，已经睡下了，就是不过来。平时所长对岛上的人非常亲切，但对那些来这儿玩乐的城里人很是冷淡。给发烧的病人只开感冒药，腹痛的就给点止疼药，不好好诊病。

本土的人反正也只来一次诊所，没几天就回去了，加上他们从一开始就有些瞧不起这家乡下诊所。对这样的患者，所长提不起精神诊病，三郎也能够理解。

得知所长不过来，护士就联络了三郎。

凌晨一点多，三郎到诊所一看，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头部和右手血迹斑斑地蜷缩着。听说是被啤酒瓶砸破了脑袋，伤口处的玻璃碴儿还反射着亮光。可能是因为看见了血，伤者和陪同人员全都面色惨白。

旁边站着警察局的警员。

在他们的注视下，三郎让伤者仰面躺下，擦拭了伤口周围之后，给他打了一针麻醉剂。

头部和面部由于血管分布较多，即使流了好些血，也不用太担心。三郎心里有数，所以镇定自若。

他先把玻璃碴儿从伤口处取出，仔细消毒后进行了缝合。

“疼疼疼……”伤者每叫唤一次，跟着来的同伴们就不安地站起来瞧。

在众目睽睽之下，三郎边念叨着“镊子”“止血钳”边缝合，感到有种痛快的感觉，仿佛自己成了舞台上的主角一般，心情畅快。

缝好并缠上绷带后，伤者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

“我们明天回去，他这样没事吧？”一位陪同男性这么问，三郎缓缓点点头。

“伤在头部嘛，多少会有点疼，但只要卧床休息就不要紧的。我给他开点消炎药和止疼药，按时服用就行了。”

“几天能好呢？”

“到伤口愈合至少要十天左右吧。明天回去之前，再来换一次纱布比较好。”

“太谢谢您了。”

打架时的精神头不知都跑到哪里去了，小青年们向三郎郑重地低头道谢，然后离开了。

好像没有一个人觉得三郎是个冒牌医生，都以为他是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医生。

“哎呀，医生，你真是太了不起了。我听说所长不来，担心了一路呢。”

警员说着，拍了拍三郎的肩膀。

“干脆利落，很棒啊！”

“您过奖了……”

“今天晚上多亏了你。谢谢啊。”

警员握着三郎的手，敬了个礼，然后离开了诊所。看着他的背影，三郎有种奇怪的感觉。

“真是怪事……”

三郎感到既吃惊又可笑，一个人苦笑起来。

七八月份充斥在岛上各处的游客，到了九月，就如退潮一般退去了。

那段时间，因喧闹的年轻人而烦恼的岛上居民，由于终于恢复了平静的生活，在放松了心情的同时，也感到一种落寞。以至于对那些一直反感的年轻人，有些依依不舍了。

仿佛觉察到了居民们的这种心情似的，八月末九月初也有到访的年轻人。

全是些暑假前就结束考试、九月中旬才开学的大学生们。

“盛夏时节人多，待遇不好，九月份以后比较好哦。”他们好像是听人这么说才来的。

确实，进入九月后，以同样的钱，能够租到更好的房间，饭菜质量也提高了些。由于客人少，服务水平相应提高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九月后风浪更大，不太适合下海游泳了。每日往返的轮渡也颠簸起来，晕船的人也增多了。

这个九月的第一个周二，胡子所长突然去本土了。

因为所长的一位从学生时代起就交情颇深的好朋友、在东京行医的医生突发脑溢血去世了。

接到消息是周一夜里，所长立刻决定去东京，并坐上了翌日早班的船。虽说是早班，直航船十一点出发，抵达东京的竹芝栈桥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半了。所长打算在前一站的下田下车，乘坐伊豆特快前往东京，这样就能提前两个小时到达。即便如此，也只能勉强赶上守灵仪式。

总之，从小岛去东京，是一次长途旅行。出发前，所长把三郎叫到家中，告诉他“所里就交给你了”。

“如果是其他人就算了，那家伙的葬礼我必须去。因为我从学生时代起就受到他不少照顾。”

胡子所长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别看所长平时嘴上没有把门儿的，其实是个特别重视友情的男人呢。

“今天是守灵前夜，明后天好像是葬礼。结束后我马上就回来。”

“那么您是三天都不在吗？”

“三号病床的藤田没什么异常，村山明天拔管就行了。剩下的患者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总之，有你在我放心。”

三郎很想说，您好不容易去趟东京，好好玩玩吧。但这话实在说不出口。一想到所长不在这段期间，所有患者都要交给自己，就让他深感不安。

“我可以吗？”

“哪有人问别人，‘我可以不可以’的？当然没问题了。全权交给你了，我会这么告诉护士长的，你就好好干吧。”

所长说完，拍了拍三郎的肩膀。

说实话，最近三郎有些小看了所长的存在。他觉得所长确实是位有经验的医生，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说那些疑难杂症和重伤，单说普通感冒和创伤处理的话，自己也能胜任。懂得了一点医生工作的皮毛之后，三郎有些自信过头了。

但是所长真的不在岛上，情况就不同了。

“什么时候能好？”“还得继续吃药吗？”“抹点外用药比较好吧？”所有这些问题都得自己答复人家。以前自己一直是鹦鹉学舌地回答，所以没出过什么大错。

但是，那时候身边总有所长在。即便不在身边，万一有不懂的也可以直接去问。就算不问，到了关键时刻只要把病人转给所长就万事大吉了。

这回可不行了。即便是哭天喊地，三郎也得孤军奋战。

原来如此。一直自认为无所不能，是因为有所长这座墙在保护自己。所长一旦离开，保护自己的墙被拆除，自己就会暴露在凛冽的寒风中。

“必须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

三郎无数次对自己说。

第一天没来什么太棘手的患者。住院患者很稳定，定期来院复诊的患者还像上次那样处理就可以。无论开药还是注射几乎都遵照上次的处方。

让人担心的十个新病人也都是小毛病。十个人里三人是感冒，两人是轻微腹痛。剩下的五个是腰部或胳膊神经痛的患者，或者是来测血压的人。

大体上说，比起外科来，三郎更发怵内科。外科若遇到复杂病症虽然也很难办，但如果都是割伤、摔伤、脓肿或阑尾炎之类的话，自己还能将就处理。

如果是跌打损伤，冷敷患处休息即可；骨头出现裂缝就绑上石膏绷带；割伤就缝合，脓肿就开刀切除，再注射抗生素或开药；阑尾炎的话就冷敷右下腹，并服用抗生素，如疼痛不见减轻就做手术。

外科范围内的疾病诊断比较容易，所以治疗方法也可以自行决定。

与此相比，内科疾病在初诊时很难诊断具体病症。同样是头疼脑热、全身无力，就包含从感冒到癌症等多种可能性。

必须通过诊查和检验逐一进行甄别。

没学过诊断学基础知识的三郎最发怵这个了。如果只是单纯感冒，只要开些退烧药就行，但如果是肺炎，光吃这类药是治不好的。如果不进行治疗，患者就会呼吸困难，甚至死亡。为了鉴别病症，除了听诊以外，还要能够看懂X光片。另外还得看得出血沉和白细胞的动向。只要能够确诊，治疗主要靠注射或服药，并不需要特别高的医术。

从这点来看，比起诊断来，外科更重视手术技术和时机。无论诊断得多么准确，如果不掌握手术方法也无济于事。

现在的三郎所掌握的技术远远高于学问。即便不清楚阑尾炎的病理和原因，手术也是能做的。临床上虽然不输给年轻医生，理论方面就稍显薄弱了。

说实话，面对那些因为腰疼第一次来看病的，或来测血压的病人，三郎心里就会感到有些没底。

虽然给腰疼患者注射了止疼剂，还开了相同的药，但是看起来不像是单纯的神经痛。从患者脚尖麻痹、走路摇晃这点来看，很可能是骨骼或脊髓受损的病。

一位怀疑自己血压高的病人经过测量后果然血压偏高，但他身形瘦削、无精打采。手脚稍有浮肿，从这点来看，可能是肾脏不好。

即便是高血压，也分为单纯高血压和肾脏不好引起的高血压，各有其相应的疗法。如果肾脏不好，不先治疗肾脏，血压也降不下来。今天三郎只给他开了些轻度降压药，但是管不管用还得另说。

如果所长在的话，三郎可以把患者转给他，让他决定治疗方针，但今天只能靠自己。

“别太累了……”三郎先这么敷衍一下患者，然后让其验尿验血，出结果要等到两三天以后。

“三天后请再来一次。”这样就可以暂时躲过去。

但是护士长还是照旧给三郎出难题，他能明显感觉到她在刁难自己的就有两次。

第一次是一位慢性肺结核患者来看病的时候。患者是位六十岁的老人，年轻时得过肺结核，最近有些感冒咳嗽。老人担心结核病复发。三郎打算只给他拍张胸部X光片，让他三天后再来，但是患者坚持要马上知道结果。

三郎正不知如何是好，护士长却站在患者一边帮腔：“还是早点知道比较好，是吧？”她明明知道三郎不会看X光片，故意让他为难。

三郎给那位心脏病人测完心电图后，她也是如此。三郎这边刚一说：“三天后出结果。”病人就问：“明天不行吗？”于是旁边的护士长就用能让后面等候的病人也能听见的嗓门儿说：“因为所长医生三天后才回来，只能请您再等等了。”

她说的虽然没错，但是也用不着那么大声啊。

不过外科那边总算都对付过来了。头两天三郎做了一个阑尾炎手术，缝合了两个割伤的，脓肿开刀的和拔指甲的各有一人，全都顺利完成。对于这些，三郎还是自信满满的。

总之，一边遭受着护士长的欺负，一边较为顺利地度过了前两天。再熬一天，所长就回来了。

没想到第三天的午后，送来了一位急诊病人。

患者是位二十二岁的女学生，两天前和五位朋友来到这座岛，住在民宿里。据说是他们一大早租了个车正在绕岛兜风的时候，她的腰突然疼起来。三郎看了看她，手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娇小的身体弯曲得像一只虾，不住地呻吟。

三郎马上给她诊脉，脉象微弱，血压也若有若无。他判断这并不是普通的胃痉挛或胃炎引起的腹痛。当然也不是腹泻。大概某个内脏器官，不是胃部就是肠道，突然出现了问题，也就是所谓的休克状态吧……

三郎的诊断也就到了这步，再往下就说不好了。

但是，必须先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

“补斯可胖。”

三郎不假思索地说了一种止痛剂的名称，但马上觉得这点药量不够，于是换成了麻药。

“杜冷丁。”

说完，他偷瞄了一眼护士长，还是那张厌烦的脸。

看着她的脸，三郎猛然想起书上写过休克状态时不能打麻药。虽然记不清是哪本书了，但是确实读过。

“不，还是先打点滴吧。”

他立刻改变方针。患者面色苍白，血压极低，说明现在的状态是部分内脏或主要血管爆裂大出血导致的。

这样的话就要先打点滴，首先向血管里输送营养。不对，说不定应该直接输血。

“先输生理盐水和葡萄糖各二百，然后输血。”说完，他又看了一眼护士长，这次她倒是温顺地点了点头。

“我们想马上输血，她的血型是什么？”

“好像是A型血。”一起来的女孩子答道。

她后面站着三个男孩，都面无血色地杵在那儿。如果从他们身上抽血，没准儿还能来得及。

“那么，请你们为她献血吧。”

三郎马上让护士去拿血型检测剂。

这期间，患者一直满头大汗，痛苦地呻吟着。

“这样下去，她也许会死……”

三郎这样一想，吓得膝盖突然哆嗦起来。

“冷静。现在这座岛上只有我一个医生。”三郎告诉自己。

“总之，先送到病房去……”

刚一挂上吊瓶就往病房转移。她的朋友们也都不安地一个跟着一个去了。

“她没事吧？”

其中一个人问三郎。

“不知道。”

三郎态度生硬地回答。

这下子，他也没工夫看门诊病人了。

门诊交给了一位实习护士，其他人都过来参与救治这位急诊患者。在情况这么危急的病人面前，护士长好像也没工夫为难三郎了。正和年轻护士们一起准备输血呢。

“所长什么时候回来？”三郎趁这个空当问护士长。

“今天晚上他会离开竹芝栈桥，明早九点到。”

“他住东京什么地方？”

“K酒店，估计已经出发了吧。”

现在是下午两点。不知所长还在不在，除了打电话确认以外别无他法。

从东京回岛的船，只有夜里十一点从竹芝栈桥出发的这一班。从本土回岛的人几乎都要坐这艘船。

除此以外，每天有两班可乘坐十八人的螺旋桨式飞机，从羽田机场起飞，然后从其他岛屿飞往位于本岛五十公里以北的亲岛，再从亲岛坐渡船回来。

但若采用这个办法，从亲岛出发的最后一班船是下午两点出发，因此必须在羽田机场坐上上午起飞的飞机。现在已经过了下午两点，除了坐夜里的船以外，没有其他能早回来的办法。

也就是说，直到明天早上东京的船靠岸为止，岛上能担任医生的只有三郎一个人。

“给东京的酒店打电话问问吧。”护士长紧张地说道。

即便现在给酒店打电话，所长也肯定不在了。就算还在，也不可能明天早上之前回来，但是只要所长能接电话，还是能根据患者情况给予一些指示的。

“试试吧。”

三郎一说完，护士长就跑向了事务室。这次她可不是为了欺负三郎而去喊所长了。面对着如此病情危笃的病人，她怎么可能还有心情斗气呢？

三郎留在病房里准备输血。患者的情况还是不容乐观，摸不到脉搏，卷在胳膊上的血压计也测不出数值来。

病人看上去是一位娇小而肤色很白的女性，此时却惨白得像白蜡，形状好看的嘴唇也没有血色，可以想见她的身体里发生了大出血。

但是从外表却看不出哪里在出血。如此看来，身体内部，特别是腹部最为可疑。实际上，患者也是一直捂着肚子，像虾米似的弓着身子。

三郎让她忍着痛，看了看她的肚子，下腹部异样隆起，不停起伏着。

不用说，肯定是腹腔内产生了重大异变。不知是不是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有时还摇晃脑袋，甚至打起了哈欠。

他曾听别人说过：“危重病人如果打哈欠就很危险了。”不是在医术书上看到的，是儿时听奶奶讲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快不行了……

到现在为止，三郎还没有接触过不幸死亡的患者。诊所里有几位瘫痪在床的老人，都是脑溢血或风湿等慢性病，这次是头一回目睹健康人的身体急剧恶化，而且还是位年轻女孩。

这个人真的救不活了吗……三郎突然感到了恐惧。光是看着患者低声呻吟、皱眉痛苦的表情，他的膝盖就止不住地发抖。

无论怎样，决不能畏缩。

“现在，这座岛上懂医的只有我。能救这个女孩的也只有我。”三郎对自己说。

点滴顺利输入了体内，含有止血剂的淡红色液体被纤细的血管吸去一般，逐渐消失不见了。

三郎问那些跟来的学生，患者是否曾经得过腹痛或内脏疾病。

但是大家都面面相觑。他们说，患者虽然身材娇小，但身体很好，顶多是患过感冒，休息两三天就好了。这样一来，就更搞不清到底是什么原因了。

明子前来报告血型检测结果了。患者是A型血，一位姓藤本的男性和一位姓小畑的女性也是A型。其他人都是O型或B型。

于是三郎决定先从两个A型血的人身上各抽200cc。和输液交替着，给病人输进体内。

由于是出血引起的休克，所以只要输血就可以控制住。虽然道理听起来很简单，但是应该没有错。总之，现在只能把所长教的那套现学现用了，其他的，三郎也不知道了。

刚要开始输血，护士长回来了。

“东京的酒店说，所长一早就出发了，已经不在那里了。”

所长好不容易去趟东京，不可能一直在酒店房间里待到下午。

“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为了以防万一，我正让人查他那位故友家里的电话。”

可能是因为在患者面前，护士长对三郎用了敬语。从前她用的是平级，甚至还不如平级的口吻，现在却截然不同。

“我来打输血针。”

护士长从护士手中拿过注射器，亲自为患者输血。

患者一行人好像住在码头附近的民宿。据说三个女孩都是S大学的，男孩都是K大学的。每个人都穿着鲜艳的沙滩服，拿着外国制造的太阳镜，看起来像是富二代。

患者名叫田坂亚希子，二十二岁。虽然病着，但在三个女孩里身材最为匀称，长得也最漂亮。

三男三女结伴出游，估计是情侣的关系，但实际情况不太清楚。只有其中一个男孩，那个姓藤本的高个子，一直陪在她身旁，时而握着她的手，时而为她擦脸上的汗。

因为他的血型是A型，决定抽取200cc的血时，他主动要求抽300cc。患者怎么想的姑且不论，他肯定是喜欢这个女孩。

从开始打点滴已经过去三十分钟，患者还在痛苦地呻吟，但已不像刚才那样打哈欠了，还摇着头说：“给我水。”

在这种时候，到底能不能给她水喝呢？好像一般都是把纱布浸满水贴在嘴唇上面。

三郎想到这儿，就这么做了。

也许是由于大出血，病人体内缺乏水分，才会不停地吸吮纱布。不知是不是打了点滴的效果，她的嘴唇慢慢浮现出了血色。

三郎提心吊胆地摸了摸脉。

虽然很微弱，但指尖确实有了敲击的感触。接着测量了一下血压，到了50时有了微弱的声音，从40开始听得就更清晰了。

“好了……”

三郎一点头，所有人都一齐抬起头来。

“她没事了吗？”

“还不清楚……”

然后三郎环视了一下学生们。

“这里地方小，你们一次只能进来两个人。”

双人病房现在只住进了一个人，虽然有点地方，但是一下子进来五个人就有点挤得喘不过气来了。三个人出去了，一个稍胖的女孩问道：

“亚希子的睡衣和内衣都在民宿里，是不是拿过来比较好啊？”

“有的话就拿来吧。”

“是不是要直接住院呀？”

岂止是住院，连生死都难预料呢。搞不好都坚持不到傍晚呢。

“当然，在她稳定下来之前还不能挪动。”

“那到底是什么病呢？”

三郎被问住了。不，不只是三郎，就连真正的医生没准儿都不知道。

“估计是由于腹部大出血而陷入了休克状态，但是原因还不清楚。”

“那是不是要住好多天院啊？”

“只要症状减轻，回去也未尝不可，但是她现在情况比较危急。”

“救不活了吗？”

高个子学生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总之，得再观察一下。”

现在三郎要做的，就是无论如何也得扛到所长回来。

护士长再次回到病房是在十分钟之后。

“刚才终于联系上了。所长来接电话了。”

“他在哪儿？”

“果然在朋友家。所长去跟朋友告别，正准备离开呢。”

三郎一路小跑着进了事务所，拿起放在桌上的听筒。

“喂。”

“肢肥吗？听说有急诊病人？”

一听到所长的声音，三郎高度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下来，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说话呀？什么情况？”

三郎咽了口吐沫，说道：

“脸色苍白、血压为零、呻吟着……”

“你再冷静点。”

“对不起。”

三郎重新把患者的情况和采取的处置方法向所长进行了汇报。

“那位患者以前得过什么病吗？有没有过异常情况？”

“听说是没得过什么特别的病。”

“你直接问的本人吗？”

“不是，是她的朋友。”

“为什么不问本人？”

“因为她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她那些朋友里没有看着像恋人的吗？”

“这个不太清楚，但是有一个男孩一直在照顾她，不知道是不是恋人。”

这种事情和病有什么关系？三郎百思不解。所长隔了一会儿说道：

“疼起来之前一直特别精神，是吧？”

“他们好像还租了个车，绕岛游玩呢。”

“现在血压有50吧？”

“刚才测的，是50。”

“好，那就不要停点滴。血也尽量多输些。药房里应该存有一瓶A型血，就用那个。等血压上升到了100，就开腹。”

“要开腹……吗？”

“可能的话，越早越好。她是宫外孕。”

“宫外孕？”

“估计是宫外孕导致的输卵管破裂。”

“但是，她还是个单身的学生啊……”

“不管是单身还是学生，只要是女人就会怀孕。必须马上开刀。”

“但是，我……”

“没关系的。开腹时就像做胃部手术一样，在下腹部中央划条直线就行。打开后马上就能看见浸泡在血液里的胎儿，先把它取出来，然后结扎输卵管就行了。你见过输卵管吗？”

“没有。”

“前面有个颜色发黄的膀胱，子宫就在它后面。子宫两侧有两条绳子一样的东西伸出来，很好找。把手伸进去拿出胎盘。鲜红的、滑不出溜的，只要把它摘掉，出血自然就停了。”

“……”

“手术时，点滴和输血都不能停。一开腹，血压马上会下降，所以动作一定要快。”

“但是……”

“如果有什么不懂的，看哪里出血就缝哪里好了。胡乱缝上就行，横七竖八的也无所谓。总之要缝上止住血。只要做到这点，她就能得救。明白了吧？”

“……”

“明白了就回话。”

“以我的能力……”

“别磨磨唧唧的，照做就行了。不马上开刀的话，那个学生会死的。与其什么也不做，让她等死，还是做了好。”

“那个，不能用直升机什么的把她运送到本土去吗？”

“如果坐上那种东西，人中途就会死的。”

“那，您不能马上坐飞机回来吗？”

“现在来不及了。你必须得做。我本来想现在去栈桥的，但还是要等到发船时间再走。如果中途有什么不懂的，再往这儿打电话。”

“手术中打电话吗？”

“对。肚子里进点细菌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止血。明白没有？”

“明白了。”

放下听筒时，三郎的手心里全是汗，两腿不停地颤抖。

和所长通完电话，三郎没有马上回病房，而是先去了检验室。这里是三郎的房间，不用担心别人进来。在检验室里，他问自己：

“你真的能行吗……”所长让他马上动手术。由于是宫外孕，要开刀把胎儿和胎盘一块拿出来。

“开腹还没问题，可是……”

对于下面即将开始的手术三郎全然没有自信。胃和肠倒是见过，子宫他还没有见过。

“万一，失败了……”

那个女孩会死掉。现在虽然她受到病痛折磨，却是个美女，身材也好。多半是个富家千金。还是个平时自己很难接触到的女大学生。所长说，与其让她等死，不如干脆开刀。

“但是，要是死在手术台上的话……”

一想到这儿，他的膝盖就不住地颤抖。因为他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手术。

“我没有医生执照……”

如果她死了，就变成了无照医生杀人了。一旦被传出去，事情可就大了。

“所长想到这一步了吗？这件事还是不该做吧。”

但是，如果放置不管，那个女孩肯定会死的。

“是不是冒着天大的危险也得上啊……”

脑海中各种想法此伏彼起，各种想法和烦恼，都在脑子里盘旋不止。

“我该怎么办……”

必须尽快做出决定。要做的话，就得马上告知患者，做好手术准备。

“到底怎么办？喂，怎么办啊？”

三郎不住地催促自己。

“我不知道。妈妈，我该怎么办……”

陷入困境时，他习惯这样喊妈妈。当然不会听到任何答复。窗户对面有个花坛，极乐鸟花和扶桑花竞相盛开。不知为何，一张白纸被风吹到了花坛里。

“现在开始数十秒，如果十秒内白纸移动了的话，就做吧。”

突然，三郎脑海里划过这个念头。

“一、二、三……”

刚数到五的时候，他听到门开了。

“我还以为你去哪儿了呢，一直在这儿吗？”

回头一看，是明子。

“你怎么了？这么悠闲地看风景。”

“刚才打电话问所长了，他说是宫外孕，要我马上动手术。”

“宫外孕？”

“但是我做不了。别说做了，看都没看过。”

“可是，不做不行吧？”

“所长说，如果不做手术的话，她就会死的。”

“那，就应该做哦。应该做手术，救她一命。”

“但是，我不行啊。”

“即使不行，也比见死不救强多了吧？这个岛上除了你，没有别人能救她了。”

“万一失败了……”

“到时候再说嘛。总之，现在有个年轻学生正处在生死边缘。能救她的只有你呀。”

“那就做吧……”

“就是啊，就得这样，我马上去准备。”

明子跑走了。看看窗外，花坛上的纸片早已不知所踪。

患者的血压还是很低。除了补液，也开始了输血，但脉搏微弱，血压也在30左右，勉强可以听见一点。她面无血色，唇色青得如同死人。呻吟声虽然低了些，但与其说是因为疼痛减轻，更像是没有呻吟的力气了。

三郎先把护士长叫到病房外，告诉她做手术的事情。

“我觉得应该这样。”

出乎意料，护士长痛快地点头同意了。

“宫外孕手术什么的，我连见都没见过，护士长了解吗？”

“很早之前见过一次，当然我只是协助手术的护士。”

“我一点自信也没有。请多帮忙了。”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三郎终于能够真诚地拜托护士长了。

然后，三郎把学生们叫到走廊上，把情况告诉了他们。

“可能是怀孕了……”

一直照顾女孩的高个子男生突然声嘶力竭地叫嚷起来：

“不可能。她怎么会做出那种傻事来……”

“当然我们只是从外观来判断的，并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是怀孕。不过，从现在的状态来看，这是最有可能的。”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高个子学生有叫嚷道。

旁边的女学生责备似的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看起来，这个高个子学生自认为是患者的男朋友，突然间听到宫外孕这个消息，受到很大刺激。他还在不停地嘟哝着，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这么说，马上就要做手术吗？”圆脸的女学生问道。

看来这种时候还是女人比较冷静，包括高个子男孩在内，其他两个男学生全都脸色惨白。

“现在血压还太低，不能做，要等升到100，或者至少到了80左右，再开始。”

“能升上去吗？”

“现在正在输液和输血……”

学生面面相觑，圆脸女孩又问道：

“那个，做了手术，就没事了吧？”

“这个还不知道，也可能不行。不过，如果不马上做手术的话，她肯定活不了。”

“那个，亚希子会死吗？”

“总之必须尽早做手术。”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不测，学生们全都傻了眼。

“情况就是这样，请赶快联系她的家人。”

“对不起，不能用直升机送到东京去吗？”微胖的学生问道。

“这个我也想过，但是现在找直升机，已经来不及了。而且这里距离本土有200公里以上，普通的直升机实在飞不了。”

“自卫队的直升机行吗？”

“我不清楚，以前有急诊病人的时候，也没能送过去。”

站在三郎的角度来看，自己虽然害怕手术，不想做，但是他们如果老是要求运回本土医治的话，他还是有些不痛快。

“岛上也有不错的医疗条件。”他很想冲他们说这么一句，遗憾的是，现在只有三郎一个医生。

“怎么办？”

“我还是先打个电话吧。”

学生们又商量起来。三郎径直来到门诊处。

由于有急诊，门诊暂停。一位实习护士正在熟练处理着定期来换纱布和注射的患者。三郎从门诊的书柜上寻找妇产科的书。

所长的专业虽然是外科，但因为自己是岛上唯一的医生，所以要给内科、妇产科、皮肤科、耳鼻喉科等所有的病人看病。因此，各科书籍应有尽有。三郎从里面抽出一本妇产科的书来，回了检验室。

到血压恢复前应该还得二三十分钟。这段时间能学一点是一点。虽然这样一来，就成了临阵磨枪，但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

跳过总论和基础，直接翻找“宫外孕”项目，开头就写着“宫外孕是指在子宫腔外部位妊娠的总称”。

想一想也确实如此。

但实际上，子宫腔以外的各个部位都有妊娠的可能。

最多发的是输卵管，这是卵子从卵巢被运往子宫的通道。如果在这里妊娠的话，由于地方很窄，到了三四个月的时候，就会由于胎儿的发育变大而撑破。

这位女大学生可能已怀孕四个月了。一旦破裂，胎儿就会进入腹腔，从破裂部位发生大出血。

女大学生之所以陷入休克状态，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原因大致明白了，问题是怎样治疗。

这位女大学生意识到自己宫外孕了吗？估计是不知道吧。正因为全然不知，才逍遥自在地来岛上游玩吧。

即使没有破裂，也必须做手术；已经破裂了的话，更要马上动手术了。

教科书上写着“立刻开腹”。

但是书里写着，虽然是子宫，却和膀胱等脏器一起位于腹膜之外。因此一切开皮肤，它马上就会出现在皮下。这一点好像和胃肠稍有不同。其形状貌似上宽下窄的倒三角形，位于膀胱后面。

重要的输卵管是从子宫两侧像手臂一样伸出的。在最前端还有一个手掌一般的卵巢。

宫外孕好像就是由于胎儿在这个“手臂”部位变大，从而导致破裂的状态。

“这样的话，切开皮肤后先看见的是膀胱，后面就是子宫。顺着子宫的两端就能找到输卵管……”

三郎一边念叨，一边画成了图。关于女性性器官的构造，他曾在高中时偷看过成人杂志，由于有那时候的记忆，所以很容易就记住了。

不过，这次可不是出于好奇心或游戏了，而是为了拯救美女大学生，是出于崇高的人道主义。但是，仅凭这么一知半解的知识，真的能行吗？一想到迫在眉睫的手术，他不禁再次感到了恐惧。

“从输卵管出来的胎儿一般都位于中央……”

读到这里时，明子进来了。

“学生们献的血刚刚用完了，现在开始要用存血了。”

“血压呢？”

“已经升到60了。”

手术时间终于要到了。

三郎一兴奋，就习惯两只手在脸上搓来搓去。

“学生们好像有话想跟你说。他们就在门外，让他们进来行吗？”

“等会儿。”

三郎慌忙把书合上。如果在手术前被人看到自己在读教科书的话，定会威严尽失。而且这里是检验室。明明是个医生却把自己关在检验室里，未免太奇怪。

“我现在就过去。”

三郎对着镜子，把头发弄乱了些之后来到走廊。他不想让人感觉自己年轻，头发乱一点显老。

检验室前的走廊里，圆脸女大学生和一位纤瘦的男生并排站在那儿。

“我们想拜托医生一件事。”

这次也是女孩先开口。他们同样认为三郎是个医生。

“对不起，能不能请您接个电话？是亚希子的父亲，他有话想和医生说。”

“她的父亲？”

“现在，把电话打到事务室了……”

如果是患者的父亲出于担心打来的电话，那就不能不接。三郎和他们并肩朝事务室走去。

“是姓田坂吧，她的父亲什么职业？”三郎问道。

女学生回答：“是医生。在东京经营一家医院。”

三郎吓了一跳，看着女学生。女学生接着说：

“他好像并不知道亚希子怀孕了。而且因为自己就是医生，所以特别担心，想问问您具体情况。”

“她父亲的医院在哪儿？”

“在青山。是一家大医院，有200来张病床。他应该还担任着医师会的理事。”

和那么大医院的理事说话，会被问些什么呢？三郎的双腿又颤抖起来。

走进事务室，三郎战战兢兢地拿起听筒。

“喂，您是医生吗？”

突然被人称为医生，三郎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到底是医师会理事，听声音就是一位长者。

“我是田坂亚希子的父亲……这次我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给您添麻烦了……”

听到这么客气的口吻，三郎拿着听筒低了一下头。

“实际上，我刚刚从冈部君他们那里听说女儿要做手术……我在东京经营着一家医院，想知道一些详细情况，所以打来电话。”

然后，亚希子的父亲压低声音说：

“那个，听说是宫外孕？”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很有可能是……”

“不好意思，请问她是什么症状？”

“是三十分钟前送来医院的，痛苦地捂着肚子，脸色铁青，脉搏微弱，血压也几乎测不到。”

“是休克状态吗？”

“我想是的……”

“那，现在怎么样？”

“马上打了点滴，从同学们那里抽了血给她输进去了，现在正在用存血。”

一边说明，三郎觉得可能话里带点英语比较好，但是单词却无法顺口说出。记得“血压”在德语里是Blutdruck，但不知道“点滴”和“输血”怎么说，如果不小心说错了就会露出马脚。

“那孩子的血型应该是A型。”

“这个我知道。因为有两名学生也是A型，我就让他们献了血……”

“现在血压多少？”

“已经恢复到60左右了。等恢复到100就准备给她做手术。”

这方面刚听所长说过，所以三郎相当有自信。

“现在才60啊。”

一声叹息之后，亚希子的父亲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女儿会怀孕……”

“……”

“是那孩子自己说的怀孕吗？”

“因为她看样子非常痛苦，所以并没有跟她确认，但是所长……”

三郎说了一半急忙改口道：“不……总之，我认为宫外孕是最有可能的……”

“是有可能。”

从大医院院长也点头同意这点来看，估计所长的第六感是对的。

“如果事实如此，真是令我无地自容，要是知道，我怎么能让她去旅游什么的……”

父亲埋怨起了女儿。

“如果能过去的话，我现在就想包机飞过去。但是即使现在过去，最早也只能乘今晚从竹芝栈桥出发的船吧。”

如果亚希子的父亲坐那艘船来的话，就和所长同船了。

“我和Wife先预定好了船票，应该明早才能到。”

正因为本身是医生，父亲显得更加焦躁不安。他再一次轻声叹了口气后，说道：

“不好意思，您的专业是妇产科吗？”

“不是……”

“是外科？”

“是，算是……”

三郎一边擦去额上冒出的汗，一边模棱两可地回答。

“医生只有您一位吗？”

“嗯，现在只有我一个……”

“是这样啊……”

父亲略显不安，但是孤岛距本土二百公里，担心也无济于事。

“冒昧地问一句，存血还够吗？”

“学生们每人献了200cc，另外还有一瓶存血。”

“您也知道，一开刀血压会猛然下降，所以希望您能事先备好充足的存血。”

“我们准备从岛上居民那里采集一些血液。”

“那就拜托您多采集一些。钱不是问题。只要输血能保证，即使手术时间延长了一些，也不要紧了。”

不知何时变成亚希子的父亲发号施令了。

“总之，明天早上我们就到，还望多多关照。”

“我知道了。”

刚要放下听筒，就听亚希子的父亲说道：

“那个，不好意思，医生贵姓？”

“我是……”

能不能说真名呢？三郎犹豫不决。

“我姓相川。”

“相川医生……”

千万别再问毕业院校之类的，三郎举着听筒祈祷着，只听那边说道：

“如果能坐飞机的话，我们真想尽早过去，但还是得坐船去，明天才能到，那就一切拜托您了！”

虽然看不到，但是三郎知道电话那头的父亲正在朝他鞠躬。

“那我就挂了……”

“请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女儿。”

父亲最后用哀求般的声音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时，三郎的额头和掌心都被汗水浸湿了。

“怎么了？”他后面站着的女大学生马上问道。

“亚希子的父亲会来吗？”

“他说想尽快坐飞机来，不过好像还是得坐明天的船来。”

“那就赶不上做手术了，是吧？”

一直很坚强的女大学生现在也泫然欲泣。事务室的职员们也都不安地望着三郎和女学生。

无视职员们的视线，三郎径直走出事务室，学生们也都跟了过来。

“那就这样吧。”三郎在检验室门口站住说道。

女学生又问：

“不好意思，能不能等到明早，让亚希子的父亲亲自做手术呢？”

三郎不禁瞪了一眼那个女学生。

这个学生的话对医生也太失敬了。如果是普通的医生，没准儿要对她嚷嚷“你不相信我吗”。但是，现在的三郎还没有那样的勇气和自信。

“虽说明天到，到诊所也快中午了。以患者目前的状态，根本不能耽搁到那时候。”

学生点了点头，但是眼神里还是有些不信服。

“那个，亚希子，有可能会死的，是吗？”

“……”

“真的救不活了吗？”

“不做手术怎么知道。”

说实话，现在的三郎对于下面要做的事，一点也没有把握。

明子走后，三郎独自站在检验室的窗前。左手边的桌子上还放着刚才读的妇产科书籍，但是，他此刻完全没有心情拿起来读。

看看外面，中庭的花坛里辉映着午后的日光。虽然阳光明媚，但似乎起了微风，扶桑花被吹得向左摇晃着。

“你还是要做吗？”三郎问自己。

电话虽说是蒙混过去了，但接下来才是最要命的。虽说是位患者，却是大医院院长的千金小姐。她的院长父亲完全把三郎当做医生了。

“万一失败了……”

想到这儿，三郎就浑身颤抖。只是说一句“我已经尽力了”是过不了关的。对方很可能会刨根问底地追究“为什么没成功”“手术怎么实行的”等等。若是被追究到手术内容，自己是冒牌医生这事就会被拆穿。如果是对医学一窍不通的普通人还好说，偏偏对方是医生，那自己就无路可逃了。

“还是说实话吧。”

我不是医生，只是所长的助手。所长现在不在，没办法才让我上的。可能这么说比较痛快。

就算后来万一失败了，或许也能够得到人家的谅解。

岛上没有医生，谁都没有责任。要说应该负责任的话，那么就是没能聘请到医生来岛上的町长、不放医生过来的东京的大学，或者是即使有急事也不该擅自离开本岛的所长等人的责任了。

不，更不应该的，就是身怀有孕，还跑来这么远的小岛上玩的女孩自己。反正不是三郎的责任。

“要不然再给她父亲打个电话，实话实说吧。”

但是，就算是说了，自己也还是得上手术台。与其坦白自己不是医生而加重他的担忧，还不如就这样悄悄地做手术。

“再给所长打一次电话吧。”

三郎刚想到这儿，明子进来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呢？血压已经升到70了。”

“我这就过去……”

三郎振作起精神，走出了检验室。

病房里的亚希子看起来比刚送来时恢复了些生气。虽然腹痛还在持续，但她的脸上已略带红润，嘴唇也有了血色。

估计是点滴起了作用。三郎测了测血压，在72.3左右。脉搏在80上下，虽然稍快，心音正常。

刚才那几个男女学生都守在旁边，但貌以亚希子男友的学生却不见了。

“疼吗？”

三郎刚一问，亚希子就回答“是的”。刚才一直在呻吟，说不出话来，现在断断续续能说出话来，就意味着情况有了好转。

“你怀了孕，是吧？”

“是……”

亚希子顺从地点点头。清秀的脸庞两边，柔软的青丝覆盖在枕头两边。可能是因为大出血，从耳朵到脖子周围都白得透明。鼻梁虽然不太高，但鼻头微微上翘，甚是可爱。

既然是青山的大医院院长千金，肯定日日在赤坂六本木等地纸醉金迷吧。只看她那天真无邪的面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竟然怀孕了。

“医生……孩子……能保住吗？”亚希子喘息着问道。

“孩子是保不住了……”

瞬间，亚希子闭上了眼睛。从她那纤长的睫毛中间，缓缓溢出了泪珠。

“现在不要想那些了，你要坚强啊。”护士长安慰道。

亚希子轻轻咬着嘴唇，哀求道：

“快点……救救我。”

“等血压再上升一点，就给你做手术啊。”

听护士长这么说，她点了点头。且不说朋友们，她本人似乎非常信任三郎。说到底，大概是想尽早手术，让自己不再痛苦吧。

“啊啊……”

不知是不是又感到了剧痛，亚希子小声呻吟起来。三郎走出病房，让护士长去采集些A型血。

“我需要1000cc，最好是2000cc新鲜血液。因为一开刀血压就会立刻下降。”

这也是刚才听亚希子的父亲说过的。

“让町公所的宣传车，帮忙出去宣传一下吧。”

町公所的车上有喇叭，可以用那个呼吁大家前来献血。

“她父亲是个有钱人，说钱不是问题。”

“我马上去要车。”

“啊，还有，能不能再帮我给所长打一次电话？”

护士长看了三郎一眼，点点头出了屋子。

从岛上到东京没有直播电话。通过转接，等两三分钟就能接通。

“肢肥吗？怎么样了？”

电话刚接通，就听到了所长的声音。

“现在血压是70。脸色也好了不少。”

“好，做好手术准备了吗？”

“准备好了，但是患者的父亲好像是位医生。”

“他姓什么？”

“说是姓田坂，据说是在东京青山地区的大医院里工作。”

“田坂？……倒是听说过。”

“我还是要做手术吗？”

“当然。”

“但是，患者是院长的千金……”

“不管她是千金还是什么，该做的就得做。不做的话，她就会死。”

“……”

“你就做吧！”电话里所长再次吼道。

三郎慢腾腾地回到病房。

终于要上战场了。所长已经说了，不管患者是不是院长千金，该做的手术就必须要做，所以不用担心。

“你真的能做吗？”三郎再次问自己。

“不行……”三郎慢慢摇了摇头，“做不了。”

但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做不了。明明知道，所长还让我“去做”。而现在已经无法回头，患者和护士们都临阵以待。如果现在说不做了，更显得不正常。

“会不会突发地震啊。”三郎异想天开起来。如果地震的话，大家都会乱作一团，那就不用做手术了。

“喂，你不是决定要做了吗？打起精神来啊！”另一个三郎冲着优柔寡断的三郎喊道。

这么自问自答的工夫，三郎已经走到了病房。一见三郎来了，陪护着的学生们都一齐从床边退后了。

三郎默默地测脉搏和血压。血压有78，脉搏也能明显触摸到。

“好了。运到手术室去吧。”

三郎说完这句话，护士长点了点头。有的学生发出了叹息。

终于射出了弦上的箭。下面就看自己的了。三郎把听诊器团成一团拿在手上，有点做作地端着架子沿着走廊，朝手术室走去。

从花道[1]走向舞台的演员，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如果是名角的话，等待他的肯定是鲜花和掌声，但是现在，等待自己的只有不安而已。

走着走着，三郎还想再去趟检验室翻书看看。子宫周围的大致图形虽然已经记住了，但最好还是再去确认一下。

三郎进了检验室。因为刚刚看过，他一下子翻到了最想看的那一页。先是一个圆形的膀胱，它下面是子宫，左右有两条输卵管。虽是临时抱佛脚，但能够再次确认一下图像，心里踏实了不少。

“好了……”

三郎宛如祈祷一般闭上了眼睛。

三郎进入手术室时，嵌在墙上的钟表已经指向了两点半。

手术台上已经铺了一块黑皮革，辉映着正上方的无影灯。器械台上摆着刚刚消过毒的手术器械。

环视了一圈手术室后，三郎就去更衣室换衣服了。手术时只穿一条内裤，外面套一件类似白内衣的贴身衣服。再戴上帽子和口罩，光脚穿上拖鞋。

“行了吧……”

三郎再次审视镜中的自己。帽子戴了，口罩也很正。

第一次进手术室时，三郎因为没戴帽子挨了训。他一慌乱就爱忘。确认没有问题以后，他站到水龙头前。

先用肥皂洗一遍，再用逆性石碱液洗一遍。第一助手护士长和递器械护士明子都已经开始洗手了。主刀者要比她们晚一点洗。正如主角都会晚些亮相一样。三郎轻声咳嗽两下，拿起刷子，打开龙头刚要洗，忽然歪了下脑袋。

“诶？”他感到了一点点尿意。

“擤鼻子、排尿、排便”是准备进入手术室的人必须事先完成的三大要事。不用说，意思就是要擤干净鼻涕，要排空小便，若有便意要去大便。如果手术开始以后又想大小便就不好办了。患鼻窦炎或伤风感冒的人，手术中总是流鼻涕的话，不但自己难受，而且吸溜吸溜的，周围人听着也烦。

第一次进手术室时，所长严厉告诫过这三项一定要做到。因为不知道手术何时会由于突发事件而延长。

刚才进检验室前，三郎已经去过一趟厕所了，现在又想去了。

这种感觉和蓄满尿液的感觉有点不同。就像在考试之前总想上厕所一样，一定是神经过敏导致的紧张性尿意。

但是，这种感觉一上来就压不下去。要去就得趁现在。三郎放下刷子，穿着衬衫，进了厕所。

三郎回来后又洗了一遍手，消完毒时已经两点四十五了。他马上让人帮忙穿上手术衣，戴上手套。

患者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仰面朝天，左右两手仿佛被钉在十字架上一般伸开。打杂护士给她的左臂绑上血压带，右手静脉处插入点滴针头。为了在手术中不脱落，还用创可贴贴了两层来固定。

“现在已经有三个人前来献血了，每人200cc。还在继续找。”

门诊护士前来报告。门诊部现在为了这位患者，也临时休诊，严阵以待。

“好的，再找三四个人来。消毒吧。”

听到三郎的指示，打杂护士将覆盖在患者身上的睡衣褪去了。

内裤之前已经被脱掉，患者现在是一丝不挂。

一瞬间，三郎吞了口唾沫。

患者原本就肌如凝脂，现在因失血过多，看起来简直是苍白无比。胯间的茂丛也被剃掉，唯独这里还残留着些许暗影。

三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丽的裸体。有着一种远远超越孕妇的神圣之美。

三郎在这样一具躯体上涂抹碘酒，然后又涂了一层硫代硫酸钠。

亚希子的身体上毫无瑕疵。一想到自己即将在这完美肌肤上留下伤疤，三郎的手腕就不由得颤抖起来。

冰凉的消毒液，让亚希子轻轻蹙了下眉。自从躺上手术台，她就一直闭着眼睛。与其说因为痛苦，不如说是由于害羞。她轻咬着双唇。

三郎没有顾及这些，从心口到胯下部位全部仔仔细细消了毒。

最后用酒精液擦拭时，亚希子闭着眼睛说道：

“医生，拜托你了。”声音虽低，却异常坚定。

刹那间，三郎心中涌起一股想要紧紧抱住这雪白肉体的冲动。

这位女性如此信赖着自己这样的人。虽说现在是紧急情况，她还是把这个身体交给了自己。三郎默默地点了点头。

“打麻醉药。”

控制点滴的护士向里面注射了准备好的静脉麻醉液。

“一、二……”

按照护士的指示，亚希子开始慢慢数数。

“七、八……”

数到这里没有声音了。亚希子沉入睡眠，只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麻醉看来很顺利。三郎确认后，盖上消毒布。上下左右各盖两张。

之后，三郎就只能看见即将承受手术刀的下腹部了。

“血压多少？”

“72。”

“呼吸还好吧？”

他眼前能看到一块呈长方形的白色肌肤。它下面便是膀胱和子宫。子宫两侧的输卵管朝着斜上方伸出。

三郎又把书中见过的画面在脑海里描绘了一番。撑破输卵管的胎儿被胎膜包裹着，往往会掉进子宫后面的缝隙中。

首先要把手伸向那里。大部分情况下，胎儿被覆盖在血泊里，所以只能看到一堆血块而已。如果是四个多月的话，应该比拳头要大。

先把它摘除，再寻找破裂处……

三郎把书里读的程序在脑中再次复习了一遍。

三郎看着手术室的表。正好三点。

“手术刀。”

话音未落，明子就把手术刀啪地递到了三郎手上。

拿着刀，三郎再次闭上了眼睛。

“希望手术顺利。神啊，帮帮我吧。”

三郎从来没有拜过神龛什么的，现在却发自内心想得到神明的护佑。三郎终于睁开眼，向着站在对面的护士长鞠了一躬。

“拜托了。”

护士长也同样鞠了一躬。这是开刀前的礼节。

“回不去了。只能往前走。”三郎又一次对自己说，随后将手术刀抵在了皮肤上。

“好的。”

就像为自己鼓劲儿一般，三郎一鼓作气划下了手术刀。

皮肤只需按一条直线切开，不用思考什么。从下腹部的肚脐下方开始一直切到耻骨正上方。但是切口好像不够深，三郎在同一伤口上又划了一遍手术刀。

腹部皮肤下面是一层薄薄的肌肉层。肥胖的人肌肉上有一层脂肪，但是亚希子还年轻，几乎没有脂肪。

马上就看到了粉色的肌肉层，三郎再将肌肉层切开。

下面就是子宫了。他再次划下手术刀，突然从切口处溢出了鲜血。雪白的肌肤立刻被鲜血染红了，血液顺着腹壁流了下来。

三郎不得不停下了手术刀。

一直被压迫在这里的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很像水量猛增的河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决堤处，一股脑儿全都奔涌而出一样。

鲜血犹如从地底下冒出，卷着漩涡，汹涌而来。

这样一来，无论是子宫还是输卵管全都看不见了，三郎眼前只有鲜红的血海。

“血压下降了。”

“脉搏不清晰。”

护士们纷纷报告。

“医生……”护士长喊道。

但三郎只是举着手术刀，呆呆地看着那溢出来的血。

“完了……”

刹那间，三郎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差不多有几秒的时间。

“医生。”

护士长又喊了他一声，三郎这才从轻微眩晕中清醒过来。貌似是由于过度紧张导致的暂时性贫血。

但是重新睁开眼睛的三郎眼前，依旧是那片不断扩张的血海。该怎么办？正当他不知所措时，护士长递来一个装注射器的不锈钢杯子。

“用这个……”

她的意思好像是用这个舀血。

确实，用纱布擦血根本来不及。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把血除去，确认子宫的位置。

三郎顺从地接过杯子，沉入血海中。杯子立刻就满了，他取出杯子把血倒在地板上。

手术书上写着，这些血液可以经过纱布过滤后再用于输血，但是现在根本没那个工夫。

三郎用杯子舀出来就倒，倒掉再舀。

“血压多少？”

“50。”护士回答。

开腹后没过几分钟，血压就从80一下子降到了50。流这么多血，也在预料之中，但血压降得也太快了。

“输血不要停。”

“在输呢。”

护士生气似的回答。从手术前开始，点滴瓶的流量调节器就开到了最大，一直在以最大速度输血。三郎明知这点，还喊道：“赶紧的……”

这话与其说是冲着护士，不如说是对自己的训斥。

患者又开始呻吟了。是一种低沉的，宛如遥远的犬吠一般凄惨的声音。正处于麻醉之中，按理说应该没有意识，估计是血压下降带来的痛苦，让她自然而然地呻吟起来。

但是眼前的血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只是刚刚舀出一杯之后，能看见一部分子宫，但马上又有新的血涌上来，遮住子宫。

这些血到底是从哪里出来的呢？看起来就像水管破裂般的汩汩涌出。

现在护士长也拼了命。为了除去血，她正一片片地往里填纱布。但是几乎没有效果，纱布立刻被血染红缩小。她扔掉那纱布，继续往里放新的纱布。

每次填纱布时，小个子护士长都要挺直腰杆，使劲儿探头朝创口里面看。

三郎无意中一瞧，护士长的额头和口罩上都被飞溅的血沫染上了一片红点。三郎看得出了神，护士长喊道：“医生，请先把孩子取出来。”

她的意思是，由于这样根本无法止住出血，所以要先把肚子里的胎儿取出来。

“快点……”

说得容易，眼前一片血海，根本看不见胎儿到底在哪儿。

“在肚子最里面呀。”

听到这话，三郎想起了术前读的那本书。

“胎儿多在子宫后部的道格拉斯窝的空隙里……”别说道格拉斯窝了，就连子宫的位置他都搞不清楚，怎么取出来呀。

但是，现在没有时间磨磨蹭蹭了。

三郎鼓起勇气，把手伸进了那片血海。

刹那间，血的温热通过橡胶手套传递过来。到底在哪儿呢？三郎的指尖在血泊里摸索着。

他马上就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但其前端似乎连接着什么。如果不小心摘错了可就麻烦大了。

“再往里一点有没有？”

听护士长这么一说，三郎又往深处摸去。

于是，又很快碰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这次他刚想握住，那个物体表面就碎成了一块一块的。从输卵管出来的胎儿应该是被血块包围着，像浮萍一样漂浮着。

“大概是这个吧……”三郎再次伸长手指，指尖应该已经到达了腹部内侧。

这次确实碰到了些有质感的东西。刚才拿不住也许就是包裹的那层血块吧？他触摸到了那里面有个宛如胎儿的柔软物体。

用手指再次确认后，三郎一下子把它拿了出来。

虽说是猛地一下子拽出，其实没用多少力气。

一个很大的橘红色肉块，滴着血被取了出来。

虽然外侧被血覆盖，鲜红的一团，但里面露出了乳白色的肉块。在斑斑血迹里，能看见已经成型的脑袋和蜷着的手脚。拖着的一条细尾巴可能就是脐带。

“脓盆……”

听到护士长的指示，护士拿来了脓盆。三郎把血肉模糊的胎儿放到了里面。

取出胎儿后，剩下的就是找到输卵管的破裂处，止住血就行了。

但是，三郎眼前依然是一片血海。

“血压多少？”

“30。”

患者的呻吟声已经十分微弱了。

“输血还在继续吗？”

“是的。”

无论输了多少血，都赶不上流出来的量。三郎又开始舀血。

他想尽快确认子宫的位置，可是出血量一直不见少，仿佛地下水喷涌一般向外冒。

到底流了多少血呢……一般情况下，都是通过测量浸满血液的纱布的方法来推测出血量，但是用杯子舀出来又倒在地板上的话，就无法测量了。

肚子周围就不用说了，就连白瓷砖地面都已被血染红。再加上渗进被单和三郎他们所穿手术衣上的血，就相当可观了。由于从没经历过这种大出血手术，三郎也搞不清到底有多少，不过估摸着将近2000cc了。

“快一点……”

三郎心里着急，可能是由于紧张，杯子碰到了被布，差点掉到地上。

不过，拼命舀血还是逐渐有了效果，终于有东西露了出来，是一个偏黄的圆形物体。

“是这个吗？”

“这个是膀胱吧。”

听护士长这么一说，三郎赶紧松开手。

确实，膀胱位于子宫前面。

这也是手术前在书里看来的。三郎认为自己记得挺牢，但一到关键时刻就全忘到了脑后。

三郎又在膀胱后面找起来。

果然在血泊里看到一个粉色的肉块。护士长急忙擦去血。于是看到从子宫的斜上方猛然喷出了血柱。这里似乎就是破裂处。

“快点止血。”护士长喊道。

三郎看着破裂处，双手就像被鬼压床了一般动弹不得。

记得所长说，要把手伸进破裂处取出胎盘。胎盘是血液最为丰富的部位，只要拿出来就能止血。虽然道理明白，但他害怕得下不去手。

“快点……”

护士长又催了一次，三郎才慢慢把手伸进去。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刺激，鲜血又疯狂地喷了出来。

三郎急忙抽回手。

手术书里简单写着结扎输卵管根部后切除即可，但看书和实际操作有着天壤之别。书上的图没有血，实际上却溢满了血。子宫和输卵管看起来也完全不像图上的样子。

“血压多少？”三郎再次把手伸进去问道。

明知道问了也无济于事，但还是问了。

但是护士没回答。

“怎么了？”

“不清楚。”

“测不到吗？”

“是……”

一瞬间，三郎感到脊背一阵发冷。

血压是零吗……这样的话，只能等死了。

“脉搏呢？”

“也不清楚。”

“一点也摸不到吗？”

“不……”

护士的回答不得要领。血压测不出，脉搏也摸不到。她们虽然想这么说，但又怕说得太清楚挨骂，所以吞吞吐吐的。

“田坂小姐！田坂小姐！”

护士喊着患者的名字，但不可能听到患者的答复。

“输血呢？”

“正在输。”

“快点……”

“已经很快了。”护士终于带着哭腔说道。

被问到就不得不回答，但都是令人绝望的回答。

完了，这个人会死的……

想到这里，三郎又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但是这时，护士长突然用胳膊肘戳了戳三郎。

“算了，先缝上再说吧。”

“缝上吗？”

“缝吧。”

三郎犹如武士出战一般晃了晃脑袋，然后紧紧咬着唇点了下头，嘴唇都要被咬出血来了。

“好的，针线。”

到了这地步，只有把出血口胡乱缝上了。不管输卵管里是不是还残留着胎盘，也不管会不会和其他脏器粘连了，现在顾不了那些了。首先要止血，然后闭合创口。

这么美丽的女人若是肚子大开着死去实在太可悲了。

“给我粗线。”

明子马上递来了穿上了线的针。三郎把针扎到了出血的输卵管附近。

“已经救不活了……”一旦冒出了这个想法，三郎反而胆子变大了。

他将破裂部位外面缝了好几层。某些地方好像还和子宫、腹膜缝到了一起，但是现在都顾不上了。

“反正我尽力了。虽然对不起这位患者，但已经竭尽所能了。希望她能明白这一点。”三郎一边在心里说着，一边缝下去。

可能是缝合有了效果，大出血竟然渐渐止住了。

虽然还在出血，但只是少量的了。与其说是止血带来的效果，不如说是血压为零，血管已经没有了输送血液的压力。不，更糟糕的是，或许根本就没有可流出的血了。

三郎缝合好的部位周边，护士长迅速用纱布擦拭。

终于看到了子宫和膀胱的形状。这么一瞧，确实和手术书上看到的差不多。

但是，现在明白了也于事无补了。如果患者死了的话，就算止了血也毫无意义。

现在护士长也不说话了。

她默默地用纱布擦拭血迹，给正在缝合的三郎打下手。

她也一定知道患者救不活了。

终于完成了破裂部位的缝合。已经没有出血的地方了。

由于缝合时没有遵循章法，输卵管缩小了，子宫也扭曲了，变得惨不忍睹。

如果不进行修复的话，子宫会畸形的，不过反正也救不活了，无所谓了。

缝完了子宫，缝合肌肉以及皮肤。这就不难了。

把所有皮肤缝合完毕后，手术室的钟指向了三点二十分。手术是三点开始的，正好二十分钟。

三郎感觉非常漫长，其实并没有多久。

“血压多少？”

缝合完毕后，三郎又问了一次。

“测不到。”

“脉搏呢？”

“摸不到。”

三郎点点头，看了一眼患者的脸。

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只有美丽的鼻子直挺挺地向上翘着。三郎把耳朵贴近她的脸，能听见微弱的呼吸声，但呼吸停止只是时间的问题。

“结束了……”

三郎在心里说道，眼中不禁溢出了眼泪。

[1] 演员上下场的通道或者相扑力士出场的通道。

退潮

手术结束后，三郎总会泡个澡。手术顺利的话，舒舒服服地坐进浴缸确实是一大乐事。

坐在浴缸里让热水浸到脖子，一个人暗自得意：“我也长进了不少啊。”每次都泡头澡的所长总爱在浴室里哼歌，三郎现在切身体会到了这种心情。

之后再来一杯啤酒，那就快活似神仙了。

但是唯独今天，三郎没有心情泡澡。尽管浑身是汗，满脸是血。做手术时虽然戴着橡胶手套，手上依然残留着血液黏糊糊的感觉。

三郎很想快点洗掉，但他觉得即使泡进浴缸也平静不下来。面对着徘徊在鬼门关的患者，连泡个澡好像都是一种罪过。

三郎只是简单冲了个淋浴。

在更衣室脱下手术衣后，三郎发现从贴身衬衫到内裤都被染红了。原来亚希子的血已经渗透进来了。

不知她流了多少血，这么一想，三郎就浑身发抖。反正是流了大量的血。真想不到，从那么娇小的身躯里，居然能流出那么多血。

“全身的血几乎都流光了，那位女性会死掉的。如果是真正的医生给她做这个手术，没准儿会得救，可是我技术这么差，所以……”

真是不走运。不，对于她本人来说，光用“不走运”这个词是表达不了的。因为宫外孕而丢了性命的话，她就是死也不能瞑目吧。

内裤上的血仿佛是亚希子怨恨的明证。看着那些血迹，三郎深切感受到了把一个活人推向了死亡的沉重压力。

三郎脱掉内裤，开始冲澡。

刚拧开水龙头时出来的是冷水，但三郎照样站到了冷水下面。

最好有一大盆冷水当头泼下来。他渴望能让自己浑身被冷水浇透，让一切付之流水。三郎恍惚觉得自己是一个伫立在瀑布下的修行者。

“请让我受尽惩罚吧……”

三郎站在哗哗流水的喷头下，嘴里念叨着。

亚希子还横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虽已关掉，她直挺挺地躺着，上面盖着被单。

麻醉应该已经失效了，但她仍然一动不动。一直持续到缝合出血处时的呻吟声现在也听不到了。两条手臂被左右伸开地固定着，左臂还缠着血压计，右手背还插着点滴针。

快到下午四点了，斜阳给寂静的手术室洒进了些许光亮。

亚希子还活着。血压和脉搏依旧听不清晰，看上去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不过，如果把线头放在那优美的鼻子附近，线头会微微晃动。这样才勉强能知道她在呼吸。

三郎再次把听诊器按在她的左胸上。由于按得太轻，什么也听不到。用力一按，才终于听见了心跳声。

但是她的心音并没有健康人那种扑通扑通的节奏感。点滴还在继续。采集来的新鲜血液早已全部输入，现在输的只是无色的生理盐水。

明子在洗手台那里清洗手术用过的器械。另一位打杂护士正在冲刷被血染红的地面。

护士长一边诊脉，一边观察着亚希子的脸。

每个人都沉默不语。伴随着黄昏的临近，死神正走近手术室。

“这个，怎么办？”

打杂护士拿着放有胎儿的脓盆走过来。

“扔了吧……”但三郎立刻摇了摇头，改口道，“不，还是泡在福尔马林液里吧。”

明天所长他们就要回来了。到时候给他们看看比较好。虽然手术失败了，但胎儿还是取出来了。三郎只想让他们知道这一点。

“打电话了吗？”护士端着脓盆离开后，护士长问道。

“所长是不是还等着这边的消息呢？”

所长说他会在开船前一直待在东京的朋友家。他还说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在手术途中也无所谓，给他打电话。

可是，根本没有工夫打电话。那样严重的大出血，打个电话的工夫，人就没了。

“就告诉他，手术结束了吧。”

事到如今，三郎更不想打这个电话了。就算打了，也只能告诉他手术失败这个坏消息。虽说切开了腹部，但一看到血泊，自己便慌了神儿，能做的只是把血全舀出来而已。最后虽然止住了血，也只是把出血处胡乱缝上了。三郎正沉默着，病房的护士进来了。

“患者的朋友们想知道手术结果，都在等着呢。”

三郎朝护士长使了个眼色，走出了手术室。

五位学生都站在手术室外面走廊里。三郎一出来，他们马上围了过来。

“怎么样了？”微胖的女学生第一个问道。

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回答好呢？由于三郎没遇到过患者手术中死亡的情况，所以没有听到过所长是如何向家属进行解释的。

“我已经尽力了……”

“她死了吗？”女学生紧紧盯着三郎。

“不，她还没有去世……”

“已经不行了吗？”

“估计是……”

五位学生一齐看向三郎。三郎在他们的注视下双脚并拢，鞠了一躬。

“对不起……”

五个人什么也没说，仍然愣愣地看着三郎。短暂的沉默过后，突然，微胖的女学生双手捂着眼睛嗷嗷大哭起来。

“亚希子……”

另一个学生也哭起来，男生们全都垂下了眼皮。

只有一个学生，那个高个子的，看着像亚希子男友的男孩，直视着三郎。他握紧拳头在颤抖：“是你把她杀死的吧？”

“……”

“把亚希子还给我！”

“别这样。”

周围的学生们把这个男生按住了。

“可是这医生居然瞎说什么亚希子怀孕了……”

这个男孩好像还无法相信亚希子怀孕的事情。

“她确实是怀孕了。”

如果是对这件事有所怀疑，三郎还是很有自信的。

“要不然给你看一下胎儿吧。”

“不要……”

看样子，高个子学生还是没有勇气看胎儿。

“没有那个必要，为什么没能救活她？”

“出血太多……”

“真的不行了吗？”另一个学生问。

“因为血压是零……”

“请让我们见见亚希子。趁她还活着。”这回是一个女学生在喊。

“但是，她已经没有意识了。”

“亚希子，千万不要死啊……”

五位学生一齐哭了起来。

三郎从几个学生中间穿过去，去了检验室。虽然他想回手术室，但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执刀的患者一步步走向死亡，实在无法忍受。

反正她一咽气，护士就会来告诉自己的。在那之前，还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在检验室里，三郎点燃了香烟。

风好像比刚才更大了似的。花坛上的花，花坛前面的平台上晾的衣服都随风飘舞着。

三郎想起了手术前飘到花坛上的纸片。当时决定赌一把，如果纸片在几秒内被风吹走的话就做手术。不过现在看来，那样选择好像是错了。

还是不该做啊……

虽说自己能做一些手术，但到现在为止，自己只做过阑尾炎和简单的骨折手术，其他的连见都没见过。明知如此，这次还敢逞能，真是太欠考虑了。

那台手术恐怕连真正的妇产科医生都很难完成的。哪怕是所长，碰到那样的大出血，肯定也会头疼的。何况是连医生执照都没有的人，更是勉为其难了。

到底谁应该负这个责任呢？如果做手术的是个冒牌货的事传出去，学生们会怎么说？不，更不好对付的是亚希子的父亲，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据说他是东京医师会的掌门人，可能会马上把自己告上法庭。

无医生执照的行医者，会被处以两年以下徒刑，或两万元以下的罚款。但是，这次把患者都治死了，可就不是这个程度了。如果是这样，自己是不是还得承担过失致死的罪责啊？那样的话，会判多少年呢？

但是，手术又不是自己想要做的，是所长让自己做，没办法才做的。如果根据这一点给予酌情判罚的话，又会是什么结果呢？即便如此，还是会判刑吧。

那可不行，不是闹着玩的。因为手术失败，就让我吃牢饭可受不了。恐怕还不止是吃官司，如果登上报纸，广而告之了，可怎么办啊？身在东京的母亲会担心死的。母亲很软弱，没准儿会自杀的。

外面的风依旧呼呼作响。这么大的风，船能起航吗……

如果一直这样刮大风，所长和亚希子的父亲都来不了岛上的话……我不如趁着他们还没来，逃出岛吧。

正胡思乱想着，三郎听到有人喊“医生”。是实习护士川合的声音。只有护士们才管三郎叫医生。

三郎来到走廊里，看见川合跑了过来。

“所长打来的电话。请马上去接一下。”

三郎一边点头一边咬住嘴唇。由于自己没有打电话，所长等不及，亲自打来了电话。现在必须如实相告了。

三郎一走进事务室，职员们都一齐回过头来。他们是不是都知道手术失败了呢？看他们的神情，一半像是在说“辛苦了”，一半像是在看笑话。

三郎在他们的视线中拿起了听筒。

“喂……”立刻传来所长的声音。

“完了吗？”

“是的。”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那个……大出血，孩子虽然拿出来了，但是胎盘没取出来，只把创口缝上了……”

“那个没关系的。总之血止住了，是吧？”

“是的。”

“现在患者怎么样了？”

“还在手术室，血压是零，脉搏也很微弱……”

“但是还活着，对不对？”

“呼吸很微弱……”

“马上打点滴，戴氧气罩。”

“都弄上了。”

“还要输血。继续去大家那里采集血，输进去。”

“但是，血压已经为零了……”

“不用管。总之要往身体里输血。再打强心剂，往点滴里混入两管止血剂。手术室还暖和吧？”

“是的。”

“至少一定要保证输血。”

“……”

“听好，一定不能放弃，要拼到最后。”

“可能已经不行了……”

“傻瓜，女人可不会因为这点事就死掉的。”

“……”

“女人可是很坚强的，你懂了吗？”

“是。”

三郎就像挨长官训斥那样，笔直站着，对听筒回答。

和所长通完电话，三郎又回到手术室。护士长还和刚才一样，守在亚希子身旁。

“怎么样了……”

三郎战战兢兢地看着亚希子的脸。虽然还有微弱的呼吸，但脉搏依旧微弱。

“所长说一定要继续输血。让我们不要轻易放弃……”

“……”

“怎么办？”

“当然应该尽力而为。”护士长怒吼般答道。

“但是，已经没人来献血了……”

“从刚才的学生那里每人抽100cc怎么样？同时再去找一些A型血的人来。”

“如果输了那么多血，最后还是死了的话……”

“走一步看一步吧。”

到了关键时刻，可能还是女人比较有胆识。

护士长马上命令正在身后收拾手术室的护士去叫学生们。

两名A型血的学生再次被叫来抽了血。随后立刻被输进了亚希子的手臂。他们俩由于术前已经抽了200cc的血，加上这次就是300cc了，所以脸色苍白。

诊所外面，办事员拿着麦克，向过往行人呼吁献血。听着这喊声，三郎逃出手术室，回了检验室。

以后的事情就与自己无关了，有护士们就够了。接下来就是输血，等待奇迹出现了。

刚才还照射着中庭的夕阳已经落到山巅，花坛的西侧已陷入阴影里。风势依然很强，被遗忘在平台上的围裙正随风起伏着。

隔着门，三郎能听见人们跑过走廊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可能是找到了新的献血者。

但是，亚希子到底能不能得救呢？

所长说“别放弃”，还说“女人很坚强”。

但是，所长并不知道亚希子的真实状态。不知道她到底流了多少血，脸色有多苍白。不，那是绝非用苍白之类的词语可以形容的。而是惨白而透明的，已然不像是人类的皮肤了。虽说“女人很坚强”，可那么瘦弱的女人怎么可能苏醒过来呢？即使她很年轻，让她挺过来也是做不到的。所长是为了鼓励自己才那么说的。

斜阳把东楼一带照射得很亮。每块玻璃窗都沐浴在耀眼的阳光中，散发着金黄色的光辉。那是夕阳西下前的回光返照。

亚希子现在的状态没准儿就和那回光返照一样，是在停止呼吸前的最后挣扎。

三郎实在不想现在去手术室。不忍心看着亚希子一步步走向死亡。

如果看着她一点点咽气，会让自己更感到后悔。他不愿再去回想这次失败，只想在这里静待她死亡的消息。

最终护士会前来告知“刚才病人去世了”的。那时候自己再平静地颔首，走出这个屋子吧。

一定要不慌不忙，保持自然冷静的神态。这是作为一名医生的最后一点尊严。

落日艳丽的光波逐渐减弱，最后终于被挤压成一条线，穿透了玻璃照进来。三郎从白衣口袋里拿出香烟，点着了火。现在他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愿想。

他只是茫然地看着斜阳慢慢落山。世人终有一死，但每个人死时都能有这么华丽的夕阳做伴吗……

三郎觉得，至少在人即将离开这个世界时，应该赶上个再稍微温柔些的落日。

就在这时候，那光照仿佛哀叫一般骤然一亮。刺眼的夕阳随之在空中迅速萎缩，与此同时，四周瞬间暗了下来。

血色残阳已经消失在了山后，只有那群山上面的天空还恋恋不舍地燃烧着一片红霞。

中庭已经完全沉入黑暗，病房四周逐渐昏暗下来，黑夜到来了。三郎摁灭了烟头，回头环顾室内。

在这昏暗之中，只能看到冰箱和书架上的研钵等器物反射着白色。远处又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好像是个女人在说话。

亚希子是不是已经死了？

也许是因为刚刚看了落日，现在的三郎异常平静。有生命的东西终究逃脱不了死亡。这是自然规律。亚希子只是早了些而已。

亚希子才二十二岁。也许她就是这个命，早早结束在二十二岁的青春年华里。

她在宫外孕的情况下来到岛上，又碰到自己这么个无照医生，于是丧了命。可以说运气差到了极点。或许她从一降生就注定了这样的命运吧。

仔细想想，她的死是一个个偶然促成的。她在无数岛屿中选择了这座岛，并且选择在这个季节的这个时候来玩，恰好是所长不在的日子，诊所里只有三郎。这无数的偶然重叠在一起，就给她带来了死亡。

神明也许是为了赋予她二十二岁便香消玉殒的命运，才把这么多偶然聚到一起的。想到这儿，三郎不禁叹了口气。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就会感到如释重负了。自己只不过是成就她这一命运的一个配角而已。只是一个由神所支配的仆人。

但是，真的可以这么简单地去思考吗？把人的生命逝去简单归结为命运使然，肯定是不合适的。

突然，三郎感到一阵发冷。不知是因为日落后天气寒冷起来了，还是对亚希子死亡的思考让他感到恐惧。三郎站起身来到窗边。

天已经黑了，只有夕阳西下的那座山头，还隐隐约约闪耀着亮色。对面的厨房和病房窗户都亮着灯。远处有人在弹奏吉他。可能是住六号房的那位腿部骨折青年弹的吧。

那个青年一定什么也不害怕吧……

三郎正这么想着，听见走廊里有人在喊他。

“医生……”

嗓音又细又尖，是实习护士川合的声音。

“来了……”

三郎不觉身子僵直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要冷静。三郎对自己说着，抓住了白衣里的听诊器。

护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就好像早知道三郎在检验室里似的。

在她进来之前，他最好打开灯，并且装作正在平静地看书。三郎走到门口打开了灯。闪了闪之后荧光灯亮了，在这同时，护士走了进来。

“您果然在这儿啊。护士长叫您呢。”

“刚刚，死了吗？”

“没有……”

“还活着吗？”

“血压好像稍微上升了一些。”

“你说什么……”

三郎撇下护士，朝着手术室跑去。

晚上手术室也开着灯，亮如工厂。说是工厂却毫无噪音。手术台上，亚希子依然盖着白布躺在那里。

护士长站在亚希子身边，明子在她身后更换点滴瓶。实习护士正在左手边的水龙头下面清洗输血用过的针筒。

“听说血压上来了？”

看着慌慌张张的三郎，护士长笑着点点头。

三郎把听诊器抵在亚希子的手腕上握紧血压计。水银柱上到80的刻度上，他松开了手，于是缓缓下降。60，50，在刚过40的时候，听到了轻微的响声。

“扑通、扑通——”

这确实是显示血压的声音。伴随着声音，水银柱也在40刻度上来回跳动。

“能听见吧？”

三郎点点头，但还是半信半疑。取下听诊器，他又摸了摸脉搏。

“怎么样？”护士长很自豪地说。

摸着脉，三郎看着亚希子的脸。刚才那张白得像蜡一样的脸，现在稍稍有了些血色，干燥的嘴唇也恢复了生气。

自从手术中途呻吟声消失后，她就一直像死了似的沉沉地睡着，现在却开始轻轻蹙眉，发出轻微的呻吟了。看来她终于对疼痛有所反应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没什么……”三郎也不知道想问什么。

亚希子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从血压为零的状态，复活过来呢？亚希子真能得救吗？这是不是回光返照？还会不会突然恶化呢？

“我没想到她还能活下来。”

“求生的意志吧。”

也许是无意识流出来的，亚希子的眼角渗出了泪水，护士长为她轻轻擦去。

“输血呢？”

“之后又输了800cc，还剩200cc。”

“她没事了吧？”

“都恢复到这程度了，如果还救不活的话，那就说不过去了。”

三郎又看了一眼亚希子。面色还是那么苍白，尽管是同样的苍白，却和之前完全不同。这是活人的苍白。在明亮的灯光下，亚希子五官标致的脸朝着天花板，胸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副娇小的身躯是如何复活过来的？纤细的脖子、柔软的肩膀、与孕妇不相称的小乳房，看着这些，三郎不禁感叹，她那顽强的生命力究竟藏在何处。

三郎突然觉得亚希子是个白色的怪物。

她真的活过来了吗？三郎又一次紧握血压计。水银柱上到60后，确实在40的刻度上跳动起来。

“没错吧。”

“谢谢。”三郎现在可以发自内心地向护士长低头道谢了，“多亏了您。”

“这个回头再说，还是赶快向所长报告一下吧。还有那些学生，也都在担心呢。”

三郎摘下听诊器，去了事务室。时间已过五点，但干事长和职员们都还留在事务室里。

“病人好像还有救。”

“真的吗？”干事长伸出了手握住三郎的手。

“但是，还不能最后断定……”

“你真了不起啊，干得好！”

所有人都拍着三郎的后背称赞他，就连一直充满敌意的药剂师也主动和他握手。

“非常感谢！”三郎不停地低头道谢。

这并不是自己的功劳，护士长和护士们都比我更加拼命。还有所长，更是运筹帷幄。不，最应该感谢的是，流了那么多血还能挺过来的亚希子那顽强的生命力。

“所长接电话了。”

刚一接过办事员相泽递来的听筒，三郎就听见了所长的声音。

“怎么样了？”

“血压刚才回到了40。”

“好啊，干得不错。就这样，只要点滴不停，就没什么问题。发烧吗？”

“还没有测……”

“马上测，然后马上导尿。创口没有出血吧？”

“没有。”

“好的，她会得救的。再加把劲儿。”

“是。”

“我马上就得从饭店出发去竹芝栈桥了，所以你们联系不到我了，不过到了栈桥，我会再打一次电话的。”

“拜托了。”

“怎么样，女人很强的？知道了吧？”

“是的。”

手握着话筒，三郎再次鞠了个躬。

和所长通完电话，三郎还是不敢相信。

亚希子真的会恢复如常吗？即使血压上升了，会不会也只是暂时的，不久还会下降呢？所长虽然说得很乐观，可那不过是在安慰我吧……由于三郎一直不抱什么希望，突然听说没准儿能救活，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三郎再次回到手术室时，学生们正围在门口。自从亚希子的手术开始后，他们就一直等在那里。

“怎么样了？”还是那个圆脸女学生率先问道。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看样子是三十分钟前，听说好朋友救不活了而哭过。

“是不是死了？”

“没有……没准儿，她能活下来。”

“真的吗？”

“还不是很确定。”

三郎连忙否定。万一不小心向他们保证能得救，而后又死了就麻烦了。没有自信的时候，一定要把状况说得糟糕一些，所长曾经这么告诫过自己。因为如果说了情况不乐观后，结果却救活了的话，人家会感谢你，但是说了没问题，人却死了的话，就只会招来怨恨。

“血压开始上升了，但是还要观察一段时间。”

“不过，有可能得救对不对？”

“有可能……”

一个男生拔腿就要跑。

“你要去哪儿？”

“去告诉亚希子的老爸。刚才他打过好几次电话，特别担心。我可以告诉他亚希子有可能得救吧？”

“这个嘛……”

三郎不知该说什么。对亚希子的医生父亲说错了那句话，可就不好收拾了。虽然所长说没事了，但是他并没有亲眼看到患者的情况，所以不能算数。

“只是血压稍微上升了一些而已。”

“反正我先去告诉他。”高个子学生走向事务室。

“医生，求求你了，救救亚希子吧。”女学生再次抓住三郎的胳膊。

“我会尽最大努力的。”

三郎丢下这一句，便逃离了那几个学生。

手术室里，护士长在测血压，实习护士川合正在输血。

“把点滴的速度放慢一些。”“再准备一个氧气瓶。”

护士长不停地发出指令，护士们听从指挥，动作麻利地忙活着。患者有了得救的希望，整个手术室仿佛都恢复了生机。

“血压多少？”

“现在是45。”

护士长好像早就料到三郎会问这个。

“所长说要导尿和测体温。”

“我知道了。”

“他还说病人有可能得救。”

“那当然了。”

到了这个地步，说什么也不能让她死掉。护士长想说的大概是这句话，她还穿着那件布满血迹的手术衣坚持工作着。

“我在这看着，您先去换件衣服吧。”

“没关系。”

护士长开始准备导尿了。看着周围忙活不停的护士们，三郎觉得非常惭愧。

手术后一听说血压是零，自己就吓得连手术室都不敢待下去了。后来听说有可能得救，又厚着脸皮回到了手术室。病人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这里，这样还算是医生吗？

但是，自己刚才真的很害怕。一想到患者会死，那一瞬间，就仿佛坐电梯从最顶层一下子坠落下来似的。如果再紧张些的话，可能还会引发贫血。

三郎总觉得自己有点贫血。这个病治不好就不能当个好医生。看着那些积极工作的护士们，三郎再一次反省起自己来。

亚希子继续奇迹般地恢复着。和所长通完电话一个小时后，血压上升到了60，心音也恢复了节奏，变得更有力了。

又过了一小时，血压升到了70，手脚也温热了起来。

原来只能发出呻吟，现在能够清晰地说出“好疼”了。看起来意识终于恢复了。

截至此时，一共通过点滴输进去了葡萄糖和生理盐水2000cc，输血1200cc。

虽然不知道出了多少血，靠着3200cc的输液和输血，她体内的液体终于得到了平衡。

今天的值班护士是明子和川合，但护士长和村濑也留下来了。

年轻的办事员吉田和药剂师高冈也没有回家。再加上三郎，几乎是所有诊所员工都在看护亚希子。也许正是这种热情得到了回报，亚希子在一步步地恢复着。

从手术结束到晚上八点，四个小时后，亚希子的血压升到了80，脉搏也几乎恢复了正常。

醒来的亚希子第一次睁大了眼睛，看着三郎。

“医生，手术结束了吗？”

“顺利结束了……”

“我得救了，是吗？”

亚希子惊讶地看着周围。她确实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又平安回来了。

“你已经没事了，你很坚强。”

“医生，谢谢你！”

亚希子的大眼珠直勾勾地望着三郎。因为贫血而透明的白眼球中央的瞳孔黑得吓人。

“疼吗？”

“有点……”

“你的朋友都在这儿，明天早上你父亲也会来。”

“爸爸要来吗？”

“手术的时候他一直特别担心，不断打来电话询问。”

“……”

“好了，好好休息休息吧。”

三郎说完，亚希子静静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三十分钟后，亚希子被转移到了病房里。虽然点滴和氧气罩还没去掉，但血压已达到82，脉搏情况也良好。

回到病房后，学生们都喊着亚希子的名字，她只是微微点头。怕她太激动，影响休息，病房里只留下两个人陪同，其他人都在相邻的空病房里过夜。

九点测体温时是37.2摄氏度，有些发低烧，但是呼吸和脉搏都正常。

“大家辛苦了！”

把亚希子转移到病房去的时候，三郎再次向护士长和护士们行了个礼。

如果没有她们，三郎什么也做不成。首先手术就做不了，即使做了也百分百会失败。

“她已经没事了吧？”

“只要缝好的地方不开线就行啊。”

护士长的回答惹来了一阵笑声。

“应该缝得挺结实的。”

“缝成那样了，肯定没问题啦。”

“那时候，说真的，我浑身直抖。”

三郎现在可以毫无遮掩地说出口了。

“肚子饿了吧？”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饿了呢。”

大家都还没吃晚饭，一直奋战到现在。由于精神一直高度紧张，没有时间感觉肚子饿。

“厨房里还给大家留着饭菜呢。”

“不用，今天晚上我请客，寿司怎么样？”

“哇，够大方的嘛。”

“今天都别跟我客气啊。想吃什么随便点。”

今天晚上哪怕是花光这个月的工资，三郎也在所不惜。

加上值班办事员和药剂师，事务室里的豪华晚宴开始时已经九点半多了。

岛上的人都爱喝酒。那些办事员和药剂师就不用说了，护士长也是海量。

今年的新年会上，护士长就喝醉了，结果在所长家里睡了一夜。明子和川合护士也挺能喝。川合喝多了就闹腾，明子则是一喝醉就哭。一开始三郎不知情，频频给她俩劝酒，结果吃了大苦头。

今天三郎请大家喝的是啤酒和威士忌，但护士们都克制着没有开怀畅饮。有亚希子这样的重病人，说不好什么时候病情就会急转直下。喝威士忌的只有值班办事员吉田和药剂师两人。

“不过，还真是了不起啊，相川君。”微醺的高冈仿佛突然说道，“只要有执照，你肯定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名医啊。”

以前他这么说的时候，总带些嘲讽，现在这句话听起来却是发自肺腑的。

“我的Wife，以后如果宫外孕了，也拜托您了。”

“还是饶了我吧。”

三郎虽然拒绝了，但一点也不觉得不快。由于今天的手术，高冈对三郎的态度转好，令他很高兴。

就在大家又吃又喝，热热闹闹的晚餐会即将结束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值班办事员吉田去接，原来是亚希子的父亲。

“他说想和相川医生说两句。”

三郎不禁紧张起来。

对方应该已经从学生们那里得知了女儿有了好转的消息。

三郎轻咳一声，拿过听筒。

“啊，是相川医生吗？”

有可能是在外面打来的，亚希子父亲的声音里还混杂着街道上的噪音。

“刚才我听亚希子的朋友们说，手术后亚希子醒过来了。”

“是的，好不容易。”

“现在情况怎么样？”

三郎向他说明了血压回升，人也清醒过来等情况。

“这样看来已经没什么问题了。真的非常感谢！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们从心底感谢您。”

“我只是……”

他差点说出是按照所长和护士长的指示去做的，但是不能这么说。他只好对着听筒低头回礼。

“那么，胎盘取出后，输卵管切除了吗？”

“没有，那个还……”

“那么，就是说只把创口结扎了？”

“是……”

“那就是说，子宫还保留着吧？”

“嗯……”

“是吗？真是太感谢您了。宫外孕手术时，有时会把输卵管和子宫一并摘除的，所以我以为会是这样。不过，如果子宫还保留着的话，那孩子今后还是有可能怀孕的。”

“但是，那个……”

“哎呀，真是太好了。太谢谢您了。”

亚希子的父亲频频道谢，而三郎无言以对，一直低着头。

大出血确实是止住了，亚希子也捡回了一条命，不过创面只是胡乱缝上罢了。输卵管、子宫、腹膜，甚至连膀胱可能都缝到一起去了。缝完以后，子宫已经被重重缝死，缩小到宛如囚笼了。

那样的子宫今后会怎么样呢？缝得像五花大绑似的子宫，还能恢复得像以前一样，生出孩子来吗……

“能遇到先生这样的名医，是亚希子的幸运。真的是太好了。”

“那个……”

“哎呀，这下我就放心了。其实我已经到竹芝栈桥了，但说不定今夜不能按时开船。”

“为什么呢？”

“傍晚开始刮大风。东京还没什么，听说小笠原那边有小型台风靠近，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风好像挺大的。”

“果然是这样啊。由于这个原因，船可能会停航。”

“这样的话，明天就不能到达这里了吧？”

“如果船不能开的话，估计飞机肯定也飞不了。我现在再和气象台联系一下，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停航。”

如果停航的话，所长也回不来了。到明天早上之前，亚希子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但再往后的话，三郎就没自信了。

最让他担心的，就是入夜以后病人发起烧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把子宫胡乱缝上的缘故。

“我会尽快赶过去，万一没按时过去，就拜托你了。”

“请您一定要按时过来。”

三郎冲着听筒大声喊道，想让所长也能听见。

风好像逐渐增强了。不久前还只是刮风，现在好像又下起了雨。槟榔树的大叶子不时打到夜晚的玻璃窗上。

电视上确实说原本在小笠原那边的台风改变了方向，冲着这边过来了。

预报说，由于还是初秋，估计台风没那么猛烈，不过倘若台风整个登陆也很可怕。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虽然小岛不在台风的线路上，但也会进入暴风圈。

“这样一来，船还真可能走不了了。”护士长看着被风吹得呼呼直响的窗户嘀咕道。

如果明天所长也回不来的话，我该怎么办？亚希子这样下去能行吗？如果烧得更厉害了怎么办？

三郎担心的不只是亚希子。患哮喘住院的老太太这几天突然衰弱下来；两天前住院的少年，腹泻也不见好。

而且，明天门诊患者要来听诊断结果。三天可以扛过来，可时间再长他就没有自信了。

请快点回来吧……

三郎很想向神明祈祷。

所长打来电话是在三十分钟后。

“明天回不去了，今天不开船。”所长一开口就这么说道，“明天，要是天晴了，打算坐飞往亲岛的飞机回去，不行的话就得后天了。”

“请快点回来。”

“我也想尽快回去，但是船不开，我也没法子。手术患者怎么样了？”

“现在正在睡觉。血压90，呼吸也很正常，只是……”

“只是？怎么了？”

“好像开始发烧了。”

“多少度？”

“十分钟前量的，37.3摄氏度。”

所长可能在思考，沉默了一会儿，问：“创口没有出血吧？”

“应该是没有。”

“下面呢？”

“下面？”

“患者是女性，这方面也要注意观察。”

这么说来，亚希子确实是妇产科的病人。三郎不觉脸红了。

“要注射抗生素，醒了以后吃点药就行。虽然手术以后，难免会烧到38摄氏度左右，但如果超过38摄氏度就不太妙了。”

“如果烧上去了怎么办？”

“也只能打抗生素和退烧针了。总之，要多观察。明天把尿检和肝检都做了。其他患者没什么变化吧？”

“桥本家的老太太精神状态不太好，那个小孩的腹泻总是止不住。”

“这些情况一时半会儿也不至于怎么样。打点止泻针，观察观察吧。”

“还有来听诊断结果的患者。”

“让他们回头再来就行了。如果有人非要知道结果，你就大致敷衍一下。口才也属于医疗范畴嘛。”

“……”

“我今天住新桥的酒店，有事情就往那儿打电话。”

所长说完酒店名和电话号码后，叹了口气。

“真是远啊……”

“什么远啊？”

“岛啊。”

又沉默了一阵。

“比起城市里的医生来，你更了不起。拿出自信来。”

“但是……”

“好好干。”

所长说完，就挂了电话。

“你更了不起。”听到所长这么夸自己，三郎很高兴，但还是打消不了干着违法事情的罪恶感。

随着夜深，风也渐强了，但亚希子的情况却没有变化。本以为会烧得更高，但体温只在37.5摄氏度上下徘徊。

三郎马上隔着腹带检查了一下创口，只渗出了一点血，看样子没怎么出血。他实在没有检查下面的勇气，让护士长帮忙看了看，报告没有出血。

这样的话，亚希子暂时应该没什么问题。

十一点过后，护士长回去了，三郎睡在值班室里。真是累坏了，他洗了澡钻进被窝，马上就睡着了。

但是他做了个梦。不知怎么回事，这回是三郎自己身在血泊中。他拼命地想逃出去，可脚下直打滑，怎么也跑不动。

完了。他刚要放弃挣扎，却看到亚希子呆呆地站在面前。她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三郎。仔细一瞧，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他想跑到亚希子身边，可是热乎乎的血逐渐缠绕住了全身，动弹不得。

不知道梦境持续了多久，睁开眼睛时，三郎全身大汗淋漓。可能是由于穿着衬衫睡的，太热了的缘故。

看看枕头旁边的表，才五点。外面依然风力强劲，但是雨好像小了很多。

亚希子的情况有没有改变呢？

三郎突然不安起来，就去了病房。

昏暗的走廊尽头，只有值班室亮着灯，但是看不到护士的身影。大家可能都在里面的卧室里睡觉。

从值班室往前数第三个房间，就是亚希子的病房。三郎悄悄打开门，有两位女学生挤着睡在旁边的床上。她们可能也累坏了，睡得很香甜。

三郎走过她们身边，站在亚希子的病床前。

台灯隐隐照出了亚希子的脸。睡觉前看她时，还是脸朝上躺着，现在稍稍朝右侧着。呼吸声很小，频率倒是正常。

点滴已经摘掉，只有氧气管还缓缓输送着氧气。

由于她头部稍稍动了一下，呼吸管的罩子有些偏离。

虽然自己刚刚梦见了血海，但亚希子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三郎轻轻地把呼吸管罩子弄回原位。

突然，亚希子好像不愿意似的晃了晃脑袋。

三郎急忙停住手。轻轻眨了下眼睛后，亚希子睁开了眼睛。

可能是吓了一跳，她盯着三郎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是医生吗？”

“是啊，刚才呼吸管有点歪了……”三郎辩解似的说道。

“把你吵醒了，不好意思。”

“没事……”

“你的朋友在那张床上休息呢。”

亚希子只是眼珠朝旁边的床转动了一下，就马上收回目光，看着三郎。

“医生，请你握住我的手。”

“……”

亚希子从被子里慢慢伸出手来。三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稍微有些热，却是纤细而柔软的手。三郎刚一握住，亚希子也握紧了他的手。

“医生，谢谢您！”

就这么握着手，三郎移开了目光。

这时候应该回答什么呢？能获得亚希子的感谢，令他很高兴，但更令他惭愧。幸好灯光昏暗看不清楚，自己的脸肯定是红红的。如果被旁边睡着的学生们听见的话，就太丢人了，而亚希子完全不在意。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没什么……”

不管她说什么，三郎只会回答这个。

“但是，您肯定在笑话我吧？”

“为什么？”

“因为我怀孕了。”

“……”

“我对您坦白，我是个坏孩子。背着爸爸和妈妈放纵自己，虽然知道自己怀孕了，却没当回事。”

“……”

“但是，这次我是真的接受了教训，今后我要做个好孩子。”

仔细一看，亚希子的大眼睛里渗出了泪珠。

“所以，这件事情请不要告诉别人。”

“当然……”

如果把患者的医疗秘密告诉他人，就是违反《医师法》。

“但是，我已经完了。朋友们也都知道了，会被人说三道四的……”

说到这儿，亚希子喊道：“好疼……”

可能是由于越说越激动，扭到了下半身。三郎连忙把握住的手放回被子里。

“安静休息一下吧。”

亚希子听话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爸爸是明天来吗？”

“由于风太大，船不能出海，可能要晚一天到。”

亚希子点点头，又看向三郎。

“医生，能不能让我看看孩子？”

“这个可……”

“看一眼就好，我想看。”

“已经都过去了，还是忘记这一切，好好休息吧。”

“我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

“还看不出来吗？”

快四个月的胎儿，能不能区分出性别来呢？三郎还没有确认。实际上，那时候他根本没有确认性别的工夫。

“求求您了。”

“今天先休息吧。”

“那，明天会给我看吧？”

也许是由于经历了大出血，亚希子的精神状态好像还不十分稳定。三郎把被子盖拉到她的肩上，摘掉了有些歪斜的氧气管。

看她现在的状态，已经不需要吸氧了。

“医生，你能听我说说我的事吗？”

“说太多话会累的，快睡觉吧。”

亚希子沉默了，也许是放弃了。

三郎用放在枕头边上的毛巾为她擦了擦泪珠。也许是对三郎万分信赖，亚希子非常温顺。

擦完以后，三郎把手轻轻放在亚希子的额头上。

“晚安。”

“谢谢。”

在微弱的灯光下，亚希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三郎点点头，关上门出去了。

风还是那么强，木造诊所里到处都有咔嚓咔嚓的响声。东方的天空快要泛白了，但由于乌云的遮挡，依旧昏暗无光。

走到护士室时，看见了明子和川合护士的身影。她们好像刚起床。三郎一站住脚，明子就回过头来。

“医生，出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

三郎一下子结巴起来，然后急忙解释道。

“我有点担心，就去病房看了看。患者没什么变化，不过我把氧气管摘掉了。”

“对不起，我睡得太死了。”

“不，没关系的。”

三郎把手插进白衣兜里，离开了护士室门前。

再次回到值班室后，三郎钻进了被窝，但心情总也平静不下来。不知为何，心脏怦怦作响，脉搏也跳得飞快。

医生担心患者，夜里去探视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但是三郎却觉得自己就像做了坏事似的。

还早呢，睡会儿吧。他这么对自己说，依然辗转难眠。

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浮现出亚希子那苍白的面容，握过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她微热的体温。

“我这是怎么了……”

失眠的三郎问自己。

那天也持续刮着暴风雨。台风的前进路线如预测的那样朝东去了，但伴随而来的大雨使得诊所所在的本町有十来户进了水，部分道路还发生了滑坡。

飞机也从一早就停飞，所长没能按时回来。

幸好亚希子的状态还不错。

虽然脸色还不是太好，但是早上喝了杯橘汁，下午还吃了葡萄柚和一块蛋糕。

可能是由于大量出血和疲劳，身体需要水分和甜品吧。晚上又喝了一碗粥和一碗酱汤。

血压是100，虽然还有些低，但脉搏和心脏全无异常。只有一点令人担心，那就是发烧，白天量的是37.6摄氏度，暂时还不会烧上去。

到底是年轻，如果大个十岁，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三郎再次感受到了正值二十二岁的亚希子那美好的青春年华。

总之，到了这一步，是不会死了。三郎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去接待门诊患者了。

但是，这里也净是难缠的患者。前几天做过检查，诊断结果拖延到现在的患者们潮水般一下子涌进来了。

虽然所长说“口才也属于治疗的一环”，但这也需要经验的积累。没有经验，光用嘴皮子是敷衍不过去的。

三郎反复说着“别太劳累了”“再观察观察吧”等敷衍之语，但这些老生常谈的话，并不能糊弄所有的人。

对于那些疑难患者，三郎就让他们等所长回来以后再来一次，把他们打发回去。

即使如此，自己解释得了的，三郎还是尽力解释。只能用诚意去弥补知识的不足了。

傍晚，雨停了，西面的山边架起了一道彩虹。台风的余波貌似终于离去。三郎看着彩虹深深地吁了口气。

看来，这四天是平安地熬过去了。虽然有很多失误，但自己真的尽力了。

三郎感到自己整个人仿佛都大了一圈。

所长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和预想的一样，整整晚了一天，在十点前到达栈桥。从那里走到诊所只有十分钟左右的路程，但三郎还是事先让诊所的车去接所长回来。

“怎么样？没事吧？”刚到诊所，所长就劈头问道。

“是的，还算正常。”

“好的，我马上去看看。”

所长直接把包往门诊的更衣室里一放，就换上了白衣。

“血压多少？”

“今天早上九点测的时候是105。”

“体温呢？”

“37.8摄氏度。”

“有食欲吗？”

“今天早上喝了一碗粥和一杯酸奶。”

两人并排走在走廊里时，三郎答道。

“船不开，急死我了。第一次深深体会到这座岛的遥远。”

“我也是。”

这段时间，三郎比所长更焦急。一想到当时的情景，三郎现在还直冒冷汗呢。

“船上有没有50岁左右的东京人啊？”

“这么说来，好像是有一个。”

在岛上住时间长了，东京来的人，岛上的人马上就能看出来。

“患者的父亲说要来。”

“据说是在东京开医院的？”

“是的。”

“估计是那个人吧。”所长点点头。

亚希子的病房里，有一男一女两个学生陪着她。他们也迎来了照顾病人的第三天，显得有些疲惫。本来是来岛上玩的，却一天到晚守在诊所，说起来他们也够倒霉的。

亚希子好像似睡非睡，所长进来以后，她懒懒地睁开眼睛。

“这位是这里的所长。”

三郎这么一介绍，亚希子缓缓点点头。今天早上她的情况稍好，好像还让朋友涂了淡淡的口红，使得手术后的憔悴面容显得异常娇媚。

但是，所长无所顾忌地盯着亚希子的脸看，还翻了翻她的眼皮。这是在检查贫血程度。然后摸了摸她的脑门儿，又诊了诊脉。

“打退烧针了吧？”

“打了。”

所长还检查了亚希子的胸部。护士长把她胸前装饰着绉边的睡袍打开，露出了浑圆好看的乳房。她肌肤白皙，只有乳头是粉红色的。所长把听诊器抵在乳头下面。

亚希子轻轻地快速呼吸着，不安地看着三郎，那表情仿佛在说：“这个怪老头在看我的胸，没事吧？”

“不用担心。”三郎用目光回答她。

检查完心脏和肺部的呼吸音，所长拿开了听诊器。

“创口呢？”

“今早换了纱布。”三郎答道。但是护士长不管那套，直接解开了腹带。腹带是由几块毛巾从左右两侧拉过来缠上的，不用挪动身体也能解开。拿掉最后一块腹带，并移开纱布后，就露出了创口。

创口从肚脐下面一直延伸到阴阜。亚希子的阴毛颜色原本就浅，备皮之后却泛着青色。

所长用夹子夹着棉球，在创口上面轻轻擦拭。

“好像有点淤血啊。”

所长突然用镊子一按，就从创口中央渗出了血。

“打开一点看看吧。”

所长接过护士长递来的剪子，剪开了一个小口，把夹着棉球的镊子伸了进去。

“疼……”亚希子轻叫了一声，同时从创口中间冒出了黑色的血。这是手术后残留在皮肤下面的淤血。

“这些不清除掉，烧是退不了的。”

做这个手术已经拼尽全力了，手术之后的事情三郎从未想过。虽然总觉得里面在出血，但实在不敢打开检查。

所长把纱布塞进了打开的小口子里。

“小便怎么样？”

“正在导尿。”护士长答道。

所长看向患者下半身，掀起了被子。三郎连忙移开了目光。

“好像有些出血。”所长把尿壶举到阳光下说道。

“是不是颜色越来越正常了？”

“是的。”

“验一下尿。”

护士长把患者下半身的被子盖好后，三郎终于移回了视线。

可能是由于害羞，亚希子也闭上了眼睛，面色微微泛红。

三郎不敢正视亚希子的导尿情况和小便，这次也全交给护士长了。但如果连这些都羞于去做的话，就无法胜任医生这份工作。无论是多么倾城的美人，病人就是病人，医治病人就是医生的职责。在这点上，三郎还是不够专业。

“好的，我知道了。”

所长从护士长手里接过毛巾，擦了擦手。

“做得不错，已经没什么事了。”

所长宽厚的手掌拍了拍三郎的胳膊肘。

“不简单啊！”

“是。”

所长伸手和他握手。不知为何，握着所长的手时，三郎差点哭出来。

亚希子的查房结束后，走出病房时，他们看见走廊里站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绅士，虽然满头白发，但是个子很高，穿着一身看起来颇为昂贵的西服。一看就知道是从东京来的。

“您是这里的医生吗？”绅士开口问道。

“我是所长村木，刚才在船上好像见过您。”

“是吗？真是不好意思。”

绅士郑重地低下头，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

“我是在这里住院的田坂亚希子的父亲。”

名片中央写着医学博士、田坂雄一郎，旁边写着田坂医院院长、东京医师会理事。

“这次，我女儿真是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没有，其实我也去了趟东京，不在这儿，给您女儿做手术的是这位相川君。”

“是吗？你就是那位医生啊？”

田坂院长重新看向三郎，点头致谢。

“上次在电话里真是失礼了。”

田坂院长说的好像是手术前的那通电话里，他对三郎说的话。医生给医生下达指令可能是有些失礼，但是，那时候院长的指示也的确起了很大的作用。

“谢谢你救了我女儿。先生竭尽全力救治，非常感谢！”

一听到这些赞誉，三郎只觉得自己愈加渺小了。

“那么，情况怎么样？”

“我刚刚看过，创口附近有少量血肿，因此有些发烧，刚才往里放了纱布引流，应该不用担心了。”

“真是非常感谢！这座岛离本土这么远，我一度都认为她没救了。”

田坂院长刚说完，急忙改口道：

“不，因为当时并不知道这里还有您这么出色的医生……”

“哪里，如果我在岛上的话，宫外孕这点病确实不算什么，只是相川君比较年轻，专业还是外科。”

“电话里没想到是这么年轻的医生，却能够处理得这么冷静……”

“是呀，他这次做得不错。”

三郎只觉得无地自容，但是所长非常坦然地接着说：

“岛上连血液中心也没有，一碰到大点的手术，都找不到血，非常伤脑筋。”

“这点我很理解。我也在电话里拜托医生了，钱不是问题，多采集一些血液来，但没想到这座岛这么小。”

“那真是困难重重啊。没有血，也没有设备。就是在这种恶劣条件下做的手术，相比之下，还是大城市的医生财大气粗啊。”

“您说的是。”

“您好像也是东京医师会的理事，我希望您也能为改善我们这样的岛上医疗条件做出贡献啊。”

“借此机会，我会好好考虑的。”

面对着发泄平时积愤的所长，田坂院长一直是低姿态。

“别看条件这么差，这岛还算是东京的呢。”

“您说得对。那么，我可以探望病人了吗？”

看来田坂院长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女儿。

“可以。虽然有些发烧，说说话还是可以的。见到父亲以后，精神肯定会更好。”

“因为这事见面，真是不知该说什么……”

作为一个连女儿怀孕都没发觉的父亲，田坂院长显得十分尴尬。

“那么，过一会儿我再去向您道谢。”

田坂院长鞠了一躬，走进病房里去了。目送他进去后，所长和三郎返回了门诊处。

“您对他那么说，没关系吗？”

“对于医师会的理事之类的，就得态度严厉些。”

“不是说那个，您说我的专业是外科那些话。”

“没关系，你这次做得不错。”

“但是……”

“不要怕，大大方方的。把自己当成天下一流名医好了。这样就自然而然地找到天下名医的感觉了。”

即使听所长这么说，没有执照的三郎还是平静不下来。

那天来看门诊病人很多，差不多是平时的一倍。因为所长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一拖再拖的患者们全都来了。

所长连家都没回，直接开始诊疗。好久没见到所长的患者们，这下都安了心。病情没什么变化的患者也非得让所长看看才算放心。三郎看过的患者，由所长再做一次诊断。

发烧病人给开退烧药，腹痛病人给开止疼药，腹泻病人给开止泻药，三郎大致进行了这样中规中矩的治疗，即所谓的对症疗法。因此，好像也没有出现什么大的误诊。

“原来的针剂和药都挺好的。”

所长这样一说，便等于是认可自己的诊断，三郎也就松了口气。

多少有点问题的话，所长会说“那么，再换个药试试看吧”，巧妙地为三郎遮掩过去。

由于几乎所有的患者都交给了所长，三郎就比较清闲了。到底有所长在，就是轻松踏实。当然，不可否认，一直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驰下来，三郎也觉得有些失落。

虽然患者很多，但是，刚过十二点，所长就看完了门诊的病人。这时，亚希子的父亲到门诊来了。

“托您的福，刚才去看了看女儿。”

田坂先生客气地朝所长鞠了个躬。

“气色比我想象中要好，我彻底放心了。”

“请坐下说吧。”

所长亲自把患者坐的圆凳子递给他。

“没想到，这里这么清静，真是个好地方啊。”

田坂先生坐在凳子上，望着阳光明媚的窗户。

“清静是清静，不过总觉得在睡梦中似的。”

“可是，对于我们这些住在城市噪音里的人来说，这样的地方简直就是天堂了。一到这里，生命就仿佛受到了洗礼。”

“那么，您要不要移居到这里来呀？”

“啊……”

“哎呀，开个玩笑啦，城里人都说岛上这好那好的，可一旦问他要不要来住，就都跑掉了。没有一个人真心地说想住在这儿的。”

“不会吧。”

“我知道的。对于城里人来说，这个岛不过是个散心的地方。”

对于城里人只看到岛的表面而发出赞美，所长一向心怀不满。于是，遇到像田坂先生这样的城市来的成功人士，便不客气地有话直说了。

“也就是说，偶尔来游玩的人和这里的居民，对于安静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对于这一点，我们也应该更加重视。”

田坂先生有些不悦地附和着所长。

“不过，我打算坐今天晚上的船回去，小女还是不能动吗？”

“今天晚上吗……”

所长抱起胳膊思考起来。所长虽然只比田坂先生大两三岁，可在旁观者看来，所长相当强势。一方面是因为，即便在这偏僻之地，自己也是响当当的名医；另一方面，女儿作为患者，等于是对方手里的人质，因此田坂院长也只能甘拜下风。

“刚刚第三天，而且还有些出血，所以差不多一周后，拆了线再走，怎么样啊？”

亚希子腹部的刀口有十五六寸长，带着缝合的线，一路上舟车劳顿，的确太受罪了。

“我想，你们回东京之后，早晚还得在那边重新做一下子宫的手术。”

“您的意思是……”

“止血手术虽然是做了，但子宫只是按原样缝上了。”

“是这样啊……”

“本打算去除胎盘，无奈出血太多，不得不中止。”

田坂院长好像还没有完全理解的样子。三郎紧张得垂着头，所长坦然地看着三郎，说：

“他不是妇产科大夫，所以没有胆量摘除胎盘。再加上大出血，能够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奇迹了。”

“对此深表感谢！”

田坂先生勉强低头致谢。

“妇产科医生的话，东京就不愁找不到了。当然，不用我说，先生也是知道的。”

田坂院长点点头，然后看着三郎说：

“这就是说，胎盘仍然留在输卵管里，就缝合了？”

“是的……”

“那么输卵管和子宫还都留在里面吗？”

三郎也说不清楚，能够说清楚的只是取出了胎儿，止住了血。

“是这样啊……”

田坂院长又把目光投向了窗户，然后再次看着三郎，问道：

“出血是左边还是右边？”

三郎慌忙回答：“记得是左边。”

“是靠近子宫的输卵管吗？”

三郎点点头。

“那么，胎盘还整个在里面了？”

三郎完全答不上来了。见三郎不知所措，所长替他回答：

“当然想要摘除也不是做不到，但是摘除它的话，即使是妇产科医生，也不会太乐意做吧。”

“那倒也是。”

两人夹杂着外文说起话来。三郎听着，差点脱口说出“我不是真正的医生”的话来。

要是不管不顾地一股脑儿都说出来，那该有多痛快啊！

可是，现在说出来的话，田坂院长会吓坏吧？而且所长劳神费力地袒护自己的苦心也就白费了。三郎拼命克制着自己想要坦白的冲动。

这时，田坂院长又对三郎问道：

“先生也和所长先生一样，是东都大学毕业的吗？”

“不，我是……”

刚说到这儿，所长又插嘴道：

“是的。他去年刚毕业，就到这儿来了。年纪轻轻，能够到这样偏远的地方来，这年头还真是难得啊。”

“是吗？那么，你认识相泽这个人吗？”

“……”

即使问三郎认识不认识，他也回答不出来。三郎越来越紧张了，又是所长替他解围。

“你毕业是不是两年前啊？”

“是……”

“一般来说，医学部也是对上届的同学比较了解，但是对下届的往往记不住的。”

“相泽是我的外甥。的确有这样的情况。”田坂院长点点头。

“据说，先生在东京的医院开得很红火啊。”

所长巧妙地转换了话题。然而，吓得几度冒冷汗的三郎仍然心神不宁。

继续聊了一会儿东京医院之后，田坂院长说：“也许有些强求，但今天晚上还是打算带小女回去。”

“是吗？”

“小女承蒙你们的照料，非常感谢！不过，我今天必须回去，继续让那几个学生陪护她，又不合适。”

看样子，田坂院长对于胎盘被缝在子宫里面，感到有些不安。

“坐车可能会比较难受，但船里有榻榻米，可以躺着回去，再说也不能总是麻烦你们照顾她。”

“你说呢？”

所长看着三郎。三郎当然还想让亚希子多住些日子，可是，与其说这是出于医疗上的考虑，不如说亚希子走了，他会感到寂寞。

“可能的话，最好还是拆了线……”

所长说完，田坂院长点点头，说：“不过，再继续给你们添麻烦，实在过意不去，她本人也想早一点回去。”

这么一说，就不好再挽留了。

“有医生护送的话，倒是可以放心的。”

所长说完，不无嘲讽地笑了。

回本土的船晚上九点出发。中途停靠两个岛屿，明天早上六点到达竹芝栈桥。

亚希子提前一个小时离开了诊所。她躺在救护床上，从病房被送到玄关，然后送上诊所的急救车前往码头。学生们也和他们同船回去。

离开诊所之前，三郎很想再见亚希子一面。

是三郎给她做的手术，按理说想去看她的话，直接去病房就行了，但是，田坂院长一直在病房里，傍晚，所长又去巡诊。这种时候，自然轮不到没有医生执照的三郎了。

怎么办？三郎犹豫不决，转眼间就到了八点。看这样子，他只能在大门口跟亚希子说一声“再见”了。

亚希子终于要走了。这么一想，三郎顿时感到空虚无比。

我到底是为什么那么拼命呢？当然是为了救活亚希子，但其中也包含了自己对她的好感，还有就是和这样的大家闺秀成为朋友的憧憬。

可是，事到如今，这些憧憬全都变成了虚空。亚希子根本没有把自己当回事。只不过把他看做遥远的离岛上的一个男人吧。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就在三郎觉得无望的时候，那个胖乎乎的女学生跑到门诊来了。

“先生，对不起，可以到病房来一下吗？亚希子说想要见见你。”

“见我？”

“现在，她父亲不在，快一点吧。”

女学生淘气地做了个飞眼。

这是怎么回事？三郎不明就里，跟着她去了病房，果然看见亚希子一个人躺在床上。

“我给你带来了。”

女学生意味深长地笑着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三郎和亚希子两个人。

“一会儿你就要回去了。”三郎站在床边说道。

“是啊。爸爸说早点回去好。”

“可是，你父亲说是你想要早点回去。”

“我当然也想回去，但是等拆线之后再走，也没关系呀。”

三郎没有说话。犹如贫血般脸色苍白的亚希子，面对着三郎说：

“先生，真的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

“先生的救命之恩，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突然听到亚希子这么郑重其事地道谢，三郎不知如何回答。他低头不语，躺着的亚希子直视着三郎的眼睛问道：

“您不会忘记我吧？”

“当然……”

“可是，先生有很多患者呀。”

“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我太高兴了。”

亚希子忽然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只小小的浣熊毛绒玩具。

“这个，是我的吉祥物。不管去哪儿，我都带着它。可以送给你作为留念吗？”

三郎接过了毛绒玩具。虽说是只小熊，有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非常可爱。

“不要扔掉啊。我想要你一直留着它。”

“我一定好好留着。”

“先生，非常感谢！”

亚希子从被子里伸出手来，三郎握住了她的手。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敲门声。

回头一看，是亚希子的父亲。三郎慌忙把浣熊塞进兜里，鞠了一躬，走出了病房。

波涛

从九月到十月，三郎一直是在焦躁不安中度过的。

不安的原因，自然是为了田坂亚希子的事。还没有拆线，她就被父亲带回去了，不知现在情况怎么样。一想到这个，三郎就心烦意乱。

后来没有再出血吧？胡乱缝合的输卵管和子宫不知怎么样了？亚希子说，回东京后还要去妇产科医院复查一下，不知医生会说什么，三郎越想越担心。

他甚至想到，万一根据术后情况，判断出是没有医生执照的人做的，如何是好？于是他越发坐立不安起来。

他也想过，干脆自己主动给亚希子写封信吧，可十天来，亚希子只来过一封信。信里除了表示感谢外，只说了两天前拆了线，一切都好。

亚希子的父亲寄来了感谢信，随信还寄来了高级火腿礼盒，对所长和三郎，以及诊所的职员们表示感谢之意。

信里也写了，女儿两天前拆了线，一切都好。关于后遗症或再次手术等均没有提及。

既然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反馈，似乎可以放心了。可是，即使如此，三郎还是放心不下。

人家不详细写，大概是觉得写了，他也不明白吧。也许把他看成是乡下医生，只不过是在礼节上表示一下感谢罢了……这就叫疑心生暗鬼。

“真的没有问题吗？”

三郎总是不放心，就去问了所长。

胡子所长一向是乐天派，对三郎说：“你就放宽心吧。对方得到救治已经很满意了。正因为感谢，才寄火腿来的。你也吃点吧。”

说完，继续大嚼火腿。

但是，比起火腿来，三郎更想看到亚希子的来信，而且想看到有血有肉的话，而不是那种“你好吗”“谢谢”之类的客套话。想要听到她把那个浣熊玩具送给自己时，诉说“不要忘了我啊”那样真实的声音。

可是，到了十月份，亚希子也没有来信。

分别时那么紧紧握手，一回东京，就把他给忘了吗？东京有钱人家的小姐，难道都是这样的人吗？

她只是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才说出那样的绵绵情话，一旦得救了，就转脸不认人了。一恢复了健康，就又去六本木或赤坂那样的地方，跟那些男孩子们玩乐了吧。

如此看来，亚希子身上原本有着恶女的天性吧。只在她需要你时，才会对你好，不需要了，就弃你而去。城市里的女人差不多都是这种势利眼。

随便你吧，忘恩负义的人……那种破烂不堪、不知羞耻的女人，去死吧！

不过，冷静下来一想，说她“忘恩负义”还是太武断了。

出院之后，亚希子和她母亲一起写来感谢信，还寄来贵重的东西，礼数很周全，怎么能说是忘恩负义呢？后来她没有写信告知术后的情况，也是怕自己担心，这么一想，就能够理解了。

说她是“忘恩负义”，完全是自己的主观看法。首先，这样生气本身就很可笑。

换作是男的大学生或老太太，自己肯定不会生气，不但不生气，还会感慨患者这么客气呢。唯独对亚希子这么苛求，实在不太正常。

看来自己对亚希子怀有特殊的感情，似乎超过了医生和患者关系，抱有好感了。

以前听所长说过，医生是不会对患者产生感情的。理由是，医生对于患者的羞耻样子，以及哭泣声都亲眼目睹了。倘若对每个患者都产生感情的话，就不能采取冷静的处置措施了。好感先行的话，该做的手术也不会做，从而导致延误病情。

“患者会喜欢上医生，但医生绝对不可能喜欢上患者。即使喜欢上了，也是不可以的。”

“对方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女人。”三郎对自己这样说。可是，他却总是放不下，越是想要忘记，就越是想见到她。

十月中旬，三郎鼓起勇气给亚希子写了一封信。

“后来，你的情况怎么样……”这样开了头，接下来写了对她大病初愈的身体的种种担忧。

一边写，三郎意识到，医生对患者的身体感到担心是理所应当的，不禁有些羞愧起来。

只是在最后一行，他写道：“你送给我的浣熊，我还珍藏着呢。”该不该写这一句，他犹豫了一个多小时，最终还是决定写上。

从小岛寄往东京的信，最快三天，多则五天。回信的话，差不多要一个星期或十天的样子。

寄出一个星期之后，三郎每天下班一回来，都会问楼下的房东大婶，来信了没有。

可是，每次大婶都说一句“没有”。

会不会寄到所里去了呢？他在所里的邮件里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

半个月过去了，转眼到了十一月。

看来还是把我忘到脑后，游山玩水去了。索性把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彻底忘掉吧。

三郎又重新感受到了明子的好。

和城市里的女孩子比起来，还是明子实惠得多。

当三郎思念亚希子的这段时间，明子照常来给三郎打扫房间、洗衣服。有时候还自己买菜来给他做沙拉，告诉他“偶尔也要吃点蔬菜”。

不但如此，三郎想要她的时候，她从不拒绝。

和明子亲热的时候，三郎会一边觉得很内疚，一边思念起亚希子来。

但是，明子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她在诊所里工作时，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一有空就来照料三郎的生活起居。

对于没有结婚，就老往男人住的地方跑的明子，岛上的人说了不少闲话，但明子根本不理睬，依然我行我素。她还有着这么固执的一面。

仔细看的话，明子虽然肤色黑点，但肌肉紧实，身条也不错。

比起那种都市的大小姐来，还是乡下的纯洁女子更好。

三郎发誓再也不去想亚希子了。

虽说这么想，可“亚希子”和“明子”这两位女性，都叫“akiko”，名字的发音完全一样，让他觉得很有趣。

嘴里念叨“akiko”时，也搞不清是哪个“akiko”了。

也许我和名叫“akiko”的女人有缘吧。这么一想，三郎更觉得不可思议了。

三郎对亚希子不再抱希望的半个月后，一个星期日的中午，他正在住处睡觉，明子来了。

由于昨夜开始下雨刮风，所以快到中午了，他还赖在床上。

明子依旧是敲了两下门，如果是楼下的大婶或她儿子的话，敲门要重得多，门都会跟着晃动，所以肯定是明子。

“请进。”

只有一个房间，躺在被子里答应，就能够听到。三郎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锁门，明子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收起了伞。

“还下雨吗？”

“好像越下越大了。”

明子说完，把右手提着的塑料袋放在木地板上，用手帕擦拭头发上的雨水。明子今天穿着藏蓝色毛衣，下面是同色的裙子，虽朴实无华，紧裹腰身的裙子，看着很性感。

“你先过来一下吧。”

三郎叫她，明子好像没听见似的问：

“还没吃饭吧？我现在就做。”

“不着急，先过来一下吧。”

三郎又重复了一遍。这时，明子突然想起来似的说：“这个，寄来了。”

三郎接过来一看，是一张风景明信片。

以前在外国影集里看到过的白色大理石神殿，辉映在夜晚的灯光下。他赶紧翻过背面一看，是柔和的女人字体。

你好吗？我现在到希腊的雅典来了。收到你的来信后，本想回信，但是在日本总是觉得定不下心，就没有写。关于我的身体情况，后来只去了四五次医院，已经完全康复了。但是心情还没有复原，所以出来旅行散心了。正所谓伤心之旅。你要是和我一起就好了。明天去意大利。

亚希子

三郎看完，问明子：“这个，怎么会……”

明子围着自己带来的围裙，站在水槽前，正从塑料袋往外拿蔬菜。

“我上来的时候，楼下的大婶给我的。”

可能是昨天寄来的，大婶忘了给我了。愚蠢的家伙。三郎心想，可是抱怨也没有用。

又看了一遍明信片，三郎不知该怎么办了。

看完什么也不说，当然也可以，但他又觉得这样对明子不太好。还是跟她说两句什么比较合适吧。

“这个，就是那个东京来的患者的信，说她现在去了希腊。”

“是吗？”

“有钱人的女孩，就是这样。还自己美其名曰是什么伤心之旅。”

“我看你也别太勉强了。”明子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三郎回头一看，明子仍然背对着他，站在水槽前，好像在切什么东西，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肩膀也在微微晃悠着。

从楼下上来的时候，她应该已经看过内容了。如果看了的话，就会知道三郎给亚希子写过信，还对她有好感。

“我给她写信，只是想问问手术后情况怎么样。”

“还真是够热情的啊。”

“因为担心啊。医生了解患者的情况也是应该的呀。”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喜欢她，还知道，书架上的浣熊就是她送给你的……”

三郎赶忙从床上爬起来。

“那个女人很漂亮，没法子。”

“不是的，我对那样的女人，根本就……”

他想说真的没有什么想法，可是却没能顺利地说出来。

到现在为止，三郎的确是没有想什么，但是一看到这张明信片，决心就动摇了。哪里是没有什么想法，又开始想要见到她了。

“这点事，别太在意了好不好？”改变了想法的三郎用哀求的口吻说道，“不过是旅途中的心血来潮罢了。”

“她或许是心血来潮，你可不是心血来潮。”

说完，明子更加用力地切起菜来。

和明子之间虽然发生了小风波，但三郎在诊所里的工作还比较顺利。

从东京回来以后，所长对三郎越来越倚重了。以前，三郎只看复诊病患或容易医治的住院患者，而现在即使是新患者，所长也很随意地交给三郎了。查房所长也是一周只去两三次，其他日子让三郎去。

自从给亚希子做完手术以来，所长似乎更加信任三郎了，而且不仅仅表现在这些方面。

所长近来好像突然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年龄，按说还不到六十岁，没到衰老的年龄呢，或许是失去了好友，受到打击的缘故吧。尤其是所长原本血压有点高，而好友正是由于血压高引发的脑溢血而去世的。也许是同病相怜吧，自然更加感同身受了。

他常常一边说些“我可能也没有多少日子了”的丧气话，一边让三郎给他量血压。

尽管他给无数的患者量过血压，可到了自己这儿，还是很不安。

三郎戴着听诊器，捏着血压泵的时候，所长一直盯着血压计看。

所长的血压是170左右，以五十五岁的年龄来说，的确高了些。而且有时候达到将近200。如果照实告诉他，会惹他不快，所以，三郎总是少说一点。即使如此，他还是会瞪着三郎问：“有那么高吗？再测一遍。”

测几遍都是一样的，三郎又减少了一些，他这才点点头，说：“对吧，我觉得这个差不多。”

“不过，您还是要多休息。”

“我知道。”

没有比对医生说明病情更难的了。尤其是对方是老医生，自己是没有执照的医生。虽说如此，但所长也会征求三郎的意见。

“你看吃什么药好啊？”

“一般的药，您觉得不行吗？”

给一般的患者，所长可以轻松开药，给自己开药好像就没有自信了。

以前所长从来没有这样过，凡事都是自己决断。两年前，他扭了腰的时候，也是自己准备注射液，命令护士长“把这个打进这里”的。可是，现在连开药都要和别人商量，可见精神头儿大不如前了。

事实上，这半年来，所长显得一下子衰老了。也说不定是由于以前太有精神了吧，反正最近手术时间稍微长一点，就直喘气。

以前他经常带着护士和职员们去海水浴或开车兜风，最近一次也没有去过。除了在家里以外，也不怎么喝酒了。

据说，说“嗨哟嗬”的次数越多，就越说明人上岁数了，最近所长就比较多。门诊时，每看完一个人，就会说一声“嗨哟嗬”。

从今年春天开始，他把更多的工作交给三郎去做，恐怕不光是为了让三郎学习技术，最主要的还是他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的缘故。

当然，正是由于这个机会，三郎也学到了许多医疗知识。这么说可能不大合适，但所长身体日渐衰弱，反而让三郎得到了更多的学习机会。如今，在这个岛上，三郎已经成了不可或缺的代理医生了。

十二月初，三郎收到了一个小包裹。一看寄出者，写的是田坂亚希子。

他赶紧打开一看，里面有个小盒子。打开小盒子，是一个镶银的登喜路打火机。

小盒子里还放着一张折叠着的印花信纸。

你好吗？

我三天前从欧洲回来了。虽然很愉快，但也感觉很疲劳。不过身体没有出现异常。

寄给你一个礼物。本来打算直接去岛上当面送给你的……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请使用它。

先生什么时候可以来东京？如果来的话，请跟我联系。我家的电话号码是481-5142。不过，这是家里的电话，有时候妈妈和女佣会来接电话。我房间里的电话是481-4120，只要我在家，肯定会接的。

学校晚去了一些日子，好在学分已经差不多了，没有什么影响。现在要开始写论文了。我的论文题目是《欧洲中世纪的医疗制度》，但现在真后悔，要是选择离岛的医疗现状就好了。这样就可以经常去先生所在的岛上了。

有时间的话，请给我回信。当然打电话也可以。

多保重！

写给我的救命恩人，相川先生。

亚希子

三郎拿起打火机把玩起来。这是最新款的S型，在日本怎么也得七八万。轻轻一打，就打着了。虽说是同样的火苗，可一想到是亚希子送给自己的，就觉得连火苗都是那么灿烂。

一直以来，三郎使用的都是一百元的一次性打火机，手感完全不一样。拿着它去所里的话，不知大家会怎么说。这样的高级打火机在岛上绝对没有卖的。

明子会不会起疑心……

还有把信放在哪里好呢？明子经常来打扫房间，她做事认真，犄角旮旯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抽屉应该不会整理的吧？万一被她看到就麻烦了。

上次那张明信片，就放在橱柜抽屉的最下面。这次也放在那里比较好吧。

不管怎么说，这个打火机证明了亚希子上次说的都是真的。即使去外国旅行散心，也没有忘记自己。

三郎突然渴望见到亚希子了。可能的话，真想坐今天晚上的船去东京。

可是，眼下诊所很忙。一年前姑且不说，如今患者众多，以至于三郎不在就不能正常运转了。如果跟所长请假，也会被允许，但要把周末都加进去才行，毕竟东京太远了。

不过，想去的话随时可以去，问题是以后怎么办。亚希子在信里一口一个“先生”，最后甚至还称呼他“我的救命恩人”，她这样写，三郎当然高兴，但每次看到“先生”两个字，三郎就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

亚希子仍然把他当成是真的医生了。认为自己是医生，才送给自己这样的礼物，还写了信。

如果知道自己是冒牌医生的话……一想到这个问题，三郎就哆嗦，仿佛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

第二天，三郎带着亚希子送给他的打火机去了诊所。使用它抽烟时，三郎的心情很复杂，又想显摆，又觉得难为情。最先发现的是门诊的川合护士。

“先生，你的打火机真好看啊。让我看看。”

三郎递给了她，川合翻来覆去地细细端详起来。

“这不是登喜路的吗？哪儿来的？”

“什么哪儿来的……”

“是别人送的吗？明子小姐送的？”

三郎吓了一跳。由于发音一样，他误以为川合说的是亚希子了。

“怎么会……”

“真漂亮啊。很贵吧？”

川合护士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关上的，啪啪地玩着。

“喂，给我吧。”

恰好这时，明子进来了。

“唉，这个真不错啊，是明子小姐送的礼物吧？”

明子只是盯着打火机看，并没有伸手拿的意思，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先生，是谁送的呀？太可疑了。”

“朋友去外国，给我买的。”

“哪个朋友？不会是女的吧？”

“那怎么可能呢？”

川合护士突然凑近三郎的耳朵说：“这可不行啊。不能欺负明子小姐哦。”

说心里话，最近，三郎对于明子的存在感到有些烦。

当然明子不是个坏女人，工作上经常帮助他，生活上也很关心他。而且对于亚希子，自给他明信片以来，什么也没有说过，对三郎依旧是那样亲切而忠实。不过，她的忠实反而让三郎感到有些压力。

其实对于亚希子的事，三郎倒希望明子发泄一通，或是痛骂他一顿，这样的话，三郎也会感觉痛快些。可是她这样一味隐忍，反倒更让他难受。

岛上的女性是不是都是这样呢？也并非如此。川合护士或村濑护士都比较阳光，而护士长也很爽快。如此看来，只有明子比较内向一些。

虽说内向，但不等于明子就是个老实人。表面上很稳重，但实际上很要强。从她那对固执的单眼皮就能看出来。即便受到护士长的刁难，她也坚定地站在三郎一边。

只要是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由于知道她的这种个性，三郎才会感到有压力。因为一旦惹怒了她，还不知道她会干出什么来，这令他害怕。

三郎被所长叫去，是三天后的一个傍晚。五点多，他正琢磨去找药剂师下围棋时，所长让他去他的办公室。

三郎去的时候，看见所长正在吃药，嘴边沾了很多白沫子，所长随手抹去了白沫后，说道：“我想问问你，你对铃木小姐到底怎么想的？”

突然被问到这个，三郎一时答不上来。铃木是明子的姓，所长一向这么称呼她。

“什么怎么想的……”

“直说吧，就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当然不讨厌了。”

“嗯。”

所长喝干了玻璃杯里剩下的水，又问：

“那么，有没有和她结婚的打算呢？”

即使这么单刀直入地问，三郎也回答不了。他不明白，所长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问起这个的。

“看来是马上回答不了啊。可是，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

“不喜欢的话就说不喜欢，没有关系。这是你的自由。”

“也不是不喜欢，但是结婚的话……”

“明白了。也就是说，没有结婚的打算了？”

“是……”

“我也不喜欢打听这方面的事，但老婆子让我问一问你。”

“所长夫人吗？”

“前几天，铃木小姐来我家，说是喜欢你。老婆子也很同情她，不过，你还挺受欢迎的嘛。”

“没有的事。”

“男人嘛，当然有女人喜欢，总比没有人喜欢的好啊。不过，太招人喜欢了，往往找不到好老婆，我就是个好例子。”

三郎忍不住想笑。

“选择老婆，还是越慎重越好。”

这时所长突然问道：“你和铃木小姐上床了吗？”

“什么？”

“就是男女关系的事。”

三郎慌忙低下头。

“看你表情是有关系啦。年轻人嘛，不让做也不可能的，不过，这就有些棘手啦。”

“您指的什么？”

“这个岛很小，无论逃到哪儿，都会马上被找到的。”

说到这儿，所长张开胡须环绕的嘴，哈哈大笑起来。

岛的确很小，人们虽然很悠闲，但彼此之间也非常敏感。所长虽然半开玩笑地说在岛上无处可逃，但自己和明子的关系，确实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要结婚的话就结婚，不结婚的话，就要对她说清楚。

这些不用所长提醒，三郎也知道。他一直想要找机会对她说，可是一见到明子，三郎实在说不出口。

现在跟她说这些话，她可能会哭起来的，也可能会歇斯底里大闹一场。平时虽然很老实，但她的个性很较真，认死理，一旦发怒，不知会干出什么来。而且，三郎也觉得这么说于心不忍。

原本三郎对明子并不讨厌。虽说也并非特别喜欢，但觉得她是个诚实而热情的女性，脑子聪明，又爱干净，一直以来对他都特别好。

明子的好处，三郎自认为充分认识到了，尽管这样，他也并不打算跟她结婚。

他预感到如果跟她结了婚，自己就得在这个小岛上永远住下去了。岛上生活虽然宁静而悠闲，但他不想把一生都埋没在这里。

虽说即使和明子结了婚，将来也可以回东京去，但眼下他还是打算一个人生活。

三郎才二十八岁，结婚至少到三十岁以后再说。现在结婚的话，感觉就像背负了沉重的负担似的。

如果是在东京的话，根本不是个问题。像三郎和明子那样的情侣很多，彼此不合了就分手，再去找别的恋人。

可是，在岛上就不能这么轻易换恋人了。而且即便想换，也很难找到年轻女性。岛上为数不多的女子被外来的男人独占，而且还不结婚，岛上的男人们对于三郎的这种做法恐怕也抱有反感。

岛上的确和平而稳定，但也因此难以居住。

也许自己在岛上住的时间已经太久了……

三郎忽然萌生了这个念头，可是，又不知该去哪里。

首先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东京，但即使回去，一个二十八岁的高中毕业的男人，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工作。也就是干干老本行，去酒吧当调酒师或是餐厅服务生。

与其那样，还不如在这儿当医生呢。三郎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维持现状。

随着冬季的到来，海上风浪更大了。岛屿北面的千叠敷，夏天的时候，可以往海里走一百米远，但现在浪大，走二三十米都危险。

浪高风也大，渡船摇晃得很厉害。有的客人晕船，一到码头就被送到诊所来。也有时候会停止摆渡。此时的岛屿就如同在白浪里漂浮的小船一样。

诊所由于是町立，所以年底和公务员一样，二十九日结束工作，三十日开始放假。一直到三日都休诊。从四日到七日，只是上午有门诊。虽说是休诊，但岛上的人如果得了急病，也不能拒之门外。在城市里的话，还可以推一推，在这里想推也没有其他医院。

以前，正月假期，都是所长守在岛上。说是休诊，实际上，跟值班差不多。从今年开始，由于三郎也能够看病了，所以分担了一些值班。

前一半，即三十到三十一日，是三郎值班，从一日到七日是所长。

所以，三郎从一日到七日可以休假一周。

元旦一早，三郎离开小岛，先去了亲岛，在那里换乘飞机去东京。在羽田机场下了飞机后，回到小岩的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家里有母亲和妹妹。元旦之夜，母子三人难得一起吃了年夜饭。

“你也该娶个媳妇啦。”吃完晚饭，母亲突然说道。

“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没有……”

三郎摇摇头，脑子里浮现出了明子的脸。

“再说岛上也没有太合适的女人。”

母亲虽然已经五十二岁了，身体很好，每天都去炼油厂工作。三郎觉得母亲与其在脏乱的街道干活，不如到安静的岛上来住更好，可是怎么叫她去，她也不去。母亲土生土长在东京，而且三郎的父亲去世后，出去工作后认识了一些人，也许是这个缘故，母亲死也不肯离开这里。

“我可不想去那种鸟都不拉屎的地方。”

在母亲的印象里，三郎住的小岛，就和被流放的罪犯住的孤岛一样。

“差不多就行了，赶紧找一个媳妇，回东京来。”

嘴里说无所谓，但母亲好像还是想跟三郎一起住。

“我还要在那边待一段时间。”

“那个小岛有什么好的？”

“在那儿，我可以当医生。”

“你怎么可能干医生的工作啊？”

“是真的，所长教给我的。前几天，我还做了宫外孕手术呢。”

“太可怕了。把那个人治好了吗？”

“当然了，还活蹦乱跳地去外国旅行了呢。”

“你疯了吧。要是干这个，马上就会被警察抓去坐牢的。求你了，不要再干那种事了。”

“那个所长，也是脑子有毛病吧。”

妹妹也吃惊地瞧着三郎。

“不要紧的。不用担心了。”

三郎笑着回答，却说不清楚不用担心的理由。

正月二三日，三郎是和过去的朋友一起度过的，但他的脑子里总是想着亚希子。

要不给她打个电话吧……他这么想着，好几次走到电话旁边，可是一旦拿起电话，又害怕得不行。她既然告诉了自己电话号码，应该可以给她打，可又觉得会听到冷淡的声音。

第三天的傍晚，三郎下决心拿起了电话——当然是拨亚希子说的肯定会接的那个电话号码。

他把听筒紧贴在耳朵上等着，没有人接。铃声响了五次后，三郎挂断了电话。

正月假期里，她可能是和朋友去旅行了吧。早知这样，从岛上出发之前，就应该事先打个电话，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三郎这次回东京，名义上是看母亲和妹妹，和朋友喝酒，但真正的目的是见亚希子。想见到的人不在的话，回来的意义就减少了一半。

心神不定的三郎，熬到晚上，再次拨通了电话。虽然已经十一点多了，但已经打过一次，胆子多少大了一点。

铃声响了两次，有个女人接了电话。

“喂喂。”

三郎以为亚希子不在，对方突然接了电话，三郎吓了一跳。

“那个……是田坂亚希子小姐吗？”

“是的。您是哪位？”

“我是，那个岛上的……”

“哎呀，是先生啊。”

亚希子听出来了，声音突然变得兴奋起来。

“现在，您在哪里？”

“来东京了。一日到的，住在母亲家。”

“是吗？我一点也不知道。你好吗？”

三郎的额头和手心都冒出了汗，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下来。

“好想跟你见个面啊。你待到几日？”

“七日回去。”

“那之前有时间吗？”

“有的是时间。”

“那就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吧。”

“好的，谢谢！”

尽管觉得这么回答有些怪怪的，三郎还是对着听筒低头致谢。

次日晚上，六点之前，三郎就如约来到六本木街角的咖啡店。不用说，指定这个见面地点的是亚希子。

三郎等了一会儿，六点整亚希子来了。她穿着红色短外衣，酒红色的长筒靴，一头长长的卷发披在肩头。苗条的身材，白皙标致的脸蛋儿，与红色外衣非常协调。

漂亮的女孩子一出现，咖啡店里的客人都一齐朝入口望去。亚希子朝三郎微微招招手，在客人们的注视下，走到三郎身边。

“等了半天吗？”

“没有，一小会儿。”

三郎慌忙站起来，合拢西服的前襟。

“那时候给您添麻烦了。”

一见到亚希子，三郎连想好的感谢打火机的话也忘了说了，只是深深鞠了个躬。

“肚子饿了吧？可以的话，咱们出去吃饭吧。”

三郎顺从地跟着亚希子走出了咖啡店。

出来后，三郎被亚希子领到一个朝向六本木主路的大厦地下餐厅。亚希子好像是这里的常客，一进门，服务生就说了句“好久没见了”并帮她脱去外衣，请入店内。

餐厅主打菜好像是牛排，有三张配着铁板的台子，他们被带到靠中央的一个餐桌边。店内所有摆设都是清一色的茶色，一看就知道档次不低。

“您想吃什么？”亚希子翻开菜单，边看边问。

三郎没有来过这么高级的餐厅，也不知道点什么菜好。

“我觉得鱼翅还不错，还有虾和鲍鱼。”

“那就要鱼翅吧。”

“先生，喝葡萄酒吗？”

“什么都行……”

“梅德克怎么样？”

亚希子马上喊来服务生，点了菜。

三郎身穿廉价西服，打着领带，而亚希子大衣里面穿的是白色丝绸连衣裙，胸前戴着一串金项链。看她的打扮，根本不像是大学生。

“谢谢你送给我打火机。”

三郎再次表示感谢，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给她看。

“有很多患者会给先生送礼物，我还觉得您可能不需要呢……”

“哪里，第一次有人送我这么好的。”

服务生给他们斟满红酒，两人拿起酒杯。

“那么，就庆祝咱们久别重逢吧。”

在亚希子的注视下，三郎的脸一直红到耳根。

“干杯！”

清脆地碰了杯后，三郎喝了一小口。

“有四个月没见了吧？”

“是啊。”

“先生还是那么忙吗？”

好容易见到亚希子的欢喜，以及初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的紧张感，使三郎只是一味地点头。

“难得回来一次，和朋友聚会什么的，一定很忙吧？”

“也没有多忙。”

“大学的先生们也去拜见了吧？”

“是的……”

每当亚希子叫他先生，或是提到大学的时候，三郎都格外紧张，但亚希子继续问着：“先生还打算在那个岛上待下去吗？”

“暂时是这么打算……”

“前几天，我对在医学部工作的堂哥说起了先生的事，那么年轻，就去了离东京十个小时远的小岛，为偏远地区的医疗做贡献。现在的年轻医生们不是都愿意在大城市工作吗？我回到东京以后，才感到先生真是了不起！”

“哪里。”

“不过，恕我冒昧，我还是希望先生能够回到东京的大学这边来。因为这样的话，咱们就能经常见面了，对吧？”

“……”

三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低头不语。

吃完牛排，喝了红酒，他们走出六本木的餐厅时已经八点了。三郎打算结账。

“我来吧。”亚希子拿出了信用卡说。

“今天是我邀请你呀。”

亚希子这么一说，三郎便收回了钱包。不知道这顿饭多少钱，但一定很贵。

虽说是正月的四日，主路上霓虹灯闪烁，到处都是人。三天假日过后，好像不少人今天上班。

“去喝一杯吧。”

三郎一发出邀请，亚希子马上就答应了。

“这一带我不太熟悉。新宿的话，以前经常去喝酒。”刚说到这儿，三郎立刻打住了。

去岛上之前，三郎曾经一度在涩谷和新宿干过调酒师，所以知道几处新宿的歌舞伎町一带的酒吧和歌厅，但是带亚希子去的话，就会暴露自己的过去。

“是上学的时候吗？”

“是啊，去得不多……不过，已经好久没去了。”

“我总觉得新宿太杂乱，不太喜欢。”

的确，新宿的土气不适合亚希子，还是原宿或六本木比较对路。

“我哪里都可以的。”

“那就去个有特色的地方吧。就在这附近。”

亚希子在前面领路，两人朝着十字路口方向走去。

由于是正月，穿和服的人很多。也许是去过明治神宫吧，有人还拿着神箭和不倒翁。

擦肩而过的行人都会看亚希子。即使在城市的闹市区，亚希子的美貌和身材也很惹人注意。三郎越发感到自己的寒酸：藏蓝色的西服，驼色外套，作为上班族的打扮还过得去，可是走在亚希子身边，就显得特别土气了。

过了六本木的十字路口，朝饭仓方向走了大约一百米，有一座白色的建筑物。其地下一层就是亚希子要带三郎去的那个店。店面不算太大，铺着紫色的地毯，墙壁和桌子都是大理石的。照明的灯光也都是蓝色的，有种诡异的氛围。

“这个店名叫‘蓝色的毒’。”

店刚刚开门，只有几个女客。两个人在包厢里一坐下，立刻有一位长发披肩、身材高挑、戴着长耳环的女性送来了湿巾。

“想要点什么？”

“我要人头马白兰地。”

等亚希子说完，三郎要了啤酒。

女子走后，又过来一位浓妆艳抹的女人，裹着一袭和她那厚实的身材不大协调的闪闪发光的长裙。

“哎哟，欢迎亚希子小姐大驾光临！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关照啦！”

亚希子站起来，一边和女人握手，一边给她介绍三郎。

“妈妈桑，这位是医生相川先生，在岛上救过我的命。”

“原来是医生啊。哎呀，好可爱哟。”

妈妈桑说完，快速地在三郎的额头亲了一口。

“我说，先生，下次可得自己一个人来哟。”

“妈妈桑，这位先生不行。”

“说什么呢。是吧，先生？比起亚希子小姐来，我更有魅力呢！勾引我吧……”

“妈妈桑，今天就不用陪着我们了。”

“好的好的。不过，马上就会来打扰的。”

妈妈桑说完，夸张地使了个飞眼，扭转腰身走了。

“是男人吧？”

“你看出来了？”亚希子笑着点点头，“这里的女招待都是男人。一开始会觉得不习惯，但这些人都特别爽快，而且很体贴，也不会纠缠女孩子，所以感觉很舒服。不过，那个妈妈桑好像对先生很有意思呢。”

“我对这方面没有兴趣，让我来我也不会来的。”

做调酒师的时候，三郎就遇到过几个这样的男人，但他不感兴趣。

“艺人和时尚圈的人经常光顾这里。十二点以后最热闹，现在刚刚开门。”

六本木和赤坂一带，最热闹的时间是夜里一两点。难道亚希子会喝到那么晚吗？三郎倒是更担心这一点。

“你常常来这里吗？”

“偶尔来。带爸爸来过一次，没待十分钟就逃掉了。”

在蓝色灯光下，拿着白兰地酒杯的亚希子的纤纤玉指十分撩人。

“先生，明天来我家吧。”

“你家……”

“当然是我的家。医院也可以，但爸爸说也想见见你。”

“你今天晚上跟我见面，告诉你父亲了？”

“是啊。上次的事要感谢你，而且爸爸好像很喜欢先生，还赞赏地说，如今在岛上工作，真是难得的年轻人。明天到底行不行啊？”

可以的话，他希望和亚希子一起去医院，在那儿拜见她的父亲。一想到冒牌医生的事被揭穿，三郎就恐惧得不得了。

“明天有点事……”

“那后天呢？”

“后天也不行……”

“难得来东京，一个小时也抽不出来吗？”

“对不起！”

“您可真忙啊。”

其实明天没有什么安排，只是打算带母亲去热海玩玩，但并没有定下来。

“下次什么时候回东京？”

“可能是春天或是夏天了。”

“我去岛上找你好吗？”

“当然可以，随时都欢迎。”

在岛上的话，假医生的身份不会暴露，三郎觉得轻松一些。

“可是，去岛上还是夏天最好吧？”

“不是的，夏天人多反而不好。二三月份开始就已经暖和了。”

“那也没有多久啦。毕业论文一完成，我就去吧。”

“请一定来。”

一瞬间，三郎的脑海里闪过明子的面孔，现在他要把她忘掉。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来了三拨客人，店里热闹起来。对面包厢里的两个客人，紧紧靠在一起，女人主动去吻男人。开始时的紧张感松弛下来，三郎感觉有些醉意了，亚希子却很能喝，现在已经在喝第四杯白兰地了。

“先生，先生喜欢过患者吗？”

“……”

“都说医生不会喜欢上患者的，是真的吗？”

“我觉得也不一定。”

“哇，太高兴了！”

“先生想不想看看疤痕？”

“疤痕？”

“先生切开的刀口啊。”

三郎没有回答，亚希子直视着三郎说道：

“先生想看的话，我可以给您看啊。”

两人走出店外是三十分钟之后。已经快十点了，街上的行人一点也不见少。

“喂，带我去个地方吧。”

亚希子好像有些醉了，脚步蹒跚。她在餐厅喝了葡萄酒，刚才又喝了白兰地，两种酒一掺和，还能不醉？

“你想去哪儿？”

“哪儿都行。我想休息一下。”

她既然这么说了，带到旅馆去也可以的，可是亚希子真是这么想的吗？把正经人家的女儿带到旅馆去合适吗？

“快点啊，你磨蹭什么呢？”

在亚希子的催促下，三郎下定了决心，从马路边探出身子，叫了一辆出租车。

他自己先迅速上了车，对司机说：“随便去个旅馆。”

司机一看两个人的样子就大致明白了。

“千驮谷可以吗？”

“哪儿都行……”

车穿过六本木的十字路口，朝乃木坂方向开去，亚希子根本不问去哪里。

带她去旅馆真的没问题吗？到了门口，她会不会发火，扭头就走了呢？三郎自然是想跟她上床。和这样的时尚女性共度销魂时刻，是他梦寐以求的。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今天刚见面就能够得到这样的机会。他以为要过个一年半载的，说不定要花几年的工夫，才能够接吻，那就不错了。可是，这么快就得到她，也太顺利了。这是不是在做梦啊？三郎使劲儿拍了拍自己的脸。

然而，亚希子千真万确坐在自己的身边。她稍稍歪着身子，头靠在自己的肩头，对自己完全信赖的样子。

她也许是觉得对方是医生，就可以信赖吧。因为对方是曾经看到自己全裸地躺在手术台上，也曾看过自己肚子里的东西，因而不设防吧。可是，刚见面马上就上床，未免也太快了。女性不是应该稍微反抗一下，或表现得矜持一些吗？

说不定亚希子一向是这样和其他男人交往的吧……

从大学生怀孕这件事来看，她就不像一般女孩子。亚希子漂亮，所以追求者众多，可是也太放浪了。无论是六本木的餐厅，还是同性恋酒吧，都不是大学生靠零花钱能够去得起的地方。美女加上有钱，亚希子从学生时代起，想必就是个风流女郎吧。

现在，她和自己去旅馆，恐怕也不过是玩一玩吧……

可是，她说的“给你看看疤痕”是什么意思呢？

虽然三郎觉得这可能是表示愿意以身相许，但也可能只是单纯想让做手术的医生看看疤痕。如果是这样，就和自己猜想的相距甚远了。

无论怎样，能够看看美丽的亚希子的肌肤也不是坏事。

三郎再次朝身边的亚希子看去，她的头靠在三郎的肩上，闭着眼睛。

不久，车开进了千驮谷僻静的住宅街区。在一个闪烁着“流水旅馆”霓虹灯的地方停下来。

“到了，下车吧。”三郎说道。

亚希子慢慢坐直了身体，三郎轻轻拉着她的手下了车。

“这是哪儿啊？”

“我也不知道是哪儿，你累了吧？”

亚希子没有回答，紧紧靠在三郎身上。

“好冷……”

三郎搂着亚希子的肩膀走进了大门。经过一些低矮的植物，一走到前面的入口，门自动打开了。

一个女招待立刻出来迎接。

“住厢房，还是上房？”

“安静些的就行……”

女招待心领神会，立刻带着他们沿着踏脚石去了厢房。

一进门有个起居室，里面是一间八叠的日式房间。床好像在那里面。因为刚才已经开启了暖气，所以房间里很暖和。

“要不要准备洗澡水？”

“不用了。”

“那么，请休息吧。”

女招待离开后，只剩下两人，三郎干咳了一声，坐直了身子。

“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真是个奇怪的先生。”

亚希子说完，突然咯咯地笑起来。

三郎感到不知所措。在情人旅馆的房间里，一男一女相对而坐。从进旅馆的时候开始，女人就没打算反抗，岂止如此，还在高兴地笑。正常情况下，双方应该情不自禁地相互拥抱，然后上床。

可是，现在三郎是隔着桌子，恭敬地坐着。尽管他心里恨不得立刻就搂抱她上床去。

像亚希子这样的女性真的会跟自己做爱吗？她这么美丽，又是名门闺秀，反而令三郎不敢轻举妄动。

而且他感觉亚希子对于来这种地方，似乎是很习惯的。

和亚希子交往的男人不是纨绔子弟，就是开着外国车四处招摇的花花公子。自己有能力跟那些男人叫板吗？

越这么想，三郎越是拘谨起来。

特别是两人之间的这个桌子很碍事。为了接近对方，必须站起来到对方身边去才行。此时此刻，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美女就在眼前，却不能出手，这就好比口渴难耐的时候，眼前有水却不能喝一样。虽说夸张了些，和“坦塔罗斯的痛苦[1]”不无相同之处。

不过，打破这一尴尬局面的是亚希子。

“你看看有没有啤酒吧？”

说完，亚希子就伸开腿，侧身而坐。三郎立刻站起来打开冰箱，拿出啤酒，要往玻璃杯里倒。

“等一下，好好洗一洗那个杯子。”

三郎去了走廊，在浴室外面的洗手池洗了杯子。

“没有东西擦干。”

“洗洗就行了。”

三郎重新往洗干净的玻璃杯里倒了啤酒，亚希子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接了过来。简直就如同在伺候女王的男仆。

看来亚希子对男人已经颐指气使惯了。虽说被女人命令，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但现在可以例外。对方是亚希子的话，三郎觉得也无可奈何。

“啊，真好喝啊！”

大概是口渴了，亚希子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啤酒。

“可以抽支烟吗？”

“可以。”

三郎正想把自己的七星烟递给亚希子，她却打开自己的包，拿出一盒外国烟。是个蓝色的细长烟盒，上面写着百乐门[2]。

“打火机。”

三郎赶紧用亚希子送他的打火机给她点上火。

“我没有让我爸妈知道抽烟的事，一天抽十根左右。”

由于有些醉意，亚希子懒懒地吸着烟。她拿着烟的红色手指甲特别好看。

“你讨厌抽烟的女人吗？”

“不讨厌。”

说实话，三郎并不喜欢女人抽烟，尤其是年轻女人抽烟，但亚希子是例外。看着她吸烟时优美的姿态，就是一种享受。

“为什么这么看我啊？”

“没有，只是……”三郎慌忙移开了眼睛。

抽了三分之一左右，亚希子把烟摁灭了。

“我有点喝醉了。”

她把披在肩头的长发拢了拢，就伏在了桌子上。三郎急忙把桌子上的玻璃杯和烟灰缸拿走。

“不能在这儿睡觉啊。”

“没关系……”

三郎轻轻拉开和卧室之间的隔扇，八叠大的房间被宽大的双人被褥占据了。枕头边放在一盏红色灯伞的台灯。

“还是在卧室休息比较好。”

“那就劳驾扶我过去。”

亚希子一副完全放松的样子，仍旧伏在桌子上不起来。

“可以吗？”

“快一点……”

三郎只好搂住了亚希子的后背，她的脖子上散发出柔和的香水味儿。

“请站起来。”

把胳膊伸进她的腋下，她也不站起来，三郎索性一只手伸进亚希子的腿下面，抱起了她。

“不要……”她嘴里这么说，但没有抵抗。被三郎抱着时，仍旧醉意朦胧似的闭着眼睛。

就这样把她抱到被褥上之后，三郎俯下身亲吻了她的嘴唇。

亚希子不愿意似的，摇晃了两三下脑袋后，马上就顺从了。

马上就要和梦寐以求的女人渐入佳境了。三郎兴奋得膝头不停地发抖。当三郎解开连衣裙的扣子，打开胸部，正要抚摸她的乳房时，亚希子说道：

“不要乱来，我脱了衣服。”亚希子的声音格外冷静。

被她的气势压倒，三郎松开了手。亚希子起来自己脱去连衣裙，叠成两折，放在床铺旁边。三郎也赶忙脱去了衬衫和裤子。

在被子里，亚希子身上只剩下胸罩和内裤。

到了这个地步，就什么都好办了，剩下的只需要勇武挺进了。

亚希子身体虽然纤细，胸部却很丰满，浑圆而有弹性。

她几乎没有抵抗，三郎去拉她的内裤时，也只是摇了两三下脑袋，三郎没有理睬，继续拉拽，便脱下来了。

现在亚希子身上已经一丝不挂了，三郎的手指能够触到那茂密之所了。

三郎再度紧紧拥抱她，然后压在她的身上，进入亚希子的身体里。

就在这一瞬间，三郎的眼前浮现出了四个月前的手术。

这样冲进去，不会有问题吧……

于是，血海，从中取出的胎儿，被五花大绑一般缝合的子宫，就像走马灯似的一一闪过。那个子宫怎么样了？在这柔软的皮肤下面就是那个子宫。它就在自己即将冲进去的地方前面。一想到这些，三郎感到自己突然间萎缩了。

怎么搞的？刚才还那样斗志昂扬的东西，转眼间就没了精神，缩成一团了。尽管心里明白机会难得，无奈一旦打蔫的东西，一时很难恢复。自己摸了摸，果然已经难以置信地软下来了。

三郎以前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那次虽说不是因为第一次接触女人，却是第一次买春的时候。

在即将进入的时候还是意气风发的，可是就在那个女的说了句“好了，来吧”的瞬间，突然就不行了。临阵败退了。

究其原因，完全是精神上的问题。好像是过于亢奋，自我意识过剩，招致失败。

“你太年轻了，还是以后再来吧。”女人说着呵呵笑起来。

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一件可笑的事，但是对于三郎来说，却是天大的屈辱，仿佛作为男人的存在被否定了一般。

不过，与其说是勃起有问题，不如说是由于刚刚尝到性爱滋味的幼稚。事实上，从那以后，这样的情况就再也没有发生过，和明子之间也一直顺风顺水。

可是，现在怎么突然不行了呢？

虽说是好不容易才和心仪的女人上了床，可也不至于还像年轻人似的，因为控制不住自己或是太幼稚而溃败吧。这个阶段早就应该说拜拜了。

也可能是内心在跟亚希子过去的男友们较劲儿的缘故吧，但这也不算什么问题。自己根本不认识那些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

看起来还是手术中看到的子宫在作祟。那个在血海中，被五花大绑的子宫，自己即将进入它的里面，这么一想象，欲求便烟消云散了。

虽然反应在身体上，其实是心理的原因。残留在三郎脑子里的对于手术的悔过、恐怖、血淋淋的子宫等等重合起来，一下子把三郎的精神击溃了。

“你怎么了？”亚希子闭着眼睛躺着问道。

“没事……”

三郎摇摇头，慢慢地离开了亚希子的身体。

“已经完了吗？”

“……”

三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不愿意让亚希子觉得自己是因为年轻，控制不住，才这么快。可是又不能说是因为脑子里浮现出了那个子宫的缘故。三郎焦急万分，只好在被子里道了声“对不起”。

“没事，我没关系的。”亚希子说完，把腿缠绕在三郎的腿上说，“因为我喜欢先生……”

三郎一直紧紧搂抱着亚希子。虽然放跑了难得的机会，有些悻悻然，但并非不快。

尽管性行为本身没有成功，但三郎清楚地体会到了亚希子的温柔。她看似任性骄纵，也不无热情的一面。既大胆泼辣，也心细如发。他很庆幸今天能够和亚希子见面。

“以后称呼先生为三郎，可以吗？”两人耳鬓厮磨着的时候，亚希子问道。

“当然可以了。这样叫我更高兴。”三郎这样答道。

于是亚希子淘气地瞅着三郎问：

“那么，三郎，请看看我的疤痕吧。”

“现在吗？”

“开灯也行。”

亚希子说着，重新戴上文胸，穿上了内裤。

“刚才你摸过了吧。”

在交欢之前，三郎触摸过亚希子的小腹，但当时由于太兴奋了，没怎么注意。

“虽然很难为情，但是三郎什么都清楚的，没有办法。”

打开天花板上的灯之后，亚希子平躺在被褥上。雪白的腹肌上面，有一道近二十厘米的疤痕。那疤痕是又红又鼓，凹凸不平。

“难看吧？”

“是啊……”

手术以来，三郎还是第一次看到它。

他回忆不起来当时是怎样缝合刀口的了。其实，那个时候处于生死攸关的紧急时刻，根本没有余力去顾及皮肤会不会留下疤痕。

“这个样子，没法穿游泳衣了吧？”

“对不起，我缝合得很不好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爸爸说，可能因为我是疤痕体质。涂抹了祛除疤痕的药膏，也没有多少效果。”

“把有疤痕的地方切除后，再缝合一次的话，可能会更好看一些……”

“爸爸也这么说。可是，我不想让爸爸给我做手术。”

“为什么呢？”

“父亲给女儿做手术多别扭呀。我也不愿意啊。”

“那么请其他医生……”

“我想请你给我做。可以吗？”

“可是，我……”

“没关系的，我相信你。爸爸也同意。可以吧？”

“可是……”亚希子一边抚摸着疤痕，一边说，“只不过，这是你给弄出来的疤痕，去掉也挺可惜的。”

在明亮的灯光下，亚希子雪白的裸体如同陶瓷器一般熠熠生辉。亚希子袒露着小腹上的红色疤痕，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看着看着，三郎感觉自己的自信又回来了。

刚才由于眼前浮现出手术时的子宫的惨状，使得三郎委顿了，但现在，他甚至产生了想要接近它的欲望。

三郎重新躺在床上，从容地和亚希子接吻。

现在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张不安了。

亚希子也顺从地迎合他。

他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让彼此的嘴唇亲密接触着，可见现在他的心情已经非常松弛了。

经过反复多次的接吻之后，三郎确认自己的局部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头的时候，便压在了亚希子的身上。

三郎的脑海里，子宫的影像再次出现了，然而现在的三郎，不但不惧怕，反而想要踊跃地冲进那血海里面去。

和刚才不一样，三郎现在变得有些像虐待狂。子宫破烂就破烂好了，现在我只需要勇往直前。三郎仿佛格外珍惜那最高涨的瞬间一般，一气贯入。

亚希子的表情突然绷紧了。三郎看着她的脸，继续向前。

当他感到自己已经全部嵌入了亚希子身体里之后，才松了口气。

现在已经没有问题了。三郎这么一想，顿时勇气倍增。刚才还皱着眉头的亚希子，也慢慢舒展开来，还主动揽住了三郎的肩头。

三郎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了疤痕，也没有了子宫，纵然出现了，也会赶走它们。现在他忘却一切地在亚希子娇小柔韧的身体里纵横驰骋着。

经过一番激烈的动作，尽情释放了之后，三郎趴在了床上。

他从来没有这样亢奋过。和明子做爱时所没有的激情和战栗穿透了他的身体。

“真棒啊！”亚希子轻轻发声。

“对不起！”

“什么呀，挺好的。”

三郎已经筋疲力尽，亚希子倒是还很精神。

“先生，真是不赖啊。”

亚希子重新打量起了三郎，仿佛要确认一下似的。

不用问，亚希子已经不是处女了，既然已经怀了孕，怎么可能是处女。可以肯定她已经和不止一个男人有过性经验了。

不过，现在这算不了什么，重要的是亚希子的身体充满魅力。听人说阅人无数的女人往往性冷淡，但亚希子毫无这种情况。非但没有，看她那般纵情投入、放浪不羁的样子，绝对想不到是个女大学生。

更让三郎吃惊的是，刚才还沉浸在快感当中，转眼间，她便若无其事地谈起另外的话题来。

“好不好啊？刚才说的做手术的事，真的拜托你啦。”

做爱之前的疤痕手术的话题，她还没有忘呢。

“我真的可以吗？”

“要住几天的院啊？”

“拆线为止，大概一个星期吧，不过，还是住上半个月比较松快。”

“我去冲个澡。”亚希子又突然想起来似的说，“今天，我可是很危险的日子。万一怀孕了，可怎么办？”

“……”

“不过，不要紧的，先生堕胎也是很拿手的啦。”

亚希子恶作剧似的留下一串笑声，进了浴室。

三郎休假到七日。从八日开始去诊所上班，所以如果坐七日晚上的船回去的话，上午就会迟到。晚这么一会儿，所长应该会通融的，问题是，船会不会按时出发。

冬天由于海浪太大，经常停航，考虑到这一点，还是坐七日早晨的飞机回去比较保险。

总之，离回去还有两天时间。

和亚希子只见一次面，就发生了肉体关系，实在是预料之外的收获。但三郎也因此感到，如果不再见她一次，就这么回去的话，会更加不放心。

亚希子的确是以身相许，还夸他很棒，可一旦天各一方的话，会不会马上把他忘了，又和其他男人交往呢？亚希子这一点的确让男人不放心。虽说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女人，但正是因为难以把握，才更吸引男人。

可能的话，三郎还是想在回去之前再见她一面。

可是，自己已经说了五六两天有安排，不能见面了。

其实，那都是因为亚希子邀请三郎去她家，三郎为了推脱而随口编出来的借口。虽然他心里很想去她家，可是，总觉得一见到她父母，自己这个假医生的身份就可能会暴露，因此吓得不敢去。

不过，和亚希子两个人的话，见多少次都愿意。

次日下午，他又给亚希子打了电话。如果她接了电话，他打算这么解释，虽然昨天说今天有事，但临时有了空闲。

可是亚希子的房间，一直没有人接电话。

亚希子不在家，更让三郎担心了。从傍晚到夜里，每隔一个小时，他就打一次电话，还是不在。最后一次打电话是夜里两点半，还是无人接听。

第二天三郎也打了无数次电话，亚希子仍然没有在家。到了晚上十二点，他打算最后打一次，结果，刚响了一声，亚希子就接了。

“我从昨天一直在给你打电话。”

“可是先生不是说昨天和今天很忙吗？所以我就去朋友家住了。要是早说你没事的话，就能见面了。”

她这么一说，三郎也无话可说了。

“朋友家在哪儿？”

“在叶山。朋友的别墅在那里。”

“我明天回去。”

“几点啊？”

“十点的飞机。”

“我现在是暂扣驾照，所以明天九点必须得去驾校。真是遗憾。”

“如果明天晚上可以见面的话，我晚一点走也可以，坐船回去的话，十点之前有时间。”

“可是，明天晚上要给朋友庆生，不行啊。”

这种时候，要是换作明子，肯定会不顾一切地来赴约的。看来亚希子不会这样。

“那么，见不了面了？”

“是啊，遗憾啊。”

亚希子简直潇洒得令人伤心，只是听声音的话，以至于让他怀疑对方是不是曾经睡过觉的那个女人。

“你真的要去岛上做腹部那个手术吗？”

“是的，拜托了！什么时候合适呢？”

“当然越早越好了。”

“可是，我要写毕业论文，之后还要参加毕业典礼，所以，可能要到五月份才有时间。”

“那么晚吗？”

“只要赶在去海水浴之前，就来得及。”

前天夜里，她急切得恨不得明天就做手术似的，该不会又改主意了吧？

“时间太久的话，会不好做的。”

事已至此，只能这么说来吓唬吓唬她了。

次日，三郎按照原定计划，十点在羽田机场坐上了飞机。先在亲岛下飞机，然后换乘渡船，到达小岛已经是傍晚了。

风很凉，但天气晴朗，一路顺风。

早知是这样，坐今天晚上的船应该也没有问题了。无论在飞机上，还是在船里，三郎一直在考虑亚希子的事。

说心里话，最后没有能够见亚希子一面，他感到很遗憾。

以目前的状态，三郎还是没有真切感受到亚希子完全属于自己。好像一半在自己的掌握里，一半还在外面。这种不上不下的肉体结合，反而让人感觉不踏实。

话说回来，女人的身体还真是不可思议。那时候，子宫和输卵管都已经被胡乱缝得分不出来了，却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甚至还说有可能怀孕。

她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妊娠的话，首先要排卵，而且月经也要正常才行。可是，她那个子宫是不可能恢复原状的。而且输卵管也应该切断了。总之，有子宫也跟没有差不多。

可是她却说什么“万一怀孕了”，是怎么一回事呢？

三郎实在是没有勇气问她还来不来月经，莫非真的还来？这不会是亚希子之流的恶作剧吧？

说不定是她听说自己的子宫已经不能怀孕了，故意那么说的吧。还是为了让做手术的三郎不会太担心，才有意那样说的呢？

不过，亚希子可不像是个体贴他人的人。

如果那个子宫真的有可能再次怀孕的话，那么只能说女人的身体太有生命力，太强大了。

三郎忽然想象起自己的精子在亚希子的子宫里逐渐长大的样子。这已经不仅是奇异，而是可怕了。

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先放下子宫不谈，做爱的时候，亚希子的确是非常奔放的。一开始还比较拘谨，后来她反而变成了主导。

虽说手术部位是子宫，和性行为没有直接关系，但途中三郎感到不安起来。

然而亚希子没有一点疼痛的样子，疤痕且不说，肚子里面也彻底痊愈了。这是三郎亲身感受到的，绝对没有错。

即便是这样，她真的喜欢我吗……

连身体都给我了，应该不讨厌的，可是他还是不能确定。

那样轻易以身相许的女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这样浮想联翩的时候，亚希子雪白的肉体又浮现在眼前，她的身体虽然纤细，但非常柔韧，富有弹性，可能的话，三郎真想再抱抱她。

说不定那就是最后一次吧。三郎这样胡思乱想着的时候，船到达了小岛。

冬日的五点，船坞已经沉入了暮色里。

到底是南边的岛屿，尽管是一月，已经不用穿大衣了，三郎只穿着西服下了船，工作人员都跟他打招呼。

“先生，回来啦。”

接着又有检票员以及小卖店的人跟他问好。大家都互相认识。

还是小岛好啊。三郎轻松地取行李时，一个工作人员说：

“先生，是不是因为所长得病了，你才赶紧回来的？”

“所长病了？”

“您不知道吗？听说所长昨天，要不就是前天病倒了。”

“真的吗？”

“听说是喝酒以后昏倒了。是吧？”

负责取行李的人问旁边的人，一个取行李的人点点头说：

“好像是轻微脑溢血……”

三郎立刻朝码头前面的公用电话跑去。

所长家里只有老夫妻俩和一个三十岁左右女儿。这个女儿结婚不久就离了婚，一年前回到娘家来住了。刚才接电话的就是她。

“昨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爸爸突然说不舒服，然后就昏倒了，五六个小时后才醒过来，他说是静养比较好，所以今天没有去诊所。”

所长好像才休息了一天，但消息已经传遍了小岛。

“我现在就去看望所长。”

所长家位于诊所所在高台的最边上。由于途经三郎的住处，所以三郎先把背包放回家，只拿了送给所长的礼物蛋糕卷，去了所长家。

走进里面的八叠卧室，看见所长躺在大大的床铺上，也许是三郎的心理作用吧，感觉他的白发好像突然增多了，枕边摆了一排杂物，体温计、茶碗、毛巾等等。

“你回来啦……”

所长只是看着三郎眨了眨眼睛，算是打招呼。

“刚刚下船，就赶来了……”

“我终于不行啦。”

“哪里，别这么说，所长。”

“别糊弄我了。”

三郎赶紧闭上嘴。的确，在老前辈面前，即使说宽慰的话，也没有意义。

“我这个病，我自己最清楚。”

“对不起。”

“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果不其然。”

“不过，只是轻微的呀。”

“轻微是轻微，但是右半边动不了了。大概是中脑动脉分叉部分出问题了。”

不愧是医生，所长根据自己的症状，推断出脑内血管破裂之处。

“出血已经止住了，但麻痹不是那么简单可以治好的。幸好语言中枢没有受损，所以还能说话，只是右手不听使唤了，叫人痛心啊。”

所长也许是想要抬起麻痹了的右手，在被子里轻轻摇晃着上身。

“说不定是前几天死的那个家伙，觉得太孤单了，叫我去那边呢。”

“所长，请不要说这些伤感的话吧。”

虽说所长平时吆五喝六的，可现在变得这样心灰意懒，也太让人难过了。三郎垂着头，这时，夫人端着水杯和药走进来。

“你该吃药了。”

“又吃没用的药啊。”所长厌恶地瞪着那些药。

“这个药是所长开的吗？”

“看我病倒了，药剂师拿来的，这玩意吃了也没有用。”

“可这也是给患者开的药呀。”

“反正像脑溢血这种病，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效药。”

所长一边唠叨着，一边吃了夫人递给他的药。

“从东京请个医生来好不好？”

“不用请。就算是东京的医生，治不好的还是治不好。”

“可是……”

“我自己的病，自己最清楚。”

即使得了病，所长依然是威风八面。不过，他马上又说：

“肢肥，帮我量量血压。”

然后，让夫人去拿血压计和听诊器。

现在在所长心里，天生的不服输和因病而倒下的怯懦纠结在一起。

三郎将血压计缠在所长的右臂上，把听诊器按在肘动脉上。开始的时候，所长还闭着眼睛，中途便睁开眼睛一眼不眨地盯着血压计的刻度看。达到200后，三郎缓慢地松开手，直到了150多一点开始听到了脉动声音。

“是150。”

“果然是。”

“让别人测过吗？”

“昨天开始，每天让护士长来量三次血压呢。这不已经低多了嘛。”夫人说，所长呵斥道：“血管破裂，血流出来了，当然会低下来。”

夫人没有说话，端着水杯出去了。也许是因为卧床不起，所长心情很烦躁。

“那么，从明天开始，您一直不去所里了吧？”

“脑溢血最好是静养。实际上，像我现在这样，想动也动不了。”

“那么，诊所怎么办？”

“当然是你来管啦。”

“可是，我……”

“我现在这样子，至少得半年呀。就算好了，恐怕也当不了医生了。右手不顶事，一瘸一拐地走路，就不配当外科医生。”

“请不要说这么泄气的话。”

“我也不想说啊。”

所长轻轻闭上了眼睛。三郎难过地低下头，这时所长的眼角微微渗出了泪水。

“请快点好起来吧。”

三郎现在只能说出这句话。

“孩子他妈。”

突然所长叫夫人过来。

“给我纸。”

夫人从袖筒里拿出纸巾，给所长擦了擦眼睛。

“相川君从东京带来点心了，你吃吗？”

“是吗？东京怎么样？”所长的声音立刻变得柔和了。

“还是那样，到处是人和车，太乱。”

“你不想回东京吗？”

“不想……”

“不是特别勉强的吧？”

“当然不是。”

“我病倒了，以后岛上就剩下你一个医生了。”

“可是，所长，我又不是正式的医生……”

“我知道，不过你不要担心。现在大家越来越明白你对于咱们这个岛是多么重要的人了。”

“可是，所长如果长期休病假的话，他们就会考虑请别的医生来吧？”

“就算是想请，谁愿意来这个小岛呀。既然没有人来，就只有靠你了。”

“可是，早晚……”

“只要我还活着，就让你干。比起东京那些奔钱来的医生来，你要优秀得多。”

听所长这么一说，三郎觉得以前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总之，以后就你一个医生了。我已经跟町长说了，给你涨工资。好好干。”

“谢谢您！”

三郎低下头。夫人担心地说：

“你今天话说得太多了吧？”

“没关系，我是医生。”

“老是这么逞能，结果还不是变成这样。”

“……”

尽管嘴上厉害，其实所长对夫人还是惧怕三分的。

次日开始，三郎突然间忙碌起来。

从住院患者到新患者，以及复诊患者，都由三郎一个人来承担了。

以前，所长不在的时候，他也一个人承担过，但过两三天所长就会回来。这回可不只是几天的事了。最快三个月，弄不好得一年半载的。即使所长康复了，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做手术了，最多也就是看看内科。从今往后，医疗方面的责任都落到了三郎肩上。

诊所的员工自不必说，患者们也几乎都知道所长病倒的事了。大家都很同情三郎，对他说：“以后你可受累了。”“越来越忙了啊。”但也有人讥讽道：“这回该当所长了吧。”

员工里也有人怪声怪气地叫他“小所长”。在他们眼里，迄今为止，三郎即使是参与治疗，也是所长助手的身份，还说得过去。但是像现在这样，三郎实际上承担了所长的工作，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所长病倒半个月后，三郎的工资提高了两成，三郎自然很高兴，但这件事被员工们知道后，惹来了麻烦。

“不就是个在东京混不下去的人吗？居然腆着脸以所长自居。”有人暗地里说怪话。即使没有人这么说，所长长时间休病假的话，情况也会发生变化。

首先，三郎的身份被东京那边知道了的话，町公所会因为明知他没有执照，还作为医生使用而招致麻烦。弄不好的话，警察局长也要被追究责任。

关于这个问题，他们和诊所的干事长好像一直在磋商。

眼下虽然可以让三郎干着，但必须尽快补充新医生。

迄今为止，由于所长身体好，他们不好提出这个想法，但现在机会到了，就盘算着聘请一位比较年轻的医生来，同时辞退三郎。

只是，即使他们这么打算，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到正当年的医生的。

他们好像是一致决定，先通过大学医院或医学杂志来寻找医生。

三郎从护士长和药剂师那里听说了这件事，但他没有表态。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来了新医生，自己还是回去干办事员或检验员。

和当医生被人说三道四相比，还是不当更踏实。

不过，亚希子手术时一直跟自己站在一边的药剂师高冈他们，绝对会有意见的。“要是新医生来了就把你赶走的话，那你干脆从现在开始，什么也不干了。”

可是，原本错在三郎。现在如果他任性胡来的话，对谁都没有好处。

“到时候再说吧。”三郎很坦然。

亚希子说，五月份比较合适。可是，如果在那之前来了新医生的话，三郎就不能给她做手术了，甚至还会让亚希子知道自己假医生的身份。

可以的话，三郎希望坚持到亚希子做手术的时候。只要这个事了结了，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不过，与町里的负责人和干事长的担忧不同，一般的患者中对三郎的评价很不错。

从一年前开始，岛上就有很多人就开始称呼三郎“小医生”了，正因为年轻，干劲儿也大。

所长一个人很难有时间出诊，但三郎就可以轻易出诊了。即便是深夜，或大清早，他也是随叫随到。

当然了，即便是他们，初诊或大手术，还是让所长看，其他的情况下都很信任三郎。

从患者角度，或许是觉得年轻医生比较容易问东问西，也可以提些要求。

三郎自己倒没觉得，但大家都说他对患者“热情和蔼”。

所长也不是不热情，只是经常嚷嚷，或者生气。对于不听话的患者，还说什么“干脆一头撞在豆腐上死了得了”。

而三郎由于年纪轻，不会说这些话。无论对于哪位患者都很热情，很认真。

三郎脑子里时刻不忘自己不是医生。无论手术做得多好，也是做了不应该的事。能做手术是非常幸运的事。这样的心态自然会使他表现得很谦虚，成为亲切的医生了。

本以为会很快康复的所长，病情竟越来越重了。虽说是轻度的，但毕竟是脑溢血，而且从二月初开始，他又得了流行性感冒。

再加上从二月底开始，出现了轻微浮肿，经过验尿，查出了尿蛋白。就是说，脑溢血还没好，又得了肾炎。

这期间，三郎每天都去给所长看病。说是看病，其实全都听所长的指示。

“有点发烧，给我开一针斯尔比林，还有退烧药和抗生素。”

三郎按照所长的吩咐开出药方，送过去。

如此一来，到底谁是病人谁是医生也不知道了。由于只需要根据所长的指示治疗即可，所以，护士去也是一样的，可如果三郎不去的话，所长就会发脾气。

有一次，三郎由于手术延长而没有去，所长就问：“肢肥干什么呢？”

然而，三郎一去，所长就冷淡地说：“又不是什么危重病号，不用每天都来。”

不过，他心里还是希望见到三郎，不然就觉得寂寞。

三郎自然是只要所长愿意，每天去都可以。离诊所又不远，况且所长有恩于自己。

因为，三郎学会了这么多医疗技术，被岛上的人称呼为“医生”，全都拜所长所赐。

每次三郎一去，所长就会问所里的情况。

从今天做的手术，到住院患者的情况，以及干事长或护士们的事情。三郎也是一边汇报，一边听取所长的意见。

比如对于哮喘病人，用多少副肾皮质荷尔蒙合适，手指骨折每天用夹板固定是否可以，有时候他甚至把病历或X光片拿去。

就是说，即便是躺在床上，所长也仍然在坐镇指挥。

不过，发现尿蛋白的时候，所长似乎也受到了打击。

“是吗？”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好半天没有说话。

“看这架势，四月份是不行啦……”

所长嘴上虽然说些泄气话，但似乎是打算四月份去上班的。可是，肾炎并发的话，就做不到了。

“我已经老了，不中用啦……”所长凄凉地闭上眼睛。

卧床以后，所长的喜怒哀乐表现得比以前更加激烈了。高兴的时候一个劲儿地说笑，伤心的时候，便消沉到极点。上了年纪，加上动脉硬化，所长变得头脑简单，而肾炎更是使得雪上加霜。

不管怎么说，也不是马上就会要命的病，而是拖拖拉拉的慢性病。不可能像外科疾病那样，一做手术就会很快复原的。

只能好好休养，耐心等候康复了。这样一天天熬着，对于多年从事外科工作的所长来说，实在难以忍受。

半个月后的三月中旬，所长说出了“去东京的医院看看”的话来。

“我是不想去，老太婆老是叨叨个没完。”尽管嘴上这么说，他心里还是因为同时得了两个病，有些不自信了。

“只要肾脏情况稳定了，一两个月我就回来。如果町长弄来莫名其妙的医生，你也不要顾虑什么，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三郎点点头，只是这个事不是三郎自己能够做主的。

“有什么事，就给这儿打电话。”

所长把自己住院的东京国立医院的地址和电话写给三郎。

“这里的内科部长是我的老同学，所以比较放心。”

“早一点去就好了吧？”

“也不一定。在岛上悠闲地休养，才恢复到了这个程度。”

所长说着，伸出没有麻痹的左手，握住了三郎的手。

所长离开小岛后，三郎陷入了萎靡不振的状态之中。

这两个多月来都是自己独当一面的，所以他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虽说时常去所长那里请示，但那只不过是很少一部分。

即便所长不在，三郎对自己的能力也有一定的自信。谁知道，所长一离开，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以前即使是卧床不起，只要所长在岛上，三郎就感到安心。因为一旦有什么事，可以去找所长。

可是，现在就算哭天喊地，岛上也只有自己会点医术。说得夸张一点，此时的三郎，真正体会到了高处不胜寒的滋味。

位于最高点，什么事都无法和别人商量。虽说可以听取别人的意见，但最后还是要自己做决定。自己要承担所有的决断，这令他既欣喜又害怕。不，应该说害怕远远大于欣喜。

特别是自己面对的是活生生的患者，搞不好就会事关生死。所有责任都要自己来扛。

三郎重新认识到所长的不可或缺。

说实话，一直以来他都认为，所长凡事自己拍板，太滋润了。在诊所里拿着最高的薪水，是最舒服自在的人。

可是，在所长的薪水里，恐怕也包含了作为最高职位者需要负责任的辛苦费。

一旦有事，所长就要负责任，这样的心理负担，下面的人是体会不到的。所长不在了，现在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了自己肩上。

以前有所长帮着一起扛的，现在要独自去承担，权力虽然增多了，但责任也更重了。

而且，三郎没有医生执照，做的是违法的事，因此，一旦发生医疗事故，就是大事。考虑到这一层，他也要更加谨慎小心才行。

所长走了以后，町公所召开了紧急会议，议题是如何应对没有医生的情况。

这件事之前曾经商量过很多次，但所长还在岛上，万一发生问题，对外说是按照所长的指示办的，就可以过关。

但是，这回行不通了，所长不在岛上是众所周知的。即便暂时让三郎代理，这样的非法行医也是长久不了的。一句话，治疗方面虽然可以对付，但诊断书或医疗保险单等等，就比较麻烦。因为，迄今为止，诊断书都是以所长的名义发行的。

在诊断书上写了“急性阑尾炎，需要静养两周”之后，要在下面签上所长的名字，盖所长的章。虽然是三郎诊断、填写的，但签名是别人的。

医疗保险数额的申请书、医疗补贴的申请书、处方等等都可以使用所长的签名，但是一般患者的申请书或处方，也使用所长的名义就不正常了。

更何况工伤事故或交通事故的诊断书等等，是要公示的，发生了问题就比较棘手。

由于是非医生问诊，使用他人名义写诊断书，与非法行医一样，属于欺诈行为。

退一步说，即便不发生此类问题，也不能永远不解决岛上的医生问题。

在三月底的会议上，这个问题被正式提出来，甚至受到了紧急质询。

“町长对于现在的无医村的现状是怎么考虑的？”

面对这样的质疑，町长回答：

“现在为了招聘医生，正在多方活动，请再等一段时间。”

但是，质疑者批评说：“现在的情况，在村木所长病倒之日，就应该充分预测到，可是一直放任至今，这不是町长的失职吗？”

如今，没有医生的问题，已然发展到了追究町长责任的程度了。

三郎虽然听到了这些传言，却事不关己似的继续自己的工作。

二月底之前，三郎一直忙于应对流行性感冒，进入三月份以来，感冒病人少多了，三郎也有了喘息时间。手术这方面偶尔有些阑尾炎或骨折，但大都是些切除或缝合的小手术。

不过，到了三月中旬，一位两年前开始一直住院的七十三岁的老人死了。虽然得的是高血压和风湿性关节炎，但主要死因还是由于衰老。

到了给这位老人开死亡诊断书的时候，三郎犯了愁。虽然填写了病名和死亡日期，但在诊断者姓名一栏，却不能写三郎的名字。

最后还是写了所长的名字，但他根本没有在现场，患者的死亡诊断书上却被使用了自己的名字，对于所长而言肯定也是很为难的。

既然如此，三郎也觉得干脆还是请个新医生来好了。早日能来的话，自己在他手底下干活，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不过，在新医生来之前，最好能够把亚希子的手术做了。

回到岛上之后，三郎给亚希子打了好多次电话。虽然他恨不得每天都打，但是，这样一来要花不少电话费；二来，太频繁的话，怕她厌烦自己。

亚希子仍旧是说些昨天去哪儿了，和某某朋友喝酒了，或是去什么地方玩了之类的事。

据她说，毕业论文一月份已经交稿了，之后就没什么事了，可是好像还是不打算做手术。

“现在来的话，病房也空着，可以多住些日子。”

三郎这样劝说，亚希子却不接招。

她不是说要去料理教室，就是要参加毕业典礼，最后说：

“我老是觉得害怕，要不就算了吧。”

本来三郎也不是那么愿意做的，可是，亚希子这么一说，让他感觉亚希子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疤痕会比现在浅很多的。不要等到夏天了，还是早一点做比较好。”

“我考虑考虑。”

每次亚希子都是说这么一句，就挂了电话。

看来像亚希子这样的女性，如果不跟在她身边，紧紧抓牢的话，是控制不了的。

可是，远在岛上，鞭长莫及，三郎只能干着急。他经常给所长写信，也是为了缓解这种郁闷的心情。

诊所的情况，岛上的事情等等，想到哪儿写哪儿，最后还谈到了继任医生的事，以及在议会进行讨论，町长受到质问等等。

所长仍然豪迈地回信：“好好干。我只要活一天，其他不咋样的医生别想去岛上。”

但是，所长不在岛上，也是阻止不了的。

四月初，三郎突然被干事长叫去了。干事长特意到门诊来，把三郎叫到医疗部，才对他说：

“是这样，新医生马上就要来了。”

“什么时候？”

“四月中旬，具体时间还没有定。四十二岁，外科医生，暂时大概是单身赴任。由于很少有人愿意来，是勉为其难地拉来的，所以据说月薪一百多万。”

“一百万……”

三郎的月薪，加上最近加薪的部分，也只有可怜的十五万。

“这么一来，诊所的体面大致可以保住了。”

三郎点点头，心想，该来的终于来了。对此他并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只不过，自己的角色已经扮演完了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了。

[1] 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之子，甚得众神的宠爱，坦塔罗斯因此变得骄傲自大，侮辱众神，于是被打入地狱，永远受着痛苦的折磨。以“坦塔罗斯的痛苦”喻指能够看到目标却永远达不到目标的痛苦。

[2] P arliament，由瑞士菲利浦莫里斯烟草公司制造，属于菲利普莫里斯烟草公司高档品牌的烟。

潮汐

为了招聘新医生，诊所在医生协会杂志和一部分与医学相关的报纸上打出了这样的广告：

急聘医生。内科或外科医生，两者皆会更好。年龄30岁至50岁，年薪一千万以上，所长待遇，提供住房，待遇从优，详情面谈。伊豆诸岛K岛诊所。

一般情况下，医院招聘医生时，会去寻求大学医院的医疗部帮忙。与大学的教授或医疗部部长见面，拜托他们派遣合适的医生。

大学里从刚毕业的小医生，到粗通临床可以独当一面的医生，各种医生都有。教授或部长从这些人里找合适的人选谈话，了解是否愿意去某家医院。

以前，都是无视本人的意愿，教授说“某某君去某医院”的话，就算定下来了。只要没有特别的理由，是不能说“不去”的。就算是孤岛，让你去也必须得去。

教授指定的医院，都是与该医疗部有关系的。要想出来另立门户，也要教授同意。

医学界之所以被说成和黑社会一样，就是因为划分好地盘后，教授就是老大，所有人都要受他支配，包括就职在内。

医学部的教授权威就来源于在指导学生的同时，还掌控着该学生的就业。但是最近，这种现象几乎消失了。

由于提倡“运作民主的医务部”，无视本人意愿，命令式就职等做法就行不通了。实际上，也没有听从命令赴任的医务人员。

非但如此，有的医务人员会自行找寻工作单位，离开原来的医务部。自己开诊所也不会向教授“请示”。

想开诊所的医生自行开了业。

教授至上的管理体制已经放宽到了如此程度。在这个意义上，确实是民主化了，但相应的医务人员也确实变得自行其是了。

要是以前，边远地区的医院院长或町长等来拜托教授，再给他送点儿钱的话，起码可以派来一个医生，但最近就很难办了。

即使教授发话“你去那里吧”，本人要是不愿意，就没辙了。在这个意义上，也可说医疗机构民主化，最吃亏的是边远地区的医院。

村木所长发怒也是因为这方面的原因。拜托了教授或医疗部长，却没有任何结果。即使直接与年轻医生接触，也都不予理睬。他们都会问一句“是小岛吗？”然后加以拒绝。

此外，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去挖在市立医院、日本红十字会等大医院任职的医生。但是，在大医院工作的医生基本上都希望有朝一日开诊所单干，而且目标都是城市。

虽然很罕见的也会有医生想调到其他医院工作，但是除非与本人关系非常近，否则是无法得知这种信息的。而且就算知道了，一听要去孤岛上，也不会有人点头的。

町长和干事长凭着一直以来的经验，也充分了解招聘医生有多难。特别是现在，跟大学方面有面子的村木所长又不在。

于是，这次索性从一开始就放弃去大学找医生。与其给教授和医疗部长送礼，然后被拒绝，还不如直接登广告招人。

要招聘医生，在全国有名的医师会杂志上刊登广告是最合适的了。这本杂志常年设有“求职招聘栏”。不管是想找工作的，还是想换工作单位的医生，都一定会看这个广告栏的。

以前，村木所长也考虑过在这里登广告，实际上也登过一次。

果然有医生来信咨询，而且差不多都快谈妥了，只是临签合同时，这名医生要求先支付给他二百万的安家费。

“即便这里是个小岛，也不能太瞧不起人了。”

所长坚决回绝了他的要求。打那以后，所长再也不在杂志上登广告了。

“一般来说，看到广告而来的医生都不是省油的灯。那些人就是奔钱来的次货，而且也不了解他们是什么来路，此前做过什么。”

这话是急性子的所长在气头上说的，可能有点过头了，不过在一般的广告上招医生，难免会有这种风险。

正规的医生，还是大学毕业后，在大学的医疗部或者大医院里工作一段时间，锻炼临床能力，然后到合适的医院就职。在就职的医院再经过几年的经验积累后，才出来单干。要么就是大学毕业就留在学校，一步步上升到副教授、教授，或者成为大医院的主任医师、部长。

看杂志的招聘广告找工作的医生之中，也确实存在着被这条正规就职路线挤掉的、所谓流浪者一般的医生。

不过那些人并非都是奔着钱来的不靠谱的医生，其中也有优秀的医生，或是由于和教授闹矛盾而离开医务部，或是对医学界的体制感到失望，而变成独狼一样的医生。还有的是因为急需一大笔钱，不得已寻求能支付高薪水的地方。

并不是所有看了广告而来的医生都是靠不住的，但由于仅仅是靠书面资料进行录用，所以对于该医生的医疗技术和个性很难全面了解。

只要通过国家医学考试，谁都能成为医生，因此很难判断是好医生还是坏医生。而且也没有像其他某些技能那样，诸如一级、二级这种资格认定考试。有的医生很可能说得天花乱坠，手术却完全不行；有的酒德很差；有的在之前的医院出过什么问题。

虽然有这些担心，但是此时不是挑肥拣瘦的时候。

因为聘请医生是当务之急。

招聘广告是厚生部长和干事长参考以前的广告文写的。

“急聘内科或外科医生。内科和外科都会的医生更好。”这个招聘医生的广告，就像是公寓的招租广告，但这是模仿了已经登出来的招聘广告的版本。一般来说，地方上的小医院，更欢迎既会内科又会其他科的多面手医生。

医生的年龄，要求在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这是因为太过年轻不行，而年纪太大，既不能做手术，也不愿意出诊的话，也比较麻烦。

其实最理想的年龄，最好是四十多岁，但不能这么奢望，所以扩大了年龄的跨度。

虽说这次来的医生，即是实际上的所长，但是由于村木所长并未辞职，所以，广告上写为享受所长待遇。期望这样写，能够给对方好一点的印象。

最让他们俩头疼的，是“年收入一千万以上”这八个字。加上这八个字，的确会给人以用钱吸引人的强烈印象。而且，既然写了，就不能不付给对方。

尽管不知道会来怎样的医生，却写上年收入一千万，总感觉很冒险。而且，不管地方多么偏僻，还是觉得高了点。

但是，看了其他广告，薪金都相当高。总体来看，越是偏远的地方，薪金就越高。考虑到这是一座只通船的孤岛，这个程度的高薪也是没办法的事。

“反正要出钱，一开始就写上一千万元为好。”

最后听取厚生部长的意见做出了决定，但部长又表现出了做事缜密的一面，说：“虽说是一千万，但只要不说是税后的，就有办法少给。”

“抛出这么好的诱饵，会有人愿意来吧。”

虽说町长这话简直将招聘比作钓鱼了，但是马上有人上钩了。

新医生来到岛上，是四月中旬。

打出广告是三月末，就是说，只花了半个月就招聘来了。可能还是年薪一千万以上这个待遇起了作用。

当然，实际收入要比这低一些。对方要求税后一千万元以上，但这样的话，町里的负担就过重了。经过反复交涉，最终决定包括奖金在内，实际拿到一千万元。

“雇这么一个医生的钱，都可以雇五名办事员了。”町长不满地抱怨道。

但是为了解燃眉之急，也只能如此了。

新来的医生叫山中大三郎。在“三郎”的前面还有一个“大”字，实在是很奇妙的缘分，据说他是四十二岁。

据说他毕业于私立大学R大学医学院，但他在大学里几乎没干几天，很快就去了地方，辗转于多家医院。来岛上以前，他在东北某小镇的诊所里工作。

他的专业虽然是外科，但实际上从内科到妇产科，好像什么科都干过。这一点挺让人满意的，就是不知道医术怎么样。总之，他属于被大学和一流医院淘汰的那种医生。

山中医生到达的时候，诊所的职员自不必说，从町公所的助理，到町议会的议长，都到码头来迎接他。

因为大家都怕惹这位好不容易找来的医生不高兴。

到达码头的山中医生，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的样子，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穿着一件茶色条纹西服外套，没有打领带，里面穿了一件红色的T恤衫，下身是藏青色的裤子，头上戴了一顶茶色的鸭舌帽。

虽然似乎刻意打扮过，但不知哪里总是给人一种做作的感觉。

本来说好山中医生只是单身赴任，如今身边却跟着一个女人。这女人个子很小，身穿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年纪大约只有二十五六岁，大白天却化着浓妆，手指上也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山中医生挽着她的胳膊，潇洒地走下船来。

事先见过他的，只有曾在东京与他见面并谈过话的厚生部长。

“先生！”厚生部长赶紧跑上前去，跟他打招呼。山中医生傲慢地冲他点点头，然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厚生部长为医生拎着包，走在前面带路。一登上码头，在此等候的助理、议长、诊所的干事长等人也依次掏出名片，上前寒暄。山中医生慢悠悠地点着头。

“这位是医生的助手相川。”厚生部长介绍三郎的时候，山中医生也只是轻轻点点头。

码头工作人员和下船的旅客们都好奇地望着新来的两个人。当中也有人小声议论着：“看，那就是新来的医生。”

寒暄过后，山中医生一行人坐上诊所等候在此的汽车，径直前往诊所旁边的住宅。

他们住的是与所长住所相邻的医生公寓。以前曾住过从大学来出差的医生，最近一直空着。

这次因为有新医生要来，又是换榻榻米，又是换拉门的，整个房间已经焕然一新。

那天晚上，在岛上唯一的高级餐馆“阑月”里，举办了迎接山中医生的欢迎宴会。

出席宴会者包括町长，以及町议长、町长助理、警察局长、中小学校校长、厚生部部长等知名人士。三郎也坐在了宴会的末席上。

山中医生现在穿的是藏青色西服，粉色衬衫搭配着带有红色花纹的领带。和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三郎总觉得这位医生的刻意打扮里有些不着调的感觉。

他旁边坐着浓妆艳抹的女人，穿着一身紫色的连衣裙，胸前垂着一条粗大的双层项链。

人都到齐后，町长首先起身致辞。

“今天，山中先生千里迢迢来到我岛，岛上所有居民无不欢欣鼓舞，不胜欣喜。”

町长咳嗽了一声，开始用夸张的措辞反复强调岛上没有医生这件事多么令人不安，对于这次山中医生能够来岛上，岛民有多么喜悦。

“以此为缘分，我代表岛上人民衷心希望山中医生能够长久在岛上居住下去。”最后，町长以这句话结束了致辞，鞠了一躬。

接下来议长起身，表示由于山中先生的到来，这座岛屿也将不断繁荣发展，变成一座具有文化氛围的岛屿，并表示希望今后能和山中先生真诚交往。

听着两个人的讲话，三郎微微感到有些不快。

虽然理解他们欢迎新医生的心情，但是把这座岛屿说得好像迄今为止都是个蛮荒之地一般，也有点过头了吧？

还有人说什么“能够请来先生这么优秀的医生，我们这个小岛还是头一次……”，这也未免太言过其实了。

要是所长听到这话，一定会生气吧，遗憾的是所长并不在场。

接下来助理又致了大同小异的欢迎辞，还补充说：“您要是有不方便、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说出来，千万别客气！”

然后是警察局局长和学校校长发言。终于轮到山中医生讲话了。他站起身来，先环视了众人一圈。

“今天，大家为我召开如此隆重的欢迎宴会，非常感谢。”

医生讲话的声音就像是唱浪花调的艺人一样，低沉而浑厚。

“我非常理解大家欢迎我的心情，但在此我想提一个要求。”

于是他郑重地朝町长转过身来说：

“借今天这样一个场合，我希望能把此前商量薪水的时候削减的奖金部分再补给我。”

町长、议长和助理听了，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山中医生。

大家从未见过竟然在欢迎宴席上提出涨薪的医生。山中医生不理睬所有人吃惊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虽说谈钱伤感情，不能一切向钱看，但诚意毕竟还是要靠钱来体现嘛。既然在座的各位如此看重我，而且希望我在这个岛上一直待下去，马上同意我的请求才是最明智的做法。町长，您说呢？”

突然被问到，町长眨了下眼，不知该说什么。

“先生，这个问题我们改日再谈，今天可是欢迎宴啊。”

厚生部长慌忙打圆场，山中医生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摇摇头说：

“这个问题若不能彻底解决的话，就算受到大家的欢迎，我也不觉得是受到欢迎。”

“我们非常理解您的不满，但这件事还是稍后再谈吧。”

“那么，这意思就是答应我了？”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回头我们再找时间，慢慢谈……”

厚生部长急得直搓手，山中医生还是不肯让步。

“你当初不是说，只要我愿意来岛上，便会考虑这件事？所以我今天才提出这个要求的。”

“您说得是，但在这酒席上，还是请您先吃好喝好。”

看样子，为了能尽快请医生来，厚生部长是许下了含糊其辞的愿，才把山中医生拉来的。

“如果不答应这个要求的话，我明天就回东京。”

“先生，千万别那么说。来，先干一杯！”

也许是知道在这个场合谈这些对己方不利，厚生部长在榻榻米上跪行到山中医生面前，亲自为他倒了杯酒。

于是，从助理到町议长，甚至町长都纷纷来到山中医生的面前给他倒酒。受到这样的礼遇，就算再怎么不情愿，山中医生也不会不高兴了吧。

“不管怎样，我可得要税后一千万日元哦。”最后他又盛气凌人地来了这么一句，这才坐下来接受大家的敬酒。

或许是由于开场异乎寻常，那天晚上的宴会乱哄哄的。

喜欢喝酒的町长和町议长自不必说，就连平常不怎么喝酒的助理和警察局长也都喝得很难受的样子。

名为岛上的艺伎，实为徐娘半老的寡妇茂姐和胜子，以及在岛上唯一一家夜总会“太平洋”的女招待也前来助兴，大肆折腾，喧闹非常。

一来就要求涨工资，并展现了强硬姿态的山中医生似乎也非常喜欢喝酒。由于大家纷纷给他敬酒，令他心情彻底好转，中途还唱起了歌，甚至合着三弦琴和吉他，跳起了贴面舞。

“先生，贴紧点。”议长大声地起哄，自己也和山中夫人跳起了舞。山中夫人似乎也喜欢和大家一起热闹地玩耍。本以为她会和议长、助理跳热辣的贴面舞，没想到却和茂姐她们跳起了摇摆舞。

起初三郎对于傲慢的山中医生也感到愤怒，但中途也自暴自弃似的喝起了酒，渐渐地兴致越来越高，也和大家一起唱歌、跳舞。

“阑月”的大包间位于二楼，乱哄哄的声音传到了楼下。由于太过喧闹，老板娘来到楼上请大家安静一些，但已经阻止不了了。

从岛上的町长到警察局长都在疯狂地跳舞，所以老板娘说什么，也没有人搭理。

后来发生了一件麻烦事。

借着酒劲儿，山中医生从包间的窗户向外小便，正好浇在了楼下一个刚喝完酒、准备离开的客人头上。

这位客人号称是“町里一霸”，他本行虽是个渔民，但背后有黑道给他撑腰，所以无人敢惹。这位客人勃然大怒，冲上二楼来，朝着还没提上裤子的山中医生的脸，啪地扇了一巴掌。

虽说喝醉了，但山中医生似乎对自己打架能力颇有自信，立刻回敬了一巴掌，于是町里一霸又打了他一巴掌。

虽说山中医生很有自信，但毕竟上了年纪，还醉得很厉害，结果被打得仰面朝天地倒在了地上。

警察局长和三郎等人赶忙过来劝架，此时山中医生的嘴唇已经破了，眼睛周围也被打成了乌眼青，肿了起来。

“你怎么能打山中医生呀！”警察局长质问道。

“他居然从二楼往下撒尿，这样的人也算是医生吗？”

被他这么一反驳，警察局长也无话可说。实际上警察局长自己也喝醉了，所以没有什么权威。

“还不赶紧把你那恶心玩意儿收起来啊。”

听客人这么一说，大家才发现山中医生还没提上裤子呢。

因为出了这件麻烦事，宴席冷了场，草草收场了。即便如此，也已经过了十二点。宴席是六点开始的，这就是说，人们一直喝了六个多小时。

之后，山中医生的女友以及厚生部长，还有助理，将他送回了家。

临走的时候，山中医生大声喊着：“我可不想待在这样的岛上啦。”

厚生部长和助理低声下气地一个劲儿赔不是：“您千万别生气，我们一定会教训那个人的。”

虽然第二天是星期五，但是山中医生没有去医院上班。厚生部长和干事长去看他时，他脑门儿上敷着一条大毛巾正在喝啤酒。

一夜过去了，他被打的额头和脸颊更加淤黑了，嘴唇里面好像也破了口子。

据说，后来护士长拿着膏药和消炎药去帮他处理伤口时，他又在喝酒。

“那位先生好像是酒精中毒了。”

听了护士长的报告，干事长更加担忧了。

下午，“阑月”早早送来了账单，共计186000元。

一共有二十个人出席，本来预计每人5000元，但现在已经远远超出了预算。

当时，山中医生心情越来越好，加快了喝酒的频率，不停地让服务员上酒，而且还叫来了原本没打算请的“太平洋”的女招待们。大概是因为把这项服务费也加进了账单里的缘故吧。

“给少算点吧。”

厚生部长央求着，但是“阑月”的老板娘却摇着头不让步。

“这里面还没加上你们打架弄坏的拉门、壁龛的花瓶和打破的玻璃钱呢。”

这么一说，就连精明的助理也不好砍价了，只好不情愿地签了单。

山中医生周六也没有上班。据说，他对来看望他的护士长说：“这周我就不去了，下周再去上班。”

确实，这个新来的医生，第一天上班，脸上就青一块紫一块的，也让人笑话。今天是周六，干脆周日也让他歇了，下周一再去上班似乎比较好。而且只要山中医生不来上班，他就不会再提加薪的事了。

厚生部长还一直在担心，山中医生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要走呢。听到他说“下周开始上班”，就放了心。不管怎么说，费了这么大劲儿才请来的，若是这么走了，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但是小岛毕竟太小了，这件事很快就尽人皆知了。

“听说这次请来的大夫年薪有一千万呢。”“听说他在欢迎宴上从二楼的窗户往外撒尿。”还有人听闻这些传言，给这位新来的大夫起了“千万大夫”“撒尿大夫”等绰号。

当然了，这些绰号还没传入这位当事人山中医生的耳朵里。

周一早上九点，山中医生准时来到了诊所里。还是粗条纹的西服，里面套了件黄色敞领衬衫，虽然穿着依旧花哨，但右眼眶上还残留着被人揍过的痕迹。

干事长马上带领他参观了诊所。虽说是参观，也就是一个小诊所。从门诊室到病房，用了不到十分钟的工夫。大致转过一圈后，山中医生来到门诊室，换上了白大褂。由于他身材高大，显得很有派头。

“此前一直是相川君代替所长出诊的，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他。”

干事长向山中医生介绍三郎，可这位山中医生只是瞟了三郎一眼，说了句“没什么好问的”。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三郎也没必要待在门诊室了。三郎鞠过一躬，回到了检验室。

从今天开始，三郎的身份便是办公室办事员兼检验员了。虽然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旦成为了现实，他心里还是多少有些落寞。

一直都是自己负责诊治的患者，现在要交给别的医生了，一想到这儿，三郎就有些不甘心。三郎吸完一支烟，把桌上的书推到了一边。

在此之前，为了不输给真正的医生，他一直在努力学习各种知识。虽然还有不懂的地方，但基本上已经可以应付简单的门诊了。可是现在，这些也全都没有意义了。

以前认为有意义，是因为所长在。所长在，自己才是医生，所长不在的话，自己就毫无存在价值。

要不要去考医学院呢……

三郎也这样想过，但现在才去考，困难重重。为了考大学，不但要学习所有科目，而且也没有交学费的钱。

“你就配当个小职员。”三郎对自己说。这时，明子右手拿着装有血液的试管走进来。

“让你给这个人验血。”

三郎看了看病例，是昨天转给新医生的胃溃疡患者，原来一直是他自己负责的。

“这是胃病，不是血液病。”

“可是，他说让验血。”三郎没办法，接过了化验单。

“怎么样啊，新来的医生？”

“不知道为什么，他老是问人家吃了什么东西。一看到患者，劈头就问‘你吃了什么’，对方回答之后，必定会说‘一定要吃好东西。注意吃东西，病就好了’，就好像岛上的人吃的东西都不好似的。”

说到这儿，明子突然笑起来。

“山崎的爷爷说吃了牛蒡和胡萝卜，他就说，‘哎呀，那些东西吃了爱放屁，不要吃爱放屁的，要吃补血的呀’。我们听了都哈哈大笑。”

“开药呢？”

“开药也净是满嘴咱所没有的药名。告诉他没有这个药，他就大声叫嚷：‘这也叫诊所吗？’”

“不可能呀。所长一直引以为自豪，还说过‘诊所虽小，该有的药都有’呢。”

“他还一个劲儿地贬低诊所原来的治疗呢。什么‘这种药没有效果’啦，‘缝合得差劲儿’啦。”

“他说的是哪个病人？”

“是笠间先生的儿子。”

“他是因为皮肤不够，只能那样缝合啊。那样缝合还是所长教给我的呢。”

“反正他常常在患者面前若无其事地这样说，真让人受不了。”

“不像话。”

“他还说，让井坂先生出院呢。”

“那怎么行，井坂回家也没有人照料他的饮食啊。只看表面情况就做决定可不行。”

“你应该说说他。”

“可是……”

人家可是町长以及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捧着的医生。

“而且他还特别没礼貌。不叫我们的名字，只叫‘喂’‘那个圆脸的’，村濑护士被他喊做‘鸽鸽’，特别生气。”

“太过分了。”

“他那样，能治得好病吗？我觉得你比他强多了。”

“可人家是正牌医生啊。”

无论别人告诉他什么，没有医生资格的三郎都做不了什么。

山中医生已经来了半个月了，口碑并不怎么样。

因为他刚来就要求涨工资，死乞白赖地让町里同意税后一千万元。厚生部长的洽谈方式虽说笨拙了点，但是员工们对他这种做法还是有些吃惊。

肝肾病患者对他的评价也不太好，主要是因为他对患者太过傲慢。患者跟他打招呼，他也爱搭不理，哼一声就算是好的了。

除此之外，他说话也非常蛮横。对护士自不必说，甚至对患者们也不叫名字，只是“哎”“喂”的。在说话态度上，虽说之前的村木所长也不怎么客气，但最起码人家说起话来不让人讨厌。

“我说，你可是老大妈了，别再勉强自己了。”诸如此类，所长的粗俗之中带着和善。

但是，山中医生的语气中根本没有让人感到一点温暖。“都老太婆了，治不好了。”一句话就把人打发了。

而且，他还嗜酒如命，每天下班都要去喝一杯。有时候白天也喝得醉醺醺的。正如护士长猜想的那样，他好像是酒精中毒，只要一天不喝酒，他的手指就会抖个不停。

员工们常常被山中医生叫去陪他喝酒，起初大家还挺高兴的，但是一连多日陪他这样通宵饮酒，可就撑不下来了，渐渐都不愿意去了。

因为只要一喝酒，他就会加倍盛气凌人，态度更傲慢了。所以一到傍晚，大家都提心吊胆的，担心会被他叫去喝酒。

由于每晚都是这种状态，所以即使有人请他去出诊，他也不怎么去。

“要是真的不舒服，到这儿来不就行了。这里的患者就是太矫情了。”

山中医生这么叨叨着，根本不挪窝。

对于肝肾病患的诊断上，他也有些让人不可思议之处。患者们给他起了个“吃点儿医生”的绰号，因为他几乎对所有的患者都说“要吃点儿好的”。还有“多休息”也是他的口头禅。吃好吃的、多休息，这是治病的出发点，但这些常识，连外行人都知道。病人来看病，就是希望医生给出一些像样的医嘱，但是他的话完全不得要领。

“你的肠胃不太好啊”“心脏有点衰弱”，不过是这一套，没有进一步的详细说明。患者再一问，他就会说出“吃点好的，多休息”来。

如果患者不死心，继续追问的话，他就不耐烦了，最后发火道：“不相信我的话，就去找别的医生吧。”

问题是，即使患者想去找其他医生，在这个岛上也只有这么一个诊所，所以没处可去。患者只好勉强点点头。

他给患者开针剂和药也很奇怪。虽然嘴上说没什么好药，但是一说肠胃药，就知道开健胃散，患者一说血压高，他就总是开肼屈嗪。要是关节痛，就开泼尼松龙。虽说这些药对治病也不能说没用，但是他就像个木头脑袋似的，总是开同样的药。

打针也一样，肚子疼打止疼针，发热打退烧针，千篇一律。而不是弄清肚子疼和发热的原因后，根据具体情况，开出药剂。因此，和自己到药店去买药没什么区别，只停留在最简单的机械用药的层次。

即便这样，检查项目他倒是毫不懈怠。不过是得了小感冒而已，却立刻让患者照X光，从抽血到验尿都查一个遍。

让高血压患者查肝功，让肠胃不适前来求诊的人做心电图。老是做一些与病情没什么关系的检查。

有些没有什么医学知识的病患会特别感动，觉得做了很多检查，这回碰上了一个非常热心的医生。

可是也有一些人会心生疑惑，询问医生：“我的心脏没有什么问题啊。”话音刚落，他就会瞪起眼睛：“你是想要指导医生吗？”这样一来，患者们就没话可说了。

但三郎因此非常忙碌。所长在的时候，一天做5个至6个尿检，山中医生来了后，有时会超过20个。

“为什么要做那么多检查呢？”不但三郎不解，连护士长和明子也不明白。

但是，过了不久，三郎明白了。

这位新医生的收入里，多了一项技术费。即手术及检查费用的两成会返还给医生。按照这一规矩，做五万元的手术的话，两成就是一万元，这一万元作为回扣返还给医生，不包括在正式工资以内。

看来山中医生是为了增加这项技术费，而频繁让病人做检查的。

确实，检查越多，诊所的收入越多。可是，一个小小的感冒，却让患者照X光，让高血压患者查肝功，干事长担心这些能否通过医疗保险的审查。

虽说干事长担心，但更为难的是患者。做没有必要做的检查，就要多支出。

医疗保险是本人还好说，如果是家属的话，负担就很大了。

“这个检查有没有必要啊？”干事长战战兢兢地一问，山中医生回答：“因为有必要才做的。”一句话就给干事长噎回去了。

“跟他一比，还是你这年轻医生好啊。”有人这么说，私下里来请三郎去出诊。

三郎都拒绝了，只有一个人例外，就是本町的快餐馆老板发烧的时候，他去出诊了。只是一般的发烧，打了针吃了药，马上就好了。可是两天后，山中医生知道了。

“谁同意你去出诊啦？”他一开口照例是大声呵斥。

“我也推脱了，可是对方执意让我去，对不起。”

“没有我的许可，使用我的名义开药，万一患者出了事，谁来负责？”

不过是感冒药，能出什么事啊。尽管三郎不服气，但山中医生占着理呢。

“相川君也没有恶意。对方请他去出诊，不好拒绝才去的，所以这一点还请多多体谅……”

干事长从中调解，才平息了下来。但从此以后，三郎再也不给患者看病了。又不是自己主动去的，挨这通数落也太没面子了。

不过，还是有患者找上门来。

一方面是患者本人的希望，另一方面是由于护士长和明子对他们说：“还是相川君的医术好。”

他们甚至还对三郎说：“我们不让山中医生看到病历。”可是三郎考虑到万一被他发现惹麻烦，还是不看病最保险。

总之，山中医生视多少懂点医学知识的三郎为眼中钉肉中刺，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刺激他。

干事长和厚生部长似乎也听说了对山中医生的议论，颇感头疼。

“看来咱们请来了一位有问题的医生啊。”

一天午休的时候，干事长很肯定地对三郎这么说。

可是已经出巨款招聘来了，现在也无法更改。而且，即便想聘请其他医生，眼下也找不到。

“大家习惯了的话，就不会说那些怪话了吧。”

干事长的话里，也代表了助理和厚生部长的心情。

来到岛上半个月，山中医生做了四次手术。

两次是因为割伤，分别缝了十针和八针。一次是除指甲手术，还有一次是阑尾炎手术。

虽然山中医生内外科都做得来，但他却不太愿意做手术。割伤且不说，有一位得了阑尾炎的病人，可山中医生只是说：“不要紧的，还是冷敷一下消消炎吧。”不打算给那个病人动手术。虽说没有做手术，好歹也好了，但另外一位病人则由于本人要求，而动了手术。

即使同是阑尾炎手术，医师不同，做法也不尽相同。

护士们都紧张地进手术室去观摩，但见山中先生做手术方式也与所长和三郎不同。首先，开的刀口相当长。所长和三郎顶多开四五厘米的口子，而山中医师开了六七厘米。

“在这种地方，即便短一两厘米，也没有多大意义。”

从他这句辩解的话可知，山中自己也知道刀口开大了。

但更加不同的是打开腹腔之后。如果用带钩的镊子夹的话，有可能伤到肠子。所以打开肚皮后，一律不能用带钩的镊子。这是做腹部手术的基本知识，三郎和护士们都曾经因此挨过所长的训。

然而，山中医生却坦然地使用带钩的镊子。非但如此，甚至把手伸进去，抓住肠子拉出来。此外，摘除阑尾时，也是省去了先用手术钳紧紧夹住切口的程序，而摘除之后缝合肠子的时候，也不是像扎袖套那样从四周收口，只是沿着创口缝上两三个十字而已。

虽说患者倒并未因此马上出现异常，但从专业角度来说，还是有些疑点。幸运的是，那个病人并没有出现异常，最终康复了，只是比一般人多了条长点的伤口。

但是，一周后的一个阑尾炎手术时出现了意外状况。

病人是个13岁的中学生，好像是从两天前开始感到肚子疼。来诊所的时候，他向前弯着身子，按着右边的小腹，发烧到37.5摄氏度。临床上诊断为阑尾炎是没错的。

三郎的化验结果也明确显示其白细胞数量增多，有炎症。

“再观察一天吧。”

一如往常，山中医生好像不太乐意做手术，但是因为孩子感到非常疼痛，才进行了手术。

“我觉得那个医生不想做手术是因为没自信。要说做手术，你比他强多了。”

手术前，明子来化验室夸赞三郎。

三十分钟过去了，手术还没有完的迹象。

虽说手术不一定越快就越好，但一般的阑尾炎手术有二三十分钟足够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三郎去门诊一看，明子正好从手术室里出来。

“完了吗？”

“还没呢。找不到阑尾。”

明子沉着脸，又回手术室去了。

即便是有经验的医生，也会花些时间寻找。三郎开始的时候也费了很大劲儿。不过，总不会没有长阑尾吧，早晚能够找到的。

于是，三郎回药房去了。和药剂师高冈聊天时，明子跑进来。

“先生，请给我巴比妥钠。”

“怎么了？”

“还没有找到呢。已经一个小时了，麻醉效力已经过了，患者喊疼呢。”

“拿着一千万的薪水呢，倒是好好干哪。”

高冈半开玩笑地说着，把麻醉药给了她。

“那个医生有谱没谱啊。你可以帮他一下呀。”

“不行，我可不行。”

“可是，听说他的手术做得不怎么样啊。”

“我没有亲眼看到过。”

三郎和高冈聊天，又过去了三十分钟。

“喂喂，不知道那位医生到底在干什么。”

高冈看看手表，这时明子又进来了。

“请马上给我抗生素。”

“完了吗？”

“没有，虽然没有完，好像打算缝合。”

“什么……”

“说是可能没有阑尾，是畸形。”

“胡说八道。哪有没有阑尾的人哪！”

“可是，因为有伤口，所以就看做是已经切除了。”

明子说完，拿着抗生素就跑了。

“真有这种怪事吗？”

药剂师高冈呆呆地瞧着三郎。

“这种情况很罕见，叫移动性盲肠，阑尾移向了左边。”

“那也应该能找到啊。”

“当然，应该可以。”

“到现在还找不到，纯粹是个庸医。”

的确，花了一个多小时，也没能切除阑尾，很可能是个庸医。

可是，不切除阑尾，却当成切除了，罪过更严重。如果这样缝合的话，已经发炎的阑尾会化脓，导致腹膜炎。

即便现在给腹腔里使用抗生素，控制住了，以后再发作可怎么办？接受了切除阑尾手术的患者，怎么可能再次得阑尾炎呢？

“太可恶了。”

高冈再次叹了口气，戳了一下三郎的胳膊。

“你去帮帮他吧。”

“可是……”

人家也没有来叫他，主动去合适吗？

恐怕这会儿，山中医生因为找不到阑尾，正焦躁不安呢。

阑尾这东西，越着急越找不到的。三郎也曾经找了三十分钟好不容易才找到。这种时候，就像急于找到丢失的东西一样，不如请其他人帮忙比较好。

三郎请所长来帮自己找，原来就在眼前的小肠后边呢。

“它往往就躲在你眼皮底下。”

“就这么缝合的话，只能给腹部埋下隐患。你赶快去，帮他找出来。”

“可是他也没有来叫我，再说，是没有医生执照的人……”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可是，我以什么理由去呢？”

“问一句‘怎么样了’，不就行了。快去吧，再耗下去，患者也太可怜了。”

高冈这么催促，三郎也不能无动于衷了。

他只好离开药房，走到手术室外面，走廊上放着运送患者的手术车，跟前有两个家属担心地等候。

“请问，手术还没做完吗？”

三郎也回答不上来。问的家属也是由于等得心焦，想问问看。

三郎没有回答，推开了手术室外面的准备室的门。

平时他都在这里换上手术服，把手洗干净。三郎穿过准备室，推开通向手术室的门，看见里面在进行手术。

站在中央的山中医生背朝着他，没有意识到三郎进来。助手护士长、递器械的村濑、打杂护士明子，都盯着创口，谁也没有发现他进来。

三郎从她们背后走过去，站在明子旁边观看。正好看到山中医生右手拿着的手术钳尖头已经夹住了阑尾。

看来，山中刚刚找到阑尾。

“手术刀。”山中医生说道。

说完，他稍稍松了口气，抬起了头，在这一瞬间和三郎四目相对了。

山中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三郎也在观看，于是猛地皱起眉头，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吼道：“你干什么来了？”

“只是过来看看……”

“怎么也不消毒，就随便进来了。”

“对不起！”

三郎赶忙转身要走，山中医生又冲他吼道：“浑蛋，阑尾会切除的，用不着你操心！”

回到准备室，三郎终于松了一口气。

山中医生好像非常生气。直到现在，三郎仿佛还感觉被戴着口罩的山中医生瞪着似的。

不穿手术服进入手术室确实不合适。从礼节上说，进入手术室之前要先戴上帽子和口罩，得到大夫的许可才能进入。

但是，职员稍微看一下病人的伤口的话，是经常穿着白大褂出入的。之前三郎在手术中遇到难题，要听取所长建议的时候，所长也是经常穿着白大褂就进来了。就连打下手的明子也为了取麻醉药，经常出入手术室和药房。

不是说这样做就对，也不是说不换成手术服马上就会发生感染，至少，阑尾炎那样的小手术，没有必要那么神经质。

是因为被三郎偷看到他迟迟找不到阑尾那焦急的样子而生气吧。

可是三郎偷看的时候，刚好是山中医生找到阑尾的瞬间。因此，山中医生虽然生气，也喊着“阑尾会切除的”。

即使如此，自己这么做还是不太合适。

早知会这样，还不如先问问“可以让我看看吗”，向他请示一下呢。

自己是偷偷摸摸进去的，山中医生可能很早就发现自己了吧。

三郎在做手术的时候，因为所长在一旁就紧张得不得了。而这次恰逢找阑尾不顺利而拖延了时间。在这种情况下被三郎看到，山中医生想必更生气吧。

“这回可捅娄子了。”

三郎对高冈说起了手术室里的经过，可是高冈听着听着笑了起来。

“看来那个江湖郎中挺在意你呢。真是有意思。”

“瞎说，以后可不能再招惹他了。”

“不要紧，不要紧，反正那样的笨医生，很快就会被辞退的。”

高冈说得简单，所长暂时还回不来，三郎可不想跟山中医生之间发生争斗。

亚希子说要来岛上，是在五月中旬的时候。

亚希子自三月末毕业以来，没有到任何地方工作过。

好像她本人想工作，但父母反对。可能是父母觉得家里又不缺钱，让她待在家里更安全吧。

一开始亚希子好像听从了父母的安排，但看到朋友们都在工作，又感到无聊了。

据说从六月份起，她将给某国会议员做秘书。虽说是秘书，实际上并不需要在国会和选举区之间来回奔波，只是在事务所里接接电话。该国会议员和亚希子的父亲私交很好，在那里工作可以让人放心，所以才同意亚希子工作的。

即便是这样，亚希子说一旦开始工作，就不好请假了，所以她突然提出想在五月中旬动手术。

说实话，三郎现在不想做手术。

山中医生来之前还好说，可现在已经来了，三郎就难以做手术了。如果偷偷做手术被发现的话，不知别人会说什么。而且，自己的假冒医生身份也可能被亚希子发现。

但是，亚希子是个大小姐，非常任性，不听人劝。

“下周我就去那边，你给我做手术吧。”

“请再等两三天，还要准备病房，我会给你打电话。”

虽然三郎不想做这个手术，可又不想断然拒绝。

即便不拒绝，近来亚希子对他的态度也很冷淡。打电话也没有了开始那时候的热情了。三郎问她：“最近好吗？”她也只回答：“挺好的。”讲岛上的事，她也只是点头。有一次，甚至说“我要等个电话”，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俗话说，“人一走茶就凉”，东京和小岛相距二百一十公里，渐渐疏远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为了挽回越来越疏远的亚希子，手术是绝好的机会。至少在手术期间，可以把亚希子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

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呢？一想到山中医生，三郎就陷入了忧郁之中。

怎么办好呢……

三郎想不出好法子来。一般的事情可以找明子商量，可这个事不能告诉她。犹豫再三，三郎还是去找高冈商量了。

自从亚希子手术以来，高冈对三郎一直很好。在诊所里，能够说知心话的也只有他了。

“是这样啊，你和她已经好上啦？”

高冈有些不高兴，但如果诚心诚意跟他商量，他也不会推脱的。岛上的人都是这样坦率热情的性格。

“你要是能够装得像个真正的医生那样做手术就好了。”

高冈抱着胳膊思考着。

“要是被山中那个庸医发现，就坏事了吧？”

“当然了。他要是知道的话，什么也干不成了。”

“要想瞒过他，只有在诊所不上班的星期日或者星期六下午了。”

不错，从星期六下午到星期日，山中医生不来诊所。

村木所长在的时候，星期日也经常来诊所，巡视住院的患者，但山中医生比较懒，这倒更合适了。

“星期六下午或者星期日做手术的话，她那边愿意吗？”

“就说其他日子的话，诊所太忙，星期日做的话，还可以设法安排。”

“手术器械当天消好毒，就可以了。”

“只是缝合皮肤疤痕部分，不需要多少器械。”

“可是，需要护士吧？”

“一个递器械，一个打杂，两个人就够了。”

假日的值班护士只有两个人。

“不够的话，我也可以帮忙。不过，明子小姐知道了，比较麻烦吧。”

“可能的话，还是不告诉……”

三郎实在地低头拜托，明子应该不知道他和亚希子的关系，但有所怀疑是毫无疑问的。要是做手术也不告诉她，就会更加怀疑了。

“我打算选在周六或周日她不值班的时候，参加的护士要她们保密。”

“这做得到吗？”

“不知道，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么说也有道理。

“可是，即便顺利瞒过去了，做完手术，也不可能让她马上回家呀。”

“到拆线之前，她需要在这里待一个星期。”

“可是，一住院，不就被那个庸医发现了吗？”

“所以，我考虑那段时间让她住旅馆，你看怎么样？”

“嗯，住旅馆。”

旅馆岛上有三家，家庭旅店倒是不少，但大多只在夏天的旅游旺季才接待客人。

“手术后立刻去住旅馆，换药怎么办？”

“我会每天去探望的。”

“可是，为什么不让她住院而去住旅馆？她会不会起疑心呢？”

“就推说病房住满了……”

“也行。”

高冈点点头，但立刻想起什么似的说：

“不过，必须让旅馆的服务员觉得你是医生才行。”

“这是我最担心的。”

“不要紧。我跟你一起去，叫你‘先生’。好了，就这么办。”

高冈说着自信地拍了一下三郎的肩膀。

三郎马上给亚希子打去电话。

“下周六做手术可以吗？”

“星期六做手术吗？”

果然，亚希子很奇怪地反问。

“最近特别忙，手术都排满了。星期六的话，可以排进去。”

“可是，诊所不是休息吗？”

“下午是休息，但是有护士在。而且，没有别的杂事，可以比较放松些。”

“可是，耽误你的休息时间，多不好啊。”

“我这边一点问题也没有，甚至更希望这样呢。”

星期六下午的话，山中医生不在，值班的是村濑和川合两个护士。

“其他日子，没有空的吗？”

“很抱歉……”

其实，手术每周两次就算多的了。尽管时间不长，但住过院的亚希子感到不解也是很正常的。

“最近感冒和泻肚的病人增多了。”

“啊，先生还要看内科的病人，真够忙的呀。”

“哪里，也没有那么……”

“既然那么忙，我就在东京这边做吧。”

“还是请务必来这边吧。我们完全没有问题。”

要是不来的话，自己不是白跟高冈商量了吗？想方设法把她拉到岛上来，恢复原来的亲密关系是三郎的目的。

“请千万不要担心我们。我们都等着你来呢。”

“叫明子的那位护士，好吗？”

“嗯，她很好……”

这回做手术，他打算也瞒着明子。因此，三郎回答得含含糊糊。

“又要给大家添麻烦了。再往后推推也可以的。”

“不要客气，我们这边还是下星期六比较合适。”

“那就听你的吧。星期六早上到可以吗？”

“可以的话，最好是头一天……”

从三郎的角度，单单做个手术就回去，太没意思了。可能的话，希望她提前一两天过来，带她游览一下小岛，还可以一起过夜。

“也是，我考虑一下。”

亚希子说完，突然想起似的问道：“手术费大概多少？”

“不用了。”

连病历都没有，秘密做的手术，当然不要钱了。只是要给帮忙的值班护士们打点一些，也算是封口费。

“您这样可让我为难了。要住几天院呢？”

“差不多拆线以前要待在岛上。”

“还是我上次住的那个房间吗？”

“那个房间好像已经住人了。”

“那么，这回是住大屋子了？”

“不是，房间我会想办法……”

本来就没打算让她住院，可是现在不能告诉她。

“先生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么，我就带着睡衣和洗漱用具去就可以了吧？”

“这回的手术很简单，很快就完事。”

“不会疼吧？”

“不疼，二十分钟就完了。”

“那么下星期六，不对，星期五去就可以了吧？”

“请一定星期五过来，我等着您。”

放下听筒时，三郎的手心汗津津的。

这样亚希子那边就不用担心了，问题是，她来岛上之后怎么办。

可能的话，三郎想让她住自己的房间，但这样会立刻传出去。周边的人且不说，被明子知道可就麻烦了。

和明子的关系近来很顺利，但她若是知道三郎让亚希子住自己那里，就大事不妙了。

如果问三郎喜欢谁，答案当然是亚希子，可只要自己还在岛上，就不能和明子发生争执。在这一点上，被人说工于心计也没办法。

有亚希子这样有魅力的女性在自己面前，让你装看不见也不可能。是男人都会想入非非，不过也可能不仅仅是想入非非。

听起来是在为自己辩解，但三郎从亚希子的身上感受到了都市的繁华。他隐隐觉得和亚希子交往的话，有朝一日还可能回到东京去。

明子自然是个性格温顺的女子，但和她在一起时，就会产生自己被一点点埋没在岛上的不安。

这个先放下不提，如果亚希子不能住自己那儿的话，就只能住旅馆或别人家了。三郎首先想到的是岛上最好的“立花旅馆”，可是和高冈一商量，还是决定选择家庭旅店了。

旅馆虽然房间漂亮，也方便，但进出的人很杂，即便不让他们说出去，岛这么小，很快也会被曝光的。

从这一点上说，住家庭旅店的话，只要叮嘱夫妇俩不说出去，就没有人会知道，而且三郎也方便去。

思来想去，三郎决定租用高冈的远亲，名叫浦野的人家的一个房间。从本町的诊所走十五分钟就能到那里，而且位于面朝大海的丘陵附近，住家稀少。一般都是六月份开始对外接待客人，这次是为他们破例提早开放了。

幸好两年前刚刚改建为雅致的灰色墙面，房间也是小巧玲珑。而且住的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夫人曾经患感冒，三郎来出诊过一次。

不知道高冈是怎么介绍的，夫妻俩也都管三郎叫“先生”，还保证绝对不说出去。

“好了，手术日和房间都解决了。”

爱帮忙的高冈就像是解决了自己的事一样，兴致勃勃。

“问题只剩手术了。星期六下午值班护士是村濑和川合吧？”

“这个我来办。”

“山中那个庸医下午肯定回家吗？”

“星期六下午，他向来不在诊所吧？”

“偶尔也打打麻将，不过，来叫我也不去就行了。”

“可是，如果有人提出打麻将呢？”

“不用担心，我会设法打发他回家的。本来他就让人讨厌，只要跟大家说明情况，就不成问题了。”

高冈说完，突然说道：“这次，我觉得还是对明子小姐实话实说比较好。医生还好说，护士很难瞒得住，所以不如主动告诉她，拜托她不要说出去。”

“……”

“你就是心里有鬼，才想多了的。”

“也不是那么回事……”

“还是干脆告诉她，这样村濑小姐她们也比较好帮忙，对吧？”

听高冈这么一说，三郎也觉得是这个理儿了。

距离下星期六还有一个多星期的时间。

利用这段时间，三郎仔细阅读了外科全书里的有关美容手术的部分。

缝合留下的痕迹，对于疤痕体质来说，是很难去除的。如果使用同样的方法缝合，还会凸起的。

看书上说，消除疤痕的窍门，是准确地对齐缝合面，将表皮部分埋进去，进行双重缝合。这样就会变成很漂亮的一条直线。

亚希子特意到岛上来做手术，绝不能失败。失败的话，不但会失去亚希子的信任，同时也失去了爱情。

第二天，三郎为了进行练习，在自己的小腿上做试验。他割开两寸的口子，然后自己缝合。麻醉是局部麻醉。

只是打麻药针的时候有点痛，这些付出都是为了找回亚希子的爱。

三郎一只手拿镊子夹住皮肤对齐，一只手拿着缝合器缝合，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很不容易，但好歹掌握了要领。

缝合完两寸的口子，盖上了纱布，但麻药劲儿过去后，渐渐疼起来。

我为了什么要让自己受这个伤啊……

三郎看着自己的伤口，不禁可怜起自己来，但现在只能咬牙坚持。

手术三天前的星期三，三郎把明子和另外两个护士叫到化验室，告诉她们这件事。

“是这样，前些天住过院的名叫亚希子的患者要求……”

一瞬间，明子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三郎继续说下去：

“作为我来说，由于是自己做过手术的患者，也想彻底给她治好，但是如果被山中医生发现就比较麻烦……”

三个人都沉默着。

“我打算星期六下午给她做手术，能不能请各位帮帮忙？”

三郎说完之后，三个人互相看了看，明子先开了口。

“这件事还没有对护士长说吧？”

“我想这几天跟她说。”

“那就没有问题了，是吧？”明子征求她们俩的意见似的说道。

她们俩也点点头。

“那么，你们可以不让山中医生知道，并且消毒器械、准备器械吧？”

“如果必须这样，也没有办法。”

“谢谢！”三郎低头致谢。

明子说：“既然是秘密的，那得请客。”

“当然可以。寿司好吗？还是……”

“那可不行，要请更贵的。”

“想吃什么？”

“回头想想再说。”

明子和两个护士恶作剧似的笑着。三郎感觉很诡异，不过，看样子手术没有问题了。

放下心来，当天晚上，三郎就给亚希子打了电话。她是个很任性的女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改主意了。

“离星期六还有三天，你真的能来吗？”

“一定去。不过发生了点小问题。”

“怎么了？”

“我一说做手术，妈妈也要跟我一起来。说是上次的事还没有谢谢你，而且，这么远的小岛也不放心。”

“根本不用担心。就是稍微切个口子，重新缝合一下而已。”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妈妈就是爱操心。不过，还是妈妈不在比较好吧？”

“真的没有危险，请相信我。”

亚希子的母亲一起来的话，三郎打算两个人好好幽会的计划就泡汤了。

“那我还是一个人去。”

“请务必一个人来。”

“那么，星期六早上到就可以吧？”

“请尽量星期五来。提前一天的话，咱们可以好好聊聊，还可以做做手术前的准备。”

“可是前一天我有事啊。”

“请不要安排别的事了，因为要做重要的手术……”

“那我就尽可能星期五去。可是那天我住在哪儿？”

“旅馆已经订好了，请一定要来。”

放下听筒，三郎发出一声叹息。

自己为什么这样费尽心机，做这种麻烦的手术呢？

离手术还剩下三天了。

但愿手术顺利，希望能够瞒住山中医生，还有，希望和亚希子的情感能够像原先那样亲密，三郎一心一意地祈祷着神明保佑。

南风

虽然一心盼望着亚希子能周五来，但她还是在周六的手术当天，抵达了小岛。

三郎心里多少有些不满意，但还是从诊所里溜出来，到栈桥来迎接亚希子。

自从一月份两人在东京见过面后，已经过去半年了。从船上下来的亚希子，手里拎着藤篮，上身穿黑色纯棉衬衫，下身穿浅黄色棉布质地的裙裤。她并没有刻意地打扮自己，但还是和岛上的女性不同，格外引人注目。

看到亚希子的一刹那，三郎对于她没能昨天来的小失望瞬间烟消云散，他赶紧跑了过来。

“医生，你好！”

亚希子满脸笑容，向三郎点了下头。

“累了吧？”

“在船上没睡好。”

亚希子说着，回过头从身后的男人手里接过旅行包。

“大叔，谢谢你！”

男人有些吃惊地看着三郎，然后慌慌张张地把手中的包放在地上，就离开了。

“你认识他？”

“不认识，在船上他坐我旁边，所以就聊起来了，他还给了我名片。”

亚希子掏出名片，上面写着“绿树苑株式会社常务董事上岛平次郎”。

“你听说过这家公司吗？”

绿树苑是岛上一家专门栽培热带植物的公司。总店在东京，这个男人可能是因为工作从东京来这儿的。

“他特别热情，说什么在这儿要待一周，让我有空给他打电话。”

翻过名片的背面，用圆圆的字体写有电话号码。三郎回头看那个人，那个人也正在回头看三郎。那是个头发稀疏、五十多岁的微胖男人。估计是在船上瞄上了亚希子，想和她套近乎。

“可要提防着点哦。”

“那个人话可真多，根本没法睡觉，不过也多亏有他，一路上不那么无聊。”

虽然三郎担心，亚希子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没睡好觉，一定很累吧？”

“没关系的，而且做了手术以后，还得一直躺着呢。”

“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咱们走吧。”

“不是去诊所吗？”

“手术得在下午进行，再说没有空的病房，所以先住家庭旅馆里。”

“不过马上就会转到诊所吧？”

“诊所里没有条件好的病房，要不就一直住在那儿。”

“不用住院也行吗？”

“我每天会去你住的地方给你换药的。”

“这样行吗？”

“没问题的，你不用担心。”

三郎从高冈那儿借来一辆车，利落地把亚希子和行李都放上车后，关上了车门。从码头到订好的家庭旅馆，开车用不了五分钟。

“这儿虽然离诊所稍稍有些远，但周围安静，风景也好。”

旅馆前面是一层层梯田，再往前是峭壁，初夏的海洋一望无际。

“刚刚下船的港口在这座山的背面，这边是西面，能看到傍晚沉入大海的夕阳，特别壮观。”

“真不错啊！”

亚希子看上去还挺喜欢这儿。

“去年新修的房间也很漂亮，房东阿姨人也很好！”

三郎正要打开大门，从后院走出一位妇人。大概是刚刚在田地里干完活儿，她一边摘下头上罩着的毛巾，一边点了下头。

“欢迎！”

“这是之前拜托您照顾的田坂亚希子小姐，这位是这里的房东阿姨。”

虽然被称作阿姨，但看上去也就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由于每天都要干农活，皮肤被晒得黝黑。

“我叫田坂，请您多多关照。”

亚希子向阿姨问候时，阿姨又一次客气地低了下头。

“这姑娘真漂亮！”

被阿姨端详着，亚希子都不好意思了。

“不愧是医生您看上的人啊。”

“没有没有，你误会了。”

三郎从未和房东提起过有关亚希子的事，可能是高冈悄悄告诉她的。

亚希子要在这里住一周，阿姨早晚会知道的，没有办法，但是表现得太像男朋友，很可能会惹亚希子生气。不过，听阿姨喊自己“医生”，三郎稍稍安下心来。

“行李呢？”

“我们自己搬，不用劳驾您。”

“房间就住之前看好的那间，可以吗？”

五天前，三郎和高冈曾一起来这家店里预先看过。选好的房间在二层右侧，是一间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日式房间。两边都有窗户，是这家店里视野最好的一间。

“还没到旅游旺季呢，这儿也没有其他客人。”

正如阿姨所说，旅馆里冷冷清清的。进入房间打开窗，海风便吹了进来。

“被子在这里。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旅馆冬天刚刚重修过，小姐您是第一位入住的客人呢。”

阿姨简单地介绍后，说了声“请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俩，三郎问亚希子：

“怎么样，喜欢吗？”

“超喜欢！”

亚希子使劲儿点点头。

三郎想要上前抱紧亚希子，但是明亮的阳光让他觉得有些别扭。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亚希子故作客气地说：

“医生，好久不见了，您是不是瘦了啊？”

从今年年初开始，所长患了病，又来了新医师，三郎确实感觉很累心。

“又要给你添麻烦了，还请多多关照。”

“放心吧，你要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啦，所以才来这儿。”

“亚希子……”三郎忍不住靠近了亚希子，“我……”

三郎控制不住自己，正想要上前抱住亚希子时，亚希子轻轻地避开了身子。

“不行哦……”

三郎已经顾不了那么多，把嘴唇凑上前去，想要吻亚希子。

“我好想你……”

这可是没有丝毫伪装的心里话。三郎再次去吻她，这回亚希子没有躲闪。

抱着亚希子的感觉和半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她还是那么纤细、柔弱，但用力紧紧抱着她时，能感受到柔软而丰满的感觉。

“我喜欢你……”

三郎想要继续吻她时，亚希子轻轻把脸扭向一边。

“喂，医生，这样可不行哦。”

“……”

“我的伤疤，不需要再复诊一下吗？”

亚希子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冷静，三郎不禁松开了抱着亚希子的手。

“今天我可是患者啊。”

亚希子一边把凌乱的头发捋上去，一边微笑着说。

三郎亲眼见到亚希子肚子上的伤疤，还是在今年年初。虽说这半年间疤痕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但最好还是先看一看。

“要现在看吗？”

三郎点了点头，亚希子两手慢慢掀起衬衫。

“虽然是给医生看，但还是怪不好意思的……”

亚希子一边说，一边褪下裙裤。

白皙的小肚子中央，有一条红色凸起的伤疤纵向延伸，就像一条趴在白纸上的蚯蚓。

“每次洗热水澡时，都会变得特别明显。这伤疤能完全消除吗？”

“当然能。”

在早晨的阳光下，三郎注视着那道红色的伤痕，三郎兴奋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待亚希子在旅馆里安顿好，三郎回到了诊所，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十点溜出来，整整出去了一个小时。

他急忙回到检查室，送来了验血单。另外还有两例验尿，但明子好像已经帮他做完了。虽然明子不会知道，但是背着明子同亚希子接吻的事情，还是让三郎觉得愧疚。

抓紧验完了血，他又去药房把车钥匙还给了高冈。

“怎么样？”

“多亏了你帮忙，她挺喜欢那里的，现在正在房间里休息。”

“那可太好了，这家旅馆可算得上是岛上最漂亮的！”

大概是因为自己介绍的地方得到了赞许，高冈很高兴。

“山中医生走了吗？”

“现在还有几个门诊病人，差不多快走了。”

药房里的座钟指向了十一点二十分。虽然规定周六上午的门诊十二点整结束，但如果没有病人，山中医生就会提前下班。

“我出去这会儿没被他发现吧？”

“没有，他好像什么都没有问。”

三郎从药房的窗口窥视着门诊的方向。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两位老人。看上去两位都已经检查完，在等着交费。

“庸医大概准备回去呢。他一走，我们就马上开始吧。”

“我打算先让大家吃完饭，一点左右开始。”

“我无所谓，不知护士们行不行。”

“她们也没问题，不过我要做手术前的准备，能拜托你一点前去旅馆接她吗？”

“小菜一碟。我最喜欢接美女了。”

能为妙龄美女亚希子的手术帮忙，人到中年的高冈好像很兴奋。

“要不然我也去给手消个毒吧。”

“没关系，不用了。”

三郎对高冈说话时，门诊的村濑护士走进了药房。

“给我开10克可的松软膏。”

高冈边取出装有软膏的瓶子，边问村濑：

“庸医那家伙看完了吧？”

“刚刚结束。”

“那他现在干吗呢？”

“在看周刊杂志。”

“还看什么呀，不赶紧回家。”

“好像今天他夫人去亲岛买东西了，不在家。”

“那他一定要在夫人到家之后才回家？”

“那倒也不是，但刚才他还说要不要打麻将什么的。”

“开什么玩笑！”

三郎和高冈对视。

“他不会是知道今天我要做手术吧？”

“别担心，如果他还赖着不走，我会想办法让他回去的。”

高冈自信满满地说，但三郎还是不放心。

三郎悄悄从药房出来，到门诊这边一看：走廊里，患者正在从村濑手里接过药膏。

门诊室的门大敞着，但是里面有白色屏风挡着，看不见山中医生。于是三郎直接去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中央摆放着手术台，周围整理得很干净。墙边的煮沸器中摆放着消毒完毕的手术用具，贮槽中也都装满了纱布。

手术的准备工作已完成，只等山中医生一走，随时可以进行手术。

三郎就这样一直关注着山中医师的动态，将近十二点十分的时候，山中医师从门诊室出来了。以为他终于要回家了，可是他仍然穿着白大褂，并没有换上西服。从药房的窗口看到他走进了对面的办公室。

“我去看看。”

高冈走出药房。

三郎一个人在药房里等着，这时，明子走了进来。今天不是她值班，但是说好了要在手术中帮忙。

“手术还按计划做吗？”

“做是肯定做，但那个家伙到现在还没走。”

三郎用下巴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明子点点头。

“我们现在都去食堂吃饭，等时间到了你叫我们。”

“村濑护士也会留下来吧？”

“应该是吧。”

明子说话的语气多少有些冷淡。虽然是患者，却是三郎有好感的女人，为其在周六下午加班，所以明子不太高兴吧。

在办公室窗口前交费的最后一名患者也走了，窗口立即挂上了白色的窗帘。正午时分，今天的门诊全部结束了。

三郎仍然从药房的窗口监视着走廊，这时高冈回来了。

“那家伙果然想打麻将。”

“真的？”

“不过你放心，干事长今天好像有其他的事情，我和吉田也都拒绝了，他玩不了。”

诊所里加上三郎一共有六个男人，其中有三人拒绝的话，就凑不成一桌麻将。

“他好像订了荞麦面的外卖，吃完就该回家了吧。我们也先去吃饭吧。”

三郎一般也在食堂解决午饭。

到了食堂，看见明子和村濑正在吃饭。

“是一点左右开始吗？”

“应该是。”

三郎点头答应着，却担心起亚希子来。她一个人在旅馆里会不会太无聊？想给她打个电话，但是山中医生正在办公室里。

三郎一边吃饭一边和明子交代手术的事，这时，山中医生突然走了进来。

“喂，相川，要不要下盘围棋？”

三郎急忙摇着脑袋：“不了不了，我今天……”

“怎么，今天要去约会吗？”

山中医生眼睛盯着坐在三郎身旁的明子。

“可别在光天化日下秀恩爱呀！”

“没有没有，是有些其他的事情……”

山中医生冷冰冰地瞅了两个人一眼，从食堂出去了。

“这医生可真没礼貌！”

“这不挺好的嘛，这下他就能死心回家了。”

三郎既不能惹山中医生生气，又要讨好明子，两头忙。

山中医生回家后，手术在下午一点钟开始了。

在手术室里，亚希子先和熟悉的护士们打过招呼，然后平躺在手术台上。

白皙的肌肤一如从前，只不过，这次和上次大出血后不同，是白里透红，泛着光泽。

八个月前被完全剃干净的私密部位，如今已恢复了原样，今天又要被剃光。

在明亮的手术台上，明子正在用剃刀剃着亚希子的私处。两个女性都屏住呼吸，什么话也不说。三郎看着眼前的景象，甚至产生了两个女人正在决斗的错觉。

备皮之后，进行消毒。先涂抹碘酒，再用酒精擦拭。最后，将疤痕以外的部位罩上消过毒的无菌布。

在长方形窗口一样的无菌布的中央，露出隆起的红色伤疤。

三郎戴上消过毒的橡胶手套，触摸疤痕，确认了周围皮肤的状况后，开始注射局部麻醉针。

“疼……”亚希子小声叫起来。

“马上就打完了。”

在伤疤周围注射完毕后，疼痛感就会消失。

这会儿没有高冈什么事，但他也穿着白大褂，站在后面关注着手术进行。

为了这次手术高冈也帮了许多忙，所以三郎也不好拒绝他想要观摩手术的请求。

麻醉结束后，三郎先用手术刀的刀背描画出预计切开的走线。要去除疤痕，必须要沿着伤疤切除纺锤形的一块皮肤。

由于伤疤有十多厘米长，所以切除范围是一个细长的纺锤形。必须要从小腹中央，一直切到耻骨上方。

三郎轻轻闭上眼，紧接着将手术刀切入皮肤。

现在是四月初，三郎将近两个月没摸过手术刀了。刚开始还有些紧张，但一碰到手术刀，马上就有了感觉。

三郎做手术的水平不是光凭死记硬背达到的，而是村木所长手把手教会的。这就像是在寿司店里学捏寿司，在厨房里学刀法一样。或者说还有些像学驾驶。通过身体记住的内容，是不会轻易忘记的。

切开皮肤，见到血之后，这次三郎的手法比之前更利索干净。用止血钳一一夹住出血部位，再用钳子夹住要切除的皮肤，然后将手中的钳子微微提起，迅速剥去皮下组织。

从插入手术刀，至完全摘除包括伤疤在内的皮肤，用了不到十分钟。去除掉伤疤后，皮下呈纺锤形切口，再次进行止血，然后将皮下组织整理好。之后只需把两边的皮肤切口缝合起来就可以了，但这却是难度最大的步骤。

亚希子尽管体态纤瘦，毕竟是女性，皮下也有脂肪。黄色的小脂肪粒在无影灯下闪烁着。这部分脂肪保持着女性腹部的柔软圆润。

高冈口罩上方的那双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观察着。

三郎将纺锤形切口的皮肤边缘进行剥离，让边缘稍稍变薄一些之后，再用镊子把皮肤拉在一起。如果用普通的方法缝合两边皮肤的话，就和以前完全一样了。将皮肤的切面仔细对齐，间隔很小地一点点缝合。这是一个复杂而需要些许耐心的过程。

请人家专程到岛上来，如果手术失败的话就太没面子了。那样不仅会暴露三郎手术水平的不成熟，他与亚希子的感情也会就此终结。

“加油！”三郎对自己说。

他每一针都非常小心地刺过皮肤，谨慎地缝合着。

“疼吗？”明子问亚希子。

“不疼。”

“马上就好了。”

“嗯。”

三郎听到亚希子轻轻地回答。

一个是正在被缝着肚子的女人，一个是在手术中帮忙的女人，自己同这两个女人都有着性关系。

当三郎想到这些时，既有些得意，又有些害怕。

不过他马上忘了这码事，继续缝着伤口。

伤口全部缝好，变成了一条线，手术正式结束，时间是一点半。最初预计手术大约需要二十分钟，但因为操作谨慎，时间稍稍延长了一点。

用纱布包扎好伤口后，三郎摘下口罩，大大呼出一口气。

“结束啦！”

“谢谢了！”

亚希子躺在手术台上微笑着。是和去年一样的温柔笑容。

“医生，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啊。”高冈突然拍了拍三郎的肩膀。

高冈称呼三郎为“医生”，也可能是出于好意，不过高冈似乎是真心佩服三郎的技术。“不对，应该说手术非常成功。”高冈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点头。

“大家辛苦了！”

三郎又向护士们鞠了一躬。

手术顺利完成自不必说，而山中医生没有再来诊所，也让三郎松了口气。

接下来把亚希子送回旅馆，每天只要上门去出诊就可以了。

一开始他认为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但现在看来算是圆满完成了。三郎重新感受到诊所里同事们的关爱。

手术一结束，亚希子立刻被抬到了车上。

“还是让她在门诊室稍作休息比较好吧？”明子担心地说。

可是如果抬到门诊室去休息，被山中医生发现可就麻烦大了。

亚希子肚子刚刚开过刀，还不能走动，所以就用面包车把她送到大门口，然后又用担架移到车上。

车子是诊所里的面包车，病人可以躺在担架上被运走，但多少还是有些难为了病人。明子和村濑都目瞪口呆地目送他们离开。

“我订好了寿司，大家一起吃吧！”三郎对护士们说。

明子冷冷地回了一句：

“用寿司就把我们打发了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没有你们的帮助，我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个手术。”

“医生做完手术还要把患者送回家，这事儿还真没听说过呢！”

“因为她是自己一个人来岛上的。”

“不是人家要来，而是你主动邀请的吧？”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你们！”

“我可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卖力的样子。”明子讽刺地说。

现在三郎只好一味表示感谢：

“寿司马上就送到……”

三郎说完就上车了。高冈负责开车，三郎守在睡着的亚希子身边。

“东西都带好了吗？”

“止痛药和抗生素都带好了，没问题了！”

三郎回应过高冈的提醒，车子就启动了。

“疼吗？”

“有一点……”

车子每摇晃一下，亚希子都会微微皱下眉头。麻醉大概快要失效了。

“到了住的地方马上给你吃止痛药。”

“这么急着动弹，不会有事吗？”

虽说仅仅是皮肤上的手术，但是伤口不小。人体对痛感最迟钝的部位是皮肤，这么说来，也算得上是个大手术。若因为乱动造成皮下再出血的话，很有可能会留下新的伤疤。最理想的恢复方式是拆线之前一直卧床静养。

“尽量开慢一点儿！”

三郎在隔开驾驶座的金属网后面，拜托高冈。

“已经是最慢了，再慢就得停车了。”

正如高冈所说，车子正在以最缓慢的速度爬着上坡路。

平时两三分钟就到的路程，今天足足开了十分钟，到达野浦家旅馆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打开后车门，抬下担架，把亚希子抬进房间。

大概是看到周六下午有诊所的车开来，附近的孩子们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就这样直接抬上去吧。”

高冈抬着担架的前面，三郎举着后面，从门口朝台阶上走。

“很陡，小心点！”旅馆阿姨提醒道。

三郎一边点头，一边抬着担架慢慢往上走。在台阶转弯的地方，要稍微调整一下担架。

“疼……”

担架只要一晃动，亚希子就会疼得叫出来。

“喂，你别那么使劲儿推！”高冈说完，又赶紧改口说，“医生，请等一下！”

三郎点点头，心里很是感谢高冈的好意。

终于抬上了二楼，一抬进最顶头的房间，三郎马上为亚希子盖上被子。看他这样，还真搞不清究竟是医生还是男仆。

铺好被褥，让亚希子躺下后，三郎又向高冈点了下头。

“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

高冈有些不舍地看了看躺着的亚希子，接着说了句“医生，我先走了”，就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三郎拿出止痛药和抗生素，把水端到了亚希子面前。亚希子吃了药后，换了口气，又抬头望着三郎。

“医生，今晚你一直在这儿陪我吗？”

“当然在这儿了。”

“太好了！”

亚希子说完，似乎终于放下心，闭上了眼睛。

实际上，三郎第一次手术时的刀口开得好像有问题。

在去年的手术中，若没有纵向开口，而是横向切开的话，可能就不会留下现在这条丑陋的伤疤了。因为横向切是沿着皮肤的走向，伤口恢复得快，就算留下疤痕也可以被内裤遮住。

其实三郎也知道，最近横切的比较多，但横向切开的话，视野狭窄，难以操作。再说，上一次手术性命攸关，根本没有余力考虑会不会留下伤疤。

不过，事已至此，后悔也没有用。现在只希望这条纵向的伤疤能变小一些。

手术总算是顺利结束了，但接下来又有几个棘手的问题要解决。

首先，是排尿排便的问题。由于伤口刚刚缝合，拆线之前必须一直躺着静养。即便做不到，至少在止住皮下出血的两三天内要完全静养。

自己去卫生间的话，肚皮肯定会跟着动弹。况且家庭旅馆里的卫生间还是传统的蹲便。蹲姿会使用腹肌，直接影响到伤口。

即便能忍住疼痛，好不容易缝好的刀口若是发生局部错位或出血的话，后果可就严重了。如果是在医院里，就会有护士递上便盆，或是用导管导尿。

但是，虽然是医生，也不可能在这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做这些护理工作。

不仅亚希子会觉得害羞，三郎更加不好意思。

难题还不止这些。从吃饭到拿书、拿纸巾、换衣服，所有的事情都必须要靠他人帮忙。

总之，必须有个人，片刻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照料。

其实这些问题在手术前三郎就已经想到，但当时想的是只要手术能够成功，这些都不是问题，所以没太当回事儿。

三郎想过能不能拜托明子或是村濑，但是她们也总不能每次在亚希子需要吃饭或是排尿的时候都从诊所来一趟啊。

可以拜托旅馆里的阿姨，但她缺乏专业的看护经验，让人不放心。况且现在是农忙时期，这么做也是给阿姨添麻烦。思来想去，三郎觉得只能自己陪在她身边照料了。

三郎这么决定后，对亚希子说：“你需要完全静养两三天，这些日子由我来照顾你。”

“早知道这样，就叫妈妈一起来了。现在也来得及，马上给她打电话吧。”

“不用了，有我就行。”

“可是医生，你不是还得去诊所上班吗？”

“今天已经下班了，明天是周日。后天虽然去诊所，但反正没什么事，我会经常过来的。”

“诊所里有很多病人，会很忙吧？”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都安排好了。”

这次叫亚希子来，做手术是一方面，还有另一个目的是想要和她在一起。这么说来，能陪护亚希子是三郎求之不得的。三郎决心已定。

从周六到周日，三郎一直守在亚希子身旁。他从旅馆阿姨那里多要了一床被子和一人份的套餐。

肚子上的刀口有十多厘米长，所以上身只要轻轻一动，就会感到火辣辣的疼。不过手术并未伤及内脏，所以饮食不受影响。

从周六傍晚时分开始，亚希子想吃东西了，三郎亲自喂她吃。

伙食是特别预订的，所以相当不错。有新鲜的鱼肉和贝类。三郎把饭喂到亚希子嘴里，又把酱汤灌入水瓶里喂她喝。不知为什么，三郎总是陷入彼此是相伴多年的夫妻那样的错觉。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也会认为是丈夫在温柔体贴地照顾着生病的娇妻。

吃饭前，三郎出去为亚希子采购了女性周刊、甜点心、水果，甚至还买了尿盆。

亚希子想去卫生间，在三郎劝说下，才勉强同意用尿盆。

虽说是术后，但患者一般都不会马上使用尿盆，亚希子由于去年做过手术，所以对于使用尿盆不觉得特别别扭。相比之下，倒是看见三郎要去倒掉自己的排泄物的时候，亚希子受不了。

“不行不行，只有这件事必须麻烦阿姨。”

由于亚希子再三强调，所以三郎先把尿盆拿到走廊上，然后找机会自己去倒掉。

也许亚希子是担心三郎看到肮脏的排泄物，会感觉幻灭。可要是这么说的话，三郎连亚希子的肚子，包括里面的子宫全都见过。现在即使看见排泄物，他对亚希子的爱也不会变。反倒是不得不让别人看到这么尴尬的东西的亚希子，让三郎更喜欢了。

周日一整天，三郎也几乎一直陪在亚希子身边。

这段时间里，三郎给亚希子讲这座岛上的故事、生病的所长、东京的母亲，亚希子也从最近看过的电影谈到常去玩的舞厅，还有好朋友们的故事等等。两个人说累了，就互相给对方念一会儿书，或是小睡一会儿。

晚上睡觉时，两个人并排铺好被褥，先接吻，然后互相握着手入睡。

周日傍晚，高冈来探望，恰巧看到三郎正在喂亚希子喝果汁，满脸羡慕地说：“真像恩爱夫妻啊。”

第二天是星期一，三郎喂完亚希子早饭后，去了诊所。

一到诊所，他立即去了门诊室，观察山中医生的表情，看样子他还不知道手术的事情。三郎放下心来，去检查室上班，明子拿着新的验尿处方进来了。

“好像是要化验蛋白质和血糖。”

“上周六的事真是谢谢你了。”

三郎低头说的时候，明子把盛着尿液的玻璃容器扔到台子上。

“周六周日两天你都没在家吧？”

“因为有点事情……”

“可真够辛苦的啊。好好照顾你的病人吧。”

明子说完这句话，就抬头挺胸地出去了。

看来明子似乎是已经知道三郎一直陪在亚希子身边了。因为镇子太小，三郎虽然已经做好了被她知道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没想到传得这么快。

三郎估计和明子之间又会发生一场争吵。可是，也不能中途不去陪护亚希子。

午休的时候，三郎回去一趟，喂亚希子吃完午饭，然后回诊所。傍晚五点下班后，马上回旅馆。

可能是一个人待在屋里太无聊，亚希子一看见三郎，马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你去诊所的时候，阿姨来了，还和我聊了你的事呢。”

“都说我什么了？”

“说你特别温柔体贴，是个好医生，在岛上很受欢迎。”

“就说了这些？”

三郎关心的是自己不是医生这件事有没有被说破，看来阿姨没说。

“她还说，诊所里还有一位特别蠢的庸医。”

“也没有那么蠢……”

“手术水平差，还特别狂傲。阿姨说，那家伙说不定是假医生呢。”

“不可能吧……”

三郎赶忙摇头，亚希子看着三郎：

“我一开始也怀疑你是不是假医生呢。”

“为什么啊？”

“因为你太年轻了呀，感觉有点靠不住似的。”

“……”

“对不起，我开玩笑的。”亚希子淘气地大笑起来，“我通过这次手术，对你刮目相看了。没想到你这么体贴亲切。”

“没有……”

“我真的很感谢你，下回你什么时候去东京？”

“八月份的盂兰盆节可能回去。”

“到时我们一起出去旅行吧！”

“可以一起去吗？”

“我们可以去箱根，不过夏天的话，也许北海道更合适。”

“我滑雪还不错，北海道的冬天也很不错。”

“是啊……”亚希子点点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冬天可能就不能见面了。我可能会结婚的。”

“真的假的？”

三郎急忙探身过来。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啊。医生你多大了？”

“二十八岁。你的结婚对象是谁啊？”

“你不认识的人。”

“可是你还很年轻啊。”

“我也这么觉得，但妈妈总是催我。说什么如果不早点结婚的话，就遇不到条件好的了。我家只有我们姐妹俩，所以我必须找个上门女婿。”

“那对方是医生吗？”

“好像是。”

“你竟然还说‘好像’，这可是你的结婚对象啊！”

“我不太关心是什么人，跟谁结婚都行。”

“怎么能说出这么自暴自弃的话来！”

“你也知道的，我反正也玩够了，结婚对象听父母安排就好。谈恋爱和结婚不是一码事，对吧？”

“可是……”

“反正我也是残缺不全的。”

“怎么能这么说呢？根本不是啊。”

“只有你一个人这么说。”

亚希子轻轻闭上眼，浓黑的睫毛盖住了大眼睛。

三郎想象着亚希子的结婚对象。既然是亚希子父母看中的，那一定是医学部出身的高材生吧。虽说是上门女婿，但将来可以继承亚希子父亲的大医院，所以肯定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三郎描绘起了这样的画面，那个年轻男子身着礼服站在新娘装扮的漂亮的亚希子身边拍婚纱照。三郎突然感觉喘不上气来。

“亚希子。”

“什么呀？”亚希子闭着眼睛轻声问。

三郎轻轻地吻住了她的嘴唇。

亚希子自然地接受了三郎的亲吻，并且主动伸出了舌头。舌尖浓情蜜意地互相缠绕着，三郎再也控制不住了，把手摸向了亚希子的下身。

“不行的，医生。”

耳边响起亚希子镇定的声音。

“我现在是患者啊。”

三郎当然知道。如果现在做爱的话，之前的手术和努力就都白费了。

“只是摸一摸……”

“那样的话，我可受不了啊。”

“可是……”

“等一下。”

亚希子说着，把自己的右手伸向三郎的裤裆。

“还是我来吧。”

“……”

亚希子慢慢拉开拉链，紧紧地握着三郎的已经硬挺的局部。

“我不能动，你稍稍上来一点。”

三郎按照亚希子的指示移动身体，亚希子再一次紧紧握住它，将灵巧柔软的嘴唇，贴了上去。

一周的时间就像做梦一样过去了。第四天，亚希子已经能去卫生间了，但三郎还是继续看护她。

手术后的第八天拆线。尽管还留有红色的痕迹，但是之前的伤疤不见了，变成了一条细线。

一两个月后，疤痕的红色也会基本褪去。

“太好了！”亚希子说，“你果然是个出色的医生！”

三郎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有这一晚，他和拆完线的亚希子度过了一个销魂之夜。

拆线后，亚希子在岛上只住了一晚，就回去了。

尽管没能和伤口愈合后的亚希子多纵情欢爱几天，令三郎遗憾，但亚希子在这里度过的整整十天，还是让两个人的关系又回到了最亲密的原点。

至少三郎是这样认为的。

对三郎来说，现在回忆起来，那十天仍如梦境一般。一边照看手术后的亚希子，一边享受着如同新婚时光的错觉。

尽管两个人是医生和患者、看护人与被看护人的关系，但亚希子表现得十分顺从，每天都盼望着见到三郎。

在离开小岛的时候，她对三郎说：“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的厚恩。”听到这句话当然很高兴，但更令三郎激动的是，亚希子这次没有称呼自己为“医生”，而是“你”。总之，这十天过得就像蜂蜜一般甘甜。

但是，不可能每天都是这样令他愉快。亚希子走后，三郎和明子的关系再度恶化起来。虽说三郎也大体预料到了，但他没有当回事，以为事后和明子解释一下，她就能谅解。

可是这次的明子和之前有所不同。两人面对面的时候，明子一句都没有责问三郎，在诊所里的态度也和往常一样。

但三郎邀请她一起吃饭、来家里做客的时候，明子只是笑笑，不理睬他了。尽管没有说什么带刺的话，但也正因为这样冷漠，而令人有些害怕。

“年轻女子嘛，过些日子心情就好啦。”

高冈这么安慰三郎，但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虽然明子不在身边，对三郎眼下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但说实话，不能和明子做爱，还是让三郎感觉很不舒服。尽管三郎并没有只把她视为泄欲的对象，但若是没有可以发泄欲望的对象，对于年轻的三郎来说，也很难熬。

要是在大城市里，可以有许多方法来解决需求，但在这座岛上却是很难。岛上的年轻人纷纷离岛而去，原因之一自然是在岛上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另一个原因很可能是周围的环境太纯朴，很难找到可以消遣的场所。

还有一件麻烦事就是，亚希子走后一周，手术的事情被山中医生知道了。

那天，三郎正在检查室里上班，山中医生突然走了进来。

“听说你背着我做手术了？”

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三郎呆住了。山中医生怒气冲冲地盯着三郎。

“在半个月前的周六下午，你还让铃木和村濑帮了忙，对吧？”

既然他都知道了，三郎也没办法再隐瞒了。

“因为是熟人，非要我帮个忙……”

“不知是不是你的女朋友，被你专门从东京叫过来，还让人家以为你是医生。你连医生的执照都没有，竟然厚着脸皮给人家做手术！”

“对不起。”

“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

山中医生突然气急败坏地跺起地板来：

“你就是觉得自己懂点医术，所以瞧不起我。不过我可是有执照的医生，你却没有。我是科班大学出身，你只是个高中毕业生。就算你学东西快点，可是根本没有学过医学基础！”

“……”

“之前随便出诊且不说，这次还敢做手术，而且还冒用我的名字去做！”

“我没有冒充你。这个手术没有病历记录。”

“就算你没写病历，万一发生事故，也会被认为是代理所长我的责任。这样的后果你考虑过吗？”

三郎心里想，就算出现医疗事故，也是你，不可能是我，但他嘴上没说。

“和你说过多少遍了，如果你还执迷不悟的话，下次就把你送到警察局去！”

山中医生说着，突然揪住三郎的白大褂领子。

“知道吗？下次绝不会原谅你了！你现在发誓，没有下次了！”

“绝对没有下次了，对不起。”

三郎的喉咙被勒得难受，嗓子嘶哑地说。

“你可别把我看扁了！”

说完，山中医师松开了手，朝地上吐了口痰，走了出去。

终于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三郎大大呼出一口气，然后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刚才山中医生凶狠的样子可真吓人。突然被山中揪着衣领的时候，三郎以为要挨揍呢。

总之，因为这件事，和山中医生的关系会越来越差。虽说之前关系也不好，但这次是真没救了。以后还不知道怎么被他收拾呢。三郎光想想都郁闷。

但更让三郎纳闷的是，山中医生是怎么知道手术这件事的？从他突然旧事重提这点来看，一定是有人告密了。

究竟是谁呢……

清楚地知道手术这件事的人，有明子、村濑和高冈，另外还有周六值班的川合和在事务所值班的吉田，但是他们俩并没有亲眼看到做手术。

明子或村濑应该不会吧？那就是高冈了……

三郎突然对所有人都失去了信任。

在诊所里的每一天对三郎来说都如坐针毡，好在亚希子又开始给三郎打长途电话了。一般是两三天打一次，有时也天天打。

她说伤疤恢复得很好，横向走线部分的淡红痕迹也在一点点变浅。还说她父亲看到手术的痕迹后也表示很赞赏。

“爸爸问你好呢！”

听到这些，三郎当然很高兴，但他更关心的是亚希子的婚事。

“结婚对象定下来了吗？”

“那个还早着呢！”

亚希子一句话就岔开了话题。

“小岛好远啊，你还是早点回东京吧！”

要是能回去的话，三郎恨不得现在就回去。

“如果八月份你能来的话，我想和你去山中湖的别墅。那段时间我们可以过二人世界，不会让其他人进来。”

听完亚希子这番话，三郎更想离开小岛了，但现如今再回东京去，怎么可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呢？

就算有合适的工作，也很难冒充医生的。况且如果被亚希子知道了，肯定会分手的。虽然亚希子早晚要结婚，分手也是迟早的事，但在那之前他还不想惊醒这个难得的美梦。

“请代问明子和高冈好！”亚希子天真地说。

但三郎现在已经不能再相信这两个人了。

三郎现在只是一心等着八月的来临。

进入七月，岛上又陆续迎来了游客。今年也和往年一样，头一拨都是学生。亚希子住过的那家旅馆，也开始有学生入住了。

小岛再次淹没在大都市的色彩斑斓之中。

但三郎的心情依旧低落。

山中医生没有再和他说过话，明子也表现得很疏远。当看到这两个人在走廊里闲聊时，三郎忽然怀疑起了他俩是不是有一腿。

正因为自己和亚希子有地下情，所以他现在看谁都可疑。

三郎依然不知道是谁向山中医生告了密。他也曾委婉地试探过明子和高冈，两个人都露出吃惊的表情。虽然三郎觉得他们可能是在装糊涂，但是仅凭他们的态度也无法做出判断。尽管三郎觉得他俩应该和自己是一头的，但已不能完全相信他们了。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一个月，八月初，三郎突然被町长请去了。

在这之前，町长从来没有和三郎说过话，现在却让他下班后来家里做客。

有可能是因为和山中医生的关系，自己要被解雇了吧。要真是这样也好，三郎做好了心理准备，便去了田地里的大宅子，立刻被让进了客厅。

在客厅里等待片刻后，身着浴衣的町长走进来。

“这么忙还让您过来一趟，真是受累了！”

町长说着，亲自为三郎倒了一杯啤酒，然后询问了一些诊所的情况，又闲聊了一会儿后，突然压低声音说：

“今天请您来，其实是为了这么个事，你也知道，我的孙子两个月前不小心摔折了腿。”

这孩子的情况三郎倒是知道，好像是在爬树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来，当时马上被送到了诊所，还做了手术。

操刀手术的当然是山中医生。

“万幸的是现在已经恢复了，三天前拆了石膏绷带，但发现好好的脚却变歪了！”

“变歪了是怎么回事？”

“脚应该是和膝盖骨平行的，直着向前伸出去。但孙子现在的脚却朝旁边歪，就像鸭子一样向外扭着。”

听到鸭子的比喻三郎差点笑出来。

“这种情况常见吗？”

突然被这么问，三郎也说不清楚。

“能让我看看吗？”

町长朝里面喊了一声。马上有个女人答应，随后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牵着一个小男孩儿走了过来。这位妇女是男孩的母亲，町长的儿媳。

男孩大概是很长时间绑着石膏绷带、待在家中没有外出的缘故，脸色苍白，身形消瘦。不过粗黑的眉毛和宽鼻孔倒是和町长一模一样。

“让这位叔叔好好给你看看腿。”

听町长说完，男孩慢吞吞地躺在了沙发上。

由于刚刚拆下石膏绷带，男孩的腿很细，腿上的死皮纷纷脱落。

“脸朝上躺好了。”

男孩按照町长的要求平躺着，双腿并拢。

男孩的右脚看上去确实有些向外偏。起初三郎怀疑是脚没有摆正，但是把两个膝盖并拢，固定好脚腕后再观察，果然向外偏了大约二十度的样子。

“受伤之前脚不歪吧？”

“当然不歪，我的孙子，怎么可能脚歪呢！”町长生气地说，然后望着孙子，“对吧，以前直得很呢！”

男孩瞪着大眼睛，点点头。

“是骨折后才变歪的，是吧！”

正如町长说的那样，从男孩小腿下面三分之一处的伤口附近，骨头突然朝外侧弯曲。

“能走路吗？”

“刚刚拆下石膏，他可能还有些害怕。武夫，你走几步给叔叔看看。”

町长说完，男孩由母亲牵着慢慢走了几步。男孩好像是没有自信，拖着右脚走，踩地的时候，确实能看出脚有些向外偏。

“已经不觉得疼了吧？”

三郎又用手摸了摸右脚，男孩有些害怕地摇摇头。

刚刚拆下石膏，脚腕还不灵活，但看上去并没有浮肿或痛感。

“好了。”

三郎说完，男孩和母亲一起向他鞠了个躬，便走出房间。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町长清了清嗓子，问：“怎么样？脚确实歪了吧？”

“看上去好像是这样，山中医生怎么说？”

“他说因为是把骨折的部分勉强接上的，自然避免不了出现稍有些歪的情况。”

“怎么会！一般来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三郎记得自己看过男孩的X光片，虽然有些碎骨片，但仍属于很普通的骨折。感觉连手术都用不着，只需简单的复位就可以治好。

“我也觉得是这样，就对他说，若不能确保接好的话，就麻烦了。结果做成这样，他还挺有理的。还说什么，反正是男孩，走路有点外八字更好。我当时都惊呆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算不是町长，心爱孙子的脚被接歪，谁也受不了。

“这可怎么办啊？还能治好吗？”

“能是能，但必须得把骨头重新切开，再接一次。”

“你的意思是还得做手术？”

“不做手术也能慢慢恢复一些，但是想完全复原恐怕就……”

“这个手术你能做吧？”

“能做是能做，但我不是医生，您最好还是带孩子去东京的医院做吧。”

“如果去东京的话，孩子又得休学两三个月。”

“小孩子的骨头很快就会长好的。”

“那个笨蛋庸医，每月拿着上百万的工资，却连骨折的手术都不会做。”

町长气愤地埋怨，接着又说：

“厚生部长那家伙也是，怎么找来这么个蠢医生！”

不过，当初直接和山中医师联系的人虽说是厚生部长，但最后决定录用的可是町长。而且在欢迎酒席上表示“希望您能借此机会长久留在这里”的人也是町长。事到如今，又责备厚生部长，简直就是胡乱发泄。

“我以前就觉得那个医生不靠谱！”

接着町长举了好多例子，泊村杂货店家的儿子脚骨折，骨头接上了，膝盖却弯不了了；助理的夫人被诊断出风湿病，接受治疗后，病情却一点都不见好转；大岬有位名叫川端的老人，被告知已康复可以出院，结果三天后去世了；小学的副校长，被诊断是胃炎，经常去复诊，后来去东京的医院一检查，才知道得了胃癌，家属都不干了等等。

到底是町长，知道的就是多。

“托那个庸医的福，我们都得折寿！”

虽不能说这些都是山中医生的责任，但有这一次，町长是不会再相信他了。

“町里人都认为你的医术比他高明多了。以后你也一起坐诊怎么样？”

“那可不行。首先，如果我去坐诊，山中医生定会生气辞职的。”

“他辞职了也无所谓。那庸医不在的话，你也更自在些吧。”

“那样岂不是成了我把他赶走的了吗？”

“不会的，岛上所有人都想把他撵走呢。”

“如果山中医生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再也不敢从外面请医生来了，接下来就靠你了。”

“但是您也知道，我没有医生执照啊！”

“我们都宁愿相信没有执照却认真负责的医生，也不相信那个有执照的庸医。就像以前一样，对外借用村木所长的名字好了。”

专门花一千万年薪请来的医生，虽说有种种不是，但还没过半年就要赶走，町长也有些太轻率了。

“现在外科那边的门诊室好像还空着，你就先在那里坐诊怎么样？”

“虽然您是一番好意，我还是不能接受。”

现在山中医生已经对三郎恨得咬牙切齿了，若是三郎又开始坐诊，谁知道他又会说出什么来。说不定会被那个魁梧的家伙狠揍一通呢。

“如果说这是大家的心愿，你能接受吧？”

“这件事，町长会和山中医生解释清楚吗？”

“我不太方便去说吧……”

“那我就没法答应了。”

“没想到你这么没骨气。”

说三郎没骨气，可町长自己把山中医生请来，现在因为不满意，又想利用三郎把他赶走，如意算盘打得也太好了。

“要是村木所长能回来是最好的了！”

这是所有岛民的心愿，但听说所长身体恢复得并不顺利。白天有时会出去散散步，但看上去体力已大不如从前了。

“说来说去，那个庸医在岛上，是我们全体岛民的耻辱！”

孙子的脚被治歪了，町长气得不得了，却又不敢当面和山中医生叫板。

进入八月，岛上渐渐因游客而变得热闹起来。

依旧同往年一样，诊所里肚子疼和受外伤的患者增多了，不过没有像去年的亚希子那么严重的病人。

町长也只会在嘴上耍耍威风，就连送孙子去东京的医院做手术的事都没敢和山中医生提，最后，还是通过躺在病床上的村木所长介绍，悄悄去了在世田谷的一家国立医院。

尽管背地里大家都把坏话说尽了，但岛上只有这么一位医生，谁都不敢当面抱怨。

八月的第一个周六，三郎请了一周的假，回到了东京。

尽管是夏天，岛上的人也几乎不怎么出远门。大家都是土生土长的岛民，即便出了门，还是觉得没有比小岛更好的地方。只要想想船上的嘈杂和拥挤，也能理解他们懒得出门的心情了。

三郎乘坐的是周六晚上开往竹芝栈桥的直达船，船上依旧混乱拥挤。别说座位了，就连过道上也都有年轻人铺上报纸席地而坐。船运公司也知道超载了，但迫于乘客们的要求，只好如此了。

这么小的一座岛有什么好玩儿的？三郎觉得难以理解，但这或许只是长期居住在岛上的人的看法。

第二天一早，船抵达竹芝，三郎直接回到了自己家。

还真像听说的那样，东京很热。从纬度来看，明明是小岛偏南很多，但东京的炎热让人受不了。

母亲气色很不错。

“这么热的天还回来一趟，真难为你啦！”

大家都从东京往外走的时候儿子却回来了，这令三郎的母亲有些意外，但对三郎来说，这里可是心心念念的东京。尽管炎热，但是当他看到城市里的高楼大厦、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时，心就会平静下来。

“到了盂兰盆节，天气就会凉快一些了。”

尽管母亲这么说，不过之所以在八月初回来，并不单单是三郎的时间合适，而是因为亚希子说过，从这周日以后她有时间。

“我出去一趟。”

早晨刚到家，吃了午饭就急着外出，三郎的母亲有些惊讶，但三郎必须要去见亚希子。

约定好三点钟，在六本木十字路口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三郎早到了大约十分钟，没等多久亚希子就来了。还是一如既往的苗条身材，身穿橘红的纯色连衣裙，光脚穿着凉鞋，一身轻便装扮。

亚希子朝店内看了一圈，看到三郎后挥了挥手。

“好久不见！”

“是啊……”

不知怎么搞的，每次在东京和亚希子见面，三郎都会变得有些语无伦次。

“东京够热吧？你看我晒黑了吧？”

“去海边了吗？”

“多亏了你，我现在能穿高腰的比基尼了。已经去过五六次海边了，但我皮肤太白，好不容易才晒成现在的小麦色！”

果然，亚希子从脸蛋到胸口，全都晒成了小麦色，和橘红色的连衣裙特别协调。

“你明天能去山中湖吧？”

“当然能，我陪你去。”

“今天妹妹他们就回来了，从明天开始只有咱们两个人。我想在傍晚的时候到那儿，明天差不多就现在这个时间出发怎么样？”

三郎回东京的最大目的，就是和亚希子一起去别墅度假，当然不会不同意了。

“不过我车子有点毛病，打算借妹妹的车。宝马有点小，你介意吗？”

“当然不介意。”

亚希子有一辆越野车，姐妹俩每人都有一台进口小轿车。

“对了，你今天有时间吧？一会儿我想带你去我家，今天爸妈都在，我想带你去见他们。”

“可是……”

“不用担心啦，我们全家可都是你的粉丝呢。好了，咱们走吧。”

亚希子说完就干脆地站起身来。三郎手拿起账单跟在后面。

走到室外，下午的太阳光很刺眼。

“要去哪儿啊？”

其实三郎心里是想去酒店，但是在这么耀眼的光线下他说不出口。两人走到十字路口边上停下来的时候，亚希子突然说：

“对了对了，应该先让你看看我的伤口。”

“那我们就去远一点儿的地方吧。”

三郎巴不得有这个机会，就朝驶过来的出租车招了一下手。

三郎告诉司机，去正月时他们曾去过的千驮之谷某酒店，亚希子没有言语。也许她就是这么打算的。

进入房间，女服务员退下后，三郎迫不及待地抱紧了亚希子。

脱掉连衣裙，亚希子上身没穿文胸，身上只剩下了内裤。

“你瞧，好看多了吧！”

亚希子脱去内裤后，阻止急不可耐的三郎，让他先看肚子。腹部中央有一条细细的伤痕，仍隐约透着红色，但差不多成了一条直线。

“谢谢你在岛上对我那么好。”亚希子说着，主动抱住了三郎。

上次在岛上，因为她刚刚做完手术，不能过度亲热，今天终于可以放心地做爱了。连续做了两次爱之后，两人相拥着睡着了，醒来时已经五点多了。

“肚子饿了吧？”

亚希子躺在床上，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

“快去洗个澡，然后去我家。”

“可是，你爸妈知道我们的事吗？”

“可能不是很清楚，但应该觉察到了吧。”

亚希子就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接着从酒店房间给自己家里打电话。

“我现在在赤坂，现在和医生一起回去……当然还没吃饭啦。”

打完电话，她马上开始穿衣服。

“我穿这身去你家，合适吗？”

三郎藏青色的裤子上面，只穿了件细条纹的开襟衬衫。

“没事儿，我家里人不在乎这些的。刚才电话里面说，爸爸也在等着你呢。”

“可是这么突然去你家……”

三郎心里也很想去拜访亚希子家，但又担心见到她父亲后，会暴露自己是个假医生的事。不过亚希子不管三郎怎么想，给前台打电话叫好了车。

亚希子的家在涩谷附近的松涛町。

这片高级住宅区总面积有一百多万平方米。在一处僻静的街角，有一道长长的石头围墙。从夕阳直射的大门进去后，右手边是茂密的植物，再往里走是很大的庭院。房子是白色的西式建筑，门口的墙壁上贴满了玻璃彩画。

“快开门，客人来啦！”

亚希子按着门铃喊，从里面走出来一位像是保姆的老年妇女，把拖鞋给他们摆好。虽然房子外面看上去是欧式风格，但里面却有许多木质装饰，感觉很温馨。

“请进。”亚希子请三郎进了左手边的客厅，留下句“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去就来”，就出去了。

剩下自己一个人，三郎环视着四周，光这间会客厅起码就有二十张榻榻米大小。正中央摆着一套大沙发，地板上铺着淡紫色的地毯。

所有家具统统都是素雅的褐色，左手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足有三十号[1]大的画，三郎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某位著名画家笔下的蔷薇。

从正面的窗户可以望见一大片草坪，有一条像是牧羊犬的狗蹲在那里，看着别处。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位中年妇女和亚希子一同出现在三郎眼前。这位妇女身材小巧玲珑，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看上去也就是三十多岁。

“我是亚希子的母亲。今天欢迎你来做客。”

“啊，您好……”

三郎慌忙站起身来，深深鞠躬。

“啊，欢迎欢迎！”

三郎刚刚抬起头，田坂院长也进来了。他穿着和服，看来今天哪儿也没去。

“上次我们在岛上就见过面了。这回亚希子又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三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点着头。

“您坐，我去准备晚餐！”

亚希子的母亲招呼着，院长边坐下边说：

“吃饭不重要，还是喝点酒好。医生酒量应该不错吧？”

亚希子看着三郎说：“你喜欢喝白兰地，对吧？”

“不，我……”

“那就来人头马吧。把人头马、冰块、水拿来，也拿瓶啤酒来。你也喝点。”

“我先去更衣。”

女人们都走了，房间里只剩下院长和三郎两个人。

“经常听亚希子提起医生呢。这么年轻，医术就如此之高，这次的手术也非常令人钦佩！”

“不行不行……”

“有件事想和先生好好聊一聊，请吧。”

田坂院长把桌上的一盒烟推到三郎面前，从中取了一支烟出来，说：

“曾听先生说，是东都大学毕业的，对吧？”

“啊，是……”

“之前，我见到了东都大学的外科教授。”

一瞬间，三郎感到脊背一阵冰凉。

三郎最担心的就是亚希子的父亲会问起有关大学的事情来。要是聊到这个话题，可就答不上来了。

三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局促不安，但田坂院长继续说：

“那里的第一外科的重井教授和我是一届。之前见面的时候，我还和他提起过你。我说竟然在那么偏僻的地方，也能有像你这样优秀的医生。他也认可这一点，但好像不太知道你。不过教授毕竟是身居高位的人，没有把年轻医生全部记住也是情有可原的。”

不管那位教授记得住记不住，三郎根本就没上过大学，教授怎么可能认识他。

“在东都有第一外科和第二外科，你以前是在哪里呀？”

“我一直在地方……”

“我听亚希子说，你在学生时代就对偏僻地区的医疗状况非常关心，成为医生后就马上去了自己想要去的地方。真是佩服！”

“您过奖了……”

“不过，年轻时就去了地方的话，医术会自成一派，没办法学到扎实的手术技能，不过你却很优秀。在那边跟谁学的？”

“我只是跟着岛上的村木所长学习。”

“这位所长可是一位出色的医生啊。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这位所长曾经一度有可能当教授的，虽然去了那么偏僻的地方，还能跟着这么好的老师学习，难怪会培养出你这么优秀的医生来。”

田坂院长再一次打量着三郎。在院长的注视下，三郎越来越畏缩了，低下了头。

“来，别这么拘谨，咱俩先喝一杯吧。喂！”

就像只等田坂院长召唤似的，亚希子端着啤酒和白兰地进来了。这回她换上了清爽的白色连衣裙。

“先喝啤酒吧，我帮你倒上。”

亚希子两手拿着酒瓶，为三郎倒了酒。

“来，欢迎你的到来！”

田坂院长举起酒杯，三郎也举起酒杯跟院长碰了杯，一口气喝干了。三郎突然感到身上的血液迅速流动起来。平时一杯啤酒下肚什么反应都没有，今天却有些不正常。

“可以的话，再来点白兰地吧！”

“好……”

“亚希子你也喝点吧！”

“好啊！”

这回亚希子给自己和三郎的杯子中都放入冰块，又倒入了冰镇白兰地。

“我这个人不太喜欢唠叨。在孩子的教育上，也一直都是放手让她们自由自在地成长。结果，这孩子才犯了错。”

“爸爸，您别扯远了！”

被亚希子瞪了一眼，做父亲的反而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相川君，不是外人，我也不必遮遮掩掩的了。结果，去年这孩子做了丢人现眼的事，让你见笑了。但这孩子人品并不坏。我经常教育孩子们，宁可被骗，也不要去欺骗别人。”

“爸爸，我都说过了，我没有被谁欺骗，您别说这些了！”

“好，我知道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些。请不要客气，随便喝！”

田坂院长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亚希子不检点的话题来呢？可能是作为父亲想为女儿辩解一下吧，不过就算如此，也不需要在这个场合说。

不过，院长还真是个不摆架子的爽快人，完全不像个医师会的大佬，起码在家里就是个慈祥的父亲和丈夫。

“啤酒容易涨肚子，请尝尝白兰地吧！”

保姆端上了装饰着小纸伞的海苔卷奶酪、三色黄瓜、蒜肠吐司等开胃小菜。接着又上了火腿卷心菜卷、酱汁烤牛肉、金枪鱼柠檬三明治。不一会儿，大餐桌上已摆满了各种丰盛的食物。他们一定是得知三郎要来特意提前准备好的。

“我现在有早期糖尿病，不能多喝酒，你年轻，尽管吃尽管喝啊！”

这要是平日里，看到眼前这么丰盛的大餐，三郎定会马上开始狼吞虎咽，但今天可能因为太紧张，没有什么食欲。可是，如果什么话也不说，又害怕院长还会问自己些什么敏感问题，于是三郎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三郎之前只喝过便宜的威士忌，因此喝这种高级白兰地，不觉得劲儿大。

“你以前搞过体育吗？”

“高中之前一直是体操运动员，但后来就不怎么锻炼了……”

“怪不得，你身体看上去挺结实！”

院长又打量起了三郎，然后说道：

“手和脚都挺大，手指也长。不过外科医生手指长有好处。一般来说，手指长的人比较灵巧，也伸得长。像妇产科医生就是手指越长越好。”

“爸爸……”

院长又被亚希子瞪了一眼，慌忙挥了挥手，说：

“不过这是事实，也没办法。对吧，相川君？”

“对对……”

“不过像你这样既年轻，技术又高明的医生，待在小岛上真是太可惜了。这么说可能会惹岛上的居民们生气。”

“我还差得很远。”

“在岛上挺无聊的吧？每天早上几点起床呀？”

从这个问题开始，话题终于转移到了在岛上的生活、诊所的事情、爱好等问题上了。亚希子听着两人的对话，喝着白兰地，不时呵呵地笑。

后来，亚希子的母亲和妹妹都来到客厅，加入了聊天。妹妹比亚希子小两三岁，也是个美人。她坐在母亲旁边，很矜持，但有时也带着这个年龄女孩子特有的调皮，审视地看着三郎。

不过，亚希子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性格温和的人。三郎渐渐有些醉意，也不那么紧张了。

话题聊到了亚希子父亲出国旅行的见闻上，还拿出了相册给他看。其中有张照片，是院长和一名女性亲密地倚靠在一起，受到了妻子和女儿们的攻击。

“她不是那种女人。是自由之丘的折田院长带去的……”

“我知道你也带着女人出去过，赶紧老实交代吧！”

“爸爸，为了赎罪，你得给我买LV的包包！”

在女人们的进攻面前，院长缴枪投降，被迫答应了一个个昂贵的购物要求。一番喧闹之后，女人们洋洋得意地撤退了。

“哎呀，不得了，女人们都敏感得要命，不得不服啊！”

院长用湿巾擦了擦脖子，又突然换了个口气：

“对了，聊聊你的父母吧。”

“母亲现在住在江户川区。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这么说来，母亲现在是一个人？”

“和我妹妹一起生活……”

“身体还好吧？”

“还好……”

三郎刚想说母亲在附近的炼油厂干活，但又打住了。

“那么你是家里的长子了？”院长自言自语，抿了口白兰地，然后说道，“其实，今天见面，就早早地和你聊这些，可能有点不合适，不过，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娶我家亚希子？”

“什么……”

三郎手里举着玻璃杯，惊讶地张着嘴，院长拿了一支烟叼在嘴里，点上火后说：

“这孩子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不能让她老是这么疯玩下去。”

“可是亚希子小姐……”

“不用担心亚希子的意见，那孩子好像很喜欢你。”

“……”

“这件事或许应该正式地请别人来跟你谈，而不是由我来说的。或者用现代人的说法，应该由亚希子自己来说，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而且这事还关系到医院。”

“您的意思是……”

“虽说这是我一厢情愿，不过你也知道，我只有两个女儿，亚希子如果结婚的话，就要招个女婿来。招上门女婿，也就相当于是做我的儿子。当然，将来迟早也会让女婿来继承医院的。”

“……”

三郎简直不敢相信院长刚刚说过的话，只是呆呆地望着院长。

“当然了，让你做我家女婿，并不是让你丢下你母亲不管。无论你和母亲一起来我家，还是分开住，都没有关系。我也会尽可能满足你们的要求。只是在户籍方面，必须加入我们家，在这个问题上可能多少会给你添麻烦。”

“可是，应该有很多适合和亚希子小姐结婚的对象吧……”

“人选确实有不少，但每个人都有长有短。我们觉得不错的男人，亚希子不喜欢；有的条件虽然不错，但心里只想着医院和金钱，不愿意作养子，总之很难找到合适的。”

“但是，亚希子和我说过，她打算要在秋天结婚了。”

“是有这么回事。对方人品好，家境也不错，但亚希子好像不喜欢。这种事，如果本人不愿意的话，就不能强求。我代替亚希子，想趁这个机会问问你的意思，你喜欢亚希子吗？”

“当然喜欢。”

“谢谢。”

头发花白的院长静静地低下头。

“近来，我的糖尿病也在一点点加重，精力越来越差，视力也在下降。再干两三年还问题不大，但以后恐怕比较复杂的手术就不能做了。其实现在也已经把一般患者的手术交给其他医生来做了。”

“……”

“虽说这也不是特别急的事，不过我最近经常生病，感觉越来越不自信了。所以想尽快为亚希子找到合适的伴侣，这样我也就安心了。毕竟这个医院如果没人接班的话，就是个废物，把老旧的射线仪和手术设备都卖掉也不值几个钱，剩下的建筑也做不了他用。既不能改成公寓，也不能开超市。我有个朋友曾经在下町经营着一家大医院，也是家里只有女儿，想找个养子来继承医院，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再加上自己又患上肾病必须住院。暂时先拜托其他医生帮着经营医院，可那个医生又十分懒惰，结果出了亏空。最后不得不推倒建筑，卖了土地，回老家了。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打拼到今天的程度，实在不想也落得这么个下场……”

院长说到这里，突然苦笑着说：“不好意思，突然和你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吓坏了吧？可我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当然，你现在不用急着给我答复。你也一定有很多顾虑，希望你先认真考虑一下，过段时间我们再见面谈。”

“可是我……”

“不要再谦虚了，你这么年轻，医术就这么好，而且最重要的是，人品不错。亚希子也和我说过，现在的年轻人几乎没有主动愿意去小岛上工作的。其次，你也不像现在的许多年轻医生那样狂妄自大。我一见到你就有这种感觉。在现在的医生中，很少有你这么认真踏实的人。说实话，最初听亚希子提起你时，我对你并不太满意，但今天见到你，我就放心了！”

“……”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请你认真考虑一下吧！”

院长说完，朝门的方向转过身，喊了声“亚希子”。

难道说，还没有吃完饭，家里的女人们都离开了饭桌，由院长来亲自试探三郎这件事，是早已商量好的？

“亚希子马上就来。”

院长说着站起身。

“我还有些事，你多待会儿再走吧！”

“谢谢您……”

三郎深深低下头，目送院长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三郎一个人，他低着头环视着屋内。这个家、医院、还有亚希子，所有的一切突然之间都变成自己的了。

不会是在做梦吧？

三郎一边掐着自己的脸，一边看着四周。

田坂院长离开客厅后，亚希子就立刻出现了。这也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样。

“现在就剩下我们俩了，你慢慢喝吧。”

亚希子又为三郎倒上了白兰地，但这次三郎没有心情喝。

现在三郎脑子里想的全都是亚希子父亲刚才说的话。

亚希子的父亲是真的希望自己能和亚希子结婚吗？还有，他真的打算将来让自己来继承医院吗？

“不可能的……”

三郎不经意说出了口，亚希子满脸惊讶地问：

“你怎么啦？”

“没什么……”

亚希子究竟知不知道父亲想让她和自己结婚呢？

自己被亚希子强行邀请到家里来，来了之后，发现已经准备好了晚餐，父亲在等着自己。母亲和妹妹都出来跟自己打招呼，却又中途都离开了，之后，父亲谈起了结婚的话题。回想整个过程，三郎越发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可是，当三郎看到亚希子那一如既往的天真烂漫的表情，又觉得事情好像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了。

“其实刚才你爸爸问我，愿不愿意和你结婚。”

三郎很想这么问问亚希子，但又觉得马上会被亚希子嘲笑，说“他跟你开玩笑呢”。

即便亚希子放浪不羁，但毕竟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姑娘，院长真的打算把女儿交给自己吗？而且还让自己继承在东京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医院……

说不定是院长喝了酒，心情好，随便说说而已。不能把这件事当真。三郎用拳头咣咣捶着脑袋。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没有，没什么……”

为了调整心情，三郎喝了一口白兰地。

一瞬间，喉咙深处一阵灼热。三郎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嗽平息后，三郎突然把手放在膝盖上，面对着亚希子说道：

“其实，刚刚……你父亲对我说了一番话。”

“说什么了？”

亚希子仰靠在沙发里，染着红色指甲的手指拿着白兰地酒杯，歪着脑袋问。

“那个，因为太突然，我也不敢相信……”

三郎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白兰地，继续说道：

“你爸爸说，让我和你结婚……”

“爸爸真这么说的？”

亚希子瞬间脸红了，但马上莞尔一笑，问：“那先生是怎么回答的？”

“这个，由于太突然了，所以……”

“就是，爸爸也太性急了。”

“那倒没什么，问题是亚希子真的……”

“什么？”

“你爸爸说，亚希子喜欢我……”

“连这都说了呀。我是特别喜欢先生。”

“那么，你真的愿意和我结婚吗……”

“只要先生愿意我就愿意。”

“你真是这么想的？”

亚希子举着玻璃杯，轻轻点了点头。

“亚希子小姐……”三郎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深深低下了头，“谢谢你了！”

“先生，你怎么突然给我鞠躬啊，男人应该更有骨气啊。”

“可是，我太高兴了，太感激你了……”

“先生，你真是个好人。”

亚希子说完，主动挪到了三郎身边，轻轻地吻了他。

[1] 此处指的是字号大小。

乱云

那天晚上，三郎一夜都没睡着。

从亚希子家出来后，去了哪儿，怎么去的，他都记不得了。反正回来的路上，回到家以后，他一直在思考和亚希子结婚的事情。

如果和亚希子结婚的话，就可以在那个有着大庭院的宅子里生活；在医院里被人称为“院长先生”；假日和亚希子开着高级车，去公园玩或去听音乐会；夏天去轻井泽或山中湖两个别墅中的一个度假；冬天去滑雪。光是想想，三郎都幸福得眩晕。

“你怎么了？”看见独自微笑的三郎，母亲担心地问道。

三郎慌忙坐正了身子。

关于结婚这件事，三郎不但没有告诉朋友，也没有和母亲说过。即便对他们说了，也没有人会当真，甚至还会忍不住笑出来。纵然自己说是真的，他们也肯定会说，“还是明确地拒绝吧”。

无论是亚希子的父亲，还是亚希子，都认定三郎是一个年轻有为的优秀医师。田坂院长说，结婚以后，将来让他继承自己的医院，也是因为相信三郎是医师。倘若知道了三郎的真实情况，肯定不会提起这门婚事的。

亚希子也是如此，无论三郎的医术多好，多么温柔体贴，不是医生的话，也不会以身相许的。

这简直就是一个仲夏之梦，犹如盛夏时节出现的海市蜃楼一般美好。无论如何，都不能对别人说出这个秘密。只要一说出口，那海市蜃楼刹那间就会无声地消失不见。他想要好好享受一下这盛夏美梦，暂时不让任何人打扰，一个人沉浸其中。

话虽如此，如果只做这一个夏天的梦，过后便将其葬送的话，未免有些可惜。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让这个梦变为现实呢？

三郎翻来覆去地想着。恐怕在自己这一生中，这是个千载难逢的绝好机遇吧。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的话，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既然有这么好的医术，我可不想就这样被埋没在岛上……

说起来，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医生执照，就眼睁睁地看着机会跑掉，不是很荒谬吗？

的确，日本是个讲求资历的国家。有学历和资格的人总是走在康庄大道上，而没有资格的人则必须生活在处处吃亏的阴影里。无论多么有能力，没有资格，就得不到世人的承认。

只要我是个医师，有医生执照的话……

在黑暗中，三郎盯着天花板。

能不能想方设法弄到医生执照呢……

三郎的脑海里，浮现出报纸上看到的，有关冒牌医生的报道。由于自己也干着同样的事，因此一直特别关心。

有一个冒牌医生，偷窃别人的执照，冒充其本人行医；还有一个人，盗用死去的医生名字，连那个医生的户籍都盗用了。工作时，如果别人要求看他的医生证件时，他就推说“丢了”。由于没有医院会坚持要医生出示医师证，所以，这类浑水摸鱼的情况也行得通。

还有的冒牌医生被人问到毕业于哪所大学时，便自称战前毕业于满洲的某医科大学。因为如果说毕业于满洲的大学的话，由于战败时非常混乱，毕业名册难以寻觅，而且，校友也特别少，比较容易蒙混过去。与此相类似，据说在战后的杂沓状况下，也有卫生兵出身的人，居然在当地开业并获得医生执照。甚至还有的人冒充此类医生，堂而皇之地开业。

这些人都是绞尽脑汁，各显神通，只是满洲大学或卫生兵出身的人都是上了岁数的人，三郎的年纪太年轻了。

对他来说，现在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盗取他人的执照，要么借用他人的名字，但二者的难度都很大。

而且，即便瞒得了一时，也不可能永远瞒得住院长。

干脆现在去上医学院吧……

可是，医学院的考试非常难，即便好不容易合格了，毕业也是六年以后的事了。那时候再结婚的话，已经三十五六岁了。不用说，已经错过了和亚希子结婚的机会。所以最好还是现在能搞到执照。

三郎又翻了个身。

得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他琢磨起了各种各样的坏点子。

并不是他想要做坏事而做坏事，而是不得不做坏事。

他琢磨了整整一个晚上，也没有想出好主意来。

可见三郎本质上不是一个坏人。表面上他是脚踩亚希子和明子两只船，但他心里一直对明子怀着歉疚。这是由于离开岛，一个人太孤独导致的特殊情况，他总是以此为自己开脱。

除此之外，三郎做过的坏事，也就是调酒师时代，贪污了一点货款。只有区区一万元，却让他至今耿耿于怀，说明他不是个真正的坏人。

既然做不了坏事，还是如实相告为好。早晚要知道的事，不如早一些坦白比较好。这样隐瞒下去，就像在被人追赶似的，只会终日心神不宁。

想来想去，到了黎明时分，三郎终于下决心要对亚希子坦白自己是冒牌医生的事。

听了他的告白，亚希子一定会大为震惊吧。说不定会呆若木鸡，歇斯底里地大闹一场。

然而，这件事并非三郎有意要欺骗她。只是最初身不由己地撒了个小谎言，逐渐累积起来，到了无法自拔的状态。

虽然没有尽早坦白是自己不好，但亚希子也是一厢情愿地认定他是医生。

如果她说“以为你是医生，才跟你上床的”，三郎也无话可说，但他从来没有主动说过“我是医生”这句话。

当然了，既然穿着白大褂做手术，谁都会认为他是医生。不能责备别人是想当然。

无论怎么看，三郎的辩解都近似于狡辩，但他并非出于恶意这么做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亚希子好。事实证明，由于自己的手术成功，亚希子才捡回一条命，康复如初。

一开始她可能会生气，只要自己一五一十地说明，当时是由于村木所长不在，自己临危受命这样的特殊背景，她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不过，倘若要告白的话，在什么地方，采取什么形式为好呢？

按计划，从今天下午开始，他要和亚希子两个人单独去山中湖的别墅住三个晚上。三郎有执照的话，还有可能和亚希子去结婚旅行的。

此次去山中湖，亚希子的父母也知道。从他们默许此事可知，田坂家已经公开认可了两人的交往。

遗憾的是，自己不是真正的医生，没有办法。

想要坦白的话，就应该在这次旅行之前。这样的话，三郎姑且不论，二老所受的打击也会减轻一些的。这也算是一直隐瞒实情的男人的一种赎罪。

可是，如果今天告白，山中湖之行就泡汤了。

自己将和亚希子两个人住在湖畔的别墅里。正是为了这个，三郎才从岛上回到炎热的东京来。他能够一直在孤岛上忍受到现在，也是因为有这个盼头。

然而，自己现在主动放弃这个机会的话，实在不情愿，也太可惜了。

既然早晚会知道的，那么这次旅行就以医生的身份去吧……

其实，对这次旅行，亚希子也是充满期待的。因为这个计划是她提出来的。自己怎么忍心说些扫兴的事，破坏她难得的游兴呢？

早晚要和她分手，也许应该出于这样的考虑去山中湖旅行。实际上，从岛上出来时，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然而，由于亚希子的父亲提出了婚事，自己才突然产生了奢望。

一想到这是最后的旅行，反而会更加纵情享受快乐的。对他自己来说，恐怕不会再有这样惬意充实的四日游了。就当作最后的旅游，陶醉在温柔乡里吧。

可是，一旦决定要告白，那三天里，自己都能够表现得那么坦然吗……

整整三天都若无其事地扮演她的未婚夫，有些残忍吧？至少应该享受两天后，第三天的晚上告诉她一切吧。

面对夜色中的湖水坦白的话，亚希子也许能够原谅自己。不行，难得一次的旅行，以告白结束未免太自私了。这次还是应该尽情享受旅行的乐趣，回到东京再说为好吧。

一直到早晨，三郎还在犹豫不决。

这样犹豫着到了下午，三郎还是决定去旅行。

“我要去山中湖玩三天。”

当他对母亲这样说时，母亲很吃惊：“去三天？住饭店？”

“住朋友家的别墅。”

“真的吗？你的朋友里也有有钱人啊。”

母亲好像认定他是和男性朋友一起去。如果她知道对方是大医院院长的千金，而且她的父亲还希望女儿和他结婚的话，肯定会吓一大跳的。

“别喝太多酒。”

“知道……”

三郎淡淡地点点头。望着送到门口的母亲，他突然愧疚起来。

因为母亲特意配合三郎回东京的时间，请了三天假。可是，他哪儿也没有陪母亲去，自己和美女去了山中湖。至少一天也好，要是陪母亲去个凉爽的地方玩玩的话，她该多高兴啊。

他真希望将来也能让母亲住上亚希子家那么大的房子，不让她再拼命工作，夏天在宽敞的别墅里享受悠闲时光。

“我尽量早点回来，回来以后，和妈妈，还有里美一起出去玩玩。”

“我可不指望你，平安回来就好。”母亲笑着说。

三郎出了家门。

三郎和亚希子约好，下午三点，在代代木体育馆前见面。把见面地点定在户外，是因为亚希子开车来。

三郎在原宿下了车，过了过街天桥，站在通往体育馆的路边等候。亚希子说是借了妹妹的宝马，开车来，却左等右等不见她来。终于看见一辆象牙色的车开过来停下，亚希子从车里探出头。

原来亚希子觉得妹妹的宝马还是有点小，就借了妈妈的车。

这是一辆奔驰双开门，看似不起眼的豪华车。三郎还是第一次坐这么高级的外国车。

“快点上车吧。”

车门从里边打开，三郎坐在亚希子旁边的副驾驶位置上。

“昨天辛苦了。陪我爸爸说话很累吧？”

“不觉得啊。而且还吃到了那么多好吃的。”三郎紧张地回答。

“别墅里应该有吃的东西，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没有……”

“要是想吃什么的话，也有餐厅。”

亚希子说完，便发动了汽车。

“现在是三点十分，傍晚之前就到了。”

汽车穿过代代木公园，从参宫桥前方进入了高速公路。坐在亚希子身边，三郎想起了昨天亚希子的父亲对他说的话。

“你爸爸和你妈妈没有说什么吗？”

“说啦，爸爸夸你是个非常不错的青年呢。让你以后经常来玩。”

受到夸赞当然高兴，但三郎想要问的是，关于今天两人去别墅的事，二老是什么态度。对于没有明确答复婚约的事，就和女儿去别墅住的男人，父母会怎么看呢？

但是，亚希子好像忘记了昨天的事情似的，说起了去湖畔商店买东西，以及和朋友一起去湖边玩的事情。

“我特别喜欢玩麻将。先生喜欢吗？”

说到麻将的话，三郎做调酒师的时候，几乎是天天玩，具有半职业的水平。在诊所里也是独孤求败，没有敌手。

“算是会一点吧。”

“那就在别墅玩玩吧。我想附近肯定有会玩的朋友的。”

玩麻将也不错，但三郎只想和亚希子两个人在一起。而且，他也担心一打麻将，会让亚希子发觉自己是个爱玩的人。

“我是第一次去山中湖，想好好看看湖水。”

“想看湖的话，白天开车去很近的。”

车子到达山中湖已经五点多了。从东京大约开了两个小时。

山中湖不愧是富士五湖之一，一到这里，空气便觉清新凉爽。亚希子家的别墅位于湖畔南侧的斜坡上。正值盛夏，繁茂绿树掩映着的白色外墙的房子格外醒目。由于背靠山坡，阶梯下面是车库，从外面看，仿佛是二层小楼，实际上只有一层。

亚希子停好车，先走上阶梯，用钥匙打开大门。据说昨天妹妹和朋友来过，但由于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里面很闷。

“别墅就是这点不好。”

亚希子咂着舌，一口气把防雨板和玻璃窗全打开了。一进去，是一个十五六榻榻米[1]的客厅，里面是八叠和六叠的日式房间。

“这里很小，只有轻井泽别墅的一半大。”亚希子抱歉似的说道。

不过，若是作为一般家庭居住，已经足够大了。

“这前面就是湖。”

听亚希子一说，三郎走到了露台上。在郁郁葱葱的阔叶林前面，傍晚的湖水波光粼粼。

“树长高了，又得剪枝了。”

的确，前院的树木很茂盛，湖面只能透过树叶的缝隙才能看到。

“你瞧，这边是富士山。”

亚希子指点的方向，夕阳西照下的富士山近在眼前。

“轻井泽也不错，但是要说风景，我更喜欢这里的。”

“风景太美了！”

三郎摊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要是能够永远待在这里多好啊。”

“喜欢的话，可以来玩啊。”

“不……”

三郎慌忙摇摇头，千万不能想入非非。这次旅行之后就得和亚希子分手了。

“好了，我要稍微打扫一下，要不要先喝一杯咖啡？”

亚希子说着走到水槽边。

三郎依然站在露台上，眺望着日暮时分的富士山。红霞笼罩着富士山头，自下而上，慢慢沉入了暮色之中，色彩逐渐变成了黄色，紫色……

“妈妈……”三郎轻声呼唤，如果带着老妈到这样的地方来，她该多么高兴啊。

然而，三郎立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胡思乱想什么呢。这只不过是一场梦。

“咖啡好了。”

他回头一看，亚希子连衣裙系着围裙，正把咖啡杯摆在餐桌上。

“砂糖要几块？”

“一块。”

她点头的样子像极了新娘子。

三郎从露台回到屋内，和亚希子面对着喝咖啡。从房间里望去，也能够隔着露台看到湖水。

“真美啊！”

“你这么喜欢这里，太好了。”

感受着露台上吹来的熏风，三郎渐渐陷入了已经和亚希子结了婚的错觉。

六点过后，湖面完全陷入了黑暗。

两人喝完咖啡，小息片刻，便开车去湖畔饭店的餐厅吃晚饭。

正值盛夏，餐厅里人很多。服务生领着他们往里走的时候，亚希子被其他客人叫住了。

“你先去吧。”亚希子对三郎说道。

三郎跟着服务生在靠窗户的座位上坐下，从这里也能透过树叶看到夜晚的湖水。

他回头朝亚希子看去，她正在餐厅中央和别人说话。那三个二十多岁的男人，都穿着花哨而时尚的上衣。

男人说着什么可笑的事，亚希子咯咯笑起来，假装要用胳膊肘杵对方。

三郎又将视线转向了湖面。黑幽幽的湖面前有一条闪烁的光带，那边大概就是岸边。往右边看，院子里有个杀虫灯，许多虫子麋集在上面。三郎瞧着杀虫灯，点燃了一支烟，这时亚希子回来了。

“对不起，碰见了几个熟人。”

“是你的朋友吗？”

“每年来这里都会见到他们，就熟悉了。他们的别墅也离得很近，我给你介绍一下吧。”

“不用……”

“那个穿白衬衫的，是K大医学部毕业的，特别爱搞笑。”

既然是住在这里的别墅的，想必是有钱人的公子吧。被介绍给那些人，自己只会更觉得自卑。

服务生再次过来，问点什么菜。亚希子打开遮住了整个脸的大菜单，问道：

“你想吃什么？这里的牛排很不错的。”

“那就吃牛排吧……”

“想喝什么？”

“什么都行……”

“今天第一次来，就喝香槟吧。”

三郎顺从地点点头。

“夏天这里到处都是人。不过，这里还是比轻井泽好一些吧。”

“是啊……”

“我最喜欢这里了。河口湖虽说也不错，不过还是这个湖绿色多，也安静。”

三郎也没去过河口湖，只有点头。

“咱们明天、后天玩什么呀？先生喜欢快艇吗？”

“没有坐过。”

三郎回答的时候，刚才那三个男人站起来，朝亚希子招招手。亚希子微笑着回应。

“他们几个现在要去跳迪斯科，还叫我也去呢。”

“你不去没关系吗？”

“先生想去吗？”

“我不太想去……”

“那为什么这么问？”

三郎心想，和自己这样寒酸的人在一起，亚希子会不会觉得没面子？但从她的表情上看不出来。至少从她打算把三郎介绍给他们来看，是认可三郎的。

“对不起。”

三郎出于感激，低头致谢，亚希子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没什么，只是觉得……”

“今天先生有些怪怪的。”

“没有啊……”

“我是想和先生单独在一起，就像在岛上那样啊。”

亚希子这么一说，三郎更加无地自容。欺骗这样纯情的女子真的可以吗？还是借此机会，老老实实告诉她真相吧。这也算是对如此信任自己的亚希子的爱。

还是今天晚上如实相告吧……

三郎下了决心。这时，服务生拿来香槟，起开塞子。他先给亚希子的杯子倒了酒，然后给三郎倒满。两人举起杯。

“为什么干杯呢？”

“为什么呢……”

“为我们的未来干杯。”

亚希子这么说道，然后吃吃笑起来，跟三郎碰了杯。

山中湖的夜晚很凉快。太阳落山后，温度迅速下降，即使是盛夏，夜晚的温度也常常低于20摄氏度。

从饭店的餐厅回来后，两人开车绕着湖兜风。途中登上小山坡，他们关掉车灯在车里接了吻。

然后回到别墅，泡了个澡。

三郎想和亚希子一起泡澡，却不好意思说出口，就一个人先泡，然后亚希子去泡。出浴后，浑身清爽，两人站在露台上，望着湖水，喝了白兰地。

亚希子已经换上了白色的睡衣，沐浴后的肌肤散发着甘甜的香气。房间里，流淌着亚希子喜欢的轻音乐，窗外只有杀虫灯照出的婆娑叶影，听不到一点声音。

“我太幸福了……”三郎不禁脱口而出。

以前，三郎对唱这首歌的那个男歌手，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因为看着他那一边弹吉他，一边驾驶游艇的样子，总是感到特别嫉妒。

但是，一想到现在自己就处在这样的幸福之中，觉得这首歌也还不错。他现在很想倾诉自己此刻的心情，就像那句歌词一样。

“我太幸福了……”

其他的歌词都是多余。这一句已经充分表达了三郎此刻的心情。

他不想破坏这幸福的时刻，要纵情地投入这幸福之中。

眺望着湖面，三郎完全丧失了告白真相的决心。

第二天，三郎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昨夜上床时是十一点，跟亚希子做爱后，起来小酌，之后再度欢爱。然后到了黎明时分，不清楚是几点，好像又做了一次爱。

虽说宛如发情的狗一样，但三郎非常珍惜这一刻千金的春宵。这之后就要和亚希子分别了。这么一想，使得三郎更是欲罢不能。

亚希子的身体依然是那么美好。三郎非常满足，呼吸着高原的凉爽空气，沉沉入睡。

“你醒了？”

刚刚睡醒的三郎正望着天花板出神，亚希子走进房间来。她已经系上白色围裙，化了淡妆。

亚希子伸出手要拉他起来，三郎顺势搂住了亚希子。

“不行……”

“就一会儿。”

“那个，应该晚上的。”

亚希子轻轻瞪了三郎一眼，挣脱他的手，站起身来。

“好了，起床吧。咱们现在去湖边兜风。”

望着一边捋着头发，转身走去的亚希子的背影，三郎再一次哼起：“我太幸福了……”

三郎心满意足地起了床，吃完亚希子做的早餐面包夹煎蛋，便开车去兜风了。

他们先从山中湖到河口湖，再从西湖去本栖湖。途中，三郎也开了一会儿车，但大部分是熟悉道路的亚希子开车。

然后回了一趟别墅，稍微休息片刻。晚上，又去了饭店的酒吧喝酒跳舞。

到底是玩惯了，亚希子舞跳得很棒。从男人们不停地朝亚希子看，便可知道。自己的女伴受到注目，三郎感觉倒是不坏。

一回到别墅，两人也不洗澡，就迫不及待地搂在一起。

第三天也是睡到快中午才起床，白天去饭店的游泳池游泳，驾驶摩托艇游湖。

夜晚在湖畔的餐厅就餐，在酒吧喝酒。然后为了醒酒，两人沿着湖边散了会儿步，坐在树荫下的长椅子上休息。

“明天咱们该回东京了。”

听亚希子这么一说，三郎才意识到，夏日小旅行已接近尾声了。

“先生还要回岛上去吧？”

突然，在三郎的脑海里浮现出山中医师、明子、高冈等人的面孔。他凝视着倒映着饭店灯光的湖面，恍惚觉得那小岛在那遥远的彼岸世界。

他不想再回到那里去了，想要永远生活在东京。三郎望着黑乎乎的湖面，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亚希子轻轻说道：“我要和先生分别了。”

“为什么这么说？”三郎吃惊地扭头问道。

亚希子凝视着远方，回答：

“因为回去后，父母就要我结婚。”

“和谁结婚……”

“上次跟你说过吧，有个人一直追求我。”

“可是，你父亲不是对我……”

“是的，可是先生一直没有表态……”

“不是这样，我是……因为你父亲对我说，考虑一下给他回话的……”

“你是打算和我父亲结婚吗？”

“怎么会……”

“那么就请明确地告诉我吧。‘我讨厌你这样的不检点的庸俗的女人……’”

“你说什么呢……”

“没关系的，我明白先生是怎么想的……”

亚希子突然扑进三郎的怀里。

三郎惊慌失措，踉跄了一下。亚希子撒娇地摇晃着脑袋诉说：

“我打算放弃先生，和别人结婚。”

“亚希子小姐……”

“我不需要同情……”

三郎此刻仿佛真正了解了亚希子的心情。亚希子一直没有问过自己什么，原来她在这次旅行中，一直在等他回话。原来她认为，尽管提出婚事的是父亲，但三郎应该直接答复她的。可是三郎什么也没有说，三天来只知道白天游玩，晚上做爱。

“你根本就看不起我。年纪轻轻就怀孕打胎，腹部还有一大块疤痕。肯定认为我是个不可救药的轻浮的女人。”

“没有那么想。”

“就是这样，你老是说几句甜言蜜语来打发我。还有，只是把我当成随时可以上床的女人了。”

“不对，我喜欢你。”

“嘴上怎么说都可以。重要的问题是，打不打算和我结婚。”

“那么，我现在就对你说。”

“那好，你就说吧。”

亚希子猛地仰起脸，三郎郑重地面对亚希子说道：

“那好吧。我说。”暗夜中，亚希子的脸庞近在咫尺。三郎看着她那白皙的脸，咽了口吐沫，“其实，我的想法是……”

“是什么呀……”

在亚希子的催促下，三郎换了口气，说：

“请你嫁给我吧。”

“不会是哄我吧？”

“怎么会哄你呢？我真的想和你结婚。”

“我太高兴了！”

亚希子刚才还在哭泣的脸，立刻绽开了笑容，猛地扑进三郎的怀里。

汽车沿着东名高速向前奔驰着。已经过了御殿场，不久就到酒匈川了。离东京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天空仍然晴空万里，外面应该早已超过了30摄氏度。不过车里开着空调，凉爽宜人。

亚希子随着音响里流出的乐曲轻轻地哼着。她的嗓音虽然有些沙哑，但唱得非常好。时不时像打拍子似的，用闲着的左手指轻轻敲打方向盘。

“这歌好听吧？”

三郎点点头，但心情不像亚希子那么兴奋。

昨天晚上，三郎在湖畔明确地向亚希子求了婚。那是在亚希子的催促下，才终于说出口来的。

回到别墅后，三郎宛如置身于梦境。两人拥抱在一起时，三郎第一次叫出了“亚希子”，亚希子也第一次叫他“亲爱的”。

接吻，欢爱之后，亚希子说：“我要做你的好妻子。”

“谢谢你！”三郎一味地道谢。

然后，亚希子问道：“什么时候结婚比较合适？”

“今年一年我必须在岛上，所以……”三郎刚说到这儿，亚希子就说：“那就定在明年入夏吧。不是有六月的新娘[2]一说吗，就六月吧。”亚希子自行决定了婚期。

除了两个人的事以外，三郎现在打算什么也不想。现在，要忘却一切沉醉于和亚希子结婚的梦想之中。他要在梦中度过这最后一夜。

可是，天一亮，看见系着白色围裙打扫卫生的亚希子，三郎渐渐感到害怕起来。

自己简直是做出了一个无比可怕的决定。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他问自己，可是没有答案。

他怀着这样的心情一直到了中午。两个人在别墅吃过午饭，打扫完房间，便踏上了归途。

现在，亚希子开着车，兴高采烈的。听到三郎明确地告诉她“请你嫁给我”，她似乎放下心来。一路上给三郎讲好朋友悦子和卡梅的事，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

然而，离东京越近，三郎就越是沉默。不久进入东京市区，到达涩谷后，夏天的梦就结束了。距离大团圆的结局还很遥远，但他背负着欺诈和骗子的恶名，从梦中醒来了。

如果欺骗亚希子的事被人发觉，自己在岛上就待不下去了。那时自己该去哪里呢？是回去做调酒师，还是当个包吃包住的店员，销声匿迹呢？

虽说是咎由自取，但无论怎么想，这都是胆大包天的事。妈妈和妹妹知道的话，会怎么说呢？

守旧的母亲可能会哭着说：“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撒谎骗人的儿子？”然后将他赶出家门吧。

“我这辈子就完了。”三郎这么自言自语时，亚希子说：

“你怎么了？没什么精神啊。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咱们要结婚了，你应该更高兴，更有精神才对啊。”

“是……”

“回家之前，先去我家一趟吧。”

“今天就算了吧……”

“哟，我刚才在别墅的时候给家里已经打电话了。爸爸妈妈都很高兴，让你一定要去呢。”

“昨天的事已经跟你爸妈说了吗？”

“当然了，好消息就要快点报告啊。今天不去的话不太合适。你应该亲口对爸爸妈妈说：‘请把你们的女儿嫁给我吧。’”

“可是……”

“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我母亲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你母亲哪里不舒服？”

“腰部有点难受……”

他想起一年前，母亲扭腰的事来。

“这样的话，晚回去两三个小时也问题不大吧？刚才离开别墅时，你不是说今天之内回去就行吗？”

“可是……”

“回去的时候，我把你送回家，顺便看看你母亲。”

“那不太合适吧……”

“哟，怎么了？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去拜见一下伯母也是应该的。”

“拜见的话，还是等她腰好利索了以后比较好吧。”

“你这个人真怪。那就先到我家去一趟吧。”

三郎没有回答，朝窗外望去。八月天空湛蓝如洗，左边连绵不绝的箱根群山的尽头，浮现出了积雨云。

“我说，以后每个月回东京一次，好吗？”亚希子将闲着的左手放在三郎的腿上，娇嗔地说道。

“你要是不能每个月回来的话，我就去看你。”

“可是你不是有工作吗？”

“下个月我就辞掉工作了。”

“为什么呢？”

“因为要结婚的话，必须学习料理啦，插花啦，要学的东西很多啊。明年初夏，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所以时间很紧的。现在我只会做煎蛋卷和肉汤，你不想每天吃这些吧？”

“……”

“结婚以后，你肯定会到爸爸的医院来工作吧？”

“这个……”

“这还用说吗？不过，还是不要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咱们就在医院附近的青山或者赤坂租一套漂亮的公寓吧。”

“……”

“我每天开车送你上下班，白天去学东西。你不觉得，我也会成为一个好妻子吗？”

“是啊……”

“结婚以后，你的衣着全都由我来打点。你将来要继承爸爸当院长的，所以必须穿得讲究一些。”

亚希子越是兴奋地描绘未来的幸福蓝图，三郎越是沉默寡言。

汽车从东名高速进入首都高速，从涩谷下高速后，就到松涛了。

“唉，喝杯茶的时间没有问题吧？”

在亚希子的一再邀请下，三郎去了亚希子的家。

反正这就是一场梦。在山中湖告白一切的话，早已真相大白了，只不过一直犹豫不决地拖到现在罢了。早晚会露馅儿的事，也没必要担心了。三郎渐渐想开了。

到达位于松涛的亚希子的家，已经快六点了。按了门铃后，上次那个女佣来开门了。

“您回来啦。”

也许是因为第二次见到三郎，她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快请进吧。”

领着他们进入客厅。

房间里依旧是装饰雅静，左边的窗户照进明亮的夕阳。

三郎瞅了一眼庭院，没有看见那条狗，有一个男人在用除草机除草。

“哎呀，欢迎啊。”

听见声音，三郎回头一看，是田坂院长。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还穿着西服，打着领带。

“山中湖怎么样啊？”

“啊，是个非常不错的地方。”

“那可太好了。来，喝一杯吧。”

院长很高兴，接过女佣拿来的啤酒，给三郎倒了一杯。

“我现在要去参加医师会的聚会，所以，不能陪你说话，先干一杯吧。”

院长举起满满一杯啤酒，说道：“电话里听说你向小女求婚了，谢谢你了！”

两个玻璃杯一碰，院长喝了口啤酒。

“这下我就放心了。小女很任性，请多关照！”

“是……”

“以后，你和我就是父子关系了。对我这个父亲，你可能多有不满意之处，我就拜托啦。”

院长低下头，三郎也赶紧低头。

“这孩子有不少毛病，不过现在对先生是一心一意的。过去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多包涵她吧。”

院长的意思好像是指亚希子怀孕的事，其实三郎根本没有权利责备。

“今天我也和内人商量了，既然已经决定了，结婚还是越快越好了。怎么样，今年秋天就办了吧？”

“是……”

“婚姻就是一种缘分，还是顺利进行为好。你那边能不能马上跟诊所辞职呢？”

“这个……”

“要是你觉得为难的话，我也可以直接去跟村木先生说。”

“所长现在因病没有上班。”

“这可不好办，那么一直是先生一个人吗？”

“还有一个人……”

“当然，你带着亚希子在岛上工作一段时间也没关系，不过，早晚打算让你接我的班，还是希望你能够尽早来我的医院。”

见三郎沉默着，院长点点头，说道：“并不是让你立刻做什么决定，只是我希望能够这样，请好好考虑一下。”

“……”

“还有，你们俩结婚的话，我们应该和你的母亲见个面，所以打算去府上拜访一下，你看什么时候比较合适？”

“那个，家母最近腰不太好……”

“这怎么行啊。可以的话，不妨来我的医院住院治疗一下。我马上让人准备床位。”

“不必了，没有那么严重。”

“可是，你妹妹上班，没有人在家照顾的话，很不方便吧？”

“那个，真的没关系的。”

三郎正惶恐不安时，亚希子和母亲走了进来。

“先生，累了吧？”母亲也比以前和蔼多了，优雅地笑着说道。

“房子很小，露台的油漆也脱落了，一定把你吓了一跳吧？”

“不过，先生说他很喜欢山中湖，还说每天能看见富士山，特别好。”

“您喜欢那儿的话，反正房子也是空着，请随时去玩儿。”

母亲这么一说，院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相川君，打算什么时候回岛上？”

“后天回去。”

“那就明天中午，来医院一趟好不好？我带你参观一下医院。”

“那个，明天我有点事要办……”

“一个小时的时间也抽不出来吗？还打算给你介绍一下医院里的人。”

“可是……”

“爸爸，先生也很忙呢。”

“是吗？”

经亚希子一提醒，院长不情愿地打住了。

“她爸爸什么事都是急性子。今天早晨，听说相川君向亚希子求婚了，还给水户的叔叔打电话说，终于有了接班人了呢。”

“爸爸，别这么早就到处宣传。万一半途解除婚约的话，多没面子啊。”

“这么说多不吉利啊，是吧，相川君？”

母亲这么嗔怪女儿，大家都笑了，但是三郎实在笑不出来。

“先生，是不是有点累了？”

“不，不累……”

“相川君饿了吧？饭还没做好吗？”

“马上就好。为了庆祝，今天要了鲷鱼刺身外卖。”

“是吗？我现在要出门一趟，就先失陪了。那么，相川君，请慢用。”

“是……”

“结婚的日期，我们希望越早越好，请你考虑一下。”

院长朝三郎伸出手来。

握住院长的手，三郎又低下了头。

那天晚上，三郎从亚希子家出来已经十点多了。本来以为只是一会儿，却待了四个小时。

虽然三郎很想早点回家，可是亚希子家里太舒服了。不光是亚希子，她的母亲和妹妹，还有女佣，都热情地招待他，把他当成即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中途，亚希子大学时的同学来了，变成了热闹的派对。

令人吃惊的是，来的这四个朋友，都是一流公司的总经理或董事的千金，或是外交官的女儿。

她们优雅地向三郎问候，用标准的山手话[3]说话。不用说，个个都是风流女子，谈论的内容相当前卫。

她们一边喝着白兰地，一边跟亚希子开玩笑：“亚希子，看你这样子，在山中湖，美美地享受了爱情吧。”

“随你们怎么想吧。”

亚希子也若无其事地冲着三郎使眼色。

她们好像是知道两人已经订婚的事，还不停地逗三郎说：“先生，亚希子的料理是不是特别难吃？”“加油，千万不要被亚希子给管住啊。”

起初三郎还有些紧张，几杯酒下肚后，胆子大了一些，也跟她们说笑起来。

后来，打开了电唱机，大家跳起舞来。

由于只有一个男人，三郎得不到片刻的休息。跳舞这方面他很有自信，做调酒师的时候，几乎每天晚上都去跳舞。

“先生，跳得真不错啊。太棒了！”

被这些过去连说句话都不敢想的有钱人的小姐们围绕着，三郎渐渐地感觉自己也进入了上流社会似的。

女孩子们也有些醉意了，跳得很疯狂，连超短裙或连衣裙也掀了起来。

由于太吵闹了，亚希子的母亲进来阻止道：“这里可不是舞厅，吵到附近的邻居可怎么办。”此时已经快十点了。

三郎慌忙停下来。

亚希子的母亲拜托三郎：

“这孩子，一高兴起来，就管不住自己。请你务必多提醒她。”

可是，管不住自己的正是三郎自己。他赶紧说：“我也该告辞了。”

“哎呀，没关系的，请多待一会儿吧。”

虽然母亲极力挽留，三郎还是告辞了。

“亚希子，你去送送吧。”

“那我去一下。”

朋友们又开起了玩笑，亚希子没有理会，和三郎一起走出了房间。

“要是没喝酒的话，我就开车送你回家了。”

也许是喝了白兰地跳舞的缘故，亚希子的脚步有些不稳。

“玩得高兴吗？”

“嗯，很高兴。”

“别跟我那么客气。”

快走到大马路时，亚希子突然站住了。

“先生，吻我。”

周边都是豪宅，没有什么行人。

“快点！”

在亚希子的催促下，三郎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嘴唇。

“真是的，胆小鬼。”

亲吻时间太短，亚希子显得很不满，三郎又看了看四周。

“有人来了。”

“我才不管呢。再亲我一次。”

“好了，我要在那儿打车。”

“我跟你一起去你家吧。”

“真的不用送了。”

“明天给我打电话啊。”

“好的……”

三郎松开还想跟着他走的亚希子，朝一辆开过来的出租车招了招手。

从赤坂过了新桥，离家越来越近了，三郎的酒也快速地醒了。

马路两边的霓虹灯闪烁着，行人来来往往。不久又过了隅田川，河面反射着灯光，微波荡漾。看着河面，三郎不觉悲从中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兴奋过头了，还是因为这么晚才回家感到内疚，或者是梦醒之后的空虚感在作怪呢？不知怎的，某种强烈的悲伤在三郎的内心急剧扩散开来。

“真不错啊……”三郎坐在车里自言自语。

亚希子的家里，有着三郎从未感受过的奢华与富足，以及无法形容的悠游自在。

即便是招待客人的高级菜肴，也不是那种竭尽所能的丰盛，而是自然而然的佳肴。而且从酒杯到餐具，无一不是极其讲究。不像三郎家那样，只要是玻璃杯，就可以喝酒，是盘子就盛菜那样。

“就是不一样啊……”三郎再次自语道。

出租车过了隅田川往右拐去，马路前方出现了红灯笼。大概是在乘凉吧，一个肥胖的女人和一个穿着大裤衩子的男人，摇着扇子站着聊天。

三郎终于从梦境回到现实中来了，仿佛刚刚从龙宫回到了人间。

他闭上眼睛，想要追逐梦境。

不久，车子过了铁路岔口，进了小路。小路前方是更窄的小道，三郎的家就在那窄道的尽头，是三十年前租借的一个独门独院的木房子。

进了门，一上台阶就是八个榻榻米的房间和厨房，里面还有一间六个榻榻米的屋子。

“是三郎吗？”

“是我。”

三郎往起居室一看，母亲正要站起来。刚才好像戴着老花镜在做针线活儿。

“这么晚才回来啊。吃饭吧。”

“不吃了。”

三郎去了厨房，喝了水，回到起居室躺下。

“你怎么了？喝酒了？”

“喝了一点……”

“不要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三郎拿起矮桌旁边的报纸看起来。

“你看这件浴衣怎么样？前几天买的便宜货，想让你回来时能穿上。”

母亲给他看松叶图案的白色浴衣。

“本想尽快做好给你寄去，还是没赶出来。”

三郎从报纸上抬起眼睛，看了看母亲的手，只见她那布满皱纹的手指不停地缝着。

“妈妈，我要是成了有钱人，你高兴吗？”三郎眼睛看着报纸问道。

“那当然高兴了。”

“要是和有钱人的小姐结婚呢？”

“那也好啊。不过，人家有钱人的小姐会跟你结婚吗？”

“我是问你如果人家愿意跟我结婚呢？”

“那当然好了。只要你跟喜欢的人结婚，妈妈就高兴。”

三郎站起来去厨房喝水，然后进里屋睡了。

三郎回到岛上已经一个月了。

这期间，三郎几乎什么也干不到心上。验血的时候，数错了白细胞，还把患者的尿样搞错了。虽然手在干活儿，脑子却在开小差。

不言而喻，三郎满脑子想的都是和亚希子结婚的事。

自从暑假向亚希子求婚以后，事情进展神速，通过每天亚希子打来的电话，三郎知道得一清二楚。

三郎回到岛上后，亚希子便辞了工作，开始去涩谷的料理学校学习，好像还开始学习茶道和插花。

亚希子家把订婚的事告诉了亲戚朋友，并希望尽早定下举办婚礼的日程。此时此刻，在三郎没有参与的情况下，和亚希子结婚的日程，正在急速地具体化。

不用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三郎自己。

在这件事具体推进之前，三郎就应该把事情说清楚的。说到底，三郎就不应该向亚希子求婚。

可是，两人在山中湖畔，亚希子一说：“你是因为讨厌我，才不和我结婚的吧？”他便不由自主地向她求婚了。

三郎本来就很喜欢她，所以她这么一说，就说出了“请嫁给我吧”也是情有可原。俗话说：“饭菜摆在眼前，不吃是男人之耻。”面对这么丰盛的饭菜，哪有不吃的道理。

尽管如此，在山中湖的时候，三郎一心只想要享受二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光，并没有其他非分之想。他打算一回到东京，就坦诚相告的。

可是，回来的时候，顺路去了亚希子家，作为未来的女婿，受到她父母的热情接待，结果又一次丧失了告白的勇气。于是，三郎和在山中湖的时候一样，想要在美梦之中再多沉浸一段时间。

在东京那几天，始终没有机会告白，回到岛上后，三郎打算写信拒绝这门婚事。

可是，在岛上，三郎依然没有勇气告白。尽管每天都下决心，“明天一定告诉她”，还是一天天地拖了下来。

他以为打电话的话，不必面对面，可以说出口的。谁料想，还是不行。

没有勇气告白是一方面，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不想放弃和亚希子结婚的机会。

他明明知道，对于自己来说，和亚希子结婚实在是非分之想，可仍然不愿意撒手。因为与现实相比，梦太美好了，他不愿意醒来。

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全都是自己的责任。无论别人怎样责骂，自己都无法反驳，只有道歉再道歉了。

但是，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没有资格求婚的出身于穷人家的自己，渴望这辈子能够做一回那样的美梦。如果这样辩解的话，或许会得到原谅吧。

“是我不好，请理解我的心情。”他只能这样来道歉了。

然而，昨天晚上亚希子来电话说，婚事已经到了板上钉钉的程度了。

“婚礼定在十一月，可以吧？”亚希子问道。

三郎含糊其辞地附和着。

“十一月二十六日是星期天，大安。就定在这一天了。”

“可是……”

“其他日子都排满了，根本定不上。这一天本来也不行，还是爸爸托人，才好不容易在帝国饭店定了宴会厅。”

“是帝国饭店吗？”

“一辈子就一次，我想在漂亮的地方举办。”

“但是……”

“我家觉得那个日子可以。现在就看你的时间了，你母亲的腰，到那时候应该也差不多好了吧？”

“请等一下。”

“你不是说诊所那边随时可以辞职吗？爸爸恨不得你明天就辞职到东京来呢。十月底能回来吗？”

“……”

“东京这边的住处，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求爸爸给咱们找房子了，再有两三天就可以定下来。”

“房子，是打算买下来吗？”

“当然啦。咱们新婚燕尔，你也愿意两个人单过吧？我看上青山的一处房子，挺不错的。虽说是2LDK[4]，客厅很大，有三十叠，去医院走着只要七八分钟，只是房价稍微贵一些。”

“多少？”

“说是八千万。”

“八千万！”

三郎拿着听筒，腿打起哆嗦来。那么多钱，他一辈子也挣不出来。

“房间朝南，而且电梯等于是自家专用的。很不错吧？”

“我可不要住那么高级的。”

“也不是让你掏钱，不必介意。即便是爸爸买的，将来也是咱们的财产了。”

“可是……”

“不用担心公寓的事了。倒是你尽快结束诊所的工作，回东京来。爸爸也想跟你见个面，好好商量一下婚礼的事呢。下周周末能来我家吗？”

“有患者约好了……”

“又是患者。患者和我，哪个更重要啊？”

“当然是你了……”

“那就来吧。你这个人当医生也太认真了。我住院的时候，你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看护我，估计对其他人也差不多吧？像你对病人那么热心的话，哪儿还有时间啊。你要是不来的话，我就去找你。”

“等一下……”

“可是，现在就等着你的回话了。明天晚上我还会给你打电话的，你事先考虑好。”

亚希子突然压低了声音：“喂，你老实不老实啊？那个细眼睛的护士怎么样啊？”

“你问她干什么？”

“不是一个叫明子的吗？你可不许跟她胡来哦。”

“说什么呢……”

“你要是不老实，我也去找别人。”

亚希子嘻嘻笑起来。

“那个，你爱我吗？”

“嗯……”

“有多爱？”

“有多爱……”

“我对你的爱，比日本海，还有太平洋都要深得多得多。”

“我也是……”

“那你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三郎顺从地照办了，于是，听到轻微的换了口气之后，传来“啵”的一声吻。

“我给了你一吻，你也给我一个。”

三郎看了看四周，然后将嘴唇贴在听筒上，打算吸一口气。可是没有发出声音，只好轻轻咂了下舌。

“好了，我听到了。晚安！”

那天下午，三郎在检验时又出了状况。

三郎用吸液管采取患者3cc血的时候，由于吸过了头，竟然咽了下去。他慌忙往外吐，可还是咽下去了1cc左右。

虽说喝了一点糖尿病人的血液并无大碍，但毕竟是别人的血，感觉不大好。也许是头天晚上，对着听筒接吻的报应吧。总之，他脑子里全都是亚希子的影子。

“工作的时候，脑子不要想别的。”

三郎虽然对自己这样说，也很难做到。

就连在工作的时候都这样，下班以后，回到房间里，他就更是会想起亚希子了。

今天晚上，亚希子打电话来，一定要明确告诉她。要是等到买了八千万的昂贵公寓，定下了婚礼的日期，可就绝对逃不掉了。撒谎的罪孽就更加深重了。

今晚电话铃一响，拿起电话后，不等对方说话，自己先一口气说出来。

“我不能跟你结婚。我是个冒牌医生。”说完就挂断电话好了。这两句话用不了五秒钟。

无论亚希子说什么，自己只是重复这句话。

这么简单的话，自己为什么迄今为止就是说不出来呢？

可是，随着亚希子打电话来的时间临近，三郎渐渐不安起来。一听到那一声甜甜的“亲爱的”，自己又会重复那些含糊其辞的回答吧。

正因为喜欢亚希子，想要跟她结婚，才难以拒绝的。

“一定要拿出勇气来。”

三郎告诫自己，从书架上拿来威士忌，又从冰箱里拿来冰块，放进威士忌里，喝起来。

亚希子大约会在十点来电话，在那之前，先喝点威士忌壮壮胆。

今天无论如何要终结此事。

他就这样一直喝着威士忌。

十点半时电话铃响了，他拿起听筒，是诊所的护士打来的，问了问有关今天患者拍的X光片的事。

接完电话，他继续喝酒。

不知什么缘故，今天亚希子的电话迟迟不来。

大概又和朋友去玩了吧。亚希子的朋友悦子和卡梅也都是美女。

她们俩也都已经结了婚，住在高级公寓里吧？

“遗憾啊。”三郎不禁发出了叹息。

这样可不行。三郎慌忙继续喝酒。兑水威士忌劲儿不大，所以加的是冰块。已经这样喝了一个小时了，亚希子还没有来电话。

会不会忘了呢……

今天自己好不容易才下了决心，她却迟迟不来电话，三郎有些丧气，就躺倒在了榻榻米上。

电视里放映的是外国电影。他看着看着打起盹来。

好像睡了有二三十分钟，突然听见了电话铃声，三郎拿起电话听筒。

“喂喂，是我。”

亚希子的声音进入了刚刚睡醒的三郎脑子里。

“定下来了。”

“什么？”

“昨天我跟你说的那个公寓。爸爸终于决定买了，今天签了合同。”

“真的吗……”

“还有，婚礼日期定在昨天说的那天了，就是十一月二十六日。”

三郎揉揉眼睛，把听筒换了只手。

“十一月底天气有点冷，不过，蜜月旅行可以去南边。夏威夷人太多，新加坡那边怎么样？听说很美丽的。你怎么了，没睡醒？”

“不是……”

“婚礼和住所都决定了。公寓的内装修，全都听我的，可以吧？”

“……”

“还有，爸爸说，下个星期，要去拜访你的母亲。”

“这个先不急。”

“为什么？只是见一见，没关系吧？”

“我很快就去东京的。”

“我爸爸性子急。你下下周能回来吗？”

“可以……”

“说是举行婚礼之前，要下聘礼，定在那个时候可以吧？”

“可是……”

“没关系的。你是上门女婿，聘礼由我家准备，只要你这个人来就可以了。很简单吧？”

亚希子说完，又补了一句“没几天了”，轻轻笑了起来。

事态已经变得越来越无法收拾了，一刻也不能再犹豫下去了。不，或许已经来不及了。

欺骗亚希子，以及她的家人、亲戚朋友，这个责任自己负担得起吗？

冒牌医生被戳穿的话，亚希子会受多大的打击？她的父母会怎么说？购买的公寓、预约的婚宴……三郎越想罪孽越大，不禁颤抖起来。

这可怎么办好啊……

迄今为止，三郎没有对任何人谈起过此事。即便告诉别人，人家也只会一笑置之，所以一直闷在心里。

可是，这个事件闹大了的话，自己一个人根本无法应对。

干脆找个人商量商量吧。

三郎首先想到的，还是药剂师高冈。

给亚希子做手术的时候，自己也是跟他商量过的。虽说他的嘴不是太严实，不过，诊所里可以推心置腹的也只有他了。

下班后，三郎把高冈约到靠近港口的酒吧，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不出所料，高冈很严肃地听着三郎讲述，时不时惊讶地望着三郎，发出叹息。

“就是这么回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已经约好下下周的周末回东京了。”

高冈听了使劲儿点点头，然后开口道：

“这不是好事吗？你必须去啊。”

“去东京？”

“当然了，这样你就可以和美女结婚，成为大医院的院长了啊。”

“可是，你也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医生啊。”

“对方也没有怀疑你嘛。”

“不过，早晚会露馅儿的。”

“是吗？”

“对方是医生呀，怎么瞒得住呢？”

高冈盯着前方思考了一会儿，喝了一口威士忌，说：

“问题是，你想要跟她结婚吧？”

“那是当然。”

“那就结婚呗。”

“要是问题那么简单的话，我就不会烦恼了。”

“这样的机会可是打着灯笼也没处找啊。错过这次机会的话，老弟就再也遇不到那样的美女，也成不了有钱人了。在这个鬼地方，再怎么干也发不了财。我要是你的话，肯定跟她结婚。”

“万一被人揭穿了，可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呗。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这么想就坦然了。”

“可是……”

“千万不能犹豫。一定要跟她结婚。”

“小点声……”

高冈的声音太大，三郎担心地看了看周围。除了他们以外，店里只有四个人，又放着唱片，和女孩子聊得正起劲儿，不必担心他们听到，但还是谨慎为好。

“总之，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这是老天爷赏赐给你的好机会啊。”

三郎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赏赐给自己的机会，却清楚地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错过呢？你要是错过的话，将来肯定要后悔的。”

“是吗……”

“与其在后悔中过一辈子，还不如撞撞大运。”

听高冈这么一说，三郎也渐渐燃起了信心。

正如高冈所说，像现在这样下去，自己一辈子也别想翻身。很可能会在漫长的穷困生活中，天天后悔当时为什么不跟她结婚。同样是后悔的话，不如像高冈说的那样，壮着胆子冒一次险。

“去东京，必须要去！”

好像喝得有些醉意了，高冈提高了声调。

“就算露了馅儿，不就是回到原点吗？对方如果发现了的话，你就说一句：‘那就再见了！’拍拍屁股走人，回岛上来就是了。”

反正不是自己的事，高冈说得倒轻松。不过，他的话也不无道理。

原本无权无势的男人，即便被看成是骗子，也没有多大损失。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坦白了一切，也同样会被看成骗子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硬着头皮走下去吧。三郎的胆子渐渐大起来了。

“你要是当了院长，也把我弄去吧。在这个破岛上，快要憋死了。”

“还没有最后决定呢。”

“现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这样的小诊所，还是趁早辞职算了。”

“那么，就照你说的做了？”

“对呀，这才像个男子汉啊。好吧，为未来的大医院的院长先生干杯！”

“别拿我开心了……”

“浑蛋，和那么好的女人一结婚，就变成了有钱人，羡煞我也。干杯！”

高冈把杯里的威士忌一口喝干了。

对高冈倾诉之后，三郎感觉心里畅快多了。一直独自烦恼的事，对别人一说，就仿佛让别人分担了一半似的。而且一旦决定不坦白，继续当自己的冒牌医生时，心情也轻松多了。

然而，做了这个决定后，一旦回到现实中，又遇到了各种难题。

首先遇到的就是，以后如何掩盖冒牌医生的身份。虽说早晚都会被发觉，可还是隐瞒得越久越好。既然要做美梦，他想尽可能做得时间长久一些。

眼下的难题是如何应对下聘礼和婚礼。

对此，高冈也给他出了不少主意。

说起来，这个家伙虽说在乡下做药剂师，但脑子灵活，又好管闲事。而且，曾经在东京的大学医院里工作过一段时间，因此，对医生世界的那些事门儿清。据说，他之所以去岛上，就是因为在原来的医院参与了非法事件，不得不辞职。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关系，他的坏点子也是层出不穷。

“首先就是下聘礼之事，对方给你多少钱，你都不要吭声，尽管收下就是了。”

“可是，母亲要是知道我去给人家做上门女婿，肯定非常吃惊。”

“不管多么吃惊，做有钱人家的女婿，应该不会不愿意吧？你妈妈也希望你找个家境好的妻子啊。不管怎么说，有关结婚的事，今天晚上务必跟你母亲说一下。”

“万一我妈说了我儿子不是医生什么的话，可麻烦了。”

“这个，你就事先告诉她不要乱说话，就可以了。”

“还有，我家很寒酸，对方父母去了一看，说不定会吓跑的。”

“他们看上的是你本人，所以才让你入赘的，你家再怎么寒酸，人家也无所谓的。你就以苦学成才自居好了。况且你家境寒酸的话，反而让对方产生优越感，会对你更好的。”

“下聘礼的时候，请他们吃什么好呢？”

“去附近买些寿司，再准备些酒就可以了。”

高冈年纪四十多岁，还当过媒人，对这些礼数轻车熟路。

“重要的问题是，如何能够将秘密一直保持到举行婚礼时。”

“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你要耗到婚礼举行之前再辞职。这样，就可以不必先去青山医院了。”

“那么，提前两三天辞职？”

“那样时间太紧了，还是提前十天左右为宜。然后，就借口需要准备婚礼，在东京闲待着就行了。反正家具或被褥等等，女方已经准备了，你只要带着自己的衣服和睡衣去就可以。”

“就是说，我这个人去了就行了？”

“聘礼就是你的卖身钱，你就这么想吧。”

“我最害怕的就是举行婚礼的时候。到时候，媒人首先要介绍经历吧？”

“你对她父亲说过什么没有？”

“他来岛上的时候问过我一次，我说是东都大学毕业的。”

“就那么说好了。她的父亲是哪儿毕业的？”

“是K大。不过，他的朋友里好像有个东都大学的教授。”

“那就好办了。”

“可是，婚礼时，东都大学的教授要是出席的话……”

“老爷子医院里的医生都是K大毕业的吧？”

“好像是的。不过，他的朋友很多。”

“首先，即便有东都大学毕业的人，也不会记得每一个同学的。相比之下，倒是医务部更关键。”

“那些当医生的，大学毕业后，都会进入某个医务部吗？”

“几乎所有的医生都会先进入某个医务部实习。这个医务部的同事在一个锅里吃饭，彼此很熟悉，所以认识的几率也比较高。你就说自己没有进医务部，直接去岛上的诊所了，怎么样？”

“这么说，会不会和其他人不一样呢？”

“是有些不一样，不过，偶尔也有这样特立独行的人。”

“他们会不会到诊所来调查？”

“既然知道你一开始就在诊所工作，应该不会再去调查了。”

高冈喝了一口兑水威士忌，问：

“邀请我参加婚礼如何？还没有确定邀请哪些来宾吧？”

“当然会邀请你。”

“我就代表亲友，为你捧捧场吧。‘相川先生是年轻有为的医生，长年为岛上的医疗事业奉献青春。’这么一说，大家都会相信了吧。”

“你打算这样编造吗？”

“就算是上门女婿，新郎这边也得有人上去致辞啊。不然的话，不是很奇怪吗？”

高冈这么一说，三郎觉得也有道理。万一到了举行婚礼那一步，能够放心邀请的也只有高冈了。

“不过，我的旅费，你得给我掏吧？”

“这都是小事……”

“一般来说，医生的婚礼上，同学、医务部的前辈后辈等等都要上台呢。”

“那么，只有一个朋友致辞，太奇怪了吧？”

“就说是你大学一毕业就去了岛上，东京没有什么朋友，这样可以说得通吧？”

“可是，也太可怜了点。”

“那就再找几个像我这样的托儿好不好？让他们都说你的好话。”

“会有人愿意这么做吗？”

“只要给钱，就有人做。为了当上有钱人，这点钱总是要花的。怎么样，我帮你找找人？”

也许是酒劲儿上来了，高冈越说越露骨了。

“还应该有两三个亲戚或邻居比较好吧。”

“可是，你母亲要是去了，一听我那么说，肯定会吓得晕过去的。”

“那就推说她身体不舒服，不让她参加了？”

“……”

“新娘子那边会来很多人吧？”

“我想会的。”

“你事先对她家说，我家贫寒，没有什么亲人出席，婚礼尽量办得简单一些就行了。对方如果坚持要办盛大婚礼，就随他们去吧。”

高冈点了一支烟，看着三郎说道：

“好在你个头高，穿上礼服，和她站在一起的话，说不定特别般配呢。”

“可我不是医生啊。”

“不要紧的，你虽然没有进过大学，却有着不比真医生差的技术。就自认为是一个很棒的医生好了。”

“但是，是冒牌的呀……”

“别说丧气话，小偷就是因为感到可耻才会被抓住的。你只要表现得落落大方，就不会有事的。”

“真的吗？”

“没问题，自信一些。”

高冈拍了拍三郎的肩头，三郎也不禁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个医生。

有句成语叫“箭在弦上”，三郎此时的心情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要将错就错，和亚希子结婚。既然打定主意，就不能再犹豫了。现在只需要一心一意地进行婚礼准备了。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六，三郎坐上午十点的船，回东京了。

三郎跟诊所请了周六、周一两天假，中间加上周日一天。反正也要辞职，多请几天假也没关系，但是他不想事先被大家知道。倘若说了辞职，和亚希子的婚事告吹的话，很没面子。为了这个，现在也要暗中进行。

然而，八月初刚回去过，十月又回去，才相隔两个半月，这种情况很少见。最先意识到这一点的是明子，三郎出发的前一天，明子理直气壮地问三郎：

“回去有什么事吗？”

“我妈有点不舒服，腰疼得起不来。”

“你上次回去，可没有这么说啊。”

明子目光锐利地盯着三郎。

“好像是上周突然感觉不舒服的，让我回去一趟。我想大概是扭了腰吧。”

“可是，不是一个星期以前就动不了吗？如果是扭腰的话，最多两三天动不了啊。三天后应该可以在家里走动了。”

“我只是那么猜测，电话里没有问那么清楚。”

“医生怎么说？”

“好像还没有去医院。”

“躺了一个星期都没有去医院吗？”

“妹妹来的电话，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真是个奇怪的病。你不会是因为有什么别的事，不能不回去吧？”

“别的事？”

“去见什么人，或者是去结婚什么的。”

“怎么可能……”三郎被明子的敏感吓得直摇头。

“我总觉得不对头，你肯定是去会什么人吧？不会是那个怀孕的东京女人吧？你老实告诉我。”

“我只是因为母亲……”

“真是只是这个原因吗？你要是骗我，我可饶不了你。”

在明子的注视下，三郎浑身一抖。

昨天晚上，三郎由于害怕，没有和她多说什么，可是明子那怀疑的眼光到现在还在他眼前闪回。

她说的“饶不了你”，是什么意思呢？是打算揭穿自己，还是想要自杀呢？她是个要强且内向的女子，想不开的话，说不定会走极端。

他决定和亚希子结婚的时候，高冈说，你要是逃离小岛的话，明子不至于从岛上追到东京去。可是看现在她的架势，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看来真不应该和她发生关系……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现在要忘掉一切不愉快的事。”三郎对自己说。

可是一想到明子，就仿佛被某种黏糊糊的软体动物缠绕在身上似的。

船到达竹芝栈桥时是下午五点。天空阴沉，海面却风平浪静，几乎是准点到达。

从栈桥上一下来，就看见穿着白色丝绸连衣裙的亚希子，朝他不停地挥动手臂。

“累了吧？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吃饭当然好，但此刻三郎最想要的是亚希子的身体。可是，刚刚见面，也不好这么说，但亚希子立刻察觉了：“我今天不行。昨天开始来例假，所以才让你早点回来嘛。”

既然这样，就应该推迟一个星期回来，可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我必须星期一晚上回去。”

“偶尔什么也不做也挺好的。你这次是为了准备婚事回来的。明天会少一些，可能有希望。”亚希子像哄小孩似的对他说，走到停车场上的红色菲亚特跟前。

“更要紧的是，有好多事要跟你商量呢。附近的田村町有一家叫‘鹿皮’的不错的餐馆，咱们就去那儿吧。”

亚希子从里面给他打开门，三郎坐在副驾驶席上，车开动了。

亚希子带他去的地方，是从田村町十字路口往左去，一个大厦的地下餐厅。店面不大，只有二十坪[5]左右，流淌着轻音乐，感觉很放松。

在里面的位子坐下后，两人先端起雪莉酒杯干杯。

“两个半月没见了，你好吗？”

“很好……”

“为了筹备婚礼，我都快忙死了。对了，先说说明天的安排吧。”

亚希子从包里拿出笔记本。

“首先，是去你家的时间，定在上午十一点了。”

“太早了吧。”

“下聘礼是喜庆之事，上午进行是规矩啊。日子虽说大安更好，但是，为了配合你的时间，就定在友引[6]了。”

三郎头一次结婚，所以对这套礼法完全陌生。

“所以下聘礼，应该是媒人去。”

“媒人是谁？”

“拜托了中平先生。你知道他吧？去年卸任的大臣。”

“什么……”

“他最近特别忙，明天实在是分身无术，所以就拜托了叔叔。也可以吧？”

“当然……”

前大臣到三郎家来，简直太吓人了。不说别的，三郎家的那条小路，根本进不去高级车。

“叔叔是大学教授，虽说有些古板，不过这种场合或许正合适呢。”

“他在哪个大学？”

“T大。田坂义孝，你听说过吗？”

“好像是教授经济学的先生，经常上电视。”

“是的。老是说些听不懂的东西，不过，人挺好的。”

三郎初次知道婚礼的媒人是自民党的资深参议员，亚希子的叔叔是知名大学教授。这婚礼打算办成什么样啊？三郎呆若木鸡，话也说不出来。

亚希子接着说：

“据说按规矩，下聘礼要先由我家送给你家置办裤裙布料费用，然后，你家返还一部分钱，作为置办新娘礼服的费用。但是这样太麻烦，我父母说，只是由我家送给你家裤裙布料费用，你家就不必返还了。”

“……”

“据说一般婚礼的费用，差不多是男方收入的二三倍，但这次你不是入赘我家吗？那么大概要多少花销呢？你猜猜看。”

三郎思考起来，亚希子笑着说：“我也不太清楚。父母说，聘礼名义上是送你的，其实是送给你家的，所以必须交给你妈妈。除了这个以外，你还要写一份亲属名簿给我们。”

“亲属名簿是什么？”

“父母说，就是写明你亲戚们的名字、住所、职业，以及和你之间的关系的名册。如果都写上的话，太多了，所以只限于叔叔婶婶这样比较亲近的关系，是否可以？”

“这个，是我来写吗？”

“你写当然也可以。”

说到三郎的亲戚，只有千住的叔叔和千叶的姨妈，叔叔在千住附近的焊接工厂工作，姨妈在千叶开了个小拉面馆。父亲其余的兄弟都在福岛，父亲死了以后，就没什么来往了。

“那个一定要写吗？”

“当然，结婚虽是两个人的事，亲戚之间也要交往的呀。”

三郎家的亲戚和亚希子的亲戚，家境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不可能交往的。即便这边想交往，人家也会被吓跑的。

“据说，正规的奉书要横着折成两折，将折印朝下，在上面写字。”

“我这边只有母亲和妹妹。”

“就是说，你的亲戚出席不了婚礼了？”

“基本上都住在东北或者比较远的地方，不来也没事吧？”

“没关系的。那么只有你母亲和妹妹出席了？”

“母亲身体不好，妹妹很忙，只有我自己……”

“那怎么行啊，只有新郎一个人太奇怪了吧。我家仅婚礼就有二十多人参加呢。”

“倒是有一个朋友从岛上过来。其他的人，如果邀请的话……”

“哪有拜托人家参加婚礼的呀。”

“可是，没有其他人了。”

“那么，从岛上过来的就一个人？”

亚希子笑着喝干了雪莉酒。

“这不成了我家单独的婚礼了吗？”

“这样也挺好的。”

“可是这也太可笑了。”

“我这边的确不行。”

“什么不行？”

“反正是不行。”

“我这么说也许有些失礼，不过也不必穿戴得那么讲究啊。只要能够来祝福我们就够了。”

“可是……”

“婚礼的事还有时间商量，回头再说。父母说，一套聘礼需要准备九样东西。”

“都是什么？”

“是跟聘礼相关的吉利之物。有礼单、长熨斗、金包[7]、折扇、偕老白发[8]、海带等等九种东西呢。听说也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改为七种或五种东西，反正两家人商量着办。”

“到哪里去买这些东西？”

“百货商店里都有卖的。”

“那袖子就得去买了。”

“你妈妈肯定已经买好了。想着给她打个电话？”

“不行。那个，明天下聘礼推迟一个小时，十二点可以吗？”

“为什么？”

“今天已经没有时间了，所以得明天去买那九种东西。”

“真是个怪人。”

亚希子吃惊地瞧着三郎。

“那好吧，明天十二点去你家，请事先务必准备好。”

“还有，我穿什么衣服合适啊？”

“穿得整齐点就行了，叔叔也不是那么苛求的人。”

“你也一起来吧？”

“我当然不去啦。新娘子去下聘礼，也太可笑了。”

“你不来呀。”

“当然了。你就和母亲、妹妹一起接待就可以了。”

“可是，我真的发愁……”

三郎举目看了看四周。这时，亚希子说很好吃的橙汁闷鸭肉端上来了。

那天晚上，三郎回到小岩的家里时已经九点多了。

“这么晚才回来，吃饭吧。”

母亲立刻开始摆放早已准备好的炖菜。

“路上和一个朋友见了个面，已经吃过了。”

“你怎么这样啊。哥哥，妈妈好不容易准备的，等你半天了。”

“那我就少吃一点吧。有啤酒吗？”

母亲赶紧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启开塞子，倒了一杯。这时，三郎看着母亲说道：“妈妈，我还是打算结婚了。”

母亲拿着啤酒，一屁股坐在了榻榻米上，呆呆地盯着三郎。

“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上次回来的时候，好像跟你念叨过，她叫田坂亚希子。”

“就是那个有钱人家的小姐？”

“是的，她的父亲是青山一家大医院的院长。她今年二十三岁，K大社会学科毕业。”

“那么好的姑娘，为什么要嫁给你呢？”

“因为，她父亲想要我入赘他家，妈妈不反对吧？”

由于事出突然，母亲一头雾水，三郎仍旧继续说下去。

“所以，人家明天要来咱家下聘礼。”

“什么，你说什么？”

“明天十二点，她的叔叔会来咱家下聘礼。请妈妈好好接待一下。”

“你等一等。”

“虽说是入赘，不过，和她结婚的话，我就可以回东京了，而且也不会让母亲感觉拘束的。没关系吧？”

“哥哥……”妹妹忍不住插嘴，“你突然没头没脑地这么说，谁听得明白啊。应该按照顺序，从头说起啊。”

“……”

三郎重新讲述了和亚希子在岛上相遇的经过。

当然，他并非一五一十照实说的。

亚希子在岛上感到腹痛，被送到诊所来，这些讲了，但略去了怀孕的事。由于医生不在，自己为她做了手术，从那以后，开始了交往，到此为止，都是实话实说的，但后来再一次冒充医生，给她做了修补疤痕的手术，以及在旅店看护她等等，都没有说。

“那么，他们对你这样没有上过大学的人，也无所谓吗？”

“即使没有上过大学，该喜欢还是会喜欢的呀。”三郎不高兴地说。

母亲又问：

“可是，这么有钱的人家的小姐，想要找什么样的富家公子不行啊，怎么会看上咱们这样的穷人？”

“所以说，是倒插门啊。”

“即便是倒插门，大医院院长的千金小姐，找个年轻有为的医生不是很容易吗？”

到底是母亲，一下子就戳到了三郎的痛处。可是，现在绝不能胆怯。

“一般的手术我也能做啊。妈妈大概不知道，比起岛上那个只知道喝酒的医生来，我可强得多。”

“你又不是医生，还做什么手术，万一失败了，被警察抓走可怎么办？”

“不要紧的。”三郎勉强笑了笑，“总而言之，对方表示非常喜欢让女儿嫁给我。而且我也很喜欢她。上次回来，妈妈不是说，只要是我喜欢的女人，和谁结婚都可以吗？”

“那是当然，是你结婚啊。你喜欢的人自然没问题，不过，家庭条件相差太悬殊也不好。”

“妈妈那一套老黄历，现在的人早就不在乎了。结婚以后就平等了。”

三郎这么一说，妹妹插嘴道：

“哥哥老是结婚结婚的，说得倒挺热闹，剩下我和妈妈怎么办呢？”

“放心吧。我不会扔下你们不管的。一结婚，我就成了有钱人，会尽我所能关照你们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哥哥成了上门女婿的话，咱们相川家谁继承啊？”

“你继承不就得啦。”

“开什么玩笑，我要嫁人的。哥哥不是长子吗？”

“不一定长子就必须继承家业呀。再说咱们家也没有什么可继承的，这种想法太过时了。”

“哥哥太自私了，只要自己幸福就行了，对吧？”

“我当然是希望幸福啊。与其我陷入不幸，还是获得幸福，成为有钱人对你和妈妈更有利吧？对吧，妈妈？”

三郎这么一问，母亲平静地回答：

“我想，只要你觉得幸福，在哪儿生活都无所谓。只是，对方是不是真的想跟你结婚呢？不会被人骗了吧？”

“没有被人骗啊，明天人家就来下聘礼了。”

“不过，他们真的对你很满意吗？”

“我想拜托妈妈个事，对方如果问起有关我的情况，请妈妈不要随便说什么。”

“人家会问什么？”

“由于我也参与医生的工作，所以她的家人以为我是医学院毕业的，对这些问话，你就不要多说什么了。”

“对方不会以为你是医生吧？”

“那倒不会，不过，有的人如果知道我不是医生的话，会瞧不起我的。本来就穷，再被人瞧不起，我可受不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反正我什么也不说就是了。”

“只要妈妈做到这一点就没问题了。”

“那么，诊所那边怎么办呢？”

“当然是下个月初就辞职，然后去她父亲开的医院工作。”

“还是做化验、拍片子吗？”

“也做这些，可能也会给医生当助手。”

“住在哪儿呢？”

“青山有她的公寓，所以，暂时我们俩会住在那儿。”

“什么，青山？”

妈妈吃了一惊，然后叹了口气。

“她说是2LDK的房子，很漂亮，你们经常来玩吧。”

“我可不去。”妹妹生气地说。

“哥哥太自私了。自己一个人决定了以后，突然间就说要去倒插门，明天就来下聘礼，太过分了！哥哥的媳妇就相当于妈妈的女儿啊。这么重要的人，竟然事先都没让妈妈见一面，多少也体谅一下妈妈的心情啊！”

“可是……”

这里面情况很复杂，想要解释清楚的东西太多了，可是现在还不能说。

三郎低着头说：“没有办法呀。”

“不管有没有办法，哥哥就是只顾自己的人。”

“里美……”

妈妈呵斥了妹妹，妹妹猛地站起来，进了里屋。

“我的确是有些只顾自己，不过，这次的事就按照我说的办吧。以后你们会理解的。”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情况，只是有些担心呢。”

妈妈说完，心神不定地喝了口茶。

第二天一早，三郎就去日本桥的百货店买聘礼了。

“我想买一套九种的聘礼。”

“那么这个应该可以。”

在百货店里，都是已经组合成套的。

“纳礼书怎么写？”

“什么是纳礼书？”

“就是接受聘礼的证明。可以的话，我们在这里帮您填写一下您的名字。”

亚希子虽然没有提及，不过当然越齐备越好了。三郎点点头。女店员问道：“新娘子的名字呢？”

“那个，是入赘女方家。”

“那么，就是新郎的名字了。”

在女店员的催促下，三郎说了自己的名字。连眼光敏锐的女店员似乎都没有意识到，面前的男人就是新郎本人，今天接受聘礼。

“真是恭喜啊。”

她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打着包。

三郎拿着聘礼回家时，已经十一点半了。

妈妈已经打扫完卫生，正在往玄关前的小路上洒水。

三郎把包裹里的聘礼拿出来。

“一般应该放在壁龛前面，咱家没有壁龛，我就从邻居家借了个桌子，把它摆在上面怎么样？”

母亲还真能干，在里面的六叠屋子门口摆了个桌子，上面还摆好了供神酒。

“这么窄的地方合适吗？”

“不合适也来不及了。对方说可以，就没关系。”

现在，三郎什么事都很想得开。

“好了，我要去换衣服了。你也快点换衣服吧。”

“里美呢？”

“说是和朋友约好了，出去了。好像还在生气，不用管她。”

“真是的，应该介绍所有家庭成员的。”

“就说她有事出去了。没有关系吧？”

“可是，她不在的话，端菜、热酒什么的，都是妈妈的事了。”

“这个已经请邻居八重小姐来帮忙了。现在她应该拿坐垫来了。”

妈妈进里屋去换衣服了。

“我穿那件旧的大岛绸，没关系吧？”

“没关系。”

三郎没有礼服，只有一套从岛上穿回来的深蓝色西服。

“但愿一切顺利！”

三郎对着镜子一边打领带，一边祈祷似的闭上眼睛。

来下聘礼的一行人到达三郎家的时候，已经十二点过十分了。

尽管事先把路线图给对方了，但由于路不熟，他们还是走错了一点路。

三郎走出玄关去迎接的时候，大吃了一惊。

正中央的高个子白发绅士应该是亚希子的叔叔田坂义孝。他和电视里看到的一样，相貌堂堂。出乎三郎意料的是，在他旁边，还站着田坂的夫人和亚希子的父母，以及亚希子。

“哎呀，这么热的天，你们特意前来……”

母亲深深弯下了原本已经很弯的腰。

“今天，我是作为使者前来府上的，这个孩子，还有这个孩子的父母，说是还没有和您见过面，索性借这个机会，大家一起来拜访一下，所以就一起来了。”

听了亚希子叔叔的解释，母亲的腰弯得更低了。

“太感谢了！我家太寒酸，实在不好意思。里面请吧。”

三郎慌忙说了声：“请吧。”跟在父母后面的亚希子扑哧一笑，朝他挤了挤眼睛。

田坂家这边是五个人，三郎这边是母子二人。七个人对面而坐，狭窄的起居室里便满满当当的了。

八重小姐立刻上了茶。大概事先和母亲商量好的，是符合礼数的海带茶。

落座之后，亚希子的叔叔先自我介绍，然后，一一介绍田坂家的人。

“这位是亚希子的父亲雄一郎……”

于是，穿着一身灰色套装的田坂院长低头见礼。

“初次见面！我是亚希子的父亲。此次府上的三郎君和小女有缘，定下这门婚事，我们都非常高兴。小女任性，请多关照！”

“我是三郎的母亲。我们小户人家，还请多多关照！”

不愧是上了岁数，有些见识，母亲的应对很得体。

叔叔又介绍了亚希子的母亲和亚希子。

“这位是令郎的新娘亚希子……”

亚希子立刻朝三郎的母亲莞尔一笑，低头见礼。

“我是田坂亚希子。”

“我是三郎的母亲。”

母亲回了一礼，然后直盯盯地看着亚希子，发出了一声感叹：“真是漂亮的姑娘啊！”然后母亲问道，“小姐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岁。”

亚希子白色丝绸连衣裙胸前别着珍珠胸针，浑身飘溢着清纯的气息。

“真是位漂亮的小姐啊。昨天晚上听三郎告诉我时，还以为是在做梦呢。”

“是昨天晚上吗？”亚希子的叔叔惊讶地问道。

“昨天他突然回来，告诉我明天下聘礼，真的很吃惊，所以没来得及准备什么。”

三郎戳了戳母亲的胳膊肘，但母亲好像没有意识到。

没想到，下聘礼仪式很简单。亚希子的叔叔将聘礼目录递给三郎的母亲，说了一句：“祝地久天长，请收下聘礼。”三郎的母亲回礼：“非常感谢！”这样便结束了。之后摆上日本酒和预定的寿司外卖，宴席开始。

母亲吩咐八重姑娘把一大早准备的烧菜和海带卷端上来。

“那样的乡下菜还是不要上桌比较好。”三郎反对，母亲却说：“这是我特意做的。”还亲自去端菜。

即便家里再贫寒，三郎也希望搞得体面一些，最好是准备西餐，像火腿或奶酪等等比较时尚的拼盘，而不是烧菜和海带卷。

不料，这些乡下菜还颇受好评。

“这样的菜最好吃了。近来我家里已经很少做了。”

亚希子的父亲一夸赞，母亲更来劲儿了。

“可以的话，带一些回去好吗？装在盒子里吧？”

“妈妈……”三郎愈加不好意思，拽住正要站起来的妈妈的衣袖，“不用了，你就坐着吧。”

对于这样多事的母亲，三郎有些发愁。看着母子俩的样子，亚希子觉得很有趣。

“这一带很有庶民区的气氛，真是个不错的地方。”亚希子的父亲环顾四周说道。

“家里地方狭小，不过已经住了三十年，就不想搬到别处去了。”

“过去当学生的时候，我也在这一带住过呢。”

由于是星期日白天，外面小孩子玩耍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虽说比不了亚希子家那样的豪宅街，但三郎还是希望能够再安静一些，而母亲对那些声音毫不介意，兴致勃勃地和亚希子的父亲、叔叔说话。话题围绕着这条街道过去的回忆，也许母亲是觉得让对方一一询问自家的情况有些失礼吧。

三郎虽然觉得有些无聊，但是话题集中在那些方面，倒是不必担心母亲会说漏什么。

然而，聊了二十分钟左右，听到亚希子的父亲突然问道：“听说您的腰不太舒服，好些了没有？”三郎吃了一惊。

“谢谢关心，我倒没有感觉哪里……”母亲刚说了一半，三郎慌忙接过来：“你忘了，前几天你不是腰疼吗？已经好多了吧？”

“是啊，反正我就是劳碌命啊。”

妈妈以前曾经念叨过腰酸，所以三郎就以此为由头，总算糊弄了过去。

可是话题马上又朝另一个危险的方向转移了。

“不过，您把两个孩子都培养得那么优秀，真不容易啊。”

“每天能吃饱三顿饭就很不错了，所以大学，这个孩子也没能……”

“妈妈，没有酒啦。”

在千钧一发之际，三郎又赶紧给岔开了。

母亲站了起来，三郎松了口气。

看这样子，一刻也不能放松。一不小心，说不定母亲还会说出什么来。

好在，接下来谈起了三郎死去的父亲，以及战时的回忆，好歹没有露馅。

就这样聊了一个小时左右，客人起身告辞已是下午两点了。

再次相互客套了一番之后，亚希子的叔叔接受了三郎家返还的聘礼。

“下次请务必来我家做客。”

对于对方的邀请，母亲充满感激地一再鞠躬致谢：“非常感谢！有机会一定登门拜访。”

那天傍晚，三郎和亚希子单独在六本木的咖啡店里见了面。

下聘礼之后，亚希子先回了一趟家，换了一身衣服，这次是白色羊绒衫，外套苏格兰花呢黑白间色的宽腿裤，脚上是黑色长筒靴。

下聘礼的时候，她打扮成一个清纯的大家闺秀，现在又变身为潇洒的现代女郎。

“我家又脏又小，吓了一跳吧？”

一见面，三郎就问亚希子对他家的印象。亚希子笑着说：

“没有觉得啊，感觉很愉快。”

“乡下人，没见过大场面，我还真是不愿意让你们见面呢。”

“你有个好妈妈呀。爸爸和妈妈也夸你妈妈呢。”

三郎本来还担心他们看到自己寒酸的家、衰老的母亲，会瞧不起，听亚希子这么一说，他就放心了。

“爸妈说，下次一定要请你妈妈一起来我家。”

说到这儿，亚希子忽然严肃起来：“我想知道，你妈妈对我怎么看的？”

“说你非常漂亮，是个好女孩。和那么好看的女人结婚，你小子真够幸运的。”

“真的呀？太高兴了。这么说今天的相亲非常成功了。”

“应该是下聘礼吧。”

“哦，对了。不过，你不觉得就像双方父母相亲一样吗？”

“倒也是。”

“叔叔还笑话我们呢。他说下聘礼的时候，父母双方才初次见面，你们还真是稳得住什么的。不过，这样就算是缔结了正式婚约了。”

亚希子看着三郎，说：“你可不许跟别人上床啊。”

“那是当然。”三郎回答。

亚希子满意地点点头，说：

“还有，这种时候，男人应该送女人什么礼物，你知道吗？”

“应该是戒指吧。”

“是啊，这是订婚的证明啊。这种事按说不应该由女人嘴里说出来的。”

“事先没想到，身上没有带那么多钱。”

“那我可以先借给你。给我买吗？”

“现在吗？”

“送戒指当然是越早越好啊。”

跟女方借钱买婚戒，实在是不合常理，但是亚希子好像急不可待地想要戴上戒指。

“你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吗？”

“是四月份吧？”

“对，是买钻戒啊。当然，也不用买太贵的。”

说实话，现在三郎身上只有三万元左右，而且几乎没有其他的存款。

不过，打开今天的聘礼，里面有三百万元。妈妈一边数着钱，一边惊叹不已。对于田坂家来说，这些钱可能算不了什么。如果动用那笔钱的话，就能买个像样的钻戒了。

“赤坂有一家我经常去的珠宝店，去那儿买的话，应该会给我便宜一些。现在就去吧。”

两人走出咖啡店，去了赤坂。

珠宝店的老板显得跟亚希子很熟络的样子。

“婚戒是小姐戴吗？”

“当然了。这位是我的老公。”

“是这样啊，真是恭喜啊。”店主再一次低头道喜。

三郎脸红了，亚希子倒满不在乎。

两人看了一遍柜台里的戒指，最后亚希子看上一款小巧玲珑的钻戒。

“买这个非常划算。这么大的，一般都得五十万呢。”

标价是三十六万，店主说给他们便宜六万。

“这个钻戒很漂亮，很适合小姐您戴。”

在店员的鼓动下，亚希子戴在手指上试了试。

“要这个的话，就给三十万吧。”店员说道。

三郎回身从亚希子给他的钱包里拿出三十万来。

“太好了！谢谢你！”

虽然亚希子向他道谢，但自己并没有出钱，心里觉得不是滋味。

“现在，咱们去青山公寓看看吧。我带钥匙来了。”

三郎只能在东京待今天一天。虽说时间很紧，但他还是觉得应该去看一看。

他们开车再次返回青山。

从青山的外苑前路拐向赤坂方向，第一条街的拐角有一座新建的公寓大厦。十二层高，外立面都是现在最流行的茶色瓷砖。不愧是一流装修公司干的活儿，一看就特别结实。看样子已经有人开始入住了，公寓大门前停着装满行李的卡车。

由于这里地处富人区，一层都是咖啡店、精品店、西服店、画廊等店铺。

“你看，很方便吧。”

亚希子好像已经来过好几次了，跟入口的管理人打招呼。

走进大门，是个大理石地面的宽敞大厅，摆放着四套沙发和观叶植物。

“来访者摘下这个话筒，按下房间号，房间里的铃声就响了，房间里的人一按按钮，这扇门就开了。这么一来，推销员和不法分子就进不来了。”

亚希子一边说明一边穿过大厅往左走去，电梯左右各两个，一共四个。他们走进右边的那个电梯，到了十层，走出电梯，是一个二十坪左右的小楼厅。

亚希子打开左边“103”的房门。一进门，是个二坪左右的脱鞋处，然后穿过一条细长的走廊，便进入一个近三十叠的大客厅。

房间里还没有家具。地板上铺着藏蓝色地毯，地毯那边是露台。

亚希子打开窗户换空气。

“怎么样，很不错吧？”

从青山直到赤坂的高楼大厦尽收眼底。左边茂密的绿茵好像是青山陵园。交通便利，又比较幽静，属于东京的一流地段。

“这儿是厨房，这个房间打算给你当书房。”

书房足有八叠大，从窗户也能看到绿色。

“那个是神宫球场，右边是东宫御所。虽然有些不敬，从高处俯瞰很美吧？”

亚希子指的方向是明治神宫的森林，一部分开始泛红的树叶辉映着斜阳的余晖。

“在这里放上你的书桌。书架靠墙比较好吧？桌子是西式的大桌子，书架还是选白色木料的吧。这个地毯是藏蓝色的，我正考虑换成紫藤色的，还是紫色比较安静吧。”

“是啊……”

三郎虽然点着头，心里还是半信半疑，我真的能够住在这里吗？

“你看，这是咱们的卧室。”

亚希子打开书房旁边的门。

卧室也有八叠大小。窗户朝西北，夕阳染红了窗边。

“在这里放一张双人床，床头柜就放在这边比较好吧？”

亚希子伸开双臂，一一说明家具的位置。

“我想尽量不在客厅里摆放家具，所以都放进卧室里，也就满满当当的了。”

人没有知足的时候。在三郎看来，这里简直就像宫殿一样。

“这里放落地灯，灯伞红色的可以吗？还是粉红色的？”

“都行……”

“大床是北欧风格的，非常漂亮，我已经预订了。”

说到这儿，亚希子突然眼眶湿润了，望着三郎说：“吻吻我吧。”

三郎正犹豫时，亚希子主动搂住了他。

“真高兴。我现在太幸福了！”

亚希子一边接吻，一边紧紧贴在三郎身上。

三郎搂着亚希子柔软的身体，想到此番虚假的表演即将迎来最后的高潮，恐怖感再一次袭上他的心头。

[1] 1 榻榻米：长度约1.7米至2米，宽度约80厘米至98厘米。

[2] 原文是June bride，此典故出自罗马神话，朱诺（Juno）是朱庇特（Jupiter）之妻，也是女性、婚姻和母性之神，而“六月新娘”（June bride）就是由June的语源Juno而来的。西方有谚语说：“April shower，May storm.”（四月阵雨，五月风暴），表示四五月气候不佳，不适合结婚。

[3] 即东京中心地区。

[4] L DK是living 客厅，dining餐厅，kitchen厨房三个词的缩写，即2室1厅的单元房。

[5] 日本丈量房屋和宅地面积的单位，1坪约等于3.306平方米。

[6] 大安、友引均为日本日历的迷信说法。“大安”即大吉，“友引”相当于中国的诸事不宜。

[7] 即钱包。

[8] 即白色的麻线，寓意夫妻白头偕老。

初秋

一进入十一月，南方的小岛上也秋色渐浓了。

海岸栽种的松树、椰子树、苏铁等等热带植物依然绿意盎然，但一般的阔叶树已然红叶满枝，有的已经开始落叶了。虽说是红叶，却呈现出红褐色，没有在本土看到的红色那么艳丽夺目。如果说是由于天气突然转冷而如此鲜红的话，那么在接近亚热带的岛上，想看到鲜艳的红叶或许是一种奢望。不过，早晚温差很大，到了晚上，不穿西服上衣或外套，还是会感觉凉凉的。

随着秋色一天天变浓，三郎一直在考虑何时离开小岛之事。

三郎正式提出辞去诊所的工作是在交换完聘礼，回到岛上十天之后。

本来应该跟所长谈的，但由于所长不在，三郎便对干事长谈了。

趁着午饭后，干事长在看报的时候，三郎对他说：

“我打算辞去诊所的工作。”

一瞬间，干事长从报纸上抬起头来，从老花镜上面盯着三郎问道：

“为什么要走啊？”

“因为母亲患病，让我回去。她腰不好，最近一直起不了床。”

他还是拿老妈的病做借口。虽然觉得很抱歉，但反正已经使用过一次了，便顺口说出来了。当然，这回是早已想好了，如果干事长问起辞职的原因，就这样回答。

“可是，你突然提出要走，这里很难办啊。”

“我也这么想。可是母亲让我尽快回去，所以打算十一月中旬辞职的。”

“即便是十一月中旬，也只有不到一个月了。”

“是的。”

“你回东京后，有什么打算呢？”干事长抱起胳膊问道。

“现在还没有明确的去处，我想早晚还是会去医院工作的。”

“你想得太简单了，现在就业这么难，工作不是想找就能找得到的。”

“这个我知道……”

“你从临床诊断到拍片都拿得起来，甚至还能顶替医生做手术，是咱们诊所不可缺少的人啊。”

既然如此，怎么不对我好一点啊？三郎心里想。可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有用。

“能不能克服一下，继续在这里干下去？要不干脆把母亲接到岛上来如何？这边比较暖和，对养病也有好处。”

“可是，母亲一直在那边的医院看病，而且她也不想来这边住。”

“真是不好办啊。”

干事长再次抱起胳膊沉思起来。

“至少再干半年，行不行啊？十二月还有奖金，现在辞职的话就吃亏了。”

在现在的三郎眼里，诊所那点可怜的奖金根本不值一提。自己马上就要成为拥有比奖金的多几百倍财产的富人了。

“怎么样，再考虑考虑吧？”

“可是，母亲说身边没有人看护，让我无论如何也得在十一月中旬以前回去。”

“你自己照看母亲吗？”

“眼下是这么打算的。”

“真是搞不懂你。”

“不管怎么说，请同意我辞职。”

没有比一旦决心辞职的上班族，态度更坚决的人了。

三郎对于干事长虽然态度强硬，但是对于明子就行不通了，弄不好会闹出乱子来的。三郎正犹豫不决时，对干事长提出辞职的第二天，明子就到三郎的宿舍来找他了。

“听说你要辞职，干事长说的。”

一进房间，明子开口就问，眼睛也不看三郎，给他一个冷冰冰的侧脸。这种时候最可怕，好比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因为我母亲的身体不好……”

“你是不是打算瞒着我啊……”

犹如歇斯底里发作前的预兆，明子细长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打算今天晚上跟你说的……”

“你要是辞职的话，我也辞职。”

“你简直是胡闹……”

“不是胡闹。我本来就想辞职的，是你来了以后不让我去的。”

的确是这样。三郎去岛上的时候，明子正渴望去东京的高等护士学校学习。她很喜欢学习，对在岛上当个准看护而过一辈子心有不甘。可是自从和三郎好了以后，便拖延下来了。

“可是，你现在辞职的话，好像咱们俩商量好了似的，别人会有看法的。”

“我一个人留在岛上，人家会更有看法。咱俩的关系不光是诊所，岛上的人都知道。要是让我一个人留下，人家会以为我被你甩了呢。在别人同情中留在岛上，我可不干。”

听明子这么一说，她的处境的确很可怜。即便是暂时的，岛上的人爱说闲话，肯定会说三道四的。

“你也带我一起走吧。咱们一起在东京生活，好吗？”

明子突然露出哀求的眼神恳求三郎。

“你在东京的医院工作，我上护士学校，想见面随时可以见面。”

“那怎么行啊。”

“为什么？你以前不是说过，咱们以后一起去东京的吗？”

三郎也知道的确是说过，可那不过是在当时的情意绵绵中随口说说的。

“虽说回东京，可我还没有找好工作呢。”

“那我可以工作呀。护士工作好找，虽然收入不多，但维持两个人的生活没有问题。”

“可是我还有老妈要养活，而且必须回家里住。”

“我也可以帮你照看伯母，这个算不了什么。”

娶了这个女人的话，的确会好好伺候母亲的。不过，事已至此，她这样的态度反而成了负担。

“总之，你还是先留在岛上为好。再说护士学校开学也是明年四月份吧。”

“入学之前，我可以在东京做实习护士，半工半读啊。”

“在东京有了工作的话，根本无法学习的。学习还是在安静的小岛最好。”

“那么，你还是要我一个人留在岛上了？”

“可是，现在只能这样办啊。”

“我问你……”明子突然坐直了身子，直视着三郎问道，“你不会是觉得我碍你的事吧？”

实际上的确是这样，但在明子锐利目光的逼视下，三郎实在不能回答“是这样的”。

“你不会是想甩了我，去东京和谁结婚吧？”

“怎么会……”

“你要是敢那么做，我可饶不了你。我会一辈子恨你，直到死。”

“喂，别胡说。”

“那么，到了明年春天，你一定叫我过去吗？”

“什么叫你过去啊，你不是要去上护士学校吗？”

“当然是啊，那是因为你在东京我才去的呀。不在一起住也没关系，我去了东京以后，咱们还会像现在这样经常见面吧？”

“那是当然……”

“你没有骗我吧？”

在明子的追问下，三郎点着头，心情郁闷起来，仿佛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一个星期过去了。

三郎辞职的事，岛上的人也差不多都知道了。

就连常去的咖啡店老板娘也问他：“听说先生要辞职？”三郎点点头，老板娘一个劲儿挽留：“大家都这么依赖先生，还是尽量别走了。”

无论是患者，还是房东大婶、店家，都担心地问他：“你一定要走吗？”尽管岛上的人嘴碎，可都非常热情淳朴。

三郎虽然感谢大家的好意，但仍然铁下心来绝不因此而改主意。一旦决定离开，就要一往无前。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了。

过了一个星期后，看三郎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干事长好像也终于死了心，让他立刻教会在办公室工作的最年轻的山本拍片子。看样子干事长是打算暂时让山本拍片，让护士们承担临床检查了。

三郎要辞职的消息传出去后，只有山中医生没有任何反应。他肯定从干事长那里听说了，可是见到三郎却什么也没有问，还高兴地对三郎说：“有空来岛上玩。”

也许是听说这个喜欢钻研医术、让他讨厌的人要走，所以山中心情很愉快吧。

这些都无关紧要，三郎最担心的还是明子。“你要是跟别人结婚的话，我就去死。”好像是随口一说，但这个女人说不定做得出来。即便不寻死，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三郎越想越感觉自己爱了一个难缠的女人。

在这种种不安之中，亚希子照样每天打电话来。

诸如什么公寓的内装修改为浅驼色，地毯也都换成了紫藤色的厚毛毯。家具也开始陆续购入，还有她在婚礼上穿的婚纱是专门定做的，不是租借的等等。她劝三郎也定做礼服，三郎说不必了，租的衣服完全可以。

“再说现在也来不及做了。”

“要是不合身很难看的。”

亚希子很担心。不过，她更担心的还是婚礼的来宾。

亚希子家那边，最保守的估算也要来一百二三十人。介绍人还是中平议员，三郎这次回东京时，要去拜访他。

“邀请函已经写好了，就等着寄出了。不过，你家那边还没有名单呢。”

亚希子这么一说，三郎有些慌乱。

“大致有母亲和妹妹，岛上这边的人名叫高冈……”

“这么几个人也太少了吧？”

“可是没有其他亲近的人了。”

“高中或大学时候的同学，不是很多吗？把那些人都叫来吧。给你留出了三十人的席位呢。而且，还需要一些非常熟悉新郎的成功人士。如果没有这样的人物祝福怎么行啊。你们所长能不能来？”

“他还住院呢。”

“那么大学时候的教授或前辈也可以啊。最好是有些社会地位的人。不然的话，就好像是我家单独举行的婚礼似的。”

“那有什么关系。”

“不行，那样人家会笑话的。”

虽说如此，可是没有人可邀请，三郎也没有办法。

“总之，随便你们家怎么办都行。”

“怪人……”亚希子叹了口气，“十一月十五日，你能回来吧？”

“我打算二十日回去。”

“那太晚了，还是十五日回来吧。要去试衣服，还要去拜访亲戚们，很忙的。”

“……”

“咱们要切的蛋糕有两米高呢，气派吧！”

听筒那头传来的亚希子的声音总是那么兴高采烈。

十一月二十六日，东京从早上就是个大晴天。

十二点，三郎和母亲、千住的叔叔、千叶的姨妈四个人一起走出家门，坐上了出租车。

婚礼从一点开始，婚宴从两点开始。从婚礼到婚宴之间没有休息时间，但是由于今天是星期日和大安重叠之日，所以不得不这样了。

一进入十二月，岁末的忙碌，加上天气渐冷，今天已经是最后的婚礼高峰了。

叔叔和姨妈都表情十分紧张地坐在车上。尤其是叔叔，大概是戴着不习惯，不停地摆弄领带。叔叔在千住的焊接工厂工作，近几年来都没有穿过西服。他本来不敢出席今天的婚礼，说什么“不喜欢去那种豪华的地方”，可新郎方若是没有代替父亲角色的男性出席，人家会见怪的。三郎以此为由，才好说歹说把他劝来了。不愧是父亲的弟弟，叔叔是匠人秉性，不爱说话，这一点让三郎挺放心。只是他三年前伤了脊骨，有些驼背。原本人就瘦，加上驼背，西服显得肥肥大大的，一看就知道是租来的。

姨妈是母亲的妹妹，她经营了十年的拉面馆和小酒馆，胖乎乎的，穿上礼服倒是派头十足，但怎么看都像是乡下大妈。

与这两人相比，三郎的母亲虽然个头不高，却利索得多。五十多了，也没有发福，腰杆直直的。不过，一看她那满是皱纹的脸和粗糙的手，就知道是长年累月为生活而操劳的女性。

其实应该来的还有一位，就是妹妹里美。可是，由于昨晚兄妹二人大吵了一架，妹妹说什么也不参加了。妹妹从下聘礼的时候开始，就对哥哥的做法心怀不满，现在又知道了哥哥向对方隐瞒了冒牌医生的身份，更是强烈反对了。

“哥哥就这么想当有钱人吗？不惜欺骗别人？”

“我并没有欺骗他们啊。只不过是对方有人误以为我是医生而已。”

“瞎说。哥哥就是趁机接受了这门婚事呀。我可没脸出席这么卑鄙的人的婚礼。”

“那你就不用出席了。”

“当然了，就是请我去，我也不会去的。”

说完，里美就离开了家，直到今天早上都没有回来。结果，新郎方面出席婚礼的亲戚，除去里美外，只有三个人了。简直是少得可怜，可也无可奈何。

出租车到达饭店时不到一点二十分。他们应该先去休息室，可是第一次来帝国饭店，不知道休息室在哪里。问了门口的服务生，服务生带着他们坐扶梯上了二楼的休息室。

他们踩着柔软地毯走在宽阔走廊上，看见右手边一个门上挂着“相川家休息室”的牌子，隔壁房间的门上挂着“田坂家休息室”的牌子，从敞开的门里传来男男女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请进！”服务生说道。

他们走进房间一看，排列着桌子和沙发，地方很宽敞，足够二三十人坐的。四个人紧挨着坐在沙发的一角，这时，身着和服的女服务员给他们送来了茶。

“才来了四位吗？”

大概是觉得和隔壁比起来，人太少了吧，她奇怪地看着四个人，放下茶就走了。

“这地方真是漂亮啊。我一直想来看看呢。”

千叶的姨妈环顾四周，赞叹不已。千住的叔叔照例是心神不定地摆弄领口。

“在这种地方住一晚上，得多少钱啊。啊，这樱花茶太好喝了。”

听姨妈一说，叔叔也慌忙喝起来。三郎希望他能够再沉稳一些，可又不好这么对他说。

“你不用去隔壁打个招呼吗？”

妈妈这么一说，三郎刚要站起来，亚希子的叔叔敲敲门，走了进来。

“哟，你们已经到了？我们也刚到。今天真是可喜可贺啊！”

“同喜同喜。承蒙多方关照，非常感谢！”

“这位是三郎的叔叔，相川市松。这位是他的姨妈，石井竹。”

三郎羞愧得恨不得闭上眼睛，但亚希子的叔叔满面笑容地说：“我是新娘的叔叔，田坂义孝，今后请多关照！”

叔叔和姨妈身体僵直地恭恭敬敬低头行礼。三郎希望他们能说一句什么，他们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介绍人中平已经来了，你们要不要过去一下？”

在亚希子叔叔的敦促下，三郎和母亲一起去了隔壁房间。

和新郎的房间相比，新娘的房间热闹非凡。男宾都穿着礼服，女宾穿着和服或西式礼服，年轻女性穿着长袖和服，满眼是豪华的服装。

在正中央的桌子上摆满了鲜花，放不下的放在了窗台上。窗台前面，亚希子的父亲和中平议员正在站着说话。三郎一走过去，亚希子的父亲马上伸出手来跟三郎握手。

“噢，你来了。内人现在陪着亚希子穿婚纱呢，马上就一起过来。”

“令堂和中平先生是第一次见面吧。这位是介绍人中平先生。”

“我是三郎的母亲。承蒙您在百忙之中大驾光临，真是太谢谢了。”母亲问候道。

中平议员傲慢地点点头，对母亲说：

“令郎能够和这么好的女孩结婚，真是太好了。我要是有儿子的话，也想娶她呢。”

“先生又在开玩笑。”亚希子的父亲笑道。

中平议员和报纸上的照片一样，圆圆的脸庞，长相虽平常，目光却很是锐利。

“你个子高，穿上礼服很合身，这样和亚希子小姐站在一起就很般配了。”

“这是借的。”

“年轻时穿借的衣服就可以，以后靠自己的力量置办好衣服吧。”

这时，中平突然想起来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张白纸，对三郎说：

“那么我想确认一下，你是昭和四十四年高中毕业，从东都大学毕业是昭和五十年，对吧？”

“啊，是的……”

“那么，毕业之后马上去了岛上，可以这样说吧？”

因为是假履历，三郎的回答声音很小。

“这么说，你是当年就考入了医学部，真是才俊啊。”

“哪里……”

中平议员做记录的时候，从门口那边传来了掌声。

三郎扭头一看，亚希子在介绍人牵引下，走了进来。

她像个公主一样好看。身着白色礼服，头戴白色盖头，支撑着大大的高岛田的头部微微前倾着，显得很重。

“亚希子，是三郎。”亚希子的母亲提醒道。

亚希子抬起头，看着三郎微微一笑。三郎也点点头。

“就坐在这儿吧。”介绍人中平夫人说道。

亚希子坐在了中央的一个圆椅子上。跟在身边的美容师立刻将她的白色礼服展开，摆好。

“太美了！”“真漂亮啊！”女宾们发出赞叹，马上围拢在亚希子身边。

这么美丽的女性从今天开始完全属于我了。三郎对自己这样说，却还是不能完全相信。

婚礼一点准时在饭店三层的大贺神社神殿举行。据说这个神社是和成就婚姻的出云大社有关联。

婚礼大厅能够容纳新郎新娘双方各二十人，新郎方只有三个人，于是，亚希子的叔叔让新娘方多出来的十五人站在了新郎方这边。

时间到了。伴随着舞乐，开始表演驱邪仪式，接下来是诵读祈祷文。

在举行婚礼仪式的过程中，三郎虽然庄重地低着头，可不知为什么，并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婚礼，甚至陷入在参加别人婚礼的错觉之中。

“新郎新娘朗读誓词。”

听到这句话，三郎才想起是自己的婚礼，走到了神殿前面。

“今天我们在这里……”三郎开始朗读誓词。万一有自己不会读的词怎么办？他很担心。幸好都标注了假名[1]，很容易读。

“我们作为夫妻……”读到这里，他感觉放松了一些，提高了声调，可到了最后朗读各自名字的地方，他看到“田坂三郎”，稍稍踌躇起来。他咽了口唾沫，低声说出“田坂三郎”，紧接着，亚希子说了“亚希子”。

朗读完誓词，神女[2]走过来，将交杯酒递给他们。一共喝三杯，每杯喝三次。三郎虽然知道是这样的程序，却由于心慌，前两次喝多了，到第三次时，已经没有酒了。亚希子三次都是做做样子，嘴唇几乎没有碰到酒杯。

之后是玉串奉献仪式[3]，以及亲属干杯。

按照规矩，一般都是各家推选一个代表来介绍各方的亲属，但是，亚希子的叔叔很体贴，说：“新郎的亲戚都住得远，所以今天只来了很少的人。由我代为介绍新郎方的亲属。”可能的话，三郎当然不希望这样，但也不好说什么。

但是，亚希子的叔叔只是短短地介绍了一句：“这位是三郎的叔叔相川市松先生。”三郎放了心。

总之，婚礼顺利结束。三郎和亚希子跟在介绍人后面退了场。

“下面，大家一起拍一张全体照。”亚希子叔叔说道。

于是大家一起朝大厅前面的摄影处走去。

途中遇见了其他几对新婚夫妇，人们看到亚希子，都惊叹地说：“好漂亮的新娘啊。”

也有人指着中平议员说：“哟，那不是前大臣中平议员吗？”三郎既自豪又惭愧地跟在中平先生后面走着。

在摄影处，首先拍了一张全体照。新郎新娘坐在中央，左右两边是中平夫妻，再往左边是三郎的母亲，右边是亚希子的父母。

“三郎的叔叔和姨妈请到这边来。”亚希子的叔叔又在喊。

“去哪儿了？还不赶快坐到前边来。”三郎非常着急。

过了一会儿，叔叔从人们后面走出来，不停地鞠着躬，坐在了前面。其实三郎是希望他坐在后面不起眼的地方，无奈亲戚太少，只好如此。

“好了吗？大家请看这边，好的。”

闪光灯啪的一闪，三郎不禁闭了下眼睛，不过接着又拍了两张。

“那么，下面是新郎新娘两个人拍照。”

听到摄影师的声音，亲戚们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三郎和亚希子留在摄影棚的角落。

“怎么样？我今天漂亮吗？”

“非常漂亮啊。”

“你也很帅啊。”

亚希子扑哧一笑：“刚才驱邪仪式的时候，你搞错了吧？咱们两个人应该朝内转圈，你朝外了，屁股朝着我。”

“我没注意啊。”

“我真想掐你一下呢。”

比起三郎来，还是亚希子更冷静一些。

“那么，请二位过来站好。”

听到摄影师的声音，两个人再次回到摄影棚中央站好。先拍了一张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又拍了一张亚希子坐在椅子上，三郎站在旁边的。各照了两张。然后拍了和介绍人夫妻四个人的，以及和三郎的母亲以及亚希子的父母一起的。这样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婚宴两点开始。亚希子去补妆，三郎去了休息室。在休息室门口，看见高冈在等他。

“嗨。”

三郎不禁招了招手。朋友相见，倍感亲切。

“你能来，太好了。”

“那是当然，不是说好了嘛。你今天穿得这么帅气，简直都认不出来了。”

“谢谢！致辞的事，就拜托啦。”

“OK，你就放心吧。”高冈点点头，突然压低声音问道，“她没跟你联系吧？”

“她？”

“就是明子啊。”

高冈警惕地回头看一看，说道：

“她好像今天到东京来了。”

“真的吗？”

“我是坐经由大岛的船来的，和她不是一路。不过，昨天她说要去东京的。”

“来干什么？”

“不知道。当然，我什么也没有说，我来东京，她应该不知道。”

听了高冈的话，三郎感到脊背上一阵发冷。

明子在他回东京后的一周内，来了两封信。

写的都是三郎走了以后，突然感到在岛上特别寂寞，希望明年春天快点到，自己也想去东京。你母亲的病怎么样了？工作找到了没有？即便不在一起，我也很爱你，也请你不要忘了我。看完后，三郎就把信撕了，没有回信。

虽说不应该背叛这样一心思念自己的女性，但是三郎觉得写言不由衷的回信更不好。他本来想干脆写信告诉她，准备和别的女人结婚，可是她看到这些信，说不定会干出什么来。既然早晚也要告诉她，还是等到婚礼结束之后再说吧。

“是不是因为你没有回信，她才追到东京来？”

“她知道你家在哪儿吗？”

“没有来过，但是知道地址……”

“那么，昨天没有发生什么吗？”

“我白天不在家，母亲也没有说什么。”

“不会是今天去吧？”

“可是，她要来我家，也会先写封信的。”

“这么说，是来东京玩的了？”

但是，三郎觉得明子不可能光为了玩来东京。

“她不会找到这儿来吧？”

三郎悄悄地瞅了瞅四周，休息室外面的走廊上，只有亚希子家的四五个亲戚站着说话，没有其他人。

三郎想起一个因嫉妒而发狂的女人，在婚宴上，往新郎新娘的脸上泼硫酸的事情。这是很早以前在报上看到的。要是发生了那样的事，可真是太可怕了。

“不用担心，没事的。要是看到她来的话，我会拦住她的。”

“那就拜托啦。”

三郎低下头拜托时，服务生走过来说道：“到时间了。”

从休息室到宴会厅有一百米的距离。

三郎跟在中平议员的后面走向会场。三郎后面是中平夫人，中平夫人后面是亚希子的母亲牵着亚希子的手。

三郎一边走在走廊上，一边警惕地左顾右盼，万一明子从某个房间里跑出来，必须立刻制伏她。三郎且不说，若是给亚希子的脸上泼了硫酸，可就惹下大祸了。

走到五十米左右，要向左拐，在这一瞬间，三郎停下了脚步。

明子要是藏在什么地方的话，恐怕会在这里吧。

“你怎么了？”走在前面的中平议员发觉了，回头问道。

“没事。”三郎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走在先头的宴会主管向左拐去，然后中平议员也拐了过去。

“越来越近了。”三郎浑身绷紧，紧张得都不会走路了。

三郎心惊胆战地拐了弯，眼前出现了长长的走廊，不过，并没有看见明子。宽大的茶绿色地毯前方，写有“孔雀间”的房间外面，有几名服务生列队迎候他们。

第一个关卡过去了，三郎仍然紧张地四下张望。

还有五十米就到会场了，只要到达会场就可以放心了。这么一想，他感觉走在最前面的宴会主管和中平议员的脚步特别慢。

现在走到了离入口还有二十米的地方。

突然，从会场里传来婚礼进行曲的声音。

大概是婚礼司仪宣布了：“现在新郎新娘入场。”来宾们热烈地鼓起掌来。

会场的一部分映入了三郎的眼帘。中平议员率先走进会场。紧跟着三郎也走了进去。

现在已经安全了……

在热烈的掌声中，三郎大大松了口气。

司仪宣布宴会开始。司仪是在一位电视里主持竞猜节目的播音员。

新郎新娘在主桌落座后，司仪站起来请介绍人致辞。

中平议员夫妻站了起来，新郎新娘也跟着站了起来。在豪华的水晶吊灯照耀下，加上摄影师镁光灯不停地闪烁，晃得三郎睁不开眼睛。在无数人的视线中，三郎垂下了眼帘。

中平议员从上衣内袋里慢慢拿出一张纸，戴上老花镜开始致辞。

“今天，承蒙各位来宾在百忙之中光临婚宴，我谨代表新郎新娘，表示由衷的感谢。下面……”

然后中平议员宣布一个小时前，两位新人在该饭店的神坛前宣誓结为夫妇。致辞内容虽然很老套，但不愧是经常做介绍人，中平议员显得很有经验，说得有条有理，不像平日说话那样不得要领。

“在此，按照惯例，请允许我向各位来宾，介绍新郎新娘的人品和经历。首先介绍相川三郎君……”

一瞬间三郎浑身倏地一抖。

“昭和二十六年七月，他作为相川吉松先生和繁女士的长子出生在东京的小岩。令尊吉松先生长期在庶民区的铁工厂工作。作为德高望重的车工前辈，以及匠人特有的秉直性格，一直深受众人的尊敬和爱戴。十二年前，新郎十七岁的时候，吉松先生不幸患上肺癌去世了。”

父亲确实是工匠秉性耿直，但是好喝酒，而且还玩赛车。虽说是车工，但三郎不清楚父亲是不是作为德高望重的前辈深受尊敬的。尽管这里面有介绍人的夸大其词，但父亲对三郎很好的确是事实。父亲凭着一点本钱赢了赛车后，肯定会给三郎零花钱，还经常带他一起去澡堂子。围棋和将棋也是父亲教给他的。如果父亲还活着的话，三郎就不会自暴自弃，很可能考上医学部。要是能够让父亲看到这盛大的婚礼，他该有多高兴啊。想到这儿，三郎的眼眶湿润了。

“而令堂年轻时曾经被誉为千住美女，不仅貌美，而且还是一位才女。婚后相夫教子，夫君过世后，自己去工厂工作，养育两个孩子。同时还考取了簿记二级资格，五十多岁，仍然精力充沛地努力工作。”

父亲不必说，母亲年轻时的确很漂亮，曾经被住在千住一带的人叫作美女也是事实。虽说是相夫教子，但也没少吵架。不过母亲作为一个女人，才华横溢也确有其事。

“在这样优秀的双亲抚养下长大的新郎相川三郎君，昭和四十四年毕业于都立高中后，便考入东都大学医学部，以优异的成绩于昭和五十年毕了业。”

三郎深深垂下头，闭上了眼睛。在来宾中，会不会有人知道自己的真实情况？想到这儿，他感到的已不止是羞耻，更多的是恐怖。他真希望中平议员差不多就打住，可是议员还在继续往下说。

“毕业后，大多数医师都是去大学或医务部工作，相川却为了拯救居住在偏远地区的穷苦人们，毅然奔赴远离东京二百里的岛上工作……”

此时此刻三郎简直无地自容了。他满脸通红，羞愧得抬不起头来。连他自己都知道，现在已经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不要再说了。三郎想要喊叫，可是中平议员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

“二位新人能够喜结良缘，也是由于新娘去岛上旅游，突然腹痛，被送到新郎的诊所，受到新郎很好的医治和温柔的看护。换句话说，是肝胆相照的情感……”

会场里响起了嘻嘻的笑声。

“不光是医学，新郎爱好也很广泛，喜欢体育、读书、音乐，而且正如大家看到的，还是一位英俊青年，是一位开朗阳光、前途无量的青年外科医生。”

三郎的脸上淌下了汗珠。

“与新郎相匹配的新娘亚希子，正如大家所知，是田坂院长的掌上明珠，深受宠爱的千金小姐……”

说到亚希子时，中平议员的措辞稍稍随意了一些。由于是熟悉的人，介绍起来也比较轻松吧。

中平议员首先对新娘的父亲极尽溢美之词。他介绍说，田坂院长是青山一家大医院的院长，同时也是都医师会以及都政界屈指可数的大人物，各方面都非常优秀。然后，介绍亚希子是个以优异成绩大学毕业的才女，花道、茶道、钢琴、料理等，新娘子必备的一切课业均已掌握，而且还会开车、开游艇，是一位非常时尚的现代女性。

而且还说，亚希子学生时代美貌超群，被选为校花，一度曾经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去演电影。富家子弟排着队向亚希子求婚，自己要是有儿子，也希望娶到她，等等。这些话与其说是介绍人的吹捧，更像是事实。

“这样一位美丽的小姐，成为一位男人之妻虽令人遗憾，但这是两人相爱的结果，旁人无法说三道四。相信新郎新娘一定会建立一个符合新时代的理想家庭。但是二位还年轻，在今后的生活中，一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坎坷或苦恼。借此机缘，我代表两位新人，恳请今天光临婚礼的各位来宾，作为人生的前辈，今后能够给二人以温暖的友情、指导和鞭策。以此结束我的致辞。”

大家齐声鼓掌，中平议员坐了下来。

接下来，都议会议长、都医师会会长起来致辞。都是从与田坂家的关系谈起，围绕着亚希子有个出色的父亲，亚希子是才貌双全来展开，对于三郎只不过是顺便提一下。

特别是都医师会会长说：“娶到这样美丽的女子，今天的新郎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众人听了大笑。

最后高冈被点名致辞。他虽说是药剂师，却以诊所所长代理的名义致辞。

高冈一站起来，就立刻大声说：“相川君，恭喜了！”

然后他说道：“大家都夸赞新娘，仿佛新郎得了便宜似的，让我说的话，得了便宜的是新娘子。三郎年轻帅气，具有高超的外科医术。而且对待患者和蔼可亲，这次辞去职务时，有上千人签名请愿留任呢。”

请愿书是高冈虚构的，可能是对于以亚希子为中心的致辞感到愤慨的缘故吧。

高冈接着讲述了三郎如何医术高超，作为名医，如何淡泊名利，最后以“此番回到东京，也希望他不要为了成为有钱人而行医，要做一个想患者所想的诚实的医生”结束了致辞。

出席者中有钱人和医生很多，因此一时有些冷场，但司仪立刻声音爽朗地说道：“现在开始切蛋糕。”

在音乐和镁光灯中，三郎握住亚希子的手，一起在蛋糕上直直地切了一刀。又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启开了香槟酒，每位来宾都端起酒杯，亚希子毕业的大学学长一声“干杯！”众人碰了杯庆祝。

以此为信号，开始就餐。亚希子退下去换第一次婚纱。

三郎透过众人，寻找高冈和母亲。

高冈坐在附近的桌子边，所以立刻就找到了。他还真是有胆量，居然坐在医师会会长那些人旁边，朝着三郎使了个飞眼。母亲是亲属，所以桌子比较靠后，她脸色有些苍白地坐着。也许是紧张，或是因为听到儿子撒谎说是大学毕业而心神不定吧。母亲旁边坐着千叶的姨妈和千住的叔叔，拿着刀叉不会用，瞧着别人使用刀叉吃东西。

“妈妈，不要想那么多，放开了吃吧……”

不久，亚希子回来了，这回穿的是白色的婚纱，手里捧着一束花。

掌声再次响起，开始了亲友致辞。致辞的都是亚希子认识的人。花道教师、茶道教师、料理教师、钢琴教师，以及大学同学、高中同学、前男友等等，一一站起来发言。大家都在夸赞亚希子，只有亚希子住院时，陪护她的圆脸女友站起来，第一次谈到了三郎。

“亚希子对穿白大褂的三郎，一见钟情。所以，每次三郎医生诊脉时，她的脉搏都跳得特别快。”

她的话引起哄堂大笑。三郎不知不觉中竟忘记了明子的存在。

致辞之中，穿插了朗读贺电的环节，在右边的舞台上，还有亚希子的朋友表演日本舞蹈等等。在朋友们表演舞蹈之前，亚希子去换了第二次服装，这回穿的是一件淡粉色的晚礼服长裙，来宾发出了一片赞叹声。

如此豪华绚烂的场面，只有在大医院院长千金的婚礼上才能够看到。

三郎从亚希子那儿听说，婚礼总费用超过一千万。

这费用当然是亚希子家出的，不过，来参加婚礼的都是有钱人，所以，贺礼估计也相当客观。

除了刚才介绍人的致辞之外，另外一件让三郎感到羞愧的事，发生在司仪说“请三郎的叔叔和姨妈也讲几句吧”的时候。

事先三郎叮嘱过叔叔和姨妈，即使被点到名，也不要乱说话。叔叔姨妈也都说：“当然了，在那种豪华的场合，哪有我们说话的份儿啊。”

可是，中途喝了酒后，千叶的姨妈就放开了似的，起初还退让一下，当司仪邀请她说：“要是会唱歌的话，可不可以请您唱一首歌。”她就痛快地唱了。

三郎听说姨妈很喜欢唱歌，在她的店里也经常唱歌。

“虽说我在千叶开了个小酒馆，但是到这么漂亮的地方来，吃这么美味的高级菜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就是死也没有遗憾了。”

肥胖的姨妈说话时，满脸通红，非常可笑，逗得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也许是觉得受到了鼓舞，姨妈又说：

“为了表示庆祝，我就献歌一首，请大家一起帮我打拍子吧。”

说完就开口唱起来。

“请问海鸥啊，鲱鱼来了吗……”这是姨妈最得意的拉网小调。

三郎羞愧得抬不起头来。来的人都是有身份的人，在这样的场合唱拉网小调，也太不合时宜了，而且还让大家一起给她打拍子。妈妈为什么不阻止她呢？可以的话，三郎恨不得跑过去阻止她。

可是，姨妈更来劲儿了，声音越来越大。

“对不起，姨妈喝醉了。”三郎对亚希子耳语。

亚希子笑着说：“真是个有趣的姨妈啊。”

“可是也太……”

三郎悄悄地窥视四周，见来宾们都在高兴地拍手。

唱到第三段的时候，姨妈终于停下来，说道：“我的小店就在千叶荣町的风俗街附近，叫金平。各位去那边玩的时候，请顺便光临小店。”

大家听了，又大笑起来。

三郎真是无语了，一直深深埋着头。

不久到了四点，宴会渐渐接近尾声了。

最后司仪说：“现在，新郎新娘向他们的父母献花，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请大家为他们鼓掌。”

这时，会场突然变暗了，只留下一束聚光灯照在舞台的一角。亚希子的父母和三郎的母亲出现在那里。

场内响起了“妈妈连夜为我织手套……”的乐曲，三郎和亚希子并肩朝舞台走去。这个花样是谁想出来的，三郎觉得很不好意思。不过近来在婚礼上，这一套很流行。

走到舞台边，三郎走到亚希子的父母面前，亚希子走到三郎的母亲面前。

三郎朝旁边一看，母亲用手帕挡住眼睛，低着头。比起母亲来，田坂夫妻倒是喜气洋洋。三郎觉得按照常理应该是相反的。也许是因为母亲送出了儿子，而田坂夫妻收获了上门女婿，立场不同的缘故吧。

二位新人向父母献花的时候，来宾们一齐热烈鼓掌，镁光灯闪个不停。

“谢谢！”田坂院长接过花束的时候，用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三郎的手说。

而三郎的母亲从亚希子手里接过花束时，仍然用手帕挡住眼睛。

从两点开始的婚宴终于到此结束了。

最后，介绍人和新郎新娘，以及新人的父母站在会场的出口送别来宾。

“加油！”“好好努力！”人们这样说着离开了。

可是几乎没有人对三郎这样说，大家都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心说，这位就是新郎啊。

叔叔默默地走了过去。姨妈还有些醉意，拍着三郎的肩膀说：“三郎，干得不错。”

最后出来的是高冈。“好好过。”高冈握着三郎的手说道，“我今天晚上回去。”

“谢谢你！”三郎很想跟他好好聊一聊，可是没有时间了。

“刚才的事不要放在心上。回头见。”高冈又说了句，就走了。

婚宴之后，两人又和亲戚们一起拍照、聊天，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

两人今天就住在饭店里，第二天要坐中午的飞机去新加坡。

“你累了吧？”

亚希子白天一直戴着沉重的头饰，穿着礼服，比三郎要累得多。

“总之，我们现在结婚了。”

亚希子说完吃吃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不好笑吗？我现在成了妻子啦。”

“我也成了丈夫了。”

“你不觉得可笑吗？”

这么说来，也的确可笑。

“请多关照！”

“彼此彼此。”

两人互相低头，然后突然想起来似的接了吻。

“现在我们在一起待多长时间，别人也不会说什么了，反倒有点没意思了。”

两人再次对视着笑了。

“我肚子饿了，在宴席上什么也没吃。”

三郎在婚宴上也几乎没有吃东西。

“咱们先冲个澡，然后去餐厅吃吧。我想吃清淡的日本菜。”

“好啊。你先去洗吧。”

“不，应该老公先洗。”

“没关系，你今天比我累。”

“那我去了。”

亚希子拿着化妆包，进了浴室。

房间里剩下三郎一个人，他躺在了床上。

十一月白天变短，此时天色已渐暗，从窗户看去，只能看到电视塔上的红灯。

令人晕头转向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今天上午自己还半信半疑的，不知到底能不能顺利过关，而现在两个人已经成了真正的夫妻。两人的关系已经不可能轻易结束了。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三郎吐出了一大口气。

起初他根本想不到能够到达这个程度。他以为肯定撑不到结婚，就会败露的。可是，现在看来真是轻而易举地实现了。由于太顺了，以至于有些失落。

总之，万事如意。

不过，婚宴之后，妈妈说的那句话，还在三郎耳边回响。

千叶的姨妈和千住的叔叔回去的时候，母亲只对三郎说了一句话：“过不下去的话，随时回家来。”这时候母亲既不是生气也不是悲伤，而是母亲一贯的淡淡的沉稳态度。

然而，三郎知道母亲的心情似乎全都包含在这句话中。

恐怕母亲是参加了婚宴后才知道，三郎是伪装医生才结的婚。到现在为止，他一直糊弄母亲说，是对方自己误判的，但今天她一定知道了其实是三郎在欺骗对方。

儿子伪造经历结了婚，从法律上说，这是很明显的婚姻欺诈罪。但是，母亲对于这件事什么也没有说。事已至此，现在说什么也无济于事。而且儿子想要结婚的心情，做母亲的肯定是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母亲没有责骂三郎。只是母亲觉得，这样大的谎言是不可能持久的。虽然贫穷，但母亲为人诚实，她相信做错了事必然会暴露的。虽然没有受过多少教育，但母亲很懂得人情世故。

早晚有一天，儿子会被冠以婚姻欺诈的恶名被赶出家门的。到那个时候，只有母亲会默默地接他回家。母亲一定是出于这个想法才说的那句话。

在这喜庆之时，母亲冷静地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万一暴露了，也希望儿子不要自暴自弃。

“你干吗呢？也不开灯。”亚希子从浴室出来说道。

“我还不觉得特别饿，先稍微休息一会儿吧。你也去冲个澡来。”

“你”这个称呼里已经充满了妻子的娇嗔。

三郎很顺从地去冲了澡，换上睡衣，上了床。

饭店的双人床很干净舒服。

“今天是新婚之夜啊。”

亚希子把额头抵在三郎的胸脯上，扑哧一笑。

从怀孕堕胎的角度来说，亚希子也只能这样自我调侃了。

“我会永远爱你的。”

“我也会的……”

两人拥抱在一起，履行了婚后第一次夫妻之爱。

之后不知睡了多长时间，电话铃声把三郎吵醒了。一看床头的表，指着八点。三郎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喂喂。”

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母亲来的。

“啊，妈妈。今天多谢了。”三郎说道。

亚希子也坐了起来。

“你们在房间里吧？没什么事吧？”

“刚才稍微躺了一会。怎么了？”

“回家以后，看见玄关的格子门上塞着一封给你的信。”

“谁来的？”

“写的是铃木明子。”

“明子……”三郎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

“装在白色信封里。看来这个人是特意来咱们家了。”

三郎默默无语，旁边的亚希子问道：

“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

三郎用手捂住听筒，摇了摇头。

“没说有什么急事吧？”

“不知道，信封上只有你的名字，也没有打开看。不着急的话，明天我带到机场去给你吧。”

“妈妈还要来机场送我吗？”

“当然，你是第一次出国啊。”

“可是，你一个人怎么去啊？”

“想办法去。”

“要不，我们中途绕到咱家，把你捎上吧。”

“不用担心妈妈，你们直接去机场吧。那我明天把信带给你啊。”

“谢谢。”三郎对着听筒低头后问，“那个，里美回来了吗？”

“还没有，过几天会回来的，不用担心她。那就问亚希子好。”

母亲说完就挂断了。

第二天，两人坐在亚希子的妹妹开的车里，前往成田机场。亚希子的父母也同车送行。

这样就成了亚希子一家人的兜风。

“姐姐好像突然变得成熟了。”妹妹打趣道。

亚希子今天穿着黑白花呢夹克，黑色长筒靴，戴着宽檐帽。

“没有的事。是吧，老公？”

妹妹握着方向盘，露出厌倦的表情说：“啊，真没劲儿。我是不是也应该结婚啊？”

“大学毕业之前可不行哦。”

父母愉快地听着姐妹俩的对话。

“爸爸，这次只去新加坡一个地方四日游，所以正月，我们俩去澳大利亚，可以吗？那边现在很暖和。”

“姐姐又要去呀？”

“小孩子不要插嘴。爸爸，可以吧？”

“你们自己商量，能去就去吧。”

“那爸爸不给我们出旅费吗？”

“既然已经自立了，应该你们自己出了。”

“真是的。因为爸爸说以后还给我们出旅费，这次才去这么几天的。爸爸这样说话不算话，我就不回来了。”

“好，我考虑考虑吧。”

尽管嘴上强硬，但是院长对女儿还是比较宠溺。

“那么，三郎君，什么时候可以来医院上班呢？回来以后，休息一个星期，下下周的周一开始上班可以吗？”

“好……”

“我想让你帮我打理外科。虽说现在外科有一位K大毕业的野上君，不过，来年春天就辞职了。”

“那么，他走以后，就我一个人了吗？”

“我也会看的。只是我外面应酬多，一般情况下都交给你了。”

那样的大医院的外科，自己一个人应付得了吗？三郎还没有在亚希子父亲手下工作的实感。

汽车到达机场是上午十一点，离起飞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们走到去往新加坡的窗口，看见亚希子的叔叔、婶婶，以及三个朋友等在那里。

“恭喜！恭喜！”

大家立刻围住两人，献上花束。这样别人立刻就知道他们是新婚夫妻了。

“还有时间，去餐厅喝杯茶吧。”亚希子的母亲提议。大家正准备去餐厅，三郎担心母亲找不到他们，就说：

“母亲可能会来送行，我就在这儿等她吧。”

“那么，就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大家站着继续聊天。航站楼里旅客并不多，但四处可见新婚夫妻模样的伴侣。大概都是周日刚刚结婚，今天出国度蜜月的。三郎侧目瞅了瞅其他新娘，虽然她们穿得花枝招展，但都不如亚希子长得漂亮。

还是我老婆最漂亮。三郎不由禁松了口气。

“妈妈怎么还不到啊？”

亚希子担心地四下张望。

到达机场后已经过了三十分钟，可是妈妈还没有到。她说一个人能来，可是到成田很远。看来还是应该把她捎上的。

三郎焦躁起来，这时，终于看到母亲矮小的身影出现在了右边的玻璃门外。

“妈妈。”三郎喊道。

亚希子的叔叔赶紧跑着迎上去。母亲终于看到他们了，小跑着过来，向大家问好。

“昨天承蒙关照……”

听到妈妈的声音，三郎终于放了心。

“很少进城，找了半天……”

看样子母亲是从箱崎坐机场大巴来的，根本没想到有这么远。寒暄了一通后，母亲看着三郎的脸说道：

“没事吧？要多加小心，平安回来。听说那边流行霍乱，尽量不要吃生的东西。”

“放心吧。”

“这个是护身符。妈妈来的路上，顺便去了冰川神社，请来的。”

“这不像个孩子吗？”三郎不情愿地接过来，母亲又从手袋里取出一个白纸包来。

“我给你们做了几个饭团，上了飞机以后吃吧。”

“这个不需要的。”

“可是，听说梅干对霍乱很有效，就多做了一些。”

新婚旅行还带着饭团和梅干，让人笑话，可是母亲特意带来，也不能不要。

“那我就带上了。”

母亲突然想起来似的，拿出一个白信封。

“这个，就是昨天我说的那封信。”

“谢谢……”

三郎漫不经心地接了过来，想立刻就看，又担心有人注意，看了看周围，他们都在聊天。

三郎故意做出很烦的样子打开了信封。散落着碎花的信笺上，是明子那熟悉而规矩的字迹。

沼津的姑母突然去世了，所以我昨天来了东京。想顺便去看看你，去了你家，却没能见到你。难得有机会来一次，非常遗憾。等到正月放假时，一定去看你。现在我在给你织护膝毯。

明子
给最爱的三郎

看完信，三郎立刻揉成一团。

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坏，明子好像还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怎样才能抛弃对自己这么一心一意的女人呢？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有什么要紧事吗？”

“没什么……”

母亲一问，三郎把信扔进了近处的垃圾桶。

“你们该进去了。”亚希子的父亲走过来说道。

广播里在播放去新加坡的航班开始登机了。

“那我走了，妈妈……”

三郎说完，生平第一次伸出手，握住了妈妈满是皱纹的手。

从成田直飞新加坡约八小时。三郎他们到达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七点差一点。

三郎是头一次去海边，但亚希子已经去过欧洲和美国了。而且从中学到大学都是教会学校，所以会说很多英语。过海关时，三郎都跟在亚希子的后面。

以前曾经在亚希子父亲的医院里工作过的山崎和妻子来接机，山崎现在当地的商社工作。

山崎夫妇领着他们立刻前往下榻的饭店，当晚一起吃了晚饭，然后两人就在房间里休息了。

到底是热带，新加坡的确很热。尽管是十一月末，还和东京的九月差不多的气温。冷气很足的饭店里，虽然也能看到穿西装的人，但大多穿短袖。由于预定了酒店最高层，房间里很凉快。房间很大，桌子上摆放着九重葛花。

“真美啊。”

他俩从酒店的窗户眺望夜景，然后接了吻，三郎终于感觉真正迎来了新婚之夜。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从窗户看好像有风，到了外面，已经超过了二十摄氏度。亚希子穿着牛仔裤、棉布衫，三郎只穿了件短袖衣服。

十点，山崎夫人开私家车来接他们出去游览。首先去参观了中华街，然后去南部的花柏山公园，欣赏到了从新加坡到马来新山柔佛巴鲁，以及更远的印度尼西亚的景观，然后去了华商巨贾胡文虎的别墅“文虎花园”，从那里去了“翡翠之家”，之后去游览了植物园。在文虎花园里看到独具中国特色的鲜艳人偶，他们非常惊讶，“翡翠之家”的价值连城的宝石令他们大开眼界。

在植物园，两人惊叹于地道的热带树木之高大，在品种繁多的兰花温室里拍了很多照片。

晚上在饭店的宴会厅里，一边吃饭一边观看马来人的表演。

第二天，参观了莱佛士纪念馆和国立博物馆，以及裕廊飞禽公园，最后去了鳄鱼养殖场。池子里养着近两米长的鳄鱼，旁边出售鳄鱼皮制品。亚希子在那里购买了送给朋友的礼品鳄鱼皮钱包，三郎给母亲买了个鳄鱼皮包。

晚上，去了叫作伊丽莎白女王公园的海滨公园。在广场东头的圆形露天餐厅吃了饭。虽然主要是中餐，但亚希子和三郎除了太油腻的，基本上都能吃。

第三天，越过马来新山柔佛巴鲁的水路去了马来西亚，游览了寺院。回到新加坡，去了圣淘沙岛，看了日本军队占领时的纪念馆，回来时乘坐高空缆车，俯看了美丽的海岸线。

据说在新加坡，随地乱扔东西被发现，会被罚款五万元，因此，街道上干净无比。在南国明媚的阳光下，红绿黄白各色花卉随处可见，仿佛街心公园一般。物价便宜，治安良好。中国人、马来人、印度人，都在街上自由行走。

住了三天，三郎非常喜欢这个城市。可以的话，他真想在这里一直住下去。

“我真不想回日本了。”

三郎一说，亚希子也点点头，但立刻说：

“可是，一旦住在这里，还是会想念日本的，我觉得。”

“是吗？”

“不管怎么说，这里的生活水平还是比较低，比较单调吧。”

“不过，不像日本人那样忙碌，多悠闲啊。”

“在这样的地方住上一年，会变痴呆的。”

亚希子和三郎对城市的看法似乎不大一样。不过，不想回日本的三郎的内心，还有着一层忧郁，因为回日本之后，他就必须隐瞒冒牌医生的身份，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还有明天一天，后天咱们就回东京了。想早点回去收拾东西呢。”

“还有一天啊……”

在这一点上，两个人的看法也不一致。

那天夜里，三郎被雷声吵醒。他下床掀开窗帘往外看，南边港口方向的天空有闪电。

从深夜到黎明时分雷电交加，好像是热带特有的自然现象。三郎眺望外面时，又是一阵电闪雷鸣。天空下面的街道却静静地沉睡着。

三郎突发奇想，干脆从饭店跑掉算了。

在这个国家的话，只要有裤子和衬衫就足够了。说自己是日本人，应该会找到工作的。只要进入这个大城市，就谁也找不到他了。新加坡生活不下去的话，就从昨天去的马来新山去马来西亚。钱也不愁，身上还有二十万元，一个月是够花的。

又响起了雷鸣。夜空一瞬间被闪电划过，亮如白昼。

“逃走吧……”

三郎回头望去，双人床上，亚希子敞着白色睡衣的领口在熟睡。

要是逃走的话，她该怎么办呢？一定会发疯似的到处找他吧？会立刻给东京打电话，惊动大家吧？

度蜜月期间，新郎失踪，亚希子会哭泣、绝望吧？田坂家也会惊慌失措吧？

不过，无论是亚希子还是院长，都会很快恢复以前的精神状态的。不管遇到怎样的麻烦，他们和自己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们。少了我一个人，他们依然可以重新回到以前的奢华生活中去。

和他们比起来，倒是母亲让人担心。听说三郎不在了，母亲该多么担忧啊。不过，母亲一定能够理解三郎的心情。

“逃走吧……”

三郎再次对自己说的时候，又划过一道闪电，传来轰隆隆的雷鸣。

“嗳……”

突然，三郎仿佛听到背后有人喊他，回头一看，亚希子睁开眼睛看着自己。

“是打雷吗？”

三郎刚拉上窗帘，外面又是一阵电闪雷鸣。

“好可怕。”

亚希子在被单里缩成一团。其他的客人大概是习惯了吧，酒店里静悄悄的。

三郎一回到床上，亚希子立刻搂住了他。

“我最讨厌打雷了。”

三郎也不喜欢打雷。但是热带的夜空划过的闪电，与其说可怕，不如说很神秘。

“现在几点了？”

雷声远去后，亚希子问道。

“快四点了。”

三郎伸头看了看床头桌上的表。

“你已经醒了半天了吗？”

“大概三十分钟了吧。”

“你看了那么长时间的打雷，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如果亚希子没有喊自己的话，很可能已经逃出酒店了。当然，他并不打算告诉亚希子。

“你说，现在日本是几点？”

“比这边早一个半小时，大概是凌晨五点吧。”

“爸爸妈妈还在睡觉吧。”

虽然才离开日本四天，可亚希子已经开始想家了。

“还早着呢，再睡会儿吧。”

三郎给亚希子盖好被单，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晨，天气晴朗，半夜的雷鸣仿佛不曾有过似的，天空中白云飘横，又是一个30摄氏度的大热天。街道依旧是满眼绿色，公园里盛开着各色的花朵。一年到头，有短袖衫和裤子就足够了。不愧是南国的乐园。

然而，即便是一年到头温暖葱郁的城市，也有其特有的无聊之感。比如，回想什么的时候，也没有“樱花开放的时候”或者“冷风飕飕的日子”等等四季不同的说法。不用说，更没有“下雪的早晨”或是“进入数九”等词语。

一年里如果说有差异的话，也就是雨季和旱季了，其余的日子都是炎热的夏天。从日本那样四季鲜明的国家来到这里，第一印象就是四季如春的常绿乐园，可是对于常年住在这里的人们来说，没有四季说不定是很单调而阴郁的。

这一天，三郎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跟着山崎夫人走在街上。

今天是最后一天，所以只打算去参观有Clifford栈桥的港口和水族馆，其余的时间去购物。

亚希子又在宝石店流连忘返，挑选了好久，买了一块祖母绿，要价三十万，最后成交还不到十八万。

晚上，去了山崎夫人提议的东海岸，那里有可以品尝生猛海鲜的餐厅。

这一带是所谓海鲜料理最地道的地方，大餐厅鳞次栉比。每家店里都是人满为患。好容易才进了门的那家餐厅，也只有角落的一张空桌。

中国人好像都不在家做饭似的，拖家带口地到外面吃饭是很普通的。晚饭时间，餐厅不光是吃饭的地方，同时也是社交场所，人们特别能说话，特别能吃。

可是，亚希子一走进去，就被热气腾腾的景象和闹哄哄的声音吓倒了。端上桌的都是胡乱堆在大盘子里的食物。鱼虾都很新鲜，但几乎都是用中国式的油和调味料加工过的。

“感觉怎么样？”

尽管是山崎夫人推荐的地方，但是说实话，三郎觉得太油腻，有点吃不下。

“在日本吃的中国料理，是改良为适合日本人口味的，所以才会那么清淡，这里的人觉得不够味。”

虽然夫人这么说，三郎还是不大习惯。不过，他觉得炒饭和白焯大虾很好吃。

但是亚希子没怎么吃，吃到一半就喝起可乐来了。

吃完海鲜，回到酒店时已经九点了。跟夫人道别后，剩下两人时，三郎提议：“去酒店的酒吧坐坐吧。”

可是，亚希子说“想休息会儿”，两人就回了房间，亚希子立刻进了浴室。

好半天，亚希子都没有出来，三郎敲门也没有回应。他担心地打开门，看见亚希子伏在洗手池上。

“你怎么了？”

“吐了一点。”

“还是上床躺着吧。”

“好的……”

亚希子点点头，突然又恶心起来，脸朝下，痛苦地晃着头。

三郎给她摩挲后背，吐出来的都是像果汁样的液体。

“刚才的饭吃得不合适了？”

“一进那个地方，我就觉得不舒服。”

亚希子再次摇晃着脑袋，用冷手巾擦了擦脸。

“还是躺下好一点。”

亚希子走出浴室，脱了外衣，穿着内衣就上了床。

“报纸放在这儿，你可以吐在上面。”

“我想要毛巾。”

三郎从浴室拿来冷手巾，放在亚希子的额头上，问道：“好点了吗？”

三郎看了看亚希子，她闭着眼睛说：“我昨天早晨也觉得恶心呢。”

“还是太累了吧？”

亚希子没有回答，然后轻轻叹息道：“我可能是怀孕了。”

“怀孕？”

“从上个月就没有来月经。”

三郎再次细看亚希子的脸。白皙透亮的脸盘上，只有睫毛快速地颤动着。

“按理说不应该怀孕啊。”

“为什么？”

被她这么一问，三郎一时回答不上来。

和亚希子结婚之后，三郎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怀孕。和明子在一起虽然比较小心，但和亚希子在一起时，他并没有采取任何避孕措施。

“你说月经没来，是真的吗？”

“我记得很清楚……”

“可是，即便没有来，也时间不长吧？”

“记得是上个月的十日……”

十日的话，现在已经进入十二月了，那么，怀孕快一个月了。

“可是，怎么会……”

三郎比亚希子更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怀孕。

在岛上，亚希子的子宫应该已经被缝得严严实实了。由于出血很厉害，所以，胎盘都没来得及摘除，只要能下针的地方，他都胡乱地缝住了，才好歹止了血。结果，子宫就像被五花大绑的犯人一样，缩成了拳头大小。

那样的子宫按说不可能怀孕的。三郎无法想象胎儿居然会在那里着床，长大……

“奇怪……”

“为什么？”

亚希子并不知道子宫被缝成了那样子，以为即便做了手术，子宫也照样能够怀孕。

可是，如果真的没来月经的话，就只能说明三郎的判断有问题了。

“月经迟到过吗？”

“手术之后紊乱了一阵子，不过，最近比较准时了。”

“以前这样迟来过吗？”

“没有。”

三郎再一次端详起了亚希子的脸。他听说女人怀孕的话，脸色会发白，下颚变尖。她的脸的确很白，不过，那可能是呕吐造成的，也没有看出下颚变尖了。

“有什么其他变化吗？”

“你指的变化是什么？”

“乳房增大等等。”

“这么说，好像是大了点。”

亚希子自己轻轻触摸了一下胸部。不过，三郎并没有意识到乳房增大。

“迟来的事，对你父母说过吗？”

“还没有呢，多不好意思啊。”

“可是，这就奇怪了……”

“怎么，你怀疑我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那样的子宫到底能不能怀孕呢？变成那种状态的子宫难道还能再生吗？

“要是怀上了，就生下来，你没意见吧？如果是怀孕的话，预产期应该是什么时候呢？”

“……”

“需要十个月时间，差不多明年八月吧……”

是八月还是九月都不重要，问题是在她那个子宫里，胎儿真的能长大吗？

“从结婚的日子推算，可能稍微早了点，不过，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呀。”

亚希子十分想得开，并不在意忧心忡忡的三郎。

两人离开新加坡是第二天上午。机场大厅很小，有很多日本旅行团。

不久到了登机时间，两人向给他们送行的山崎夫妇道了谢，走向登机口。

“玩得太愉快了。”

飞机刚一起飞，亚希子就握住了三郎的手。三郎俯瞰着渐渐远去的南国之岛，想起了看到闪电那晚的情景。

如果以后再次来这里的话，或许就是自己从日本逃来之时。日本以外的国家，我只知道这里。三郎正沉思着。亚希子轻轻拿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腹部，问道：

“你不觉得我的肚子大了吗？”

三郎扭头看了看，亚希子身材窈窕，一点也不像怀孕的样子。

“回去以后，得去产科检查吧？你可以给我检查吗？”

“我可不是产科医生。”

“如果是男孩子的话，也让他学医吧。这样祖孙三代都是医生了。”

三郎没有回答。何谈什么祖孙三代都是医生，生下来的孩子就是冒牌医生之子。如此一来，不但是亚希子和她的父母，就连这孩子都跟着倒霉。

还是应该在新加坡的时候逃走啊……

三郎正思考时，亚希子又说：

“回去后，就开始过咱们的二人世界了。医院九点开门，八点之前你必须起床。你要是迟到的话，人家会以为我睡懒觉呢。”

“……”

“这次回去后，爸爸可能会让大家叫你副院长呢。”

“为什么？”

“因为你是医院的继承人啊。”

“可是还有别的医生啊。”

“其他人都是在医院打工的，跟他们没关系的。”

“可是，我还年轻，又是新来的。”

“你是院长的女婿，要更自信才行。说不定，明年开始，你就当院长了。”

“不可能吧……”

“明年，爸爸可能要参加选举呢。那样的话，就没有时间去医院了吧。”

“我可当不了院长。”

“别说那么没出息的话。为了这个孩子你也要努力。”

三郎从飞机小窗户看去，远方是一片片白云。大概是扫帚云吧。飞机该不会一下子钻进云里坠落吧。

要是能在这幸福的绝顶死掉，就好了……

听着亚希子说的话，三郎越来越害怕回到日本了。

[1] 日语字母。

[2] 神社里专事演奏神乐、进行祈祷仪式以及告知神意的未婚少女。

[3] 玉串，即杨桐树枝缠上白布条或纸条，奉献于神前，将神与人联结为一体之意。

流星

田坂医院里有外科、内科、妇产科、儿科、皮肤科、放射科等各科，床位二百个。尽管没有眼科、耳鼻喉科等科室，但完全具备了综合医院的规模。其中外科和皮肤科是院长和野上医生负责，妇产科是远藤医生负责，内科和儿科是宫本医生负责。

作为私人医院，除了院长外还雇用了三位医生，是相当奢侈的。最年长的内科的宫本医生四十二岁，外科和妇产科的医生都是三十多岁。

田坂院长的专长是外科，但是由于在妇产科医务部待过，也多少懂一些。不过，院长最近常常外出，一般的患者都是野上医生问诊。

蜜月旅行回来一个星期后，三郎第一次去医院上班。

那天一到医院，三郎就在院长的陪同下，去各科打招呼。

最先去了办公室，介绍了干事长和办事员，然后去外科、内科、妇产科等，最后是护士站和药房、放射科以及厨房。每到一处，院长都介绍说：“这位是和小女结婚的田坂先生，请多关照！”

由于已经举行了婚礼，大家都已经听说了。当然出席婚礼的，只是医生和干事长、药房主任，以及护士长和主任级的护士，但其他人也从出席的人嘴里听说了。

院长在护士们面前，满不在乎地夸自己的女婿：“怎么样，很帅吧？”

这还没什么，院长还在其他医生面前说：“三郎是个非常优秀的人。”这让三郎很是惶恐。因为妇产科的远藤医生就用敌视的目光盯着他看。

大致转了一圈之后，和外科的野上医生一起商量了今后的门诊方针。

商量的主要内容是，野上医生和三郎的关系问题。

虽然三郎说：“我年轻没有经验，请让我在先生手下做助手吧。”但野上医生不同意，说：“那可不合适。”

再年轻也是院长的女婿，让这么一位将来要当院长的人，在自己的手下工作，野上医生大概很有压力吧。最后决定，三郎和野上医生各自独立问诊，遇到决定不了的问题找院长决断。

虽说如此，既然是同一个科，遇到问题时互相商量，手术时也互相帮助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在资格上二人同等，由院长总管。

野上医生比三郎大七岁。性格文静，不大像外科医生。K大医学部毕业，三年前来田坂医院工作，还有医学博士的头衔。不过，他准备明年春天辞职，去川崎那边开业。

差不多安排好之后，三郎去院长门诊室观摩，没想到只有十来个病人。

这些病人都是院长的熟人或熟人介绍来的，全部是公司高管或政治家那样的名人。

其中一位是三郎在电视上见到过的人。病历上写的是个很平凡的名字“山田静子”，所以三郎没有在意，仔细一看本人，原来是在NHK的大河剧里出演过的月村利香。虽然已经三十岁出头，但在大学生和中年人里拥有很高的人气。

她患有严重的痔疮，两个月前在田坂医院做了手术，今天是来检查术后情况的。真想不到她在电视上出演美丽的女主角，却得了这样的病。

总之，这所医院，也许是所在地点的关系，文艺界人士相当多。例如现在住院的人中就有帅哥竹田启次，还有喜剧演员宇宙组合。竹田启次是因阑尾炎两天前做了手术，宇宙组合得的是肝炎，已经住院一个多月了。

此外，在妇产科，有以唱演歌闻名的花轮麻子。对外说是阑尾炎，其实据说是怀孕四个月了，不住院的话，就无法堕胎。

然后三郎又去住院处看了看。这个医院的住院病人三成是来做综合体检的。相对于医生人数来，病床比较多，好像也是这个缘故。

综合体检有一天至三天的，最长的还有五天的。这些人里也有很多有钱人和名人。而且，来综合体检的基本上都是健康人，不费什么事，还都是现款付账，是最划算的了。

而且这个医院没有大房间，都是两个人一间或单间。而且每个房间都有电视、电冰箱，最高级的房间里，还有陪护者的卧室，以及浴室。

当然，这样的房间，一般的健康保险者不可入住，要收取差额。豪华房间的话，一晚上要四万元，即便如此也几乎都住满了，令三郎很吃惊。

最让三郎吃惊的，还是护士们个个都是美人。她们的制服近乎淡粉色，而不是纯白色，这种颜色与她们婀娜的身材非常相配。

这么多漂亮的护士，估计薪水低不了。这一点要好好问一问院长。护士的制服是淡粉色，也许是为了让岁数大的护士待不下去吧。

年轻护士穿淡粉色还合适，到了四五十岁的话，就不能穿淡粉色的制服了。拿四十上下的护士长来说吧，也许是觉得不好意思，总是在淡粉色制服外面系一条白色围裙。

再者说，有这么多漂亮护士在眼前晃悠，患者也不愿意离开医院吧。

事实上，来做综合体检的，都是既健康又有闲工夫的人，所以常常在病房或娱乐室和护士聊天。一般的医院，护士都是办完了事就走，而在这个医院，护士对于搭话的病人不会露出厌烦的神色，会陪着聊天。三郎感觉这里的护士比一般医院的多，恐怕也是出于迎合患者的需求，让她们有时间多陪患者说话的考虑吧。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么做有些过头了，但如果因此可以提高盈利的话，说明院长作为企业家是很有两下子的。

总之，无论是医院的设施，还是患者或护士，都和诊所有着天壤之别。

三郎第一天就见识到了医院的奢侈与豪华，深为震惊。

那天，三郎五点下了班。

下班之前，亚希子来电话说：“我现在开车去接你。”但三郎觉得不好意思，就拒绝了。

他独自一人信步走在青山大街上。

进入十二月后，天黑得早，街头已是灯光闪烁。

三郎手里拎着一个皮包，里面只有《外科门诊处置法》和一个饭盒。尽管他说医院里有食堂，亚希子硬是给他带了盒饭。三郎怕人看见，是躲在医务部的角落里吃的。

从两三天前突然开始降温，不过，天空因此而清澈透明，霓虹灯流光溢彩。

三郎以前曾经想象过自己在青山一带信步闲走的景象。青山是东京数得着的有格调的街区，要是能在那样的地方工作一天后，悠然地走在街头，该有多么美好啊。

迄今为止，他虽然也去过新宿或涩谷，但都是为了消遣，傍晚才去的。

他很想在大家都下班的时候，自己也下班，轻轻松松地走在街上。如今梦想成真了，而且是在医院这样让人羡慕的地方。

三郎一瞬间感到很自豪，但一想到明天的工作，又忧郁起来。

真的可能不露马脚，顺利工作下去吗……

今天见习院长门诊，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难的。院长问诊的方法，以及对患者说的话都毫无新奇之处。和在岛上的医务部时，所长教授的差不了多少。照这样子应该可以干下去。

可是，欠缺基础知识的人，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摔跟头。虽然有时候连一般医生不知道的都知道，但一般医生理所当然知道的，有时候反而不知道。这是必须要注意的。特别是和其他医生在一起的时候，要谨慎小心。

他们未必对自己抱有好感。现在初来乍到，还算客气，过一段时间，说不定就会给他出难题的。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有努力学习，不输给他们了……

走到公寓时已经五点半了。他按了门铃后，亚希子立刻开了门。

“你回来啦。”

亚希子说着猛地抱住了三郎，接吻之后，才松开他。

“你怎么了，累了吗？”

“不累……”

“还不习惯，肯定觉得很辛苦，我一直担心呢。”

“一直有爸爸陪着，轻松了很多。”

“太好了。马上就吃饭。”

亚希子立刻拿来啤酒，放在餐厅的餐桌上。

“医院里美女护士很多吧？不许跟她们乱来啊。”

刚刚结婚，三郎哪有那份心思啊。而且，她们再好看，也都比不上亚希子。

“今天很冷，就做了火锅。白天我专门去跟妈妈学来的。”

穿着毛衣和牛仔裤、系着围裙的亚希子，双手端着锅放在餐桌中央。

“只是加热一下，马上就好。给你啤酒。”

亚希子给三郎倒了一杯啤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轻轻碰了杯。

“祝贺你第一天工作。”

“谢谢。”

“还有，为了我们的孩子干杯……”

“今天你去医院了？”

“确实怀孕了。说是刚刚进入第三周。”

“……”

“医生还说现在一切正常。我想要女孩子，你呢？”

“都好……”

“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啊，不高兴吗？”

“怎么会。只不过一听到要当父亲了，一下子不适应罢了。”

“我也是。我真的能当好母亲吗？还想再玩玩呢。”

亚希子掀开锅盖，用大勺给他盛了一盘菜。

“我说，还是应该请你妈妈和妹妹来这儿做客比较好吧。还有你那位姨妈也挺有趣的。”

“……”

“而且，你也有朋友吧？让岛上的人也一起来，顺便也可以请一下那位明子护士啊。你对她有点发怵吧。不过，咱们已经结婚了，我无所谓的。到了正月放假的时候，能不能请他们来东京啊？”

“也不用那么着急。”

“咸淡怎么样？是不是淡了点？”

“很好吃，做得非常不错。”

“太好了。算是合格了吧。”

亚希子高兴地往小盘子里盛菜。看着她，三郎觉得很幸福，同时也很不安，他不知这幸福能够持续到什么时候。

从第二天开始，三郎正式在田坂医院上班了。

三郎早上九点去医院。当然并不是马上就开始工作。医生们到医院后，先去医务部，在各自的储物柜前换上白大褂，然后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三十分钟后，门诊的准备也就绪了，医生们才去各自的科室。

三郎对早茶时间有些发怵。第二天聊天的时候，内科的宫本医生就问他：“先生是东都大学五十二期的吗？”

“是……”三郎含糊其辞地回答。

“不错啊，年轻有为。”

对方好像并非怀疑三郎，只不过随便问一问，三郎却如坐针毡。

凡事都是如此，他不知什么时候会被人问到什么。不过，医学方面好歹可以糊弄过去，即便不懂的，只要以年轻为借口，谦恭地聆听就不要紧了。

但是，遇到人事方面的问题，就不那么容易糊弄了。

“现在东都大学妇产科的教授是谁呀？”

诸如此类，一旦被问及，三郎就不知如何作答。

别人问到有关外科医务部的情况时，他一直以“我没在医务部待过……”来应付，可是倘若问到教授的名字，说不知道就不行了。

第二天，三郎去了东都大学，查阅了同窗会杂志，顺便在校园里转了转。

他觉得至少得知道内科研究室在哪里，外科的医务部在哪里。冒牌者有冒牌者要做的功课。

除了早茶时间之外，还有一个医生们聚在一起的时间，是在午饭之后。此时，院长也经常会露面。

并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事情，不过是日常的一些联络，或是商量一些患者的治疗情况，谈完正事之后，大家就会闲聊。然后内科的宫本医生和妇产科的远藤医生便开始下棋。

午休的时候，田坂院长在的话，三郎会感到放松一些。并非院长不在，他会受什么欺负，但院长在的话，三郎感觉就像坐进了大船似的安稳。

和院长两个人的时候，院长叫他“三郎君”，在大家面前，叫他“田坂先生”。当然，这样容易和院长混淆，所以，院长让大家叫自己“院长先生”，叫三郎“田坂先生”。

其实院长很想让大家叫三郎“副院长先生”，可是考虑到其他医生，还是作罢了。

“田坂先生习惯些了吗？”

被院长这么称呼，三郎非常局促不安。对于“田坂”这个姓，他还没有适应，再被院长喊“先生”，就更加惶恐了。

“他还年轻，很多地方都不太懂，大家多体谅吧。”

大概是太喜欢女婿了，院长对三郎相当上心。

外科门诊虽然是和野上医生两个人问诊，但用屏风一隔开，就相当于独立门诊了。过去的病人不用说，新来的病人，护士也是自动地平均给他们分配的。

由于三郎的到来，野上医生的病人自然就减少了，但野上医生从未表露出不满，他在医生中也是最宽厚的，给人感觉很和善。

一般来说，病人被新来的医生抢走，都会不高兴，说怪话，但野上医生一点也没有那样的表现，甚至还处处为三郎着想，让他能够顺利地工作。

三郎遇到问题也会去请教他，而他也耐心地告诉三郎。

由于明年春天要开业，野上医生的心思都在那边，所以，三郎工作还算顺利。

患者从跌打、刀伤、烫伤之类外科的小毛病，到痔疮、盲肠炎、胆囊炎、肾结石、胃溃疡等大病，什么病都有。预定的手术有胃溃疡和胆囊炎，加上痔疮、盲肠炎的话，一共有七个。

“先生，可以的话，帮我做个手术好不好？”

尽管野上医生这样说，但三郎不想做。刚来这里工作，还是作为助手，见习手术比较好。

结果除了两个盲肠炎之外，都是野上医生执刀的，院长做的手术只有胃溃疡一例，而且是野上医生协助的，细小的地方都是野上医生做的。

参加这次手术后才知道，院长好像是三年前得了糖尿病，视力减弱了，不能长时间手术。他说早晚要把医院交给三郎，自己进军政界，这似乎也是原因之一。

因此，三郎获得了很多跟着野上医生做手术的机会，倒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野上医生做手术虽不像岛上的木村所长那样大胆张扬，和他的为人一样，很扎实。

普通的胃溃疡手术的话，岛上最快两个星期就出院，在这里要让患者住院一个月。这里面，或许既有私人医院只要有一例失败，就会影响评价的难处，也含有让患者长时间住院，为医院带来盈利的意图。

三郎做的盲肠炎手术，第一例是给院长做助手，第二例是给野上医生做助手。

当然他们名义上是做助手，同时也不无想看看三郎的技术如何，即所谓的试试水。起初，三郎很紧张，寻找盲肠稍稍慢了些，好在及时找到了，顺利完成手术。

“很不错嘛。”

不知是不是恭维话，得到了院长的表扬，三郎放了心。

“即便是同样的手术，大学和医院是有所不同的。你也许还需要一段时间来熟悉我们医院的做法，好好努力。”

虽然院长这么说，但一般的门诊和手术都差不多，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抗生素或点滴的用量以及用药因医生而异。

不过，这些只要熟悉了之后，就会马上掌握的。一般来说，东京的医院，用药剂量大，住院时间长，这是私人医院的特点，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不管怎么说，虽然是岛上的小诊所，但由于得到了木村所长这样的名医指点，三郎的医术暂时还能够蒙混过去。

由于刚结婚，值夜班就从下半年开始，尽管院长对他这么说了，但三郎不愿意让人觉得院长对自己另眼相待，所以主动要求值班。

值班那天晚上，三郎下班后，去了住院部的值班室，浏览住院患者的病历。

白天只看自己负责的外科病人的病历，现在可以堂而皇之地看其他科的病人病历了。从这一点来说，值班是个绝好的学习机会。

三郎大致浏览了一遍病历之后，在医务部吃了夜宵，然后去巡视病房。这次查房并非为了了解患者情况，只是去各个病房露露面，问一问：“感觉怎么样啊？”

两天前做了盲肠炎手术的病人诉说手术处疼痛，还有三个人要安眠药，其他没有异常情况。

巡视完病房之后，三郎在值班室看电视时，电话响了。拿起来一听，是亚希子打来的。

“亲爱的，你现在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呀。”

“那你先回家一趟，我一个人太无聊啦——”

亚希子撒娇时总是这样拉长音。

“那怎么行，我今天不是值班嘛。”

“可是，现在不是没有急诊吗？出来一会儿也没关系的。”

“不能随便离开的。”

“那我现在去医院看你。”

“你跑来的话，影响不好。今天晚上，你就乖乖地在家待着吧。”

“我不愿意嘛。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瘆得慌。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回娘家了。”

“你要是觉得孤单，那也没办法……”

“你这人真冷酷，那我就再也不回来了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今天晚上值班，没办法呀。”

“我不管！”说完就挂了电话。

亚希子的确是很爱三郎，但也有着有钱人家大小姐的任性。尤其是把医院视为自家的，处处随心所欲这一点叫三郎头痛。

亚希子挂断电话后，三郎很担心。可是如果现在去讨好她的话，只会让她以后得寸进尺。他仍然继续看电视，突然传来了急救车的鸣笛声。三郎走到窗户边一看，闪烁着红色闪灯的急救车刚到达医院门口。

值夜班的第一个患者来了。三郎关掉电视，走出值班室。乘电梯下到一层，看到在门诊室的门口，有五六个人围着急救队员。

“请尽快让他住院。”正中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焦急地催促道。

然后，护士长的尖利声音回响在夜里的走廊上：

“问题是我们医院现在没有床位啊。”

“可是，他这个样子，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啊。”男人反驳。

男人身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大概是男人的妻子，不安地盯着护士长。周围的急救队员，抬着担架，听着他们的对话。

“怎么回事？”

三郎走过去，男人突然朝三郎说道：

“二十分钟前突然晕倒了，好不容易送到这里，又说没有床位，不能接收。”

“请帮帮忙吧。”

男人和妻子都向三郎请求。

“有床位吧……”

三郎刚说到这儿，护士长就打断了他的话：“没有啊。先生说什么呢。”

“我记得502不是空着吗？”

“那个房间明天早晨有人入住。如果让急诊患者住进去了，明天早上怎么办？”

“那么，别的房间……”

“不行。没有。”

三郎看着担架上的患者。白床单下面露出一张脸，是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微微张着嘴睡着，一看就像是突发脑溢血。

“这种情况，怎么能让他走呢？”

“先生，求求您了。请一定收下吧。”

男人朝三郎低下头。

“没有床位的话，急救床也可以，我看还是让他住院吧，好吗？”

三郎话音一落，护士长立刻反驳：

“虽然您这么说，可他们要是赖着不走怎么办呢？”

“可是，眼下患者的情况很危险啊。”

三郎朝护士长身后的护士使了个眼色，护士一时不知听谁的，茫然地瞅着三郎和护士长。而此时，男人和救护队员，不等护士长回答，便抬着担架朝门诊室走去。

“那就请先让我们住下再说吧。”

担架直接被抬到了门诊室的床上，男人和妻子也跟在后面。

三郎想要追过去，被护士长叫住了。

“先生，我对那个患者不负责任。”

“可是，急诊病人应该收的呀。”

“先生好像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劳保呀。”

“劳保为什么不能收呢？”

“咱们医院没有收劳保的床位。”

“可是……”

“明天被院长骂，也跟我没关系，先生去解释吧。”

护士长说完，径直走过患者所在的门诊室，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患者躺在门诊室的担架床上。三郎站在患者身边，给他诊脉，测血压。

脉搏60，有点慢，血压170，稍高。脸色发红，初步怀疑是脑溢血，而非脑血栓。三郎又给他盖上毯子，敲击四肢，观察反应。

用针去扎右侧的手脚，皮肤颤动了一下，但左侧的手脚没有丝毫反应，好像是突发性脑溢血，导致左半身麻痹。

“怎么样？”男人担心地问道。

“好像是脑溢血。说不好什么时候恢复意识。要是让他这么躺着的话，会留下后遗症，如果两三天都醒不过来的话，可能有生命危险。”

“意识能恢复吗？”

“现在什么都说不好。还是先住下吧。”

三郎示意旁边的小护士带他们去，可是护士踌躇着，不动弹。

“502不是空着吗？”

“可是护士长……”

“没关系，马上带他们去。”

三郎口气强硬，护士只好点点头。

田坂医院值夜班的护士是三名。有着二百多病床的医院，三个值班护士的确很少，但也够用了，也是由于急诊患者很少的缘故。

让花费人手，又不赚钱的患者住院，在医院经营上是不划算的。从这一点来说，脑溢血患者是不受欢迎的。刚发作时，人很安静，只需要观察。尽管没有意识，要花费人手看护，却不需要药物或注射。

可是，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这几个小时，决定患者的生死。

三郎一边给患者打点滴补充葡萄糖和止血剂，一边准备输氧。在进行这些处置期间，护士长一直都没有露面。

她可能是生气了。尽管她说不能收下，三郎还是强行收下了。

现在三郎才意识到，今天护士长值班，说不定是为了监视三郎的。由于没有完成监视者的任务，而不高兴了吧。

当然，作为三郎，也无意跟护士长发生争执。第一次值班就发生不愉快，可不是他希望的。可是，这次实在没有办法。如果照护士长的意思办，就等于杀了患者。自己的做法应该没有错。

可是，从护士长那样坚持来看，收治穷人，可是会挨院长骂的。

护士长的意思就是院长的意思，由此可见，自己第一次值班，就违背了院长的意愿。

明天见到院长不知会不会挨训。一想到这儿，三郎就感到很忧郁。

可是，第二天早上，见到院长，他什么也没有说，像往常一样，满面笑容地说道：“早上好！昨晚辛苦了！”

每天早上，院长一上班就会看值班记录。因此，昨晚的急诊患者的事，肯定已经知道了。院长什么也没说，说明和自己的意见是一致的。实际上，那样的重症患者，推到别的医院去，是很缺乏常识的。

那样做还是对了……

三郎放了心，将昨夜的事报告给内科的宫本医生：“已经给他打了点滴和输氧，请多关照！”

脑溢血是内科的范畴，所以，值班后要移交给内科医生。而内科医生看过的外科患者，值班后也要移交给外科。

内科的宫本医生点点头，说：

“不过，你居然让他住院了，护士长没有反对吗？”

“反对了。可是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到底是院长的女婿，就是不一样啊。”宫本医生露出讽刺的笑容说道。

“要是我们这样做的话，会挨训的。”

三郎默默地走出了医务部。

三郎已经做好思想准备，因为自己初来乍到，会受到种种嘲讽或刁难，但“院长的女婿”这种话是最让他不快的。

自己的确是院长的女婿，但他并没有打着院长的旗号做什么强加于人的事或任意胡为。他只不过做了身为医生应该做的事。

三郎的心情又沉重下来了。

可是，比这更加不愉快的，是第二天下午。

吃完午饭，三郎去住院部给住院患者做检查时，看见护士正在往昨夜住院的患者病历上写“出院”两个红色的字。

“这是怎么回事？”

“今天中午出院了。具体情况不清楚，护士长说是因为好些了。”

“虽说好些了，可是昨天夜里才恢复意识的呀。”

“是这样的。”

“是护士长让他出院的吗？”

“跟家属说明情况的是护士长，同意的是院长。不过，今天早晨，院长先生也来检查过了。”

“宫本医生呢？”

“宫本医生好像也没有异议。”

“岂有此理。”三郎忍不住嚷道。

护士冷冷地说：

“先生，还是不要那么生气比较好。原本先生让他住院，就很勉强的。”

三郎跑出了住院部。

让那样的重症患者出院，还算是医生吗？自己应该去找护士长，还是宫本医生，还是院长呢？说到底还是院长下的命令啊。

对这么喜欢自己的院长提意见，他很不情愿，可也没有办法。

三郎没有坐电梯，跑上了楼梯。

院长的办公室在三楼的东头，办公室和秘书的房间连着。由于院长也在这里会见医院以外的政治家或企业家，所以房间足有三十多平方米，宽敞而豪华。

三郎先对秘书说明来意。

“我有急事找院长。”

“请稍等！”

“院长说十分钟后有客人来，不过，时间不长的话，可以进去。”

三郎点点头，从秘书房间走进了院长办公室。

“有事吗？”院长好像正在看文件。他摘下老花镜，站起来，走到沙发这边来。

“我看，你好像习惯一些了？”

“托您的福……”

“这个周六，全家出去吃饭，你从亚希子那儿听说了吧？你喜欢西餐还是日本菜？”

“都喜欢……”

谈论这些家庭琐事，就没有了提意见的时机，三郎咳嗽了一声，说道：

“我来找您，是想问一下502那个患者的事。”

“哦，是那个事啊……”

院长淡然地说着，拿起茶几上的烟递给三郎，然后自己也抽出一支，点着了火。

“那个患者今天出院，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好了就出院了呀。”

“可是那个人虽然意识恢复了，但左边的手脚还是麻痹的。脑溢血之后走动的话，有可能再次发作。”

“有可能，不过，住在这里也是一样的呀。再说也没有床位。”

“可是比他轻的患者不是住进来很多吗？除了做手术的患者以外，他是最重的了。”

“看怎么说了。”

“这可不是小事，那个患者现在要是走动的话，就会……”

刚说到这儿，秘书端着茶进来了。三郎好不容易打住话头，低下头，秘书从三郎的脸色似乎看出了不对劲儿，瞟了他一眼，就立刻出去了。

“那么大的年纪，只住了两天，就让他出院，太可怜了。”

“不过，提出要出院的，好像是他们呀。”

“不可能的。他前天夜里被急救车送来的，家属一再请求收留呢。”

“你在的时候，的确是这样的，但住进来之后，好像是又想出院了。”

“好不容易才住进来的，怎么会想出院呢？”

“这个我也不清楚，大概是觉得费用太高吧。”

“可是，他是医保，应该没有多少治疗费。”

“不错，治疗费可能没有多少，但住院费很贵。那个房间医保不能报，一天两万元。”

“两万元……”

“如果住院的话，光是住院费，就是每天两万元。”

“怎么这样离谱……”

“不是离谱，那个房间有相应的设备。”

的确，老人入住的是双人房间，很宽敞，冰箱、电视机一应俱全。

“那么，两天的话，就是四万元了？”

“所以，对他们来说，那样的房间不合适，因为那是更有钱的人住的地方。”

“这不就等于说，有钱人住好病房，接受好的治疗，没钱的人，住肮脏的病房，接受差劲儿的治疗吗？”

“正是这样，正是这样。”

院长慢慢点点头，喝了一大口茶。

“如今是资本主义社会啊。有钱的人穿漂亮的西服，住花园洋房，吃美味佳肴。而贫穷的人，穿旧衣服，住小房子，吃不好吃的东西。这个社会虽说不是金钱万能，但金钱影响力很大，却是毫无疑问的。这就是现实吧。”

“可是，倘若就连这个世上最可宝贵的生命，也要受金钱左右的话，就太不可容忍了。至少生命可以不受金钱……”

“不对不对，正因为最宝贵的是生命，很多人才要靠金钱请好医生给自己治疗啊。”

“靠金钱请医生给自己治病？”

“对呀。住在这个医院里的患者，之所以年轻时努力工作，向别人点头哈腰，受苦受累挣钱，都是为了老了以后得了病，能够住进好的医院，接受好的治疗。这样的人很多。在当今的世上，只要有钱，就可以得到想要的。可如果最要紧的病，反而金钱不管用的话，怎么行呢？对于人来说，最重要的是生命，所以才希望花钱，在好的环境里治疗。”

“可是，这不是将有钱人和穷人区别对待吗？”

“没错，是区别对待。”

“院长认可这样的区别对待吗？”

“虽说不是我想要这样，不过，这样对有钱人有利，感到很满意是事实吧。”

“我绝不允许这种区别对待。这种阶级歧视是卑鄙的。是有钱人的自命不凡。”

“你冷静一下。”院长伸出两手示意三郎不要这么冲动，“你说的我很理解。可是你也不讨厌有钱吧？”

“我即便没有钱……”刚说出口，三郎就咽了下去。

院长一直盯着三郎，他的眼神似乎在说，你不是因为喜欢钱，才和我的女儿结婚的吗？

“年轻的时候，人们都像你一样，满腔正义。不过，人并不是只靠说那些漂亮话就能够解决问题的。”

院长说到这儿，突然压低声音说：“我还等着星期六和你一起愉快地吃饭呢。”说完拍了下茶几，站起来，仿佛在说：“好了，我该工作了。”

依照院长的说法，既然是生活在资本主义社会，有钱人和穷人之间，在医疗上有差距是理所当然的。

有钱人希望用自己的钱住进漂亮的病房，接受更好的治疗。

田坂医院不过是满足这些人的素朴的愿望而已。

听起来，俨然是经营者为了满足患者愿望而采取的恰当做法。

可是，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呢？院长的确是经营者，是要盈利的，但同时也是拯救人的生命的医生。无论是有钱人还是穷人，无论是不是医保，都一视同仁予以治疗，难道不是医生的义务吗？

也许由于自己生长在穷人家，三郎不能苟同院长的看法。院长的看法显然是对穷人的歧视和无视。只有有钱人才应该受到好的待遇，这不正是院长臆造出来的逻辑吗？

三郎想要向什么人发泄自己的愤懑，可是在田坂医院工作的医生和护士，几乎对院长的看法都不抱任何疑问。而且，他现在还没有可以说心里话的朋友。结果，他只能对亚希子倾诉了。

“我不赞成那种看法。”三郎把值班时发生的事告诉亚希子后，断然说道。

亚希子一边吃着蛋糕，一边问：“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我的意思是说，不管是有钱的人，还是穷人，应该所有人都平等地住同样的房间，接受同样的治疗。”

“这样的话，有钱的患者就不来了。”

“不想来的人就不来好了，医疗本来就不应该因为有没有钱而区别对待呀。”

“那么，我生孩子的时候，被塞进昏暗肮脏的房间，你也无所谓了？”

“我并没有说让你去住那样的地方呀。我是说，一般的病房就可以了。”

“可是，以目前健康保险报销范围内的费用，是绝对住不进单间的。爸爸说的。”

生产不属于疾病，本身就适用于保险，不过，便宜的病房，相应的条件也差，是千真万确的。

“我还是想住条件好的房间，即便价钱贵。”

“那当然……”

“像爸爸的医院那样，稍微贵一些，但是又漂亮又干净的医院也是挺好的。”

“当然没有什么不好的，只是穷人有些可怜。”

“有钱人也可怜啊。即便有钱，也不得不去跟别人挤一个病房。我不是说穷人不好，可是那些人集中的地方，总是杂乱不堪，吵吵嚷嚷的。”

“也不一定来的都是穷人啊。”

“可是，爸爸的医院，就是因为主要面对有钱人，才有那样的规模的。你的工资高也是这个缘故。”

三郎虽然还没有拿到工资，但据说是五十万。加上分红和手术费等等，年收入近一千万。作为年轻医生，相当可观了。这并非三郎的要求，而是院长定的。对于收入高，他没有什么不满的，但若是因为排除了穷人患者才获得的，则令他忧郁。

“我并非只想给有钱人看病，给穷人看病也可以有收入。”

“话是这么说，不过，你为什么对这个这么介意呢？”

“介意很奇怪吗？”

“这种事，何必放在心上呢？还不如想想正月咱们去哪里旅行呢。”

亚希子吃完了蛋糕，把果酱加入红茶，喝起来。

三郎看着亚希子拿茶杯的芊芊玉手，突然感觉她和自己仿佛住在相距很远的地方。

即使结了婚，住在一个屋檐下，怀了自己的孩子，但是亚希子所想的、所关心的事情，都和自己完全不同。这与其说是男女的差异，不如说是成长环境和生活经历的不同造成的。

三郎觉得自己在田坂家，与所有人都格格不入，虽说这感觉一开始就有，但现在更强烈了。

院长和亚希子并非故意对三郎多么不好，但他感觉在田坂家里很不自在，仿佛自己一个人游离于家人之外似的。

在星期六晚上，和院长夫妻以及亚希子的叔叔夫妇一起吃饭时也是如此。

由于是寒冬腊月，他们去了筑地的河豚高级料理店。院长夫妻似乎是这里的常客，老板和老板娘都分别出来问候，还上了很多一般很难吃到的河豚肝脏和卵巢。

虽说三郎以前吃过河豚，但都不过是两千元左右的火锅，对他来说，在这样高档的餐馆吃河豚，还是头一次。

然而，亚希子和妹妹似乎很习惯在这里吃饭，她们喝着鱼鳍酒，一边说着吃河豚肝脏和卵巢可要中毒的，一边满不在乎地吃着。

吃过饭后，打算去银座酒吧喝一杯。从筑地到银座不过走十分钟的路，却叫了两辆出租。

在银座的酒吧，老板娘也特地跟亚希子和她的母亲打招呼，看样子，她们也不是头一次来。

“这是我的女婿。”亚希子的父亲做了介绍。

老板娘夸张地露出吃惊的神情，恭维道：

“啊呀，真是一位美男子啊。这样的男人出现在银座的话，女孩子们可不会放过的呀。”

看来院长以前很爱玩，不过最近带着家人来酒吧，说明已经收山了。

这个姑且不说，带着家人去高级餐馆，以及坐一坐就要一两万的高级酒吧，院长不知是怎么想的，而且兴高采烈地跟着来的亚希子姐妹的心情，三郎也理解不了。

一个人两万的话，在这一家就花费了十万元。

有这笔钱的话，三郎可以给妈妈买手袋，给妹妹买她一直渴望的意大利皮鞋，如果用来买赛马券的话……

老毛病又犯了，老想这些没用的，或许这就是穷人家长大的孩子的不大气。

反正也不是自己花钱，悠然地喝酒就是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到价格。

而且，看着院长早早以压岁钱的名义给女招待们发小费，三郎觉得很浪费。尤其一想到，院长大手笔的消费，是以牺牲穷人患者赚来的钱，就更加气愤了。

“现在，大家一起去六本木的迪斯科舞厅吧。怎么样，三郎君？”

院长越是兴致高，三郎越是消沉。

“我不会跳，就不去了。”

“没什么难的，随便动一动胳膊腿就行了。跳舞很锻炼身体的。虽说是迪斯科，但很多上岁数的人也去，很高级的地方。”

“今天感觉有点累……”

刚才开始，小岩的母亲就一再闪现在三郎的脑海里。母亲也许正坐在那个狭小房间里的暖桌旁做针线活，自己却在这样奢华热闹的地方享受。

“老公，好不容易来一次，去吧。”

亚希子尽管怀孕了，好像也打算去跳迪斯科。

“你怀孕了，还是不去比较好吧？”

“哎哟，孕妇才应该适当锻炼呢。”

“那你去吧，我先回去了。”

亚希子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三郎也不理睬，一个人回去了。

和大家分手后，三郎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了。

从公寓的窗户望见的六本木和赤坂方向的天空是红通通的。酒吧和迪斯科舞厅的夜晚才刚刚开始。三郎眺望着那霓虹灯染红的天空，发出了轻轻的叹息。

亚希子他们真的去了迪斯科舞厅吗？对于喝酒玩乐，亚希子的叔叔和母亲似乎也不反感。

和家人或亲近的人一起游乐，在第三者看来，无疑是很让人羡慕的。

可是，一想象亚希子的父母跳舞的样子，三郎就会想起母亲。和亚希子的父母比起来，母亲的生活太单调了。虽说好容易让儿子入赘有钱人家，可是到现在为止，她一点光也没有沾到。不但如此，还要忍受儿子不在身边的孤独。

当然了，即便带母亲去银座或高级餐馆，她也不一定会高兴的。三郎给她钱，也会立刻供在佛龛上，说：“他爸，这是三郎赚来的钱。”母亲就是有了钱，也不知道去享受。如果说这就是穷人家长大的悲哀，也没办法，但从小养成的勤俭持家的习惯已经改不了了。

反正，我是不可能像他们那样花钱如流水地纵情享受的。无论去多么豪华的地方，都感觉不自在。总是觉得去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似的，忐忑不安。

独自一人仰望夜空，三郎突然怀念起了岛上。来东京之前厌倦的岛上生活，现在回想起来，却是那么亲切。

不但气候好，岛上的人都很悠闲自在，毫不做作。还是在岛上自在地生活比较好，既不用装腔作势，也不用勉为其难。三郎这么想着，朝饭厅的电话走去。

他想听听久违的高冈的声音。结婚旅行回来后，送给他一个鳄鱼皮的钱包，他来过信表示感谢。之后，三郎一直想回信，却拖到现在。虽然可以打电话，但又顾忌会被医院里的职工和亚希子听见，总是没有合适的机会。

不过，现在是一个人，可以放心通话。也许他已经睡下了吧，打一个试试看。三郎看着电话本，拨通了电话。

从去年开始，就可以直拨岛上的电话，所以马上就通了。

“喂喂……”

高冈马上就听出来了。

“哟，是不是相川？”

听到对方叫自己的旧姓相川，三郎心头一热。

“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你好吗？”

“还是那样。你呢？”

“还凑合吧……”

“从家打来的？”

“是……”

“那么是和太太在一起了？真让人羡慕啊。和那样的美人一起生活。”

“她不在家里，出去了。”

“这么晚出去，不会是去见情人了吧？”

“不是那么回事。诊所怎么样？”

“对了，那个叫山中的庸医辞职了。半个月前，做盲肠手术的时候，他把低比重的麻醉药当成高比重的麻醉药用了，导致患者死亡。因此掀起了反对他的运动，最终被赶走了。”

“死的人是谁？”

“本町的金田运输店的儿子。老头气得说要告他。那个庸医后来不敢来诊所了。”

“那，诊所怎么办呢？”

“现在是护士长和护士在看病。她们都说，要是相川先生在就好了。”

“村木所长会回来吗？”

“右手不大好使，大手术好像做不了，但内科还是可以出诊的。”

“很想你啊。”

“来岛上玩玩吧？”

“很想去啊……”

“你也很担心明子吧？她好像察觉了你的事。”

“真的？”

“前几天，她来我家，哭着对我说，你对她很冷淡，一定是有了喜欢的人。我当然什么也没告诉她。”

也许是分了手的缘故，三郎现在想起了明子的种种好处。虽说是乡下姑娘，但也正因为这样，才有着一往情深的纯真。对三郎来说，娶她做妻子的话，肯定会生活得很平静。

“我看你还是把结婚的事告诉她比较好吧。要不，我告诉她也行。”

“先不要告诉……”

这时，三郎听到大门那边有声音，是亚希子回来了。

“拜拜，以后再打给你。”

三郎的声音立刻变得紧张起来，挂断了电话。

冰雾

临近岁暮，有些事三郎必须做出决断了。

其一是亚希子怀孕的事。新婚旅行时，她出现了恶心的症状，回来后去医院做了检查，果然怀孕了。医生说刚刚三个月，预产期是明年七月底。

“你打算生吗？”

三郎一问，亚希子反问：“还是生下来好吧？”

“可是，十一月才结婚，七月就生孩子，太早了吧？”

“虽说是这样，可是怀上了，也没办法呀。”

最近生下不足月的健康婴儿的例子很常见。

“等等再告诉妈妈他们吧。”亚希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关于怀孕的事就此打住了。不过，亚希子好像早就告诉父母了。现在院长也知道了。“这么说，夏天就能当爷爷了。”院长脸上总是露出这样半是欢喜、半是为难的表情。

亚希子生下孩子，三郎没有异议。既然结了婚，生孩子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有两件事让他放心不下。其一是，自己是冒牌医生的事。眼下虽然蒙混过去了，但早晚有一天会被发现的。三郎终日处于忐忑不安之中。

在这样的状态下，生孩子合适吗？如果暴露的话，可能会立刻离婚的。到时候，孩子是最可怜的。长大以后，知道了自己的父亲是伪医生，是有前科的人，该多么伤心啊。如果是那样，不如一开始就不生下孩子为好。

另一件事是亚希子的身体。宫外孕的时候，亚希子的子宫被缝合得密密麻麻的，那样的子宫根本不可能生孩子。可是去妇产科一检查，结果是怀孕了，三郎又不得不相信。这么说，那样受损的子宫，也是有可能怀上胎的。

但是，虽说怀了孕，胎儿在那个子宫里，能正常成长吗？而且，等长到五六个月大的时候，子宫会不会被撑破呢？

医生说“发育正常”，可是，手术后的子宫很难说是正常的。

医生虽然知道她做过宫外孕手术，但是并没有看到当时的子宫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医生看到亚希子的那个被五花大绑的缩成一团的子宫的话，就不会这么坦然了吧。也许应该把当时的情况都告诉医生为好，在这个基础上，决定到底应不应该生下来。

临近岁暮的二十七日，三郎下决心去了村田医院。院长是亚希子父亲的后辈，三郎给亚希子手术之后，也带她来看过。

“我是田坂先生的女婿。”

院长非常客气地把三郎请进了院长办公室。寒暄了几句之后，三郎开口道：

“关于我妻子的事……”他讲述了在岛上做手术的经过后，“所以，我以为她已经不可能怀孕了……”

三郎刚这么一说，院长立刻摇摇头，说：

“不用担心。因为子宫是包裹孩子的口袋，所以在人体里是最有再生能力的器官。”

“再生能力是什么？”

“可以说是复原能力吧。听说过吗？渔民被海星吸住，恼羞成怒地用刀子把海星切碎，结果，每一个碎块又都长成一只海星，因而数量越来越多。子宫和这个一样，即便受了些伤，也是可以恢复原状的。”

“可是，由于大出血而进行了缝合，缝合后扭曲变形成拳头大小了。”

“先生也知道，女性对于出血和疼痛的承受力很强。而女性身体里最结实的就是子宫，因此多少受一些伤，不受影响。”

看样子这位医生对子宫的坚韧很敬畏。

“可是，继续怀孕的话，孩子大了也不要紧吗？子宫变形，会不会导致孩子畸形……”

“一般来说，怀孕就说明了子宫是正常的。不用担心。而且，如果妊娠过程中出现异常的话，也会马上出现征兆，到了那个时候，再采取措施也可以。总之，女人看似柔弱，其实身体是非常结实的。请放心吧。”

亚希子纤细的身体竟然那么结实，一想到这里，三郎觉得很可怕，但妇产科医生似乎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

“太太打算生下来吧？”

“那是当然。”

“那样的话，就平和地相信子宫，生下来吧。太太虽然身材窈窕，但骨盆足够宽，请放心吧。”

三郎点点头，走出了医院。

田坂医院的过年假期，是从十二月三十日到一月四日。

三郎和亚希子三十日去小岩看望了母亲后，从成田机场飞往夏威夷。

亚希子的父母反对他们去外国旅行，因为是结婚后第一个新年，应该在日本过，但亚希子以生了孩子以后就不能去了为由，执意要去。

假期在国外度过，三郎求之不得。未知的外国充满魅力，而且，离开日本，还可以暂时忘掉伪医生的身份。况且，在东京的话，不知什么时候明子会找来。

飞离日本后，三郎便可以安心了。

由于是第二次海外旅行，三郎不像上次那样紧张了，尽情享受了一个融融春日般的正月。

坐在海风吹拂的酒店露台上，听着波涛声，简直是人间乐园。在四晚五日游期间，三郎白天游泳，晚上和亚希子去学夏威夷舞蹈，滑板技术也长进了不少。

到了第五天，坐在回日本的飞机上，三郎意识到乐园的美梦结束了。

从新加坡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随着离日本越来越近，三郎的心情也越来越抑郁了。

可是，这次仿佛雪上加霜一般，刚一回国，就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假期过后的第五天早上，在医院参加了简单的新年团拜会之后，三郎去了门诊部，干事长追过来说道：

“先生，可以看一看您的执照登陆号码吗？”

“登陆号码？”

“应该是登在医生执照上的，执照您不知道吗？”

何谈知道不知道，三郎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

“大家好像都记不住似的，那么，请您明天带来吧。”

“要登陆号码干什么用？”

“按规定，在医院工作的医生们，都要将姓名和登陆号码进行申报的。”

“……”

“那么，明天请您带来吧。”干事长满脸堆笑着走出了门诊部。

三郎呆呆地站在原地，这时护士问道：

“先生，可以叫患者进来吗？”

“再等一等。”

三郎来到走廊上，停下脚步，想了想，走进了走廊左边的患者使用的卫生间。这里应该不会有人。三郎看了看四周，确认只有自己一个人之后，叹了口气。

干事长突然要看医生执照，让三郎吓得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不过，看上去他并没有怀疑自己的意思，只是来问登陆号码的。

以前三郎也曾经了解过这方面的情况，自营诊所的医生姑且不论，雇佣医生如果在某处就职的话，也有义务申报姓名和医籍号码。以此为依据，医生资格得到承认，才能被正式录用。许多伪医生，都是在这种时候暴露的。

但是，从法律上说，无论是自营诊所的医生，还是雇佣医生，所有以医生名义工作的人，都要向当地的医务部申报医籍号码，医务部核准姓名和医籍号码。但实际上，许多时候并没有严格执行。刚才干事长也是例行公事地对在本院工作的医生，确认一下医籍号码，仅此而已。

三郎在狭小的厕所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虽说并没有暴露，但着实危险。

医生执照上的医籍登陆号码，好像是按年头排下来的，一看登陆号码，大概就知道是哪一年参加资格考试合格的医生。

三郎谎称自己四年前毕业于东都大学医学部，那么，查一下同期毕业生的号码，模仿一个差不多的登陆号码，也许就能应付过去了。

可是，如果干事长向医务部申报的话，就大事不好了。在医务部一对照，就会发现姓名和登陆号码不符了。

如何是好呢……

三郎坐在便器上，抱起胳膊。虽说一直坐着，但由于心里不安，腿颤抖起来。

有什么办法可以蒙混过去呢……

他在报纸上看到过，将别人的姓名以及医生执照全都窃取的伪医生的报道，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而且，三郎现在的姓名，也不可能更改的。

比起这么做来，只有拜托干事长不向医务部申报更稳妥。

可是，这样拜托的话，弄不好反而会引起怀疑。况且即便他问了登陆号码，也未必立刻向医务部申报。即便申报了，也难说医务部会一一去确认。不如暂时告诉他一个假号码，看看情况再说。以此拖延一段时间，再想别的办法。

问题是，怎样才能造出假号码呢……

说是假号码，但也必须在一定程度上与自己的年龄相互吻合。三郎坐在便器上，陷入了沉思。

听见门外有两个认识的患者问候“早上好”，然后有人匆忙跑进了卫生间。那人敲了敲自己的门。三郎为了证明里面有人，也轻轻回敲了两下。于是，那个人进了旁边的厕所。

怎么办……

听着隔壁冲水的哗哗声，三郎思考着。

首先要看一看东都大学的毕业生名册，选一个和自己同年毕业的男人的名字。然后给医务部打电话，说我是某某某，由于现在找不到医生执照了，可否告诉一下登陆号码。在这样问出来的登陆号码上，再修改二三十位数即可。

这个方法说不定可以顺利奏效……

三郎独自点点头。这时，他听见远远传来护士的喊声。

“田坂先生！田坂先生！”

由于门诊患者等着他，护士在找他。三郎站起来，没有使用便池也冲了水，然后走出了卫生间。

当天下午，三郎按照自己的计划，给厚生省打了电话。由于怕被人听见，没有使用医院内的电话，装作买烟去外面打公用电话。

厚生省的总机转接到医务部，最后是医疗科。接电话的官员公事公办地说：

“不知道登陆号码的话，看一下医生执照就知道了。”

“可是，医生执照不知放在哪儿了，找不到。”

“没有医生执照的话，就比较麻烦了。”

“因为刚刚搬家，也许收在什么地方了。”

“如果丢失的话，请重新申请办理一下。”

原本就没有医生执照，怎么可能重新申请办理。

“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你，可以代为查一下吗？”

“按规定是不可以的。”

无论怎样请求，那个官员都是同样的回答。

“可是，登陆号码必须要填写吗？”

“每年要求医生申报一次，所以必须填写。”

根据他的说法，所有的医生，每年十二月末之前，有义务申报从事医疗故纸堆情况。填写姓名、户籍、医籍登陆号码，以及所在医院，专业等，每年一月十五日之前报给所属保健所。

怪不得正月刚过，干事长就来问呢。

“可是，所有的医生，每年都申报吗？”

“按规定应该申报。”

作为官员，只能这样回答，但实际上不申报的人很多。三郎从未听说村木所长或山中医生谈论过这件事。当然，这类人事方面的事，都是干事长管，而且只要申报一次，以后就没有人过问了。

“大致号码记得，要是错了，不行吧？”

“当然，既然申报，如果不准确的话，比较麻烦。”

“是一一确认吗？”

“我们只是受理申报材料，不一一确认，但如果号码怪异，就会确认。”

“那么，还是要找到医生执照才行了？”

“请找一找。”

“不能麻烦您代查一下吗？”

“实在不行。”

官员的回答虽然很客气，却很冷淡。三郎叹了口气，问道：

“我想问一下，每年国家考试合格的医生有多少人？”

“每年都不一样。”

“不过，大致的数字应该有吧……”

电话那头的人好像在向旁边的人询问，过了一会儿说：

“每年好像七千人左右。”

“那么，医生总数呢？”

“请稍等。”

又等了一会儿后，那人说：

“十七万左右。”

“这么说，刚刚考试通过的就是十七万多了？”

“不，这是现在从事医疗工作的医生的人数，登陆号码是自明治三十三年，制定医籍法以来的人数。”

“那么，可否告诉我最新的登陆号码？”

对三郎这样的刨根问底，对方似乎觉得很奇怪。

“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医生，只是不知道登陆号码了。”

“这个和最新的登陆号码没有什么关系吧？”

“是这样，只是想知道一下。”

“无可奉告。”

对方的声音很冷淡，三郎只好挂断电话。

看来通过别人的名字来查登陆号码这招失败了。

怎么办好呢？明天就必须告诉干事长了。三郎本想回医院，但中途走进咖啡店，思考起来。

从明治三十三年到现在的登陆号码是多少呢？还有，四年前的登陆号码是多少号呢？就蒙他个二十万吧。

可是，如果差得太悬殊了，会受到怀疑。

幸好，听对方的话音，姓名、登陆号码不会一一确认。还说如果号码怪异，就会确认。那么即便是伪造号码，只要差不多，说不定也可以蒙混过关的。

只要随便找一个医生的医籍登陆号码看一看，以此类推就可以了。

他想去问院长，可是年龄差多了。那么，是问内科的宫本医生，还是问妇产科的远藤医生或外科的野上医生呢？三个人的脸在他眼前依次浮现出来。其中最容易问的是关系最亲近的野上医生。

问出他的号码后，在其登陆号码上加上每年合格者数的话，就会得出大致的号码。三郎想到这儿，走出了咖啡店。

他急忙回到医院，看见入口处停着一辆救护车。慌忙走了进去，一个护士朝他跑了过来。

“先生，您去哪儿了？刚才来了急诊，一直在找您。”

“野上医生呢？”

“已经进手术室了。”

“要做手术吗？”

“因交通事故，右腿骨折了。还有一个人是边见明彦，也住院了。”

“边见明彦？”

“电视里常常看见的……不过，边见先生只是脊椎挫伤，不太严重。”

边见明彦是广受年轻女性和中年妇女喜爱的中年影星。这位护士好像也是他的粉丝，说话的时候，眼眶都是湿润的。

三郎立刻去医务部，换上了白大褂，就去了手术室。

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上，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赶来的，站着一个拿着照相机的男人和一个记者模样的人。

“请问……”

三郎没有理睬记者，走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里，患者躺在手术台上，野上医生洗完了手，正在穿手术服。

“对不起，刚刚出去办点事。”

三郎低头致歉，戴着口罩的野上医生，只用眼睛回应了一下。

“右膝盖半月板受损，好像引起了内出血，最好马上做手术。”

“我来协助。”

三郎脱去白大褂，戴上口罩。

三郎一边洗手，一边听护士告诉他，受伤的是边见明彦的经纪人，名叫鹤田，据说在东名高速开车时，注意力不集中，撞到了弯道栏杆上。边见明彦坐在后座上，觉得危险，抓住了前面的椅子背，所以没有大碍。

“他入住402号高级病房，周刊的记者们已经知道了，都蜂拥而来了。”

“可是在东名高速发生的事故，怎么会送到这儿来了？”

“据说是在高速出口附近出车祸的。还有边见先生，以前拍电影伤了腿的时候，曾经来过咱们医院。”

三郎洗完手，让护士穿上手术服，然后站在了手术台前。患者已经打了腰椎麻醉，下半身处于麻醉状态，平躺着。

野上医生在他的右膝一带消毒后，拿起了手术刀。在膝盖外侧切了个弧形，从这里掀开皮肤，进入关节部位。

正如估计的那样，关节里面内出血。用清洗液先清洗之后，摘除了半月板。大概是患者弯着膝盖时遭受了撞击，导致严重的膝盖挫伤吧。这是司机常见的事故。

半月板摘除手术本身没有什么难度。三郎在岛上看到过一次和这个一样的手术。谁的手术做得好说不上，但田坂医院的器械比较新，比较好用。

三十分钟的手术结束，开始缝合伤口的时候，三郎问野上医生：

“先生，您知道医籍登陆号码吗？”

“啊，那个很难记住的。好像来这个医院时，被问过……”

“您的是多少号？”三郎紧接着问道。

“只记得好像是十九万左右的数字……”

“是十九万吗？”

“二千多少号吧。好像最后是个5，那个很少用，记不住的。”

“今天我也被干事长问，一下子回答不出来。真头痛。”

“这个不回家看看执照，可记不住的。”

野上医生说是十九万，自己比他小七岁的话，在十九万后面加上七年间考试合格者的人数，就可以了吧。

“那个号码，要它干什么用啊？”

“据说是医生有义务提交的。不过，哪里都不怎么认真执行。大学医院也很松懈，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呢。”

“我也觉得在别处没有被问过。”

“这里的干事长很认真。那个号码，看似没有什么用，但对于发现假冒的医生很有效的。”

一瞬间，三郎倒吸了一口凉气。被大口罩遮挡着，不必担心被野上医生发现。

“到了田坂医生，数字相当多了吧。”

“好像达到二十二万了。”

“很可能的。”

说话的时候已经缝合好了，再次消毒后，包上了纱布，然后裹上有弹力的绷带，以膝盖弯曲的姿势打上石膏，手术就结束了。

“那么，请先生给打上石膏吧。”

“好的。”

三郎点点头，野上医生把三郎叫到手术室的一角。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402号住进了一个叫边见明彦的明星，现在还在检查之中。”

“片子已经拍了吗？”

“骨头没有异常，但手有些麻痹，头部感觉沉，所以，我想等院长回来再公布。”

“院长看过了吗？”

“现在院长不在，说是马上赶回来。在院长回来之前，我们什么也不要随便说。”

“可是，先生既然已经看过了，先生公布一下不可以吗？”

“那样的名人很麻烦的，尽管没有大碍，却会被记者胡乱写成无法行动等等报道。”

“先生看了，什么情况？”

“我觉得只是轻微的脊椎挫伤，不过，院长有院长的考虑……”

“什么考虑……”

“这件事对于医院是一次绝好的宣传，或者说是提高PR[1]的机会。啊，不要说是听我说的。”

“当然。”

“那么，就拜托了，我去病房那边看看。”

野上医生匆匆摘下口罩，走出了手术室。

三郎刚刚打完石膏，病房的护士就来找他。

“边见先生问，能不能起来去厕所？”

“边见先生？”

“就是刚才住院的那个明星。”

护士一说，三郎就立刻想起来了，但是他还没有给边见明彦诊断过。

“野上医生呢？”

“今天是去大学医院的日子，已经走了。”

野上医生每周两个下午要去大学医院。今天是因为有急诊，做完手术之后才走。

“那我现在过去看看。”

由于对方是大明星，所以三郎不能没有诊断就随便回答。三郎洗干净被石膏弄脏的手，换上白大褂，就去了病房。

在四层的边见明彦病房外面，围着十多个记者或摄影师，朝里面窥视。

“情况怎么样啊？”

三郎没有回答围过来的记者，走了进去。

这个402室，是田坂医院最好的五个病房之一。一进去，就是一个带有厨房和冰箱的门厅，里面是八铺席以上的病人房间，还带有洗澡间、卫生间。一天的费用是四万元，和酒店的豪华套房一个档次。

边见明彦躺在病房中央的床上，跟电视上看到的一样，两鬓有些花白，鼻梁挺拔，眼角有些细细的皱纹。

“辛苦您了。”

边见一看到三郎，就从床上坐起来，露出让所有女性都沉醉的微笑。病房里有妻子和另一个像是看护的女子陪着。他的妻子明宫佐代曾经是女演员。三郎高中生时就非常迷恋明宫佐代，所以当她向他施礼时，三郎兴奋得浑身一抖。

“我先生想去厕所，可以走动吗？”

曾经迷恋的女性近在咫尺，向自己问话，三郎紧张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咳嗽了一声，含糊地点点头。也许是看不下去，护士在旁边及时地提醒道：“先生，要诊断一下吗？”

豪华房间都朝南，非常明亮，窗台上早就摆满了探视者送的鲜花。

边见在护士的搀扶下，坐在了床边的圆椅子上。到底是大明星，穿着茶色打底、红色条纹的精致的圣罗兰睡衣。

三郎对于脊椎挫伤，在岛上跟着村木所长看过近十个病历，此外只有书本知识。虽然并不太熟悉，但还算了解。检查的顺序是，先从头部到后脖颈，检查有没有疼痛或肿胀的部位，然后让患者前后左右弯曲扭动头部，看看有没有运动障碍。查看各神经的起始处或肌肉的状态后，抬起胳膊，看看是否感觉到疼痛，以及有没有麻痹情况。

“请向后仰头。”

被对方的大名震慑，三郎说话声音自然放低了。然而，边见很听话地向后仰头。

“啊，这样有点疼。”

“对不起。”

三郎不由自主地道歉。举世闻名的大明星按照自己的吩咐，向后仰头、扭头，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大致检查了一遍之后，感觉边见的症状并没有担心的那么严重。向后仰头的时候，左右扭头的时候，虽然诉说疼，但这是一般脊椎挫伤患者常见的病状，一个星期后自然就好了。胳膊和手指也不麻痹，所以，不用担心颈部神经受损。

“厕所可以去。”三郎很自信地说道。

“太好了。”他的妻子，曾经的女演员，双手合掌，高兴地说。

“需要住几天院呢？”

“大概四五天就差不多了。”

在岛上，这样程度的患者是不让住院的。由此看来，住四五天已经太多了。

“那么，从下星期开始就可以工作了吧？”

三郎点点头，想起野上医生说的，不要多说话的提醒来。

“差不多吧。”

“这样的话，连续剧那边就不用推掉了。”

听妻子一说，边见也微笑着点点头。

“经纪人的情况怎么样？”

“刚刚手术过了，不是很严重的伤。”

“太好了。真是太感谢您了。”

可是第二天早上，三郎在医院看到护士正在看的体育新闻，非常吃惊。

文艺栏里的头条新闻，以“边见明彦，因交通事故住院”为标题，赫然写着“痊愈需两个月的重伤”“颈椎损伤”“经纪人即日手术”等等。

报道开头写了一月五日夜里零点十分左右，从外景地的御殿场回世田谷的深泽住处的途中，因车速过快，撞到了高速路的栏杆上，汽车翻转了一百八十度后，才停下来。

两人被急救车紧急送往田坂医院，经诊断，边见明彦颈椎受伤，导致运动障碍和手臂麻痹，需要绝对静养。经纪人鹤田正治因右膝关节内出血和半月板损坏，进行了手术，大约需要住院两个月。而且在报道中间插入了事故之前的边见明彦的照片，旁边还出现了会见记者的田坂院长的照片。护士们看到院长的照片，都说：“院长的照片，拍得很不错啊。”

三郎心想，现在还有闲心说这些没用的。鹤田经纪人且不说，边见明彦的报道也太夸张了。别说是两个月了，就连住院一个星期，都太长了。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三郎无法相信，翻开了其他报纸，也都是同样的报道。

“简直岂有此理！”

三郎拿着报纸跑到野上医生那里。可是，他只扫了一眼，就苦笑着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院长真是这么说的吗？”

“可能是为了宣传吧。”

的确，这样写的话，对于医院的宣传有利，可是，与事实出入太大了。

要说边见明彦算得上是症状的症状，充其量也就是向后仰头、扭头时有点疼罢了，麻痹和骨头都没有异常，然而，却说成是颈椎受伤，不懂医的人可能会以为是颈椎骨折或脱臼呢。倘若真是骨折的话，别说是走动了，连命都保不住。

即便是为了宣传，这样也太过分了。而且，院长这样说的话，让告诉他们四五天就可以出院的三郎的脸面往哪里放。不，比自己可怜的是患者。还让那位美丽的夫人白高兴了一场。

这件事必须去问问院长。三郎拿着报纸直奔院长室而去。

院长正要出门的样子。脱了白大褂，正和秘书在商量什么。

“我有事找您……”

院长对秘书示意了一下，坐在沙发上。

“什么事啊？这么急。”

“请看一下这张报纸。”

三郎打开登载事故的报纸版面给院长看，院长轻轻点点头。

“昨天我也给边见先生诊断过，您不觉得这篇报道太夸张了吗？别说是住院两个月，一个月也用不了。手臂既没有麻痹，也没有运动障碍，何谈绝对静养……”

“你说得对，没有必要绝对静养。”

“可是，这里写得明明白白。”

“那只是当着记者的面这么说的，他在医院里可以随便走动，还可以泡澡。”

“这么说，院长知道实际情况，还这么说？”

“当然知道了。这种情况，说得稍稍夸张一些比较好。”

“不过，您不觉得有些过分吗？别说一个月了，住一个星期就够了。”

“简单地说，即便一个月改为一个星期，也不遭到抱怨的，但是一个星期改为一个月，就是大问题了，会给人留下医生不行的印象。”

“可是住院两个月，也太……”

“我只是说要完全康复有可能需要两个月时间，并不是说住院。都是记者随意写的。不过，有人气的演员，每天都很忙，不如借此机会让他好好休息一下为好吧。”

“问题是本人并不这么想。”

“即使不这么想，医生这么说也能够认可，这样以后反而会有好的结果。”

既然让这样的患者住在豪华病房两个月，更应该让去年年底被急救车送来的老人多住些日子，三郎忍住没有说出来。

“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不过，他住进来，也等于是给医院做广告啊。”

“这么说是为了做广告，而夸大病情的了？”

“话说得这么直白可不好。你早晚要继承医院，这点小事都不能理解可不行。”

院长突然对三郎投来锐利的目光，但立刻恢复了柔和的表情。

“边见君的夫人说你很不错。以后你每天早晨替我去查房吧。”

“可是，我昨天查房的时候，对他们说，从下周开始可以工作了。”

“这个我已经跟他们解释过了，放心吧。只是每天去一下病房，看看患者的脖子即可。”

院长说完站起来。

“我得出去一趟。再次提醒你，不要对记者多说什么。”

院长拍了拍三郎的肩膀，走出了房间。

这个回合，三郎又输了。

可是，从医学角度来看，错的一方无疑是院长。

三郎纯粹是从医学角度来给患者问诊，而院长是从自己的角度问诊的。虽然院长说，你早晚要继承医院，可是他不愿意成为像院长那样的医生。三郎一边想着一边走在走廊上时，干事长追上来，说：

“我找了你半天，昨天拜托你的医籍登陆号码，知道了吗？”

“是……”

三郎慢慢地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笔记本。

“是二十二万五千七百……”

“二十二万……”

干事长写在笔记本上。

“五千七百五十六号。”

三郎说完，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暴露。

那天早上，三郎去了402号的边见明彦的病房。

边见是院长的特别患者，即便是其他医生查房，都是按照院长的意思治疗。医院里有十名左右这样的患者，被称为“院长特患”。目前，在这些特患中，有大银行的副董事、一流商社的董事、保守派众议员、某电器厂家副总经理等等，都是财政界的大人物。

一般的医生去查房，也不会说什么。大抵只是倾听患者的话，所以，医生们把此类查房叫作“听喝”。

特患们都对院长抱有绝对的信任，所以，一般的医生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

的确，院长曾经作为名医而享有盛誉，还开设了这么一家大医院，可是说实在的，他的医学知识有些过时了。加上近来热心于政治，不怎么学习。因此，院长常常听取医生们的意见，当成自己的想法来发表，但患者们不可能知道这些情况。

“可以自己去厕所”，如果是三郎这些医师这么说的话，患者就会半信半疑，而院长一说，他们深信不疑。眼下，虽然院长的医术有些落伍了，但从患者的信任角度来说，是最高的名医。

三郎虽然不喜欢作为“听喝”的去查房，但边见明彦另当别论。一方面是对于大明星有兴趣，更重要的是，能够见到他的妻子明宫佐代。

快十点时，三郎走进了病房，边见在床上看报纸。看护不在，妻子一个人在厨房烧开水。

“哎呀，是先生，早上好！”

前女演员今天穿着和服，外面系了条白色围裙。大概是为了应对看到报道后，赶来探视的客人吧。

“昨天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感谢！”

她低头致谢时，嫣然一笑，美艳得犹如一朵绽放的花。

“我太粗心了，不知道您是少先生。先生是院长先生的千金的丈夫吧？”

“是的……”

“一点都不知道，真是太抱歉了。”

虽然没有什么可抱歉的，但是一旦成为院长的继承人，别人对自己说话的口气都变了。真是荒谬。不过，被这位美丽的女人称作“少先生”，感觉倒不坏。

“今天感觉怎么样？”

三郎稍稍矜持地走到边见床边。

“没有特别感觉不好，只是从脖子到肩头还是觉得沉重。”

三郎点点头，触诊了一下边见的颈部。

“感觉今天没有昨天舒服，没问题吧？”

脊椎挫伤，比起头天来，第二天或第三天更难受一些。

“麻痹吗？”

“这个倒没有，只是看小字的时候，特别累。”

边见回答，妻子立刻说道：

“你今天早上不是一站起来就头晕吗？”

“是啊，想要去厕所的时候，晕了一下。”

普通的脊椎挫伤，从脖子到肩头会有沉重感，或站起来头晕。看小字的时候，眼睛疲劳是很常见的症状。

“院长先生说，再过四五天，做一下牵引比较好。”

尽管自己说过四五天就能出院，但三郎也不能说什么。即便说了，也会被院长否掉，只会使自己丢面子。

“院长先生说脖子和头部很危险，还是充分疗养一下的好。所以，我们暂时放下工作，专心治疗。”

对方既然这么打算，三郎也不必再说三道四。

“那么，请多保重！”

三郎半是对边见，半是对夫人说完，走出了病房。

小岩的母亲打来电话，是过了五天之后的傍晚。

“你好吗……”

母亲差不多一个星期打一次电话来，第一句必定这么问。

“还好……”

三郎刚一回答，母亲就说了句“太好了”。看上去平平常常的母子对话，这一句话里就传递了母亲放心的表情。

母亲好像非常担心三郎伪医生的身份会暴露，每个星期打一次电话来，也是为了听到他平安无事的声音，好放心。

“你上次带来的钱包，大家都说很不错。”

正月去夏威夷旅游，三郎买了钱包送给家人，母亲表示感谢。

“每天很忙吧？”

儿子大了，和母亲就没什么话了。三郎淡淡地敷衍着，母亲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岛上又来了一封信，给你寄去吧？”

“谁来的？”明明知道是明子，三郎还是问道。

“和上次是同一个人，给你寄到医院可以吧？”

给三郎的信，母亲不会随便打开看，但是从女人的名字也能多少察觉一些。

“我看，你还是给她写封回信比较好。”

“好的……”

“好了，天气越来越冷了，多注意身体。问亚希子小姐和院长先生和夫人好。”

看来没有什么要紧事，但母亲最想说的好像是那封信。

如果是明子又来了信，从去年末算起，已经是第三封了。前两封都是诉说想见他，抱怨为什么不给她回信，估计这封也差不多。但三郎还是觉得心情很沉重。

也许还是应该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比较好。这么想着，到了下班时间，三郎走出医院后，直接回了家。

亚希子的肚子虽然还没有显形，但脸瘦了些，不过，腰围好像粗了。好像是刚刚从松涛的娘家回来，亚希子正忙活着做晚饭。

三郎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翻开晚刊，看见登了两则女性杂志的消息，都是有关边见明彦交通事故的头条新闻，一则是“边见明彦撞在栏杆上，有可能卧床不起”，一则是“边见明彦受重伤，妻子（明宫佐代）竭尽全力看护”。

虽然没有看过内容，但近来的周刊内容，通过广告便大致可以推测出来。三郎随意翻阅着时，亚希子从他身后窥视报纸。

“这篇文章，我今天看了。怎么样了？”

“不要紧。”

“可是，怎么写的是重伤呢？”

“报道写得夸张一些，好卖吧。”

“就是说没有按照医生说的写了？”

“也不是。不过，这种场合夸大一点比较好似的。”

“可是，这是爸爸诊断的吧？不按照爸爸说的写，太过分了。”

亚希子凡事都无条件相信父亲。这姐妹俩很有些恋父情结，三郎稍稍感觉不快。

“你父亲的话也有些夸大呢。”

“爸爸怎么可能随便那么说呢？”

“不太清楚，大概是因为这样说的话，万一病情恶化也没关系，而且还可以宣传医院。”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亚希子抱起胳膊，瞪着三郎，“你是不是不相信爸爸？”

“也不是那样……”

“请不要说爸爸的坏话。”

亚希子说完，一扭头回厨房去了。

三郎看着她走进厨房后，自己回了书房。

天色已经黑下来，霓虹灯开始闪烁。三郎坐在书桌前，独自叹息。

亚希子不是个坏女人，但还是和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样。也许是生长在有钱人家的缘故，任性而好强。特别是涉及家里人时，更是寸步不让。

前几天，三郎批评院长只看重有钱的患者时，她曾经反驳他，这次也是不由分说地加以驳斥。

看来在亚希子面前批评院长是忌讳的。要是说多了，她没准儿会说出“你一个穷人，有什么资格这么说”这样的话。

也许她自己没有意识到，随口说出的，可是每当这种时候，三郎就会深深感到自己不属于这里。

十分钟后，晚饭准备好了。三郎回到了餐桌前。

餐桌上摆了烤黄鰤鱼、凉拌油菜蛤蜊以及牡蛎葱头汤。葱头汤是亚希子最拿手的，昨天也做了，没什么不满的。像亚希子这样的女性，能够亲手给老公做饭，他已经感激不尽了。

三郎默默地吃着，亚希子说道：

“邻居今天晚上有派对。”

隔壁的人家是某商社的科长，在国外生活多年。

“我也被邀请了，去不去呀？”

“去吧，挺好的。”

“你不打算去吧？”

“今天想查阅点资料……”

“真没劲儿。”

亚希子匆匆吃完饭，把餐具送到厨房。

“你从来不请朋友来家里。没有老朋友吗？”

“倒也不是。不过男人工作不同的话，来往就少了。”

“那么大学时代的同学都是医生吧？”

“都带家里来，怪麻烦的。”

“来的人太多是受不了，可是太少了也无聊。”

三郎没有回答，喝光了碗里的汤。

三郎再次回书房，看起了医学书。

他看了脊椎挫伤的部分，怎么看边见明彦的症状都算不上严重。充其量在脖子上围一条护颈带，以防运动过量就足够了。

可是，院长昨天指示要进行颈部牵引，点滴也不停。显然是过度治疗。

而且，下周初，电视台要把摄影机搬进病房，据说是拍摄与病痛搏斗的边见明彦。这样一来，医院和院长又要出名了，可怜的是患者。

看来还是不要轻易当什么明星为好啊……

三郎合上书叹了口气。

次日黎明，三郎切换到卧室的电话铃响了，他迷迷糊糊地拿起了听筒。

“我是岛上的高冈。这么早给你打电话，很抱歉。明子试图自杀。”

“什么……”

“吃了好多安眠药，刚刚送到诊所来了。”

“怎么会这样？”

“是这样，因为她一再追问你的事，所以，昨天我告诉他你结婚了。”

“……”

“当时她哭了一会儿，很快就不哭了，我还以为没事了。据说是十一点吃的药。好像吃了一百片布罗巴林，一个小时前被家人发现了。”

三郎看了看枕边的表，四点十分，外面还黑着。

“刚才送到诊所来，给她洗了胃，一直昏迷不醒，还没有恢复意识。”

“没抢救过来吗……”

“打点滴稀释毒素，不过好像有呕吐过的痕迹，应该没有把一百片全吃下去，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三郎拿着听筒的手微微颤抖着。

“大家都来了，在看护她。”

“请一定救活她。”

“布罗巴林不太会吃死人的，但是有可能给肾脏或肝脏造成损害。”

即便如此，三郎也希望她能活下来。

“其实，她给你写了一封遗书，好像写了两封，另一封写给母亲。”

“写的什么？”

“你的那封警察立刻保管起来了，据看了信的家人说，写了非常喜欢相川等等。”

“……”

“不告诉她就好了。都是我多嘴，对不起。”

虽说高冈多嘴是直接原因，但三郎现在没有责备他的权利。

早知会这样，倒是应该早些告诉她。三郎拿着听筒，闭着眼睛没有说话。高冈叹息了一声，说：

“情况就是这样，回头再联系。”

“拜托了，有什么情况马上告诉我……”

“知道了，晚安。”

由于夜深人静，电话里的声音，躺在旁边的亚希子也能听见，大致情况好像都察觉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有点事……”

三郎没有回答，把毯子盖在头上。

“你打算怎么办？”

“……”

“真晦气。”

亚希子说完，猛地把毯子拽到自己这边，仿佛要逃避晦气似的，翻过身去。

三郎把毯子盖在头上，却睡不着。

“不要紧的，不会死的。”他反复对自己说，闭上眼睛，可是，明子的脸，以及围绕着她的诊所的人们，立刻浮现出来，一向平安无事的小岛，今天的事一定是一件爆炸性新闻。

“真可怜啊，被人甩了。”“相川那小子也太随便了。”“本土的男人就是无情。”岛上的人们的责骂声挥之不去。

我再也没脸回岛上了……

早知会这样，就和明子结婚了。还是和明子一起更放松。

你一定要活下来……三郎躺在床上，合掌暗暗祈祷。

可是，万一死了的话……警察把遗书拿走了，说明三郎也可能会被调查。当然，他没有动手，不会成为刑事案件，但会被追究道德责任。而且，很可能因此，自己在东京的伪医生身份会暴露。

“太可怕了……”

三郎不禁说出了声，赶紧闭上了嘴。

不知亚希子是不是知道三郎的苦恼，一直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不过，听不到她的鼾声，应该是没有睡着。

这么一来，和亚希子的关系可能会更加恶化。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明天早晨，还是去岛上看看吧……

可是，必须跟医院请假。再说，事到如今，就是去了也没有什么用。

三郎闷闷不乐地左思右想，不觉六点多了，窗户已经渐渐发白了。

突然，亚希子下了床。她这是要去哪儿？三郎奇怪地看着，只见她一言不发去了洗漱间。

很快就回到起居室，三郎从敞着门的屋里看见亚希子已经穿上了外衣，准备出门。

“你去哪儿？”

“去哪儿不行啊，反正这家里没法待了。”

说完，就砰地一声关上大门走了。三郎想要喊她回来，可是自己穿着睡衣，出不去，再说，就是叫她别走也不会回来的。

看着因为想要自杀的女人而一夜没合眼的丈夫，亚希子受不了也是可以理解的。

三郎也下了床，洗了脸，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早报时，电话铃响了。

他飞快地接起电话，果然是高冈打来的。

“现在，叫她有点反应了，看来命是保住了。”

“太好了……”三郎不由得紧紧握住听筒。

“还得两三个小时才能完全苏醒过来。不过，应该没事了。”

“谢谢！”

“我刚刚也去看了她，昨天夜里，她叫了好几次你的名字呢。”

“……”

“看来真是喜欢你啊。”

三郎没有说话，拿着听筒垂下了头。

明子恢复意识是在当天傍晚，三郎在医院听到了这个消息。

“她已经没事了。”高冈还说，明子的肾脏受了些损伤，排尿困难，还要在医院观察两三天。

“大家都在说我吧？”

“事情已经发生了，没有办法。”

高冈安慰三郎，但也没有否认。

“我也会给她写信的，你先替我向她道歉。”

“我看你现在还是不要采取什么行动为好。虽说抢救过来了，但心里的伤害还是很大。”

三郎放了心，用力点点头。

不过，亚希子到了晚上也没有回家。三郎知道她回了娘家。

没办法，三郎叫了外卖，正在屋里躺着的时候，亚希子的母亲打来了电话。

“她说今天不想回家，可以吗？”

即便岳母这样问他，三郎也没有理由生气。

“好的……”

“请原谅她的任性。”

岳母说得很客气，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三郎从她的语气就听得出来。

第二天早上，三郎刚到医院，就被院长叫去了。一进院长室，坐在转椅上的院长转了一个圈，问道：

“听说你们俩吵架了？”

“是……”

三郎低着头，院长点了支烟。

“年轻的时候都会做出这样那样的荒唐事。比较出色的男人，和女人纠缠不清也很自然。不过，护士千万不要找。和护士纠缠不清最要不得。和护士闹出事来，首先会影响工作。而且那种女人一旦缠上了医生，就不会轻易放手的。”

看来亚希子回家把这件事全都告诉父母了。

“她们中间有的人就是为了找个医生，才当护士的，千万不可上钩。”

不过，明子不是为了这个接近三郎的。因为明子明知三郎不是医生，还爱他。三郎忍住没有说。

“我有好几个朋友就是被护士缠上了，吃了大亏。”

“为什么说吃亏呢？”

“你动脑子想一想，好不容易花了很多学费，当了医生，结果和护士结婚的话，什么也得不到了。既然当了医生，还是应该娶个好人家的好女孩啊。”

“可是，护士里面也有很多好女孩。”

“也许有的，但是有钱的很少。”

“这么说，她们找医生都是为了钱吗？”

“虽说不都是为了钱，但收入和血统很重要。人要是没有钱，做事就抠抠搜搜，显得很寒酸。”

“可是……”

院长动不动就是金钱、家世，由于他自己有这样的条件，或许可以自以为是地这样说，但三郎心里不快。

“我不认为像您说的那样。即便是穷人，也有值得尊敬的人。”

“例外总是有的。”

“我不认为是例外。”

“你还年轻，看不透别人。”

“看不透别人的，不是院长先生吗？”

“你说什么……”

“对不起……”

三郎低下头，院长露出缓和气氛的笑容说道：“年轻人，有这样的心气也好。”

院长叼着烟卷，点了点头，又说：“不过，从其他角度看，这件事也许是件好事。”

“为什么？”

“在岛上和你有关系的女人自杀了呀。”

“她没有死。”

“是吗？救活了吗？不过，这样她就会对你彻底死心了。这样也好。”

这位院长似乎是希望明子死掉。难道说，只要自己的女儿幸福，就可以不管别人的死活吗？三郎又气愤起来。

“你不过是玩一玩，可对方却很认真，以后多加小心吧。在这个医院里也是一样。玩也要找对人才行。”

“我和她不是为了玩玩。”

“你说什么？”院长再次皱起眉头，深陷的眼睛瞪着三郎，“那么，是真心的了？”

“是……”

“那我倒要问问了，你既然有个那么喜欢的女人，为什么还跟亚希子结婚呢？”

“这个……”

“不要含糊其辞，好好回答。”

院长的声音出乎意料地严厉，使三郎畏缩起来。

“你不会是全学联的吧？”

“我没有别的意思……”

“好了，这个去大学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你可真够固执的。因为年轻，想要跟我较劲儿的心情可以理解，不过，以后不要太过分了。”

“……”

“听见了吗？”

三郎点点头，院长恢复了平静的语气：“总之，亚希子怀孕了，不要让她太担心你。”说完，骨碌一转椅子，背对着三郎，不理他了。

每个月的月初，医院都要填写健康保险的诊疗费申报表。就是记录每个患者的病名、诊断内容及其治疗费，向健康保险工会申报。工会根据申报，通过支付基金，把钱打给医院。

每月六日是截止日，所以从几天前开始，办公室的职员们就忙于整理相关资料。因此，一到月初，职员们几乎都在加班。

由于申报的是上个月的治疗内容，和医生似乎没什么关系，但并非如此。关于诊疗内容，办事员遇到不明白的地方，都会来问医生。

尤其是作为经营者的院长更是忙得不亦乐乎。要一一审核各个办事员填写的申报表是否有误。

审核时，院长特别留意的是有没有遗漏。治疗费用是依照医院的申报支付，不可追加，所以如果有遗漏，医院的收入就会减少。

例如，给A患者开了感冒药和针剂，却忘记填写针剂了，结果注射费便损失了。

当然，这样的失误实际上几乎没有。办事员看完之后，干事长要核对，最后院长还要过目，所以不会漏掉的。

比起这个来，更成问题的是过度申报。例如高血压住院患者，尽管是三天测量一次血压，也可以申报为每天一次。

支付基金方面，原则上相信医生的良心，会按照申报的情况支付。

当然，量血压很便宜，即便虚报也没有多少钱。如果价格高的针剂或检查，也使用这个方式虚报的话，就很可观了。

不良医生赚钱，常常钻这种申报制度的空子。

三郎在岛上的诊所时，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种虚假申报。

即便换了医生，只要将治疗内容记录在病历上即可，办事员按照病历填写申报表。由于在公立的诊所，没有特别想要赚钱的人，因此，一般只是依照治疗情况申报。

可是，田坂医院似乎不可能那样照章办事。

来到这家医院后，三郎觉得奇怪的是，病历上，常常把没有做过的检查填写为做了。例如，烫伤的患者，虽然只开了外用药和口服药，却写为还检查了尿液。

的确，烫伤会引起皮肤的蛋白质变化，所以有可能影响到尿液，不过，一般的手脚烫伤，似乎没有必要验尿。

三郎就此事曾经问过干事长一次。

可是，干事长只是含糊地回答：“这是医院的规定……”

“什么这是医院的规定，没有做的检查写成做了，不是很奇怪吗？”三郎追问。

“可是，这是为了通过健康保险审查。”

“只要能够通过，就什么都往上写吗？”

“申报这边，由我们负责，你就不必担心了。先生只要给患者看病就可以了。”

听干事长的意思是，你就不必管闲事了。

的确，三郎不是医生，也没有什么话语权，但目睹弄虚作假，很不痛快。

他注意了一下，这种事，在田坂医院就像是家常便饭。

例如，轻度刀伤的患者的病名成了败血症，从验血到验尿，进行各种各样的检查。并没有化脓，却给出这么个夸张的病名，进行各种检查，明显是过度了。还有，没有拍片子，却写上拍了片子。

三郎看院长诊断的时候，对于一般的跌打扭伤，也马上拍片子。如果是骨折或骨裂的话，根本走不了路的，是应该的，而对于行动自如的人来说，三郎觉得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村木所长从来不做这种事。三郎觉得理解不了，去问野上医生，他只是苦笑着说：“这也没法子啊。”

“可是，即使不拍片，也知道骨头没有问题啊。”

“虽说是这样，可是拍片子可以提高收入，而且不拍片的话，患者也会觉得好像不给他好好检查似的。”

“骨头没有问题，所以没有必要拍片子，这样说明一下不就行了吗？”

“可是，还是看着片子说比较明白。再说，即便拍了片子，也没有多花费。”

“难道不是拍片越多花费越多吗？”

“如果健康保险是本人的话，拍片子是免费的。不但患者没有损失，医生也有收入。”

“可是，健康保险……”

“健康保险财政确实会出现赤字。然而，即便少拍一两个片子，也解决不了多少问题。”

三郎从来没有想过，还有这么多钻空子的手段。

“这么说，先生自营诊所以后，也同样会拍那些不拍也可以的片子了？”

“虽然不赞成这么做，但也不敢说绝对不做。当然不会达到这样的程度。”

说完，野上医生慌忙摆摆手：“我并不是说你父亲的做法不好。”

“不，院长是院长，我是我。”三郎断然说道，“我不会为了通过健康保险审查，做这种违规的事，把没有做过的检查填写为做了。”

“不过，我不认为给跌打患者拍片子是不当治疗。”

“可是，明知不需要拍还拍。”

“的确算是一种过度治疗，或者说是比较过分吧。不过，现在健康保险这样低廉，也是情有可原的。”

“低廉吗？”

“是啊，如果本本分分行医的话，都是赤字啊。”

三郎没有经营过医院，但绝不允许医生和患者串通一气，弄虚作假。

“可是，自营诊所的医生好像都很赚钱。”

“那是自然，全家出工出力，没有白天黑夜地干，而且不像公立医院浪费那么多。”

“而且还过度治疗吧？”

“说到底，是有从手术到药品，全都换算成物品的现在的健康保险制度的问题。”

“有问题的话，医生们应该自己去改变啊。”

“可是，先生也是医生吧？”

“是的……”

三郎结巴起来，野上医生苦笑着说：

“都是医生，互相就不要说坏话了吧。”

“……”

“先生以后当上经营者就知道了。”

看来，野上医生由于不久要自己开诊所，所以对于院长的做法也不想多批评。

可是，第二天，三郎翻看病历时，吃了一惊。

患者是两天前出院的一位二十五岁的青年，因患盲肠炎做了手术。手术是三郎做的，很顺利，伤口也愈合得很好。

“已经没问题了。”

换完纱布后，三郎打算在病历上写上“未见异常”时，看见在盲肠炎旁边，还写了“移动性盲肠”的病名。

这是怎么回事呢……

三郎又仔细看了看病历，在手术栏里，写明“摘除盲肠手术”同时，做了“移动性盲肠手术”。可是，年轻人的盲肠与正常情况相比，并没有特别明显的移动性。应该说是正常的。这位患者当然没有做什么移动性盲肠手术了。

是谁写错了吗……

三郎等患者走了之后，拿着病历去找干事长。

“这是怎么回事？”

三郎一问，干事长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看着三郎，似乎在说：你怎么又来了。

“这个患者不是移动性盲肠，而且，我也没有做过这个手术。”

干事长点点头，说：

“我想这大概是院长先生修改的。”

“修改？”

“盲肠炎手术，一般都会加上做了移动性盲肠手术。”

“在病历上作假可不行，我给划掉吧。”

“先生……”

干事长为难地叹了口气。

“在咱们医院，就是这样规定的……”

“那就是说，让患者不得不缴纳没有做过的手术费用？”

“这位患者是健康保险本人，所以患者应该不会多花费的。再说，这个手术是在肚子里做的，患者是不知道的。”

“患者不知道，就可以任意胡写吗？”

“先生，请冷静一下……”

干事长看看四周，然后说道：

“关于这一点，另外找机会再给您解释吧。”

“不用找别的机会，现在就说清楚。我不允许这种弄虚作假，添加其他病名，冒充做过根本没有做的手术。”

“请不要这么说……”

“不行，现在马上划掉！”

三郎喊叫的时候，干事长看着门口，站了起来。三郎回头一看，是院长。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只是……”

干事长挠着薄薄的头皮，对走过来的院长解释说：

“少先生说，没有做过这个患者的移动性盲肠手术，要求划掉……”

院长拿起干事长面前的病历，慢慢看起来，然后转向三郎问道：

“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总务室里鸦雀无声。大家似乎都很想看看丈人和女婿对峙会发生什么。

“你说说看。”院长的语气非常严厉，与他的年龄不相符。三郎被震慑住了，没有说话。

院长干咳了一声，说道：

“健康保险的申报很复杂，即使医生也不是那么容易明白的。你知道盲肠炎手术费是多少吗？”

“……”

“是一千九百点，即一万九千元。需要这么多医生、护士参加，那点手术费，你觉得够支付的吗？”

“我不了解这些情况……”

“既然不了解，就不要多嘴。”

“……”

“什么都不懂，不要乱插嘴。”

院长说完，把病历还给干事长：

“没关系，继续工作吧。”

干事长点点头，院长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甩给三郎一句：

“无知真是让人受不了。”

说完，看都不看三郎一眼，走出了总务室。

[1] P R值全称为Page Rank（网页级别），取自Google的创始人Larry Page。它是Google排名运算法则（排名公式）的一部分，PR查询可以根据域名查出对应网站（可查内页）的PR。

春雷

近来三郎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总是焦躁不安、心神不定的。其原因之一，就是对医院抱有不满。

这是一家位于东京中心地区的一流医院，三郎正是向往在这里工作，而从岛上来的。他一直认为，无论是设备还是医疗水平，一定都是出类拔萃的。

不错，在设备方面，脑电波仪器超声波等等昂贵的仪器一应俱全。麻醉器和手术器具也都是崭新的。不用说，病房很豪华，整个医院仿佛是一个饭店。

可是说到医疗方面，却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之处。

这并不是说医生的技术水平。院长以及医生们都是医学博士，妇产科的远藤医生和外科的野上医生，都是在大学医院或医务部干过的人。内科的宫本医生来田坂医院之前，也在公立医院当过科长。作为医生都有着一流的技术，无论去哪个地方都是毫不逊色的。

问题是医院对待治疗的态度。

他们只对有钱的富裕患者非常好，而穷人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了。但三郎认为，无论有钱没钱，都应该视病情严重与否，一视同仁地对待，村木所长就一直实行这样的方针。

然而在这里，比起病情来，医生会先看患者有钱没钱。无论是安排住院还是手术，都受此左右。

很明显这是院长的政策。患者要想得到好的治疗，就得多掏钱。“更好更贵”是院长的座右铭，并大言不惭地说这是资本主义的逻辑。

的确，这样令患者慕名而来、经营收益好的话，自然是不错。

但三郎不赞成这样的做法。这样更像是高级饭馆，哪里像个医院？正是由于对医院的经营方针不能苟同，三郎才会遇到种种不理解的问题。

总之，院长的许多做法都有问题。三郎越想越气愤。

把没有钱的老年患者轰出去，夸大宣传边见明彦的病情，把没有做的手术谎报成做了，这些都很不负责任。更严重的问题是，对于院长的这些做法，无论是患者还是医院的职员们并不抱有疑问。大部分患者甚至欢迎这样的方针。这样看来，就不能单纯说成是院长一个人傲慢了，应该说是患者和医生全都满足于这种优越感。

贫寒家庭长大的三郎，对这个医院，以及这个医院的患者和医生都无法忍受。

“你已经进入了有钱人的圈子，就不要总是想着过去的事了。”他这样对自己说，可也无法让自己放弃。明知道可以视而不见，还是会生气。没有人可以诉说，就更加焦虑。

再加上明子的事让他放心不下。

后来高冈打电话告诉他，明子自从自杀未遂以来，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肯迈出家门一步。

在那样的小岛上，抬头不见低头见，明子也许是顾忌别人的目光吧。可是明子这样终日闭门不出，到底在想什么呢？

虽说院长认为：“这样一来，她就会把你忘记的。”但三郎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没有安眠药了，冷静下来之后，明子会不会憎恨起薄情的男人来了呢……

“那样的男人不可原谅。一定要报复他。”明子要是产生这样的念头，就太可怕了。明子是个爱钻牛角尖的女人，说不定会干出什么来。

倘若明子跑到医院来，指着自己喊“这个人不是医生”，一切就都完了。

虽然他很想在发生这种事之前，做点什么，却想不出什么具体办法来。

可以的话，三郎很想和明子见个面，向她真心道歉，可又感觉，随意见面的话，反而会刺激她，惹出更多麻烦来。

如果她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不见面或许对她更好一些。高冈也是这个意思，说是有什么情况随时跟他联系，但一直没有联系，这说明她仍然一直憋在家里。

不管怎么说，刚知道这件事时，三郎觉得这样钻牛角尖的女人千万不能要，可是近来，又怀念起明子来。她虽然个性倔强，却是个很温和的女人。

虽说抛弃女友跟别人结婚，这么做很自私，但三郎心里并没有完全抛弃明子，甚至由于这次事件，反而更加被明子吸引了。

这些先不说，眼下最可怕的是明子的报复。三郎一心祈祷能够一直这样平安无事。

更可怕的是伪医生身份会不会暴露，这是他无时无刻不担心的事。

尽管他编了个登陆号码，暂时蒙混过去了，但并不能彻底放心。保健所那边后来没有什么动静，说明平安无事，可也不能掉以轻心。

现在，三郎仍然常常做噩梦，梦见自己的伪医生身份被人发现而惊慌失措。醒来之后，他独自望着黎明的窗户，松了口气。只要继续现在的生活，这样的担心就不会消失。

三郎有时会产生一股冲动，大喊“我是伪医生”。这样喊出来，该有多么痛快啊！

这样大的谎言一直埋藏在心里，会形成巨大的精神压力。三郎感到他人所不知道的疲惫，一点点在身体里堆积起来。说不定正是这焦虑导致了他对医院的做法格外敏感。

三郎突然被院长叫去，是这样的焦虑日渐平复的一天下午。

他猜想着是为了什么事，走进院长室，只见院长少见地哼着歌，心情颇佳。

“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先抽一支吧。”

院长抽出一支烟来递给三郎，还打着打火机给他点上。

“我也打算参加今年秋天的选举了。”

院长想参加选举，早有耳闻，三郎并不吃惊。

“政党方面极力邀请，昨天，干事长也亲自登门来邀请了。”

怪不得院长心情这么好。三郎点点头，院长干咳了一声，这是他得意时的习惯。

“这样一来，医院这边，我就没有时间过问了。而且野上君也要辞职，外科和医院的管理就要拜托你了。”

“……”

“怎么样，有自信吧？”

事出突然，三郎不知如何回答。应对一般的外科患者，自己还玩得转，但是说到管理整个医院，他还是没有自信。

“你将来要继承整个医院的，对你来说，这是个极好的锻炼机会。”

“可是，我刚来，资历还很浅。”

“不要总是这么想。一定要拿出‘我以后要继承医院’的自信和优越感来才行。成了管理者的话，以前你对于医院的那些不满和牢骚也就没有了。”

虽然三郎觉得这不是一回事，但没有辩白。

“所以，今天找你商量一下，从四月开始，我打算任命你为副院长。”

“这太快了。我还是做个普通医生，就足够了。”

“就是因为你总是说这种话，我才发愁。要有自信，自信！”

“可是……”

“你不用担心，只要按照我说的办就可以了。”

说实话，三郎既不可能按照院长的意思办，也不想干。更何况当什么副院长，压力就更大了。

“我知道你缺乏能力，但是，你也站在管理者的立场上，体会一下为好。这样就能够从更加开阔的角度看问题了。”

看样子，院长试图利用自己参选的机会，来改造一下三郎的头脑。

“明白了吗？”

“……”

“后来，没有什么事吧？”

突然改变话题，三郎一下子摸不着头脑。

“就是寻死的女人。”

“啊，没有……”

“那就好。你还没有学位吧？”

“是……”

“怎么样，趁这个机会，读个学位吧？”

三郎惊呆了。

院长悠然地抽着烟，说：

“野上君、宫本君，还有其他在咱们医院工作的医生都是医学博士。然而，将来要承担起医院重任的你却不是博士的话，可说不过去。干事长也说过，在医生介绍栏里写你的名字时，不是博士的话，没有面子。当然，我知道现在的年轻医生们都不太在乎博士称呼。也有人会认为，那种东西跟临床技术没有关系。但是对外面的人来说，博士学位还是很有价值的。尤其是私人医院，许多患者就是冲着某某医生是博士才来医院的。有博士称号总归不是坏事。”

“可是，我……”

“不用说，为了拿学位，必须去大学的医务部。你得一边工作一边学习，会比较辛苦。”

说到这儿，院长突然压低了声音：

“如果你有这个意愿的话，也有简单的办法拿到，当然这事一定得保密。”

“简单的办法？”

“拜托某大学医务部的话，只要去大学学习两三个月，就可以拿到。当然要写论文，所以，要给对方一些好处。”

“这样的话……”

“当然，费用我来出。虽然费用高一些，但是拿到学位就踏实了。”

“……”

“怎么样，拜托人家一下？”

“不，我不需要那个东西。”

“我知道你会反对，不过，还是有学位比较好。田坂医院的副院长，不是博士的话，可不像话。”

“所以，我不当副院长的话……”

“那可不行。让你当副院长，是和亚希子结婚时就决定了的。”

“可是……”

三郎虽然不喜欢靠钱来拿学位，但更让他担忧的是为了拿学位，而厚着脸皮去大学的话，伪医生会立刻原形毕露。即便不被发现，申请学位的时候，毕业大学或毕业时间也会露馅的。

“我好意让你拿学位，你怎么好像不高兴似的？”

尽管有些强人所难，但是院长的好意三郎心里很明白。

对于当博士他当然没有什么不满，可是，就连现在做个普通医生都提心吊胆，若是当了博士，就会恐惧得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他不想一错再错，继续撒更大的谎了。

“我真的，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拿学位要趁年轻，而且现在很容易拿到。现在不拿的话，你以后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

“真是头疼，你怎么这么没有抱负。”

院长露出失望的表情，吸着烟，叹了口气，说：

“总觉得你最近有点变了。”

“对不起。”

三郎低下头，院长又慢慢吐出一口烟，说道：

“但是，学位必须要拿。这是院长的命令。下周，我就去拜托。”

说完，干咳了一声站起来。

二月末，野上医生离职，外科除了院长的特患外，都是三郎一个人负责了。

一天要看三四十人的门诊，加上近二十人的住院患者，三郎相当忙碌。做手术的日子，直到下班时间六点，没有片刻工夫休息。

不过，对三郎来说，忙碌比闲着好。这样觉得生活有意义，也可以学习东西。

无论如何，没有自己的话，医院就玩不转。这么一想，他的心情就特别好，充满了在东京一流医院独当一面的自豪感。

但是，另一方面，越是工作承担得多，三郎对院长的做法越是感到不满。

院长仍旧经常看着病历，对三郎说“让他再住一段时间院”“再给他开一些抗生素”等等。伤口基本上已经愈合，不必担心化脓，还开抗生素，是过度用药；应该出院的患者还被强迫躺在病床上，是过度治疗。

三郎虽然不赞成，但自从当了外科负责人后，他在表面上从不反对院长。

对于院长的话，他只是点点头，实际上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已经痊愈的颈椎挫伤患者或只是胳膊打了石膏的患者，三郎都让他们出院了。

当然，像边见明彦或公司董事那样的院长特患，三郎是不能够随意让他们出院的。不过，若是问及病情的话，他总是如实相告。

边见的妻子问他“还要住多长时间院呢”的时候，他明确地回答：“现在出院也可以。”劳保和低收入的患者，虽然院长不愿意收，三郎也若无其事地让他们住院。

干事长和护士长来找三郎抱怨，他也只是说：“是吗？”不置可否。

他们还想再说什么，又怕惹恼了唯一的外科医生三郎。

最近，三郎完全放开了，无论别人说什么，反正自己做的事没有错。这么一想，干事长和护士长的抱怨也就无所谓了。三郎变得这样强势，一方面是对工作逐渐有了自信，另一方面，是无论怎么隐瞒，伪医生的身份早晚都会暴露的自暴自弃的心态使然。

既然早晚会暴露，现在就干个痛快。要趁着还能作为医生施展才干的时候，好好干一场，不让自己后悔。

不可思议的是，随着三郎的态度越来越强硬，院长反倒不怎么说他了。三郎让劳保的患者住院，让有钱的患者提前出院，院长也不吭声。他对边见明彦的妻子说：“现在出院也可以。”这事院长肯定听说了，也没有说什么。这并不说明院长同意，但逐渐开始认可努力工作的三郎，却是不言而喻的。

而且，比起医院来，院长目前最关心的是选举的事。他白天经常出去办事，医院的事基本交给三郎管理，所以也的确不好太干涉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三郎工作得比较顺心，来田坂医院虽然只有三个月，但自己所付出的努力算是得到了回报。

三郎突然接到一个名叫山本的男人打来的电话，是在三月中旬。

上午门诊之后，三郎正打算去医务部的食堂吃饭，办事员来找他接电话。三郎去了总务室，刚拿起电话。

“是先生吗？”听筒里立刻传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的声音。

“是啊……”

“我是山本。”

记得朋友里没有姓山本的，患者里好像有两个。不过，听男人说话的声音，好像跟自己很熟悉似的。

“好久没见了。”

“山本先生，您是哪位？”

“看来你是把我忘了吧？”

男人停顿了一下，嘿嘿笑道：

“你是相川三郎吧？”

三郎慌忙看了看四周，正是午休，办事员们都在闲聊，没有人注意自己。

“是……”

“果然是你。”男人得意地说。

“我是浩平呀，原来在查尔斯的。”

“啊……”

三郎不由得笑起来。原来是曾经在新宿的某酒吧打工时，一起干活的山本浩平。查尔斯是那个酒吧的名字。

“没想到会见到你。”

“你在哪儿呢？”

“什么在哪儿，当然在医院啦。志村，你知道吗？”

“志村？”

“就是志村康子那个老太婆呀。她是我那个情人的老妈。前几天她说去医院看老妈，我跟着来了。”

三郎想起来了。志村康子是一周前因风湿性关节炎住院的一位患者。六十二岁，享受劳保，本来是不能住进田坂医院的，是三郎擅自让她住了院。

“我来医院，看见你穿着白大褂，吓了一大跳。”

三郎反倒比他更吃惊。

“我想叫你，又觉得不太好，就跟着你后面仔细一看，果然是你。”

也许山本一直在走廊上的什么地方看他，可是三郎根本没有意识到。

“不过，你还真是摇身一变啊。”

“……”

“而且，我一问老太婆，说你是院长的女婿。”

三郎听着听着，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干上医生了？”

“你问什么时候……”

“算了，不说这个，”山本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不过，你的口碑还真不错呢。那个老太婆说你是个好医生，就像福神似的。老弟还真不简单啊。”

三郎不知该说什么。他使劲儿把听筒贴在耳朵上，怕周围的人听见。对方压低声音说：

“不过，这个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说，放心吧。”

“是吗……”

三郎刚松了口气，男人立刻说道：

“想见见你啊，我还是白天闲着，现在也可以。”

“现在有点忙……”

“我就在医院附近，现在是午休时间，一起喝杯咖啡吧？”

三郎沉默着，山本急忙试探地说：

“要不然，我去医院找你也行。”

“那可不方便。”

“那你就出来呀。”

查尔斯时代，浩平就算不上是个老实的男人，经常消极怠工，有时候还贪污货款。而且还喜欢赛车赛马，生活总是入不敷出，但本质还不是那么坏。现在不知他的情况如何。既然来看望他的情妇的母亲，说不定现在正经过日子了吧。

“顺便也想问问老太婆的情况，可以吧？”

“那我去找你吧。”

“谢了，在哪儿见面？”

三郎刚想说医院对面的咖啡店，转念一想，改为三百米远的地下咖啡店“露露”。

“好嘞，我等你。”

刚一放下电话，三郎就感到一阵眩晕。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办事员跑过来问道。

三郎没有回答，径直回了门诊室。

护士已经去吃饭了，门诊室里没有一个人。三郎瘫坐在医生椅子上，吐出了一口气。打电话的时候他没有意识到，从胳膊到后背都被汗水湿透了。

到底还是来了……

三郎预感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他还曾经梦到过正在给患者看病的时候，被过去的伙伴叫到自己的名字。也曾经想过，得好好防范那些说不定什么时候会遇到的患者和亲戚。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到来了，不，或许应该说这么晚才到来。

这么说，自己的末日快要来临了……

三郎轻轻闭上了眼睛，只要山本告诉医院的某个人，自己就完蛋了。

不过，从刚才的对话来看，他似乎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更像是很感谢自己对情妇的母亲很关照。

可是，山本为什么这个时候来电话呢？如果单纯是为了了解老太太的病情的话，似乎应该更早一些找自己才对啊。

仅仅是因为怀念过去的友情，想跟自己见面的吗？三郎一边想着一边脱去白大褂，套上西服，走出了医院。

他小跑着朝“露露”赶去。

路上遇见了去买面包回来的护士跟自己打招呼，三郎也只是点了点头，匆匆擦肩而过。

三郎走进开着个宠物店的大厦入口，下了楼梯，推开“露露”的玻璃门，便看见最里面的座位站起一个男人。

没错，此人正是山本浩平。新宿时代他就有点驼背，到现在一点都没变。

三郎刚走到跟前，他就立刻伸出手，跟三郎握手：

“好久没见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三郎熟悉的微笑。三郎也不得不微笑。

“几年没见啦？五年？”

和三郎面对面坐下，各自要了杯咖啡后，山本默默地打量着三郎。

“哎呀，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不过，你还真是不简单。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等闲之辈，肯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来的。”

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山本一脸认真地继续说：

“她老妈也问你好。”

“你跟她们说了我的事？”

“没有，只说是以前的朋友，打过点交道。”

三郎点点头，山本浅浅一笑：“你以为我会说吗？”

“没有……”

“我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的，放心好了。”

“谢谢！”

稍稍放松了一些后，三郎问道：

“你现在做什么呢？”

“查尔斯我早就不干了，后来又换了两家，现在在这个地方。”

山本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上面赫然写着歌舞伎町某酒吧经理。谁知道是个怎样的酒吧。

“我还是干这种无聊的老本行。”

山本有些不好意思，他穿着淡粉色的衬衫，外套一件藏蓝色条纹外衣，依然是那副浪荡打扮。

“哪里。”

“我以后不会来打扰你了。”山本说到这儿，将刚点的烟放在烟灰缸里，“不过，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三郎一问，山本立刻浮出讨好的笑容：

“能不能借给我一点钱？”

“钱？”

“下个月可以进一大笔钱，到时候还给你。”

“……”

“上个月又是搬家，又是老太婆住院，钱不够花了。”

志村康子是吃劳保，应该不会给山本增添负担的，所以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可是山本露出哀求的眼神，说：“求你了。”

“你想借多少钱？”

“这么多就行。”山本伸出五个手指。

“五万？”

“少先生可真会开玩笑。是五十万。”

“这么多……”

“不过，对你来说，应该没问题吧。”

“可是，我为什么要给你？”

“这个我知道，拜托。”

“……”

“刚才说的那个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在山本的注视下，三郎闭上了眼睛。

这话从何说起啊，仔细想想，自己没有义务借给山本五十万嘛。可是，如果不答应他的话，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他虽然脸上堆着笑，实际上是以伪医生为口实在胁迫自己。

“我身上可没有五十万这么多。”三郎小声说。

山本不相信。

“大医院院长的女婿，不可能没有吧？”

的确，三郎早晚要继承这家医院，但是现在还是拿薪水。月薪五十万，以三郎的年龄已经很高了，但是刚刚拿了三个月。

正因为是岳父的医院，自己的收入全是透明的，根本无法糊弄妻子亚希子。其他可以自由支配的私房钱，也只有自己在岛上存下一点点积蓄。

“我只是个打工的。”

“可以跟你岳父要啊。”

当然，三郎跟岳父要的话，别说五十万，一百万也会给他。连八千万的公寓，都眼也不眨，就给三郎他们买了。

可是，无论是多少钱，也分该不该出。自己总不能说是为了用于伪医生的封口费吧。

“三十万不行吗？”

“你这么有钱的医生还跟我讨价还价呀？”

“可我真没有那么多钱呀。”

现在三郎的账户上真的只有十五万左右。加上上周的值班补贴，再以买书为借口跟亚希子要十万的话，才可能勉强凑出三十万。

“没法子，就这么多吧。”

山本轻轻咂着舌头。

“明天可以给我吗？”

“你要得这么急，可不行。”

“星期日之前一定要拿到。”

“不会是去玩赛马或赛车吧？”

“绝对不是干那个。”

山本一口否定，他的话根本不可信。

“那么好吧，大后天，星期日中午吧。还到这儿来可以吗？”

“换个地方吧……”

既然是给钱，最好离医院或家都远一些。三郎想了想，说了新宿某大厦里的一家咖啡店的名字。

“OK，那就拜托啦。”山本嘻嘻一笑，“关键时候还是靠朋友啊。我会记住你的恩情。”

“不过，你真的会还钱吗？”

“当然，一个月后会进账一百万，到时候马上还给你。要不，现在写借条给你？”

“不用了，星期日再说吧。”

“找个时间一起去喝一杯？为了表示感谢，我请客。”

要是领了这个男人的请，他说不定会提出什么别的要求来呢。三郎含糊地点点头，站起身来。

星期日，妻子亚希子上午会去松涛町，和母亲一起去银座买东西。

怀孕快六个月了，亚希子的肚子已经逐渐显形了。但由于原本身材窈窕，穿上孕妇服，还看不太出来。三郎等妻子离开家后，拿着钱走出家门。

三十万是昨天好容易凑齐的。按照计划，取出十五万，以买书为借口跟亚希子要了十万，剩下的五万是值班补贴的私房钱。三郎说“想买外国医学书”，亚希子就很痛快给他了。

早知这样，还不如再多要十万呢。

总之，这么一来，三郎的零花钱就一分不剩了。

不过，每天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也花不了什么钱。有时候，他也想找个人喝喝酒，却没有这样的人。花销充其量是回家的路上，去咖啡店喝杯咖啡，或去玩玩打弹子，以及买烟。

中午刚过，三郎就去了约好的咖啡店。山本已经来了。

“啊呀……”山本依然满脸堆笑，主动站起来招手。

“星期日让你特意过来，很抱歉。”

三郎故作矜持地沉着脸。

“怎么样啊？”

“带来了。”

“谢谢了！”

山本双手扶在桌面，深深低头道谢。这个男人表面上彬彬有礼，实际上做着敲诈别人的事。说起来，他以前就是个让人摸不清根底的人。

“就是这个……”

三郎刚把信封递给他，他立刻看了看里面，然后拿出来点起来。用他那粗手指，一张一张地慢慢点着。

“对了，现在我就给你写借条。”

“那个……”

三郎想说的是，钱不用还了，但希望他不要再出现。今天从家里出来时，他打算这么说的，可是面对面的时候，感觉这么说显得有些示弱，就说不出口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山本早有准备，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买来的借据，填写了“三十万”，在归还日期栏里，填写了“四月十五日”。

“十五日是发薪日，所以觉得这样比较合适。利息就免了吧。”

山本说着，填写了自己的住所和姓名，盖了章。

“我住在这儿，不会赖账的。”

“我知道。”

“哎呀，真是救了我的急啊。她也会高兴的。”

“告诉她了？”

“当然只是告诉她跟你借钱。”

山本嘿嘿一笑。这正是典型的无赖的笑。

“有空来家里玩玩吧。虽然地方很脏，酒可管够。当然跟你家那么漂亮的地方没法比。我真想见见你的太太呢。”

这个男人，要是厚着脸皮到家里来，可不得了。三郎默默无语，山本喝了口咖啡：“昨天晚上，在歌舞伎町偶然碰见野泽了，你知道他吧？就是那个矮子。”

野泽也是夜晚生意的伙伴，因为个子小，被唤作矮子。

“你猜那家伙现在干什么呢？”

“不知道。”

“好像在中野开了个寿司店。有这么老胖，还问相川现在怎么样呢。我当然假装不知道啦。”

“那么，我走了。”

“怎么，这就走？”

“有点事。”

“这么忙，叫你出来，抱歉。谢谢你。”

山本毕恭毕敬地低头致谢。三郎逃也似的走出咖啡店。

星期日的新宿街头，行人熙熙攘攘。

三郎多日没有来新宿了。在岛上的时候，每次回东京都会来新宿，但是在田坂医院工作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自从在东京从事医生工作后，就不太想去过去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了。

不过，现在想来，三郎也许最适合在新宿工作了。

大街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胡同里，到处堆积着塑料袋和空纸箱，小酒吧和小酒馆的红灯笼一个挨着一个。弹子房的招牌非常醒目，无所事事的年轻人聚集于此。满眼都是浪荡公子模样的男人和牛郎，以及不知道是靠什么为生的人。不像青山一带那样清静。这地方尽管非常杂沓，却充满了庶民的活力。在这样的街道上，三郎感到踏实。

“让人怀念……”

三郎自言自语着走进了彗星剧场后面的弹子房。当年做调酒师的时候，每天傍晚进店露个面之后，他必定会去弹子房，酒吧关门后，就去泡麻将屋，那个麻将屋现在还在呢。

“还是新宿好啊。”

也许是因为自己已被山本发现，三郎现在走在街上不感到害怕，如果遇见过去的熟人，也无所谓，可以说是变得坦然了。

在这个弹子房里消磨了一个小时，损失了二千元。以前，他从来没有亏过本，大概是好久没有玩了，生疏了的缘故吧。不过，现在的他，即便损失二千元，也没必要心疼，如果没被山本敲去五十万，这点钱还不是小菜一碟。

走出弹子房，三郎在胡同口的拉面店吃了拉面和饺子。然后，去了围棋会所。出来后，从歌舞伎町朝地铁站走去。在喜欢的街道上信步而行也是很惬意的。在青山和银座都不可能这样走路的，仿佛必须时时刻刻挺直了腰杆走路似的。

他已经不再惧怕见到熟人了，却意外地谁也没有见到。也许见到了，但穿着毛衣和西裤的三郎，也没有被人认出是医生吧。

走到车站已经三点了。

今天晚上，说好去田坂家，和她家人一起吃晚饭。亚希子也说她们会在三点之前回来。

三郎在混杂的人群中买了车票，上了车。他按照以前的习惯，不由自主地买了份体育新闻，打开赛马的版面看，不知不觉就到了涩谷，在那里换地下铁去青山。

回到公寓已经是三点半了。

他按了门铃，一拉门，没有拉开。亚希子好像还没有回来。三郎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亚希子果然没有回来。房间里还是走的时候的样子。

三郎躺在沙发上看赛马。

好久没有在热闹的街头这么闲逛了，感觉有些疲劳，不过，心情很不错。也许是因为在自己喜欢的街道上走路的关系吧。看电视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喂喂……”

拿起电话，立刻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先生，请马上到医院来。夫人出事了。”

“什么，亚希子吗？”

“少夫人也受伤了，不过，是老夫人更危险。”

护士们管亚希子叫少夫人，管亚希子的母亲叫老夫人。

“在赤坂被车撞倒，老夫人右腿受伤，大量出血，现在院长先生……”

“在进行手术吗？”

“现在准备做手术，院长叫先生来医院，刚才一直给您打电话。”

“亚希子情况怎么样？”

“少夫人好像没有大碍，右胳膊受了轻伤……”

“好的，我马上过去。”

三郎放下听筒，觉得想不明白。

亚希子说是去银座，怎么去了赤坂？而且，怎么会被车撞了呢？

从护士慌张的声音来看，岳母伤得不轻，但三郎更担心亚希子的身体。虽说无大碍，但亚希子有孕在身，最好没什么大事。

而且今天是星期日。

尽管是急诊，但今天一般医院都不开门，所以，两人才要求送到自家医院来的吧。

无论如何要马上去医院。三郎关掉电视，在毛衣外面套上西服就离开了家。

三郎到了医院，看见手术室亮着红灯，五六个病人围在门口。

大概是住院的病人听说来了急诊，从病房出来的。三郎从他们身边走过，进了手术室。

在明亮的无影灯下，亚希子的母亲平躺在手术台上，院长正在旁边给她量血压。

“怎么回事？”三郎问道。

院长摘下听诊器，回头说道：

“简直是太野蛮了！好好地走在路上，居然被车撞了。”

院长说完朝手术台旁边的X光片显示屏看去，荧光灯映衬的玻璃上贴着刚刚冲洗出来的片子，胶片还是湿漉漉的。

在标出的“R”处，右大腿骨断成两段，四周散落着碎片。

“只有这里吗？”

“胸部和腰部也受伤了，但不太严重。不过腿上的动脉破了。”

亚希子的母亲已经被注射了止痛剂，闭着眼睛，意识模糊，偶尔突然轻轻发出一声：“疼……”

看样子出了很多血，脸色苍白，嘴唇也是土色。

左胳膊在输血，左脚踝在输液。

“血压怎么样？”

“好容易上到70了，刚送来时，几乎量不出血压。”

三郎点点头。掀开岳母身上的被单。纱布只覆盖在伤口上，岳母右腿的伤口，几乎从大腿中央往下有个拳头大小的创口，露出了肉。伤口上方由于用止血带系住，暂时止住了血，但从伤口的深度可以肯定，伤到了里面的动脉。

“亚希子呢？”

“在205休息呢。一起被车撞的，骨头好像没有问题。你去看看她吧。”

三郎低了下头，走出了手术室。跑上楼梯，去了205，见亚希子穿着出门时的衣服躺在床上。

“没事吧？”

听见三郎的声音，亚希子仰起脸，然后突然哭起来。

“你怎么了？”

问也不回答，只是抓住三郎的衣襟，大声哭泣。大概是吓坏了吧。

“哪里疼啊？你不说我怎么能知道啊。”

三郎一责备，亚希子这才松开了他。

“这儿和腿……”

亚希子被撞到的，好像是右胳膊和右腿。不过，只是手腕附近有点内出血，脚部有些扭伤，骨头没有问题。

“还有这儿也有点疼……”

亚希子按着腰部，大概是被撞的瞬间，扭伤了。

“太可怕了。是从后面突然撞过来的。”

听亚希子说，在赤坂买完东西，过马路时，看信号灯变绿了，正要过马路，突然有一辆车从右后方横冲直撞过来。只记得汽车是红色的Mustang（福特野马），是个年轻男人开车，汽车撞倒了包括亚希子她们在内的六个行人后，就跑掉了。

后来听说，年轻人是酒后驾车，几个人刚刚一起喝了酒。出租车立刻去追赶，巡逻车也出动了，犯人在快开到涩谷时被抓住。

受伤者都被送上了急救车，其中，岳母的伤得最重。警察准备立刻把她们送去急救医院，但岳母和亚希子说自己家是开医院的，请警察送她们到田坂医院来了。

“这帮人太可恶了。”

“就是，应该给他们判死刑。”

亚希子脸色苍白，好像还没有从恐怖中恢复过来。

“万幸，伤得不严重。”

“可是，妈妈……”

亚希子又哭起来：“能救活吗？”

“命可以保住，但伤口很深。骨头也断了，需要很长时间恢复。”

“快点去救她。”

三郎把毛毯拉到亚希子胸前盖好，亚希子仍然在抽泣，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

“孩子没事吧？”

这也是三郎非常关心的。亚希子已经怀孕六个月了，应该不会轻易流产的，但也不能说绝对没有问题。

“不要担心。”

“万一孩子有什么事的话，那个人就等于是杀人犯，我也对警察这么说的。”

“不要太激动了，先睡一会儿吧。”

三郎轻轻拍着亚希子的肩头。这时，有人敲门，刚才在手术室的护士来了。

“院长先生请您过去。”

“我马上就去。”三郎答道。

亚希子仍然担心地说：

“是给妈妈做手术吧？快点让她好受一些吧。”

“不要紧的，你就放心吧。”

三郎安慰了亚希子，走出病房。

“要做手术吧？”三郎问道。

院长背朝着三郎，没有回答。

“血压很低吗？”

“已经恢复到100了。”

说着，院长坐在了诊疗仪前面的转椅上。

“K大的须田教授和野村部长联系了，但因为是星期日，他们都出门了，不在家。”

“先生不是可以做吗？”

“本来我打算自己做的，可是，你也看到了，很难办。”

这种情况三郎也曾经看到过几次，但这么严重的还是第一次看到。

“而且给自己的亲人做手术很难，可以的话，想请须田教授来做。”

院长的心情三郎也能理解。虽然可以给别的患者冷静地开刀，但遇到自己的亲人，就往往会畏缩。院长好像也被这种不安压倒了。

“可是，不能这么等着呀。”

即便是接骨的手术，晚了半天都不知会发生什么，更何况动脉破裂了，时间不等人。

“须田教授去京都出差了，野村部长去打高尔夫了，大概夜里回来。”

“这么等着他来吗？”

“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院长虽说是外科医生，但主要是做胃肠手术的腹部外科。对于四肢的外伤似乎没太有自信。

“先暂时封闭伤口，怎么样？”

“可是，那样的话，就要解开止血带，会大量出血。而且，时间拖得越长手术越不好做。干脆送到其他医院去吧。”

“不行！”院长立刻摇摇头。

“送其他的医院，还不如在这里做。急救医院的医生让人不放心。”

虽说是顾及作为大医院院长的面子，但他好像也没有做这个手术的自信。

“真是不好办啊。”院长再次抱起胳膊看着窗户。

“院长先生，输血600cc了，还继续输吗？”

“再加200cc。”

“器械都消毒完毕。”

“好的，我们马上过去。”

院长说完，瞅了三郎一眼。那是不安和困惑交织的表情。望着院长，三郎渐渐鼓起了勇气。

我真的做不了吗？不如豁出去试一试……

三郎抬起头，直视着院长说道：

“院长先生，可以让我来做吗？”

“什么？你做？”

“跟这个情况类似的手术，我在岛上做过一次。”

在岛上，他的确做过大腿骨折患者的手术，但程度比较轻，创口也比较浅，患者年纪也轻，条件好得多。

不过，三郎觉得自己不会做不了的。虽说可能比不上教授，但比一般那些急救医院的值班医生可能还是好一些。

“你真的能行吗？”

“如果您同意的话……”

院长盯着三郎，然后点了下头：

“那就试试看吧。”

“真的让我做吗？”

“你曾经救过亚希子，现在，该救我的妻子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你没有问题，我给你当助手。偶尔父子俩一起做手术也挺好。”

院长说完，终于露出了微笑。

开始手术，是一个小时之后。

给这样的重症患者做手术，麻醉是很关键的。幸好，附近的涩谷医院的值班医生会麻醉，请他来进行了全身麻醉。

迄今为止，三郎虽然和院长一起做过手术，但三郎都是当助手，可是这次，是三郎执刀，院长当助手，完全颠倒过来了。自己执刀多少有些不安，但这回是万不得已。

“那就拜托了。”

执刀医生三郎低了下头，开始了手术。

首先清洗干净不规则的创口后，分开肌肉，用止血钳一一夹住出血处。一边结扎血管，一边松开止血带，每当发现出血处，便将其止住。

大概是被保险杠样的东西猛烈刮到了似的，骨折部分的肌肉完全被剜掉了，也许是镀银剥落的缘故，银粉样的东西一直散落到最里面。

出血最大量的地方或许是骨折处深处的动脉。一些碎骨片的尖头扎在动脉上，导致断裂。一旦解开止血带，血就会从破口中像喷泉一般喷射出来。最理想的是将血管接合起来，但由于被切断，两端肌肉收缩，难度很大。

三郎确认了其他动脉完好之后，慎重地结扎血管的中枢端，并且在上面多结扎了一道。

万一线断了，顷刻之间就会流掉300cc或400cc血。必须慎之又慎才行。

三郎处理完了血管之后，一看表，已经六点了，从手术开始已经过去三十分钟了。

岳母的手和脚仍旧在打点滴，麻醉医生按氧气袋的声音单调地响着。

现在要着手修复骨折了。通过片子看，骨片是三个，但是打开一看，却是四个。单纯断为两段还好说，其间还有四个骨片，所以，能够对上骨缝，已经很困难了，更不要说接合了。

第一步，必须先从胯骨和脚踝两头拽，拉开因肌肉的力量而缩短的骨折部位，院长和临时叫来的三个护士一起，四个人两头拉拽。一边指挥，三郎一边拿着镊子调整骨折部位。

弄了好几次，三郎都无法让断骨很好地咬合。

“再来一次。”三郎再次命令。

护士呼吸急促，院长的手术服上、脸上满是飞溅的血点。

第四次时，终于咬合了。

“好了，就这样，不要动。”

三郎忘记了对方是院长，一副命令的口气。

确认骨折部位咬合后，三郎将两端用金属板固定好。

“用力拿住了。”

三郎一边叮嘱院长，一边再次给骨头打了眼儿，然后塞进螺丝来加固。

他先在两端各钉了一个，接着在其前后继续加固。其实上下固定两个的话，就不会分开了。最后，用螺丝刀拧紧就可以了。

由于全部神经都集中在骨折部位，三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加固完之后，已经七点十分了。手术做了一个半小时。

“下面只剩下接合骨片了。”三郎说道。

院长默默点点头。

三郎忽然看见院长满脸都是汗和血点，犹如赤鬼一般。

手术结束时已经七点半了。

“已经没问题了，剩下的交给我吧。”缝合完最后一根线之后，三郎说道。

院长点点头，松开了手。然后看了看妻子的脸，对麻醉医生确认了一切正常后，一屁股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院长一直站了两个多小时给妻子做手术，这种异乎寻常的紧张，让他疲惫不堪吧。

院长坐着休息了一会儿，说了句“那就拜托了”，便走出了手术室。

三郎给伤口盖上纱布，从腰部往下打上了石膏，其间让麻醉师拔去氧气管，用吸管吸出了她喉咙里堆积的痰。

“血压120，所以把剩下的200cc血输进去就够了。”麻醉师说道。

三郎点点头，和护士一起把岳母抬到了担架车上。

病房是三层的特等房。昨天患者刚出院，空出来的，明天还有别的病人要住进来，但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送入房间后，岳母再次叫道：“好痛……”她还没有完全从麻醉药中醒来，于意识模糊之中诉说疼痛。

三郎给她打了抗生素和止痛剂，用便携式摄影机给手术后的下肢拍了照，然后指示护士打点滴。

大致结束了术后处置，三郎终于松了口气，这时已经八点多了。

手术前，天还是亮的，现在已经完全黑了，从远处的病房传来弹吉他的声音。

三郎再次量血压后，走出了房间，去了手术室的浴室。他手术服里面的衬衣已经湿透了，从胸脯到内裤都被血染红了。

三郎脱光衣服后，走进浴室，这时，院长刚好洗完澡出来。

“岳母刚才送进病房了。”

“谢谢你！”院长点点头，突然伸出手来，“多亏了你，我妻子才捡了条命。真的谢谢你了！”

院长一把握住了三郎的手。三郎也不由得使劲儿握住了他的手。

“你是个好医生，我很佩服！”

“哪里……”

“我一个人真做不了那样的手术。”

三郎低下头，才意识到两个人都赤裸着，都是一边握手，另一只手遮挡着下面。

“太谢谢你了！”

院长还是第一次对自己说这样的话。获得这样的信任，令三郎感到高兴，同时觉得与院长的距离拉近了。

“好好去洗一洗吧。”

院长好像也意识到两个人都光着身子，微微一笑，松开了手。

一个人泡进浴池里，三郎大大伸开了四肢。

最令外科医生高兴的，莫过于成功地做完一个很有难度的手术后，松弛地泡澡。一个人自言自语着“太棒了”“怎么样”。然后要是再能喝上一杯啤酒，就再美不过了。

不过，现在放心还早了点。看上去，虽然骨折部位接合得不错，但在拍片子确认之前，还不能掉以轻心。而且，如果中途化脓的话，就前功尽弃了。

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是成功的。他万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喝酒吧，喝酒吧，喝个痛快……”

在浴池里，三郎唱起了歌。唱到第二段时，护士来喊他了。

“院长先生请您洗完澡后，马上到医务部来。”

“知道了。”

三郎用毛巾擦着脸回答。

洗完澡后，三郎去了医务部。看见桌子上摆着啤酒和寿司。院长正背朝桌子，站在荧屏前面看片子。看来手术后拍的片子已经冲洗出来了。

“情况怎么样？”

“做得很不错啊。”

正如院长所说，大腿骨中央贯穿了粗钢板，骨折部位因此而得到很好的接合。三郎以为散落的骨片接不好，也比预想的要好。

“说这是教授做的手术，也不奇怪。”

“差多了……”

“的确很不错啊。”院长不停地点头，然后回头朝着桌子那边说：

“好了，咱们喝啤酒吧。护士们马上就来。”

看样子为了祝贺手术成功，院长亲自叫人送来了啤酒和寿司。

“先干一杯！”

“呀，真好喝啊。好久没喝到这么好喝的啤酒了。”

“我也是。”

“我也对亚希子说了手术顺利完成，这回你这副院长，可谓实至名归了。”

“还不行。”

“没那回事。我打包票。”

院长说完，突然想起来似的说：

“还是要早一点拿学位啊。虽然你好像不太积极，但这回我可不能让你再拖下去了。下周就去拜访须田教授吧。”

“请您先不要这么急。”

“不用担心。我会要求对方同意，你可以不去医务部学习，总之都包在我身上。”

“可是……”

“很多比你差得多的人，都当了博士了。”

院长正说着，门开了，护士们走进来。值班护士，加上由于紧急手术被叫来的护士一共六人。

“哎呀，大家辛苦了！回头还有水果和蛋糕，今天大家喝个够吃个够。”

院长兴奋地给护士们一一斟酒。

一夜过后，亚希子母亲的意识完全恢复了。血压回到了130，伤口也没有出血，只是体温38.2摄氏度，稍稍高了一些，但那么大的手术，发烧也是没有办法的。

恢复意识后，除了创口外，她诉说腰腿和手腕疼痛，但骨头都没有发现异常，只是跌打伤的程度。不过，会见来看望的客人还为时过早。

警察方面要求调查事件经过，也被推迟了两三天。看现在的情况，已经不要紧了。

倒是亚希子这边更麻烦。

受伤那天，她一直在医院休息，晚上和三郎一起回了公寓，黎明时诉说肚子痛。

并没有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不是痢疾，她却感觉小腹里面一阵阵的绞痛，腰也站不直。但亚希子还是勉强去了厕所，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说：“出血了。”

“躺着不要动。”

三郎给她打了止痛剂，观察情况。

可是到了第二天早晨，亚希子还是诉说腹痛，三郎就陪着她去了医院。

“不会是流产吧？”

“已经六个月了，应该没事吧。”

三郎的预感很不好，妇产科的远藤医生检查后，果然是流产的兆头。

“想办法保胎吧，但不知有没有效果……”

医生好像没有自信。

“可是，这样的情况，就有可能会流产吗？”

“我想还是事故造成的影响。外表看来虽然没有严重受伤，但对于狭小骨盆里的胎儿来说，却是很大的负担，再加上精神上受到了惊吓，总之要绝对静养，请立刻住院。”

既然妇产科医生这么说了，就不能回家了。三郎回了一趟公寓，取了亚希子的睡衣和内衣，又回到医院。

“听说亚希子有可能流产？”

从远藤医生那里听说后，院长马上赶来了。

“还不能肯定，但有些危险。”

“如果流产了，这个责任谁来负？”院长生气地说。

可是三郎回答不了。

“要是流产了，那些男人就是杀人罪。你最好立刻把这件事报告给警察局。”

“是……”

“妻子刚刚安定下来，现在又是亚希子，我家被那些家伙搞得一塌糊涂。”

妻子和女儿同时住了院，院长显得非常焦虑。

可是生气也没有用。现在只能先交给远藤医生，观察一下情况了。

院长夫人和女儿双双住院，医院里很不平静。

早刊登出了事故的报道，患者们议论纷纷，护士们也紧张兮兮的。院长的焦躁不安对整个医院产生了微妙的影响。

那天傍晚，从京都回来的K大的须田教授，来给亚希子母亲做特别巡诊。

“想要拜托先生做手术，恰巧先生不在，只得和女婿一起做了……”

院长给他看了片子，教授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说：“做得非常好。能达到这个程度就没问题了。好像比我做的还好呢。”

“哪儿的话。不过，手术差不多都是女婿做的，我只是当助手。”

“那可真是不简单。你做过这种手术吗？”教授问三郎。

“在岛上的诊所，看所长做过一次。”

“看过一次，就能做到这个程度，真是年轻有为啊。”

竟然还得到了教授夸奖，三郎红着脸，一直低着头。院长说：

“虽说跟这个没有多大关系，不过，小婿的学位论文的事，想拜托先生一下。所以，打算下周我们一起去拜访您，可以吗？”

“可以啊。”

这件事因院长近来忙于应付各种事情，而一直拖延下来，现在又被提了起来。

三郎从欢喜的顶点再次被推入深谷，一直低垂着脑袋。

由于须田教授表示没有问题，院长似乎放下心来，更加得意地谈起了手术时的经过。

因为是院长的女儿、三郎的妻子住院，远藤医生晚上也没有回家，给亚希子打了流产预防针，想方设法保住胎儿，但亚希子腹痛依然止不住。而且九点以后，出血更厉害了。

预防针、止血针都已经不管用了。到了十二点，远藤医生把三郎叫去，说明了情况后说：“这样下去，出血会增加，母体越来越衰弱，我想，现在只能做手术堕胎了，你看行不行？”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非常抱歉。”

既然产科医生这么说了，也只好听从了。

“那我去跟她说一下。请稍等。”

三郎去了病房，把这一情况告诉了亚希子。

“没办法。孩子以后还可以再要。”三郎安慰亚希子说。

亚希子双手捂着脸，哭着说：“不行，我绝对不同意……”

可是，无论她多么不愿意，已开始流产的话，也只得如此。

当天夜里十二点，亚希子终于做了堕胎手术。

怀孕五个月以后，虽说是堕胎，其实也和生产差不了多少。亚希子被送到了分娩室，进行了麻醉。

虽然担心，但三郎还是没有勇气进分娩室，在门诊部等着。过了三十分钟后，产科护士过来报告：

“刚刚顺利完成了手术。太太还没有醒，要在分娩室休息一会儿。”

三郎点点头，护士踌躇着说：“远藤医生问，您想不想去看看……”

“什么？”

“是个男孩子。”

“不了……”

三郎慌忙摇摇头。

大概是远藤医生出于对三郎的好意，问他要不要看看取出的胎儿的意思。可事到如今，即使看了死胎，也没有什么意义。实话说，三郎也想看一眼，但又害怕看，他虽然习惯于给人做手术，却不忍心看自己的孩子死后血肉模糊的样子。

“是男孩子吗？”

护士内疚似的点点头，说了句“太太情况很好”就走了。

剩下三郎一个人，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烟，抽起来。

到底还是没有了……

意想不到的事故，粉碎了三郎拥有自己的孩子的梦想。

孩子好不容易长到六个月大了，真是太可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有孩子。他觉得仿佛失去了极其宝贵的东西似的。但是，另一方面，也不无松口气的感觉。

这样一来，自己就不必当爸爸了。这令他感到无比寂寞，同时也感到轻松了。

“是男孩子啊……”

在空无一人的门诊部里，三郎自言自语着。

如果亚希子继续怀孕的话，四个月后，男孩子就降生了。院长会很高兴，很可能马上起名字，带着孩子到处探亲访友。作为田坂家的第三代，长大以后当然还会做医生的。

人常说血浓于水。对于院长来说，或许是比三郎还要可爱的外孙。不过，这个孩子早晚会被人知道是伪医生的孩子。院长会悲叹，而孩子很可能会更加痛苦，会诅咒父亲的。

三郎不希望自己的罪孽连累到孩子。为此，最好还是不要生下孩子。

“这样也许更好……”

尽管孩子流了产，自己反而感到轻松了，这或许就是缘于自己是伪医生的自卑心理。

“这也说不定是老天爷对我的救赎。”

三郎望着黑黑的窗外，又轻轻吸了一口烟。

阳炎[1]

[1] 春天，因阳光照射使空气变热，而导致光线不规则，所产生的折射现象。

妻子受伤、女儿流产，院长好像很受打击。他从来不相信占卜，现在听说目黑那边有个算命很灵验的人，就特意前往，还说家里的佛龛方位不对，移动了位置。

迄今为止，院长并没有意识到的是，自从妻子住院后，立刻发觉孤单起来，生活不方便了。还对三郎发起了牢骚。尽管有一个干了多年的保姆照料一日三餐，但妻子不在家，他还是心神不定。

亚希子住院后，三郎也过起了单身生活。不过，吃饭在医院解决，有亚希子家的保姆来打扫房间，没有觉得生活不便。但是，找食品或内衣、西服的时候，还是不太方便。

好在亚希子和她母亲的术后恢复还算顺利。

亚希子为确保痊愈，手术后住了十天医院。出院的时候，没有因流产导致后遗症，而且受伤的部位也不疼了。精神上且不说，肉体上已经没有问题了。

亚希子的母亲一个星期就退了烧，也有了食欲。只是由于腿上打着石膏，还不能下床，但创口恢复良好，到了第十天就拆线了。

由于上了年纪，骨头恢复会慢一些，但再过两个月，就可以做膝盖和胯骨的屈伸运动了。

“三个月之后，就能行走了。”

每周一次，来巡诊的K大须田教授，这样打了包票，因此，完全可以放心。

只是亚希子这边，自从堕胎后，精神状态不佳，总是特别焦躁不安，有时候还毫无缘由地哭起来。

“孩子还会有的。”三郎总是这么安慰她。

这句话，反而让亚希子更加焦躁。

“你根本不懂得女人的心情。”说着又哭起来。

身体姑且不说，失去孩子的心理打击不是那么容易治愈的。

然而，三郎也不可能总是没完没了地安慰她。

自从这次手术以来，院长把一切都交给了三郎去打理。

以前，特患且不说，一般的病患院长都要插手，但现在什么也不说了，有时候甚至把特患转给三郎。

“他虽然年轻，但技术比我还好呢。”院长甚至对患者这么说，三郎听了满脸通红。

自从事故以来，护士们也对三郎改变了态度。

迄今为止，来了疑难患者的时候，总是说“转给院长先生吧”“我去问问院长先生”等等，现在她们什么也不说了。有的护士甚至很坦然地对患者说：“少先生比院长先生看得还要好。”

托了给亚希子的母亲做手术的福，三郎现在是春风得意，万事顺遂，虽然这么说对她有些不敬。

一个月后，亚希子母亲的石膏去掉了一半，院长也恢复了精神，亚希子也多少平静下来了。然而，三郎却陷入了忧郁之中。

“明天晚上，为了学位的事，咱们一起去见须田教授和小坂副教授，你把时间空出来。”

突然听到院长这么说，三郎呆呆地看着院长。

“因为妻子受伤，这事一直拖到了现在，好容易才跟教授约好的。明天六点去医务部拜访，然后打算去银座一起吃个饭。”

“可是，我晚上值班。”

“让别人替你一下。你要是不方便说，我替你说。对方说明天合适，所以，这个时间绝对不能改变。”

院长盯着三郎，下命令似的说：“可以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在院长一再叮问下，三郎不得不点头同意。

第二天，三郎和院长坐车去了K大的医学部。

不愧是回母校，院长轻车熟路。从正门进去，沿着长长的走廊走了五十米，进了电梯到三楼出来，走了不远向右拐，这一带好像是第一外科的医生们占据着的地方，每个门上都贴着第一外科医务部、研究室、图书室的牌子。走到最前面的教授室，他们跟须田教授见面后，被介绍给了小坂副教授。

“这位是田坂先生的女婿田坂三郎君。东都大学毕业的。”

已经很熟悉的须田教授说完，小坂副教授点点头：“请多关照！我是小坂。”

“这次要给你们添麻烦了，很抱歉！”

院长低头时，三郎也跟着低头。“哪里哪里。”

小坂副教授又问道：“你是东都大学哪一年的？”

突然被对方这么一问，三郎一阵肝儿颤。

“五十二期的。”

“这么说和我们这儿的安井君同期。”

“啊……”

“我们这儿也有一个人是东都毕业的，好像说是五十一或者五十二期的。安井君你知道吗？”

“不知道……”

要是被介绍给那个人的话，可大事不好。三郎越来越拘谨了，这时，他又问：

“您以前在医务部干过吗？”

“还没有……”

“没干过也无所谓的，我只是觉得试验方法或数据的提交方式，你还是大致看一下为好。每周来一次就行，下午能过来吗？”

三郎沉默着，院长代替他回答：“当然可以。”

“那么，从下个月开始，每星期三的下午怎么样？来五六次，就差不多了解了。”

看样子，三郎的学位论文是由这位小坂副教授给他撰写。

但是，如果完全使用别人替自己写的论文的话，答辩时怕有麻烦。所以，要大致了解一下实验的过程。

“对医务部还要保密，所以就说是来观摩临床的。”

这样就差不多说定了。剩下的关于代笔费用和论文提交日期等，教授和院长似乎已经谈好了。

“现在，咱们就放松一下，去吃饭吧。”

在院长带领下，四个人去了银座的餐馆吃饭。吃完饭去银座的酒吧消遣，三郎和院长一起坐车回家，到家时已经过了十一点了。

“小坂君非常优秀，光是自己的论文就有近二百篇。托付他没有问题。”

好像酒喝得多了点，院长心情大好。

“我估计你的论文已经写出来了，这样的话，你今天秋天以前就能成为博士了。”

三郎没有说话，院长扭头看着他问：“你不高兴吗？”

“不，很高兴。”

“是啊。我获得学位的时候，心情别提多兴奋了，心想，现在我也成了博士了吗？还曾经把学位证书摆在佛龛里供着呢。”

院长眼神迷蒙，沉浸在往昔的回忆中，又突然想起来似的说：“对了，我忘了，你还没有麻醉师证书吧？”

“……”

“已经是副院长了，还是应该搞一个。麻醉师证书和医生执照一起申请，应该是很容易的吧？”

听院长这么问，三郎也不太清楚，不过，作为医生当然应该会麻醉，所以需要有麻醉师证。

以前三郎都是以岛上的所长和院长的名义进行麻醉的，可是，总不能一直借用别人的名义。

“那么，你们还有没有要孩子的打算啊？”

院长突然换了话题，三郎很惶惑。

“亚希子好像也受了刺激，但还是得要个孩子，而且要趁着年轻的时候。”

“……”

“也不是让你马上就要，不过，我也是快六十的人了。”

院长说着，望着灯光交错的前方自语道：

“可惜了，是个男孩子……”

随着阳气回升，亚希子母亲的恢复也很顺利。

受伤一个月后的四月中旬，石膏拆去一半，月末剩下的一半也去掉了。

以亚希子母亲的年龄，缠两个月石膏是很普通的，但由于这次骨头固定得好，早点拆去也没有关系。

由于裹了好久的石膏，腿上肌肉有些萎缩，用热毛巾一擦，干枯的死皮便一片片脱落下来。

时隔一个半月，她终于逃脱了石膏的束缚，可以泡澡了。

当然，现在还不能给腿施加压力，所以亚希子母亲是在护士们的帮助下，躺在救生圈上入浴的，但她仍然高兴得直流泪。

“谢谢你！这次我真正体会到了健康的宝贵。”洗完澡后，亚希子的母亲紧紧握着三郎的手表示感谢，“多亏了你，我捡了条命。”

说心里话，三郎对亚希子的母亲有些发怵。

亚希子对三郎一往情深，亚希子的父亲同样身为医生，在各方面给予关照，但唯独亚希子的母亲好像一直和三郎保持着距离。

后来听亚希子说，只有母亲对于三郎生长在贫穷的单亲家庭这一点很介意。

然而，自从受伤以后，她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什么事都依赖起了三郎。

以前，她要是受了轻伤，根本不理睬三郎，都是去找其他医生，而现在，什么事都要叫“三郎”。就连吃个药，她也说：“跟三郎商量以后再说吧。”

下午，如果亚希子到母亲的病房来，一直待到傍晚的话，她就会催促女儿：“早点回去，给三郎做饭吧。”还教给女儿怎么做三郎爱吃的菜。

“简直把你当成神一样供着呢。”亚希子调侃道。

连最发怵的岳母都如此信任自己，三郎当然很高兴。现在，三郎不但在整个医院，在田坂家也成了中心人物。

但是，与这种喜悦成正比，他的担忧也越来越强烈。

首先，一进入五月，黄金周之后，三郎每周要去K大一次。

只不过是在小坂副教授的研究室，听他讲解论文的内容，可是三郎原本医学基础薄弱，加上小坂副教授是个很敏锐的人，三郎怕自己没有上过大学的事会被他看穿。

三郎想尽可能掩盖过去，于是经常翻看医学部的生理或生化方面的书。自学非常困难，即便看得明白，这样恶补能否蒙混过关，他也没有自信。而且经常出入医务部，和那些年轻医生接触的话，很可能会暴露自己的伪医生身份。尤其害怕见到三郎自称毕业于东都大学的同学。

比这些更紧迫的是，麻醉师证的事。

院长对三郎说麻醉师证的同时，好像也命令干事长尽快帮他办理手续了。因此，从上个星期开始，干事长几乎每天都催促三郎把医生执照拿来。

起初三郎推说在母亲家，现在又推说只要什么时候回母亲家，就能拿来，但是干事长终于忍不住了。

“如果你太忙的话，就叫职员去先生的母亲家取来吧。”

“五月连休的时候我肯定回去，请等到那个时候吧。”

虽然一再这样拖延，可是连休过了以后，就没有借口了。

即便说医生执照丢失了，凡事认真的干事长也一定会说，那就重新申请好了。总而言之，穿帮是早晚的事。伪医生的事如果暴露了该如何是好，一想到这个，三郎就坐立不安。

白天在医院里忙碌，也就忘了，晚上一回家，就会像噩梦一样萦绕心头。

对这样一直靠撒谎走到今天的男人，没有人会原谅吧。

在繁华的青山街头漫步，在豪华的高级公寓里居住，这样的生活或许来日无多了。坐在北欧进口的柔软的沙发上，看着系着围裙做晚饭的亚希子的背影的日子，恐怕也只剩下半个月了。三郎一想到这些，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虽然眼睛在看电视或报纸，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见。

“喂，老公。”亚希子拍了拍他的肩头，三郎才如梦方醒似的回过头。

“你怎么了？叫你好几声也不回答。最近，你有点怪怪的。”

这一点他自己也不否认。亚希子刚流产的时候，是亚希子有些忧郁，而现在的三郎是彻底陷入了忧郁。

“有什么担心的事吗？夜里你老是说梦话。”

“说的什么……”

“梦话，当然听不清楚，好像是‘可怕’‘不要’什么的，前几天还喊‘妈妈救救我’呢。”

最近，三郎每天夜里都会梦见伪医生暴露，自己惊慌失措的情景。虽然他感觉每次都喊叫了什么，却记不得了。

“有什么害怕的事吗？”

“没有……”

“可是，最近你瘦了。我把你的梦话告诉妈妈，妈妈还笑呢，说大概是梦见做手术失败了吧。”

哪里是那么轻松的事啊。你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因为我不是正牌的医生啊。

三郎咽下到了嘴边的话，继续看报纸。

接到山本浩平的电话，是在亚希子说他说梦话的第二天下午。

那天没有手术，三郎正在门诊部填写健康保险资料，一个办事员叫他去接电话。

“好久没有见啦。你好吗？”

山本操着他那惯用的温和语调问候道，然后解释起没有还钱的原因来。

“本来想马上还的，可是她怀孕了，想去你们医院检查，但怕打扰你，就去了别的医院。结果那个医院很不正规，堕胎之后，恢复得不好，住了一个月医院呢。所以钱花光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特别可怜，谁知道是真是假。

“我觉得特别对不住你。”

山本这样道歉，但三郎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他还钱。宁肯不要钱了，三郎也不希望他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我想，总是这样给别人打工，永远翻不了身，就打算自己开个店。虽然离新宿的歌舞伎町远了点，但在区公所那条街有个店面要出售，虽然只有十坪左右，但是很便宜，我打算把它买下来，开个小酒吧，幸好她五月份开始就能干活了。”

三郎觉得这个与己无关，只是默默地听着。

“为了这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这方面我可是外行。”

“外行也没关系，我想请你当个股东。”

“股东？”

“是这样，那个店要价六百万，我希望你能给出一半，当然是我来经营了，你只是当股东，分红就可以。绝对没问题，我早已算好了。”

说什么股东，其实只不过是冠冕堂皇地借钱罢了。

“我没有那么多钱。”

“我知道这回数额比较大，可是对我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你就当是拯救一个人好了，尽量入股吧。”

“我现在正忙着呢……”

“抱歉，抱歉。你要是入股出资的话，我这辈子都感恩不尽。”

“不行，我挂了。”

三郎正要挂电话，一直哀求的山本的声音，突然变得粗暴起来：

“那么，那个事，说出去也没关系了？”

“什么？”

“你也未必没做过亏心事吧？”

三郎默然无语，这时从听筒里传来低沉的笑声。

“跟你开个玩笑，我也不想毁掉你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生活。”

“我先挂了。”三郎说。

“等一下。”山本轻轻喊道，“我说，咱们还是应该和平共处吧。明天我再给你打电话，你考虑考虑吧。”

山本说完挂断了电话。

独自一人的时候，三郎突然想给明子写信。为什么会这么想，他也说不清。

为了学位和麻醉师证的事，三郎已经焦头烂额了，山本的威胁电话，简直就是雪上加霜。看来伪医生已经很难隐瞒下去了。自己作为医生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一想到这些，三郎就感到寂寞无比，特别想向谁倾诉心中的苦楚。要是能够把郁积在内心的谎言都尽情地倾吐出去，该多么轻松啊。

这样烦恼时，明子的面容浮现在眼前。

她知道自己过去的一切。自己不是医生的事，高中毕业后，放浪形骸的事，对她，自己可以无所顾忌地袒露自己的本来面目。

事到如今，还去跟她诉苦，也太任性了，别人这么说也没办法，但三郎对明子本来就不讨厌。离开那个岛屿，是害怕被一辈子埋没在那个岛上，以及哪怕是一次也好，想要和开高级外国轿车的女性交往。起初只是出于这样的轻浮心态，谁知一步步陷了进去，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

总之，现在能够抚慰自己的心的只有明子了。不能跟明子见面，诉说心中的苦闷，自己就无法忍受了。这样下去，说不定会精神崩溃，会出大事的。

三郎去了医务部，那里空无一人。他坐在桌前，开始写信。

明子小姐：

事到如今，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也得不到你的原谅。也知道你从心底里憎恨我。

但是，哪怕一次也好，跟我见一面吧。只要能看你一眼就可以。

我现在需要你。我想面对面地，把发生的一切都毫无隐瞒地告诉你。

看到这些，你一定会轻蔑地想，真是厚颜无耻的家伙，真是个信口雌黄、花言巧语的家伙吧。

然而，我现在想要见到你。我不知道你怎么看我，但我现在真的非常痛苦，都快要窒息了。

请跟我见面吧。如果你不见我，我可能会死。这绝不是在故弄玄虚。

我真的特别痛苦。就当是为了救我，跟我见个面吧。我求求你了！

虽然也可以给你打电话，但担心你会挂断电话，而且我感觉电话很难直抒胸臆，便决定写这封信。

我把我的住址和医院的电话写在这里，哪种方式都可以，请尽快跟我联系一下。拜托了！

三郎

三郎一直在等明子的回信。现在快递的话，从东京到岛上，最慢三天也到了。明子看了立刻回信的话，六天后就应该可以收到。

快点回信吧。希望哪怕一天也好，一个小时也好，能够早一点收到。高中时代，三郎也曾给喜欢的女性写过情书，等待过回信，但那个时候，如果对方不回信的话，再写一封就行了。

现在可没有那么从容。他一天一天地，唉声叹气，坐立不安地等待着。

现在三郎把今后的人生赌在了明子的回信上。

对于自己想要跟她见面坦白一切的乞求，明子会怎么回信呢？三郎打算根据她的回复，来决定自己今后的路。

他觉得如果明子愉快地跟自己见面的话，自己今后的人生便有希望了；如果她不跟自己见面，以后该怎么做，还是决定不了。

不过，她如何回复，至少可以让自己下个决心。

靠别人的回复决定自己的人生，这看起来似乎是不负责任的没有自信的做法。可是说实话，现在的三郎，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是继续隐瞒真实身份、冒充医生混下去，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地坦白一切呢？自从来到东京以后，三郎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无论她说自己是随心所欲也好，不负责任也罢，现在自己只能通过别人的看法做出决定了。可见三郎的神精已经衰弱到了极点。

无论如何，现在他只有赌这一个星期了。

可是，在这期间，三郎所处的环境越来越严峻了。

首先是山本的电话。要三郎给他筹集三百万左右的第二天开始，他几乎每天往医院打电话。

三郎当然没有那么多钱，即便有钱也不想给他。如果现在跟他见面，讨价还价的话，说不定可以减少一半，或者一百万就可以打发了。可是这样的话，会被对方看做示弱，以后会得寸进尺的。

于是，山本来电话，三郎也不去接听了。如果山本问：“为什么不来接啊？”三郎就让办事员回答“不在”或“做手术”。

这样对付了三天，但从第四天开始，山本使用其他名字打来了电话。

结果三郎一接电话，山本立刻发火了：“你不接我电话，太过分了吧。”

“没有啊，因为太忙了。”

无论三郎怎样辩解，山本都不相信。

“你想躲也躲不掉的。”山本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给三郎施加压力。

山本一会儿是哀求“请尽量帮帮我吧”，一会儿又是威胁“我要是对院长或其他护士说了，你就完了”。

三郎讨厌跟他说话，就挂了电话。

想告发就告发好了。山本虽然这样威胁，但如果揭穿了三郎的身份，他也就失去了这棵摇钱树。作为山本，是不会轻易揭发三郎的。

被逼到了绝境，三郎反倒坦然了。

但是，这样下去的话，处境只能越来越危险。那个无赖要是知道弄不到钱的话，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呢。

然而，比这个更要命的是医生执照的事。五一连休过后，自己无论如何也必须拿来交给干事长了。

即便三郎借口丢失了，暂时糊弄过去，但干事长重新提交申请，东京都厅受理后进行审核，三郎的医生也就当到头了。

雪上加霜的是学位的事。

无论是哪一个，都会让三郎无路可逃。

从订婚开始的这一年来，过上这样美好的生活，实在来得太容易了。自己就当是有幸做了一年的美梦，就不后悔了。

暴露了也无所谓……

这样自暴自弃的同时，三郎也在思考有没有可以逃脱的路。

明子回信是在过了一个星期后的五月初，正好是五一连休中间，三郎一直待在家里。

亚希子曾提议利用五一连休，两人一起去旅游，但三郎没有兴致。东京周边哪里都是人满为患，去远处太累。三郎总觉得害怕见人，仿佛被人追赶似的心神不宁。但是，在家里也未必就安心。

三郎就这样魂不守舍地看看电视，或是去书房胡思乱想地打发这几天。亚希子对这样的三郎实在受不了，和大学时代的同学开车去了箱根。而明子的信就像是等着这个时机似的寄到了。

三郎慌忙打开信，看到了工工整整的字迹，宛如明子其人。

敬启者

来信收到，得知你现在一切都好，身体健康，很高兴。

我的情况，你大概也听说了，已经康复了，请放心。

看你信里说，想要和我见面，有话要说。可是，现在见面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何况我也不具有帮你排忧解难的资格。

以你现在的地位，即便不找我，想必也有很多可以倾诉的人吧。

说实话，由于这件事，我已经变了一个人。我变得害怕去爱别人，也不能相信别人了。

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并不是在责备你。

的确，以前我很喜欢你，喜欢得无以复加。只要一想到你，就无法平静。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什么也干不下去，一个人发呆，有时候还心生嫉妒。

可是，现在我已经平静下来了，仿佛从不曾爱过你似的。

我对你的爱，在自杀时达到极点，在那里燃烧成了灰烬。

现在，我既不恨你也不怨你。可以说，我已经平静淡定到了如此的程度。

以后我打算去东京的医院工作，从头干起。无论怎么想，我还是只能做护士。

不过，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你。

再说一遍，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正如你改了姓一样，我也变成了另一个人。现在再见面，只能让你感到失望，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我不知道你现在有什么烦恼，说实话，我对这个没有兴趣。现在我自己的事情还顾不过来呢。

我不想再见到和过去的事有任何瓜葛的人。

难得你给我写信，却只能这样回复你，请不要见怪。

多保重。

铃木明子
致田坂三郎

看完信，三郎重重叹息了一声。

来东京后，明子写来过好几封信，都是寄到小岩的母亲家，通过母亲转给他的，但内容与这次迥然不同。

以前措词很随便，字迹也是涂改很多，但也由此可以明显看出对三郎一往情深，充满了热烈奔放的执拗的爱。

相比之下，这封信却是非常冷静，完全变了一个人。开头的“敬启者”，就非常恭敬。

“我既不恨你也不怨你”这句话听起来貌似原谅，却透露出清醒的冰冷。如果仍然爱他的话，是不会写出这么冷静的信的。

在岛上的时候，听所长说，他曾经救治过一对情死的男女。之后，两人便形同路人，各自回去了。现在明子的心情和他们差不多。

由于她曾经那般一心一意地爱过他，因此，她的清醒可能也非常彻底。总之，看样子已经无法挽回了。

终于被明子抛弃了。与其这么说，不如说事到如今，自己还想要依靠明子这种想法本身太天真了。三郎又看了一遍信，把它塞进信封，抬头看向窗外。

午后阳光明媚。在附近的涩谷和新宿，一定到处都是享受连休的人们吧。

本来三郎也打算和亚希子开着越野车，去箱根和湘南海岸游玩的。

在不了解内情的人们眼里，作为大医院的院长，可以随心所欲，三郎是一位幸福绝顶的少先生。

可是这已经成为一个梦。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看来自己的幸福就到此为止了。

犹如没有钱的人永无出头之日一样，没有医生执照的人也永远无法出人头地。无论怎样奋斗，怎样挣扎，也不可能从底层浮出来。这就是如今的社会。不懂得这些，却做了这个昙花一现的梦的自己才是个大傻瓜。

“可怜的家伙……”三郎说着微微一笑。

你真是个愚蠢、浅薄而可笑的家伙。脚丝毫没有沾地，却轻飘飘地飞上云端，盲目地追逐梦想。

“这不是和貘一样了吗？”

三郎拿起桌上的烟，叼在嘴上点着了火，然后狠狠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直直地上升，中途分开两路，消失不见了。

“他们都消失了……”

一边嘀咕着一边再次吐出一口烟时，三郎的脑子里突然间冒出了去外国的念头。

在国内待下去的话，只有伪医生暴露后，被逮捕的死路一条。不仅如此，院长也会因为雇用伪医生的经营者而受到警方调查，吃官司的。

如果知道自己是伪医生之后，亚希子和亚希子的母亲，以及医院的护士们也都会受到刺激。弄不好亚希子会精神崩溃的。

听说这件事后，报社或杂志社的记者一定会蜂拥而至，大肆炒作。

原本对医院和患者就抱有极大兴趣的媒体，天知道会写出什么来呢。因此，田坂医院会遭受致命打击，院长的竞选人资格可能也会被取消的。

虽说医院的确存在经营问题，院长也的确很自以为是，但三郎并不讨厌院长，也不讨厌医院。现在医院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进，院长对自己也不错。干事长和护士们也都对自己很好。三郎不想让这些人陷入混乱和痛苦之中。

说来说去，三郎此时比任何人都爱田坂医院。他希望大家和医院能够平安无事地发展下去。

三郎一边抽烟一边思考着。

如果趁着事情还没有暴露，自己便销声匿迹，或许就不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吧。或许只不过是一个医生辞职而已吧。

当然了，院长的女婿辞职，可能会引起大家的关注，但说成是医院内部的事，就可大事化小，可以有种种理由来辩白。

纵然人们传言自己和亚希子离了婚，也比伪医生的身份暴露要好得多。

不管怎么说，继续待在医院的话，伪医生的身份必然会暴露的。

为了有恩于自己的院长和亚希子，为了医院，自己现在能做到的，或许也只有离开了。

“对，就这样悄悄离开日本吧。”三郎自言自语道。

他按灭了烟头，站起身来。

说到外国，三郎首先想到的是新加坡。他只去过那里和夏威夷，不过，要去的话还是去新加坡。

新婚旅行的时候，他睡不着时，曾经看着窗外的闪电，冒出过逃离的念头。那时候是因为太幸福了而想要逃走，而现在则是因为担忧这幸福会破灭而逃离。

那时候看着窗外的闪电，他想过自己说不定还会来这个国家，这个预感现在应验了。

可是，虽说去过新加坡一次，但只是几天旅游，去那样人生地不熟的国家，不知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不过，一个男人，无论去哪里都应该能够活下去的。不，是必须活下去。无论如何，现在必须逃离日本。

下定决心后，三郎立刻走出公寓，去了涩谷的旅行社。

“去新加坡的机票多少钱？”

三郎突然这么一问，男职员奇怪地问道：

“是观光吗？”

“不，是一个人去，单程的就可以。”

“单程的吗？”

店员再次看着三郎，问道：“经济舱是十一万九千一百元。”

“有哪天的？”

“您想要哪天的？”

“越快越好。最好是这个连休期间的。”

“那么，有四日和五日的。”

“有五日的吗？”

五日的话，只有两天时间了，可一旦做了决定，还是早一点好。五一连休结束后，麻烦会接踵而至，失去逃走的机会。虽说是离开日本，但不需要准备什么，也不用跟谁告别，有两天就足够了。

“有新加坡航空公司的57航班。从成田出发，十二点四十五分的，这个航班的话，不用转机，直飞新加坡。”

“那就预定这个吧，还有，酒店也请预定一下。什么酒店都可以，大概一周左右。”

去那边之后，做什么工作，他毫无目标，只能到了之后再做打算了。

不过，包括机票在内，他需要带上一百万出走。三郎自己的存款，前些天已经被山本敲诈去了，不过，存折里亚希子的父亲给的五百万应该还原封未动，从那笔钱里偷偷取出一些就够了。

三郎跟对方约好明天来取机票，就回了公寓，亚希子还没有回家。

“我就要逃离日本了。”站在露台上俯瞰暮色中的东京街道，三郎自语道。

可是他并没有要离开日本的真实感觉，仿佛是被什么逼迫着匆忙做出的决定，内心仍然很彷徨。

尽管如此，这次的决定他并不觉得冒失。自从来到东京那天开始，他就抱着早晚要逃离东京的念头了。他已做好了精神准备，这事不可能隐瞒到底，早晚要逃离田坂医院的，只不过这个时刻比他预想的来得早了一些。

想到自己已经竭尽所能，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反而感到心安理得。

当然，一想到今后，他还是会不安，但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反倒轻松了。

“待在这个家里，也只剩一天时间了。”

三郎望着外面，考虑起了该带什么东西去外国。

第二天，三郎从抽屉里拿出存折和印章，趁午休悄悄离开医院，取出了二百万。尽管越多越好，但再多取的话，他觉得挺对不住亚希子的。

回到医院后，三郎把患者病历全部拿到医务部，一一填写以后的治疗步骤。

亚希子母亲的病历上写了：“骨折部位恢复良好。现在在床上进行髋关节和膝关节的恢复训练，准备在半个月后开始进行行走训练。”看到这个记录，院长以及继任者就能够顺利进行下一步的治疗了。

三郎在住院患者和主要的门诊患者的病历上写完治疗步骤后已经四点了。三郎给亚希子打电话，说要参加大学同学聚会，稍微晚一些回家。

“那我也和朋友去外面吃饭了。”

亚希子丝毫没有怀疑。

可能的话，三郎希望最后一个夜晚和亚希子一起在外面进餐，可是，现在已经顾不了这些了。

尽管觉得很抱歉，下班后，三郎还是直接回了小岩的家。

因为昨天他已经打电话告诉母亲今天回去，所以，母亲已经做好了三郎爱吃的烤鲑鱼，等着他了。

“好久没见。妈妈好吗？”

平时他跟母亲之间就没有什么话，一想到这是最后一面，就更是不知说什么好了。

“你说回来看看，我昨天晚上就熬好了高汤，我也只会做这种乡下菜。”

这也是最后一次吃母亲做的饭了，三郎不由得停下筷子，眼眶湿润起来。

“你怎么了？再多吃点吧。不好吃吗？”

“很好吃。”

“你瘦多了。”

“没有啊。”

“那就好，不要太辛苦了。”

刚吃完饭，妹妹就回来了。三郎给了母亲十万元，给了妹妹三万元零花钱。

“给我这么多合适吗？”母亲很吃惊，妹妹也显得很惊讶，说：“哥哥这是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最近有些额外收入。”

三郎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坐在佛龛前面，对着父亲的遗像合掌，然后离开了家。

回到公寓一看，亚希子还没有回来。三郎把存折放回抽屉里，走进了书房。

因为托词是明天要回小岩的家，所以带行李箱的话太不正常。他只把洗漱用具和三套内衣、袜子装了一纸袋。此外，还把护照和常看的一本《外科手册》装了进去，在最上面放上夏天长裤和衬衫，藏在了桌子底下。带走的只有这些，其余的去那边再买好了。

“对不起，你回来这么早。”

亚希子好像有些喝醉了，眼圈红红的。

“啊，太好玩了。你要是一起去就好了。”

亚希子说完，只说了句“我累了”，就回了起居室。

五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就连三郎也沉不住气了，他真想说出，这天气是为我的出行祝福啊。

昨晚亚希子喝醉回来早早睡了觉，三郎半夜弄醒了她，和她最后做了爱，却睡不着了，直到天快亮了，才睡了一会儿，梦见没有赶上飞机，醒来时已经七点了。

三郎起来后看看窗外，是个晴天，便沏了杯咖啡，看起报纸来。

亚希子起来后，三郎只和她一起吃了面包和沙拉，九点走出了家门。

“我现在去小岩取执照。”

“最后一天连休，还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呀。”亚希子嘴里抱怨着，却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三郎从桌子下面拿出那个纸袋，她也没有半点怀疑。

“那就多保重啦。”三郎一边关门一边说。

“什么呀，怎么就跟要出国似的。”亚希子说着笑起来。

因为是星期日，马路很通畅。三郎打车到箱崎，在那儿换乘机场大巴，去成田机场。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他这么一想，心情很奇妙，仿佛干了坏事没有人知道般放松。

到达成田是十点半，离出发还有两个小时。三郎在免税店买了个旅行包，把纸袋里的东西放进去后，办理了登机手续。

去年秋天，去新婚旅行的时候，有亚希子的父亲和朋友等十几个人来送行，可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三郎身上穿的是平时穿的毛衣和外套，拿着的是刚买的旅行包。

三郎从纸袋里拿出三封信。一封是给亚希子的，一封是给亚希子父亲的，最后一封是给母亲的。给亚希子的信是这样写的：

事到如今，我根本没有资格这么对你说，其实我并不是医生。因为我不是从医学部毕业的，当然也没有医生执照。我不过是一个伪医生。

无论我怎样解释，你也会非常气愤，非常吃惊吧。

对于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样向你说道歉，只想求你原谅我！我知道，欺骗你跟我订婚、结婚的罪过，绝不是这么一句话能够得到原谅的。我也知道我铸下大错，即便被你暴打，被你杀死也是罪有应得的。

但是，我现在能够做的，只是悔过赎罪，从你身边消失。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日本。你可能会认为做了错事，却逃之夭夭，实在是没有担当。的确如此，我就是个没有担当的自私的男人。

不过，如果允许我说句话，我想说，我也一直非常苦恼。总想着早点告诉你，却拖到了今天。虽说很自私，但我真的一直很痛苦。

这么说或许也很自私，但是，我想告诉你，认识你这两年来，我每天过得都像做梦一般幸福无比。对于你给予我的温柔我永生难忘！

这些日子我感到非常幸福快乐，谢谢你！说多少遍也不足以表达我的感谢之情。

而且我还要一遍又一遍地说，请你原谅我。再见！

三郎
致亚希子小姐

给亚希子父亲的信里，三郎同样坦白了自己是个伪医生的事，并表示非常抱歉，对于迄今为止多方关照自己表示了感谢，最后写了“虽然我一再顶撞您，但对于从小失去父爱的我来说，您就像是父亲一样。对父亲一般的长辈造成这样大的伤害，我感到悔恨万分。”

尽管前几天刚刚和母亲见过面，但最关键的话都没有对她说。

所以，他给母亲写了这样的信：“我还是失败了。虽然努力奋斗到了现在这样的程度，但还是不行了。我现在逃走，母亲恐怕会因此受到众人的责难，承受痛苦，请原谅我。虽然知道这么做不对，却没有想到给母亲带来如此大的负担。我这个不孝儿这么说或许很可笑。祝您健康长寿。有机会我一定会尽孝的。”

他本想就写这么多，可是突然觉得不甘心，又补上了一句：“日本是个没有学历就一事无成的国家。没有学历的穷小子，永远也不会有出头之日的。”

并且，在最后写了“我现在就要消失了，但是，我会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好好活着的，请妈妈放心。”

他打算等到在那边安顿下来，再和母亲联系，但现在自己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三郎又把这三封信仔细看了一遍，去小卖店买了邮票贴上。

扔进了红色邮筒里后，他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么一来，一切都结束了。自己再也回不了家，也回不了医院了。最晚明天之内，信会寄到三个人的手里，他们就会明白所有的真相。

三郎为了镇定一下，从外衣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支。

不知怎的，自己现在的心情比原先想象的要平静得多。原以为会很悲伤，很狼狈，却并非如此。

因为现在只是旅途的开始，自己还没有真正感受到寂寞孤独的滋味吧。

喇叭里在广播前往新加坡的航班开始登机了。航班正点起飞，是南侧的32号登机口。

三郎确认了机票的登机口之后，背起挎包朝楼下的登机口方向走去。

各种各样的人拿着行李在排队等候，有老年人也有年轻人，有白人也有黑人。大家都愉快地说笑着。

三郎排在一个高个子老外后面，朝洒满明亮的午后阳光的窗户望去。

他看见了那架有着JAL标志的喷气式飞机，飞机前方辽阔的天空上，孤零零地飘浮着一片仿佛被遗忘了似的白云。

天气虽然晴朗，但风很大，云彩随风一点点改变着形状，移动着。它既像是亚希子的面容，也像母亲的后背。

目送着那片云彩，三郎换了口气，然后轻轻说了声“再见吧”。

后记

欲望乐园归去来

《欲乐园》（原名《云之阶梯》，1982）是渡边淳一前期文学最后一部医学小说。虽然在渡边文学中并非特别著名，却是渡边文学转型期一部具有重要意义的作品。

以情爱文学大师著称的渡边淳一，曾经做过外科医生，他的文学生涯起步于“医学小说”。尽管《失乐园》等后期情爱文学的光芒遮蔽了早期的医学作品，但是，任何一位作家的文学元素，实际上都可以从其早期文学中寻觅到端倪。

首先有必要介绍一下渡边文学早期的医学小说。

渡边淳一以描写脑部手术的心理分析小说《死亡化妆》（1965）正式登上日本文坛。在创作初期，他是一边当医生一边写作的，题材主要来自医生职业，描写熟悉的医院和病人，人与病痛搏斗时的生理和心理变化，医疗与人物命运的关联，以及揭露医疗界的黑暗面等等。

成名作《光与影》（获直木文学奖，1969）描写了两个军人因病历被弄错，导致迥然不同的命运。一人命运惨淡，一人成为政府要员，形成鲜明的对照，揭示了医疗事故对患者造成的不可挽回的后果。这一年，渡边因厌倦了医生这个职业，怀着探究人生的欲求，弃医从文。

《无影灯》（1972）是渡边医学小说的巅峰之作，描写了一个患了骨癌的年轻医生不愿屈服于多舛的命运，只争朝夕地享受生活和爱情，每天记录自己的病情发展，让短暂的生命放射耀眼的光彩，最后自沉于池水的故事，塑造了一个不甘受命运摆布、即便是死也要做自己命运主宰的男性形象。

《雁来红》（又名《红花》，1979）描写了失去子宫的女性，经过不懈的努力，最终找回了激情，做回女人的故事。

《美丽的白骨》（1981）描写了一些医生为了医学研究，在病人身上进行接动物骨头的试验，导致患者自杀的故事。直面医学研究与对患者负责这一敏感的问题。

以上几部作品都是渡边前期医学小说的白眉。

渡边医学小说极具可读性，那些精确的器官描写和医疗术语体现了其专业功力，其通过自己的所见所感，真实大胆地揭示了日本医疗制度的黑暗面，以及临床医学和医学伦理本身微妙而充满宿命感的对立，也从医学的角度对人的生存状况、存在意义进行了深入探究。他主张面对无法把握的命运、面对死亡，人要成为命运的主人，不自暴自弃，不消极忍受，要活得有价值、有意义、有尊严。渡边的医生经历和长达20年的医学小说创作，都为作者日后从生理、心理角度描写男女情爱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经过多年的思考与积淀，人到中年的渡边淳一，在《欲乐园》发表的次年，以《一片雪》（1983）为里程碑，开始涉足爱与性、婚外情方面的题材，将剖析人物身体的手术刀转向了探索人的内心与情感，尤其的男女情爱本质的探究，开启了渡边文学的新时代。因此，1982年问世的《欲乐园》，便成为作者最后一篇具有压卷意义的医学小说。

《欲乐园》的描写重点是男主人公相川医生对命运的抗争，以及爱情婚姻对人物命运的影响，爱情这一文学主题的介入，充分体现了《欲乐园》承上启下的特点。

《欲乐园》的舞台是远离大都会的小岛。当地诊所医护力量薄弱，多年来全靠年过半百的所长村木英次独自支撑，其早已心力憔悴。由于担心自己哪一天倒下导致诊所瘫痪，村木所长有意识地寻找接班人，最终锁定在诊所事务员相川三郎的身上。相川拥有外科医生般纤细的手指和沉稳的性格，在所长的栽培下，他终于走上手术台，完成一些小手术。但是，由于他没有取得行医执照，受到了护士长等人的刁难。在此期间，唯有对相川抱有好感的护士铃木明子一直坚定不移地支持他。

相川虽然是个单纯、诚实地度过每一天的本分男人，一直踏实地走着自己的人生之路，但内心深处并不甘于一辈子埋没在小岛上。有一天，他临危受命，救活了一个患了宫外孕的年轻女人，她是东京某大医院院长的千金亚希子，她的出现无疑改变了相川和明子等人的人生。相川不由自主地做起了甜蜜的美梦。他不想从梦中醒来，为了维持和亚希子的爱情，他开始撒谎，并且编造了学历等虚假履历，终于和亚希子结了婚。进而凭借自己的医术，获得了亚希子以及她的院长父亲的信任，有望成为岳父医院的继承人，可谓是春风得意，前途坦荡。然而，当相川飘升到了高高的云端时，其冒牌医生的身份即将被揭露，他面临着入狱还是逃走的抉择，最后他选择了逃离。他拥有的一切瞬间变成了泡沫，从云端重新坠落到了地上。

作者通过冒牌医生相川的经历，揭示了在学历社会的日本，草根阶层想要进入主流社会困难重重的社会现实。由于故事跌宕起伏，引人入胜，主题与时代契合等因素，小说还被搬上了银幕。

相川为改变命运而奋斗是小说的主线，三角恋爱则是与主线密切相关的副线。在护士明子与富家女亚希子之间，相川为了事业，最终选择了亚希子，这一选择也决定了他的滑稽命运。与明子的淳朴专一不同，亚希子是风流女子，而这一点也是吸引相川的因素之一。就是说，相川喜欢亚希子，不无肉体层面的原因。由此不难看出，作者为日后创作情爱文学埋下的伏笔。

正如渡边淳一其他作品一样，《欲乐园》也再现了作者的亲身经历。1959年，刚刚跨出校门的渡边淳一，被派往雄别煤矿医院工作。在这段时期，他经受了许多磨练。诸如做外科手术，主刀抢救宫外孕者等等，这些经历以及一起工作的护士长、护士、药剂师等同事，都成为了后来创作《母胎流转》和《风之峡》，乃至《欲乐园》的素材。

与男主人公不同的是，渡边考取了医生执照，走的是正规的精英之路，因此，他不需要靠婚姻来成就事业。不过，明子护士的原型却是渡边年轻时经历的两段恋情的女主角构成的。渡边从札幌医学院整形外科调到东京工作后，就与分隔两地的女友智子护士分了手。在银座酒吧认识了酒吧女招待铜子，很快坠入爱河，但渐渐地发现她太较真，太规矩，感觉很有压力，最终分了手。

这两个女人合在一起，便是《欲乐园》里的明子护士。就是说，在现实中，渡边与女友分手并非为了和富家女结婚，而是“见异思迁”。文学来自生活，高于生活。作者作为社会精英，却描写了想要飞上枝头当凤凰的草根主人公，看似令人费解，但看一看作者的其他作品，就顺理成章了。

对于现代社会造成的人的异化，作者一向甚为反感。他一贯主张，人应该回到原点，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追求生命的意义。在变幻莫测的人生与残酷命运面前，应该永不屈服，活得多彩多姿、轰轰烈烈，来证明自己曾经努力奋斗过，真实地存在过。他通过笔下独具个性的人物，对抗现今社会伦理体制对人的压抑，弘扬人性。这是以《失乐园》为代表渡边情爱文学与医学小说的共同本质。

从《欲乐园》的情节来看，是一个为了出人头地而抛弃爱情、最终自食恶果的男人的故事。因此，中国读者根据以往受的教育，会自然而然地解读为主题是谴责主人公的背德，是不自量力，是不知天高地厚。

然而，纵观渡边文学的一贯主题，却不难发现这恐怕是一种误读。正如对于《失乐园》的情死结局，也有中国读者理解为男女主人公无路可走，以死谢罪一样，对于渡边文学的本质，需要从日本文化特点等角度去解读。

正如小说题目的寓意那样，作者恐怕想要告诉人们，现代社会给予人才的只有这样海市蜃楼般不可靠的云梯，即便千辛万苦攀登到了高处，早晚也会坠落到地面。这样的由精英主宰的社会，不是更应该谴责的吗？因此，应该说小说主题乃是对扼杀人才的日本学历社会的批判。

不过，尽管相川最终为逃离审判而出了国，但他毕竟登上过风光无限的高峰，展现了自己的能力，实现了人生的价值。即便是短暂的，却是永恒的，可以无怨无悔的告慰自己的人生。

《欲乐园》希望人们思考的是：在当今社会中，人应该怎样生活，才算是真的生存过。

竺家荣
2018年6月1日

目录

前言

第一章 当男人跨入丈夫的行列

第二章 与妻子的性爱之一：蜜月时期

第三章 与妻子的性爱之二：中年时期

第四章 与妻子的性爱之三：晚年时期

第五章 丈夫的外遇之一：丈夫的心里话

第六章 丈夫的外遇之二：生理上的不同

第七章 丈夫的家庭及其双亲

第八章 妻子的家庭及其家人

第九章 丈夫的拒绝回家症候群

第十章 希望妻子成为专职主妇

第十一章 渴望交谈的妻子与只想倾诉的丈夫

第十二章 最忌讳妻子说的一句话

第十三章 男人的ED

第十四章 跨不出离婚这一步的丈夫们

第十五章 丈夫的恋母情结

第十六章 老年初期抑郁症

第十七章 退休后的乾坤倒转

第十八章 退休之后如何生活

第十九章 一夫一妻制何去何从

尾声 丈夫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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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男人不了解女人，女人也不了解男人。这很自然，因为男人和女人分属不同的性别。

男人和女人自存在起便相互追寻。理由很简单，还是因为性别不同。

相互追寻，却相互不了解，即便获得了爱也会丧失。

更何况男女之间的关系在这几十年间发生了显著的变化。特别是夫妻关系，随着世界日新月异的变化，变得更丰富多彩且颇具变数。

本书就是为步入婚姻的男女们互相增进了解、稳固婚姻而写的。

在本书中，我着眼于家庭的核心人物“丈夫这东西”，站在一个作家的立场，对丈夫在现代社会里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丈夫的外在表现和内心世界又是如何，进行了剖析和探讨。

看了这本书就会知道，男人或丈夫，会怎样看待自己的妻子以及妻子周围的人，对她们又有着怎样的期待。

我希望因丈夫而苦恼迷茫的女性务必看一看这本书。

第一章

当男人跨入丈夫的行列

不管和多么出色的女性结婚，大多数男人还是会对“结婚成为丈夫”一事，在精神上感到一种沉重的负担和压力。

所谓丈夫，不用说就是指结婚之后成为配偶的男性。

为什么要把男性配偶称为丈夫呢？

在古日语里原来并没有“丈夫”这个词，那时丈夫和妻子都被称为“伴侣”。《古事记》中有“汝之外、无伴侣”这样一句话，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而且那时确定夫妻关系不需要像现在这样提交结婚申请表，并办理把一方写入另一方户籍的手续，那时候没有这种明确的法律规定。

但是从奈良时代进入平安时代，一夫一妻制逐渐变成了一种大众化的婚姻形式。

“夫”这个字显然是一个象形文字，“大”字代表“大人”的意思，在“大”字上面加一横，就像男人在弱冠之时将簪子横插入发中，寓意一个独立的成熟男子，“夫”这个字据说就是这样形成的。

“夫”的发音，想来也是从“男的人”演变成“男人”的。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夫”指的是一个独立的成熟男子，按照男人们不同的社会职责，又派生出“夫役”“役夫”“农夫”“樵夫”“坑夫”等一系列词语。

所以，人们所说的这个“夫”字，不仅表示“与一个女子结婚的男子”，还包含了“一个成熟的男子必须通过劳动获得生活所必需的粮食”的意思。

关于丈夫的统计数据

历史性的缘由先谈这些。现在，在日本，被称为丈夫的男性究竟有多少呢？

根据《国情调查》（2000年）的统计，在日本1.2691亿的总人口中，已婚男女约为6513万人。不用说，日本也是一夫一妻制，所以不难明白，其中的一半，即3256万人，就是被人们称为丈夫的男人。

这些男人根据不同的年龄层来划分，从20岁到29岁的丈夫约有176万人，30岁到39岁的约有527万人，40岁到49岁的约有651万人，50岁到59岁的约有795万人，60岁到69岁的约有620万人，70岁以上的约有472万人（见图1）。

他们由于年龄及社会地位的不同，在家庭中的地位也有很大的不同。而且在“有没有子女”“妻子是否有工作”“收入多少”等各个方面，情况更是千差万别。

下面我们围绕各种具体情况，循序渐进地进行探讨。首先看看每年会有多少男性跨入到丈夫这个群体中来。

日本每年的结婚数量，如图2所示。从图2、表1上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1972年结婚数量达到了峰值，这一年实际上有近110万的男性加入到了所谓丈夫的行列之中。也就是说平均每1000人当中，就有10.4个男人新近跨入了丈夫的行列，当然成为新娘的人数也是一样。

但是结婚数量随后开始逐渐减少，到了1987年，结婚数量只有69万对，成为结婚率最低的一年。1987年以后，结婚数量开始出现了一些复苏的征兆，但是增长微乎其微，2000年的结婚数量也只有近80万对。这个数字今后伴随少子化、晚婚化等趋势，只能呈现减少趋势，不会有所增加。

而结婚年龄如表1所示，1975年结婚的平均结婚年龄，丈夫为27岁，妻子为24.7岁；但是到了2000年，丈夫的平均结婚年龄增至28.8岁，妻子增至27岁，男女双方的平均结婚年龄都呈上升趋势。

图1 各年龄层男女拥有配偶的人数

（据日本总务省统计局2000年《国情调查》。）

图2 结婚数量及结婚率

（据日本厚生劳动省2003年《人口动态统计年度推算》。）

表1 初次结婚平均年龄

（续表）

（据日本厚生劳动省统计情报部《人口动态统计》。1955年至1972年的统计数据不包括冲绳县。1955年至1967年是依举行婚礼时的年龄进行计算，1968年以后是对比举行婚礼时的年龄和开始同居的年龄，选取其中最早的年龄进行计算。）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妻子的结婚年龄和1975年相比，上升了两岁多。

再从日本各地的平均水平来看，平均结婚年龄最高的是东京，丈夫为30.1岁，妻子为28岁。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和大城市相比，小城市的初婚年龄要低两岁左右（见表2）。

现在每年有近80万28岁到30岁之间的男人加入到丈夫这个行列当中来。

丈夫的婚姻梦想

这些即将为人夫的男人们，对婚姻抱着一种怎样的期待和梦想呢？这一点因人而异，没有具体的统计数字。

所以，接下来我把自己听到和看到的各种诚实的想法集中起来进行分析。和女性相比，男性对于婚姻的期待与梦想更趋于整体化，所以比较容易总结。

首先谈谈“男人为什么要结婚”这个问题。在这里，男人们最多的是“啊，差不多到了结婚的年龄”这种笼统而模糊的想法。

当然，除此以外，也有一些男人是因为有了心爱的女人之后，想早些结婚让父母放心；还有一些人希望婚姻生活安定下来以后可以要孩子；再有就是，已婚的男人在社会上普遍能够得到某种认同，有利于生活的安定，等等，有许多理由可供人们参考。

（单位：岁）

表2 日本各地男女初次结婚年龄

（续表2）

（据日本国立社会保障与人口问题研究所《人口统计资料集2003年版》。）

但是无论如何，最多的还是“差不多到了结婚的年龄”这种想法。这种虽说还不到着急的程度，却总有一种被什么东西不断催促的感觉，可以说是男人结婚的最大理由。

由此可以发现，“30岁左右应该成家立业”这种笼统的、一般性的常识或观念，对男性的影响极大。也就是说，男性的思维方式，是一种“他结婚了，我也该结婚”的附和雷同式的、向社会看齐的横向思维方式。

然而，随着这种社会观念日趋淡薄，不结婚的男性数量也会有所增加，虽说发展趋势缓慢，但可以预测，不结婚的男性会越来越多。

那么服从这种社会观念的男性，对婚姻抱有什么样的梦想呢？

虽然梦想因人而异，但大多数的男人都是怀着一种坚定的决心，希望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在这方面，男性有着超乎女性想象的认真、保守和大无畏的精神。

但正如例外在现实生活中随处可见一样，决心不那么坚定的男人也不是不存在。也许有些女性会指责这种想法过于随便，但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把“决心不那么坚定”的意思换个说法，就是也有一类男人不把建立幸福家庭作为人生的最高理想。再具体一点解释，就是在婚姻中不企求幸福的极点，而是组建一个过得去的家庭就行，这类男人从一开始就对家庭抱有一种较为冷淡或是要求不高的想法。

在结婚的男人当中，这类男人占三分之一，如果女性讨厌这类男人，在结婚之前就有必要对男人仔细观察，精挑细选。当然，和这种对家庭要求不高的男人结婚，并不是说日子就一定过得不好，或是家庭就容易破裂。因为婚姻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不是理想越高，期待越大，就会越长久。

下面谈谈建立幸福家庭的条件，男人们首先就是要求妻子充满爱心、贤惠体贴、对自己照顾有加。在这一点上，作为准丈夫的男人们几乎怀着同样的希望，当然这种希望能否如愿以偿，或者是否过于一厢情愿，结婚以后男人们马上就会明白。

一个颇有意思的统计资料表明，在婚姻问题上，有70%的丈夫认为，如果有可能，希望妻子在家做专职主妇；但与此同时，希望做专职主妇的女性却只有50%，特别是在大城市，希望成为专职主妇的女性人数估计还要减少10%。

这样看来，往往在家庭刚刚组建之时，夫妻双方对婚后的家庭构想，就已经发生了错位。

建立幸福家庭的条件还有一个，就是生儿育女。在这一方面，初婚年龄较长的男性认同较多，而随着结婚年龄的降低，年轻人对孩子的渴望却并不那么强烈，想来这种倾向在妻子一方也是如此。

另外还有一点，准备结婚的男人们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就是从此获得了一个稳定的性爱伙伴，这对男人来说是一大满足。说到这点，很多妻子会这样反驳：我们不是男人的泄欲工具。但是男人这东西，是一种以性为中心的动物，关于这方面的需求远远超过了女性所能理解的范围。

因此，男人们普遍有一种想法，就是在结婚这种形式下，自己获得了一种可以与之做爱的保证。自己外出工作，挣钱养家糊口，是获得和妻子随心所欲地做爱的权利的一种代价，有这种主观想法的男人大有人在。

当然，在现实生活中，很多丈夫结婚以后在性方面迅速失去了对妻子的好奇心，但是他们仍然认为只要自己有所要求，妻子应该随时答应并允许丈夫进入她们的身体。

对于婚姻的忧虑

即将成为丈夫的男人们，在对婚姻抱有以上种种梦想和期待的同时，还有一个共同的负面想法，就是结婚将为自己引以为豪的青春时代画上句号，从而产生出一种说不清楚是灰心丧气或是寂寞的感觉。这也可以说是男人们对随心所欲、无拘无束的独身时代的一种哀悼。从今往后，再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随意玩乐，男人们将作为一家之长，要养家糊口，成为妻子和子女的顶梁柱。越这样想，就越觉得婚姻的前途黯淡、道路漫长。

但是，对男人们来讲，这种想法本身却并不见得是件坏事。

因为“从此以后，不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地不负责任了”这种想法，从将要结婚成为丈夫的男人的角度来看，是认真而且现实地考虑结婚问题的证明，也表明了男人们从此不再有所保留且下定了成为一个好丈夫的决心。

和这类冷静地凝视未来的男人相比，那种认为结婚以后青春还在继续，还可以自由快乐地生活下去的乐天派男人，却很容易成为那种靠不住的、不能信赖的丈夫。

因此，具有那种“结婚预示着自由奔放、随心所欲的青春时代便随之结束”的想法的准丈夫们，成为那种最为坚定、最可信赖的丈夫的可能性最大。

但是，出于对青春时代结束的一种焦虑，男人们有时会突如其来地表现出各种各样的奇怪言行。

比如说，想到结婚以后就不能和其他女性随意发生关系，订婚之后，有些男人会突然过起放荡不羁的生活。也就是说，要玩就趁现在，男人们去色情场所放荡，或逐个联络曾和自己密切交往过的女性。因为一般的女性不会轻易答应，所以男人们向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女性倾诉对于结婚的不安和恐惧便成了一种常见的现象。还有就是参加联谊会，或者是去喝酒，每次男人们都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所以常常醉得一塌糊涂。

看着如此表现的准丈夫们，已婚男人们心中在产生不以为然或是厌烦情绪的同时，却不会去批判他们，因为他们自己也是从同一条路上走过来的。

另外，有时候一些婚期将至的男人，一边考虑着未婚妻的种种好处，一边又会突发奇想：

“她真的是结婚的合适人选吗？我的选择到底有没有错？”

男人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很坚决，实际上却很暧昧；好像很坚强，实际上却很脆弱；好像十分坚定，实际上却总在动摇之中。男人就是这样一种动物。

有些男人就像云彩一样，轻飘飘的，捉摸不定。这种性格不甚明朗的男人，出人意料地表里不一。这种性格在那种运动员类型的体格健壮的男人当中，非常多见。

总之，男人们虽然在心里已经认定“和这个人结婚是合适的”，但是事实上，一想到结婚以后将变成对方的丈夫，心里总有一种抹不去的不安和疑虑。

换一种说法就是，不管和多么出色的女性结婚，大多数男性还是会对“结婚成为丈夫”一事，在精神上感到一种沉重的负担和压力。

但是，与其说这是男人们不诚实的表现，还不如说这正是男人们诚实的证明。我们也可以这样说，正是这种矛盾的心理，代表了男人这东西的本质。

第二章

与妻子的性爱之一：蜜月时期

即使夫妻之间，也还是需要一种神秘的美感。

蜜月时期

新婚燕尔，这段时期夫妻双方相亲相爱，甜美如蜜，因此也被人们称为蜜月时期。

蜜月时期能够维持多久，虽说因夫妻不同而各不相同，但一般来说可以维持一至三年，那么取其平均值，以两年为期想来比较合适。

这段时期，夫妻双方都因拥有家庭而无比欢喜，再加上从此不必忌惮他人，总能有耳鬓厮磨、相依为命的安心感，夫妻双方在性方面可以说进入了激情如火如荼、翻云覆雨无数的时期。

蜜月时期，丈夫最直接感受到的喜悦，就是只要自己欲火燃起，什么时候都可以和妻子进入爱的天堂，这种巨大的满足感充满了男人的心田。

第一章已经提过，男人是极其以性为中心的动物，对男人来说，性生活是集所有关心于一身的事情。特别是新婚燕尔，男人脑子里的绝大部分都被性欲占据得满满当当。

事实上，从结婚的意义上来讲，男人结婚的一个很大的理由，可以说是为了获得妻子这个稳定的做爱对象。

当然，有很多妻子会反驳：我们不是仅仅为了满足丈夫的性欲而结婚的。而且每次丈夫求欢时，也不可能总是满足对方的要求。

这种事情，作为丈夫的男人们在一定程度上也有所了解，但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不用顾忌他人，身边有一个想爱就爱、能大大方方与之发生关系的女性，这对于男人来讲，还是相当重要的。

而且，妻子与恋人之间的不同点在于，夫妻双方想要发生关系，马上就可以行之以果；但若是恋人的话，首先要互相联络，决定见面地点，然后一起共进晚餐什么的，接着才是到饭店或是哪一方住的地方才能达到共赴巫山的目的，这是一般恋人们做爱的一个过程。

像这样和恋人一起走到发生关系的那一步，需要花费很多的心思，在金钱和时间等方面的耗费也会很大。

女性也许会讲：既然相爱，这种事情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男性与女性约会的最终目的仍然是发生关系，不用说，男人们会一直小心翼翼、努力不把这种想法表露出来，但如能不经过这些烦琐的约会过程就可以发生关系的话，男人们当然会觉得再理想不过了。

男人是一种一旦“想要”，欲望就无法控制，无论如何也想得手的动物。但是当男人得知达不到目的，也就是当他知道无用武之地而死心的时候，天大的欲望也会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消失得一干二净。

从男人这种独特的生理特点出发，我们可以了解到婚姻这种形式，对于男人的性欲来说是多么合适的一个舞台。当然，条件是当丈夫有所欲求时，妻子总能满足丈夫的要求。

处于蜜月时期的丈夫们，平均年龄应在30岁前后，那么他们对妻子的欲望之海的深浅程度究竟又是多少呢？

在这方面丈夫们的表现因人而异，要想得出一个明确的数字恐怕是强人所难。性欲强烈的丈夫，可以说每天都要行房；性欲不是很强的丈夫，一个星期也有一次。平均起来的话，丈夫每个星期会和妻子发生两至三次性关系（见图3）。

这里，不仅仅是丈夫性欲强弱的问题，根据丈夫对新婚妻子在性方面抱有的好奇心大小，丈夫的表现也会有所不同。

如果两个人的订婚时间很长，在这期间，男女双方已充分地享受了性生活的快乐，那么虽说是新婚，夫妻对性行为也不会有如饥似渴的欲求。

相反，双方订婚时间很短，而且在没有怎么发生过性关系的情况下结婚，那么与新婚妻子之间的性爱就会十分新奇，很多丈夫会一下子就沉溺在与妻子的欢爱之中。还有就是丈夫与妻子之间的性生活是否和谐，也会对夫妻双方的性关系产生一定的影响，有关这方面的内容第三章将进行具体论述。

图3 不同年龄层夫妻的性交次数

（据2001年朝日新闻社《1000人夫妻性生活法律顾问问卷调查》。）

总之，对妻子那种“新奇”的感觉，是提高男人性欲极为重要的因素，新婚妻子的性感觉初始时如花蕾般羞怯，随着性意识的觉醒徐徐绽放，逐渐进入一种盛开的状态。在这一连串的过程中，丈夫亲临其境并因此激情燃烧，夫妻双方的关系变得亲密而且浓烈，做爱次数也不断攀登新高。

但在现代社会，夫妻之间在性关系上，也不一定像丈夫希望的那样，一有欲求就能得到满足，与之相反的例子也相当常见。

其中最大的理由就是夫妻双方都有工作，妻子在有工作的情况下，不是总能顺从丈夫的意愿，拒绝丈夫要求的情况也会不时出现。

男人的性欲是一种单纯的东西，欲望高涨时就想马上宽衣解带，一旦发泄完了，欲望也就消失殆尽。但是女性在发生关系之前，首先要从心理上进入状态，然而工作上的压力和疲劳一旦积攒下来发散不出去的话，女性就很难进入状态，所以在这种时候，妻子一方就会提出“今天算了吧”，来拒绝丈夫的要求。

但是，如前所述，男人的性欲一旦勃发就克制不住，或者说很难压抑下去。在这种时刻，如果丈夫的要求多次遭到妻子的拒绝，那么夫妻之间难免会产生矛盾。

比如，在妻子几次拒绝了丈夫的要求之后，丈夫就会产生“自己煞费苦心和妻子结了婚，却无法得到性爱的满足，结婚还有什么意义”的想法。

当然，妻子一方也会同时反驳：你怎么不能多为我考虑一下？哪有你这种只顾自己的丈夫？这种争论一旦发展下去，丈夫就会提出：如果工作这么累的话，你把工作辞掉好了。

现今大城市里，夫妻双方都有工作的情况很多，当然家庭收入也会因此增加，即使这样，还是有相当数量的丈夫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够成为专职主妇，原因在于希望自己下班回家的时候，妻子总能在家侍候自己；与此同时，丈夫们心中还隐藏着另一个愿望，就是在自己想要做爱的时候，妻子什么时候都能顺从自己的意愿。

总之，蜜月时期，丈夫对妻子的爱情最为深厚，然而在爱情的深处也潜藏着一种希望，就是希望自己所爱的妻子能够成为自己的私有财产。

然而在这一点上，最有实际体会的，就是“在要求和妻子做爱的时候，妻子能够柔顺地迎合自己”这一事实。相反，如果妻子做不到这一点，做丈夫的就不会有妻子归自己所有的实际感觉，从而开始对结婚一事产生疑问。

不管怎么说，蜜月时期的夫妻彼此深爱对方，在性生活上也不会出现多大的问题，所以许多丈夫工作一结束就想马上回家，在一种不用顾忌任何人的安心状态下，和妻子共同享受爱的快乐。这正是新婚夫妻处于蜜月时期的实际状态。

相反，如果新婚之时，夫妻之间就没有这种甜蜜且频繁的性生活的话，那么可以说这对夫妻之间恐怕有问题。

当妻子成为母亲

经过新婚时期的甜蜜，夫妻之间性生活首先遇到问题的时期，是妻子怀孕、生产的时候。

这个时期何时来临，因夫妻情况不同而各不相同，但一般来说，是从结婚两三年到结婚五年之间，容易出现妻子怀孕、生产的情况。

当然，这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丈夫在意识到要做父亲的同时，对因孩子的到来而即将形成一个完整的新家庭，也会抱有很大的希望和梦想。但是这种喜事对夫妻之间的性生活却未必有益。

这里站在丈夫的角度上，谈谈丈夫对妻子的怀孕、生产等事情所感到的诸多不便，首先面临的问题就是妻子体形的变化。

女性可能因此感到十分愤慨，孩子在母亲的肚子里，体形当然会发生变化。

但是，这里特别强调一下，这只是从男人眼里看到的不利因素，希望女性不要过于介意。不过，由于是从丈夫或者说是男性眼中反映出的妻子形象，因此也希望女性有所关注。

总之，从怀孕第五个月到七八个月之间，妻子的肚子开始挺了出来。当丈夫看到妻子摇摇摆摆好像相扑选手一样走路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丈夫在体会到这种生命现象神秘的同时，也会在对方身上发现一种动物性的东西，会有一种觉得不可思议，或是恶心的感觉。

妻子怀孕期间，采用正常体位进行性交会压迫腹部，然而采用从后面进入或者侧卧的方式则完全没有问题。在男人当中，有些人担心与怀孕的妻子发生关系会导致流产，其实不必介意这点，做爱本身对孕妇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总之，丈夫们看到妻子日益膨胀的腹部，会上去抚摸，感受胎儿的胎动，聆听胎儿的心跳，但是随着妻子肚子不断变大，丈夫与妻子做爱的次数会慢慢减少。

即使知道做爱不会影响胎儿发育，但丈夫还是会有一种恐惧或是不舒服的感觉。再有就是，丈夫对体形逐渐变样的妻子，渐渐地感觉不到其女性的魅力了。

同时，妻子一方也存在着问题，比如把夫妻之间的对话，过于集中在即将出生的孩子身上，或总是卖弄般地让丈夫看自己的腹部，也就是说，对怀孕一事采取了一种过于夸张的态度，这样很容易造成丈夫的退缩，不少丈夫的欲望会因此萎缩。

如果女性说这没有什么不好，那我也无话可说。但假如女性在怀孕过程中，能用女性特有的那种娇柔或羞涩说上一句“我变丑了一些，对不起啊”，那么丈夫对妻子因怀孕而产生的体形变化的理解与体谅程度，可能会表现出很大的不同。

总之，从妻子怀孕、生产开始，丈夫对妻子的欲求会有所减退，这是一个事实。

丈夫对妻子性欲减退这一问题，若要进一步探讨下去，就要涉及生产一事对丈夫所产生的极大影响。

在这里有一个不得不认真进行考虑的问题，就是丈夫参与妻子生产这一过程的问题。

也就是现在广泛流行的拉马兹无痛分娩法，为了缓和产妇生孩子时的紧张情绪，需要采用一种特殊的呼吸方法，丈夫要在妻子生产的时候站在旁边共同参与。

在这种时候，丈夫握住在阵痛中挣扎的妻子的手，和妻子进行同步呼吸。很多人认为既然是夫妻，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很多医院也积极主张丈夫参与妻子的生产过程。

但是我明确地告诉大家，我的意见正好相反。

的确，丈夫站在旁边会使妻子感到安心，而且丈夫也能亲身体会到生产是怎样一种艰辛的过程。然而妻子双腿大张，充满血污的婴儿从两腿中间生出来的情景，绝不是丈夫喜闻乐见的。

这一瞬间，丈夫在目睹了生产这一撕心裂肺、血淋淋的现实的同时，也深切感受到了妻子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动物般强大的母性。此情此景与平日男人脑海里女性那种浪漫可爱的印象完全不同。另外，当丈夫看见自己长久以来充满憧憬向往的妻子的私处，活生生地张开，有如此巨大的空间，会感到十分震惊，有一种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的感觉。

说实话，男人对这种充满血腥的场景非常敏感，特别是对出血这种生理现象，有着超乎女性想象的脆弱。

男人们虽然可以在口头上逞强，但事实上，一看到自己或者自己心爱之人的那种血淋淋的场面，马上就会感到胆怯，开始浑身发抖。男人的强壮只是一种表面现象，从根本上来说，他们是脆弱的、容易受伤的。反过来也可以这样说，男人正是因为心理上的脆弱，才会在外表上表现出肉体的强壮。

这些外强中干的丈夫们看到妻子生产场面之后的不良结果表现为，丈夫对妻子的性欲从此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可以明确一点，对男性来说，女性的私处永远是一个男性充满憧憬和向往的未知圣地。说到妻子的私处，应该是丈夫至今也未能看清全貌的、埋藏在心中的百宝箱。

把这块圣地一览无余地、活生生地展现给丈夫看的话，那么女性的神秘感从此就会烟消云散。

经受了极大的痛苦，喜得儿女的幸福的确非同寻常。但生产期间丈夫在旁边守护和鼓励着妻子，这对今后的夫妻生活来说，也会成为一种强有力的羁绊。

做妻子的自然会这么想，做丈夫的也会产生同样的想法。但同时丈夫也会发现，妻子的私处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像一个巨大的、怪诞的、活生生的东西。

这种发现在丈夫今后的性生活中不能说不会投下一些微妙的阴影。

事实上，妻子在生育之后，眼见着母性一天天膨胀，丈夫的性欲因此一落千丈的情况出人意料地多。特别是目睹过妻子生产场面的丈夫们，这种倾向更为显著，近五成的丈夫变得不再迷恋妻子。再后来，这些丈夫中的近一半，发展到对妻子失去了性方面的好奇心，这成为导致丈夫ED（阳痿）的原因。

即使是夫妻之间，也还是需要一种神秘的美感的。正如世阿弥[1]所说的“隐秘为美”一样，就是因为藏在深闺，才会引发人们美好的、神秘的、丰富的联想。

[1] 世阿弥（1363-1443）：日本室町时代初期的猿乐演员与剧作家。

第三章

与妻子的性爱之二：中年时期

对于夫妻，特别是对丈夫这种雄性动物来说，要在这种状态下保持高涨的情欲是强人所难，有人甚至认为这种要求过于苛刻。

第二章围绕着从新婚燕尔到子女出生这段时间的夫妻性爱生活进行了探讨。这一章将继续同一个话题，看看35岁到40多岁的夫妻，也就是中年夫妻在性爱生活中又有哪些问题和特点。

人到中年，丈夫和妻子都积累了一定的社会经验，身心两方面都达到了最佳状态，用季节来比喻，正可谓是进入了人生的盛夏。

但是，夫妻之间的性爱生活，在这个时期却未必称得上内容充实，不尽如人意的例子也相当多。

我们将逐一探讨其不尽如人意的原因，首先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个时期丈夫和妻子的地位及职责。

这个时期是指人们在35岁到40多岁这一年龄段。大多数男人此时在工作方面可谓精力旺盛，是最劳碌繁忙的时期。他们大多在工作岗位上做到了主任或者股长，有的人甚至还升到了一些公司的课长、部长等中层管理职位，责任也随之变得重大起来。

因此，他们的时间几乎都用在了工作上面，男人们在工作中找到了人生的价值，成为人们常说的社会人。

另外，妻子到了这个年龄，一般都有了一至三个孩子，在照顾和教育孩子上面忙得不可开交，而且有些女性还有工作。每天一边工作，一边养育子女，不少妻子都感到身心疲惫。

在这种情况下，夫妻的性生活不再像新婚伊始一样频繁，而是顺其自然，情之所至而为。

也就是说，丈夫因为工作疲于奔命，妻子在养育子女上消耗体力，双方都没有余力在性爱方面浪费能量。

中年男子有一句半开玩笑的口头禅，即“不把工作和做爱带回家”，可以说是这种状态的真实写照。这句话虽然是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出来的，但是其可信度相当高，确实包含着一种令人回味的深刻含义。

不利因素层出不穷

“不把工作和做爱带回家”，这种说法是不把工作上不愉快的事情或烦躁的情绪带回家中唠叨、发泄的意思，这样做对妻子来说，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件好事。

不过，从另一方面看，这句话也包含了“即使把公司的事对妻子说了，对方也不会明白”这种无可奈何的想法，同时也就在某种意义上无视了妻子的存在，所以一部分妻子对此相当不满。结果有些妻子就会要求丈夫详细地说说工作上的事情，有些丈夫却因此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但是总体来说，许多妻子觉得与其听丈夫一个人喋喋不休、牢骚不断，还不如他默默无语来得省事。这种情况因夫妻不同而各有差异，但有一点非常明确，即不把工作上的事带回家庭这件事本身，并不存在多大的问题。

但是一旦牵扯到性爱，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因为性爱关系是男女结为夫妻的基本条件之一，性生活是一种不可缺少的重要存在。前面就已提到，男人结婚的第一点理由，就是获得能够与之保持稳定性爱关系的女性，再说性行为也是夫妻关系最大的凭证。

“不把工作和做爱带回家”这种说法，不仅无视了妻子的存在，同时也暗示了妻子在性方面没有魅力。

如果知道丈夫在外边散布这种言论，做妻子的肯定会怒火中烧。但是最近红杏出墙的妻子也在增加，她们宣称“可以啊，我也不把性行为带回家”，并在外面与别的男人发生关系。

当然，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丈夫也会感到十分棘手，他们也希望能把妻子控制在不出格的范围内，但是拥有像新婚蜜月时期那种激烈的性爱是不可能了，因此才会出现刚才提到的口头禅，这样想似乎比较合乎情理。

丈夫们为什么会有这种类似“开玩笑”的言论呢？

其最大的理由就是，从35岁到40多岁，丈夫们对青春的凋零有一种切身的痛感。

总体来讲，男人们在这个年纪，容貌上不会出现明显的衰老，工作带给他们的自信，使男人们自然而然地产生出一种男子汉的威仪。但与这些表象相反的是，男人们的基础体力却出现了不容置疑的下降，这种事情从职业足球选手和职业棒球选手一般在35岁左右从第一线引退就可见一斑。

但是工薪阶层的丈夫们由于不需要有运动员那样的体力，所以容易意识不到自己的衰老，但是在床上却能真实地感到自己的持久性减退了很多。

当然，性行为不仅是靠体力，技巧也可以起到很大的完善作用，但是当男人感到没有足够的体力和精力的时候，他们开始变得对做爱有点儿发怵或是觉得麻烦。说句大实话，他们有时觉得和做爱相比，看看电视然后睡觉要轻松得多。

除了男人随着青春的消逝，体力、精力大不如前以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丈夫们对性已经不再感到稀罕。

从订婚到新婚燕尔，丈夫就像一个终于得到渴望已久、可以随欲摆弄的玩具的孩子，不厌其烦地和妻子缠绵在一起求欢索爱。但是这种新鲜感和新奇程度，随着亲热的日常生活化，一段时间以后就进入了饱和状态。

即使妻子因此愤慨地说：“现在居然拿这种话说我，我能说什么呀！当初也是你，那么疯狂地、欢天喜地地向我求欢。”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彼此之间的新鲜感开始褪色、消失，这可以说是种自然规律。

夫妻关系过于亲密，容易对性生活产生负面影响，这是不言而喻的。如果夫妻之间能够保持一定的距离，丈夫也许不会那么快就对妻子产生厌倦，但是无论怎样，夫妻之间的性生活走向千篇一律，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总之，在现代生活中，夫妻们生活在狭窄的房间中，常常挤在一起，处于一种随时都可以发生性行为的状态，这对于提高夫妻间的性爱热情，恐怕不是一种良好的状态。至少对于夫妻，特别是对丈夫这种雄性动物来说，要在这种状态下保持高涨的情欲是强人所难，有人甚至认为这种要求过于苛刻。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这段时期妻子们被抚养子女弄得焦头烂额，子女成长的过程中，妻子的爱几乎全部转向了孩子，因此花在丈夫身上的心血自然会随之减少。

当然妻子对孩子的爱和对丈夫的爱，从根本上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但是丈夫们不知为何仍会觉得受到了妻子的怠慢。丈夫们虽然在理智上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们一直以来都保持着与生俱来的喜欢撒娇的特点，所以在感情上对妻子的忽视还是不能释然。

另外，随着自己的爱心被子女们占据，妻子慢慢地对和丈夫发生关系失去了兴趣，而把育儿和日常生活放在了优先的位置，新婚燕尔之时那种浪漫的氛围不觉间悄然逝去。

这种事情的开端，表现在夫妻双方隔着孩子把对方互称为“爸爸”“妈妈”，从这一瞬间开始，夫妻之间就已经不能再称作是纯粹的恋人关系了。

这种现象也可能和日本人特有的羞涩有关，欧美人对日本这种丈夫称妻子为“妈妈”的现象感到十分惊讶，有的人甚至会吃惊地问道：“你们两个人年纪基本相同，为什么这位女性是你的母亲呢？”

除了以上各种不利因素以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自己的家未必是做爱的最佳场所。

因为从孩子一落地就要多准备出一个房间，而且长期下去这间房也就变成了儿童房，全家的布置就会变得杂乱，夫妻在空间上也会有一种压迫感。对于住在城市里狭小住宅中的夫妻来说，影响尤其大。随着孩子的长大，夫妻之间不能肆无忌惮地做爱的烦恼也会随之产生。

即使情况没有那么糟糕，但是在充满了日常生活气息的场所，想要完成充满浪漫色彩的性交，夫妻双方总会感到有些不适，刚刚燃起的激情说不定也会无疾而终。

这样一来，那曾经可以放心大胆、随心所欲地享受性爱欢愉的自己的家，结婚几年之后，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一种忧郁、压抑的感觉，这种感觉在新婚燕尔之时，恐怕是无法想象的。

成熟的性爱与不成熟的性爱

至此，我们主要分析了人到中年以后，造成夫妻性关系逐渐趋于淡漠的各种不利因素。从现在起，我们要探讨一下丈夫与妻子，再明确一点就是男人与女人在性感觉上的根本不同。

男人和女人的性原本就是截然不同的，特别是在性成熟这一方面，两者的区别更为显著。

在一般情况下，男人从十几岁开始产生性欲，20岁前后，性欲达到最高峰。这个时候男人很自然地就学会了自慰，并从中领略到了强烈的快感，随着与女性发生关系，快感变得更加强烈，男人们变得如醉如痴、如入仙境。在这一系列的性行为中，男性的最大特点，是在获得快感时不会感到任何疼痛和不快，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与此相对，女性在第一次接受男人进入自己体内的时候，会感到不安和胆怯，性交本身也会带来疼痛，并产生出血的现象。和男人初次性交所获得的无比快感相比，女性第一次的性体验可以说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从实际情况来看，处女第一次性交就能获得快感这种说法，完全是一种天方夜谭。

男女双方在性生活的起点上，就已经产生了这么大的差异，而随后还会产生更大的差距。

首先，随着性交次数的增加，女性的不安和胆怯逐渐消失，痛感也不复存在，这时候女性开始产生快感，随后逐渐增强，最后达到高潮，这种感受也加强了女性对性交对象的依恋。

当然也有这种情况，对和自己做爱的男性喜欢不起来，或者男方的性技巧太差，还有就是女性自身对性行为存在蔑视或厌恶感，这些因素造成了某些女性不太喜欢做爱，感觉不到快感，也就使其在性方面无法成熟。

这种例外暂且放在一边，一般来说，随着做爱次数的增多，女性在性方面逐渐成熟，性快感也逐渐增强，这些可以称为女性的性特征。

与之相反，男人的性快感未必会随着做爱次数的增多而增强。换一种说法，与其说男人的性爱逐渐成熟，不如说男人从初次性爱中就获得了快感。这种快感与女性的快感相比，精神上的享受占了很大的比例。和肉体本身获得的快感相比，男人在什么地方、和哪位女性、以何种方式发生了关系，这些种种不同的情况带给男人的快感也绝不相同。总之，男性与仰慕和追求已久、从未碰过一个手指的女性初次云雨时，可以达到性爱的顶峰。

可以想见，和从未有身体接触的女性发生关系时，男人的欲望最大、快感最强，这也是男人容易出轨的原因。但是，男人的这一性特征，事实上也促进了人类子孙后代的繁衍。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如果男人和女性一样，在初次进行性行为时，也伴随着不安和疼痛，那么男女之间就不可能顺利走到结合这一步，子女也就不可能诞生到这个世间。

话题重新回到性成熟上，女性随着做爱次数的增加，在性成熟上如花朵般徐徐绽放；而男人的性成熟之花第一次就已盛开，随着做爱次数的增加，性快感反而变得越来越弱，这就是夫妻双方在性关系上面临的一大问题。

特别是人到中年，丈夫在性方面对妻子已经不再抱有新鲜感，因此与洞房花烛之时相比，性欲和快感都有了一定程度的下降。

与此相对，妻子随着对性行为抱有的不安逐渐消失，在丈夫的不断启蒙下，性快感逐渐增强，因此在性生活上对丈夫的要求变得更加强烈和频繁。

这样，夫妻之间的性关系开始出现了不平衡，当然这也是自然发展的结果。

前面提到的“不把做爱带回家”这句话，实际上就暗示了丈夫这种从内心深处，想要逃避妻子随着性成熟而不断增强的欲求的秘密。

因此，有些女性会十分愤慨：岂有此理！男人单方面地教会了女性享受快感，可是女性的性一旦觉醒，男人却又要逃跑，简直太没有责任感了。但是这其中实际上隐含了男人与生俱来的性特征。

在丈夫们性欲减弱的同时，有些妻子也对与丈夫做爱失去了好奇心。这也就是人们所说的零性生活夫妻。以一个月进行一次性生活为最低次数，低于这个次数的就可称为零性生活夫妻。

别无二致的爱情

读到这里可以非常清楚地了解到，中年夫妻之间的性关系很容易陷入一种危机状态。但有一点不能忽略：丈夫虽然在性生活上不像以前那样对妻子索求无度，夫妻之间的性关系也逐渐淡漠，但这不等于说，丈夫对妻子的爱情也因此冷却了下去。爱情不仅仅表现在肉体关系这个方面，心中的爱情也占有很大的分量。这种心中的爱情，或者说是作为夫妻的那种安稳感，即使没有了那种浪漫的、炽烈的性关系，也未必就会因此淡薄下去。相反有些时候，不少夫妻肉体之间的关系虽然淡漠起来，可是彼此心连心的感觉却变得比以前更加强烈。

总之，以上这些只不过是一个丈夫、一个男人单方面的见解。但是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一旦夫妻双方共同跨入中年，就意味着进入了一个考验双方的新时期。

第四章

与妻子的性爱之三：晚年时期

这个年龄层的男女，和年轻时相比，肉体上的能力已经衰退，但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神上的依赖，夫妻之间彼此照顾、相依为命，从而产生出一种温情和体贴。

晚年的性爱

这里所要讨论的晚年的性爱，是指55岁以后到60多岁甚至70多岁这部分男人的性爱。

这个年龄层的丈夫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青壮年时期旺盛的体力已经一去不返。用四季来比喻人生的话，这个年龄层的人已经度过盛夏步入了秋季，有的人已经进入了晚秋，有的人甚至已经进入了冬季。

总而言之，这些人过去的威武和精力已经不复存在，与妻子做爱的次数也大大减少。

然而，这些男人虽说肉体上的能力已经变得衰弱，却不代表他们的性欲望也随之衰退。相反，这个年龄层中的很多人精神上的欲望仍然高涨。

这种欲望的宣泄对象，不仅限于向家中的妻子，向外发展的可能性也非常大。说是问题或许也是个问题。

最后的婚外恋

丈夫年龄超过了55岁，与妻子之间的性生活激情不再，这也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对妻子来说也是一样，相当多的妻子同样觉得和丈夫做爱味同嚼蜡。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如第三章所述，女性的性快感是随着做爱次数的增加而不断加深的，而男人的性快感却不会因此增强，这就导致了这个年龄层的丈夫们，不大愿意向妻子宣泄自己的性欲。

加之这个年龄层的男人大多数已经退休，或者面临着不久就要退休的现实，因此对自己的将来存在着一种焦虑和不安。焦虑的内容有工作方面的，也有家庭方面的。而在爱情方面，一些男人觉得如果就这样完结一生，似乎心有不甘，因而被一种“想要最后燃烧一次”的情绪折磨着。

当然，这个年龄段的夫妻如果还能相濡以沫、爱情至上的话，丈夫就不会成为这种焦虑的俘虏，但是并不是所有的夫妻都能这样。

在这种情况下，有些男人开始把目光转向外面，期望新的恋爱萌芽诞生。这就是通常所说的黄昏恋，恋爱对象各种各样，有些是部下，有些是因某种机缘而结识的女性，有些男人甚至和混迹于风月场所的女子发展恋情。由于这些外遇对象在年龄上都比自己的妻子年轻得多，丈夫们可以体会到一种不同于跟妻子在一起时的新鲜刺激。

不用说，丈夫在外边的恋情属于婚外恋，因此在家庭、社会等方面都会面临严峻的考验，但是这有时却会火上浇油，使不少丈夫的激情之火燃烧得更加猛烈。这种时候，丈夫头脑里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也许是自己最后的恋爱了。不少男人的情绪因此变得更加激昂，深深陷于这种爱恋之中，甚至不能自拔。

这样一来，与妻子之间的性生活当然处于接近绝缘的状态，出轨的丈夫们只热衷于和他们迷恋的女性做爱。

此时，如果丈夫过去频繁向妻子求欢，那么只要看现在做爱的次数，丈夫有无外遇就一目了然。如果丈夫以前和妻子做爱的次数本来就不那么频繁，仅根据这一点就很难判断，但是只要冷静地观察一下丈夫的言行，从丈夫的坐立不安，突然开始讲究起衣着打扮，躲躲藏藏的事情有所增加等状况，都很容易发现丈夫有了外遇。

不管怎么说，丈夫一旦有了外遇，与妻子做爱的次数就会急速减少，或是做爱时会敷衍了事，但这些都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在于，丈夫的婚外恋结束之后的夫妻关系。

黄昏恋的特点在于，开始时如猛虎下山来势汹汹，结束时如丧家之犬夹尾而逃。而且很多丈夫在婚外恋结束以后，对妻子的性欲要求也消失得干干净净。按理说，丈夫在外遇结束以后，重新回到妻子身边，回心转意向妻子求欢是正常的做法，但是大多数男人都做不到这一点，从此夫妻之间的性关系就会形同陌路。因为男人调集身心全部的热情进行的这最后一场恋爱一旦结束，男人自身的精力也就衰竭了。

为了避免夫妻关系这种寒冬永驻的局面，做妻子的应该给予丈夫什么样的关怀呢？首先一点，是不能丧失女性魅力，要温柔体贴地对待丈夫。许多妻子一想到丈夫的外遇，就怎么也打不起精神去这样做。然而，这种时候还是应该先忍耐一下，打扮得优雅得体，在丈夫面前表现得楚楚动人。

丈夫在外拈花惹草，心中自有愧疚。在丈夫理亏的时候，妻子不要去指责丈夫，而是用女性的温柔娴雅包容对方。这样会使丈夫在感到惊异的同时，重新发现妻子的可爱之处，在感到对不起妻子的歉疚里，再一次被妻子的宽广心胸和温暖情怀所感动。

这样一来，妻子表面上虽然输了，实际上却赢了。

丰富多彩的爱的形式

至此，关于老年夫妻的关系，也许写得有些过于悲观，但这也不是说，老年夫妻就一定处于这样一种绝望的状态。

的确，这个年龄层的男女，和年轻时相比，肉体上的能力已经衰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神上的依赖，夫妻之间彼此照顾、相依为命，从而产生出一种温情和体贴。

丈夫们以前作为一个企业骨干或者献身公司的人，无暇顾及家庭和妻子，到退休为止一直拼命工作，到了晚年总算开始回顾自己的人生足迹，重新认识自己妻子的价值。当然，如第三章所述，不少丈夫曾经有过外遇，但这时丈夫们和外遇对象的前景已如西山日落，所以，他们纷纷开始返回家庭。

原因可能各种各样，但是这个时期丈夫们精神上的欲望——性欲，与肉体已经不能产生联动，精神和肉体之间产生了游离，这种游离对于丈夫们可以说是一种幸运，因为这个时期男人的性爱虽然不像以前那样直接，却多了一种平和，所以说在这个时期，男人能够享受到更加丰富多彩的性爱。

我想起了已故的日本作家巴木义德先生曾经讲过的一段话。那时巴木先生80岁出头，他太太大概60岁。有一次我与他偶然在酒席上相遇，谈及性爱。

我不顾一切地问道：“巴木先生，您现在还做爱吗？”巴木先生回答：“我嘛，已经上了年纪，和妻子做不了爱了。取而代之的是，每天夜里睡觉的时候，我一定要握着我太太的手，一直看着她，到她入睡为止。”巴木先生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满足的表情。

当时我还非常年轻，对这种形式的爱感到不可思议，现在想来，这说不定正是老年夫妻之间一种理想的状态呢。

虽然体力衰退了，但是爱情的表现形式多种多样。岂止如此，有些人甚至认为，和那种只有激烈二字可言的性行为相比，这种平稳温暖的爱情，说不定更加性感，爱的内容更加丰富多彩。

这样一想，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性爱、情色这种东西，不仅局限在男女之间的性行为上。换言之，性爱这个词当中包括了和男女这两种性别有关的一切行为。比如夫妻在同一张床上休息，或者丈夫需要妻子，或妻子需要丈夫，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亲热，不一定非要进行性交不可。心中感到寂寞的时候，觉得寒冷的时候，不管什么时候，不经意地彼此爱抚，两个人依偎拥抱在一起，也同样是一种迷人的性爱。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这是一种异性之间互相求偶的行为。两个人之间的肌肤相亲，可以使心情舒畅，没有比这对身体更好的事情了。

当然，前提是两个人相亲相爱。和喜欢的人肌肤相亲，互相感受对方的温暖，同时精神上感到无比愉悦，幸福的感觉才会涌上心田。

老年夫妻性爱的优美在于，这种肌肤相亲的行为是自然而然产生的，而且非常熨帖。

这种只有肌肤相亲的性爱，在养老院中相当流行。即使上了年纪，一直保持这种关系的夫妻或是伴侣，比起一个人孤独生活的老人，可以说年轻得多、精神得多。

因此，从广义的角度来考虑，性爱有各种各样的形式，比如夫妻二人互相爱抚，相互嬉戏。还有，在一起看一些成人录像，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总而言之，这个年龄层男人的性爱特点在于，不拘泥于单纯的性交行为，有没有性行为发生，都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因此显得自由轻松，而且奔放。抛开做爱仅是插入、射精这种单纯的看法，性爱包括使两个人心情愉快的所有行为，这样一想，心情就会变得十分轻松。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丈夫的性格问题。

到了这个年龄段，丈夫们在公司、在人际关系上，大概都有不少的难题，但是凡事开朗向前看、万事想得开的性格最为理想，容易化解难题。相反，遇到一点小事就铭记于心，苦思冥想，这种喜欢独自烦恼的人，衰老的速度非常快。20多岁的时候大家都是一样地年轻，年龄越大，每个人所呈现出的状态就越不一样，彼此之间的差别会非常明显地表现出来。这对晚年的性爱也会产生一定的影响。

作为妻子，在这方面也要尽量理解丈夫，鼓励丈夫，支持丈夫，共同创造出属于两个人的丰富多样的爱情模式。

第五章

丈夫的外遇之一：丈夫的心里话

男人在爱情方面的复数倾向，以及随着做爱次数的增加性快感的逐渐减弱，是男人在性方面的两大特征，这也正是男人和女人相比更容易出现外遇的原因。

一听到“外遇”这个词，几乎所有的人，首先想到的就是男人，如果是夫妻的话，自然指的就是丈夫。

人们普遍认为，男人有外遇的情况更多。在演艺界人士或运动员的婚姻当中，致使夫妻或恋人分道扬镳的决定性因素，大多在于男方有了外遇。与之相比，因为女方红杏出墙而分手的例子却不多见。正如人们所知的那样，男女外遇的比例为3:1，或者是5:1。

那么，为什么男人这种动物会出现外遇，尤其是作为丈夫的男人更容易拈花惹草呢？

首先，我们应该探讨一下其中的理由，在本书中，即使有些词句听起来像是在为男人辩护，但并非我是男人才这样说。这些都是冷静地从肉体和精神两个方面，对男人这种动物进行分析探讨而得到的结论。

性快感的下降

首先从男人的生理特征来看，如前所述，男人的性快感从青少年时期就已经觉醒，而且这种性快感实际上呈一种缓慢的下降趋势。

具体来说，男性15岁左右性意识开始觉醒，15岁以后，几乎所有的男性都有过自慰的经历，并体会到一种如醉如痴的快感，而且随着首次和异性发生关系，性快感达到极点，男人在生理上和心理上都得到极大的满足。

和男性不同，女性的初次性体验却伴随着许多不安和胆怯，甚至有疼痛、出血的现象，第一次做爱时的对象即使是自己喜欢的男性，女性也几乎享受不到任何快感。然而女性随着做爱次数的增加，不安感和疼痛感逐渐消失，同时也开始慢慢感受到了性快感，当性经验积累到一定时候，便达到了高潮。特别是已婚的女性，经过怀孕生产，在性方面的快感会进一步增强。

以一对男女情侣为例，男人在初次和自己女友做爱时快感最为强烈，以后快感逐渐减弱，呈下降曲线。与之相对，女性初次性爱时感受到的快感极为微弱，但这之后会逐步加强，呈上升曲线。

男性快感的下降曲线和女性快感的上升曲线，在男女之间发生关系以后多久会出现交叉呢？不同的情侣情况会有所不同，但是总会在一个时间点上发生交叉，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然而有些女性也会发出这样的牢骚：“对我来说，快感曲线哪儿有什么上升，我从一开始就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快感，曲线一直只是在低点延伸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两条曲线交叉点的位置也许很低，但是男人的性快感会逐渐消失这一事实却不会有什么改变。

总之，当下降曲线和上升曲线发生交叉的时候，就表示男人差不多到了容易出现外遇的时候。对夫妻来说，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交叉点，一旦出现了交叉，夫妻之间的关系可以说就已经亮起了黄灯。

性幻想

这里还有一个事实不能忽略，就是男人的性快感随着做爱次数的增多而呈下降曲线；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表明了男人的快感本身还是一种极为精神性的东西。

这样写，有些女性可能会感到不可思议，她们认为男人的性快感应该出自与女性发生关系这一事实，但是男人的快感的确会因为性交时产生的种种性幻想而进一步加强，进一步加深。

比如说，和自己喜欢的女性初次发生关系的时候，在“总算能和心仪已久的女性结合在一起”这种现实面前，男人肯定非常兴奋，并感到一种震颤的喜悦。同样，女性终于同意自己爱抚她的肌肤，观赏她的乳房，甚至张开双腿让自己进入她的体内，从这种种细节中男人可以获得一种感动和满足。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这个女性在性方面还未成熟，没有投入多大的热情，男人也不会在意。

除了做爱以外，五官上的感受，特别是视觉、听觉上的感受实际上也同样容易引起男人们强烈的兴奋，这也表明了男人肉体本身的快乐是相对较弱的。

比如说，在某些特定的场所，男人们只要看到女性的裸体或者私处，就已经能够感到兴奋和满足了。即使没有那么强烈的感官刺激，只要看一些妖艳的成人杂志，男人同样可以兴奋。

这些都表明了男人从视觉、听觉上感受到的性刺激和性兴奋并不亚于实际的做爱，同时从这点也可以看到，男人肉体上的快感其实没有那么强烈。知道了这样的事实，如何应对丈夫的性快感下降，想来做妻子的也就该明白了。

首先一点，男性不喜欢过于熟悉的、千篇一律的感觉。如何打破这一点呢？可以参考以下各种各样的妙方，其中一个就是有必要尝试以前做爱时没有用过的体位，当然这需要男性的配合，不然很难达到目的。

还有就是改变卧室或床上的情调来烘托气氛，或是妻子换上新式的性感内衣、洒上一些优雅的香水，等等。这些在女性杂志上也有所介绍，但有一点要注意，如果这些做过头了，男人有时反而会产生畏惧的心理。

另外，为了改变做爱环境，偶尔外出旅行等方法也不妨一试。这需要夫妻双方互相献计献策，把两个人的智慧集中在一起。

总而言之，男人随着和对方亲密程度的加深，最初那种脸红心跳的感觉会消失，性欲也会因此下降，快感本身也就越来越弱。这确实是男人，特别是作为丈夫的男人容易出现外遇的原因之一。

最近好像也有一些妻子这样宣称：“我老公不和我做爱也没关系，这样对我来说也更轻松，我自己也可以和他人自由发展。”当然，这不是所有妻子的共识。

男人的爱情是比较级的

在分析了男人性快感下降这一问题的同时，还有一个男人容易产生外遇的原因值得思考，这可以被称为“男人在爱情方面的复数倾向”。

具体来说，就是指男人可以在爱着一个女人的同时，又把目光转向其他的女性，男人可以说是一种多情且没有定性的动物。

在这一点上，女性是截然不同的。如果一个女人目前爱上了A男人，那么她眼中只会有A男人；接着由于某种机缘，又爱上了B男人，那么，以前关于A的种种事情就会被忘得一干二净，她所有的心思又都会集中在B身上。

也就是说，女性的爱是集中型的。和女性这种“所有或者没有”的做法相比，男人却是一种可以同时爱上多位女性的动物。

因此，一个男人即使在恋爱中对女人说：“你是我最喜欢的。”他所说的也只是“最喜欢”这个词，其他还可能有“第二喜欢的”“第三喜欢的”，这样去理解也不过分。

由此可见，如果把女性的爱情称为“集中型的爱情”，那么男性的爱情可以称为“比较型的爱情”。

总之，男人不会把注意力集中在一点上，他们会不断地环视四周，总是对新鲜事物抱有兴趣，因此男人可以说是一种不能大意的、容易有外遇的动物。

当然，不少人认为这种做法不对，男人应该像女人那样把爱情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但是做不到这一点的才是男人。在这方面，与其说是由男人的性格所致，不如说是由男人的身体、男人的本能造成的。因此，从现在起开始了解男人的各种性特征，对人们来说或许可以有所帮助。如果一个母亲有儿子和女儿的话，就会比较容易理解这方面的问题，因为她可以通过儿女在感情上的不同表现，真实地感受到男人的性与女人的性是截然不同的。

当然，同样是男人，不去拈花惹草、不对周围的女性产生兴趣的，也不是不存在；相反在女性当中，也有不断地把目光转向其他男性的水性杨花的女性。但这些都只能说是一些例外，是少数派。大多数的男性和女性相比，存在着“爱情的复数倾向”或称“外遇性”，这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而那些红杏出墙的女性，多数也是因为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喜欢的人，所以才不上不下地浮在半空中；如果有了自己真正喜欢的男性，许多女性都出人意料地脚踏实地。

总之，男人在爱情方面的复数倾向，以及男人随着做爱次数的增加性快感的逐渐减弱，是男人在性方面的两大特征，我们可以确信，这也正是男人和女人相比更容易出现外遇的原因。

那么，那些有外遇的丈夫们的实际情况又是怎么样的呢？有外遇的时候，丈夫们在想些什么？外遇的结局又会如何？第六章将围绕这些问题继续探讨。

第六章

丈夫的外遇之二：生理上的不同

丈夫的外遇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么严重，经过一段时间，几乎都会变得风平浪静。

在这一章当中，我将围绕丈夫外遇的实际情况和特征进行探讨。在这之前，首先要研究一下日语的“外遇”一词究竟是什么意思，其定义又是什么？

这个词在字典上是这样记载的：“精力不能集中在一件事上，本人感兴趣的对象在不断发生变化。”当然这是关于这个词的广义定义，它是描述性格时用的一个词，在孩子和那些没有定性的人身上容易看到这种倾向。

接着字典里这样解释：“心中的喜爱从一个异性转移到另一个异性身上。”这句话明确地表明这是一个和男女关系有关的词语。但是，这种程度的见异思迁，不仅发生在男人身上，在女人身上也十分常见，从数量上看，不一定男人就占多数。

最后，字典上又写道：“有妻子或丈夫这样固定的配偶，还同其他的异性私通款曲、暗度陈仓。”

本书要探讨的便是这个词的第三种情况，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外遇”，而“私通款曲”“暗度陈仓”就是发生肉体关系的意思。

然而，正如前面所说的那样，男人女人心中重新有了喜欢的对象，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但是发展到发生肉体关系这个程度的，可以说还是男性占绝大多数。

这种看法男女都会赞成，但是仔细想一下，这种看法又存在着明显的矛盾。因为发生肉体关系是指一男一女的关系发展到了很深的地步，所以发生外遇的男女数量应该相等，为什么还要说，有外遇的丈夫比妻子要多得多呢？这无疑是一个疑问。

重新审视一下这个问题，就会牵扯到一般男人，特别是丈夫们寻花问柳的对象问题。

在男人有外遇的情况下，其对象想来最多的还是独身女性，如女学生、在公司就职的女职员。在夜总会、酒吧等处工作的女性，会把性作为商品来买卖，在这里应该另当别论。

总之，丈夫们的外遇对象几乎都是独身女性和离婚的女性，和他人的妻子发生外遇的情况极其少见。但是做爱是一对一的关系，这样细想一下也就可以明白，有一部分独身女性作为丈夫们外遇的对象，与之发生着相当频繁的关系。也就是说，一部分独身女性一直在不停地更换着与之发生关系的男人，有些女性甚至还与多个男人同时保持特殊关系。

这也表明了和独身女性相比，没有外遇的已婚女性占绝大多数，因此妻子们的不满和愤怒也就不言而喻了。

外遇的实情

在这里首先分析一下丈夫们与独身女性发生的外遇，其中最为简单快捷、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就是与那些在色情场所工作的女性发生关系。这种外遇毕竟是用金钱买来的关系，只能满足丈夫们眼前的肉体欲求，几乎不存在什么精神上的爱，在这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一种不夹杂任何私人情感的关系。

但是，虽说是通过金钱来买卖性关系的行为，但妻子同样不能容忍丈夫在那种地方与不相识的女性发生关系，妻子们有这种想法也理所当然。如果妻子知道了丈夫在外嫖娼，必然会追问丈夫为什么要去那样的场所。

这时，丈夫们会异口同声地辩解：“我只是去玩玩。”对于妻子这种“不管是玩还是什么，都绝不允许”的愤怒态度，丈夫们只能用“只是去玩玩”来争辩。对性的看法男女之间的根本不同之处就跃然纸上。

下面围绕男女对性的不同看法进行一下探讨。首先，男人的这种欲望，即性欲，一旦高涨起来，是很难压抑下去且十分麻烦的。

这样写，看起来好像是在为男人辩护，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有关这方面的事情，没有做过男人的女性是很难理解的，男人一旦发情，随着局部的勃起，顿时变得欲火中烧、坐立不安。

和这种单纯的、激烈的欲望相比，女性则是徐缓地、全身循序渐进地进入到一种情欲的氛围中去。男女双方性欲的高涨方式是截然不同的。

为了使得这种直线型的性欲望获得满足，男人首先可以自慰，但如果金钱和时间都允许，男人会想其他办法。单从生理方面讲的话，说这是一种合情合理的做法也不过分。

男人这种经不起等候的个性，不仅表现在性欲上，当想见恋人或者女朋友时也是同样。这时男人心中会发出一种无论如何也要见面的呐喊，这种个性有时会让男人蒙受很大的损失。相反，有些女性正是利用男人这种没有耐性的特点，设法获取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

对于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简单的性行为，男人们使用了“只是去玩玩”这样的词语，这也不完全是为自己狡辩，因为中间没有包含精神方面的因素，只是单纯的欲望得到了发泄。

事实上，作为丈夫的这群男人，只要性欲得到发泄就会冷静下来，变得非常老实，当初那种刻不容缓的高涨欲望就好像海市蜃楼一样转瞬即逝。也就是说，即使男人“发狂一样地想要”，也只是一时的、短暂的疯狂，发泄完了以后，男人就会像忘掉了至此发生的一切一样消停下来，变得心平气和。男人这种能够迅速转换情绪、把发生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的特性，也是造成男人没有什么罪恶感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点，就是不要忘了男人的性特征：男人的阴茎插入女人的阴道之后，在那里射精，然后性行为结束。

很多女性大概会说这种事情我懂，但与男人这种“插入、射精”的行为相比，女性“纳入、接受”的行为完全不同，有着语言所不能表达的更大意义。这样说也许更容易明白一些，就是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放进对方某个部位的这种行为，和把他人的一部分纳入自己身体里面的行为，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行为。

总之，和插入行为相比，纳入行为要重要得多，影响力也大很多，所以纳入方面的性，比插入方面的性更为慎重，更小心翼翼，这也是合乎常理的事。

男人急不可待和不易压抑的性欲，再加上插入这个容易完成的性方式，也是促使男人发生外遇的动因，这点是不容置疑的。

还有一点，就是男人容易厌倦的性特征。

第五章已经提过，男人的性感觉从少年时期开始就已经走向成熟，随着做爱次数的增加，快感却不一定因此增强。相反，性欲随着做爱次数的增加会呈现逐渐减退的倾向，这也是丈夫容易对同一性爱对象产生厌倦的原因。具体来说，在和妻子卿卿我我的过程中，丈夫会慢慢对与妻子做爱失去兴趣，欲求也不像过去那样旺盛。

关于这一点，在讨论一夫一妻制的时候还要涉及，在这里只是对作为丈夫容易出现外遇的理由之一加以研究。

除了以上种种原因外，还有一点需要考虑，就是男女性格上的不同。和女性相比，男性在性上面的暧昧，或者说随便，要远远超过女性。特别是在对异性的喜爱或厌恶上面，女性的特点是态度永远那么明确、毫不含糊。男性则与之相反，总是有些暧昧，态度也不明朗。

也就是说，抛开外表从性格上来看，女性要比男性果断得多，相反，男性则非常和善，与其说是和善，不如说是优柔寡断。在现实生活中，不少妻子因此大伤脑筋，同时也有妻子能够抓住男人这种弱点，把自己的丈夫操控在股掌之中。

总体来说，男人性格上的这种暧昧或者随便，事实上也成为丈夫一族外遇多发的帮凶。

虽然如此，但是如图4所示，“与配偶或恋人以外的异性做爱的理由”还是一份使人感到有些滑稽而且意味深长的资料。

其中男人提到最多的外遇理由是“为了享受性的快乐”，这理由直接、明快；其次是“为了表达爱情”。这两项理由加起来高达70%，从中也可以发现男人的外遇和精神上的需求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图4 与配偶或恋人以外的异性做爱的理由

（据2002年3月日本广电出版协会《NHK日本人的性行为·性意识》。）

其他主要的外遇理由有“为了表达爱情”和“为了和对方交往”，但这其实是外遇的一种表象，事实真相在于想不出更好的外遇理由，这样说可能更为恰当。也就是说，只是想要和配偶以外的异性往来。

更为可笑的是，20%的女性外遇的理由是“由于对方要求”。如果带点恶意进行解释的话，就是假使男方要求，那么女性红杏出墙的比例会出人意料地高。

另外“想要孩子”这个外遇理由十分令人费解，而男女双方都有近10%的人是出自这个理由就更使人惊讶。

令人不解的是“因为义务”这个外遇理由，外遇变成了夫妻之间的义务，不知是可喜还是可悲。

回归率

以上从肉体和精神两个方面分析了丈夫发生外遇的原因，许多女性读到这里，对丈夫或男人这东西也许会产生一种由衷的失望。但即使如此，妻子们也不必过分担心。因为这里阐述的男人容易出现外遇的理由，同样也能成为男人容易从外遇中清醒的理由，有关这一点说得再具体一点就是，正是因为容易发生外遇，所以外遇的根基很浅，同时也就为丈夫们改正错误留有了余地。

下面沿着这个思路我们继续进行分析。开始时我这样写过，男人性欲高涨时难以抑制，极其追求性的速效性，只要性欲一旦得到满足，马上就会恢复原状。也就是说，男人们只要发泄了性欲，重新恢复到原来那种冷静、心平气和状态的可能性极大。

如前所述，男人的性是一种单纯的、发泄式的性，性快感不会随着做爱次数的增加而有所加深，相反，男人容易厌倦的性特点，更使得男人的外遇不会持续太久。一般来说，丈夫们的外遇在一段时间以后，画上句号的可能性相当高。加之男人性格中的暧昧和优柔寡断，男人即使想在外遇中不遗余力地从心底里深爱对方，也没有这份精力。

也就是说，一方面丈夫这种动物容易出现外遇，妻子不能大意。但另一方面，由于男人容易见异思迁，所以男人的外遇总是在不断地发生，处于一种流动状态，外遇的对象不会总是集中在一个女性身上。

说得再简单一点，就是丈夫的外遇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么严重，经过一段时间，几乎都会变得风平浪静。

在这方面，丈夫的外遇与妻子的外遇有所不同。妻子出现外遇时，在精神上、肉体上都和丈夫存在很大的差异。所以，妻子虽不像丈夫那样容易出现外遇，然而一旦有了外遇，很多人却不容易轻易收手。

当然，在这方面也应具体分析，并不是所有的妻子都是这样，只是从总体上看确实有这种倾向。

总之，丈夫的外遇不像看上去那么严重，也不是病入膏肓的绝症，原因在于丈夫的外遇对象大多是独身女性，如果男人过于纠缠不清，对独身女性来说也是一种负担，很多女性会因此抽身而退。即使不是这样，很多独身女性在与有家室的男人交往时，头脑会出人意料地清醒，有些女性甚至还在为主动分手寻找适当的机会。

也就是说，丈夫并不是那么众星捧月般受女性青睐。话虽这样说，但对当事人的妻子来说，能否容忍丈夫的外遇又是另外一回事。有些妻子，即使丈夫是和在色情场所工作的女子发生外遇，也绝对不能允许；而有些妻子却觉得如果仅是这样，也还可以忍受。

在这方面，妻子会因其自身性格及具体情况的不同而反应不同，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最好不要过分吵闹。如果吵闹过头，男人反而会意气用事，语言上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就不能保证事情会朝着一个双方都希望的方向发展。与吵闹相比，表面上有所忍让，时不时地说出一两句触动对方的尖锐话语，这样做的效果反而要好得多，能够在心存歉意的丈夫的灵魂深处引起一定的震动。更为重要的是，这样做是给开始反省的丈夫，留了一条重返家庭之路。

这样做的话，丈夫的外遇一般不会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特别是在有子女的情况下，绝大多数丈夫的外遇在过了一段时间后就会变得河清海晏。而此时，丈夫对子女的思念和对家庭的热爱会出人意料地执着。通过这些现象，也可以看到男人这种生物的共性，即性格软弱，害怕孤独寂寞。

总之，虽然丈夫们的外遇数量也许有很多，但是终归容易回到原来的壳里去，即使离家出走去和其他女性同居，重返家庭的比例仍然很高。

而妻子的外遇正好相反，一旦离家出走，就很难回头。和丈夫相比，实际上妻子有了外遇以后，重返家庭的可能性非常低。

所以，有名为《父亲回来了》这样的小说，却没有《母亲回来了》这类小说。由此可见，丈夫和妻子对待外遇的态度完全不同。

怎样看待妻子的外遇

最后，我们看一下丈夫对妻子的外遇是怎么看的，又是怎么想的。

很奇怪的一点是，虽然丈夫们认为自己的外遇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对于妻子的外遇却觉得不可原谅，并把妻子的外遇当作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如果把这种现象归结为丈夫本性上的自私，未免草率，这其中蕴含着下面的道理。

首先，丈夫的外遇是排出体外的一种行为，也就是说，只要释放出去就结束了。与之相对，妻子的外遇是从外面迎进体内的一种行为，也就是说，只有纳入和接受。这一点相当重要。一想到妻子身体（阴道）里可能还残存着第三者的东西，就会让丈夫产生一种无比厌恶的感觉。这是生理上的原因。

还有一点丈夫也非常在乎，就是妻子把自己的身体给了其他男性，这就说明妻子在精神上也非常喜欢这个男人。

这与其说是男人的自私任性，不如说是男人通过自己的亲身体验所获得的感悟，因为男人没有爱也可以和女性发生关系。但是，女性不太可能和不爱的男人发生关系，除了那种把自己的性作为商品买卖的女性。男人对于一般的良家妇女或者他人的妻子等，只要是在某种程度上有些好感的女性，心中就不允许她们有外遇。

我们可以这样认为，妻子有外遇多是由于精神上的因素，这样会使做丈夫的深陷于抑郁的情绪当中，而且使他们感到一种异常的屈辱和愤怒。

由于生理上的厌恶感和精神上的重度创伤，丈夫们对有外遇的妻子感到非常愤怒、伤心和失望。因此，他们当然会把这种情绪带回家中，甚至在外边也会爆发，有时还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但是近年来，这种情绪激昂型的丈夫逐渐减少，有些丈夫只是一个人暗地里伤心叹气，更有甚者会因此阳痿，那种自卑自虐内向型丈夫的人数也有所增加。因此，有些丈夫即使察觉到妻子有外遇的迹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弄清事实真相。

也许是女性越来越强的缘故，有时丈夫即使发现了妻子出轨的蛛丝马迹，做妻子的也绝不会坦白交代。

就如同过去丈夫即使被妻子当场捉奸，也硬要说自己和那个女性没有发生关系一样；现在不管丈夫拿出了什么证据，做妻子的也坚持强调，我只是和对方在一起而已，没有发生其他任何关系。丈夫原本就不希望自己的妻子有外遇，所以不久也就接受妻子那种并无说服力的辩解了。

当然，以上种种都是以即使出现了外遇，也不打算离婚为前提的。

总之，男人把自己的外遇看得很轻，坚持“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然而妻子的外遇，却会使丈夫受到很大的打击，情绪变得非常低落。

实际上，现在红杏出墙的妻子数量不断增加，据说在东京有20%的妻子有外遇。

第七章

丈夫的家庭及其双亲

丈夫们这种“不想和麻烦的事情有任何牵连”，以及“麻烦的事情先放在一边”的特性，会引起妻子们的焦躁不安，成为妻子不信任他们的原因。

丈夫的自尊

丈夫的家庭就是丈夫成长的地方，也是丈夫生命的发源之地。对于自己的家庭，丈夫怀着一种怎样的感情呢？

首先，丈夫的家庭情况，可以说是千差万别，百人百样。比如说在经济上，有些家庭相当富有，有些则十分贫寒。从社会地位来看，有些家庭社会地位很高，是名门望族，但是默默无闻的家庭却占绝大多数。关于这方面的情况，妻子在出嫁之前就已经十分清楚，所以无论丈夫的家庭怎样贫寒或者默默无闻，都不会因此产生很大的不满。

丈夫对自己家庭的感情和态度，会因为丈夫是长子还是次子、丈夫与双亲及兄弟姐妹的关系如何等方面的不同，有很大的差异。

每个家庭的不同之处暂且放在一边不论，从总体上来讲，一般的丈夫对自己的家庭都会抱有自豪感，或者说充满了自信。

这种自豪与自信比妻子想象的要强烈得多，而且不可动摇。

大体来说，男性和女性比起来，相对比较腼腆、容易害羞，因此很少把自己的想法十分明确地表达出来。话虽这样说，但是并不等于说丈夫本身就不存在什么想法。其中最为典型的，就是丈夫对自己家庭的感情。因此，丈夫最忌讳妻子贬低自己的家庭或对自己的家庭表示蔑视。因为丈夫的家庭是丈夫生命的发源之地，贬低丈夫的家庭，和贬低丈夫的人格具有同等的威力，丈夫因此大发雷霆，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当然妻子遇到同样的事情也会发怒，但总体来讲，丈夫的怒火要比妻子大得多，这种强烈的自尊心，和日本延续了几百年的家长制以及男尊女卑的思想，还有男人本身的保守等因素，连接在一起，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还有一点不能忽略的是，丈夫比妻子想象的要认真得多、死板得多。

这种倾向农村比城市显著，名门望族比无名之家严重，长子比次子明显。

对此，当然应该视不同情况而采取不同方法处理，但无论怎样，贬低丈夫的家庭，比贬低丈夫本人问题还要严重，因此千万要小心谨慎。

异性相吸，同性相斥

要想用一句话概括丈夫的家庭是难以做到的。从家风到经济状况，从社会地位到与丈夫的父母、兄弟姐妹的关系等等，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不能一概而论。但是，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妻子和丈夫的父母，即儿媳和公婆的关系问题。

对妻子来说，可能要与丈夫的父母共同生活，即使不在一起生活，也许有一天需要照顾甚至看护丈夫的父母，所以不可能对丈夫的父母不闻不问。特别是婆媳关系问题，至今人们已进行过无数次讨论，但是这个问题的根本，我认为还是在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这个世界基本上是男人喜欢女人，女人喜欢男人。异性相吸，同性相斥，这是人类永恒的现象。

现实生活中，婆媳之间如果发生了冲突，哪怕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丈夫也不可能袖手旁观。因为婆媳之间即使合不来，婆婆却是生养丈夫的女人，是丈夫心中最重要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丈夫对妻子的感情虽然别有天地，但是对母亲的感情，在很多时候要比对父亲的感情更为强烈，即便是妻子，也很难与之抗衡。

因而作为妻子，一定要时常避免批评或指责婆婆。妻子在批评婆婆的时候，大部分丈夫看起来好像若无其事地默默听着，其实很多丈夫心中非常在乎，如果批评过分、突破了丈夫心中一定的界限，很多丈夫肯定会勃然大怒。

与之相比，如果妻子批评丈夫的父亲，一般丈夫心里还可以接受，或者说还可以忍受。

但是，反过来如果站在妻子的角度看这种事，讨厌婆婆、喜欢公公，这种倾向也在情理之中。我认识的一家日式酒家的少奶奶，曾经说过这样一段心里话：“我的婆婆非常厉害，有时我真希望她死了，可是我公公却非常温和，经常安慰我，给我很大的帮助。”这段话也许正是一种典型的男人和女人关系的真实写照。

婆媳不容易相处是一种极其自然的事情，这样一想，婆媳双方互不踏入对方的领地，保持一种互不敌对、互不干扰的关系，也许是一种聪明的做法。

但是也有关系非常亲密的婆媳。其中有一种情况，当丈夫是一个地道的浪荡公子或酒色之徒时，妻子非常讨厌丈夫，因此不得不向婆婆靠拢。对婆婆来说，由于自己的儿子不争气，给儿媳添了很多麻烦，感到非常抱歉，因此也想声援自己的儿媳。可以说是不学好的丈夫使婆媳关系亲密起来了。

但是，这种婆媳关系已经有点过时了，说起最近的婆媳关系来，从婆婆的角度来看，儿子和儿媳过得好，婆婆就会受到冷落，因此很多婆婆会想对儿媳使坏。当然，很多做婆婆的并不是这么小心眼，不仅不会对儿子与儿媳的相亲相爱挑毛病，而且非常乐意看到这种情况，并默默地守候在一旁。

总之，丈夫、妻子和丈夫的母亲这三个人，在某种程度上，很难避免其中的两方团结一致，形成2:1的局面。对于这种情况吹毛求疵，是一种不成熟的表现。

但是有一点不能忘记，就是几乎所有的丈夫都希望同时和自己的妻子及母亲保持一种良好的关系。

反过来说，丈夫对妻子的爱是对异性的爱，相比之下，对母亲的爱则是一种想要回归母亲体内的那种人类本能的爱，从根本上来说，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情。

综上所述，避免这些冲突最好的方法是，与丈夫的家庭保持一种不即不离的交往方式，这可能是做妻子最需要的智慧。

逃避麻烦事

把夫妻当作一个整体来看，丈妻双方和谁的家庭来往比较密切，是一个既微妙又重要的问题。

现在丈夫离开自己父母的家庭在外生活的情况非常多，在这种情况下，每逢新年等节假日的时候，当然就会回到丈夫的父母家过节。

由于平时不和双亲在一起，作为一种补偿，丈夫一般每年都带着自己的妻子回父母家几趟，使妻子和自己的双亲关系融洽起来，也许还有让妻子接受夫家家风熏陶的目的。当然，有小孩的话，带回去见见祖父祖母，使他们享受到天伦之乐，也是一件孝顺父母的大事。

因此，去婆家过节，好像已经成为离家在外生活的夫妻的一种义务。但是，和去妻子娘家的次数相比，一般来说，回婆家的次数要少一些。

这样一来，很多的公公婆婆就会发出这样的不满：明明是嫁到我家来的，媳妇就不用说了，连自己的儿子也常往妻子的娘家跑，真不应该。由此可以看出，丈夫和妻子在家庭当中，那种微妙力量的对比。

总体来说，妻子回自己娘家要轻松得多，而且妻子的父母对女婿又十分周到，使丈夫在妻子娘家觉得非常舒服自在，因此夫妻回妻子娘家的次数，事实上也就会有所增加。

与此相反，夫妻二人去丈夫的父母家时，做妻子的要服侍丈夫父母，因此感到疲劳或变得不高兴时，麻烦的事情就会随之产生。丈夫因此变得开始逃避自己的家庭，这样就会使夫妻俩与丈夫父母的关系越来越疏远。

丈夫们最怕的就是妻子不高兴，为了避免让妻子生气，许多丈夫会在一些非原则性的事情上有所忍让。

从以上的例子可以看出，做丈夫的都不愿被牵连到麻烦事当中，可以说这也许是当代许多丈夫的共同之处。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里可以列出各种各样的理由。首先，丈夫去公司上班或外出工作，在外面已经很疲劳了，回到家里就想舒舒服服地看电视休息一下，如果这时发生棘手的家庭纠纷，做丈夫的会觉得十分扫兴，这是丈夫们的肺腑之言。还有就是男人这东西，和女人不一样，是种黑白不够分明、比较暧昧的动物，而且男人走向社会后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倾向会越来越强，他们会极力避免由自己决定事态的局面。

这样一来，随着丈夫们作为一家之长权威的消失，同时也就不再背负由自己来决定事情的责任。

具体来说，从孩子的教育方式到升学问题，从孩子的男女关系到结婚问题，从婆媳关系到父母的看护问题，最后也包括自己的养老问题，很多问题都没有得到切实有效的解决，丈夫们只是每年徒增年龄而已。

丈夫们这种“不想和麻烦的事情有任何牵连”，以及“麻烦的事情先放在一边”的特性，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加强，当然也会引起妻子们的焦躁不安，成为她们不信任丈夫的原因。

但是，在这里要为丈夫们冒险辩护一句：丈夫这东西，本来就不是决定起事情来干脆利落，既强大而又威武的。认为丈夫强大而且威武，这只是年轻时一瞬间的错觉，其实他们既不如妻子那么强大，内心世界又不如妻子纯洁。

因此，妻子们在充分地了解了丈夫们的弱点以后，如何和丈夫，包括丈夫的家庭、兄弟姐妹保持良好的关系，对妻子来说，是一个重要的课题。这些事情成功与否，关键都在妻子身上。可以肯定的是，这种倾向性随着夫妻年龄的增长，会越来越强。

第八章

妻子的家庭及其家人

随着年龄的增长，丈夫一方会出现一种迷途知返、重新回到自己父母身边的倾向。

备受关怀的丈夫

对丈夫来说，妻子的家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新鲜的、充满紧张感的地方，同时也是一个舒适的、良好的休息场所。

刚开始来往的时候，妻子的娘家对于丈夫来说是一个陌生的未知世界，能够唤起丈夫的新鲜感和紧张感，当然对于妻子的父母及其兄弟姐妹，丈夫的感觉也一样。

然而，妻子的父母若是对妻子的婚姻持反对态度，那么丈夫很少会对妻子的娘家产生亲近感，有时甚至连面也不想见。但是这种情况极少，大多数人都是在夫妻双方父母赞同的情况下结婚的，所以丈夫没有理由回避妻子的娘家。

也就是说，有些问题是在从谈恋爱到结婚这段过程中产生的，妻子的父母对于这个即将成为女儿丈夫的男人，也许是充满善意也许是带有批评，这种态度的不同，会对日后双方关系造成很大的影响。

如果妻子的父母对女婿充满了善意，那么丈夫从订婚起就会经常出入妻子的娘家，并和妻子的父母相处融洽。反之，丈夫则很容易产生躲避妻子娘家的想法。

上面是从谈恋爱到结婚这段时期的各种情况，结婚以后，丈夫和妻子娘家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更加亲密。

首先，从订婚开始，妻子的双亲对即将成为自己女婿的男人充满善意，结婚以后两者的关系也十分融洽。这时丈夫已经非常适应妻子的娘家，因此在某种意义上，娘家成了丈夫一个良好的休息场所。

使丈夫能够顺利融入妻子娘家的最大功臣是妻子的母亲，也就是岳母。对丈夫来说，岳母越是疼爱体贴自己，自己与妻子娘家的感情就越好。这大概从上一章讲的男人与女人的关系中也可明白。总之，岳母对女儿的丈夫会比较亲切，而岳父则相对有些严厉。因为对岳母来说，女儿的丈夫是新加入自己家庭的、如儿子一样的一种存在。但是对岳父来说，心中总有着一丝“自己可爱的女儿被眼前这个男人夺走”的遗憾。

如果妻子娘家的孩子都是女儿的话，岳母更会觉得女儿的丈夫十分新鲜，非常可爱。当然，如果妻子娘家有儿子的话，岳母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新鲜感了。但是，比起不听话的儿子来，女婿由于是外人而礼数周全，因此，有些岳母反而觉得女婿比儿子更可亲可爱。

对妻子的兄弟姐妹来说，特别是对姐妹来说，对这个即将成为姐夫或妹夫的男人，也会产生一种稀罕的、新鲜的感觉，因此拉近双方距离的可能性极大。

另一方面，对丈夫来讲，妻子的娘家人对自己越好，那么和妻子娘家人的关系就会越融洽，再加上丈夫如果不是长子，而是排行老二或老三的话，在自己的家中他也不可能无所顾忌，所以与妻子娘家人的亲密程度也就会变得更高。

即使是这样，如果妻子的娘家有兄弟的话，那么和岳父一样，由于双方都是男人，所以丈夫和他们的关系较难融洽，有时还会保持相当的距离。

但是，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例外，比如虽说是姐妹，可是如果和妻子关系不好的话，丈夫也难和妻子的姐妹做到关系融洽；相反，若妻子家中只有一个男孩，而且和妻子丈夫的年龄相差较大的话，他就容易把姐姐或妹妹的丈夫当作自己亲生兄弟一样看待，那么两个人的关系就可能处得很好。

总之，对丈夫来说，妻子娘家的女性，也就是岳母和妻子的姐妹们很容易亲近，但是和岳父及小舅子们，一般来说，亲近起来就相对困难一点。

爱回娘家的妻子

如第七章所述，每逢过年过节，夫妻去丈夫的父母家或是妻子的父母家过节，是现代夫妻生活中的一个重要环节。一般来说，去丈夫的父母家和去妻子的父母家过节的比例大概是3:7或者2:8，也就是说，回妻子娘家的夫妻比较多。

其中的理由不说也能明白，回娘家的话，妻子会很轻松，而且丈夫作为女婿，又能受到妻子一家人关怀备至的照顾。因此，大大方方地回妻子娘家过节的夫妻数量也在增加，同时说明了妻子在家庭中的地位越来越高。

而且夫妻经常光顾妻子的娘家，和妻子娘家搞好关系，也会给夫妻双方带来很大的好处。

比如说妻子从怀孕到生产这个时期，由妻子的母亲来照顾自己的女儿更令人感到安心；在育儿方面，妻子请自己的母亲帮忙也容易说得出口，甚至还可以提一些任性的要求。

当然如果请婆婆帮忙，这些事也会做得很好，但是从妻子的角度来讲，难免会有心理上的压力。所以丈夫在替妻子、孩子着想的时候，也会觉得还是依靠妻子的娘家最为妥当。

再加上妻子回娘家，一日三餐就不用说了，还能拿回来许多生活用品。两家如果住得近的话，彼此的来往就会更加频繁。

妻子跟娘家来往越密切，丈夫也就越容易融入妻子的家庭，不知不觉中，丈夫已成为妻子家庭中的一员，于是，夫妻依附妻子家庭的程度也会增强。有时还会出现妻子回到娘家长期不归的情况。特别是在生产、育儿等需要妻子父母帮忙的时候，很多妻子索性就一直住在娘家。

如果夫妻关系很好，这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夫妻关系不好，比如说在夫妻吵架之后，妻子回到娘家一去不返，这种状态要是一直持续下去的话，就会引发夫妻关系的危机。

在这种情况下，妻子的娘家就成了妻子的一个避难场所，就会出现有时在电视剧上看到的，丈夫到妻子的娘家低头赔罪的场面。

当然，这种情况是女性的地位越来越高之后才产生的。以前妻子与丈夫吵架后跑回娘家，娘家人也许会指责妻子缺乏忍耐精神而不让妻子进门。

以前曾经有“女人在三个地界都没有家”（也就是女人在哪儿都没有安心居住的地方）这样一句话，现在这句话已不再适用，因为即使嫁了出去，很多女人还是可以经常地、名正言顺地回娘家。

很多做母亲的都会发出这样的感慨：早知这样，还不如养女儿。好不容易把儿子抚养成人了，又出门在外几乎不着家，等到结了婚，又紧紧跟在妻子屁股后面，跟妻子娘家人亲近。

然而，丈夫受妻子娘家吸引、与妻子娘家关系趋于密切是一种时代的潮流，这种趋势今后会日益增强。

丈夫的回归

读到这里，人们会认为丈夫与妻子娘家之间的蜜月关系永远不会动摇，其实这种关系并不是绝对的。这种亲密关系随着岁月的流逝，会慢慢地变得松散，甚至出现破绽。

首先就是外孙、外孙女的教育问题。如果夫妻双方都有工作，把孩子交给妻子的娘家抚养，这样虽然一时很让人放心，但是随着孩子的长大，也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其中之一就是由于妻子的父母对外孙、外孙女过于溺爱，因此在教育问题上有一些观念容易使夫妻和老人产生冲突。在这一点上，丈夫的父母也是同样，只是丈夫的父母和孩子接触的机会较少。

话虽如此，但是夫妻决定把孩子寄养在妻子父母的家中，然后又埋怨妻子父母过于溺爱外孙、外孙女，把他们教育成了“小皇帝”一样的孩子，也过于自以为是了。

而且随着外孙、外孙女的长大，自然问题会变得越来越多，完全没必要将孩子继续放在妻子父母的家中。以前是把孩子交给妻子的娘家照顾，并从妻子娘家拿回各种各样的日用品，丈夫与妻子娘家关系密切也有这些现实的理由，但是随着这些需要的消失，两者的关系会渐行渐远，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在与妻子娘家的关系疏远方面，做丈夫的当然会比妻子更为明显，所以，丈夫长期以来与妻子娘家之间构筑的那种蜜月关系也逐渐走向解体。

这种现象从夫妻结婚十五六年到二十年左右，也就是子女们开始走向独立的时候，开始变得特别明显。

但是，这种现象也说明了夫妻双方从新婚燕尔之时开始至今，总算建立起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同时妻子父母的生老病死，也是造成丈夫与妻子娘家关系疏远的原因之一。

最后等到自己的孩子长大开始独立，丈夫去妻子娘家的次数就更少了，偶尔登门也是在婚礼、葬礼等非出现不可的场合。

与之相反，夫妻和丈夫父母家的来往却随着岁月的推移，反而变得密切起来，每次参加丈夫家的婚礼、葬礼等仪式，彼此之间的关系都会得到进一步加强。

也就是说，随着年龄的增长，丈夫一方会出现一种迷途知返、重新回到自己父母身边的倾向。这种变化就好像座钟的钟摆似的，很多丈夫年轻的时候，疏远自己父母的家庭，与妻子的娘家融为一体，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又重新回到自己父母的身边。这种表现或可解释为男性特有的倦鸟归巢的本能。

了解以上的事实后，丈夫们的父母应该明白，虽说儿子在一段时间里会相对地依附妻子一方，但也不必每天都那么唉声叹气。眼下虽然如此，但是儿子总有一天会“迷途知返”，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细想一下，公公婆婆们其实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一到现实生活当中，以做父母的心情来看，一想到那种遥遥无期的等待，就怎么也忍受不下去了。

第九章

丈夫的拒绝回家症候群

当丈夫们到了40多岁至50多岁这个年龄阶段，随着精神和体力的衰退，拒绝回家症候群这种现象自然就会慢慢消失。

如同许多孩子们有“拒绝上学症候群”一样，在丈夫们身上也有一种应该称之为“拒绝回家症候群”的现象。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这些丈夫的实际情况又是什么样的呢？这一章里将围绕这个问题进行探讨。

丈夫与妻子的不同

一般来说，一听到“拒绝回家症候群”这个词，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想到丈夫。实际上在男人们当中，就有“那个家伙是个拒绝回家症候群的丈夫”的说法，在妻子当中也有“那家的男主人好像患上了回家恐惧症”的传言。

很多人会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这个词只用在丈夫身上，而不用在妻子身上呢？其实说得明白一点，在妻子的身上也不是没有回家恐惧症这种现象。结婚不久或者结婚一段时间以后，也有妻子回了娘家就一去不返的情况。

妻子若是患上了拒绝回家症候群，那么近乎百分之百的理由是出自对丈夫的厌恶。妻子不再爱丈夫了，不用说面对面在一起，就是在一个家中呼吸同样的空气，妻子也会感到十分难受。到了这种程度，妻子当然不愿回家，她会一直住在娘家或朋友家。

还有一些妻子，因为对子女教育问题失去信心而患上神经官能症，或者是由于婆媳关系不和而不回夫家，但是把这些妻子全加起来，患有拒绝回家症候群的妻子的数量还是很少。

与之相对，丈夫们的拒绝回家症候群的特征就是，其原因不一定来自对妻子的厌恶。虽然结婚多年后，丈夫对妻子是有一种腻烦、厌倦的感觉，但那也不会马上成为丈夫厌恶妻子的理由。不过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不想回家的感觉，这是拒绝回家症候群的丈夫们表现出来的症状，因此，有些夫妻看上去好像没什么问题，但也会频繁出现这种情况。

对患有拒绝回家症候群的丈夫或妻子进行仔细观察，可以明白以下事实：妻子患有拒绝回家症候群，其主要原因是对自己丈夫的厌恶，所以几乎都是以离婚为结局；但是，丈夫的拒绝回家症候群，出自对妻子厌恶的因素不是很强，所以实际上走到离婚这一步的很少，一般都是拖拖拉拉地持续着拒绝回家症候群的各种症状。

借酒消愁

拒绝回家症候群最为显著的症状，不用说，就是不肯轻易回自己的家。但也不是完全不回家，只是回家很晚而已。很多人有时甚至到凌晨几点才回家。

拒绝回家症候群的丈夫们除了回家很晚以外，还有一个多发的症状，就是几乎所有的丈夫都是大醉而归。许多妻子面对这种情况，感到十分棘手又非常气愤。但是，就是因为喝得烂醉，至少不可能和其他女人发生很深的关系。

那么这些丈夫在喝酒喝到很晚的同时，又在做什么呢？这个时候男人们谈论最多的就是公司里的事，和同事在一起议论公司的事、上司的情况以及部下的种种。男人们相互诉说各种各样的不满，互相发牢骚，互相安慰，个中滋味可谓五味杂陈。

还有一些男人在酒吧或是酒馆，对妈妈桑和其他女性撒娇或者进行纠缠，有时还装作很喜欢对方的样子，去体味那么一点点的冒险和心跳的感觉，以此为乐。

总之，醉酒晚归的丈夫们，只要不是酒精中毒或者过于贪杯，几乎所有的男人都是靠喝酒来发泄白天工作上的郁闷和不满的。

丈夫们也就是依靠酒精和可以自由倾诉的朋友这两者的帮助，来消除一天的焦躁情绪，为迎接新一天的工作重新抖擞精神，在这种意义上来说，醉酒晚归可以说是起到了一种精神复苏的作用。

当然，这不能作为醉酒晚归的借口，但总体而言，这些丈夫的确因为精神上相对脆弱，个性比较内向、温吞，所以内心更容易受到伤害。

无醉的晚归

如果把醉酒晚归看成丈夫们拒绝回家症候群的主要症状，那么还有一个类型与之不同，就是那种没有喝醉也回家很晚的丈夫。

有些人认为，这类丈夫同醉酒晚归的丈夫相比，情况更加严重，他们晚归的原因也千差万别。

首先是喜欢参与打麻将等赌博活动的男人，这类丈夫很难早早回家。有些赌博活动，只要玩上一次就很难戒掉赌瘾，因此导致家庭破裂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靠喝酒来发泄生活的郁闷，多少还能与第二天的工作联系在一起，但是一旦参与赌博等活动，则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若是因为这种理由致使丈夫晚归的话，情况则相当危险。

还有一种不喝酒而很晚回家的丈夫，问题出在男女关系上面。这种情况比醉酒晚归、赌博晚归的问题还要严重得多，夫妻之间因此产生冲突也更多。出了这种问题，只要细微观察一下就能发现，这类丈夫不一定每天都很晚回家，也就是说，回家的早晚根据日子不同而有所不同，而且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每次晚回家的时候都能使人隐约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早上出门之前就有些心神不定，对领带呀衬衫呀这些平时不注意的穿戴细节开始讲究起来。

大体上来说，在这方面，男人和女人相比，乍看上去好像非常细致周密，然而肯定会在什么地方显出漏洞，特别是在男女关系方面，男人很容易露出马脚。

另外还有一类热爱社交的丈夫，从电影、戏剧、音乐会到名目繁多的聚会，哪样活动都少不了这些男人，因此他们也是难得回家的一族。这些丈夫和其他患有拒绝回家症候群的丈夫相比，可以说是相当健全而且具有上进心，是兴趣广泛、教养良好的男人，但其中也包含了一些拒绝不了他人邀请、随波逐流的老好人。当然其中也有不少丈夫是和其他女性一起参加各种活动的，所以做妻子的仍然不可以大意。

总体上讲，这种类型的丈夫精力旺盛，而且充满好奇心，其中不少人还会发展成极端热衷于某项事物的狂热者。

另外，最近还出现了一种现象，就是有些丈夫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工作，但还是留在公司里拖拖拉拉地加班。有些丈夫明明不用加班，却做出一副加班的样子。在这段时间里，有的人是独自在电脑上玩游戏，还有人是对着桌子在打盹儿。

这类丈夫中的多数人觉得，与其回家，不如留在谁也不在的公司里，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更为安心自在。这也许是拒绝回家症候群中一种新的类型。

拒绝回家症候群的原因和治疗

以上列举了拒绝回家症候群的各种类型，但是更使人感兴趣的是这些症状和年龄的关系。

一般来说，在新婚蜜月时期几乎没有这样的丈夫，最快的也是结婚一年以后，才开始有个别的丈夫出现这种情况。过了五至十年以后，这种现象开始普遍起来，而且情况不断恶化，很难得到改善。

但是只要这段时期一过，即丈夫们过了50岁，回家的时间便又开始逐渐提早，从表面来看，拒绝回家症候群已经痊愈。

与其说这些丈夫克服了拒绝回家症候群，不如说上了年纪的丈夫们已经没有晚归的体力和精力了，而且在经济上也渐感囊中羞涩，只好早早回家，这才是实际的状况。

总之，在引发拒绝回家症候群的各种导火索中，最不可忽视的就是家庭内部的矛盾。当然情况也因人而异，不可一概而论，首先就是由于妻子总想获取外界的消息，所以不停地向丈夫提出各种问题，对丈夫纠缠不休、唠叨不止。

这样一来，丈夫们当然会感到腻烦，因想要逃避而很晚回家，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种习惯。

第二点是丈夫回到家里，却发现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比如说家中没有丈夫自己专用的房间，妻子又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妻子孩子都不把丈夫放在眼里。在这种情况下，丈夫回到家里也没有意思，长此以往，丈夫的回家时间就会越来越晚，因此，丈夫在家中的存在感也就越来越淡。

另外就是子女的教育问题、房屋贷款问题，还有和娘家的关系问题、婆媳关系不和等围绕家庭生活的各种问题。妻子希望丈夫拿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或做出决断，但丈夫又对这种麻烦琐碎之事避之不及，不理不睬，很多丈夫都是因为这些原因，才很晚回家的。

应该注意的还有丈夫与妻子之间的关系问题。有些丈夫从单纯地对妻子感到厌倦，渐渐地变成了对妻子厌烦，甚至进一步变成厌恶，这也是丈夫拒绝回家的理由。

这种情况要十分警惕，因为一步走错就可能引发夫妻之间的深层危机。

但是对一对夫妻来说，长久地厮守在一起，丈夫对妻子产生厌倦，甚至发展到看见对方就感到腻烦，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难以避免的。其实妻子对丈夫的感觉也是同样，可以说是彼此彼此，哪一方的感觉都好不到哪儿去。

总之，丈夫的拒绝回家症候群是由于夫妻关系的千篇一律、生活上的惰性以及彼此之间缺乏紧张感而自然形成的，但这绝不是一种受人欢迎的现象。

然而，通过现实生活中多发的丈夫拒绝回家症候群的各种问题和症状，也可以看出，这实际上是男人们对妻子恃宠撒娇的一种表现。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大多数丈夫心中都潜藏着一种安心感：虽说自己很晚回家，但是妻子们总会把家里管理得很好，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因此丈夫们的拒绝回家症候群，一般都不会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当然，有些妻子也会觉得，如果丈夫单方面地过分依赖自己，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但是多数患有拒绝回家症候群的丈夫事实上都相当信赖自己的妻子。

进一步探究丈夫们内心深处的想法就会发现，拒绝回家症候群这种现象背后，隐藏着男人们骨子里特有的那种对自由的向往。

和女人相比，男人本来就具有一种不沉稳、不安定的特性。

女人总是向往结婚生子，然后努力营建自己的小家庭。与之相比，男人却一边结婚生子，一边又总把目光转向外面的花花世界。男人不像女人那样把心思集中在一点上，他们总是四处东张西望，心浮气躁，心思也时常飘荡在半空之中。

男人们特别不习惯身心都集中在一点上，继而不断地对周围的事物产生兴趣，即使很小，男人们也希望在自己的生活圈子里保有一方属于自己的自由空间。拒绝回家症候群刚好把丈夫们这种微小的愿望体现了出来。

如果一下班就回家，然后被妻子和孩子们包围起来，丈夫即使忽然有了什么想法，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打电话或自由地出入。即使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但他们总感到一回家，就像是关进笼子里的鸟，失去了自由。

通常，只要妻子对待丈夫和孩子的做法有所改变，情况就有相当大的改善余地，但是如果改变方法过于突兀夸张，也可能会适得其反。

比如，妻子突然打扮得亮丽动人，并且嗲声嗲气地和丈夫说话，那么丈夫反而会感到紧张胆怯，拒绝回家症说不定还会恶化。也就是说，要掌握好分寸，用一种自然、适度的态度关心丈夫，使丈夫慢慢体会到在家里也可以享受到安心和舒适。

如果这种做法对某些丈夫还起不到应有的效果，那么妻子可以尝试一下自己外出，而且比丈夫还晚回家。

这样一来，那些拒绝回家症候群很严重的丈夫，也会变得乖乖地早早回家。因为拒绝回家症候群的原因之一，是丈夫们对妻子感到厌烦或是觉得在家中会受到妻子的约束。如果妻子不在家，对于丈夫来说，可以说是最后的惩戒手段。

当然，这种做法并不一定效果显著，要是做过了头，也可能造成夫妻之间大吵大闹的局面。

总之，应该根据丈夫们各自的症状来选择适当的治疗方法，有一点可以明确告诉大家的是，当丈夫们到了40多岁至50多岁这个年龄阶段，随着精神和体力的衰退，拒绝回家症候群这种现象自然就会慢慢消失。等到了退休，几乎所有丈夫的拒绝回家症候群都会不治而愈，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我的那些朋友，可以说几乎都是60岁以后，就变得一办完事立刻回家，没有一个有拒绝回家症候群症状的丈夫。相反，不少妻子还抱怨丈夫出门办事虽好，可惜回家太早。

从这个角度来看，拒绝回家症候群是丈夫们还处于风华正茂时期的象征。总有一天，即使不受妻子欢迎，丈夫也会早早回家，因此，妻子们对丈夫的晚归还是宽容大度些为好。

第十章

希望妻子成为专职主妇

丈夫们心里几乎都挺明白，但是希望自己的太太成为专职主妇的愿望却依旧很强烈。这其中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理由就是丈夫们的“金屋藏娇症候群”。

根据2000年的调查显示，在日本，现在夫妻双方都有工作的家庭占全部家庭的44.9%，已呈现接近一半的趋势（见图5）。

在这么多夫妻双方都有工作的时代，丈夫希望自己的妻子成为专职主妇的观念，的确远远地落后于时代了。但即便如此，丈夫们希望自己的妻子成为专职主妇的愿望依然非常强烈。

当然，丈夫们并没有十分明确地把自己的这种想法大声讲出来，他们也明白这是一种陈旧的、逆时代潮流而动的想法。但在他们心中，这种愿望仍然如绿水青山，绵延不断。

图5 夫妻就职情况

（据日本总务省统计局2000年《国情调查》。）

很多妻子对于丈夫们的这种想法也许会大吃一惊，但是为了了解丈夫们这种执着的愿望，有必要探索一下男人内心深处的世界。

夫妻双方对双薪家庭的理解

现在如果问即将结婚的年轻男子：“结婚后你太太可以出去工作吗？”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回答“没有问题”。而且，向现在夫妻双方共同工作的丈夫一方打听，他们几乎同样也会回答“没有问题”。

丈夫们同意夫妻双方都有工作的理由多种多样。

第一个理由是经济上的。夫妻双方都有工作，那么生活就会比较轻松，减轻偿还住房贷款的负担，丈夫自己的零花钱也会增加，同时还可以享受工作以外的生活乐趣。孩子出生以后，从养育到教育需要花费大把的钞票，收入当然是多多益善。

这个理由很好理解，而且容易为他人接受。

第二个理由是，丈夫们希望妻子外出工作、施展才能。说得再夸张一点，这显示了丈夫们希望女性走向社会的良好愿望。对新时代的男性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也非常符合女性的心愿。

第三个理由是，有一类丈夫希望妻子是妻子，自己是自己，彼此能够保持一种相对独立的关系，夫妻之间不过分缠绵，保持一种淡然相处的状态。在老一代人看来，这种夫妻关系也许显得过于疏远。

第四个理由是，还有一种类型的男人认为，与其自己出去工作，不如优哉游哉地待在家里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这种倾向发展下去，就有“吃软饭”的嫌疑。

以上把同意夫妻双方都有工作的丈夫分成了四种类型，第三、第四种类型的丈夫有些特殊，所占比例极少。

第四种类型的男人虽然总体人数较少，但是在温暖的南方，人数相对偏多。

还有一点引人注目，双方都不工作的夫妻，在2000年的统计数据中占比高达15.6%，这个数字也令人吃惊。

这些夫妻靠谁的收入来生活呢？不用说也可以想到，是依靠父母生活，这简直可以称之为“恃宠撒娇的时代”。

丈夫赞同夫妻双方都有工作的理由中，特别要注意的是第二种理由。

肯定妻子的才能，赞成女性走向社会，男人们话虽这样说，可是实践起来，就会出现微妙的变化。

原因在于男人在追求自己喜欢的女性时，往往容易信口开河，经常会说一些讨女性高兴的、言不由衷的话。如果女性说婚后也希望继续工作，男方肯定会说赞成，还会跟女方约好一起料理家务、照顾子女等等。

以前有一个电视节目，讲的是一个嫁到农村的女性，倾诉对丈夫的不满。原因是结婚之前丈夫曾经答应妻子，不与丈夫的父母共同生活，不让女方做农活，一年带妻子去海外旅行一次等等。结果婚后男方答应女方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做到。

没有这个例子也可以明白，很多丈夫婚后就把订婚时的约定抛到脑后，并不喜欢妻子婚后外出工作。这里面包含了丈夫一种微妙的心态。

希望得到妻子的服侍

所有的男性在结婚一事上，都会在心中描绘自己的梦想，妻子们自然也有自己的梦想，但是双方梦想的内容却往往相距甚远。

一般，丈夫们的梦想首先是工作结束后回到家中，一直在家等待的妻子贤惠地迎到门口，说上一句：“您回来了。”接着开始吃晚饭，在饭桌上妻子把丈夫照顾得十分周到，不一会儿，两个人的热情高涨起来，进入属于夫妻二人爱的天堂。第二天早晨，妻子比丈夫先起，准备丈夫的早饭，然后丈夫在妻子“小心、慢走”的叮嘱中被送出家门。

当然，对妻子已经感到厌倦或是厌烦的丈夫另当别论，但这种情况出现在结婚很长一段时间以后，至少多数丈夫在新婚燕尔之时，还是存有妻子照顾自己的梦想。

作为回报，丈夫们按时去公司工作，养活妻子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写到这里，很多女性会发出“什么呀？这和以前的男人不是一样吗”的惊叹。

的确如此，男人们基本上没有什么改变，这是丈夫这东西的实际情况，也是他们共同的梦想。所以丈夫们对太太是专职主妇的上司或朋友，总是感到羡慕。

虽然说不出口来，但是丈夫们心里却一直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像自己的上司那样，让妻子成为照顾自己的专职主妇。

这种想法，就和有些妻子直到现在还抱有那种被英俊的白马王子爱上，住在豪宅里过上奢侈生活的梦想一样。

男女之间对于爱情、婚姻生活的梦想与期待，从过去到现在，不管形式上有什么变化，骨子里的东西并没有多大改变。

由此可以看出，丈夫们所梦想的婚姻生活，在夫妻双方都有工作的情况下，与现实相比可谓是有着天壤之别。

首先，妻子如果工作的话，每天晚上指望妻子做晚饭，丈夫回家时在门口迎接是不可能的了，而且每天早起做早饭，把丈夫送出家门也是办不到的。相反，每天迎送自己妻子的丈夫却有所增加。还有就是夫妻之间的性生活，要根据妻子工作或疲劳程度等具体情况而定，不可能总使丈夫如愿以偿。如果妻子担任领导的话，那就更难达到丈夫的要求。

这样一来，丈夫们的那些希望和梦想很快就会破灭，夫妻之间在感情上出现龃龉，不少人甚至会走到离婚这一步。

“深藏闺中”的妻子

夫妻双方共同工作的状态，彻底粉碎了丈夫们希望妻子成为专职主妇的愿望。面对这种情况，唯一使丈夫们觉得可以接受的，就是经济上的理由。

被妻子“光靠你的收入根本不够，我也要出去工作”这么一说，丈夫希望妻子成为专职主妇的愿望再怎么强烈也只能破灭。他们会为自己的不够能干感到羞愧，除了垂头丧气别无他法。

特别是最近，因向往奢华生活而外出工作的妻子的数量也在逐渐增加。在这种情况下，丈夫们虽然认为生活不必如此讲究，但也不得不同意妻子外出工作。毕竟妻子外出工作，生活多少可以过得宽裕一点，对自己也有些好处。

因此，经济上的原因，是打破丈夫们希望自己的妻子成为专职主妇之愿望最强有力的理由。

另一个具有说服力的理由，就是发挥妻子的才能。有些才能出色的妻子被困在家中，才能得不到发挥，非常可惜。由于丈夫自私的愿望，把有才能的妻子变成专职主妇，对社会来说也是一种损失。特别是近年来，大学毕业的女性增加了很多，把她们困在家里，光是从花掉的学费的角度来讲也是一种浪费。许多女性的智慧、活力和行动能力比现在的男人们优秀得多，因此，女性走向社会、外出工作，从国家的角度来看，同样具有非凡的意义。

以上种种道理，丈夫们心里几乎都挺明白，但是希望自己太太成为专职主妇的愿望却依旧很强烈。这其中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理由，就是丈夫们的“金屋藏娇症候群”，其严重程度因人而异。总体来看，丈夫对于妻子外出工作，并不感到愉快。其理由就是担心妻子在外边遇到比自己更有魅力的男性，被对方吸引，尝遍各种优雅的饭店或酒吧，增长了许多自己不知道的见识。

也许很多妻子会对此一笑了之，但男人们却是一种内向的、容易受伤的动物，特别是那些对自己没有信心的男人，这种想法更加强烈，有时甚至变得疑神疑鬼。他们担心自己以后难以驾驭妻子。

想要驾驭妻子这种想法本身，就非常陈腐，男人以前就是通过控制妻子，来维持一种做丈夫的体面。现在这种体面由于妻子走向社会而丧失了，以前丈夫们时常被认为非常了不起，现在却遭到人们的轻视，男人们脚下已无立锥之地。

自然，把妻子“深藏闺中”，妻子就不会为这个世界上的其他男人所知，也就能一直保持新婚时的那种无知和纯真，很多丈夫现在仍然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总之，日本的丈夫们，不经常带自己的妻子外出，也不打算让别人见到自己的妻子，其中的理由之一，就是出于把好东西留给自己一个人享用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

根据年龄而变化

以上围绕着丈夫们希望自己的妻子成为专职主妇的愿望进行了探讨，但是这种愿望根据丈夫们年龄的不同，又会发生一定的变化。

新婚燕尔时，丈夫们也非常年轻，在订婚期间说过不少对妻子表示理解的话，所以妻子外出工作，丈夫们至少在表面上几乎都不会反对。他们认为妻子外出工作，即使可能遇见各式各样的男人，但由于处在新婚热恋时期，相信妻子不会变心。

但是，结婚几年之后，特别是孩子出生以后，丈夫就逐渐产生了希望妻子成为专职主妇的愿望。理由就是在生活中真正体会到了养育孩子的艰辛，实际上很多妻子都是因为抚养孩子才断了外出工作的念头。而孩子们长大成人，进入高中或大学以后，她们又开始考虑重新走向社会。这时妻子们已没有了后顾之忧，希望重新在社会上大展宏图，但是半路总会杀出丈夫这个程咬金来，想要挡住妻子们复职的道路。

丈夫们表面上的说辞是妻子已经辞职到现在了，没必要又去工作。实际上却是丈夫们随着自身年龄的增长，希望妻子在家照顾自己，加上男人的金屋藏娇症候群，所以丈夫们千方百计地要把妻子留在家中。

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个时期，妻子们从养育孩子等家务中解放出来，精神上变得自由开放，凡事向前看，而且精力旺盛，所以很难接受丈夫们希望自己留在家里的要求。

因此，从这个时期开始，夫妻之间从对将来的人生规划到价值观等方面，都开始出现微妙的偏差。当然也有一些夫妻顺利地渡过了种种难关，随着年龄的增长，两个人之间的感情进入了一种平稳而又深厚的阶段。

结果如何，这是夫妻们各自的问题，不可概而言之，但是越是这种时候，丈夫们心中就越是希望自己的妻子成为专职主妇，这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

第十一章

渴望交谈的妻子与只想倾诉的丈夫

男人首先是要倾诉，交谈是放在倾诉后面的，而且更令妻子们头疼的是，在丈夫们的主观意识里，倾诉是高级的，交谈则是低级的。

现在对30多岁到40多岁的妻子们来说，最不满的就是和丈夫之间没有语言上的交流。

当然对于50多岁到60多岁的妻子们来说，也存在着同样的不满，只是到了这个年纪，大多数的妻子对丈夫已经心灰意冷了，很多妻子在这方面开始认命，觉得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

那么多的妻子想要交谈，丈夫们究竟为什么不回应妻子的要求呢？丈夫们明明知道和妻子交谈非常重要，为什么不努力进行呢？

累得要命的丈夫

在这里首先看一下丈夫无意与妻子交谈的理由，第一点就是“累得要命”这个借口。

丈夫们在公司或各种各样的工作上呕心沥血、费心劳神，回家以后，觉得总算可以休息时，妻子又来挑起这样那样的话题，丈夫们当然没有力气一一回应。

“无论如何，现在让我休息一下。”这句话道出了丈夫们的心声。

但是这样一来，丈夫们就会遭到妻子的回敬：“若说累得要命，我们也是一样。”

的确，夫妻双方都有工作的家庭中的妻子就不用说了，即使是以家务为中心的专职主妇，从育儿到做饭，疲劳程度和上班也差不多。这时妻子主动和丈夫进行交谈，难道丈夫不应该回应妻子的要求吗？妻子们有这种想法也是天经地义的。

若是同样在外工作的妻子要求交谈，丈夫这种“累得要命”的理由，就更没有任何说服力了。

男主外，女主内

除了“累得要命”之外，丈夫们常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怎么都行”，或者是“这些事情也不是非得现在解决不可，不用那么着急吧”等逃避责任的说法。

的确很多妻子从孩子的教育问题、住房贷款问题到与婆家娘家的关系问题，甚至连住在附近的邻居及公寓管理员、朋友的事情等杂七杂八的话题都要拿来和丈夫谈论。

这些事情除了一小部分外，其他的都相当重要，不是可说可不说的事情。特别是子女的教育问题、与娘家婆家的关系问题等等，还非得夫妻双方一起讨论才行。

若是这样丈夫们还拒绝与妻子们交谈，那么其理由与其说是前面提到的“累得要命”，不如说是“怕麻烦”。

丈夫们尤其讨厌考虑和家务有关的一些琐事，认为这些事情应该由妻子料理。有些丈夫甚至有一种观念，认为如果丈夫去管那种鸡毛蒜皮的家庭琐事，有失男人的体面。在这种观念的深处，体现着一种“男主外女主内、男女在社会上应该有不同分工”的思想。

说到丈夫们怕麻烦的程度，有下面这样一个笑话。

有一个怕麻烦的丈夫，妻子说：“你偶尔把院子里的草除一除吧。”丈夫回答：“请人帮个忙吧。”妻子又说：“阳台的窗户很难打开，你去修一修吧。”丈夫回答：“请人帮个忙吧。”然后妻子又说：“我们差不多该要个孩子了吧？”丈夫还是回答：“请人帮个忙吧。”

像这种怕麻烦、不愿意做家务的丈夫相当之多。

家务白痴

第三点应该考虑的是，丈夫们的家务处理能力值近乎为零。

一般来说，丈夫们从新婚开始就外出工作，所有的心思一直全部放在工作上，几乎没有做过家务事。这种状态长期持续下去，丈夫对家务本身就会变得更加生疏，当妻子征求丈夫意见的时候，实际上丈夫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才好。

比如说在某个家务问题上，即使妻子进行了一系列说明，丈夫因为一下子听不懂，就感到没有意思，因为没有意思也就不想关心，如此一来，在家务事上就产生了恶性循环。

为了防止出现这种恶性循环的状态，妻子从年轻时就应该开始经常和丈夫提起各种家务事，并总是设法与丈夫商量，绝不说“你在外边工作，所以我来做家务”那种话，即不纵容男人的懒惰。

比如说关于家庭经济方面的问题，可以先从直接影响丈夫零用钱的话题入手和丈夫进行商量，还有家庭里的各种问题、和邻里关系问题、亲戚关系问题等等，都可以先从和丈夫的切身利益相关的事入手挑起话头开始和丈夫交谈。

这样一来，丈夫便不可能无动于衷，然后再设法让丈夫也不得不参与到家务事之中，一起进行思考。

这样从日常生活中的有关家务开始，丈夫们对家务事的熟悉和参与度，会得到很大程度的提高。

实际上如图6、图7所示，丈夫们对家务的参与度正在慢慢增长，到2003年，已有85.9%的丈夫以各种方式参与家务劳动。

而且丈夫参与家务的家庭中有近八成的妻子对生活表示满足；相比之下，丈夫不帮忙做家务的家庭，妻子对生活表示满足的只占一半，这个数值相当低（见图8）。

虽说丈夫帮忙做家务，妻子感到满足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丈夫养成多少参与一些家务的习惯，确实是与妻子保持良好关系的一种有效手段。

拙于交谈

第四点就是丈夫们没有了交谈的习惯。

不管什么样的夫妻，在新婚燕尔之时或是在订婚期间，双方都经常交谈，甜言蜜语就不用说了，其他各种话题也是源源不断，比如对方工作单位的事情、朋友的事情、哪个饭店好吃、对方喜欢什么、是哪个演员的忠实影迷、想去看什么节目等等。

但是一旦结了婚，双方的关系固定在夫妻这种形式后，交谈一下子就减少了许多。其实，正是因为结了婚，夫妻之间才应该有说不尽的话题，但是丈夫们却主观地认为没什么好谈的了。这和“钓上来的鱼不用撒饵”这句谚语中的思想较为相近。

这种思想的背后隐藏着男人这样一个想法：交谈原本是男人的弱项，如果可能的话，一句话也不想说。

如果女性问：“如果这样的话，男人们到底需要什么呢？”男人们的答案只有一个，就是做爱。

这种话听起来非常刺耳，虽说不能代表全部男人，但也说出了相当一部分男人的心里话。

图6 夫妻分担家务比例

图7 丈夫参与家务的情况

图8 家庭生活的满足程度（按照性别、丈夫帮忙做家务的程度）

（据2003年10月日本第一生命经济研究所《生活设计白皮书2004一2005》。）

女性会发出“那么迄今为止的那些谈话都是些什么呀”的反驳，如果诚实地回答，可以说那些都是投对方所好，想要和对方发生性关系的一个忍耐的过程。

总之，男人不会像女人那样喋喋不休地交谈，也没有那种以聊天为乐的想法。如果可能的话，男人只希望用“YES”“NO”这种简单的词语和女人进行交谈。

餐馆、公司、家中，还有所谓的井边等等，女人在各种地方都能喋喋不休地交谈。与之相对，男人们在一起的时候，在同一场景下几乎很少看见男人们交谈，这两种现象也说明了一切。

也就是说，男性和女性相比，是不擅长交谈的。

单向的倾诉

如果交谈是男人的弱项，那么男人的强项又是什么呢？倾诉！

平心静气或者是没完没了地倾诉。倾诉的内容因人而异、各有不同。男人不管怎样都喜欢倾诉。尽管几乎所有的丈夫都缺少认真倾听自己诉说的对象，但他们还是难以克制倾诉的欲望。

倾诉公司里自己不喜欢的上司的事情或者不听话的部下的情况；倾诉自己拼命努力工作却得不到肯定的那种怀才不遇；从和自己关系不好的亲戚、兄妹、妻子的事情，到把自己当作傻瓜的年轻女性的事情等等，只要涉及这些话题，男人可以滔滔不绝地一直倾诉下去。

但是，因为这并不是一种交谈，所以如果中途妻子问什么问题，或提出什么反对意见的话，丈夫就会变得不高兴，话题也会因此中断。因为男人想要的不是交谈，而是妻子不时地点头附和说“太过分了，简直不可原谅”，只要顺着丈夫的话说就可以了。

男人们在居酒屋一边喝酒，一边做着同样的事情，就是想要倾诉。实际上在这种地方，他们与那些一起饮酒的狐朋狗友，并没有进行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每个人都把各自想要说的事情倾诉出来，然后旁边的人“对、对、对”地附和着把气氛推向高潮，其实谁也没在听对方讲话，只不过是在那里“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而已。

这种单方面的倾诉，特别出彩的还是在俱乐部或酒吧里。在那些地方，陪酒小姐不会提出反对意见，只是随声附和而已，男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诉说自己想说的事情。而那些陪酒小姐也不会认真倾听，在客人们滔滔不绝地诉说的时候，小姐们只是装出一副可爱的样子不停点头而已。

所以，对于只想倾诉的丈夫们来说，没有比陪酒小姐更好的倾诉对象了。他们就是因为需要这样的听众，才会付高额的酒钱去酒吧或者俱乐部喝酒。

但是扮演听众也不容易。陪酒小姐就不用说了，在公司里很多新参加工作的年轻人，被老同事要求充当听众的事情也时有发生，这种时候就需要有相当大的忍耐精神。

男人年龄越大，或者自感怀才不遇的程度越高，倾诉的时间就越长，而且非常固执，所以做听众的也会变得更累，需要消耗不少能量。

掌握了倾听要领的公司部下在做听众的时候，只是适当地点点头而已，一半以上的内容都没有听进去，在这一点上，部下跟陪酒小姐没什么两样。

棒球的投接球和铅球的投球

男人就是如此喜欢倾诉，特别是在家中，丈夫最喜欢向妻子和孩子讲述自己小的时候如何艰苦，自己那一代人是怎样从贫穷时代挣扎过来的，然后就是自己怎样奋发图强走到今天这一步的，等等。

与之相对，妻子就不用说了，孩子们也都不愿意做父亲的听众，大家变得不再认真听丈夫或父亲讲话，丈夫们因此变得烦躁、伤心，最后开始发牢骚：

“在我家里，谁也不听我讲话。”

但是妻子一方又说：

“那个人（丈夫）根本不和我交谈。”

的确，交谈和倾诉从根本上来说是两码事。如果把交谈比作一种棒球的投接球运动，那么倾诉则像投铅球和掷标枪一样是单方面的，只要远远地投掷出去就可以了。这两种运动简单地放在一起，自然不可能合拍。

因此，想要进行棒球的投接球运动，就得让丈夫们先从单方面的投球运动做起，时不时地加上一句“投得好远呀”“真了不起呀”等，来附和对方。这样一来，等丈夫倾诉累了的时候，再漫不经心地扯出自己要说的话题，丈夫也会“哦”“对”地应答，进而逐渐形成交谈。

重申一下，男人首先是要倾诉，交谈是放在倾诉后面的，而且更令妻子们头疼的是，在丈夫们的主观意识里，倾诉是高级的，交谈则是低级的。因此，妻子们在了解了丈夫们这方面的特性之后，如何活学活用地驯服丈夫才是最重要的。

第十二章

最忌讳妻子说的一句话

如果十分厌恶丈夫，想要解除夫妻关系的话，运用这些伤人的语言非常有效，对丈夫来讲，可以说是百发百中。

对于丈夫来说，在妻子所说的话当中，最在乎的就是妻子指责自己的话语。

当然，在这方面妻子也一样，妻子如果受到丈夫的指责，自然也会变得垂头丧气。

指责的形式多种多样，从稍微批评一下、点到为止，到唠唠叨叨、牢骚不断，甚至言辞尖锐地批评对方的缺点，越说越激昂……被指责的对象根据问题和性格的不同，在接受指责时的反应也是千差万别。

关于这方面的各种事例暂且不说，这里首先考虑一下在妻子对丈夫的非难和指责当中，丈夫最在乎的话语是什么？

有理由的指责

首先要明确的是，并非妻子对丈夫的不满和批评越是严厉或滔滔不绝，丈夫们心里就会越在乎。反过来说，妻子即使通过语言发泄了各种各样的不满，如果有一定的道理，丈夫在一定程度上也会接受妻子的指责，并进行反省。

比如说因丈夫的浪费，家庭财政变得紧张起来，若这笔钱是花在赌博上或者喝酒上的话，过错明显在丈夫一方。

这种时候，不管妻子怎样严厉地对丈夫进行指责，或者滔滔不绝地发牢骚，丈夫除了默默聆听之外别无他法。当然有时候可能也会吼上一两句“吵死了”“可以了吧”，因为丈夫也明白是自己的过错，所以这些不过是一瞬间的反抗而已。

金钱上的过失林林总总，数额较大、情节严重的有股票和房地产的投资失利，再有就是生意上的失败，等等。

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妻子对丈夫指责不停的话，丈夫也只能默默地听着，自尊心不会受到明显的伤害。

另外，在另一种情况下丈夫也会在一定程度上老老实实地听任妻子指责，那就是妻子对丈夫外遇的指责。

这种时候丈夫的过错也是显而易见的，所以不管妻子如何严厉地指责丈夫，丈夫除了老老实实低头赔罪、聆听教诲以外别无他法。哪怕丈夫实际上也许并没有认真听，但也不会当面反驳妻子。

也许在被妻子训斥的时候，丈夫有时还会在一边若无其事地暗想，我受女性欢迎总比不受女性欢迎好吧。有的还自言自语地嘟囔说，拈花惹草是男人的本事。甚至有些丈夫还会因此沾沾自喜，认为妻子之所以这样指责自己，没准儿正是因为妻子深爱着自己呢。

总之，只要妻子的批评有其正当的理由，就不会伤害到丈夫的自尊心。他们一般都是一直点头称是、默默地聆听妻子的指责。

有感而发的话语

和这种对丈夫的正面指责相比，妻子不经意地忽然冒出的一两句话，对丈夫的伤害有时却出人意料地大。

比如说，妻子正想买一件首饰，丈夫说：“这么贵的东西，别买了吧？”妻子突然嘟囔一句：“小气鬼。”

在这种时候，丈夫是否小气，妻子是否浪费，是非曲直另当别论，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妻子这种非故意的、忽然冒出来的、有感而发的话，最容易使丈夫受到伤害。

男人不管自己多么贫穷，也会打肿脸充胖子把好的一面展现给女性，所以非常讨厌女性说自己小气。这就是男人。

而有一定收入的普通白领，更是希望给妻子和孩子留一个良好的印象，被妻子指责为“小气的人”或者“精打细算的人”，那么做丈夫的面子就半点儿都没有了。

当然，在妻子买东西的时候，丈夫在旁边插嘴或许也是个问题，但是在这件事情的背后，也隐含着丈夫的一种想法：“迄今为止，我可是在自己的午餐费、交际费上能省就省、努力节约……”还有一点，就是和女人相比，男人本来就更希望能够腰缠万贯、挥金如土，过潇洒豪放的生活。对于这样的丈夫，“小气”这个词明显地伤害了丈夫的自尊心。

与之类似，“太软弱了”或者“不像个男人”这类话语也很伤人。丈夫们大都认为男人应该比女人威武强大，男人应该是一种可以依靠的存在，这些话语显而易见地伤害了丈夫们的自尊心，否定了对方作为男人的存在价值，每当丈夫们遭到这类言语指责的时候，就会感到自身的存在价值被彻底否定，心情也变得非常沉重。

尤其是这些言语，不是从理性出发，而是从妻子的感性出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时候，会产生一种非常奇妙的现实感，深深地伤害丈夫们的心。

还有妻子在批评丈夫的话语中，经常会加进一些比喻性的词语，其中丈夫们最反感的一句就是“像你父亲一样”。这句话多数是用在批评孩子（特别是男孩）的时候。当然，如果用在好的方面，比如说对成绩好的孩子或者相貌英俊的孩子赞扬说：“不愧是你爸爸的儿子。”听到这话，丈夫们一定会大喜过望。

但是，如果是指责学习成绩不好或是容貌丑陋的孩子：“真是你爸爸的儿子，没办法。”听到这样的话，丈夫们就会觉得非常不愉快，因此受到伤害。

总之，因儿子不够聪明、没有活力、女里女气等原因被殃及的话，做丈夫的很容易受到伤害；但是因儿子的长相或者教养而受到妻子旁敲侧击地批评的话，却不会对丈夫们造成多大的伤害。因为长相对男人来说本来就不那么重要，而孩子的教养，又是丈夫和妻子两个人的共同责任。

不管怎么说，“真是你爸爸的儿子”这种说法，涉及遗传基因的问题，因此绝不应该说出口来。这种说法让丈夫感到自身的存在受到了否定，当然会因此受到极大的伤害。

另外，妻子们还有一个成问题的做法，就是喜欢把自己的丈夫与他人的丈夫进行比较，并加以褒贬。

比如说，妻子因为丈夫升迁较慢，便充满怨气地说：“隔壁那家的丈夫，人家已经是部长了。”对于非常在乎地位、权力的丈夫来说，这是一个女性无法想象的致命打击。

当然，若是因为邋里邋遢、家里的事一律不管、在家总是睡觉等毛病被妻子拿来和其他丈夫进行比较和责备的话，丈夫们虽然也会不愉快，但与因地位和收入被妻子指责相比，还是能忍受的。

正如“这山望着那山高”这句谚语一样，单看这句话的表面意思，妻子们就可以领悟到世事皆如此，所以应该极力避免用“比较法”伤害自己的丈夫。

还有，被妻子指责“审美能力很差”，或者在试穿新衣服的时候，听到“也没有多大的变化”这种评语时，丈夫们也不会如女性们想象的那样，受到什么伤害。

列举以上这些例子虽然有些啰唆，但是从中可以看出，外观和长相对男人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比如被妻子指出“你老了”，丈夫也不过反驳一下“都是为你们操劳而老的”而已。

同样被妻子说“你太胖了”，或者在摆弄电脑、音响等设备时，被妻子说成“机械弱智”，丈夫们都不会怎么在乎。

至少这些言语不会从根本上影响到男人的自尊心，因此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

与性有关的话语

另外还有一种场合的言语，妻子更要注意，就是那种极为私人的、只在二人世界中使用的、私密性极强的言语。

在那种封闭性极强的隐私空间，由于一句话也听不漏，有些话就更容易伤害到丈夫们。

比如说，丈夫向妻子求欢时，妻子婉言谢绝说：“对不起，今天……”假如用这样的方法委婉地拒绝丈夫，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妻子非常不耐烦地大喝一声：“住手！”或者是用一种十分轻蔑的语调回绝丈夫：“你脑子里除了这个没有别的了？”还有就是对丈夫的邀请不理不睬。妻子在这种事上越是冷淡，丈夫就越容易受到伤害。

但是，最能对丈夫造成伤害的，还是妻子在做爱中表现出来的态度和使用的言语。

比方说：“这么快就完了？”这时，几乎所有的丈夫都明白自己的床上表现不到家，没能使对方得到满足，这时候妻子再痛打落水狗的话，丈夫内心就会越发受到伤害，甚至有可能造成阳痿。

相反，如果妻子能说：“下次再来爱我。”丈夫因此便能够获得极大的解救，但是可能很少有妻子能够有这份大度与体贴，说出这样鼓励的话语。

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妻子在做爱的过程中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比如说“这样做”“那样做”，对做爱时的体位或丈夫的动作提出要求，或者是用“加油”这种词语鼓励丈夫。

妻子们也许认为这些话对丈夫有益才会去说，实际上却会对丈夫造成相当大的伤害。

如果夫妻两人在性关系上相当开放大方，彼此之间可以进行语言上的沟通的话，当然没有问题；如果不是这样，丈夫一方会陷入思考之中，不少丈夫会因此出现阳痿的情况。

还有，在这里最应该避免的就是对丈夫的性器进行“小”或“弱”的评论。男人对自己的生殖器有着超乎女性想象的关心，即使做错任何事，也不能贬低男人的性器，或是摆出一副看不起的样子。

正如人们常说的，男人的性器相当于男人本身，而且是男性的一种象征，贬低男人的性器，可以说是否定了丈夫作为一个男人的根本，这对丈夫来说，的确是一种致命的打击。

老后的问题

最后谈一下在经历了一定的岁月之后，妻子围绕老后、死后等问题和丈夫进行谈话时，容易出现问题的一些话语。

首先，是谈论人寿保险时，妻子谈及“你（孩子父亲）死以后，我们需要这些钱”这种假定丈夫死亡的台词。岂止是丈夫，被别人说起自己死后的种种事情，谁都不会高兴的。

丈夫比妻子年长许多，丈夫先死虽说不可避免，但是这种事情绝不能挂在嘴边。实际上，丈夫只要知道自己被上了高额的人寿保险，就会感到非常不愉快。

其次，就是有关墓地的话题。妻子谈及自己死后的事情，说“我不想被埋进你家的墓地”这样的话语。

大体上说，妻子对丈夫的父母家，或者对丈夫的整个家族使用贬义词时，丈夫都会受到很大的伤害。如果妻子一口咬定死后不进夫家墓地的话，那么等于把丈夫一家全否定了。

当然，现代的婚姻制度的确是以男性为中心的，但妻子应该从属夫家这种观念确实过于传统。从这种意义上来看，不想埋入夫家墓地这种心情也可以理解，虽说如此，但明确地用语言表达出来却是另一回事了。如果妻子是这样想的，可以把这种想法藏在心里，丈夫死后按照妻子自己的意愿来办就是了；如果只是讨厌夫家的墓地，想和丈夫两个人葬在一起的话，对丈夫说“我想造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墓地”也就行了。

总之，关于丈夫死后的话题应该尽量避免，假如听到别人谈论自己死后的事情，无论是谁都不会愉快的。

有一位先生，姑且称之为K。K自己的房间在二层，有一天夜里他下楼准备到客厅去，忽然听见妻子和孩子在客厅里进行着一场非常少见而又认真的谈话。K不禁偷听起来，原来是关于自己死后的话题。妻子说：“你爸死后，我想把这所房子卖了，搬到公寓去住。”但是孩子却在反驳母亲的意见。

听完妻子和孩子的对话，K感到自己在家中好像是个外人似的，最后连去客厅的勇气也没了，就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以上讨论了种种容易伤害丈夫的话语，夫妻之间如果想要保持良好关系的话，绝对不能使用这样的言语，这是讨论这个问题的目的所在。

但是，如果十分厌恶丈夫，想要解除夫妻关系的话，运用这些伤人的言语却非常有效，对丈夫来讲可以说百发百中。如果持续使用这些伤人的话语，就是耐性再好的丈夫，也会忍受不了而提出离婚。

总之，有些话语可以说是一种毒药，正因为言语如此可怕，所以两人即使是夫妻关系，谈话时也要慎重考虑言语带给对方的影响。

第十三章

男人的ED

这种良性的距离感、非日常生活性及紧张感等，对于家庭内ED症来说，是一种非常有用的特效药。

“ED”这个词，女性可能不太熟悉，其全称是Erectile Dysfunction，ED是其略称。意思就是男性生殖器官的勃起障碍，定义为“男性生殖器官的勃起及勃起持续状态，处于一种不能进行令人满足的性生活的状态”。也就是说，要做爱的时候，男性性器处于不能勃起的状态。

有些读者读到这里，可能会觉得ED这种说法有些故弄玄虚，ED和阳痿不是一样的吗？

的确如此，ED和阳痿（性无能）是同一个意思。最近ED这个词常常进入人们的视线，是因为当今社会已经进入了一个充满同情心的时代。阳痿和性无能过于直接地表现了事实，给人一种太直白的感觉，成为一种不受欢迎的用语，所以近来这些词已经不常用了。

但是阳痿这个词浅显易懂，完整真实地表现了男人那种实际状态，所以即使把阳痿改称ED，当事人的烦恼也不会因此而减轻。

ED的原因和实际状况

精神上的压力可以说是造成ED的最大原因。

比如说工作很忙，精神上得不到放松，担负着重要的工作，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所以打不起精神做爱；和上司、同事之间的人际关系处理得不好，在精神上一直感到烦躁和压力；有一种自己一个人落后于他人的焦虑感孤独感；面临着退休、裁员，对将来的生活感到一种无法忍受的不安，等等。以上这些可以说都是形成ED的原因。

这些大都是心理上的原因。此外还有由于身体某个部位的器官发生异常，或是由于某种病理原因造成的ED，称为器质性病变原因。

由器质性病变造成的ED，几乎都是由生活习惯病发展而来的，也就是说，是由成人病产生的。比如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高血脂、脑血栓，等等。这些病几乎都会导致动脉硬化，血液不能充分地流到阴茎的血管里去，因此容易造成ED。特别是糖尿病和脑血栓，本身就有可能造成阴茎神经障碍，不能勃起。

另外，抽烟过多、饮酒过量、睡眠习惯不规律或者是失眠等，都是形成ED的原因。一部分治疗高血压的降压药、治疗胃溃疡或抑郁症等病的药物中，也含有造成ED的成分。

除此之外，还有包括前列腺手术、膀胱手术、直肠手术等在骨盆内进行的内脏手术，或者是骨髓损伤等伤病，也会造成控制勃起的神经失去作用或者受到损伤，从而造成ED。

以上各种原因造成ED者，在日本男性中占有多大比例呢？

关于这一方面的情况，几年前有一个调查（见图9）。

在40岁到45岁的男性中，ED者占比为16%；在46岁到50岁之间的男性中，占比为20%；在51岁到55岁的男性中，占比为36%；在56岁到60岁的男性中，占比为47%；在61岁到65岁的男性中，占比为57%；在从66岁到70岁的男性中，占比为70%。也就是说，男性中的ED者占比，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不断增加。

另外还有一个调查，据说在30岁以上的男性当中，每三个人当中就有一个人患有ED，照这样推算的话，实际上日本有一千万以上的男性，在饱受ED的煎熬。

ED与女性的关系

以上分析了ED形成的原因和实际状况，但这些都只是一般性的常识。可以明确地说，仅靠这些内容是不能说明所有ED问题的，还有更为重要的原因，隐藏在这些表象的深处。

图9 日本各年龄段男性ED患病率

（据以1998年1月至2月的调查而形成的第8届国际阳痿学会及日本男性生殖器病理学会的报告。）

谈谈我个人的看法，这些看法在学术上并没有得到明确的论证，但借此可以透过ED的表象，窥见其中包含着的一些非常重要的问题。

首先就是心理上的因素。前面提到了工作压力和人际关系等各种原因，但这只是一些表面上的东西，实际上还有一个原因和这些原因同等重要，甚至更为重要，它就隐藏于男性与女性的关系之中。

特别是年轻的男性患上ED，其原因与女性有很大关系。比如说，有些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得不到女性的喜爱，到30岁为止都没有机会和女性发生关系；或者即使没到这种程度，但是由于某种原因，一直对女性抱有一种自卑心理；还有就是明明性经验很少，又偏要装作一副花花公子的样子；再有就是假装硬汉，过于强调女人无聊，等等。这些男性和女性发生关系的经验很少，又没有自信，同时为了掩盖真相又要装模作样、故作姿态，这两种因素加在一起而形成ED的情况极多。

还有，虽说同样是心理原因，但不少原因是直接性的，也就是在与女性发生关系的过程中产生的。

比如初尝禁果时期，被女性批评做爱技巧不高、使女性得不到满足，等等。还有就是被女性指出性器过小或过弱，即使没有用语言直接道破，也是用类似的方法表达了出来。男人因此会在精神上产生一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理，不少男人因此而变成ED患者。

所以很多男人认为在性行为本身这个过程当中，自己的性能力在接受女性的检验；同样，有些女性也会觉得在做爱的过程中，自己的魅力在接受男人的检验。

如此这般，做爱就不再单单是一种快乐的、美好的享受，同时也可以说是男女之间相互检验对方魅力的一种活动和方式。

根据以上种种事实，可以归纳一下容易患上ED的男人类型：内向、在男女关系方面晚熟的人；直到结婚为止几乎没怎么接触过女性的人；第一次的性经验即使有，也是从色情场所获得的，以后又按照父母之命通过相亲结婚的人。

ED与妻子的关系

检查是否患上ED，有一个常用的方法。

一、对总能勃起及勃起的持续状态有没有自信；

二、勃起的时候，有没有足够的硬度插入；

三、到性交或性行为完成为止，是否总能维持勃起状态；

四、对于勃起以后维持勃起的能力，是否感到满意。

对以上各个项目的回答中，如果有一个“NO”，那么就应该找医生咨询一下；如果有两个以上的“NO”，那就有可能是患上ED了。

以上几条的确可以作为判断是否患上ED的参照，但即使答案中出现了一个“NO”，马上判断患上ED，还有些为时过早。因为做爱是相对的，如果做爱对象没有女性魅力，或者几乎没有什么性反应，也就是处于那种“金枪鱼状态”（金枪鱼状态：指男上女下那种最为一般的性爱方式。——译者注），那么，男人的性器萎缩下去也是当然的了。

也就是说，做爱的兴奋程度根据对象不同而不同，即使是相同的对象，因时间和场合不同，勃起程度及持续时间也有很大的不同。

比如，对一个40多岁的男人进行了测试，当做爱对象是妻子的时候，或许从一到四全都是“NO”；如果做爱对象是妻子以外的女性，也就是情人的话，也可能从一到四全部变成了“YES”。

在这里，斥责有外遇的男人可恶是非常肤浅的，凡事总有其背景和理由。

首先，男人的性欲（性冲动）最为高涨的时候，最为理想的状态是看到自己喜爱的女性，像美丽的蝴蝶一样翩翩起舞，使人萌生想要占有的欲望，这时男人的头脑和阴茎都会因为那个女性热烈地燃烧起来。

所以，当通过恋爱结婚走到一起、终于能够占有的时候，男人处于一种最为火热、坚硬、燃烧的状态，对妻子的欲求也充满了激情。

然而随着结婚安定下来，曾经美丽的蝴蝶在家中同吃同住，现在不要说真的翩翩起舞，连假装也不愿意了。要求丈夫对这样的妻子产生性冲动，可谓是难之又难。

这里并没有为有外遇的男人辩护的意思，但是对于难以接近的女性，一旦得以接近，男人的性冲动的确最为强烈。这里不是说丈夫可以有外遇，但是要求丈夫对于总在身边的妻子充满激情地燃烧，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换一种说法就是，结婚这种安定的环境和男人的性冲动很难两全。

当然，男人当中也存在着只爱自己的妻子，不管到了多大年龄，也只向自己妻子求欢的诚实丈夫。但是在这种类型的丈夫中，其实常常包括一些没有勇气追求其他女性或是没有自信的男人。而大多数的丈夫在结婚后随着岁月的流逝，和妻子的性生活慢慢地变得疏远，而在妻子这一方，可能对这种一成不变的老一套，也会产生不做也无所谓的想法。

这种状态与其说是丈夫患上ED，不如说是夫妻之间没有性生活。这种情况以前曾被戏称为“家庭内糖尿病”，现在也可以称之为“家庭内ED”。的确，在所谓的ED当中，实际上混杂着相当一部分的家庭内ED。

从30多岁到50多岁，患有ED的男性人数不断增加，当然有体力、精力走向衰退的原因。但是与此同时，也与结婚之后生活过于安定，丈夫与妻子之间缺乏紧张感、惰性不断增强有关。

现在最成问题的就是这种家庭内ED，更糟糕的是，这些丈夫们以高血压、轻度糖尿病或心脏病等为借口，自甘于ED，处于一种消极怠工的状态。

有一点是可以明确的，男性的性愿望在40多岁到50多岁这个年龄段几乎不会衰退。相反，还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更为好色，不少男人的性能力甚至比年轻的时候更为强劲。

总之，男性的性器是男性的自信心和攻击力的象征，如果破坏了这种自信，或者失去了对象，男性的性器就会做出最直率的反应，陷入ED状态，从而使女性感到失望。

家庭内ED的对策

究竟应该怎样应对这种家庭内ED呢？首先，男人应该找回男子汉的尊严。应该从重新恢复夫妻之间的情欲这一点出发，改变夫妻之间那种长相厮守、距离过近的状态。就是说，有时夫妻应该分开来住，最理想的是过一种轻松的分居生活，但是拥有另一处住房也许在经济上比较困难。那么丈夫如果有短期出差等机会，妻子可以去看望丈夫，或者丈夫出差回来时趁机向丈夫撒娇，夫妻之间的情欲之火可能会因此重新点燃。

还有，平淡的日常生活容易产生ED，夫妻有时可以刻意寻求一下非日常生活空间，比如花费一些金钱去情人旅馆或城市宾馆等，改变一下做爱的环境。

许多丈夫可能会说，都这把年纪了还去那种地方做什么，但是妻子们却对情人旅馆既好奇又向往。当妻子提出想去情人旅馆时，做丈夫的会感到一种刺激，同时心中又有一些隐约的不安。

不能只做一个贞淑的妻子，有时也要给丈夫一种危机感——若对妻子爱搭不理的话，妻子也许会移情其他男性。这种危机感可以重新振奋丈夫的斗志。

这种良性的距离感、非日常生活性及紧张感等，对于家庭内ED来说，是一种非常有用的特效药。

还有一点就是如果感到身边的丈夫失去了自信，那么妻子应该鼓励丈夫，甚至用戴高帽的方式表扬丈夫。

比如说丈夫的阴茎硬度不够，不能达到使人满足的程度，妻子可以温柔地说“我特别喜欢这种可爱的形状”，而绝不把不满和轻蔑的情绪表现出来。

如果问现在的女性“你喜欢什么样的男性”，女性大多会回答“我喜欢温柔体贴的男性”。

大家都明白温柔体贴一词中包含着很多含义，但是实际上女性追求的理想男性和现实中的男性之间存在着很大的距离。

男人不仅要温柔体贴，还要威武雄壮。但是要想找回男子汉气概，脱离了男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发挥自己男性本能的紧张感、攻击性的社会环境，是很难做到的。

换一种说法，男性ED的增加，是日本社会趋于平和及女性化的一种表现。

第十四章

跨不出离婚这一步的丈夫们

只有一种情况丈夫会坚决果断地离婚，那就是有后继者，也就是说有接替妻子的女性存在。

离婚的实际情况

据说，现在日本每隔1分50秒就有一对夫妻离婚。

而且离婚数字年年增长，1990年约有16万对夫妻离婚，1996年离婚数字突破了20万对，2001年共有28万对夫妻离婚（见图10）。

再从地域的不同来看一下离婚的情况，离婚率最高的是大阪（2.87%），接着为冲绳（2.84%）、北海道（2.77%），然后为福冈、和歌山、宫崎、青森等地。离婚率较低的地方以岛根为首（1.64%），其次是新潟、富山、山形等地（见表3）。

图10 离婚数量及离婚率

（据日本厚生劳动省2003年《人口动态统计年度推算》。）

仅仅通过这些数字就可以看出，在不太在意周围人看法的城市，即女性较强或者说女性拥有经济能力的地区离婚人数较多；在亲属、邻里关系密切、家庭意识很强的地区离婚人数较少。

下面再看一下不同年龄层夫妻的离婚情况。2002年，女性中30岁到34岁之间离婚的人数约占全体离婚人数的23%，同年龄层男性离婚的人数约占离婚人数的21%，这是离婚率最高的年龄层，以后离婚人数逐渐减少，超过60岁以后，女性的离婚率只有2%，而男性只有3%。离婚需要花费很大的精力，30岁以后随着孩子的出生，离婚就变得困难起来（见图11、图12）。

还有就是从绝对值来看，婚龄超过20年以上的离婚对数从1975年的近7千对夫妻逐年递增，到1995年已经超过了3万对夫妻，现在则已超过了4万对夫妻，并仍呈上升趋势。

下面分析一下离婚的理由（见图13），其中占绝大多数的是“性格不合”。2000年以此为理由离婚的男性有六成以上，而妻子以此为理由离婚的也占到将近五成。

其次的离婚理由中，妻子一方提出较多的理由依次为“使用暴力”“异性关系”“不支付生活费”“精神虐待”“浪费”“不承担家庭责任且不反省”“处理不好与家人的关系”，等等。

与之相对，丈夫一方提出离婚的理由依次为“异性关系”“处理不好与家人的关系”“性格异常”“浪费”“精神虐待”“性方面不满”，等等。

（单位：千对）

表3 各地离婚率

（据日本厚生劳动省2002年《人口动态调查》之《各地离婚率》。）

图11 从开始结婚生活至停止同居的时间看不同年龄层的离婚率

注：1. 是相对除去同居时间不详的总数的百分比。

2. 由自1975年改变了平均同居时间的计算方法后重新计算。

（据日本厚生劳动省2002年《人口动态调查》之《从开始结婚生活至停止同居的时间看不同年龄层的离婚率及平均同居时间》。）

图12 不同年龄层的离婚比例

图13 离婚理由及比例

注：1. 根据日本最高检察院事务总局《司法统计年报》。

2.该数据是离婚申请人申请离婚时列举的主要理由在申请离婚理由总数中所占比例（复数回答）。

（据日本厚生劳动省2001年《国民生活白皮书》。）

在所有离婚理由当中，最为常见的就是“性格不合”，但是大家都知道“性格不合”当中也包括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如妻子的异性关系、来自妻子的精神虐待、妻子性格异常，等等。这些理由既出人意料又耐人寻味。

这些离婚理由在过去男尊女卑思想占主导地位的时代，可以说是闻所未闻，这些理由也十分鲜明地反映出了女性日益强大的时代潮流。

特别有意思的是，在丈夫离婚的动机当中，还包括了妻子“使用暴力”“饮酒过度”“不支付生活费”等等，虽然人数很少，但是透过这种可笑的现象，可以看到一些丈夫没出息的程度。

另外，还有一个引人注目的离婚理由就是“性方面不满”。2000年，丈夫一方因这个理由提出离婚的占11.1%，而妻子一方因此提出离婚的占6.5%，单看这个比例可能相对较少。但是，由于这种理由在向家庭法院申请离婚时很难说出口，所以在所谓“性格不合”的离婚理由当中，其实也包括了“性方面不满”。

总之，离婚理由也是反映时代的一面镜子，而从离婚的种种实际情况来看，离婚已经不再是隔岸观火的事情，因此，围绕男性和女性在离婚思维方式和应对方法上的不同，有必要进行更深一步的探讨。

离婚上的口是心非

一般来说，做丈夫的在外面常常会发一些有关妻子和家庭的牢骚和各种不满。

男性伙伴之间互相发牢骚时，其中最主要的话题就是工作，特别是公司里的人际关系，还有对自己地位、工资的不满等等。其次就是关于家庭的话题，特别是妻子、孩子、婆媳关系、亲戚关系和兄弟之间的关系等话题。但向他人倾诉有关家庭的话题时，不太能得到对方的理解，所以很多男人都把这类话题闷在心里，不过对于极为要好的朋友，很多男人也会谈及家庭的话题。其中谈得最多的还是对妻子的不满。

比如说，“最近我太太根本不照顾我”或者“我太太最近对我冷淡而且比较自私”；还有就是指责妻子花起钱来非常浪费、子女的培养不成功、不做家务等等；接着话题又转到妻子现在上了年纪，年轻时候的身影一点都看不见了，穿着也土里土气，只要看到太太的面容就感到非常丧气，太胖了很难看，等等，可以说有数不清的牢骚。

更有甚者，还会说起现在和妻子之间已经没有了性生活，只是一种生活上的同居，如果可能的话想要分手，等等。

丈夫们对常年一起生活的妻子，积攒了很多的不满，很多丈夫把这种不满当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时常会向身边的朋友，甚至是女性朋友倾诉这些不满。特别是喝酒时，这种不满更加强烈，有时甚至让周围的人觉得，这个男人最近可能会离婚。

但可以明确地说，这类丈夫真正发展到离婚这一步的其实相当之少。也就是说，“丈夫牢骚发得越多，越不会离婚”，听听丈夫们表面上的牢骚就行了，不能把这种牢骚当真。

而妻子对丈夫怀有不满的时候，同样也会对自己的母亲、姐妹或亲友发牢骚。但是总体来说，妻子不会像丈夫那样轻而易举地发牢骚，更不用说在酒席上了，妻子在这种场合发牢骚的情况几乎没有。

仅从表面上来看，丈夫说妻子坏话的比例很高。这实际上与从“愚妻”这个词产生出来的一种日本传统习惯有关，认为贬低自己的妻子是一种美德。这种过去的社会风气，至今还残留着一部分。

与之相反，日语里却没有“愚夫”这样的词，妻子们很少像丈夫那样，在外面露骨地贬低自己的伴侣。但正因为妻子对丈夫的不满是埋藏在心底而且不断累积的，所以存在着突然爆发的可能。

也就是说，丈夫由于经常发泄不满，所以造成火山爆发的可能性很小；但是妻子平时很少发泄自己的不满，一旦火山爆发就意味着一种终结，走到离婚这一步的可能性极高。

不离婚的理由

作为“丈夫牢骚发得越多，越不会离婚”的理由之一，首先使人联想到的是，几乎所有的丈夫都走出家庭在外面工作。

虽然最近在外面工作的妻子也越来越多，但是留在家中做专职主妇的女性仍然为数不少。在这种情况下，由于妻子留在家中照顾丈夫，因此做和丈夫有关的事情占据了妻子绝大部分的时间。

与之相反，丈夫的大部分时间都消耗在家庭之外，和妻子的接触很少，所以不会对妻子的存在有强烈的感觉。

丈夫不离婚的一个很大的理由，就是由于在外面的时间比在家里的时间多，所以虽说对妻子有很多不满，但不分手也能继续生活下去。

其次，还有一个使丈夫难以离婚的理由，就是丈夫们在某种意义上并没有自立。

丈夫在嘴上虽然说“想和妻子分手”，但是一旦真分了手，从离婚的那一天起，丈夫马上就变得难以生存下去了。

在现实生活中，从打扫房间到做饭、洗衣服，还有其他各种琐碎的事情，全都落到丈夫自己的头上。虽然可以去便利店、超市买回食品，也可以把要洗的衣物送到洗衣店去，房间也可以由自己打扫，但是这些对没有干惯家务的丈夫来说会相当繁重，而且丈夫们这时还会觉得自己非常可怜而且没出息。

和妻子在一起的时候，丈夫们常常幻想如果自己一个人的话，可以多么痛快地享受人生，但是一旦真的一个人了，马上就会感到寂寞，觉得没着没落。

苏联在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的时候，在卫星上放了一只母狗，就是考虑到公狗害怕孤独，担心它被送往黑暗的太空中会发狂，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所以才换上了母狗，人们认为母狗安全返回地球的可能性比较大。

男性害怕孤独，也是他们不能毅然决然地跨出离婚这一步的原因。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即男女对异性的洁癖不同。

总体上说，男性是一种暧昧的、差不多就行的动物，所以在一定程度上，即使和讨厌的女性也能一起生活下去。

这种感觉在做爱方面更为明显，男人和多少有些讨厌的女性也能做爱，而且没有爱情也可以发生关系。

与男人相比，女性可以说正好相反，和讨厌的男人做爱就不用提了，即使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同样的空气，女性也很难忍受。最后还要为这个讨厌的人做饭、洗内衣，为这个人打扫房间，这些都会使女性产生一种不快的感觉，所以婚姻生活是肯定无法继续下去的。

也就是说，在对待异性的问题上，女性缺乏妥协性。男女双方在这方面的不同，对离婚有着很大的影响。

最后，还有一点不能忘记——男人的保守性。

一般来说，男人富有战斗性，有时甚至相当激烈地大声疾呼“革命”。但从根本上来说，男人其实是比较保守的。

这种情况从那些革命家身上看得最为清楚，他们口头上喊着革命的激昂口号，在家中却是那种大男子主义、保守性很强的男人，而且特别在乎自己的面子。所以如果可能的话，即使对妻子有些不满，也希望像现在这样平稳地生活下去。如果可以做到不分手，就尽量不分手。因为丈夫们认为离婚在伤害孩子、家庭的同时，对自己的事业和社会地位也会带来伤害。

这种想法，在开始提到的离婚理由之一的“处理不好与家人的关系”这一项，丈夫的人数是妻子的1.5倍这个现象中，也能够体现出来。

很多女性读到这里也许感到非常意外，但是丈夫们的确非常看重自己的家庭、家人与亲戚之间的关系。换言之，丈夫们这种家庭中心主义的保守思想非常严重。

在这点上，女性在养育子女方面，乍看上去好像极具家庭中心主义的保守思想，但是女性一旦讨厌丈夫，就会坚定不移地抛弃一切，离家出走。

从这个意义上说，女性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族群，因此，女性的生存方式本身具有一种潜在的革命性。

后继者的有无

从以上各个方面来看，丈夫即使对妻子怀有不满，有时甚至是厌恶，但还是希望能够和妻子继续生活下去。与此相反，妻子一旦对丈夫感到厌恶，做爱就不用说了，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都会觉得难以忍受。她们会毫不犹豫地离婚。

与妻子相反，丈夫虽然对妻子抱有诸多不满，但由于男性对异性有一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因此，丈夫们即使做出分手的姿态，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却不会那么轻易离婚。

当然，离婚有离婚的道理，回顾一下本章开头部分列举的那些统计数据，就可以了解到离婚率的确呈一种上升趋势。

每对夫妻离婚的具体情况暂且放在一边，但丈夫与妻子在离婚感觉上的不同和认识上的差距，的确比双方所意识到的要大得多。

只有一种情况丈夫会坚决果断地离婚，那就是有后继者，也就是说有接替妻子的女性存在。

第十五章

丈夫的恋母情结

丈夫的恋母情结是丈夫降生以来形成的一种宗教式的情结，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

所谓恋母情结，是俄狄浦斯情结的别称，和恋父情结相对。

恋母情结原本是精神分析用语，讲得具体一点，就是压抑于表面意识之下，影响人们在现实生活中的想法和行动的一种潜意识。

和恋父情结相比，有恋母情结的男性占绝大多数，即对男孩子来说，母亲的存在比父亲重要得多。

那么，现在有多少丈夫有恋母情结呢？这方面没有准确的统计数字，但是说几乎所有的丈夫多少都有点恋母情结，也没错。对丈夫来说，母亲的影响就是这么巨大。

真正有恋母情结的男人每年都在增加，可以确定，现在的丈夫中，有一半是这样的人。而这一半男人当中，有两成的男人恋母情结十分严重，可谓恶性恋母情结，对他们来说，母亲比什么都重要，而且总是不离母亲左右。

女性在选择婚姻伴侣时，千万要小心这类男人。岂止是结婚时，在恋爱的时候就应该看清对方的真实面目。

作为异性存在的母亲

对儿子来说，母亲是生育自己、养育自己，并给予自己爱的人，是任何东西也难以替代的存在。

当然，对女儿来说也是同样，但是由于母女同为女性，母亲是女儿有朝一日准备超越的对象，所以母女也可以成为对手。

而且对于女儿来说，因为母亲是同性，所以对其优点和缺点都看得非常清楚。女儿心里虽然明白母亲是生育自己、养育自己，并给予自己爱的人，但事实上还是会在某些方面，拿母亲与自己进行比较，从而产生一种竞争的心理。

同样，儿子对父亲有时也会产生这种心理，由于是同性，儿子觉得自己应该在某些方面与父亲竞争并且超过父亲，所以总有一天会把父亲当作一个竞争对手。

我有一个白领朋友，他刚从大学毕业的时候，他的父亲每年新年收到的贺年卡数量，都比他收到的多得多。但是他父亲退休以后，寄给他父亲的贺年卡数量开始迅速减少，相反，由于他已经工作五六年了，寄给他的贺年卡数量开始逐渐增多，到了他工作第十年的时候，在贺年卡的数量上他终于占了上风。他说在那一刹那间，他第一次有“赢了父亲”的感觉。

当然，他不是讨厌父亲或者不尊重父亲。而且他也明白，仅仅是贺年卡的数量而已，也用不着这么激动。但他还是非常高兴。

女儿看父亲的角度却完全不同。对女儿来说，因为父亲是异性，所以不可能成为直接的竞争对象，相反，父亲是女儿什么时候都可以撒娇的对象和可以依靠的存在，所以基本上看不到父亲的缺点和丑陋之处，相反，许多女儿会把父亲加以美化。

因此，从孩子的角度来看父母，因同性和异性的不同，会产生很大的差距。

当然在众多的读者当中，既有对父亲抱有厌恶感的女性，也有讨厌母亲的男性，但这只是一些例外情况。一般来说，孩子对父母中异性的一方容易撒娇，而对同性的一方则比较淡然，这是一种真实的情感。

无偿的爱

有恋母情结的男人占绝大多数，这从其降生之后的整个成长过程就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首先，在儿子生下来的瞬间，当母亲得知喜得麟儿时，那种喜悦可以说是无与伦比的。生女儿当然也会高兴，但是对母亲来说，儿子不仅可爱而且珍贵，那种宠爱的心情简直难以言表。

我一个朋友的太太给儿子换尿布的时候，一边换一边用脸贴着孩子的小屁股自言自语：“有小鸡鸡，看，多可爱的小鸡鸡啊！”这种慈爱的动作正由于是异性才可能做到。

一是自己的孩子，二是异性，这两个条件加起来，做母亲的会全心全意地爱护这个儿子，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而且母亲对于儿子的疼爱，从哺乳时期到少年时期，从青年时期到长大成人，从不间断且源远流长。这种关系也可以称之为有血缘关系的情人。

这里有一个极为重要的事实，就是母亲的爱是一种无止境的、无偿的、不要求有任何回报的爱。而在这种博大深厚的母爱中长大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亲身体会到的首先就是这种不计较任何回报的、无偿的爱。

相反，没有体会过这种母爱，或者说母爱相对较少的男孩子，就总是有一种冷漠的感觉，性格上会有一些阴影。

总之，母亲的爱是无偿的，不管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最后只有母亲会包容、原谅自己。这种绝对的情感，对孩子今后的人生会产生很大的影响。

首先，从好的一方面来看，充分享有母爱的人相信他人，而且因自己得到许多爱，所以也会对他人温柔体贴，性格也开朗大方。

但是，由于母亲过于疼爱，或者溺爱孩子，有时这些爱也可能转变成不利因素，有些孩子因此可能养成容易被人怂恿、被人欺骗的性格弱点。而且结婚以后，也就是成为丈夫以后，也有可能变成离不开父母，也就是离不开母亲的男人。

被母亲过分宠爱的男人，结婚后首先碰到的问题就是母爱和夫妻之间的爱完全不同。

大多数的人恋爱、结婚，都有自己一定的打算和想法，母亲给予儿子的那种无偿的爱，妻子并不一定就能给予丈夫，因为妻子的爱和母爱性质完全不同。这时，有恋母情结的丈夫们大多会感到困惑、不知所措。

这些丈夫觉得因为彼此喜欢才结婚，为什么妻子的爱和母亲的爱不同呢？其实这种情况，稍微冷静地仔细想一下就会明白，但是丈夫们不知不觉中还是会向妻子索求像母爱一样无偿的爱。丈夫们深信从没有血缘关系的妻子那里，也可以得到和有血缘关系的母亲一样的爱。由此夫妻关系便有可能产生裂痕。

因此，在产生这种裂痕之前，丈夫应该对妻子的爱给予肯定，这种爱虽说和母爱不同，但丈夫能否得到满足，是由其自身是一个有包容力的丈夫，还是一个有恋母情结的丈夫决定的。

顽固的性情

结婚就是互为异性的两个人，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一起长久地生活下去。然而夫妻双方的出生地、成长环境、教养、价值观等各个方面都不相同，所以夫妻之间当然会产生各种各样的不满和不适感，在感情问题上也免不了会出现问题。

恋爱的时候，男人一心扑在讨好对方上面，在言语、行动上都会尽量地去迎合女性的喜好及兴趣。

但是结婚两三年以后，随着时光的流逝，一直迎合妻子的丈夫，逐渐地把自己原来的喜好表现出来。

其中特别明显的就是，把长期以来习以为常且深信不疑的母亲的兴趣和爱好表现出来。这些是丈夫从降生以来，经过长期浸染已经深入骨髓的一种习惯，和恋爱时为了讨好自己喜欢的女性、迎合对方而勉强形成的习惯根本不同。

丈夫从母亲那里继承下来的趣味，从各种各样的感性认识（夸张一点儿说就是审美情趣或美感）到日常生活中的教养及做事程序，从喜欢的食物到烹饪方法，可以说涉及现实生活中的所有方面。他们不可能轻易摆脱从母亲那里继承下来的东西。甚至很多丈夫随着年龄的增长，心中的天平会重新向母亲一边倾斜。

当然，妻子也在很大程度上继承了自己母亲的趣味与习惯，但是妻子作为女性，在某些地方和母亲又存在着一种对立的、竞争的关系，在这个过程中，妻子继承的感性认识就会削弱甚至削减相当的部分。再加上作为一个女人，经历过怀孕、生产，身体发生了巨大变化，适应环境的能力也比男人强得多。

与之相比，作为男人的丈夫在一生当中，身体上基本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嘴边虽然常常挂着革新等词，但也只是一种概念，他们是一种保守的动物，且适应环境变化的能力较女性也差了许多。从这种意义上来看，男人产生恋母情结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那么具体来说，丈夫恋母情结的实际状况又是怎样的呢？

人们常常有一种说法，就是男人喜欢的女性类型，从长相到体形都和自己母亲年轻时相似，但是这种说法并不见得完全正确。

的确，选择和自己母亲相似的女性结婚的男人并非不存在。

但这种情况的前提就是那个男人的母亲一定要足够漂亮。不过，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母亲都是美人，相反，不漂亮的母亲占大多数，如果要追求和母亲一样的女性，那么从开始就要放弃选择美人这个条件。

即使母亲不是美人，但是男人还是坚持追求漂亮的女性。岂止如此，母亲越不漂亮，儿子追求漂亮女性的心情越急切。所以，虽说丈夫有恋母情结，但是并不一定会选择和母亲同一长相、同一体态的女性。

与之相比，丈夫们深受母亲影响的方面主要还是思维方式和价值观，还有母亲亲手做的菜肴。我就很喜欢我母亲做的菜肴及其口味，这种爱好到现在也没有什么变化。

当然，丈夫们从母亲那里继承下来的教养、教育方法等也深入骨髓，有些丈夫甚至强行要求自己的孩子接受自己继承下来的东西。妻子如果不赞成的话，夫妻之间就会出现一种紧张的气氛，不少夫妻甚至会因此吵起架来。

在这种时候，丈夫会极力坚持自己的主张，因为丈夫们深信从母亲那里继承下来的东西全都是对的。与此同时，丈夫的母亲也会支持丈夫的意见，此时，丈夫和母亲很容易结成同盟。

那么，怎么做才能战胜丈夫的这种恋母情结，从而使夫妻双方和睦相处呢？

首先，做妻子的新婚伊始就和丈夫的父母住在一起，学习掌握婆婆的各种做法。这样努力几年之后，就能明白丈夫恋母情结的全部内容，从而使丈夫得到满足，甚至还有可能以此控制丈夫。

但是，很多妻子由于工作等原因做不到这一点，或者从一开始就回避这些事情，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战胜丈夫的恋母情结，恐怕相当困难。

当然，也有妻子从一开始就完全无视婆婆和丈夫家庭的存在，由做妻子的重新对丈夫进行彻底的调教。要使这种调教成功，妻子必须付出极大的爱心。如果是抱着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去做，几乎都将以失败告终，结果只能使丈夫的恋母情结更加严重，搞不好还会成为离婚的导火索。

为了避免这些过错，在结婚之前，女方应该仔细看清男方与母亲之间的关系，大到了解男方母亲的思维方式、价值观，小到了解其烹饪方法等各个方面。如果在这些方面能有相当的部分和婆婆吻合的话，即使结婚后发现了丈夫的恋母情结，也不会因此受苦。

相反，如果自己和男方母亲的做法、想法很不一致，那么对于结婚问题就要再慎重地考虑一下，也许这才是一种万全之计。

有恋母情结的男人具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性情相当顽固。当然丈夫一方应该对恋母情结有所觉悟，主动从母亲身边离开，努力培养自己的独立思维能力，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为了敦促丈夫有所改变，妻子应该不断地对丈夫进行刺激，如果丈夫达到了要求，就要尽量予以表扬。给丈夫一种虽然自己“背叛”了母亲，还有妻子可以取而代之的安心感。

也就是说，努力把丈夫的恋母情结转换成恋妻情结。

但是，丈夫的恋母情结是丈夫降生以来形成的一种宗教式的情结，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

事实上，对恋母情结批评起来相当容易，然而正是批评恋母情结的妻子本人，说不定有朝一日也会希望自己的儿子产生恋母情结。这样一想，自人类在这个世界上诞生以来，男人的恋母情结，可以说是一个一直延续至今的课题。

第十六章

老年初期抑郁症

丈夫们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衰老，始终认为自己还处于开拓未来的盛年期，而当衰老有一天突然降临，丈夫们会由于一下子适应不了而惊慌失措。

老的感觉

丈夫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衰老的？

这方面可以说因人而异，然而从总体上来说，丈夫的衰老感，会来得比妻子的晚得多。

大多数的女性一进入30岁，就会感觉到自己老了。她们每天都要三番五次地照镜子，抱怨这儿生出一条小小的皱纹，那儿的面部肌肉弹性少了一点儿。女性越是在乎自己的容貌，越是容易感到自己在变老。特别是一过40岁，女性就会更加切实地体会到变老的感觉。其实说得准确一点，这只不过是皮肤的衰老，说人衰老有点儿夸张，但是女性每天都能切实地感觉到年龄的增长，却是毋庸置疑的。

与女性相比，男人或者说丈夫们，同样也能感到自己在变老，只是在程度上比妻子们要轻得多。

进入30多岁、40多岁后，丈夫们的身体不再像从前年轻时那么灵活，丈夫们明白，无论是跑步、游泳，还是打棒球，甚至吵架，都不会再有20多岁时的那种精力和干劲儿了。每天早晨丈夫们照着镜子一边刮胡子，一边发现自己脸部的肌肉在一点点变松，而且对逐渐增多的白头发也十分在意。

但是丈夫们肉体上的这种衰老对于他们的现实生活却几乎没有产生什么不良的影响。

与之相反，随着年龄的增长，丈夫们的社会地位不断上升，开始负责一些重要工作，同时部下的人数也在增加，他们对自己充满信心。而且现实生活中肉体上的衰老，对丈夫们的工作也没有产生什么副作用。人到中年的丈夫们，男人的风度和思想内涵全部到位，他们比20多岁的时候更受女性欢迎。

这样，妻子们每天生活在日益衰老的感觉里，与之相比，丈夫们的精力都集中在社会地位的升迁上面，对衰老的感受程度比妻子们要轻得多。

但是丈夫与妻子能否及早察觉到衰老，对其今后的生活会产生很大的影响。

首先，妻子们从很早开始就已经感觉到自己在变老，对衰老有了相当的认识和心理准备，一旦衰老真正来临，也会有自己的应对措施。

但是，丈夫们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衰老，始终认为自己还处于开拓未来的盛年期，而当衰老有一天突然降临时，丈夫们会由于一下子适应不了而惊慌失措，应对衰老的措施也就不可能顺利地实施。

那么，丈夫们在什么时期最容易开始感觉到衰老呢？具体情况因人而异，但是一般认为，多数丈夫是从50岁出头开始感觉到的。在30多岁到40多岁这一阶段，他们几乎感觉不到衰老，当到了50岁，进入了白领生活最后一个阶段的时候，突然会被一种急刹车或者虚脱的感觉紧紧抓住。他们开始不安，意识到从现在起，人生的道路未必一直笔直向前，有时候会停顿，说不定还要出现后退。

在公司到了这个年龄，有望继续升迁的人和升迁无望的人，已经被严格地区分开来。升迁无望的人今后要比现在更好几乎是不可能的了。从50岁开始，从部长升到董事，或者是常务、专务，甚至社长，在这种向金字塔顶端攀登的权力争夺战中，能贏的人极少，绝大部分的男人将在此后的十年当中，成为公司不再需要的人。

当这种残酷的现实突然摆在男人们面前时，进入50岁的他们开始感到困惑、惊慌。他们重新凝望镜子，发现自己完全变成了一副中老年男人的样子。迄今为止，几乎没有感觉过衰老的丈夫们，由于心理上没有充分的准备，所以这对他们来说是非常大的冲击。从这个时候开始，丈夫们的身心都会变得衰弱起来。

老年初期抑郁症

最近经常听到“男性更年期”这个词。

众所周知，更年期本来是女性专用的词语，指女性在40多岁到50多岁之间，由于绝经而产生的各种精神障碍的总称。

更年期女性在肉体上出现了绝经这种生理变化，但是对于男性来说，肉体上却没有这种变化，所以很多人对男性更年期感到有些意外。但是，很多男性都有类似女性更年期时的那种精神障碍的症状，为了和女性更年期相区别，我们称之为“老年初期抑郁症”。

男人的老年初期抑郁症，出现于50多岁到60多岁这段时间。一般来说，首先是全身无力，接着开始出现逃避与人交往，对事物冥思苦想，失去进取心等精神上的种种障碍。

老年初期抑郁症的诱因就是男人50岁前后突然袭来的那种实际的衰老感觉。丈夫们突然看到自己的未来从此以后只有一条下坡路可走。社会地位就不用说了，就连身体也开始衰老，往日的青春从此不再。加之这个时期，孩子们已经开始独立，不再需要父亲的援助。更有甚者，有时父亲主动联络一下子女还会受到冷遇。而且妻子也是自顾自地和朋友们一起外出活动，在外边吃饭、聊天，对丈夫视而不见。

也就是说，不论在公司里还是家里，丈夫渐渐变成了一个不再被需要的人了。

在意识到这种实际情况的瞬间，丈夫们开始躬身自省，自己辛辛苦苦地工作到现在，究竟是为了谁？为了什么目标努力至今？所有的一切都成了问题，空虚感越来越强。

随着这种忧虑的加剧，丈夫们慢慢变得垂头丧气，不久以后便陷入一种抑郁的状态之中。

老年初期抑郁症正是由以上的因素引发的，发展下去就会出现失眠、头痛、盗汗、食欲不振等症状，也就是朝着男性更年期综合征发展。

不管是社会精英，还是官运亨通的政要，这种突如其来的衰老感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长期以来，他们按照自己的人生规划从部长向董事、常务、社长进军，人生可谓是一帆风顺，没有任何可怕的东西。

而且男人的地位越高，对衰老的实际感觉也会越弱。这些人的衰老实际上已经来临，只是地位掩藏了这种衰老，权力也在一旁助威，使人觉得衰老与自己无缘。

这种人一旦丧失了地位，那么失落感会比任何人都强，不少人因此急剧地陷入一种空虚的状态，有人甚至因此失去了精气神儿。

从以上种种情况可以看到，因为男人迟早会感受到衰老的来临，如果早一点察觉的话，所受的打击会轻一些，而且不容易出现严重的后果，还可以让自己早一点变得成熟。

男人们的心理年龄相对自己的生理年龄来讲较为幼稚，而且还保留着一些孩子气。到了一定的年龄也察觉不到自己的衰老，换言之，就是自己蒙住自己的眼睛，不去面对有朝一日总要面临的事情，这可以说是一种哄孩子的把戏。

妻子的支持

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走向衰老这一事实，对于丈夫和妻子都是相同的。不管心理上如何拒绝，人生的秋天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到来。

如何面对和跨越，关系到此后的人生走向。

受到同事、家人、朋友冷遇的时候，不少丈夫精神上会急剧衰弱，变得不爱说话，不久之后还可能染上各种疾病，甚至迅速走向死亡。丈夫们老后的各种疾病，许多都是由心理上的原因造成的。

有些丈夫虽说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却也是从此失去了精气神儿，似被秋雨打湿了的落叶一般。

可喜的是，丈夫们当中还有一些人不会那么沮丧，退休之后也保持着一种开朗乐观的生活态度。一般来说，这些丈夫都有一种正面意义上的迟钝，对周围的事情不太关心，也不是全心全意扑在事业上的工作狂。越是这种我行我素、随心所欲生活的人，老后活力充沛的比例越高。

总之，和妻子相比，丈夫们发现自己步入人生之秋的时间要晚得多，而这些愕然失措的丈夫们的最大救世主，除了自己的妻子以外别无他人，这时妻子的鼓励和支持是非常重要的。在这段时期，妻子应该主动地接近丈夫，一起聊天，一起去餐厅吃饭，一起外出旅行。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越多，丈夫重新恢复开朗乐观状态的机会也就越大。

下面介绍一下我认识的两位朋友是如何从老年初期抑郁症中解脱出来的。

一个朋友是一位62岁的男性，退休后一直窝在家里哪里也不去，同时每天服用治疗抑郁症的药。他的妻子突然因脑溢血病倒了，四肢瘫痪需要人照顾。

丈夫患有抑郁症，妻子又过上了轮椅生活，两人的生活可谓是雪上加霜，周围的人都非常同情他们，为他们担忧。但出人意料的是，妻子病倒后，丈夫却逐渐健康起来，每天忙于照顾妻子，同时摆脱了老年初期抑郁症，变得十分乐观开朗，夫妻关系也十分和谐。

这是由于妻子患病，需要丈夫的照顾，而丈夫感到了自己的被需要，重新振作起来，从而摆脱了老年初期抑郁症的困扰。

还有一个朋友是一位65岁的男性，患的也是老年初期抑郁症，他在妻子和孩子的敦促下，勉勉强强地踏上了边走路边化缘的寻访四国地区寺庙的旅程。

刚开始的时候，他经常叫苦，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以后，这个丈夫慢慢地恢复了健康，回来的时候，他已从老年初期抑郁症中完全解脱了出来。

这种情况是被集体活动带动着，重新接触到了忘却已久的大自然，再加上进入了一个有信仰的世界，从而克服了老年初期抑郁症。

从这两个例子我们可以看到，患抑郁症后躲在家中不肯出门，不去努力改变现状，抑郁症是很难治好的。

第十七章

退休后的乾坤倒转

很多丈夫退休以后，还是会迅速靠拢妻子，与妻子相依为命。

一般来说，夫妻之间的关系从丈夫退休开始会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退休之前，丈夫一直在外工作，把收入带回家里，供养妻子和孩子，支付住房贷款和子女的教育费用等。但是退休以后，丈夫不再出去工作，也不会再拿工资回家。当然，也不是说丈夫的收入等于零，丈夫通过长年工作，退休后可以拿到一笔退休金，但是像以前那样，通过上班每月领取一次工资的情况就没有了。

也就是说，丈夫退休以后，以前那种抚养妻小的家庭顶梁柱的形象，变得遥远起来。从这个时候起，夫妻之间的关系也开始变化。

丈夫与妻子的地位逆转

表现最为明显的是，家庭中丈夫的地位开始出现下降的现象，相反，妻子的地位却开始上升。这种一方下降一方上升的现象，可谓一种必然结果。

具体来看，首先是因为丈夫不再出去工作，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多，相反，许多妻子在丈夫退休以后，还继续在外边工作。还有，妻子与女友之间的联络也会加强，她们一起外出的时间有增无减。同时，丈夫们从公司退休以后，朋友一下子就少了许多。特别是一心扑在公司工作上、所有人际关系都与公司业务有关的丈夫们，退休后会变得特别孤独。这种时候当然可以在街道、住宅小区或者公寓等地重新结交新朋友，但大多数的丈夫们会迟疑，都到了这个年纪还有交际的必要吗？而且丈夫们也缺乏积极主动与人交往的勇气。

对丈夫们来说，还有一点更为不利，男人们本来就是在一种论资排辈的社会秩序中成长的，他们的内心深处也刻上了这种的烙印，即使退休以后也很难消失。

因此，丈夫们在街道委员会、住宅小区，或高尔夫球场、围棋会馆、象棋会馆遇到初次见面的人时，他们首先关心的是，对方在位于何处的哪一家公司工作，担任什么样的职务。

不用说，如果自己作为一流上市公司的部长退休，一旦了解到对方曾经也在一家知名度很高的公司当过部长的话，两人或许很快就能成为朋友。若对方以前只是一个无名公司里地位卑微的普通职员，丈夫就不再有兴趣和对方交往下去了。

如此这般，丈夫们在退休以后要想交到新朋友十分困难。

与此相反，妻子们对社会地位或论资排辈等因素，却没有什么顾忌，只要兴趣相投，很快就可以成为关系不错的朋友。比如说某一家饭店的午餐或者某一个糕点房的蛋糕物美价廉，妻子们就会蜂拥而至，围绕着午餐或者蛋糕的话题展开讨论，大家马上就能成为关系不错的朋友。特别是有关美容的话题，比如说哪个品牌的化妆品好用，哪家美容院效果不错，或者听说在某家发廊里有一个相貌英俊、技术出色的美发师，那么大家都会纷纷涌向那里。在这种场合，对方毕业于哪所大学，在哪家公司工作，是否是有钱人的夫人等等，妻子们没有多大的兴趣去了解。

但是丈夫之间却没有那么多的共同话题，而且由于彼此以前的经历、各自的自尊心作怪，所以不太可能与对方坦诚相见，成为知心朋友。

这样，妻子的交友范围随着年龄的增长会不断扩大，而丈夫们的交际圈在退休之后却在迅速缩小，走上一条自我孤立的道路。

秋雨湿落叶现象

妻子在丈夫退休以后依然活跃地外出结识各式各样的朋友；与之相比，丈夫们退休后常常一个人在家闭门不出，很容易陷入一种孤独的状态。这样一来，家庭里的状况就开始变得与以前不同。

首先，妻子每次外出，丈夫都会追问妻子去哪儿、去做什么、几点回来，等等。

丈夫在妻子外出的这段时间里一个人待在家里，即使是沏茶倒水这样简单的事也做得不尽如人意。当然不是说丈夫不能自己做饭、沏茶，但是长期以来丈夫们已经习惯了妻子的服侍和照顾，而且丈夫们也不习惯一个人在家。虽然妻子在身旁的时候总觉得很吵，可一旦妻子真的不在，又会觉得非常不便，而且倍感寂寞。

因此，一听到妻子要出门，做丈夫的肯定会问：

“你去哪儿？几点回来？”

妻子回答：“两三个小时就能回来吧。”丈夫会特别叮嘱“早点儿回来”，但是很多妻子还是会很晚才回来。

遇到这种情况，一直等在家中的丈夫就会详细追问：“你去哪儿了？到现在都干了些什么呀？”

极有讽刺意味的是，在丈夫退休之前，妻子也曾追问过丈夫同样的问题：“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吗？几点回来？”若丈夫没有按照约好的时间回来，妻子一定会不满地唠叨：“为什么弄到这么晚才回来？”

当然，妻子对于像自己以前一样事事询问的丈夫，是觉得啰唆还是觉得可爱，则根据夫妻关系和睦与否而有所不同。

但是，如果妻子对丈夫的追问越来越厌烦的话，就会出现人们所说的“秋雨湿落叶现象”。

每当妻子要去做什么事情，或者去哪儿的时候，丈夫都会在乎，甚至会跟在妻子的后边。这样一来，从妻子的角度看，丈夫就显得碍手碍脚，十分烦人。就好像秋天的枯叶落在地上被雨打湿以后，聚集在树根周围或马路上，让路过的人们觉得碍事，类似的夫妻关系被人们戏称为“秋雨湿落叶现象”。这时的丈夫显得有点儿没出息，但这可以说是对丈夫们以前我行我素、为所欲为的一种报应。

即使还不到这种可怜的程度，总体上来说，很多丈夫退休以后，还是会迅速向妻子靠拢，与妻子相依为命。这其中还有一个理由，就是与妻子相比，大多数的丈夫体力衰退得较早。结婚的时候，丈夫一般来说都比妻子年长，再加上从人均寿命来看，女性比男性的寿命长近七年左右，如果结婚时丈夫比妻子大三岁，再加上七年，妻子要比丈夫多活十年左右（见表4）。这样一想，丈夫退休后，妻子们依然精神抖擞，也是理所当然的了。而丈夫们则相对显得衰弱，需要依靠妻子。

以上种种原因加在一起，我们就可以了解，为何丈夫在退休之后，会主动向妻子示好甚至每天追随妻子左右，这是一般老年夫妻很常见的情形。

表4 日本人的平均寿命

注：1. 1995年及2000年是根据完全数据统计。

2.1970年以前的数字不包括冲绳县在内。

（据日本厚生劳动省2002年《简易生命表》。）

妻子的退休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妻子也有退休一说。

这样讲也许有些难以理解，我举一对夫妻的例子来解释。

这对夫妻的关系，是那种不好也不坏的一般关系，他们是那种随处可见、极为普通的一对夫妻。做丈夫的即将退休，有一天他对妻子嘟囔道：“总算从那种每天去公司上班、绷紧神经工作的日子里解放出来了，从此我就可以过上优哉游哉、随心所欲的日子了。”

丈夫这样说，妻子也就一言不发地听着。几个月以后，妻子对丈夫这样说道：“你退休了，当然是松了一口气，但是，我也想退休了。”

因为妻子原本就是专职主妇，所以丈夫用一种非常惊讶的表情回答妻子道：“但是你本来就没有工作呀！”

听到这句话，妻子反驳道：“不对，我长年累月干家务这项工作已经厌倦了，而且最近又一直在照顾你。我想从这种工作中解放出来。”

“什么？！什么？！”丈夫惊呆了。但是仔细想一下，妻子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

做家务本来就是一项非常繁重的劳动，妻子离婚时可以拿到一定金额的抚恤金，丈夫死后妻子可以继承丈夫的遗产，这也是对妻子做家务的一种认可。从这个角度来讲，从事家务劳动也应该有退休之日，妻子老后要求从照顾丈夫的家务中解放出来，这种要求并不过分。

当然，提出这种要求的妻子实际上只是极少数，但这可能也代表了大多数妻子的心声。

因此，为了不出现因妻子提出退休要求而愕然发呆的场面，做丈夫的在平时就应该多关心体贴妻子。

换句话说，不要等到退休以后才突然开始亲近妻子，至少在临退休几年之前，就要开始培养这种和妻子形影不离的习惯。同时，在妻子外出或者旅行的时候，丈夫一个人在家也不要手足无措，养成自己做饭或者在外面吃饭的习惯，再有就是记住自己的日常生活用品放在哪里，不要过分依赖妻子服侍，有必要对自己进行独立生活能力的锻炼。如果可能的话，退休以后还要确保自己有一些能够自由支配的零花钱。

再理想一点，如果想让自己过上即使受到妻子的冷遇也毫不在乎的那种生活，那么退休以前再交一个女朋友说不定是个办法。但是，如果真这样做的话，说不定在退休之前丈夫就会被妻子赶出家门。所以，还是从日常生活开始，对妻子温柔体贴为好。

而且，妻子之所以对丈夫的追随感到厌烦，也是因为丈夫们退休以后才开始主动接近妻子。如果不是丈夫长期的冷落，妻子们也不会有这种想法。

所以，丈夫们应该从更年轻的时候开始，就养成在妻子身旁鞍前马后的习惯，妻子也应尽自己所能创造更多与丈夫交往的机会。

总之，丈夫到了退休或者更老的时候，开始逐渐被妻子反击，这是一般丈夫人生的必经之路。因此，聪明的丈夫在退休以前就应该尽可能和妻子分享生活、共话未来。

第十八章

退休之后如何生活

退休后，怎样才能使生活变得更加充实、更加快乐呢？我的建议是积极主动地走向养老院，夫妻双方一起住进去。

丈夫退休以后，夫妻之间的地位开始发生逆转，其中丈夫依赖妻子或者追随妻子左右的倾向有所加强，这是第十七章论述的内容。

针对这一点，一位健康而精力充沛的女性说过这样的话：“退休后的丈夫们被人们称为‘笨重的垃圾’[1]，而且是一种还活着的笨重垃圾。”

的确，这垃圾的缺陷在于不能废物利用，也就是说，不过是“产业废物”，由于丈夫们曾经也工作过，所以被称为“产业废物”也不为过。

尽管这种说法属于半开玩笑的性质，让人觉得十分辛辣无情，然而这样的丈夫如何和妻子融洽相处，则是这一章要探讨的内容。

追随妻子左右的丈夫

首先要考虑的是，丈夫退休之后应该怎样与孤独做斗争。

退休之前，丈夫外出工作时交往的大多是和工作有关的人。退休之后，丈夫在失去工作的同时，也失去了几乎所有与工作有关的朋友，被推入一个孤独的世界当中。

从这时起，丈夫开始接近妻子、依赖妻子，但并不是所有的妻子都能满足丈夫的要求，与丈夫融洽相处。由于丈夫到退休之前都无暇顾及家庭，作为报复，有些妻子可能会无视丈夫的存在或者对丈夫非常冷淡。即使不到这种程度，由于本来一天都不在家中的丈夫，退休以后变得几乎整天都在家里，对妻子来说，在生活上没有比这更大的改变了。

在一起的时间过长，即使是父母和子女之间，也会因为过于亲近而发生争吵，更不要说常年生活在一起、彼此已经感到有些腻烦的夫妻了，因而发生争吵也是必然的。

为了防止这种现象发生，应该如何去做才好？最好的方法就是在丈夫退休后，夫妻之间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

具体来说，丈夫应该有自己的兴趣或业余爱好，比如说去钓鱼、打高尔夫球、侍弄家庭菜园、做木工，还有就是摄影、围棋、象棋，等等。有一些个人爱好的话，朋友也会多起来，丈夫一直腻在家里的时间也会减少。当然，如果妻子对丈夫的某项个人爱好也感兴趣的话，不妨两个人一起参与，夫妻关系也会因此变得更加融洽。

但正如前文所言，丈夫在退休之后，还是很难和工作关系以外不相识的男人成为朋友，即使能够相互认识，话题也不会那么投机，和通过吃饭聊天就能交到朋友的妻子们相比，丈夫们在这方面存在着很大的欠缺。

那么，怎样才能改变这种状况呢？

丈夫要努力不让自己过分地依赖妻子。妻子外出买东西，或者与附近的邻居交往，与女朋友们一起去吃饭，甚至去短期旅行，丈夫不要把这一件件小事都挂在心上，要让妻子在外面自由地活动。也就是说，即使妻子不在，丈夫也能够做到心平气和，或者把这看作增加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心情就会变得更加舒畅。换一个角度考虑问题，花些功夫使自己一个人的时间过得更加充实愉快。

但对于上了年纪的丈夫来说，如果想要达到这样的状态，就要做到妻子不在的时候，一个人也能生存下去。所以，丈夫极有必要培养自己独立生活的能力。

丈夫的自立

一般来说，如果丈夫比妻子先去世，那么妻子过一段时间就能恢复过来，并可以长寿；但如果妻子先去世，丈夫多半会迅速萎靡不振，许多丈夫在妻子死后几年里，就会追随妻子而去。

这是由于丈夫和妻子孤身一人的时候，生命力的强弱完全不同，同时也充分体现了男人和女人根本上的不同。

首先，男人比女人更加害怕孤独，并缺乏独立生活的能力。男人显得似乎非常强大，但这只是表象，隐藏在其后的却是精神上的软弱。年轻的时候，这种软弱为青春所遮掩，随着年龄的增长，表象逐渐随流逝的时光剥落，丈夫们的脆弱慢慢凸显，表现得最明显之时，就是丈夫们退休以后。

丈夫们到退休为止一直在外工作，几乎一点儿也不分担家务事。但是，当丈夫老后变成孤身一人的时候，不擅长家务就会对其生活产生直接的影响。也就是说，在生活方面不能独立。如果再加上天生害怕寂寞且不擅长社交的话，丈夫很快就会衰弱下去。

这种时候，衰弱得最为厉害的丈夫，就是那种被妻子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丈夫，也就是和所谓贤妻一起生活的丈夫。这些丈夫们在日常生活中被妻子照顾得十分周到，几乎没有做过半点儿家务。妻子一去世，丈夫马上就会举双手投降，失去了继续生活下去的气力。

相反，在日常生活中受到妻子冷落的丈夫，反而能够自立。一直自己做饭、洗衣服的丈夫们，即使自己的妻子亡故了，也不会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他们反而会保持一种饱满的精神状态。

从这些具有讽刺意味的生活现实来看，和那些无微不至地照顾丈夫的妻子相比，这些冷遇丈夫的妻子，却在一定程度上促使了丈夫们自立，使这些丈夫在妻子去世以后，也能活力充沛地生活下去。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她们倒是起到了良好的作用。

据说，妻子比丈夫先去世的话，丈夫平均三年后也会去世。

相反，若丈夫比妻子先去世，妻子在丈夫去世之后却会越来越精神，据说平均还能活上十五年。

这也就是妻子的结婚年龄比丈夫要小的原因，十五年是三年的五倍，由此可见，现代女性生命力之强大。

同时，面对丈夫失去妻子后的这种衰弱表现，也许有些妻子会大言不惭地说：“正因为担心如此，我才会冷遇丈夫的。”相反，那些对丈夫百般照顾的贤妻可能也会说：“万一自己先死了，我就是希望丈夫也可以立刻随我而去，所以我才那么无微不至地照顾丈夫。”

总之，丈夫们为了在退休之后仍然可以活力充沛、自立地生活下去，有必要摆脱不擅长家务的状态，对自己进行一定的训练。

银座的养老院

退休之后，怎样才能使生活变得更加充实、更加快乐呢？

我的建议是积极主动地走向养老院，夫妻双方一起住进去。

很多人会问：“我还健康，而且还有孩子们，为什么要住进养老院？”我所说的养老院，是那种为身心健康的老人们准备的，房间漂亮、气氛祥和的养老院。

在日本，现在还有很多人认为，养老院是为身体残疾或者患有老年痴呆症、没人照顾的老人准备的。但是在欧美国家，为健康者准备的养老院遍布各地。

日本也正在慢慢增加这种设施，不久的将来，日本各地也一定会建成很多新型养老院。

这种养老院的好处，首先是非常安全。退休之后的老夫妻住在一栋独门独户的小楼里，从打扫房间到修整院子，家务相当繁重；被人偷袭也难以防范。在这一点上，新型养老院的安全设施非常完善，而且那里工作人员的服务水平也跟饭店一样，可以使人安心地在那里生活。

即使这样，许多夫妻还是想和自己的孩子一起生活，然而老龄夫妻和年轻夫妻，一般来说是不适合生活在一起的。老年人和年轻人，从血液循环速度到脉搏跳动次数，各种身体的机能都不同，处于两个完全不同的生命时期，如果住在一起过于接近的话，必然会引起冲突，甚至争吵。为了避免这些，老年人应该跟年轻的孩子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而且在新型养老院当中，同龄的老人很多，大家一起进行各种各样的运动或者一起做游戏，能享受卡拉OK等各种娱乐设备，另外，还有为女性准备的美容美发的地方，以及刺绣、绘画、陶艺、俳句等各种讲座。

因此，住在这种养老院里，可以把丈夫从退休后的孤独中解救出来，在和大家一起愉快生活的过程中，丈夫们会重新燃起参加各种活动的欲望。

养老院最受欢迎的一点就是省去了做饭的麻烦，而且有日餐、西餐、中餐等可供自由挑选。妻子们也没有必要再去考虑煮饭烧菜了。

在养老院里，即使丈夫受到妻子的冷遇，也几乎没有什么可发愁的。

另外，日常生活中如有什么需要，马上就可以得到服务，医疗护理也非常到位，令人感到十分安心。养老院里的工作人员都受过护理和社会救护教育，比起饭店的工作人员更加亲切，待人热情、服务周到。

入住这种养老院的条件是，夫妻双方有一方超过了60岁，当然单身一人也可以入住。金额根据养老院的所在地和房间大小的不同，收费标准有所不同。在东京近郊，比如说神奈川、琦玉等地方，两室一厅的房子，一个人需要三千万到五千万日元。

当然，这些钱不是用来购买公寓，而是购买养老院中那套房子的居住权，夫妻双方到去世为止都可以自由地使用。另外，每个月还需付管理费和伙食费，伙食费按夫妻的实际消费计算，夫妻两个人每月有十五万到二十万日元就足够了。

根据养老院的价格，入住同一养老院的老人们，经济条件大都十分相近，所以大家更容易和睦相处。

以上简要地介绍了新型养老院的概况，以后这种设施在城市市区，特别是在中心地段也会逐渐建立起来。

老年人需要一些有益的刺激，如果附近有雅致的餐厅、咖啡厅，还有漂亮的专卖店、电影院、剧场等，那么同住一个养老院的相亲相爱的伴侣，一起出门就方便多了，而且老人们也会变得年轻。

2003年6月底，我出版了一本名为《复乐园》的小说，这本小说正是以一所优雅的养老院为背景，描写了在一群健康老人中发生的美丽故事，塑造了一批高龄者的青春形象。

小说的场景就在银座，很多读者会感到非常惊讶：“银座有养老院吗？”其实现在银座附近的筑地，已经打算建设养老院，所以在银座享受老年生活也不再只是一个梦想了。

如果在银座这样热闹的繁华地区有可入住的舒适优雅的养老院，那么退休以后有充裕的时间也不是件坏事了。美好的青春一定会再次降临。

这样想的话，退休之后面临的那种寂寞，就会像乌云一样被风吹散，老年人也会更有自信，渡过退休这个难关，快乐地生活下去。

[1] 笨重的垃圾：日本人对退休后既不能挣钱又不会料理家务的老年男性的一种戏称，说其就像旧家具、破冰箱一样，废弃还要付费。——译者注

第十九章

一夫一妻制何去何从

一夫一妻制不是一种最佳的婚姻制度，其本身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因此，在不久的将来的确有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婚姻革命。在展望未来的同时，为人夫为人妻的男男女女们应该重新思考一下，哪种婚姻形式最适合自己。

这里是最后一章了，我站在一个身为丈夫的男人立场，探讨一下一夫一妻制这种婚姻制度。

问题何在

众所周知，现在一夫一妻制在世界上的大部分国家都得到了广泛承认，是人们普遍采用的婚姻制度。

当然，在某些宗教国家和地区还存在着一夫多妻制，另外，还存在以母系社会为基础的一妻多夫制，以及半夜走婚的婚姻形式。

世界上几乎所有的男女都会认为，到了适当的年龄，爱上一个异性然后结婚，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也就是说，几乎所有人对于一夫一妻制，都不会抱有任何疑问和不满。

虽然这样，但是这种制度作为现行的婚姻制度，是否真的就是最好的呢？其实，一夫一妻制也存在着一定的问题。即使从最大公约数上来看，这种婚姻制度是最好的，但其本身多少也有一些缺陷，事实上，其中有一部分已经不再适应这个时代，或者说有一些东西本身并不符合人性。

这里先对一夫一妻制的本质进行一下具体的分析，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夫一妻制是一种极为平等的民主制度。

这样说，人们当然认为这是一种十分美好的制度。实际上，平等、民主正是现代化国家共同宣扬的一种理念。

但是，这些始终是从基本人权和参与政治的权利等角度来讲的平等，然而现实生活及其生活方式其实离平等还差得很远，而且有着丰富多彩的变化。

人们的个人能力，实际上存在着强弱各异的差距，从最好的到最差的，各种程度都有。

就拿男人来说，有些人非常优秀、奋发上进、身体健康、相貌英俊、充满活力，做任何事情都积极主动、奋勇向前；也有些人愚钝懒惰、身虚体弱，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凡事都想依靠别人。

女性也是同样，有家庭出身好、头脑聪明、性格开朗大方，从长相到身材都出类拔萃，受到大家众星捧月般爱慕的女性；也有一些身材长相皆差、性格阴郁、经常爱说怪话，除了贬低他人没有其他想法的女性。

不管一个人拥有什么样的能力和长相，也不管这其中存在着多大的差距，按照一夫一妻制，男人或女人结婚的时候，只能是一对一的关系，只有这样的婚配才被承认。这其实是一种非常极端的平等主义。从每个人的能力来看，可以说并不十分合理，或者说是一种不自然的制度。

现在，在几乎所有的国家里，和穷人相比，富人住着宽敞漂亮的豪宅，穿着昂贵雅致的衣服，享受着精致美味的饮食，但是为什么一到结婚这个问题上，就只能一对一了呢？为什么不能追求更加享受的生活？

也有人持类似的看法，甚至还有人认为，如果是一个真正有能力的、能够包容他人的男人，就可以有更多的妻子，这样更为符合人性。

实际上，在动物世界里，强而有力的雄性动物身旁，总环绕着许多雌性动物；而力量弱小的雄性动物，一辈子都得不到雌性动物的青睐。另外，有些雌性动物本身也会挑起雄性动物之间的争斗，然后根据争斗的结果，依附胜利的一方。它们出自本能挑选而强有力的雄性动物的遗传基因，留给自己的下一代。

当然，在人类社会，像动物一样婚配不免有些过分，但所有男人和所有女人，永远只有一对一的婚配才能得到承认，这是一种过于在乎原则、非常单纯的制度。

在现实生活中，有能力的男性和与之匹配的优秀女性结合在一起，没有能力的男性和不那么出色的女性结合在一起，这就诞生了所谓门当户对的婚姻。有一种极为讽刺的看法，就是一夫一妻制实际上是救济缺乏魅力的软弱男人的一种制度。

说得再具体一点，任何男性只能跟一个女性结婚，而没本事的男性从理论上讲也可以得到一个女性与之相配，从而结婚。

然而，现在不是所有的女性都想结婚，在女性当中也有人认为，与其和没出息的男人结婚，不如成为出类拔萃的男人的情人，这样对自己更为合适。

还有，如果找不到自己理想的男性就不结婚，抱有这种想法的女性，现在数量也在逐渐增加。在东京这样的城市，据说有近30%的适龄女性还没结婚。这样一来，结不了婚的男人也会增加，当然也有不少男性，因为找不到理想的女性，继续过着独身的生活。

这种现象在某种意义上，不能不说是一夫一妻制的问题所在。特别是在一些比较封闭落后的地区，没有结婚的话，精神上要承受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一些女性迫于无奈才走上结婚这条路，很多没出息的男人托此福得以成婚。从这一点上来说，这个制度的确救济了很多没有出息的男人。

习惯与激情

一夫一妻制存在的问题中，还有一点值得思考，就是夫妻之间习惯与激情的问题。

具体一点来说，就是夫妻结婚之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剧增，互相变得亲近习惯起来。但另一方面，双方的欲望激情却会因此减退。

这个问题，在前面第五章、第六章中已有介绍，总体来说，男人比女人更向往外面的花花世界，因此现实生活中，丈夫有外遇的情况非常之多。

当然，即使同是男人，因人而异，情况多少也会有些不同，但总体来说，男人比女人更容易拈花惹草，而且这种现象不仅出现在人类社会，在动物世界里雄性动物和雌性动物相比也是同样。

那么，为什么雄性动物容易见异思迁呢？那是因为男人性方面的激情（欲望），会随着彼此相互习惯而逐渐消失。换一种说法，丈夫与妻子之间的习惯和激情是成反比的。

有人会问：“为什么？”

我只能回答，事实的确如此。

男人在性方面总是追逐新鲜事物，对未知的东西充满了火热的激情。与之相对，妻子们的欲望激情则不同，随着与丈夫关系的亲密熟悉及相互信赖，性快感会逐渐增强。但多数的丈夫对妻子的欲望激情，却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淡漠；而且随着家庭生活日复一日的重复，缺少罗曼蒂克的氛围，所以不少丈夫失去了和妻子做爱的兴趣。而伴随婚姻生活的继续，妻子怀孕、生产、做了母亲以后，丈夫对妻子在性方面的要求会更加淡薄。

在孩子出生后，丈夫开始把妻子叫作“妈妈”，自己也被称为“爸爸”。在和妻子共同养育子女的过程中，对孩子越是专注，和妻子做爱的次数就会越少。

实际上，孩子生下来之后，夫妻的做爱次数确实减少了很多，许多中年妻子诉苦说，和丈夫之间的性生活不要说一个星期一次，现在是一个月一次，有时甚至一年到头也没有几次。

那么，一夫一妻制对夫妻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好处非常明显，这种制度对于生育孩子、养育孩子可以说是一种极为理想的制度，也可以说是一种极为合适的制度。但是这对于点燃夫妻之间的情欲之火并使之熊熊燃烧来说，却只能说是一种差强人意的制度。

换言之，夫妻双方养育子女、把自己的爱情结晶留在这个世界上，是以牺牲双方的情欲为代价的。但是，对于夫妻双方共同养育孩子，一夫一妻制又是一种十分行之有效的制度。

在动物世界里，雄性动物在雌雄动物生下小动物后一起抚养，但小动物一旦长大，便各奔东西了。

然而，在人类社会中，父母双方共同养育子女，孩子长大以后，一家人也还是相亲相爱、互相守护，这些是只有在人类社会才能产生的美德。

特别是对必须直接承担养育子女义务的妻子来说，一夫一妻制是一种可以使人安心的保障。

当然，代价就是夫妻之间失去性方面的激情燃烧，即使事实确实如此，但是建立了一个温暖的家庭，彼此充满爱心，团结互助。所以，从家人之爱的角度来看，一夫一妻制可以称得上是一种理想的制度。

各种各样的婚姻形式

在此我们了解习惯和激情之间的矛盾关系后，如何进行调解妥协，才能使夫妻之间融洽相处呢？作为一夫一妻制存在的问题，这是一个不能不考虑的要点。

首先要指出的是，一夫一妻制在男女婚配数字上的平等，可以说不是一个容易改变的事情。即使以“为了保存优秀种子”这个动物世界的规则为理由，提出施行一夫多妻制，也会遭到几乎所有女性的反对；而且如果男人同时拥有多名妻子，不说经济上的负担，就是精神上的负担也相当沉重。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想来也只限于极少的一部分男人。

比一夫多妻制更为现实的是，成为一个有能力的男人的情人，一边充分享受这个男人给予自己的爱情，一边为其生儿育女，也就是成为未婚妈妈。实际上，这种爱情方式，既通过生儿育女使自己所爱的优秀男人的基因得以延续，又摆脱了由于男女距离过近而使性爱变得一成不变的局面，是一个非常有效的方法。未婚妈妈以后也许会逐渐增多，但由于这种做法违背了社会道德，实行起来需要有相当的勇气。

但是，如果女性有工作能力，而且对那个男人的爱又是压倒一切的，那么这的确不失为一种选择。

问题在于那些没有这种勇气和决断力的妻子们，她们和现在的丈夫住在一起，埋没在庸庸碌碌的日常生活当中，逐渐丧失了欲望激情和浪漫情调。对这些人来说，怎样才能打破目前这种充满惰性的夫妻关系呢？

想要改善上述的夫妻关系，就要消除那些会造成不良后果的诱因。因此要把过于习惯的夫妻关系，改变成一种年轻的、具有新鲜感的夫妻关系。

也就是说，夫妻之间需要有一种对彼此有益的紧张感，要点燃夫妻之间相互爱恋、彼此倾慕的火花，具体方法有如下几种。

首先，在日常生活中夫妻总是待在一起，是丧失彼此之间新鲜感的主因。只要不对抚育孩子产生影响，夫妻应当尽量外出，去五光十色的场所结交各行各业的人。比如说一起到外面吃饭，尝试出席有形形色色的夫妻参加的晚会。

特别是外出与其他夫妻交往，仅此一点就可以增加夫妻之间的紧张感；还有夫妻一方一旦增加了出现外遇的可能性，这也会成为一种刺激，也可以掀起夫妻之间一层新的情欲浪花。

其次，如果还想要更进一步的话，夫妻之间应该保持一定距离，在周末相见。双方各自过自己的生活，想要见面的时候再见面。

这样做的话，也许有人会认为这是分居，但是日本的平安时代就有走婚这样的制度，男女双方都可以享受相当自由的爱情。

当然，现在走婚这种婚姻形式已经很难实行了。在农村，周围的人不会允许；在城市，分开住经济上的负担过大，也很难实现。而且很多人也会担心夫妻双方因此出现外遇。

但是，随着女性在经济上走向自立，今后这种周末婚、别居婚的婚姻形式一定会有所增加。

实际上，夫妻双方如果都有工作，妻子并不一定就能跟随丈夫，去丈夫赴任的地方生活。有不少夫妻也是没有办法才分居的，我知道的就有三对这样的夫妻。

一对夫妻是东京、大阪天各一方，一对夫妻是东京、福冈天各一方，还有一对夫妻是东京、纽约隔洋跨海、天各一方。第一对夫妻每个星期往返于东京、大阪之间，所以又可以称作周末婚。东京、纽约天各一方的这对夫妻，在子女教育上存在着问题，但由于妻子从事媒体方面的工作，所以离不开东京。

随着人们活动范围越来越大，这种两地分居的夫妻数量也会日益增多。

还有一种婚姻，就是即使结了婚也不登记的婚姻，也就是人们所说的自由婚。这种不安定的因素会给夫妻之间带来一种新鲜感，彼此之间存在着一种紧张感，夫妻二人可以尽情享受激情。

据我所知，这种自由婚已经有两对夫妻在身体力行，他们的感情都非常好。

还有就是同居在一起，双方彼此互相不约束，如果一方有了另外喜欢的人就分手，也就是夫妻关系不那么纠缠不清的同居婚姻。

总之，分居婚、周末婚、自由婚、同居婚、走婚，还有做未婚母亲，等等，这些不包括在一夫一妻制范围内的种种婚姻形式，从今往后会逐渐增加，结婚本身也会变得形式各异。

也就是说，一夫一妻制将慢慢走向多元化，取而代之的是适婚男女自由选择适合自己的男女关系。这一点是我的预测。

当然，在众多的夫妻当中，有些夫妻十分满意现行婚姻制度下的生活，感到非常幸福；相反，也有一些夫妻却抱有很大的不满。将来，他们或许会有更多的选择。

总之，在我看来，一夫一妻制不是一种最佳的婚姻制度，其本身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因此，在不久的将来的确有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婚姻革命。在展望未来的同时，为人夫为人妻的男男女女们应该重新思考一下，哪种婚姻形式最适合自己。

尾 声
丈夫为云

青年的丈夫如飘浮在天空中的云，软绵轻盈，无所依靠；

中年的丈夫如游荡在天空中的云，变幻无常，捉摸不定；

老年的丈夫如覆盖在天空上的云，镇守家中，乌云漫天。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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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当辻村多纪走出位于东山若王子[1]的家的时候，京都的天空骤然下起了。

黎明时还飘着零星小雨，上午就停歇了，之后还有些许阳光洒下。此时的这场大雨让多纪倍感意外。

多纪还是决定离开。她来到门口，将皮鞋放进纸袋中，穿上了一双鲨鱼皮花纹的利休木屐。

“下得挺大的呢，打辆车吧。”

身后传来了保姆安代的声音。多纪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个家工作了，今年刚满六十岁。

“嗯。”

多纪麻利地将装着皮鞋的纸袋塞进了旅行包。

也许是因为下雨而天色昏暗的缘故，穿着印花外套的多纪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我走了，家里就拜托你了。”

“我送送您吧。”

“好啊，这个麻烦帮我拿一下。”

多纪将旅行包递给了安代，自己拎起了一个装有丧服的日式小箱。

“东京也在下大雨吧？”

推开大门，院子已经被大雨打湿了。刚刚进入十月，细竹还是郁郁葱葱的，木兰的根部却已有了一片枯叶。

眼睛有些青肿的多纪，一头钻进了安代撑起的黑色雨伞中。

在院子小道的右侧装有一个竹筒敲石[2]。往前走，穿过一扇格子门[3]，是一段用砖石铺过的缓缓的斜坡，两侧有雨水哗哗地向下流着。

“西边好像要亮堂一些。”

若王子位于大文字山[4]的山脚，稍稍高出对面的城镇，可以眺望西边的连绵山脉。

厚厚的灰色云层似乎将整个京都笼罩了起来，只有在右手边的爱岩山那一带才有一些亮色。

“先去五条街那边的店里看一下吗？”

“嗯。新干线两点半开，还有点时间。”

多纪迈着碎步，脚尖着地往坡下走。也因下雨的关系，山麓下的这一片住宅区在午后的时光中显得格外恬静。

“明天傍晚前回来吧？”

“我想在那之前就可以回来了。”

有三个学生模样的人穿着黄色的雨披从旁边经过，大概是结束了上午的课程，正在往家走。

安代继续说道：“但是这么重大的事情……”

“怎么？”

“还特地赶去东京……”

“不。”

多纪摇了摇头。两人走完了坡道，转入通向南禅寺的马路。

雨下个不停，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刚才还有些亮堂的西边的天空，现在也是乌云密布。

两人在一个写着“宇治茶”招牌的茶馆前停了下来等出租车。

以往，从南禅寺方向开过来的空车一辆接着一辆，可在这种天气情况下就没有了。大概在途中就都被别人叫走了吧。

“你不在家的时候，如果有报社的人打电话来该怎么办呢？”安代不安地问道。

“没关系的，说不在家就行了。”

多纪的语气很强硬。安代在伞下点点头。

“可要是您的继母问起为什么没让她去呢？”

“她要这么问，那我也没办法，毕竟跟他有血缘关系的只有我。”

这时，驶来了一辆空车。

“谢谢。”

多纪从安代手中接过行李，坐进了出租车内。

“请多加小心啊！”安代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纪朝着车窗外点了点头，然后对司机说：“请到五条大桥。”

从若王子到五条大桥，不堵车的话花不了十分钟。由多纪担任总经理的辻村扇子店就位于大桥第二个路口往南的位置。

这是一幢两层小楼，入口处有一段小胡同。房子隔成了五小间，但进深比较长。

来到店前，多纪下了车，没撑伞就快速跑了进去。

“您好！”

门口一个叫中川的年轻人向她问好。他正在往车上装货。

“辛苦了。要送去哪里呀？”

“要将这些扎好的扇子给小池先生送去，然后把一些损坏的带回来。”

“对了，听说小池先生的父亲中风住进了医院。跟大坂说一声，让他买上五六千日元的水果做个果篮，你带上给他送去。”

“好的。”

“其他职员都挺好的吧？”

“都挺好的。”

“那就拜托你了。”

多纪说完就上了楼。通往二楼的楼梯很狭窄，而且还堆着挂历、装扇子的箱子之类的东西，仅容一个人勉强通过。二楼上，从里面数第二间小屋子就是多纪的经理室，还兼做会客室之用。

多纪脱去外套，让女秘书靖子喊来了常务吉冈。

“请问有什么事吗？”

吉冈带着冷淡的表情走了进来。他已经在辻村家工作三十年了，一贯是这副样子。

“早上好。”不管是上午还是下午，只要多纪一到公司总会这么打招呼，“过会儿两点半我要去东京，明天傍晚前回来，公司的事就拜托你了。”

“还是要去吗？”

吉冈源治是辻村家的老臣，多纪父亲做生意的时候就聘用他了。可以说，他通晓扇子行业的一切事务。现在成立了公司，吉冈则当上了常务，只有多纪还直呼其名。

“挂历印得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可您在东京没什么时间啊。”

“明天的葬礼好像是十一点开始，所以下午还有些时间，我可以去趟日本桥那边。”

“这样的话真是太好了。”

“那样品呢？”

“带几本过去吧。”

吉冈下楼去取挂历的样品。

以前扇子店只是做扇子的，最近，利用空当做起了挂历。多纪去日本桥就是为了跟批发商打打招呼，打通销售渠道。

多纪迅速将摞在桌上的文件扫了一遍。大多数都是要给销售商和工匠们的支付发票或收条。

“可能有点重啊。”

吉冈抱来了十余种挂历样品，多纪并不理会这些，她拿起一张票据递给吉冈看。

“这十万日元是饭田先生借的吗？”

“啊，这是要打给饭田先生的预付款。”

“又来借钱了？”

“他说住在山科的弟弟出了车祸。也许他又去赌博输了钱吧。”

“这事可得多留意。”

“他说是急用的。”

吉冈一边点点头，一边将挂历塞进多纪的包内。

“挺沉的。”

“没关系。现在几点了？”

“快两点了。”

“哎呀，新干线是两点半的，我得走了，还在下雨吗？”

“是啊，没停。我开车送您吧。”

“中川刚才开车出去送扇子了吧？”

“另外一辆空着呢，没开走。”

“那好吧，拜托你了。”

吉冈拎起了多纪的包，叹道：“真是辛苦啊。”

“嗯。”

多纪微笑了一下，往屋外走去。

吉冈开车到达京都车站的时候已经两点二十了，离发车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请稍等一下，我停完车就来。”

“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多纪拿上旅行包和日式小箱向检票口走去。

与平时相比，今天下午的电车比较空敞。多纪脱下防雨外套，在软席车厢一个靠窗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大雨还在浇淋着京都的街道，电车在雨中缓缓地出发了。

这样乘坐三个小时，傍晚就可以到东京了。在这期间，不用考虑公司的事，也不用烦恼家里的事，睡睡觉或看看窗外的景色就行了。可是，在这之后将会非常辛苦。保姆安代和常务吉冈在多纪临走时的感叹也都口吻统一：“真是辛苦啊。”

这是同情还是勉励呢？

安代说继母应该去，但既然父亲已经过世，由多纪去参加也是没办法的事。对于没怎么出过门的继母来说，行李过于沉重，对方也不一定认同她。

但是，父亲死后还不到两年就又穿起丧服，这是多纪根本没有想到的。

在为父亲办葬礼的时候，以为从此以后就跟丧服绝缘了，可这次却不得不为一个没见过面的陌生人再次穿上。

这是为弟弟干的事去做善后处理，多纪提不起一点精神。

守灵的地点是在下北泽[5]的莲台寺，对于那一带多纪并不熟悉。听说从新宿站出来后乘坐小田快线，在第六站下车即可到达，但从东京站过去的话只能打车了。

到达东京的时间是五点半，灵前守夜是从六点半开始，所以能赶上，多纪这样想。可是，一说是辻村隆彦的姐姐，他们会让自己进去吗？主家倒不至于让前来悼唁的人吃闭门羹，但一齐转过头来盯着自己，那是肯定的。

被冰冷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就是修道成佛的人，可能也会被吓跑。如果到了那个地步，该怎么办才好呢？就是默默地低头行礼吗？还是应该说些什么谢罪的话？

这种时候，如果父亲还活着就好了。可是，在这一个人苦苦支撑的家里，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总之，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

多纪又看了一眼那烟雨蒙蒙的原野。

弟弟隆彦，什么时候成了学生运动的策划者了呢？详细的情况，多纪也不太清楚。

才上了两年大学，刚刚开始转入专业课程的学习，隆彦就已经不在家里了。

由于家里只有姐弟二人，出于这份亲情，相差六岁的姐姐和弟弟之间，就是再有隔阂，多纪也想知道一些弟弟的事情。可是，从上大学开始，对于隆彦的生活，多纪突然就一无所知了。

作为京都扇子制造批发商老字号“辻村”家的大少爷，隆彦一直是娇生惯养的，但头脑却并不那么笨。

这并不是亲人偏袒的看法，从应届高中直接考入京都大学，足以证明隆彦是相当优秀的。

按照父亲隆平所说，上了经济系，将来继承辻村，这也是既定的事实了。

那为什么又跑去参加学生运动呢？

辻村家的亲戚中，没人抱有那种过激的思想。可能还是上大学后受了朋友的影响吧，抑或是在高中之前受到压抑的青春冲动，一下子爆发出来了。

上大学后的第二年，隆彦就突然说出“辻村倒闭了也没什么关系”之类令人不安的话，接着开始不断地讲述学生运动的意义。

父亲和多纪都慌了神儿，隆彦说完便斜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毫无顾忌地出了门。到第二年的年底，他索性提出到朋友那儿去借住，就离开了家。

“真是鬼迷心窍了，这个浑蛋傻小子！”父亲隆平非常不痛快地小声嘟囔着。

对父亲来说，儿子是不能责骂的。

父亲隆平数十年来出入祇园[6]光做些不务正业的事情。多纪的母亲活着的时候还有所收敛，但自从母亲武子过世之后，便多数日子都不回来了。

现在一起住在若王子家里的继母森子，便是母亲死后两年，父亲在祇园看上并带回来的女人。

因为比隆平小一轮半，所以虽说是继母，但森子和多纪只差十五岁。也许是因为有了那么年轻的后妻吧，隆平七年后便因心绞痛而去世了。

隆平去世的地方，在花柳街茶馆的二楼。娶了年轻的妻子还不满足，一直穷奢极欲地玩到了最后。

这样的父亲，对于教育隆彦，一点自信都没有。

事到如今，多纪没想辩白弟弟的教育方法，她只是想弄明白离家出走、做出这种过激行为的弟弟的真实心境。

父亲在外面花天酒地的时候，多纪已经二十多岁了，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够理解男女之事，但父亲不在家而只和继母一起生活，实在是索然无趣。

森子是一位非常聪明而又亲切的继母，没有什么缺点，可还是比不上亲生母亲温柔。多纪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还一直恋着母亲，虽然也觉得自己过于天真了，但这份孤独感无法治愈。

父亲不在的家里，有血缘关系的只有姐姐和弟弟。姐弟之间相差六岁，想法和兴趣完全不同，但感觉比一般的姐弟要亲，这也许正是因为只剩下姐弟二人的缘故。

多纪并不以恩人自居，但她高中毕业没有上大学，而是帮忙料理家事，多半是因为想要抚慰弟弟失去母亲的孤独感。隆彦应该也知道多纪的这种想法。

“姐姐，去上大学吧！”“有了合适的人，就结婚吧！”“没必要待在这样的家里！”隆彦不止一次地这样说过。

虽然嘴上逞强，但隆彦肯定还是在多纪身上寻找着母亲的影子。

多纪拖到二十八岁还没有结婚，最初并不单单是出于对隆彦的关心，也是由于她帮忙料理家事的时候，母亲去世了，那段时间，多纪成了家中必不可少的人。再加上本来扇面绘图就是她的爱好，不知不觉间就成了本职工作。

刚开始吉冈不满意工匠所画的普通图案，所以他对多纪说：“你也画一幅试试吧。”以此为机缘，多纪试着画了一下，却意外地感觉很有意思。

“感觉完全不同，很新鲜啊！”

多纪将自己的构思绘成了一幅投影画，受到了表扬，而且拿到小卖店出售之后，意外地获得了好评。此后多纪便鼓起了干劲儿，画了下去。

这是一项需要细致和耐心的工作。想到自己画的画能够传到人们手中，勾起他们各种各样的想法，这给多纪也增添了几分乐趣。多纪刚开始只是想画画，来到公司，和工匠们接触之后，渐渐地也开始涉足扇子的销售，所以在父亲去世后便顺理成章地被推举为公司的经理了。

虽然只是一个推脱不掉、形式上的经理，但以多纪的性格，既然当上了，就要好好地干上一番。

仔细想想，父亲隆平虽说也是经理，但那才真的是名义上的经理。实际上，公司都是靠吉冈他们这些元老级的店员们支撑着。隆平基本都住在花街柳巷，只是偶尔到公司听听负责人的报告而已。

正因为吉冈是个靠得住的人，所以公司才支撑到了现在。如果他是个有邪念的人的话，老字号辻村也许早就垮掉了。

总的来说，扇子业界基本都是召集几个自己家里人，然后勤勤恳恳地做扇子，虽没有太多的利润，但也不会赔什么钱。相对来说，这是一个状况起伏较小的行业。平时的生意，即便是最费心的销售，也不过是交给从制造商到批发商、小卖店这条相互联系的渠道，而不用担心什么。

倒是制造商这边，要注意召集实际制作扇子的工匠。从竹材的砍伐到切削，从纸店到装箱，最后加工，分成了一个一个的专业，光工序就有近二十道。其中的各道工序，基本上都是由工匠们手工完成的，可以说制造商的关键是让这些工匠们高水平地工作。

正因为这些人整天关在屋子里，数十年来重复着相同的工作，所以性情多少有些乖僻，而且还相当自信，很多人都有这种所谓的工匠气质。把这些人哄好，既要摆架子又要使用他们，这必须要有相当高明的手段。

以前，给工匠们工作，再在后面催一催就行了。但现在工匠人数减少，如果不听听他们的意见，不让他们发发牢骚的话，他们就不干活了。上面是制造商，下面是工匠，这种清楚的上下级关系，现在已经完全平等了。不仅如此，近来工匠们还更加盛气凌人了。如果不多顾及一下他们的情绪，能做出来的东西他们也不做了。

不可否认，父亲隆平游走于女人之间，和生来娇生惯养而形成的好吃懒做的毛病不无关系，但从另一方面来解释的话，也许是因为不得不讨好这些工匠，而对此感到厌烦吧。

尽管如此，多纪还是想把工作做好，尽管别人都说扇子制造公司的经理，对女人来说不是个好干的差事。但这就是她的性格。

“男人能做的事情，女人没什么不能做的！”

多纪也这样说过，现在的多纪已经无法回到从前了。

虽然当上了经理，但这几年多纪一直是在学习。被工匠们笑话，被批发商们讽刺，被老职员们轻视，有的时候甚至想哭，多纪还是坚持忍耐着。现在总算被承认是辻村公司的“一把手”了。

多纪作为业界唯一的女经理，爽快、聪明的同时，眉清目秀，那与生俱来的美貌好像也在吸引着人们的关注。

还有人评价说：“比住在祇园的上一代主人要强多了！”

但是，正因为在事业上的这份努力让多纪忽视了家里的事情。

虽然父亲去世后家里还有继母和安代，并不特别需要她的帮忙，但和弟弟隆彦的关系却迅速地疏远了。

当初多纪继承父业的时候，隆彦已经离开家了，所以不能说是多纪专心于经理的工作，才迫使隆彦去参加学生运动的。不过，多纪觉得，有空的时候，还是应该到弟弟借住的地方去看一看、好好地聊一聊才对。

既然随随便便就抛弃了这个家，弟弟隆彦当然是不会主动联系姐姐的，只是每半年左右会突然给多纪写一封信要些东西。那一般都是明信片，写着“天冷了，请按照左边的地址送一套被子过来”什么的，后面肯定也会加上一行“注意身体”。

虽然是家里的长子，却离开了家，隆彦是为此而感到难为情，还是在对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姐姐撒娇呢？不管怎样，多纪一看到信，也就放心了，说明弟弟都挺好的。尽管不能将弟弟从热衷的运动中引领回来，不过多纪知道，弟弟有时候还是会想起家里的。

说实话，多纪这几年很害怕看报纸。她很担心，弟弟可别引起个什么案子而出现在新闻里。

虽然多纪觉得从小就性情温柔的隆彦应该不会出事，但就怕万一。她每个星期都要到附近的若王子神社去参拜一下，祈求弟弟平安无事。

有一天早晨，这种担心竟真的变成了现实。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半个月之前，也就是九月二十号的早上，当多纪打开报纸的时候，上面赫然登载着隆彦的照片。

据报纸上说，一个星期以前，对立派对藏于京都七条旅馆的学生运动的干部，实施了突然袭击，以铁管和方木进行殴打，导致两人重伤将死，而该案件的主谋正是隆彦。

“京都大学学生，辻村隆彦，二十二岁”，几个铅字清晰地映入多纪的眼中。

在报纸上看到弟弟名字的一瞬间，多纪低低地“啊”了一声，点了点头。该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多纪的心好像出乎意料地平静，但这绝不是说没有担心。估计是因为过于突然，所以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了。她只是发呆似的盯着报纸。

真正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是在那一天下午，警察来了。之后，附近的人们便开始说起了关于隆彦的闲话。

这一年来，隆彦的住所基本上都是在京都附近一个叫“枚方”的地方，但案发后就再没有在那里居住了。警察是作为案件发生之后疑犯可能藏匿的地点，而锁定若王子的家的。

“如果他过来的话，请一定要和我们联系！隐匿不报，将以窝藏罪定罪。”

警察的语气虽然平缓，眼神却非常严厉。

多纪当然不想包庇隆彦。虽然他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但也不应该容忍那么无法无天的行为。既然已经发生了，多纪也希望隆彦能够早日投案自首。

“如果他来的话，我一定告诉你们！”

清楚地回答，但她并不认为弟弟搞出了这种事情后还敢回来。

警察的到来引起了很多闲话，而且开始向周围传播出去，根本无法控制。

“辻村家的少爷就是七条骚乱的主谋，好像正被警察追捕呢！”

京都这座城市，以东京的眼光来看非常狭小，而且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也很紧密，所以闲话一下子就传到了附近的邻居、公司的职员，以及工匠们和批发商那边。

“真不得了啊！”人们纷纷以同情的眼光探寻着多纪的表情。

“打扰大家了，真不好意思！”

多纪好像是自己犯了罪似的，不住地行着礼。

虽说和多纪本人没有直接关系，从法律上讲也不用负责任，但不这么做是行不通的。多纪在道歉的同时，也在接受着人们的同情。

多纪第一次了解到那些犯了抢劫或是爆炸案而被警察追捕的罪犯家人的苦衷。

这种痛苦，没有地方去诉说。

进一步说，如果是自己干的，还能去负责任或者道歉。可是自己本来什么也没做，就因为是做姐姐的，结果却被人们看成是引起了骚乱的人。

“为什么做出那种事来呢？姐姐太辛苦了！”

夜里，多纪对着隆彦曾经用过的书桌小声嘟囔着。

就是到墓前去问一问，父母也什么都不会回答。现在多纪能做的，只有道歉，等着这不好的记忆从人们的心中慢慢淡去。

案发时被人用铁管打了头而丧失意识、伤势不断恶化的一个青年，于十天后的傍晚死掉了。这件事，多纪是从警察打来的电话里听说的。

那个青年的名字叫柚木洋一郎，据说是住在东京下北泽地区的一位医生的儿子。

“可以的话，也许应该去悼念一下才对。”

警察的话并没有强制性，却沉重地回响在多纪耳边。

第二天的报纸上，在一个角落里有几个小字“七条案件的重伤者死亡”，但因为是京都版，所以对周围的人来说，反而非常醒目。

多纪知道，人们对自己的看法，已经从“参加派系斗争的学生的姐姐”，变为了“杀人犯的姐姐”。

“怎么办呢？”

多纪跟继母森子和安代商量了一下，但她们也没有什么好主意。

“也许是应该去悼念一下……”

森子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把脸转向了旁边。从她的侧脸可以看到一种逃避——就算那样做的话，我又不是亲生母亲，所以没有我的责任。

“不过，隆彦少爷很久之前就离开家了，所以和家里没什么关系！”

安代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把贵任推到她们头上。

都有一定的道理，但只是有道理，她俩都不想为之做点什么。

实在想不出办法，多纪便去找吉冈商量。吉冈不是自家人，可是能够商量这件事的人，也只有他了。

“从法律上来说，没有必要专程去道歉。不过还是去一下好些。”吉冈还是一副和往常一样的冷淡表情，“这样子来看，被人们说成是杀人犯的家人，也不能说对工作没有妨碍。”

“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吧？”

“工匠们说说这些事倒是没什么关系。不过批发商那边和银行那边，都和信用有关系……”

“连银行都知道了？”

“四条的分行经理打来电话了，还问我们要不要紧呢。”

多纪点了点头，又一次领教了传言的可怕。

人们的好奇心是可怕的，而传言更胜一筹。因为多纪自己是当事人，所以大家都在有意控制吧，可背后好像已经成了一个很大的话题了。

“我还是去吧。”

再怎么说，生意也是建立在相互信任的基础上的。

那天傍晚，多纪终于下定了决心。

因为学生之间的派系斗争而杀死对方，施害者的家人必须要向被害者家属道歉吗？

关于这个问题，也许人们有各种各样的想法。

有的人的意见是，因为没有法律上的责任，所以没有必要去。也有的人的想法是，法律上的责任先放在一边，应该负有道义上的责任。

另一方面，虽然是施害者，但也是一个集团，并不是隆彦一个人下的手，所以没有必要担负那么大的责任。还有人认为，隆彦也有可能被杀害，所以这种责任应该是相互的。

其中也有人说，都上大学了，已经完全成人了，他们做出来的事情，没有必要让家人去为他们一个一个地负责。

不过，多纪不是因为担负什么责任而决定要去的。那样的事情，再怎么议论也只不过是冠冕堂皇地兜圈子而已。多纪决定要去，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去向失去孩子的双亲道个歉。

因此，被嘲笑也好，被谩骂也好，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不管是派系斗争，还是集团行为，既然是自己家里的人把别人害死了，那么去谢罪也是合乎情理的。

不能给别人添了麻烦还默不作声。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多纪正是出于相当纯朴而自然的感情，才决定到东京去的。

尽管别人会说“那太辛苦了”，或是抱以同情的目光，但多纪都只是一笑了之。

为了同胞的弟弟所做出来的事情而去道歉，那是很自然的，而且是应有的姿态。说“这么做好辛苦呀”，或是想博取大家同情什么的，那就太矫揉造作了。多纪的这种耿直，恐怕是在老字号辻村培养出来的。

就算是从法律意义上说已经是成年人了，已经有了独立的人格，但隆彦是辻村家的儿子，是多纪的弟弟，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不管法律上意义如何，隆彦是多纪的家人，这是不会更改的事实。多纪还是想以辻村的名声为重。给社会培养出了一个杀人犯，也许是个可憎的家庭，但这是不可逃避的。

多纪只是想正式道个歉，做自己应该做的。这也是多纪一个人把老字号支撑下来的气魄。

不一会儿，电车就到了名古屋站。名古屋的街道和站台都被雨水打湿了。

一位新的乘客上了电车，多纪旁边的空位子上，坐下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那名男子瞥了多纪一眼，便翻开了周刊杂志。

也许是电车里多纪那美丽的容貌太显眼了。

电车终于慢慢地驶出了名古屋市。到东京还有两个小时。离得越来越近了，多纪感到有些紧张。

以前多纪也来过几次东京。她一般是在月初比较空闲的时候，到日本桥的批发商那边见个面、打个招呼。这种时候，三个小时的新干线，感觉并不太长。而且从各种繁杂的事情当中解脱出来，非常悠闲和安心。

二十多年来多纪的身边都没有男人，当她独自旅行时，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个英俊的男人坐在旁边就好了。那倒不是别的，只是突然有种寻求冒险的心情。

不过现在多纪没有那个闲心。

虽然想要休息一下，但接下来还有去灵前祭拜的事情。

如果有人非常激烈地进行指责的话，那怎么办呢……

不管对方说什么，也只有道歉了，多纪觉得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总之一定要坚持住！一被责骂就喑喑哭泣的话，那太难看了。

多纪一直认为自己是比较坚强的，只是这次，一点自信都没有。

正因为自己是什么事情都想搞清楚的性格，多纪担心最后也许会顺口说出什么没有道理的话来。

“镇定！冷静！”多纪一边看着窗外，一边告诫自己。

到处都在下雨。虽然刚刚四点钟，但秋雨下的原野已然一片暮色。

过了一会儿，车内的快餐车推了过来。中午的时候，多纪和继母森子一起吃了些烤面包和沙拉。多纪只吃了半份沙拉，然后喝了一杯咖啡，可是现在仍然没有饥饿的感觉。也许还是紧张的缘故吧。

卖快餐的过去之后，多纪站起身来，走到卫生间，对着水龙头上面的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因为心情不好，镜子里的面容有些憔悴，眼角上出现了一些细小的皱纹。二十八岁的年龄，光靠化妆已经掩盖不了皮肤的慢慢老化。多纪拿出粉盒，在眼周边搽了搽，又回到了座位上。

电车到达东京站的时间，是下午五点零五分。差不多是准点到达。

多纪拿起旅行包和日式小箱从八重洲出口出了站。

东京已是黄昏时分，下着阵雨。也许是因为下雨和交通晚高峰的缘故，站前的出租车停靠点前排起了长队，通向宽阔大街的出口处堵了很多车。多纪从那拥挤的人群旁边绕过，进了八重洲出口左手边的宾馆。

多纪通常都是住在位于赤坂的宾馆，但因为今天到了后马上就要出门，所以选择了靠近八重洲出口的宾馆。多纪曾经和父亲一起在那里吃过饭，多少有些熟悉。

到了房间，多纪马上放下行李，换上了丧服。平时多纪的妆化得都很稳重，这次更是把纸放在嘴上，吸去了所有的红色口红。对着镜子看清楚之后，多纪给前台打了个电话，租了一辆车。

窗外的东京，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无数的灯光亮起。

过了大概十分钟，服务员打来电话说车子已经到了。多纪打开包，确定奠仪包就在里面之后，便出了房间。

像这样的情况，包多少合适呢？多纪也不知道，就先包了十万日元。这当然不是什么赔偿费、赎罪费之类的意思。今天来的目的是道歉，金钱只是那种心意的一种表现形式而已。多也好，少也好，多纪希望对方能够明白自己的诚意。

多纪走出宾馆坐上车的时候，已是五点四十分。

“麻烦你到下北泽。”

多纪说完，司机“哟”了一声，回头看了看多纪。

“是到小田急吧？”

“是的。”

司机年近五十，看上去是个性格温厚的人。在停下来等信号灯的时候，他看着前方问道：“您是从京都来的吧？”

司机好像是从多纪说话的腔调判断出她是从京都来的。

“京都很好啊！安安静静，很悠闲吧？”

“以前是这样，现在不行了，车和人都多了很多。”

“但是，还是和东京不一样啊！”

司机正说话的时候，信号灯由红变绿，周围的车子一齐动了起来。这么多车子排成一横列，对多纪来说是很少见到的。

东京在雨中入了夜。被雨刮器擦拭着的挡风玻璃上，灯光闪烁。

“走高速公路吗？”

“不管怎么走，早点到就行！到下北泽要多长时间？”

“走高速的话，也要将近一个小时。”

“那么久……”

虽然到了东京，但多纪还是以为跟京都似的，到哪儿都很简单。她觉得，同样都是在城里，应该不会那么远的。

“您着急吗？”

“有点……”

听说守灵是从六点半开始，这样看来，也许会迟到一会儿。

“全都这样堵着呢，没办法啊！”

司机无可奈何地靠在座椅上，等着红灯。

“不过，看很多高大的建筑，很有活力。东京果然是大都市啊！”

“尽管这么说，但您并不想住在东京吧？”

“那个……”多纪支吾了起来。

多纪来过东京几次，但确实不想住在这里。刚下电车的时候，她就有一种被一个大火球吞噬掉的不安感。

“东京已经不是住人的地方了！”

司机的话很尖刻，现在多纪并不讨厌东京。与之相比，弟弟出事以来，她倒更想从那狭小的京都逃离出去。

“不过，东京很大，人们不会感觉到很吵吧？”

跟东京人说话，多纪自然而然地用了普通话。

“人们都只想着自己，已经和过去不―样了。”

这对于现在的多纪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可司机好像非常不满。

熬过了漫长的交通堵塞，车子终于驶入了高速公路。

“下北泽的莲台寺，您知道吗？”

“没怎么听说过，您要去那里吗？”

“听说是从南口下去，到上坡的地方。”

“到那边车站附近，问问就知道了。”

上了高速公路，车子终于顺畅地跑起来了。左右两边，夜色下的东京向远方延伸着。

就在眼前了……

多纪望了望车窗外那灯光的海洋。她取出粉盒，在淡淡的灯光中检査着自己的妆容。

六点半多一点的时候，多纪到了下北泽的莲台寺。

“我想大概要二三十分钟，能等我一下吗？”

“这里太挤了，我到围墙那边等您。”

多纪点了点头，下了车。幸好雨下得很小，不打伞也没有关系。天空很暗。

从寺庙的山门到入口处是一条铺着细石子的路，入口附近有一顶存放鞋子的帐篷。多纪在那里脱下雨衣，借了双凉鞋向里面走去。

守灵已经开始了，大厅那边全都是诵经的声音。

多纪来到走廊跟前的接待处，递上了奠仪钱。

接待处的桌子前坐着两名年轻男子。

“非常感谢！”

青年低头行礼，然后拿出了手里的与会者名册。

“很抱歉，请在这里写上姓名和住址……”

竖着排列的与会者名册上，以各种笔体写满了姓名和住址。

“请吧！”

被催促了两次，多纪才拿起了笔。

“京都市左京区……”

感觉到接待的男子正在看着，多纪的心有些慌乱。

“……若王子，辻村多纪。”

写完之后，多纪逃也似的顺着走廊向里面走去。

厅里已经集结了二三百人，一部分都已经被挤到走廊的边上。也因为死者是名学生，来者当中年轻人比较多。上年纪的人也有不少，应该是身为医生的父亲的熟人。多纪坐在门槛的一端，把带来的念珠挂在了手上。

中央的祭坛上，装饰着白色的、黄色的各种菊花，在其正中间是一张青年人的遗像。距离较远，不是很清楚，只能看到那名青年穿着衬衫，脸稍微侧向一旁。可能是阳光有点耀眼，遗像上的青年微微眯着双眼，看上去好像要说些什么似的。

报纸上说那个青年今年二十岁，比隆彦小两岁。在他那端正的脸庞上，还留有少年般的天真烂漫。可出了这样的事情，葬送了未来的美好人生。

多纪深深地低下了头。

大厅里只有诵经的声音在回响，没有其他杂音，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正因为是非正常死亡，所以那份悲伤才显得更加沉重。

闭着眼睛，多纪想起了刚才接待处的男子。

那两个人应该注意到多纪就是隆彦的家人了吧。

多纪写字的时候，他们俩都在默不作声地看着名册，住址是京都，姓是辻村，如果他们看过报纸的话是应该会知道的。

写完之后，多纪心里非常痛苦，所以没有再去看这两个人的脸，但他们肯定在看自己。

十分钟的诵经结束了，之后便从前面的人开始，依次上香。大多数人都在等着上香，也有些人只是在远处祈祷了一下便回去了。多纪犹豫着自己应该怎么办。

如果可以的话，多纪想走到那遗像跟前，双掌合十，借这个场合向死者的父母亲道歉，以此让对方多多少少了解一下自己的诚意。

实际上，多纪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打算的，但真到了守灵席间，身体却又不听使唤了。

是不是现在就回去呢？多纪怕现在过去会勾起死者家属痛苦的思绪。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还是应该向死者双亲道个歉。与明天的遗体告别仪式相比，也许今晚守灵的时候行礼道歉比较合适。

一边犹豫着，多纪很自然地站到了等待上香的人群里。

上香是在祭坛的前面，分两个地方进行的。祭坛的左手边，有一名身着晨礼服坐着的男子和一名穿着丧服低着头的妇人，好像是死者的父母。两人正在对过来吊唁的宾客郑重地还着礼。

死者的父亲看起来好像是刚过四十的年纪。鬓角有些斑白，那端正的面容和温柔的眼神，和遗像上的青年非常相似。死者的母亲因为一直在哭，眼部红肿、神情憔悴，年纪看上去和她丈夫相差不多。

上香的队列一点点地前进，终于轮到多纪了。多纪静静地向死者的父母行了一礼，跪在了祭坛的前面。

“我是隆彦的姐姐。请原谅！”

多纪以别人难以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并双掌合十开始施礼。她现在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看了看死者的照片，多纪低下了头。

要和死者的父母打个招呼吗？多纪还没有下定决心。正当她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请问……”

多纪回头一看，刚才在接待处见到的其中一名男子正坐在死者母亲的身旁。

“你不会就是……”

被别人叫住，多纪的心反而安定了下来。应该在这里清清楚楚地道个歉。

多纪又一次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直接对着死者的父母磕头。

“真的很抱歉……”

“……”

“请原谅！”

这之后，再说些什么好呢？多纪只是在那里低着头。

由于事发突然，好像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接下来，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果然……”刚才的青年小声说道。

“请原谅……”

多纪又说了一遍。她慢慢抬起头，看到了那位瞪着大眼睛，好像快要哭出来的母亲。

冷汗从多纪的背上流了下来。接下来的一瞬，眼前这位母亲的脸整个扭曲起来。

“给我滚！”

那异常尖锐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面。

“滚……”

那位母亲又一次喊了出来。

多纪只是在那里低着头。现在的情况，除了伏身在那里以乞求原谅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过，死者母亲的声音并没有停止。

“我不想看到杀人犯的家人，滚……”

那位母亲双手掩面，哭倒在榻榻米上。

听到这么激动的声音，多纪怎么也抬不起头来。虽然对方说让她回去，但她并不能就这样站起来。

周围有许多人都应声聚集了过来。

“杀人犯……”

那位母亲在呜咽之中又一次叫喊出来的时候，一个低沉而强有力的声音制止了她。

“够了吧！”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多纪赶紧抬起了头。人群当中，那位母亲伏倒在地上，旁边死者的父亲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垂着头。

“我老婆失去理智了，做出了失礼的事情。请不要生气！”

“没有……”

多纪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都不能责怪她。作为母亲，在这种情况下失去理智，是正常的。

“非常抱歉！”

“没有必要道歉！您还专程赶过来，太感谢了！”

那位父亲又低头施了一礼，对旁边的青年说道：“阿武，送一下这位客人。”

死者母亲的呜咽声又响了起来。

“请吧！”那个叫阿武的青年，来到多纪身旁小声说道，“我送您！”

多纪闭了一下眼睛，心情平静下来后站了起来。

大家都在看热闹，上香的和要回去的宾客好像都停了下来。在无数的视线当中，多纪低垂着目光，跟在那个青年的后面。

“是我多嘴了，真对不起！”走到走廊的拐弯处时，青年说道。

“这不怪你！”

“您拿着存放鞋子的票据吧？”

“在这里……”

“我去给您拿鞋子。”

“不用了，没关系！”

在回廊下台阶的地方，多纪辞别了青年，向帐篷前面走去。先出来的有五六个人，他们好像没有注意到大厅里发生的事情。多纪穿上利休木屐和雨衣，来到了外面。雨基本上已经停了，但云层很厚，没有星星。车子正停在寺院的围墙边上。

“抱歉！”

多纪心有余悸地上了车，又往后看了一眼。从守灵大厅出来的人们正纷纷从那条路上通过。

“直接回宾馆吗？”

“是的，麻烦你了！”

车子开动了，多纪终于松了一口气，靠在了座椅上。

多纪觉得很累。之前的紧张情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力量全都用光般的虚脱感。

多纪现在只想默默地闭会儿眼睛。但是，一闭上眼睛，刚才守灵席间的事情就又浮现出来。

对方知道自己是隆彦的家人后，肯定会冷眼相待、百般挖苦，多纪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可她没有想到会遭到这样的痛斥。

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不回嘴；不管别人怎么说，都低头认错。这一点多纪非常清楚。

可是，现在多纪的心里，只有万般的无奈。

作为辻村家的女儿，多纪从未有过如此悲惨的际遇。尽管父亲放荡不羁，她又被加以公司的重担，但再怎么低头，都没有体会过这种屈辱。不论向谁，再怎么低头，总是有些余地的。

这次，却是伤及了内心。那位母亲充满憎恶的眼神绝不是假的，尖锐的谩骂声和央求的哭泣声不绝于耳。

总算是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如果那时候，谁也不说什么，那该怎么办啊！只能跪在灵前听着那位母亲哭泣吗？如果加以辩解会不会引出更大的乱子来呢？

多纪不敢想，她觉得身子在发抖。

那时候，死者父亲的一句“够了吧”救了多纪。一点都不夸张，那听起来简直就像是神明的启示。如果没有那句话，也许多纪的屈辱还远远没有结束呢。

那位父亲连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说。是不是本来想说的，但因为妻子的不理智而说不出口了呢？

父亲和母亲的态度会有那么大的不同吗？作为男人，那种时候也能够冷静吗？多纪又一次想起了临别时看到的死者父亲那痛苦而又温柔的眼神。

第二天，天气好像忘记了昨日大雨的阴暗，万里无云。

多纪起了床，打开窗帘，看到一片光明。

平时最晚也会在七点之前起床，今天竟睡到了八点，也许是因为昨晚太过激动，直到凌晨四点多才睡着吧。多纪睡得很浅，时不时地梦到遗像上青年的脸以及被死者的母亲穷追猛打。虽然没有睡好，但这一抹明亮的朝阳，也算是一种拯救。

听说柚木的遗体告别仪式从十一点钟开始，现在洗漱、换衣服做些准备的话，时间正好。

多纪整了整睡衣的领口，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走进了浴室。

因为睡眠不足，眼睛周围有些凹陷。昨晚上床时解开的头发也一直披散在肩头。多纪对着镜子照了照。仔细洗完脸后，抹上了化妆水和乳液，又上了一层粉底。

洗漱完毕已是八点半了。多纪又坐到梳妆台前，把头发梳好，接着穿上了昨晚就挂好在衣架上的白色长衬衣。

昨天到莲台寺花了一个小时，那么十点钟就必须要出发了。

在守灵夜前去祭拜，再参加第二天的遗体告别仪式，这是离开京都时就已经决定好的，也是此次来东京的目的。

不过现在，如果可以的话，多纪想就这样回京都去。还要参加遗体告别仪式，这对她来说，太过辛苦了。

昨夜在车里哭着回来的悲伤，在充满朝阳的房间里又涌上了多纪的心头。

那个时候，多纪只是一心想要早点离开，现在想来，觉得被骂得非常羞耻和难堪。

昨天出了那样的事情，前去祭拜的人肯定都知道自己了吧。先不管那位母亲的辱骂正当与否，人们肯定都对她抱有很大的好奇心。

也许当中有些人出于好奇，正等着多纪今天在遗体告别仪式上出现呢。

恬不知耻地又到那个地方去，会怎么样呢？就算死者的母亲不再像昨晚那样失去理智了，但在人们的视线当中目送那个青年的遗体，肯定会十分痛苦。那简直是如坐针毡。

“不去也可以的吧……”多纪试着问镜子里的自己。

怎么办呢……多纪一直犹豫不决。

按说守灵和遗体告别仪式都参加比较有礼貌，但昨晚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对那位母亲和亲戚们来说，不去会让他们更安心一些吧。光是去祭拜，应该已经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了。

“怎么办呢？”

多纪又一次叹了口气。时钟指向了九点钟。

要去吗？多纪犹豫的同时，还是穿上了丧服。丧服是一件一越[7]的夹服，后背和袖子上有三道桔梗色的花纹。把加厚的菱花腰带系好之后，多纪又照了照镜子。也许是因为丧服那沉重的色调吧，多纪整个人显得郁郁寡欢。

怎么办呢……

多纪还是没有拿定主意。平日里果断的多纪，很少这样犹豫不决。

这样露面反而会打搅他们吧？那等于是在提醒人家想起好不容易开始遗忘的悲伤。

多纪坐回到椅子上，望着窗外。

透过白色的花边窗帘，可以看到秋天那一望无垠的明亮天空。

死者已逝，为之悲伤，自己的立场实在是太尴尬了。

天空如将一切凡尘俗事吞噬了一般，一动不动。望着这样的天空，多纪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不走的话就来不及了……

等多纪回过神儿来时，已经是十点钟了。如果要去的话，得马上出发。

虽然着急，多纪还是往桌子上的玻璃杯里倒了一杯水。她喝了一口，用手撑起额头，闭上了眼睛。

眼皮被阳光照得发亮，遗像上青年那眯着双眼的表情又浮现出来，死者父亲那压抑而低沉的声音也在耳边回荡。

是那位父亲温柔的眼神，将自己从无法承受的屈辱中救了出来。能遇上他，她真的很知足。

多纪慢慢睁开眼睛，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了十点二十分的地方。

时间来不及了。多纪又望了一眼窗外。

“如果不去的话，那位父亲应该能理解的。”

多纪对着天空嘟囔了一句，开始解身上丧服的腰带。她下定决心不去了。

为了“去还是不去”烦恼了半天的多纪，脱掉衣服后，心情一下子就轻松了。

这样专程带来的丧服就没什么用了，多纪一边想着，一边在床上将衣服叠好，并把它塞进了日式小箱。

快到十一点了，如果刚才去了的话，马上就是遗体告别仪式开始的时间了。

多纪又想起了照片上的青年。为了摆脱这个阴影，她马上站了起来，拿起床头的电话，拨通了日本桥松屋家的号码。

作为东京的扇子批发商，松屋和辻村公司从很早以前就有生意往来。这次销售挂历也得到了他们的帮助。

松屋的老板马上就接了电话。

“啊，是京都的辻村小姐吗？”

和往常一样，松屋老板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在八重洲出口旁边的宾馆，想现在过去拜访一下，可以吗？”

“好啊，好啊，我让友子接电话吧。”

“麻烦您了！”

友子是松屋老板的妻子，今年四十岁了。她是个大个子，有着东京人特有的好脾气，非常喜欢戏剧，这一点和多纪很相似。

到了东京，多纪肯定要到松屋去打个招呼。

“什么时候过来的？”

在电话里，友子一上来就这么说。

“昨天晚上。我到下北泽那边有点事，所以现在才打电话。”

“您现在就过来吗？”

“是的，现在就去。”

“那就快点来吧！我正想和您商量秋季的花样呢！”

友子连选和服也要征求多纪的意见，这回好像又在考虑买新衣服的事情。

多纪说了声“我知道了”，就挂上了电话。

听到友子那爽朗的声音，多纪一直沉重无比的心情，多少畅快了一些，但还是因为没有出席遗体告别仪式而感到内疚。

她系上了一条伊达狭腰带[8]，又披上了一件大岛绵绸[9]的披肩。

以他们刚才爽快的态度来看，松屋家大概还不知道隆彦的事情。

学生内部的暴力斗争，在京都被广泛宣传了，而在东京的报纸里，也许并没有什么稀罕的。

既然他们不知道，那就不用说什么了……

松屋位于日本桥的批发一条街上。虽然乘坐地铁从日本桥站过去或是乘坐国营电车从浅草桥站过去都比较近，但多纪还是选择了打车。打车要比电车慢，但在不熟悉的地方，坐出租车还是要方便一些。

多纪到达松屋的时候，老板松井正吉正在店门口和客人聊天。

“欢迎欢迎！请里边坐！”

这个家多纪已经很熟悉了，觉得和自己家一样。穿过堆满了各种货物的店面，多纪来到里面，友子正在客厅看电视。

“来啦？我正等您呢！”

友子的声音还是那样爽朗，她快速在桌子前面摆好了坐垫。

“上次见面是八月份吧？都两个月了。您还是那么漂亮啊！”

“又开玩笑……”

多纪假装不听的样子，拿出了京都的名糕点作为礼物送给友子。

“谢谢，每次都这么费心！不过，你看起来好像有些憔悴啊，是因为穿得太朴素了吗？”友子一边说，一边反复打量着多纪。

“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都挺好的呀！”

多纪强打精神回答着，但昨晚受到的打击还是从什么地方显露了出来。

“难道说是恋爱了？”

“哪有……”

“不过，像您这么漂亮，肯定是被别人爱上了吧！”

“不是啦，没有人追我啊！”

多纪强装笑脸，犹豫着要不要说隆彦的事情。

松屋和多纪的辻村公司的确有着特殊的深厚关系，但也不是说松屋和京都的其他扇子店都没有联系，就算为数不多，但除了辻村之外，还是会在别家店里采购些东西。

在这个狭小的世界里，没准什么时候他们就会从其他从业者那里听说隆彦的事情。反正会从别人那里听说的，还不如直截了当地自己说出来比较好。

正当多纪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友子从壁橱的抽屉里拿出两张照片。

“这个您先看看，怎么样？”友子恶作剧般地笑着，“相亲对象。”

“我现在因为公司的事情……”

友子之前也和多纪说过一次相亲的事情，但那时候，多纪以刚出任经理为由拒绝了。

“这个我知道。您先看看嘛！”

多纪没有办法，只好从友子手中接过了照片。

“今年三十一岁，东京大学毕业，在大洋商务公司工作，好像可以调去大阪分公司的。”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眼镜，感觉是个非常稳重的工薪阶层。

“他父亲在K银行担任要职，他本人也很优秀。说真的，好像是非常不错的人选呢！”友子非常热心，“怎么样，见见面吧？”

“不过，现在还早……”

“可别这么说！你这么个大美人，如果虚度了年华，岂不是暴殄天物吗？”友子心里想什么，马上就会说出来，“公司那边有吉冈呢，而且现在情况也很稳定，没什么可担心的吧！”

“……”

“别总说家庭的原因啊、公司的原因啊什么的，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情了！”

“这个我知道。不过……”

“姑且先见个面看看嘛！”

“谢谢您的一番好意，不过我现在还不想。”

“真让人头疼啊！”友子大声地叹了口气，“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那倒没有。”

“好吧，既然是你自己说的，就姑且相信吧。”

“对不起呀！”

多纪道完歉交还了照片，然后拿出了用包裹好的挂历样本。

“这是新产品，请看看吧！”

“马上就是生意上的事啊！”

也许是被多纪的顽固打败了吧，友子苦笑了一下，把照片放回了抽屉里。

“你不会是想一辈子单身生活下去吧？”

“不是……”

“上一次碰到盐路家的老板了，他也很不可思议地说：‘多纪小姐最近越来越漂亮了，可怎么还没有对象啊？’”

多纪并不是喜欢一个人生活，之前她也想过，如果有不错的人选就结婚。

但多纪在成人前就失去了母亲，到了适婚年龄还没有心仪的对象时却迎来了继母，后来父亲又紧跟着去世了，在这接二连三的事情当中，自己的婚事自然就被耽搁了下来。就这样，多纪专心于扇面绘图，又挑起公司的管理重担，不知不觉间，已经二十八岁了。

周围的人都在这个那个地猜测着多纪的意中人。老实说，还没有人当过多纪的恋人。如果非要说有的话，中学时代在母亲的劝说下学习三弦曲时的那位师父，多纪对他倒是有些好感，但那与爱恋相比则显得过于幼稚了。

“人们都在说，你是不是讨厌男人啊？”

“没有那回事！”

多纪马上予以否定。对男人的冷漠，多纪自己觉得，也许是从小对父亲色迷心窍的事情看得太多的缘故。

“今天可以多待一会儿吧？”

“我马上就得走了。今天过来就是看看你们。”

“真是个忙人啊！”

友子叹了一口气，这时老板正吉从外面进来了。

多纪又一次打了招呼，并让他看了看挂历的样本。

“我们也就是这个水平了。请您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正吉一个一个地看着，“不愧是多纪小姐选出来的东西，相当不错啊！”

“谢谢！”

“我们会尽力去卖的。只是这个要看行情，究竟能否畅销，现在我们还无法预测。”

确实，挂历和扇子不同，其中的投机性比较强。现在还没有怎么开始卖，量的大小要看公司、单位的需求，没办法判断哪种图案的挂历更好卖一些。与之相比，更让人担心的是印刷过量导致的卖不完的情况，这些剩下的东西是不能放到明年再卖的。

而扇子的话，图案多少有些流行性，其销售也不仅限于一年当中，而且需求也不像挂历似的，全都集中到年底。

“我们打算有控制地先印一些试试看。”

“好的。”正吉点点头，“对了，多纪小姐也来了，今天晚上一起出去吃个饭吧。”

“吃不成了。”友子很不满地说道，“本来还想请你吃河豚呢！”

“实在抱歉！”

如果是平时，多纪肯定会留下来，但今天她是一点也不想待下去了。

多纪担心这样下去的话，心神不定，一不小心就会把隆彦的事情说出来。

“下个月我还会来看你们的！”

“还要那么漂亮哦！”

“饭塚先生，还是被断然拒绝掉了啊！”

刚才那照片上青年的名字好像叫饭塚。

“因为那种水平的人不是多纪小姐的目标。”

“我并没有要求很高的意思。我现在真的还没有时间去结婚……”

“多纪小姐如果想的话，后面有一大堆人排队呢，所以没必要着急！”

正因为是男人，正吉倒是比较赞成多纪一直单身下去。

“那今天就到这吧！”

“这也太匆忙了！”

“真是不好意思！请多多原谅！”

多纪又施了一礼，把包拿在了手上。

出了松屋，多纪直接回到宾馆，从大厅的衣帽间取出寄存的行李，便向东京站出发了。

多纪直接来到售票窗口，买到了三十分钟后，也就是两点十五分发车的“光”之号的软席车票。

多纪已经跟安代说过要到晚上才能回去，所以本用不着这么急着去乘车，但现在如果继续在东京待着的话，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追着自己似的，无法安下心来。

距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多纪来到八重洲出口的百货商店，买了些东京特产荣太楼的羊羹，然后才上了新干线的站台。因为是旅游旺季，平日里下午空荡荡的站台上挤满了人。

车厢的清扫工作终于完毕，在发车前五分钟车门被打开了，乘客们纷纷登车。多纪的座位是5D，和来的时候不同，这次是在窗户边上。

多纪以为会有人坐在旁边，但座位一直空着。电车缓缓出发了。

从昨天离开京都到现在，正好过了整整一天。

电车穿过站台，稍稍向右倾斜着往前加速，多纪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事了吧……

逃离开东京，多纪终于放心了，不过感觉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之前所希望的，也许是痴心妄想，但多纪本来真的想出席遗体告别仪式，和死者的父母好好和解一下。

死者的父亲姑且不说，和死者的母亲还没有相互谅解，就这样子回来了，这让多纪觉得非常过意不去。再去说一说的话，也许就能够得到原谅了，但她没有勇气那样做。心里过意不去，又没有勇气，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草草了事，这无疑让多纪背上了沉重的心理负担。

“什么时候有空了，写封信吧……”

多纪自言自语着，望向了窗外。电车以相当快的速度向前飞驰，街道和房屋飞快地闪过。这次没有结果的东京之行，实在让人愉快不起来。

如果电车正点运行的话，五点零八分就能到达京都了，离太阳下山好像还有段时间。

“从明天开始，努力工作吧！”

多纪看着窗外那连成一片的房子，小声地给自己打气。

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多纪就有意识地把自己的精力转移到工作上去。借着专心工作，忘掉所有烦恼。工作对于多纪来说，与其说是负担，倒不如说是一种安慰。

尽管单身一人生活，却并不感到孤单，且能够精神饱满地生活下去，也可以说就是因为有了工作。

“把昨晚的事情忘掉吧！”

多纪用手拢了拢衣领，振作起来。

[1] 地名。

[2] 庭园设施之一。支点架起竹筒，一端下方置石，另一端切口上翘。在切口上滴水，水积多了该端低垂，水流出，竹筒另一端翘起后因重力又落下去而击石发出响声。

[3] 将细的木条或竹片呈格子状纵横交错而制成的门。

[4] 位于日本京都市东端的如意岳的一部分，海拔446米。因每年8月16日在此燃起“大”字形篝火而闻名。

[5] 地名。

[6] 位于日本京都市东山区八坂神社门前。近代演变为妓馆区，亦为代表京都情趣的欢乐街。

[7] 绉绸的一种。在纺织时交互织入不同于捻线方向的横纱。

[8] 和服小饰物之一。系衣带之前使用，以防衣服走样。

[9] 日本鹿儿岛奄美大岛出产的丝绸。用当地产的车轮梅植物染料和泥中的铁质染成茶褐色，织成碎白点花纹绸。

第二章

若王子的家靠近山边，有六十坪[1]，对于多纪、继母和保姆安代三个人来说，住得足够宽敞了。

多纪的卧室在靠近入口处左手边，有八叠[2]；安代的卧室在厨房旁边，有六叠；继母森子的卧室在前面面对庭院处，有八叠。三个人一起见面的地方，是兼作餐厅的厨房，还有旁边的客厅。

这是父亲隆平二十年前修建的，整个建筑所有的材料都经过他的精挑细选。

庭院也以若王子山的自然风光为背景，中间配以水池，往里走的话，甚至还有些深山幽谷之趣。当时没有工作、喜好清静的隆平，在前院铺上了鞍马的三叠石，在水池的周围面对面地布置上了陈旧的织部烧[3]和有近代感的雪见灯笼[4]。

隆平在世时，早晨起床后经常在庭院里散步。后来，住进了花街柳巷，家里就基本上见不到他的身影了。最近，将院子托付给园艺工人定期修整。鲜有人走动的庭院显得有点落寞。

早晨，打扫完屋子，多纪一定会去看看庭院。春天、夏天、秋天，倚山而建的庭院有着不同的情趣。每次看到院子，多纪都会想起父亲。尤其是在那雪见灯笼的旁边，还依稀可见父亲怀揣双手、信步而行的样子。

虽然父亲沉湎于女色，可是不知怎么，多纪并没有怨恨父亲。母亲是可怜的，如果父亲再多关心她一点就好了。多纪记忆中的父亲很温柔。自己的嘴角、鼻梁都长得很像父亲，随着年龄的增长，多纪越来越依恋他了。

早晨，多纪必定要去看庭院，也是对父亲的一种祭祀吧。

安代和森子也很早起床。八点钟的时候，三个人就会坐在一起吃早饭。

长期以来，森子早晨都吃西餐。大多是沙拉和烤面包，有时候会做个火腿夹蛋。而多纪基本上只是稍微吃点沙拉，喝杯咖啡。

也只有早晨这段时间，多纪和继母会说会儿话。

九点钟，公司的车便来接多纪去上班了。

“我走了。”

如果森子不在客厅，多纪也会走到房间去和她道别。

“辛苦了。”

森子总是这样回答。父亲不在了，但继母与女儿的关系没有断绝。

父亲在世的时候，森子就很拘谨，虽说作为后妻，那是理所应当的。森子从没有把自己“母亲”的身份强加给多纪和隆彦，也是因为年轻的缘故，她总是“多纪”“隆彦”地喊着，更像是个朋友般的存在。

当然，最初的时候，多纪对这个继母也抱有一定程度的抵抗，但那只是那个年纪的女孩所特有的、一种基于洁癖感的东西，与更深程度的厌恶和排斥不同。

森子虽然只是一名艺伎，长年在祇园工作，但她善解人意，为人细心周到。森子原来有个相好的，是大阪一家钢铁公司的老板，后来在一次酒席上结识了隆平，而被赎身出来。

森子和之前的男人有一个女儿，名叫品子。品子被她的父亲领回了大阪，所以森子对隆平的求婚犹豫不决，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森子进入辻村家的时候，品子还在上小学，而现在已经有二十岁了。

品子一直住在大阪，与同父异母的两个兄弟姐妹一同被抚养，也没有什么不自由的。毕竟长大后开始思考一些东西了，去年，她借考上大学的机会，离开了大阪的家。现在品子在守口市[5]租了一套公寓，一个人居住，偶尔也会去若王子的家看看妈妈。

虽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但品子和多纪终究是姐妹，也曾经见过几次面。品子和森子一样，是个眉眼清秀的美人，好像是学文科专业的。或许是因为上了大学吧，与多纪她们相比，这女孩显得特别干脆爽快。光从表面上看，她没有生长在别人家的阴影。

品子之前很少到若王子来，随着高中毕业考上大学，她的出现逐渐频繁了起来，这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父亲的去世而方便过来了，还是因为年龄的增长对生母的思念之情越来越浓厚了？这段时间品子还经常打电话过来，而森子好像也是一有空就到守口市的公寓去。

“手里拿着礼物，满心欢喜的样子，真是奇怪。”

保姆安代看不下去，却也没权利在多纪面前说三道四。因为一些不得已的事情而分开生活的母亲和亲生女儿，随着年龄的增长不断靠近，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她的眼里只有品子一个孩子。”

虽然安代说森子的不好，但是森子来到辻村家还没有完全熟悉时，丈夫就离她而去了，她也只有靠女儿来排解排解郁闷心情。

不管怎样，森子和多纪没有血缘关系，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表面上母女之间总是客客气气的，但毕竟还是外人，而森子和品子之间就没有心理上的隔阂，这还是因为她们有血缘关系。

多纪并没有因为森子对品子比对自己更亲近而表现出不高兴。因为她觉得，作为亲子间的情分，那是理所当然的。

实际上，与其让森子万分勉强地和自己牵扯在一起，还不如完全把她作为旁人划清界限来得痛快。这样的话，相互之间就不用多费心机，气氛也会轻松许多。

也许是因为长期当艺伎的关系，森子是一个表面上非常温柔，但内心十分刚强的人。她不会跟别人过多地亲近。安代富有人情味，她觉得森子总是冷冰冰的，感情冷淡的人才会让独生女儿一个人在别人家生活。

多纪则在森子身上看到了女人的刚毅。委身于男人虚伪的爱情中，被玩弄来玩弄去，但她自己却一点都没有改变。这种刚强，难能可贵。

坦白地说，多纪认为，森子作为继母，她做得很好，至少对任性的父亲体贴入微。父亲放荡不羁，她总是宽容相待。

在祇园从舞伎到艺伎，森子受到过严格的训练。如果没有那种程度的磨炼，她无法做到如此。

多纪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中拿森子和自己的生母武子进行比较，当她注意到时，顿感惊慌失措。

母亲也是性格刚强的人，但和森子相比，稍有些不同。母亲的刚强在于，父亲进屋的时候，她会很威严地坐在那里审视着父亲，而森子则会站在一边仰望着他。

父亲到底更喜欢谁呢？现在已经无法得知了，也许是更爱母亲一些吧。

当然，之所以持有这样的看法，无疑是因为多纪对生母的爱恋。

不管表面上日子过得多么平稳，在内心深处，她多少还是有些耿耿于怀。有血缘关系和没有血缘关系毕竟不同啊。虽说是两个相互理解的聪慧女人，但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女之间怎么也不可能亲密无间，这是无法避免的。

细想起来，森子也有值得同情的一面。虽说没有正式入籍，但毕竟有个体面的男人，有稳定的生活。在父亲隆平的多次求婚之下，她才来到辻村家。

透过与品子的联系可以看出，在那个大阪男人的照顾下，品子生活得也是很舒适的。

在隆平的劝说下，森子丢掉以往的生活，最终成为两个将近成人的孩子的母亲。这在隆平在世期间还过得去，但隆平死后，也就像断线的风筝一般处于不安的状态了。

明确地说，在隆平死后，森子已经成为辻村家没有什么用处的人了。现在，以前那个男人的家也回不去了。失去了前进的目标，森子只能整天在辻村家无所事事地待着。

从法律上讲，作为隆平的妻子，森子的地位是有所保障的，不过，对于只把照顾隆平作为工作的森子，无其他事可做。

如果从进辻村家开始，她就不时在店里露个面，多少学做一些店里的工作，也许会有所不同。但她好像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思想准备，不插手店里的所有事务。由于多纪继承了父业，这更把森子推到了完全赋闲的地步。

最初多纪继承父业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让森子当经理的呼声。但那只是极少的一部分人，形式上说说而已。公司的董事和亲戚们都盼望着多纪能够成为经理。尽管森子是隆平的妻子，然而人们都知道，她只是个后妻，而且资历浅薄。

“还是让继母当经理吧……”

多纪想让位给森子，但众人还是把她推了上去。因为是以辻村命名的店铺，所以让流着隆平的血的多纪来继承，这才合乎道理。

“谢谢大家让我成为了经理。”

决定做出之后，森子也没有露出不愉快的神色，而是高兴地说道：“真是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

森子拘谨缄默，所以对于这样的事情绝不会没完没了地发牢骚，但其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多纪看不清楚。

总之，闲来无事的森子想要去见住在守口市的女儿是无可厚非的，如若对她进行指责，那就太不近人情了。

上午九点的时候，公司的车会到若王子的家来接多纪。司机是去年刚进公司的小田。

多纪去公司的时候，多是穿着和服。虽说是经理，但也要巡视生意、调查货物数量，有很多走动的场合。不过也许是因为从小穿习惯了吧，多纪还是喜欢穿和服。有时候一忙起来，多纪也会穿西服去公司。可不知为什么，吉冈总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为什么不穿和服呢？”

吉冈会这样问，态度一如往常地冷淡。

“那个……因为今天有很多地方要去转。”

“这样的话，还是穿和服更合适吧。”

吉冈不太赞成多纪穿西服。多纪是辻村家的千金，穿上西服的话就感觉像是公司的职员了，吉冈好像非常反对这一点。

实际上，和西服相比，多纪也认为和服更适合自己。

多纪的母亲武子是绳手大街一所大饭店家的小姐，有很多衣服，因此她也常常给多纪买衣服。让多纪学习跳舞、三弦曲什么的，也都是她的意思。

“我又不会去当什么舞伎……”

多纪非常排斥母亲热衷于艺能之事。也许母亲只是想通过让女儿学习各种技艺，来掩盖父亲到处游逛而带来的孤独感。

多纪穿着母亲送的大岛棉绸的和服，系上了一条枫叶红的腰带，坐上了公司来接她的车。

“早上好！”

小田总是很快活的样子。他两年前刚刚从大学毕业，至今还是单身，但有着和他的年轻所不相符的细心。

小田的家在金泽，他是那里一家叫作“丸友”的扇子批发商家的儿子，出于工作见习的目的，去年来到辻村家干活。

小田迟早要回金泽继承家业的，但他好像完全喜欢上了京都。

“天气变冷了啊！”小田一边挂挡一边说道。

十月底，门前的枫叶都染成了红色。

“是直接去公司吧？”

“是的，辛苦你了。”

车子慢慢地从通向南禅寺的坡道上开了下去。

“今天，我父亲要从金泽过来。”

下了坡道，他这样说道。

“啊，一个人吗？”

“嗯。是工作之余顺便过来视察一下我的公寓。”

“可是，小田你又没做什么不好的事。”

“是啊，我父亲实在太爱操心了。”

“有人为你操心多好啊！”

“这我知道。可是过于操心的话我会有压力的。”

多纪点着头，想起了一年多没见过面的弟弟。

隆彦从那以后再没有消息了。他因犯了杀人罪而被警察追捕，逃走自然不会回来，但他连偷偷地打一个电话都没有过。

不管怎么样，他最后肯定会回到自己身边来的，多纪这样想，因为他们有着难以割舍的骨肉亲情。

“你……身体结结实实的真好啊！”

“啊？”

“不不，没什么……”

其实多纪是希望隆彦也能像他一样，不过这么说确实是太突然了。

多纪望向车外。车子沿着东大路向南行驶而去。

一周前还郁郁葱葱的法国梧桐树已经有多半变了颜色，黄色的树叶映着秋日的阳光闪耀着光辉。

那场葬礼之后一个星期，从柚木家寄来一张明信片，在黑色的边框内印着几句送殡之语。

最后的落款是“丧主，父柚木洋文，母道代”。

看到这张明信片，那位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声和那位父亲稳健的声音好像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多纪被带入了一种奇妙的心境之中。之后，她想要回寄一封表示歉意的信，但最后还是没有寄出。

不寄的话不好，可现在寄也没什么必要了，多纪在犹豫不决中错过了寄信的时机。

自那以后，再没有任何对方的消息，从这一点看，那位母亲应该是从悲伤中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事情好像平息了，但隆彦所犯案子的不好影响仍然存在。比如说，工匠们看多纪的眼光中，总是有一些说不出的警惕之色，与之前尊重的感觉有所不同。弟弟有过激思想，那么看待作为姐姐的多纪时，人们的眼光中总有某种恐惧和好奇的味道。公司职员们好像也有意识地在多纪面前避开这个话题。

从东京方面没有传来什么消息，但在松屋附近一带，没准已经听说隆彦的事情了。

“这样的话，就不要安排见面了，好吗？”

好像松屋的夫妇将会说出这样的话。

“您多虑了，弟弟的事和工作没有关系。”

尽管吉冈这样说，但多纪还是会往坏的方面想。

这一整天，多纪忙个不停。

到公司以后，她马上开始浏览上个月的销售情况和新的订货委托书。

新的订单中有一位大阪的舞蹈老师订了两千把扇子，大概是要在新年送给初次见面的学生们。

那位老师一直很关照辻村的生意，所以不管怎样都要去道个谢才行。多纪将这件事记在了笔记本上。

之后，她又査看了一下收到的邮件。这时，吉冈走了进来。

“对不起，打扰一下，村上又来诉苦了。”

吉冈提到的村上，是一家制作扇子用纸店的老板。

“他们说纸价上涨了，所以希望提高些价钱。”

“不是刚刚给他们提过价吗？”

纸价在石油危机的时候上涨了四成左右。情况刚刚有所好转，不到一年的时间，又涨价了。

“他们说，那次填补的是上涨的人工费用……”

“真是岂有此理！”

人工费用的上涨，哪里都是一样的。他们搬出这个理由，还真是可笑。

“这样下去的话，真不知道能不能如期交货。”

“真那样的话可就麻烦了啊！”

“是啊。对了，内川那边好像也有要涨价的意思。”

这里所说的内川，是五条的另一家纸店。

“是吗？不用都涨价吧。涂糨糊、贴纸什么的，为什么不能机械化呢？”

“如果使用机器的话，扇子在哪里都变成一样的了，还是手工制作出来的好。”吉冈并不理会使用机器的主意，继续说道，“他们说价钱要涨三成。不过谈了一下，好像只涨一半就能控制住了。”

“那怎么行！让别人知道了，大家肯定会一起要求涨价的。”

纸店单方面向制造批发商提出涨价要求，制造批发商是不会马上浮动价格的。一旦批发价变了，那么从支付方法到赢利，都会因之而改变。

“总之那边态度非常坚决。他们说如果经理您方便的话，他们随时可以带着资料过来进行说明。”

“这样啊，好吧。我会跟他们去谈的。”

多纪明白会谈的时候一定会被施加压力，但这样的会谈必须进行。

“真是的，价钱这样飞涨，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多纪叹了口气。这一年当中，做扇子必需的竹材、纸、金箔，所有的东西都涨了价。不要说一年、半年，厉害的时候两三个月就又涨了，而且无论涨得多么凶，这些材料还是供不应求。

“情况这么严重，还是到土佐[6]去一趟为好。”

吉冈小声说了一句。这个男人，每次提出一个建议的时候，都会用一种听上去毫无精神的语调去说。当然不是因为出了一个馊主意才这样，可能是上了点年纪，每次讲话的时候，都是无精打采的。

“土佐啊……”

扇子的用纸等基础用品，主要出产于高知县或是岐阜县。如果能够直接去那边买到便宜的纸张的话，那就解决问题了。

“但是，这样做的话，村上先生可能会非常生气吧？”

“去不去是另外一回事，把我们的想法跟他透露一下就可以了……”

“就这么办吧！”

真不愧是吉冈啊，果然高明。由于对方的要求只是单方面的，所以在沉默之中，摆出一副自己要直接与造纸公司联系的架势，借以牵制对方。这就是吉冈的作战策略。

“那边估计是什么价格？”

“和他们见过一两次，可以问问看。”

“那么见村上先生之前，大体上先问一下吧。”

吉冈点了点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隆彦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什么也没有。怎么了？”

“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吉冈轻轻地拢了一下剪得很短的头发，接着说，“呃，有人说见到过一个长得很像隆彦的人。”

“在哪里？”

“据说是在四条大宫附近。”

“谁见到的？”

“是壬生的吉川先生。”

吉川以前在辻村工作过，三年前辞职在壬生开办了一家印刷公司。由于他从父亲那一代就在辻村工作了，所以连隆彦小时候的事情都知道得很清楚。

“真的吗？”

“听他说，只是看到了一张戴着眼镜的侧脸，不是很清楚，不过样子很像。”

隆彦不戴眼镜，个子较高，走路时右肩稍微有点下垂，和父亲的背影很像，很有特点。

“我还以为他已经不在京都了呢。他和您联系过吗？”

“没有啊。”

“那也许是认错人了。”

吉冈抱着胳膊向窗外望去，发出了“啊……”的一声叹息。

工作时，隆彦的影子闯了进来，使多纪的心情无法平静。一想到隆彦，多纪一点工作的劲头都没有了。可是，也只有工作才能让她从这郁闷的气氛中逃离出去。

“不管是什么样子，只要还活着就好。”

多纪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叫来了办事员高木靖子。

“把这个钱付掉，把这个给川田先生，然后给这边一个答复。”

多纪把已经过目的文件的邮件交给了靖子。

“我要出去一下，如果有电话你接一下，回来告诉我。”

“您几点钟回来呢？”

“已经一点了，可能四点多吧。”

“知道了。”

靖子今年二十四岁，已经在辻村工作五年了。她相貌质朴，能出色地完成工作，在办事员当中最值得信任。

“最近，和他相处得还好吧？”

“唉，还可以……”

靖子的小眼睛眯得更小了。

所谓的“他”，是指在夷川家具店工作的塚本。多纪曾经有一次在和靖子的谈话中听她提到过这个恋人。听说好像已经有肉体关系了，但这段时间塚本经常去四国、九州出差，所以两人没怎么见过面。

“―个男人，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女朋友，他会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

被靖子这样正经地一问，多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靖子想要问的是，男人要怎么解决他们那方面的需求。

“那个啊，一心扑在工作上就可以了吧？”

“但是，以前再忙一周也有一次……”

“你们是男女朋友，他会对你负责的，不用担心他什么。”

多纪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姑且说了出来，其实对于男人，她一点自信都没有。

“我不太知道这种事情。”

这种话题还是干脆地拒绝掉比较好，多纪用了稍显生硬的语气，说完之后，便闭口不谈了。

多纪年长一些，职位也较高，所以靖子才来聊这些的吧。但是，男女之事，好像和年龄、职位没什么关系。无疑，靖子在这方面经验更加丰富。总之，从靖子那镇定自若的目光来看，两个人的关系保持得很好。

“好了，我要出去了，拜托你了。”

多纪拿起装有文件的提包，走出了房间。

她从店里出来直接去了交易银行，和分行经理寒暄了一下，谈了谈关于融资的事情。

扇子是每月二十日清算、月底支付，每个月都有现金入账，但挂历不是这样，挂历在初夏时节做好并交付给批发商，实际变成现金要到年底至正月的时候。这期间，短的有半年，长的要将近八个月，是拿不到现金的。虽然这是一种过于漫长且不合理的做法，但已成为行业长年的惯例，也没什么办法。

今天，多纪到银行来，就是为了借款以筹集周转资金。

“扇子没什么问题，可挂历情况多变难以预测，还是应当尽力而为。”

深知多纪的店是绝对靠得住的，所以分行经理同意了融资，但仍然没有忘记事前提醒一下。

“我会注意。”

分行经理的忠告很诚恳，多纪也确实想听一听他们的意见。

谈妥之后，多纪出了银行，向着冈崎的美术馆出发了。

三天前，日本秋季画展开幕了，多纪很想去看看。有两三个认识的画家在画展上展出了他们的作品。另外，这些作品的图案、构图什么的，对于扇面画也是很好的参考。

逛了三十分钟画展，已经三点多了。

本来多纪还想到商场、小商店转转，去看看新扇子的销售情况，但这样一来四点之前就回不了公司了。她给公司打了一个电话。

高木靖子接的电话，并告诉多纪，从大阪的批发商和京都的小商店那边先后来过电话。

“我回去后会给他们回电话的。”多纪回答道。

靖子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说：“后来还有一个叫‘有纪’的来过电话。”

“有纪？”

多纪听了，感觉没什么印象。自己有叫这个名字的女性朋友吗？多纪一时想不出来。

“是位男士，他说你们是在东京认识的。”

“东京……”说到这，多纪忽然顿了一下，“不会是东京的柚木[7]先生吧？”

“就是就是。他说是因为有学术会议来这儿的。”

柚木，就是之前多纪前去东京祭拜死者的那家人的姓氏。从过来参加学术会议这点来看，肯定是那位父亲。

“我告诉他您四点左右回公司，他说到时候会再来电话。”

“他现在在哪儿？”

“好像说是在京都宾馆。”

“你没弄错吧？”

“他确实是这样说的。”

“我会打电话去问问。如果在这期间他又打来，一定要问清楚联系方式。”

多纪这样说完，便挂了电话。

柚木洋文为什么会来电话呢？他说是因为有学术会议来这儿的，只是顺便打个电话过来吗？他会不会以儿子的死为由，过来追究补偿什么的呢？或者是在儿子葬礼之后和大家一商量，又要过来提些什么要求？

和那位母亲不同，他是个非常成熟稳重的人，肯定不会那样做的。多纪认为自己的想法是小人之见。

尽管如此，还是应该查到对方的电话号码。

多纪抑制住不安的心情，往京都宾馆拨了个电话。

“请问是不是有位柚木洋文先生住在这边呢？”

“请稍等一下。”电话接线员说，“哦，他住在605房间，我这就把电话给您接过去。”

多纪使劲儿握了握电话。

对方会说些什么呢？看情形而定吧。多纪正了正身姿，当铃声响了三声的时候，对方接起了电话。

“喂？”

没错，就是在守灵席间听到的那位父亲的声音。

“呃，我是辻村隆彦的姐姐。”

“哦……”

对方好像也吃了一惊。不过时间不长，就传来了低沉而平静的声音。

“是上次来祭拜的辻村多纪小姐啊。”

“是的。也没有好好道个歉，实在是失礼了。”

“不，是我们失礼了。”

多纪没有说话，目光只是盯着电话机。这之后他会说些什么呢？自己的态度必须要看对方而定。

“实际上是因为京都有个学术会议我才来的。给您打电话是想为上次的事道歉。”

“哦……”

“我妻子说了些过分的话，您一定生气了，请多原谅。”

“没有没有，要道歉的应该是我啊。”

“不不，我们确实没有想到您能来祭拜，虽然令我们有些为难，但真的感谢您的到来。”

“去祭拜一下您的孩子，再道个歉，都是我应该做的。第二天也应该好好地再正式问候一下。”

“真的非常感谢。我那死去的儿子可以安息了。”

“您虽然这么说……”

多纪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老实说，多纪并没有放松警惕之心。虽然对方示以非常谦逊的态度，但那只是礼节上的东西，多纪觉得，之后对方就要提出一些要求了。

可是，柚木来电话的目的，好像只是为妻子那些不理智的语言道歉而已。

“您肯定生我们的气了，但看在她是个女人的分上，请多原谅吧。”

“那件事已经没有关系了，还是应该我向您道歉啊。”

多纪想到自己只是去灵前祭拜了一下，连葬礼都没去就回家了，感到实在是说不过去。

“您在这边大概要待到什么时候呢？”

“学术会议星期一结束，所以我准备待到那天。”

今天是星期五，还有三天。儿子刚过世一个多月，在这期间又要准备学术会议，想必是十分操劳的。

“请问一下，您什么时候能有空呢？”多纪直截了当地说，“您方便的话，我想向您道个歉，请您吃顿饭什么的。”

祭拜的时候，就是这个人的一句话，把自己从难以忍受的痛苦当中解救了出来。想到这些，多纪决定要借这个机会好好感谢一下。

“就不劳您费心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道歉什么的就不必了。”

不光彩，对这句话多纪深有同感。

“可是我心里过意不去。”

“那也没理由让您请客呀。”

“这样我心里可以好过些。”

“既然如此，把道歉什么的放在一边吧。说到有空，我明天倒是没什么事。”

“那么明天几点钟呢？”

“因为五点会议就结束了，所以我六点就能回到宾馆。”

“那明天六点，我到宾馆去接您。”

“真的不必这么麻烦。”

“这样强您所难，真是抱歉。那么明天见了。”

多纪说完便挂上了电话。

已经四点多了，十一月的大街上，光线快速地暗淡了下去。柚木的死是在九月末，离七七[8]还有四五天。

洋一郎和隆彦差不多一样吧，反正都不在家里。但是在某个地方活着，和已经死去，却是截然不同的。那种给予亲人的孤独感是完全不一样的。

现在，请柚木先生吃饭，也就是为了弥补这种孤独，多纪这样告诉自己。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报纸上说，市里的枫叶尚且嫌早，高雄[9]、大原等地的红叶已经火红一片了。

这天，多纪四点就回到若王子，换上了点缀有扇面图案的绉绸和服，外罩胭脂色的短褂，然后就出发前往京都宾馆了。

不到六点十分，多纪就来到了宾馆。大厅里有很多客人。多纪在前台确认了一下，柚木确实已经回来了，然后用宾馆里的内线给他的房间打了个电话。

“我是辻村……”多纪说。

“我马上下来。您是在大厅吧？”柚木很快回答并加以确认。

和柚木只是在守灵席间见过一面。虽然有一个大学生的儿子，但他显得很年轻，态度也温文尔雅，对柚木，多纪就这么点印象。因为那天的突发状况，多纪确实记不起什么别的了。

多纪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正对着电梯。她看了看窗外。

六点多钟，外面已经完全黑了。正值交通高峰，再加上是周末，通过透明的玻璃窗，可以看到河原町大街上挤满了人和车。

不一会儿，左侧的电梯到了。一个身穿灰色西装、手拿外套的男人出现在电梯门口。多纪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他走去。

“是辻村小姐吧？”说话的人正是柚木。

“百忙之中把您叫出来，真是抱歉。”

“不不，是我随便打了个电话，才让您如此费心的。”柚木轻轻地低了一下头说，“我们去哪儿呢？”

“我在高台寺那边订了个位子，可以的话去那边怎么样啊？”

“这个……”

“不行吗？”

“不是……”

柚木稍微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

“不是很远，坐车去很快的。”

多纪先行往宾馆前的出租车站台走去。

外面的大街上好像没有空车，但打车来宾馆的客人很多，所以在宾馆门口很容易就能坐上。

等了一组客人之后，两人便上了车。

“麻烦你到高台寺。”

多纪在座位上坐好，跟司机说了地址，然后看着柚木认真地说：“上次那件事真的很抱歉……”

“不不，这个话题还是到此为止吧。已经那样了。”

一瞬间，多纪在话语之中听到了一位失去孩子的父亲的悲伤。

正像柚木所说，多纪再怎么道歉，也不能让死去的儿子复活。不管如何哀悼，死了就是死了，无法改变。

也许道了歉，多纪的心里能够好过一些，但柚木的哀痛并不能因此而减轻。而且，拙劣的道歉反而会加深他的痛苦。

“请您宽恕我吧。”多纪小声自语。

不一会儿，车子左转，沿着御池大街向东驶去。马路很宽，中间种着法国梧桐，可惜车子太多，交通堵塞了。

“京都的车也多起来了啊。”

“因为今天是星期六。”

“是啊，周末都很拥挤。”

交通信号灯由红变绿，车子动了起来。

“学术会议是在哪里举行的？”

“在宝池的国际大会堂。”

“那么您会经常来京都吗？”

“这边的会议相对比较多，而且东京毫无情趣，我还是更向往这样的城市啊。”

“请问一下，您是医生吧？”

“是的。”柚木从西装的口袋里掏出名片，说，“呃，我以为您都知道了呢，就给忘了。”

“谢谢！”

多纪施了一礼，接过了名片。

上面写着“东都大学教授，柚木洋文”，左边用小字写着“东都大学第二外科教研室”，并注有大学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原来您是大学老师啊……”

多纪听说过死者的父亲是一位医生，便认为是单纯营业给人看病的那种。但他在大学工作，这是多纪没想到的。

“很奇怪吗？”

“没有。”

仔细看了看柚木的侧脸，多纪想，这个人温文尔雅，还是更像一位大学老师。

“您是外科医生，那要做手术什么的吧？”

“当然要做了。”

这也让多纪感到很意外。从柚木那安静的脸上来看，一点也不像是拿手术刀的。

“做手术很辛苦吧？”

“到不了你们想象的那种程度。”

柚木从西装口袋里找出香烟，点上了火。

车子顺着鸭川沿岸的道路往南开去。夏天时挤满了乘凉人群的鸭川沿岸，到了枫叶飘红的季节，却没什么人。

柚木问道：“给您公司打电话的时候，我注意到，接电话的人好像很尊敬地称您‘经理’……”

“真不好意思。因为父亲去世之后，没有人继承他的事业。”

“是这样的啊。”

“经理也只是徒有虚名而已。”

“是做扇子的吧？”

“是的。”

“在古都制作那么美妙的东西，在我们看来，简直像梦一样。”

“没有那回事。做好的扇子虽然好看，但其背后的过程是很麻烦的。”

“啊，说的也是啊。”

“都是工匠们一件件纯手工制作出来的。”

“下次我想去看看。”

“是一个很小的地方，您看到的话，一定会吃惊的。”

“确实，那么费功夫的工作，已经很少有了吧？”

车子驶入了光线较暗的住宅区，有一段上坡路。

已经到东山的山脚了。

坡道的右手边是一大片茂密的草木，往前的道路两侧，排列着许多用日本白纸包裹着的蜡烛。那是通向“石水”的路。

“到这里就可以了。”

门廊跟前的日本灯上写有“石水”的字样。多纪快速地把钱递给司机，下了车。

“您来了。”领班从明亮的侧门那边跑过来打招呼。

“久等了。”

饭店门口铺着一些漂亮的小卵石。领班在前面带路，多纪和柚木并排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真是座气派的庭院啊！”

“听说进到里面的话，有三千坪呢！”

“您知道的真多啊！”

“过去我父亲时常到这边来。”

只要提到“辻村”这个名字，即便是这等规模的店，也能马上订到位子。可以说，极尽放荡任性的父亲，在这一点上还是多少积了点“功德”的。

接替领班出来的女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文静女人。脸又长又细，有着京都女子特有的稳重。

“天气变冷了啊。”

“是啊，这两三天一下子冷了下来。”

多纪来这家店的时候，总是由这个叫作“小福”的人来服务。她已经在“石水”干了十年了，对多纪的父亲也相当熟悉。

“今天，能看见八坂塔的那个包间有人吗？”

“真抱歉，已经有客人了。”

“是我现在才问，不好意思！”

在“石水”，入口左手边靠里的大房间景致最好，在那里，夜晚京都的街景能尽收眼底。突然提出要求，确实很难订到。

“这边的院子也很漂亮。”

小福推荐的房间，带有休息室，有八叠大小，把拉门打开的话，两边都能看见院子。

“白天来的话能看到非常漂亮的枫叶。”

笼形的铁栅栏里点着篝火，那光亮映红了夜晚的庭院。

“请吧。”

在小福的推荐下，柚木背对壁龛坐下，多纪则坐在了对面。

“我这就去准备菜肴。喝点什么吗？”

柚木朝多纪这边看了一下，问道：“你呢？”

“我不会喝酒。先生您请吧。”

“那么，少来点清酒吧。”

“知道了。”

小福静静地低头下去了。

“还是京都好啊！”

只剩下两个人，柚木好像松了一口气，目光移向了燃着篝火的院子。

“往前就是山了吧。”

“对，是东山。”

“好像里面真的很深啊！”

篝火的前面有一片茂密的枫林，下面是一个架有石桥的水塘。在夜里看，水面光线昏暗，只有篝火映照的地方摇动着一片火红。

“怎么也没想到会被请到这么优雅的地方来。”

“哪里，有用到这里的时候可以随时联系我。”

柚木点着头，又环视了一下房间。休息室前挂着幔帐，黑竹编成的篮子里种着翠绿的白椿和梧桐的小苗。

所有的东西，主人照顾得都很周到。

“您一直住在京都吧？”

“是的。”

“全日本不管哪里都没有这儿好啊。”

“不管好还是不好，即使想出去，也没有地方去呀。”

多纪轻轻一笑，柚木也好像受到影响一般，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小福便把菜肴端了上来。“石水”的日式精美菜肴是非常专业的。

“也没有问您喜欢吃些什么，就擅自决定了。我想，既然是在京都，就给您点些京都菜吧。”

“我对吃的没什么好恶，倒是被带到这么气派的地方来，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多纪接过小福端来的酒壶，给柚木的杯子斟上酒。

“您也喝点吧，怎么样？”

“那，仅此一杯哦。”

多纪双手接过了酒杯。

“可以了。”

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共同举杯。

回味着温热的酒香，多纪在想，自己刚才那句“可以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忘记上次的不愉快，好吗？还是想说，今后也请您多关照？多纪感觉，两个意思都有，但两者又皆不是。

柚木没有注意多纪的神情，而是盯着端上来的菜肴。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这是女郎花[10]啊。”

代替筷子架，放着一朵女郎花，上面摆放着黑漆的筷子。

放入银杏的海带被折成捕鸟用的笼子的形状，染成绿色的挂面被摆放成纷乱的松叶的样子，处处渗透着京都菜肴的精致。

“见到这个，关东还真是‘蛮夷’啊。”

“没有啦。我想东京还是很大的，是个非常漂亮的城市。”

“大小与好坏是两回事。”柚木喝了一杯酒后接着说道，“实际上，我刚才就想说的，又给忘记了。我想把那时的奠仪钱全部都捐出来。”

“……”

“儿子光给大家添麻烦了，所以我本来极力地拒绝，但尽管如此，还是有位不知姓名的人士给了奠仪钱。人家特地送来，可我都没有向他道个谢，真是太不应该了。对于儿子做出的事情，我想尽量地做些补偿。您也送来那么多的钱，实在是不好意思！”

“没有的事！”多纪使劲儿地摇了摇头。

孩子给大家添了麻烦，没有道理获得祭奠，柚木的这种心情，也正是此时多纪的心情。

“多亏了您，我们才渐渐地平静下来。”

“真是对不起！”

“不不，您没有必要这样说！”

两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柚木好像不怎么能喝酒。只喝了半瓶，他的眼角便现出了淡淡的红色，一笑起来，还会出现几道皱纹，更显出其温柔和善。

“再来一瓶吗？”小福问道。

“不，可以了。这样下去的话，后面就没底了。”

“您喜欢喝酒吗？”

“并不讨厌，但现在喝多了的话，明天就要有反应了。”

“外科医生不是都很能喝酒的吗？”

“大家都那么说，但实际上并不是那样。”

柚木笑了笑，这时从走廊前面传来笛子和三味线的声音。两个人放下筷子，侧耳倾听。

“您知道吧，是《黑发》。”

听了多纪的介绍，柚木点了点头。

独寝的女子寄托黑发，想念爱恋的男子，就是这首曲子的内容。这是在座席之间经常被演奏的曲目。

一边看着舞蹈一边听笛子和三味线的声音，感觉特别好，而隔着一道屏风来听，也别有一番情趣。这并不是信口开河，因为那样可以释放想象力，在脑海中描绘出各种各样的情景。

“你喜欢舞蹈吗？”

“嗯，在像这样的地方看过两三次，感觉很美。”

“那我们今天也看一段怎么样？这里可以请到很好的舞伎和艺伎。”

“不了，下次我请您吧。”

“京都还是我了解哦。下次去外面的房间吧，那里能看见八坂塔。那边的房间之间，还挂着竹帘呢。”

“您经常来吗？”

“偶尔。因为要招待一些客户。”

“我感觉您应该也是会跳舞的。”

“我母亲喜欢艺术。但舞我可跳不好，我会弹一些三弦曲什么的……”

“什么时候让我也听听啊。”

“都是一些雕虫小技，呵呵。倒是您，下次真的还会来吗？”

多纪一边给柚木的杯子斟酒，一边感到自己少有地积极。

吃完晚饭，已经将近八点了。

隔壁房间仍传来三味线的声音。

“这里能住吗？”

“一般不提供住宿，但如果是熟客的话，也没什么关系。”

“那我是不行了。”

“哪里哪里，如果您希望住宿的话，我去跟他们说一声。”

“可能过几天真要麻烦您呢。”

多纪一边吃着饭后的白兰瓜，一边猜想着柚木的年龄。

有个二十岁的儿子，他应该四十多了，但离五十好像还有段距离。从散在鬓间的白发和眼神黯淡的表情来看，确实上了些年纪，但从其笑脸和说话的感觉上判断，也就四十刚出头。

“您自己做的扇子，一看就能马上认出来吗？”

“实在是太多了，所以有很多相似的，看一下也只能分个大概。”

“看到自己做的东西摆在店里，很高兴吧？”

“与其说是高兴，倒不如说是感到害羞啊。”多纪叹了口气，接着问道，“先生您喜欢扇子吗？”

“没什么特别喜欢不喜欢的，但看到以后，不知怎么的心情就会平静下来。”

“那下次用一把我的扇子吧。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不胜惶恐！”

小福出现了，她告诉客人：“车子已经到了。”

“那好吧。”柚木回过身做了一个招呼小福的动作，“结账吧。”

“不行。这里我来。”

“不，那不行，还是我来。”

“尽管您那样说，但这里不行。好了，先生，我们走吧。”

多纪好像要逐客一样，欠了欠身。

“我本来就不想让你请的。”

“我并不是以此作为道歉，只是弟弟的事情……”

“把那事忘了吧。倒是那账单……”

“没关系的，请。”

多纪把外套的纽扣扣好，站起身来。

在小福的引导下，柚木走在前面，多纪跟随其后，出来之后，才发现明亮月光下的夜晚已非常寒冷。

“真冷啊！”

小福把宽大的和服袖子裹在身上，走在前面。她那细长的身影，在院子的草木中慢慢地移动。

可能是因为靠近山而形成了一块高地，穿过月光下的院落，可以看见京都的街道。

“右手边稍远处，据说是明治时期仁人志士们秘密集会的地方？”

多纪如此一问，小福点头称是。

在那茂密的橡树林前面，有栋装有白色拉门的建筑依稀可见。

“在白天可以看到，那里面有西乡先生[11]和高杉晋作、中冈慎太郎先生他们的画像。”

“这样丛林茂密的山脚，即使那些仁人志士混进去的话，也不会被发现。”

“是啊，那些柱子、地板什么的，没有遭到什么破坏，都保留了下来。”

“现在真的是茶室吗？”

“是的。不过一年也就举办两三次茶会。”

柚木点点头，三人顺着砂石路往下走。

夜空里好像有风，到了山下的时候，东山上的月亮已经被云彩遮住了一半。

“欢迎下次光临！”小福在车子旁边礼貌地低下了头。

“谢谢！”

两个人还礼之后，车子慢慢地开动了。

“先生您去哪里？”

“我就直接回宾馆了。”

“好的。”多纪随后对司机说，“麻烦你到京都宾馆。”

“不，我还是先送您吧！”

“好不容易才招待您一次，就让我服务到底吧。”

多纪这样一说，柚木也就不再说话，默认了。

车子不一会儿到了东大路，一路向北，到了八坂神社，在四条的路口向左转。

“明天的会是几点钟啊？”

“应该是九点。”

“您要发言吗？”

“下午有一场关于肝癌的学术报告。”

“您是专门研究癌症的吗？”

“啊，我主攻普通消化系统的疾病。”柚木看着前方回答道。

多纪看着柚木的侧脸，又想起了死去的青年的面容。

“扇子我明天拿到宾馆去吧。”

“明天有大学的同门会，可能要晚一些。”

“没关系，我把扇子放在前台。”

“好吧。”

月亮明亮，也很大。那些法国梧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摇曳。车子开了十分钟便到了柚木下榻的京都宾馆。

九点已过，和出来的时候相比，宾馆前出入的人少多了。

“好了，就到这里。”

多纪让司机稍等一下，便也跟着柚木下了车。

“很久没有享受这样的夜晚了，我真高兴！”

“也没什么招待。”

两人在门口相对而立。

“下次去东京的时候一定要给我打个电话，让我报答一下您今天的盛情款待。”

“谢谢！”多纪低下头施了一礼。

“那我就先告辞了！”

“晚安！”

多纪一直目送那背影消失在宾馆的大厅里，才回到车上。

“到若王子。”

司机点了点头，又发动了汽车。

入夜之后，白天热闹的大街终于回归了平静。多纪一边随意地看着人流锐减的街道，一边想着刚刚分别的柚木的事情。

如果说他是东都大学医学系的教授，那应该有相当高的地位，但多纪并没有因为柚木那样的头衔而感到拘束。他爽快、自然，一点都没有装腔作势。

在“石水”面对面吃饭时，多纪几乎忘记了对方就是被弟弟杀害的青年的父亲，倒是有一种久逢知己的错觉。

从宾馆前相见到最后分别，柚木对于死去的儿子只字未提。只是在多纪讲到的时候，简单应付一下，便马上转移话题。在那平静的表情当中，没有一点意外丧子的阴影。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不能说柚木的伤痛已经痊愈。不表现出来，极力地避开有关儿子的话题，也许正是这种态度，包含着柚木无限的哀痛。

在多纪的心里，满足感与沉重感交织在一起。满足，是因为得以与柚木直接会面而内心感到平静。之前的杞人忧天一扫而空，再也不会受到负罪感的挑衅，可以安心了。但另一方面，柚木是死去的青年的父亲，这种沉重感没有消除。事实是，这种感觉今后将会永远持续下去。

“真奇怪！”多纪小声道。

现在，没有必要再拘泥于那件事当中了。已经得到了对方的谅解，终于可以安心了，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在这应该高兴的时候，自己却在介意柚木是死者父亲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了呢？

第二天，京都也是个大晴天。月初的时候，持续阴雨略显寒冷，到了中旬，好像又变回了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多纪按照惯例，九点从若王子的家中出来赶往位于五条的扇子店。上午和往常一样，看了看记账单和账本什么的，会见了两个来客。

午休的时候，多纪一边吃着从附近餐厅买来的咖啡和三明治，一边想着给柚木送扇子的事情。上午的时候，她就让小田把一些精致的扇子摆放在桌子上了。

多纪没怎么画过男子用的扇面画。男子的扇子，图案要素一点吧，就算有图案，也多是青松流水之类简单的东西，也有的中间配以诗歌或名人的题词。

给柚木什么样的好呢？就要到冬天了，应该不会马上用到，还是朴素一些、品位高的比较好。

想了半天，多纪选了一把白底配以银色流云图案的扇子。绷着丝绸，在男子的扇子中已属高档，但仅仅一把还是稍显不够。于是，多纪又选了一把金底配以牛车图案的舞蹈用扇。本来是跳舞用的，比夏天用的普通扇子要大一些，最近也常被当作装饰扇来使用。

多纪将两把扇子分别装入盒子中。这样，就可以按照昨天的约定，送到宾馆去了。

柚木现在应该是在宝池的会场。

多纪想，只是送的话，让店员拿过去就可以了，可她并没有那样做。下午很快过去了。傍晚，吉冈过来商量工作，看到桌子上放着的扇子，问道：“这是要送人的吗？”

“送给东京来的客人。”

多纪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等吉冈出去之后，她马上给宾馆打了个电话，不出所料，柚木还没有回来。

柚木说过，今晚学术会议以后，有一个大学的同门会，所以还没有回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怎么办呢……”

现在也没什么必要考虑了，只能把扇子就这样放在宾馆了。

柚木在不在都没有关系。昨天吃饭的时候，并没有约定今天要见面。

多纪开始做离开的准备。

平时下班以后，都会有些约会，和客户或是银行的人见面，可真是凑巧，偏偏今天没有。

总之，放下就回去吧。多纪这样告诉自己，然后从店里走了出来。

到了宾馆一问前台，柚木还没有回来。他说过会晚一些，所以理应不在房间，多纪有一种摆脱难题的感觉。

“请把这个交给605房间的柚木先生。”

多纪把装有扇子的盒子交给了前台服务员。

白天是晴天，夜里就会特别寒冷。今晚，东山上也有一轮清冷的月亮。

多纪从宾馆出来，在河原町大街打了一辆出租车，返回了若王子的家。

回到家后，安代过来打招呼：“今天回来得真早啊！”

“冷得不得了！”

多纪缩着外套的袖口，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是间八叠大的日式房间，右手边并排摆着衣柜和梳妆台。其实住西式房间睡大床的话更舒适一些，但不知为什么，如果睡觉时没有日式铺盖，多纪就怎么也安不下心来。

多纪在衣柜前脱下和服，换上一件已经旧了的黄底格子丝绸睡衣，又穿上了一件和服外套。这段时间，多纪在家的时候总是这样打扮。她把脱下来的衣服叠好后回到客厅，安代正在水池子旁边准备晚饭。

“天冷了，所以我准备了火锅。”

“啊，要帮忙吗？”

“已经准备好了，不用了。”

“那我就光准备吃啦。”

每天都在店里工作，好不容易在学校学会的做饭和裁缝，多纪已经全都忘光了。

“可以吃饭了。”

安代迅速摆好碗筷，并把锅移到了桌子中间的电炉子上。

“今天我跟在大和做饭的人学了一下。这个煮了很长时间，还去掉了油，肯定非常好吃。”

“我继母呢？”

“品子来了，她们一起出去了，说要在外面吃完饭才回来。这么冷的天，还出去干吗！”

安代言语之中带着些批评。多纪没有答话，坐到了桌前。

“吃饭喽！”

相对而坐的两人之间，飘散着带着火锅香味的热气。

多纪一边吃着，一边感受着家里只有女人的闲寂。

晚饭结束和安代一起收拾好之后，多纪拿起了晚报。

和以往一样，今天的晚报上也报道了很多事。从政界的贪污、柜子里藏有小孩尸体的案件，到新干线的事故等等，各种各样。经济方面则关注最近一个月批发价的急剧上涨。

由于工作的关系，经常要和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多纪一直就有看报纸的习惯。因为如果接不上对方的话题，那可就出丑了。

尽管如此，以前一忙起来，有时还是会忘记，但出了隆彦的案子以后，不论多忙，她都一定会看的。

打开报纸一看到标题，多纪就会有一种类似害怕的紧张感，她就像一直抱着一颗叫作“隆彦”的炸弹一样。什么时间，他在做什么，多纪都一无所知，所以每次翻开报纸的时候，那种不安都会在脑海中掠过。

什么也没有。

确认了今天没有关于隆彦的消息之后，多纪合上了报纸，这时安代沏来了茶。

“今天还画画吗？”

回家早的时候，多纪经常会躲在屋里画扇面。

“不了……”

虽然没去哪儿，但多纪还是觉得有一丝疲劳。

“品子好像要搬到这里来住。”

“为什么？”

“品子现在住的只是毛坯房，周围很吵，她装出开玩笑的样子说什么‘我也想住过来啊’，肯定是她真的想来。”

多纪喝着茶，没有作声。

“如果她真的说要搬过来，那怎么办啊？”

“只能随她的意了，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虽说品子和多纪在户籍上没有关系，但毕竟是形式上的姐妹。妹妹要到生母住的地方来，也没有理由拒绝。

“反正房间也空着……”

“家里很宽敞，没有关系，但问题不是这个啊！”

“是吗？”

“品子可是森子的亲生女儿啊！”

“安代……”

多纪是责怪安代直呼继母的名字，安代赶忙改口道：“是夫人。”

安代好像到现在对称呼森子为夫人还是存有抵触情绪。

“两人毕竟血脉相连，所以还是……”

安代好像是想说，如果品子来若王子的家里，会打破三个女人平静的生活。

这个家的主人是多纪，她是亡父事实上的女儿。公司的生意很兴隆，尽管白天基本上不在家，但没有多纪的话，这个家也就无法维持了。

安代虽说是在伺候森子和多纪两个人，但从心底来讲，她认为自己只是多纪一个人的帮手。森子终归是从别处来的外人而已。

对多纪而言，安代是个忠诚的女人，如果安代表现出什么来的话，多少还是会带给她一些负担。

“总之，还是不要太介意的好。”

讨厌一个人的时候，这种感觉会传达给对方，而使自己也受到厌恶。安代就是这样，她冷淡地对待森子，反过来，安代也受到森子冷淡的对待。这两个人之间起了风波，对多纪来说，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而且，那个品子和夫人一样，是个个性要强的人。”

“是吗……”

脾气要强这一点，安代也是如此。多纪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那两个人联合起来说些什么的话，我该怎么办呢？”

安代好像是在担心，如果森子和品子联合起来，对家里的事指指点点，自己的地位就没有了。实际上，安代起着一家之“妻”的作用。从买东西、接电话，到饭菜的食谱，都是安代一手安排的。

多纪去公司上班期间，就只剩两个人了，因此安代非常介意品子的加入。

“不会的，她们又不是什么坏人。如果真变成那样，我也会和妈妈说的。”

“多好的人也会讨厌外人来。”

“品子还没有决定要来呢，你多虑了！”

“真是那样的话就好了。”

家里女人多，操心事就不会断。

“再喝一杯茶吧。”

八点了。多纪喝了一口新倒上的茶后站了起来，到浴室打开了热水阀门。

穿了一天和服，出了不少汗。放满热水后，多纪便进去洗澡了。

出于父亲的爱好，整个浴池左右壁上都镶上了铁平石。算上更衣间的话有五坪，非常奢华的构造。多纪一个人在过于宽敞的浴池里，慢慢地伸展着双臂。

到了晚上，东山这一带一点动静都没有。能听到的，只有浴池里的水流声。

多纪是怎么吃都不会胖的体质。也许是因为骨架细小吧，即使长了些肉也不显眼。这一点和母亲武子是一样的。母亲肤色白皙，是典型的京都美人，多纪则很好地继承了她的身材之美。

穿上衣服更显苗条，松屋的老板娘每次见到多纪，都会这样羡慕地说。不过，仔细看的话，她那柔软的身体有时会显僵硬，还有些尚未完全变成女人的青涩感。

二十八岁还是处女，多纪并不认为这是特别值得夸耀的事情，但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可耻的。不知不觉中，就到了二十八岁的年纪了，这当然不是多纪刻意追求或是盼望的。

“真可惜啊！”人们这样说。

“这么漂亮的人，为什么总是单身啊？”有的人感到不可思议，还有的人会追问：“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对于这些，多纪总是一笑了之。这些事情，她自己比别人更想知道。

多纪泡在热水里，想：谁将会是第一个拥抱这身体的人呢？

多纪那从未被男人抱过的身体，白皙细腻，一点疤痕都没有。已经二十八岁了，头脑中想要去了解与年龄相符的东西，但身体上充满了少女般的踌躇。

什么时候，谁，会来要这个身体，从而引导自己成为一个成熟的女人呢？

多纪试着考虑了很多人。因为工作或者朋友交往而见到的男人有很多，大体上来说，上了年纪的人比较多，但也有三十左右年纪比较合适的。其中就有认真工作、家境良好、作为结婚对象无可挑剔的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来积极地追求多纪。有的人靠近了，打个招呼，然后就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了。有的则聚集在周围，一边聊着天，一边关注着她，看究竟会落入谁人之手。

并不是多纪在躲避男人，而是相互牵制。

“那样的美人，肯定已经名花有主了。”

也许是男人们在徘徊不决，或者是京都这座城市的古老与多纪的单身十分相称。

“如果多纪不是经理，不是个大美人，反而容易嫁出去了。”

松屋的老板娘这样说，不过好像确实有一些道理。

是多纪那老字号辻村的美丽的继承人的身份，把男人们都给吓跑了吧。

即使是这样，也不是多纪的责任。并不是因为多纪喜欢，她才拥有美貌，拥有经理身份，只是顺其自然而已。

“要继承这个家、这间店，必须找个靠得住的人。”

关于多纪的夫婿人选，吉冈和安代他们这样嘱咐，而她唯有苦笑。

对于结婚对象，多纪并没有期待他是个多么优秀的人。只要普通、开朗而又体贴就好了。但周围的人总是列出一堆苛刻的条件来进行讨论。最初他们是在担心，实际上，他们也是在以谈论此事为乐吧。

“都是些没用的事情。”

多纪站了起来，去冲淋浴。一直覆盖到肩头的泡沫被热水冲了下来，露出白皙而柔软的裸体。

那未经男人触碰过的乳房，在热水的温暖下，呈现出赤红色，乳头也稍稍突了出来。

也许因为在想男人的事情吧，多纪脸上露出羞赧的表情，只是那突起的乳头一时间难以复原。她只好用左手按着，继续冲洗。

热水从脖颈流到后背，感觉很舒适。多纪重复地冲着，这时，浴室的玻璃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有电话。”

“哪位啊？”

“是个叫柚木的人打来的。”

“啊……”

多纪赶紧关上了淋浴。

“怎么办？我还没洗完呢！”

“我去告诉他过会儿再打过来吗？”

“问一下对方的电话号码吧，我出来后马上打过去。”

“知道了。”

“啊，还有，不要告诉他我正在洗澡。”

“啊，什么？”

“就说方才还在，刚刚出去什么的。”

“唉……”

安代莫名其妙地叹了一声，离开了更衣室。

多纪慌忙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滴淌。她拿了条毛巾，将覆盖在头发和雪白肌肤上的晶莹水珠擦拭干净。

开完会回来了吧……

多纪一边把毛巾挡在胸口上，一边猜想着柚木回到宾馆看到扇子时的神情。

洗完澡，多纪会涂些化妆水和乳液，然后用粉扑轻轻拍打脸颊。可这个电话让她心神不定，连这些都忘了。

“对方说好像是在京都宾馆什么的。”

多纪到了客厅，安代说道。

“是吗？谢谢！”

多纪点了点头，把电话切到了自己的房间。

电话安在客厅的入口处，也能切换到多纪的房间。给柚木打电话也没什么必要遮遮掩掩的，但安代坐在旁边，多纪总觉得心里不安。

回到房间，多纪拨通了宾馆的电话，短暂的等待之后，柚木接了起来。

“刚才真不好意思！出去了一下。”

“不，是我不好意思！不在的时候，您送来了这么漂亮的礼物，我想表示感谢，所以才打了电话。”

“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欢，马上要到冬天了，扇子其实也不怎么用得到了。”

“十分文静的图案，我非常喜欢！”

“实在不敢当！”多纪低了低头，问道，“学术会议那边怎么样啊？”

“和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您说过，那之后有个同门会什么的。”

“嗯，来了好多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之后，又到京都的大街上溜达了一圈。”

“又喝酒了吧……”

“在花见小路周围，去了两家酒吧。”

“肯定有很多漂亮姑娘。”

“她们用京都话和我打招呼，确实有几个挺漂亮的。”

只是听柚木这么一说，多纪竟有几分嫉妒的感觉。

“在京都有什么必定会去的店吗？”

“也没有。今天也是医院的朋友们带我去的。”

虽是医学系的教授，但柚木的表情中有种让女人想要以心相许的温柔。

“明天还有会议吧？”

“是的，开到中午。”

“那么结束以后……”

“一个大学时候的朋友生病住院了，所以准备去看看他，然后乘傍晚的新干线回去。”

“非常匆忙啊！”

“是啊。”

多纪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在东京家里苦苦等待丈夫归来的柚木妻子的脸庞。

“下次什么时候能来呢？”

“年内可能不行了。明年一月份在大阪有一个小型学会，不过还没有决定是不是过来。”

“要来的话，到时候请告诉我一声。”

“您要有机会来东京的话，也一定要告诉我。”

“好的，谢谢！”

“那我先挂了。”

电话随即被切掉了。从刚才的对话来看，并不是什么不好的挂线方式。多纪盯着那已经没有声音的听筒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客厅。

安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电视。

“妈妈这么晚还没回来啊。”

多纪好像刚从电话里回过神儿来，她坐到了安代对面。

“也许是要住那边吧。”

一说到森子，安代马上接上了话茬。

“可是，品子那边挺窄的吧。”

“窄是窄了点，不过母女两个人，在哪儿都能睡。”

安代给多纪倒了点茶：“刚才那个电话，说是什么叫柚木，不会是东京的吧？”

“是的。”

“那是隆彦少爷的……”

安代吃惊地看着多纪。

“怎么了？”

安代摇了一下头，马上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个人，怎么样？”

“只是出于工作原因来到京都，所以给我打了个电话。他是医学院的老师，很爽快，是个好人。”

“哦，那你们见面了吗？”

“寒暄总是要的吧。”

安代睁大眼睛，点了点头，不过目光中好像还有些疑惑。

安代在多纪很小的时候就来到了辻村家，所以她对多纪的行动，总是想完全掌握。多纪在安代不知道的情况下，和不认识的男人见了面，这让她感到有些不满。

“好像他明天就回东京了。”

“那，没有要钱什么的吗？”

“哪有这种事……”

多纪差点笑出来。不过在昨天以前，她也一直在考虑同样的事情，所以没什么可笑话安代的。

“总之，他不是那样的人。他非常绅士，又通情达理。”

安代这才渐渐地相信了。

“我还在想，他是不是又来发什么牢骚呢！”

“没关系了！”

“那就好，我去洗澡了。”

安代说完便站起身来。

二十多年来，安代一直陪伴在身边，所以没有太在意，但今天多纪突然发现她的背已经驼了，脚步也不那么自如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森子打来了电话，她们好像还在街上，是用公用电话打的。

“现在我和品子在一起呢。天太冷了，品子说不想一个人回去。不好意思，我想现在去守口住一晚，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妈妈您想去就去吧！”

“可是出来的时候我说过要回去的。”

“没关系，您就和品子在一起吧。”

“那就那么办了。明天我会早点回去的。跟安代也打个招呼吧。”

“知道了。您路上慢一点！”

“今天晚上很冷，你也当心啊！”

“妈妈走好！”

“嗯，晚安。”森子好像要挂电话了，突然又说道，“另外，这事儿不应该在电话里商量，不过可以的话，品子说她想搬到若王子来住。”

果然来了，多纪在电话前换了个姿势，想道。

“她说，现在住的房子太旧了，离大学又远。说实话，是可以回大阪的家，但一旦从那个家里出来就不想再回去了，因此想问问你行不行。”

“那是您的孩子，没什么不合适的啊。”

“但是，对那个孩子来说，这是别人的家啊。”

“妈妈，别那么说！”

“说了这样的话，真是不好意思。”

由于是公用电话，森子好像又续了十日元。多纪稍等了一下：“我不会介意的。”

“可以吗？”

“品子过来住的话，家里也变热闹了，我觉得挺好的啊。不过，还是要问问安代吧……”

“安代在吗？”

“她在洗澡。”

“是吗？那你跟她商量一下好吗？”

“知道了。”

“尽说一些奇怪的事情了，占用了你的时间，那我先挂电话了。”

“您辛苦了，要当心啊！”

“好好休息吧！”

森子用听上去非常轻松的声音结束了通话。

还真如安代所说的那样，品子要来这个家了。

想到这个家里要住四个女人，多纪心里有些郁闷。

[1] 日本度量衡的面积单位，用于丈量房屋和宅地的面积。1坪约等于3.306平方米。

[2] ”指榻榻米。在用稻秸编织的草垫上铺上用灯芯草编织的席面制成的垫子，铺在地板上。这里表示房间的大小。

[3] 织部陶瓷。日本尾张、美浓地区从安土桃山时代开始烧制的陶瓷。装饰性强，技法、形状和图案均多种多样。作为茶陶久负盛名，多上品。据说起源于精通茶道的古田织部的构思。

[4] 观雪灯笼。伞顶大、三条腿距离宽的低矮灯笼。置于庭园用于观赏。

[5] 位于日本大阪府中部，西南邻大阪市，今为大阪市的卫星城，以电器工业为主。

[6] 位于高知县中部仁淀川下游。农业、造纸业发达。

[7] 纪”与“柚木”在日语里发音相似。

[8] 人死后第49天。在日本，传说此日死者灵魂将离家远去，很多地方有捣制七七年糕的习俗。

[9] 位于京都市西北，以红叶著称的胜地。

[10] 一种败酱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夏秋开众多黄色小花，是秋日七草之一。

[11] 西乡隆盛（1827-1877），日本明治初期政治家。明治维新的领袖。

第三章

十一月底，比叡山下雪了。

今年的枫叶红得晚。冬日气息弥漫在淡淡的朝阳中，山枫香树燃起一片火红。

多纪像是受了那红色的吸引，早晨经过庭院出了栅栏门，走到了宅邸外面。

有时候，多纪趁着早晨散步，会围着自己家附近走上一圈。出了门，走下一道一百米左右的缓坡，有一条水渠，顺着水渠有一条哲学小径。过去，京都大学的学者们常常在这条小路上一边散步，一边耽于哲学冥想，那个名字好像就是由此而来的，不过现在更多的是挂着照相机的游客。

多纪还是学生的时候，那条小路野草蓬乱，几近荒芜，现在经过整修，干净漂亮，却也因此大大抹杀了作为散步之路的兴致所在。多纪很喜欢那条小路，它从若王子神社开始一直通向幽静的后山。

据说，若王子神社在永历元年[1]，被作为后白河法皇[2]迎请熊野权现[3]的祈祷之所，而最初是正东山若王子地区的守护神社。

在历史记事中写道，若王子神社供奉国常立尊、伊壮诺尊和天照大神，分神社供奉室町时代的慧比须。

传闻足利尊氏、义政曾经在这个地方赏花、设宴。现在深山里还有很多瀑布和奇形怪状的岩石。

神殿几度被烧毁，现在的神殿是明治时期修建的，有本宫、新宫、那智和若宫。

过去姑且不说，现在大部分人都会沿着那条哲学小径往返，而基本上没什么人进入神社内祭祀。这一天照例没有人影，多纪一个人从这内部已经破旧不堪的神殿深处，沿着那通向若王子山顶峰的山路前行。

路一下子变陡了，一根根圆木被横在那里作台阶，左右的古树郁郁葱葱非常茂密。夏天来这里的话，会有无数的蝉鸣，而且会感到凉飕飕的风吹过；秋天的时候，则在红叶当中有落叶潸潸而下。

偶尔有附近的人到这条路上来采摘松蘑，或是爬上若王子山顶去参拜新岛襄[4]夫妇和德富苏峰[5]的墓地。这条山路虽然位于京都城市附近，但并不太为人所知，所以尚可得以偷安。

今天早晨多纪也是来若王子山参拜的，这种参拜一周一次，从未断过。也没什么特别的信仰或愿望之事，只是从小时候起，无意中养成了到这里参拜的习惯。一周一次，如果不去参拜的话，总感觉好像受到什么惩罚似的。

今天早晨多纪所祈祷的是生意能进展顺利，还有隆彦能平安无事。突然，多纪想起了柚木。这并不是祈祷的内容，不知为何却在她的脑海中停留了片刻。

刚搬到这儿来住的时候，多纪经常在父亲的带领下到若王子山来参拜。那个时候也基本上是早晨，很多时候只有父亲和她两个人。

父亲为什么会喜欢到神社来参拜呢？只是因为附近有一座神社而心血来潮吗？还是在祇园町玩乐的过程中产生了什么赎罪之心呢？多纪无法忘记和父亲一起来的那些个早晨，有一种不太一样、很奇妙的优雅气氛。

那时候，父亲在祈祷什么呢？父亲高大潇洒，他穿着六角形花纹的大岛丝绸和服，双手合十。

参拜完以后，父亲问多纪：“你祈祷了些什么？”

多纪已经记不清楚是怎样回答的了，只记得和父亲两个人在神社前双掌合十的样子。

那个时候，父亲已经五十多岁了。虽然还和以前一样整天游手好闲，但他可能开始感到空虚、为自己的年老而黯然神伤了。

也许父亲就是害怕这一点，才喜欢上参拜的。

走过庭院和山路的时候，多纪一定会想起父亲。虽然和母亲从早到晚都生活在一起，但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对父亲的记忆更加鲜活一些。

母亲是一个明朗而亲切的人，她不像父亲那样温柔、忧郁。即使母亲一个人的时候，也是威严庄重，心神安定。

说流连于其他女人的父亲是孤独的，并不合适。记忆中的父亲，有点无依无靠，让人想要出手帮一下。这种感觉，多纪在孩提时就有。

也许正是那种无依无靠的感觉，成了父亲往来于母亲和森子两个女人之间的理由。

山路变陡了，向右转了过去，在拐角处立有一块“京都营林署[6]”的标牌。透过前面杉树之间的空隙，可以看见若王子山脚的红叶。

夜里来了冷空气，吹得红叶更加鲜艳。旁边银杏树的树叶，映着朝阳摇摇摆摆。

红叶之间，可以看见若王子山上茅草屋的房檐，房檐跟前又是无边的红叶。

“好美啊……”多纪小声道，她又想起了父亲。

那时候，到若王子山来参拜，和父亲一起走在这山路上，沐浴朝霞。难道说那是父亲苍老之前最光彩的时刻？就像红叶一样，枯萎之前留存最后的美丽。

也许正是因为男人不用生儿育女，所以其衰老的悲哀才更深一层。多纪在冷凄凄的山路上一边走，一边想。今天为什么净在想父亲的事情呢？是因为来到曾经和父亲一起走过的山路，还是因为看到了那枯萎前的红叶而感伤？

也许多纪爱父亲要多一些吧。与母亲的好强相比，多纪更加怀念父亲的懦弱；与母亲的刚强大胆相比，对父亲的温柔和善记忆更深。

多纪到现在都不怎么对男人动心，而是一个劲儿地画扇面，究其根源，也许就是因为在心灵的某个地方还在追忆着父亲的面容。不知不觉中，父亲的温柔已经占据了她的内心，让她不能自拔。

小路又向右方转去，多纪停了下来，透过铺满落叶的树林，眺望京都的街道。

街道在寒冷的空气中，开始慢慢喧闹起来。

多纪突然想起了柚木，他正在准备出门，去大学上班吧。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柚木那看起来有些痛苦的眼神。失去了儿子，却还要表现出没事的样子，那种艰辛多纪是看在眼里的。越是装出一副平淡自然的样子，那眼神越是深邃和消沉。

“一样的啊！”

多纪一边沿着来时的道路返回，一边自言自语。

柚木那温柔的眼神，和父亲非常相似。为难的时候，有些羞涩的把目光移开，嘴巴一歪，那样的动作，简直就和父亲一模一样。

那个人，不会像父亲一样沉湎于男女之事吧……

地位、工作，完全不同，但给人的感觉是相同的。当时没有注意，之后回想起他的温柔，也像父爱一般。

多纪从山路回到家中，已经八点半了。安代正在准备早饭，继母森子坐在客厅里。她已经四十多岁了，眼神儿却很好，正在专心地看着报纸。

“早上好！”

多纪和森子打过招呼，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了出去时穿的衣服，然后拿上文件包，回到了客厅。

“做一个火腿蛋吧？”

“我喝点咖啡就行。”

多纪拢了拢衣襟，坐在了餐桌前，森子好像一直在等她，说道：“品子的事，本来想过了年再麻烦你们的，但她又说天冷了就懒得动什么的，说想下个星期天就搬来住。”

多纪没有答话，在水池那边的安代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可以吗？”

“看品子方便吧，都行的。”

既然已经同意她到家里来了，到了现在，也不好再反对什么。

“但是，房间安排在哪儿呢？要不暂时先跟我住在一起，没有关系的。”

“可是，她已经是大学生了啊，还是单独有个房间比较好。二楼那间六叠大的房间怎么样？”

屋子的南侧有两层，有三个房间，以前是隆彦在用，现在空着了。

“那样啊，那孩子虽然是个女孩子，却不怎么胆小，一个人住二楼的话可能反而会高兴呢！”

安代冲好咖啡，默不作声地放到多纪面前。多纪知道她在用沉默诉说不满。

多纪假装没有看见，喝了口咖啡。

“那么，下个星期天就把行李什么的搬过来了，麻烦你了！”

“妈妈，别这么说！”

森子要低头施礼，多纪连忙伸手扶起了她。

九点整。多纪刚要出去看看小田来了没有，便听到了喇叭声。作为来接多纪的信号，小田每次都按喇叭。

“妈妈，那我先走了。”

“辛苦你了！”

森子坐着目送她。

拿上外套向门口走去，安代也随后追了出来。

“如果隆彦少爷回来的话，您准备怎么办啊？”

多纪在门口换鞋，安代小声地问她。

“不用考虑那么多了。”

“总之我不管了。”

多纪知道安代反对品子来家里住，但应该不会一直反对下去。

到了公司，吉冈好像正在经理室等她。

“刚才，东京的松屋那边来了电话，好像挂历的销售情况不太好。”吉冈接着说道，“大概是要取消订货吧。”

“但是，是他们向我们订的货啊！”

“是啊，可是……”

夏天的时候，扇子店根据销量做好挂历，可到了秋天，取消订货的情况一下子多了起来。

“生意不景气，大家好像都在控制成本。”

根据吉冈的说明，由于今年生意不景气，订购挂历的公司和商店，今年有很多家都取消了订货。就算不取消的话，由于配送只集中于有限的几个客户，所以也都换成了把整个年份都画在一张纸上的便宜货。

“我们公司也是有面子的！把订好的货突然取消掉，没有这样的事啊！是不是价格高了？”

辻村所制作的，不管怎么说还是高级品比较多。原以为就算经济不景气，奢华漂亮的东西还是会好卖一些，结果却适得其反。

“不过，还没到最后的地步吧。”

“话是这么说，已经十二月份了啊。”

到了十二月份，从这种取消订货的情况来看，形势不容乐观。

“真是太难做了！”

因为是第一次插手挂历的生意，即使是吉冈，好像也没有信心了。

“总之，今天还是请您给松屋那边打个电话问问吧。”

虽说现在多纪打电话过去再怎么商量也于事无补，不过，还是有必要确认一下销售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就像吉冈所说，如果取消订货，甚至出现退货的话，那会有相当大的损失。

夏天的时候，觉得工匠们没事干非常浪费时间，所以才决定出手试试，但好像并不那么简单。

“我知道了！”

多纪好像忘记了不愉快的事情，站了起来。

“我现在就去银行和丸吉。”

丸吉是位于三条商业街的扇子专卖店。

“你好像脸色不太好啊，怎么了？”

“早晨的时候有点想吐。”

“那可不行，没去医院看看吗？”

“啊，我觉得没什么大事。”

吉冈故作平静，但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多多保重身体啊。”

虽说公司现在稍稍稳定了下来，可如果吉冈休息了的话那可是件大事。不管怎么说，要依靠他的地方太多了。

“没关系的。”

吉冈好像有些难为情地点了点头，又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实际上，还有一件不太好的事。”

和往常一样，这个男人又是把大事放到后面才说。

“据说东京的上西商店好像拒付货款。”

“真的吗？”

“这也是从松屋那边传来的消息，还没有确认。”

“这样啊，那马上打个电话过去。”

“我刚才就一直在打，但对方好像是在通话中还是怎么样的，就是不接电话。”

吉冈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神情。

“那么大的店不会要倒闭了吧？”

“我也这么想。恐怕之前经营就已经很困难了，而为了周转眼下的资金，就更没有办法支付一些货款了。”

“松屋那边也是这么说的吗？”

“他们说是有这样的传言，还询问我们怎么样呢。”

上西商店位于日本桥，作为挂历类商品的批发商，在东京也是屈指可数的大店。辻村和他们虽然是首次做生意，但由于名气对其非常放心，还送了很多货。

“不会吧……”

“我也觉得可能只是传言，但无论怎么说，这是从松屋那边传来的消息啊。”

既然是东京同行所说，恐怕就是有一定根据的。

“往那边发过去了多少货？”

“七张的和十三张的，合起来大概有三万册。”

挂历有很多种类，日历、月历，还有在一张纸上画有一整年年历的。其中最普遍的就是七张和十三张两种。

七张的挂历是指，每张画印有两个月的日历，一年六张，再加上封面是七张。十三张的那种则是每个月换一张画，加上封面，一共有十三张。

“还是再打一次电话试试吧。”

吉冈马上拿起多纪面前的电话机，拨通了号码。已经打过好几次，号码吉冈都能背下了。

他把听筒放在耳边，面露难色。在旁边的多纪也能听到，只有“嘟嘟”的声音而没有应答。

挂历最怕的就是退货。一般风景画的挂历，退货超过百分之二三的话就不行了。如果达到一成，那就完全没有利润，变为严重的赤字了。印有风景和演员的普通挂历，很少会卖剩下，正因如此，所有的公司都在做，竞争非常激烈。批发商也会拼命压价，所以利润微薄。

为了避免这一点，多纪做了四种不同的类型，有平安时代的衣服，百人一首[7]的和歌什么的，结果却适得其反。正因为是图案稍有特殊的高级品，经营挂历的批发商为了防止卖不掉，都态度暧昧。就连在扇子方面一直有生意往来的松屋，也只是各要了两千册而已。

这种情况下，上西商店一下要了三万册，量确实很大。

以为没什么问题，所以又进行了增印，结果却失败了。挂历的利润很薄，关键是要尽量少地印刷，极力减少退货，而多纪却做了与之相悖的事情。

最初这样做的时候，多纪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上西商店和辻村签的合同是不退货的买入制。送到批发商那边的货物，不管耽搁多少天，都可以换成钱，所以多纪有点掉以轻心了。

实在想不到，上西商店竟然会衰败。再怎么好的买入制，还是应该在交易之前多调查调查。

“但是，还是难以置信啊！”

订单来的时候，吉冈就说要警惕、要控制，但多纪以一己之见完全否认了吉冈的想法，所以到现在连发牢骚的份儿都没有。

“三万册啊……”

“占全部的五分之一。”

吉冈当场回答。一共印了十五万册，其中的两成拿不到钱，加上其他的退货，已经不用计算，大幅的赤字是在所难免了。

“怎么办啊？”

“……”

吉冈好像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皱着眉头，抱着胳膊，陷入了沉思。

“马上去东京一趟？”

“但是，如果他们真的拒付货款的话，就是去了也无济于事啊。”

确实，京都都已经有了这样的传言，那东京的债权人肯定早就蜂拥而至了。

“总之，还是先等等松屋那边的消息吧。”

吉冈好像做好了亏本的准备。

多纪去了趟银行，又到客户那边转了一下，但因为知道了上西商店的事情一直心神不定。本来她打算到四条大宫的一家扇子店去看看，但还是决定先回店里了。

下午三点。

回到办公室，多纪又把吉冈叫了过来。

几分钟之后，吉冈来了。他的脸色还是跟上午一样没有什么生气。知道他身体不好，但又不得不问生意的事情。

“上西那边，怎么样了？”

“还是不接电话。松屋也说这事可能是真的。”

“太严重了……”

多纪叹了口气。

虽然经常听到拖欠货款、倒闭之类的词，但多纪一直认为那是和自己无关的事情，都发生在其他地方、其他行业，反正是在离自己很远的人们身上。但是现在，现实当中的客户落败了，自己也要受到牵连。

多纪有一种沮丧的感觉，就像本来在温室里长大，却一下子被扔到了荒地里似的。

“上西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

“像松屋那样过去就有生意往来、可以信任的以外，还是少跟陌生商家打交道啊！”

“话是这么说……”

多纪非常明白吉冈所言之意。生意应该踏实可靠地去做，讲究信用第一才是正道。可是那样的话，到什么时候都不会有进步。稳定固然重要，勇于尝试新的东西也不为过。

“到东京去看看可能没什么用。不过就算没用，去和不去还是不一样。”

“是的。”

吉冈好像也改变了想法。

“明天你能去一趟吗？”

冬日午后的阳光下，吉冈的脸色更显苍白了。

“身体不好还让你去，真是不好意思。不过，能够拜托的，也只有你了。”

这不是客气，而是此时多纪真正的想法。

“好的，明天我去，上午纸店的人要来，下午我就乘电车过去。”

“拜托了！”

不管怎么说，这次是多纪的失误。虽然吉冈说过，印刷量应该稍微控制一下，可她还是一意孤行地印了。那个时候，如果听听吉冈的意见，损失会少很多。总之，多纪还没有准确辨别时势的眼光。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多纪还是太稚嫩了。

吉冈推开门出去了。初冬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渗了进来，多纪一个人在房间里，愣愣地看着窗外。外面风很大，也很冷，在有暖气的房间里能看到非常明朗清澈的天空。

多纪突然想起来好久没有射箭了。

多纪开始射箭，是两年前的事。高中时代同年级的同学相泽槙子热衷于此，所以受其影响多纪也开始了射箭。

当时，槙子离开结婚两年的丈夫，在河原町大街开了一家小饰品店。对于身材高大、漂亮而又刚强的槙子来说，可能无法忍受做一个普通工薪阶层的妻子吧。

“心情不痛快的时候，射射箭就好了。”

槙子这样解释弓箭的作用，硬是把多纪介绍给了自己的老师池内七段。

“暂时先用我的弓吧。”

槙子说着就把弓的说明和课本递给了她。

“拉开弦，瞄准靶子，那个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按这种说法，槙子就是为了克服离开丈夫后那内心的动摇才开始学习射箭的。

多纪第一次被带去的地方，是位于冈崎武德殿的弓道场。

一个女人怎么能去拉弓射箭呢？多纪本想逃避，但当她看到射手们以优美的姿态射出箭矢的时候，不禁被吸引了。

在此之前，一听说射箭，就会想到勇猛的武士一边呐喊一边射倒敌人的那种杀气腾腾的场景。一旦学了就会发现，原来射箭是一种非常优雅的武术。把箭搭在弦上，射出去，心存留恋，所有的过程，需要充分的精神修养。

弓道古籍《礼记遗训》中讲到，射箭这种行为有三个目的，第一是求心之安正，第二是求身之稳定，第三是求射术之可靠，通过这种练习，可以获得仁、义、礼、智、信的高尚品德。

箭射出去，即使没有命中，也不会去埋怨别人，而是不断反省查找自身的原因，弓道可以说是一种修养术。学习过程中，多纪深深地被那严谨之中的美丽所折服。

射箭的行为也可以称为“射礼”，当中含有一个“礼”字。女性进行射箭的时候，通常只能穿黑色和服，肩上斜挂束衣袖的带子，或是穿弓道服。坐着射的坐射礼，站着射的立射礼，和男性的做法没什么两样，只是女性射箭的姿态更加温柔、优雅。

在连一声咳嗽都没有的弓道场上，多纪瞄准靶心进行练习。有两人以上射箭的时候，其他几名射手会在后面静静等候。

正如相泽槙子所说，在那一瞬间，脑海中只有靶心。这个世上所有的杂念全部都消失了，在静得可怕、冷得彻骨的氛围中把箭射出。吸引多纪的，就是那一刹那的紧张感。

弓道场的授课在星期天，或是平时下午六点以后进行。

多纪刚开始学的时候没有每天都去，所以进步不是很快。

学了半年，多纪便参加了初段的段级考试，可惜失败了，不过又经过半年的努力，她终于通过了。

初段是指“达到姿势动作协调、箭着点不散乱之程度者”，是作为射手所要达到的最基本的水平，但一年取得初段，对于女性来说，已经算是过得去的成绩了。

多纪最后一次去弓道场，是在今年的六月份。刚刚入夏，武德殿的周围一片嫩绿。半个月之后有升段的审査会，所以她和相泽槙子前去练习。

槙子已经三段了，这次为了升四段而跃跃欲试。多纪虽然只是初段，比槙子低了两段，但因为晚学了两年，所以也可以说是一个顺利的开始。

那天，她们练习了一个多小时，多纪对于升段也多少有些自信。

考试当天，因为多纪要带博多的客户去大原那边有事，所以只好放弃了。晚上，槙子打来电话告诉多纪，她已经顺利通过了四段。

“为什么没来呢？你要考的话也能过的。”

槙子很遗憾地说，但多纪并没觉得可惜。

这次是错过了，可秋天还有审查会，如果想升段的话，到时候再考就行了。

从那以后，多纪就把射箭的事完全忘记了。偶尔槙子也会打来电话叫她，但她没去。两个人一起购物、喝茶，却没有再去射过箭了。

多纪在工作顺利的时候就想不起来射箭的事，总觉得那是和自己无关的东西。也许从弓道的本质上来说，只是旁门左道，所以只有在受到挫折或是心里有什么阴影的时候才会去。从整体上来说，女人迷上射箭，多多少少总是在心情有所动摇的时候。

相泽槙子开始喜欢射箭，是在离开丈夫的时候；多纪最初开始射箭，也是在接任父职，心情不安的时候。而她现在又想起来，也是因为生意上的失败而感到有些厌烦。

当然，也不是一想起来就可以去的。因为射箭是包含礼仪的，所以弓具的准备、衣服的穿着都必须一丝不苟。多纪的弓具、黑色和服和高裆的和服裙裤，全都放在了若王子的家里。傍晚下班之后，拿上那些东西，再跑到弓道场去，太匆忙了。

“这个星期天再去吧。”多纪望着暮色初起的天空，小声对自己说。

本来想要好好考虑一下挂历的情况，却一直在想一些没用的东西。多纪知道，这样下去，资金周转肯定会出现问题，但她一点也不想考虑这些。也可以说是一想到这些就会害怕，所以才想借射箭的事来逃避。

傍晚，多纪在看订单的时候，吉冈又出现了。和早上相比，他的脸色多少好看了一点，可眼神依然无力。

“年终奖金怎么办呢？”

“是啊。”

这件事，多纪原本上午就想和吉冈商量来着，但因为上西商店的事情给忘记了。

“上西商店如果真的倒闭的话，奖金的事可就难办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大家都期待着呢。”

“今年的奖金大概要给多少呢？”

“由于通货膨胀，有一部分公司涨了百分之五十。”

“我们怎么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啊！”

“那只是一部分公司的做法，不过，也不能比去年少。”

辻村没有正式的工会。多纪以下，职员一共有十五人，名曰工会，但遇事一般都是相互商量，形成两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协议。

当前，多纪和吉冈属于经营者一方，奖金的额度会根据吉冈的判断来确定。比政府机关稍高，但低于民间最高水平，这条线已经是极限了。虽说是老字号，但毕竟是小公司，所以很难拿出更多的钱来。

职员们今年也没有明确提出要多少钱。他们对多年来一直工作的公司给予了很大的信任。多纪也觉得应该尽可能地去报答一下她所信赖的职员们。

但是，和往年不同，今年是非常艰难的一年。通货膨胀、原材料价格的上涨，再加上十二月份的拒付货款事件，这些如果处理不好的话，职员们真的会组成工会，进行团体交涉了。

老实说，职员的奖金、工资什么的应该是多少，多纪并没有什么头绪。只不过是依照从父亲那一代延续下来的做法，再结合每一年具体的情况来决定而已。

从销售额和利润当中推算出大概的人工费用，这是父亲的做法。与之不同的是，近来工资和奖金计算还要根据周围的“行情”来定。过去，有个大致的收支计算就可以了，但现在物价上涨，人工费对市场行情采取漠然的态度已经行不通了。还是有必要从成本的角度来考虑人工费的多少，把能够合理化的地方合理化，改善应该改善的地方。

多纪一直这样想，但被眼前的情况所迫，不得不推迟这项改革。

她曾想和吉冈好好商量一下，可吉冈也未必精通计算。

今年的情况实在是太困难了。虽说扇子方面还算可以，但必须清醒地看到挂历方面的损失。作为公司一方，想以此为由减少奖金；作为职员一方，有理由认为那和他们没有关系。

“再怎么艰难，和去年相比，如果不增加一些的话，那可不行！”

多纪非常理解大家。她也经常会去买一些家里用的琐碎东西，对于这一年来的物价飞涨，她是感同身受。

“明天去东京期间，你也再考虑考虑吧。”

“知道了。”

吉冈点点头。虽然多纪是经理，但最后还是把具体的事情都交给了他去处理。

“到东京了解到上西的情况后，赶紧来个电话。真希望一切都顺利啊！”

“我也顺便去一趟松屋那边。”

“拜托你了！”

这种难以平静的心情，就是去射箭也没什么用。看着夕阳映照下的东山，多纪打消了念头。

第二天，吉冈乘下午的新干线向东京出发了。

多纪把吉冈送走之后，看了看墙上的挂历。不知不觉中又到了十二月份。

就是不久前，好像门上还挂着松枝庆祝新年，一转眼就到了夏天，现在眼看着就又到年底了。

过了新年，到了二月十号，就是多纪二十九岁生日了。虽说二十九岁什么的听起来还可以，但按照虚岁的算法，就是三十了。

过了二十岁之后，年龄的增长一下子变快了。特别是这几年，更为显著。

母亲在二十九岁的时候，就已经有多纪和隆彦两个孩子了，父亲则是在那个时候离开家出去游玩的。母亲一个人守着没有丈夫的家，养育着孩子，甚至还照看着职员们的各种事情。

继母森子也不差，二十九岁的时候，已经成为了出色的艺伎，并得到了男人的爱，生下了现在的品子。

从这一点来看，多纪是太晚了。别说孩子，就连固定的对象都还没有。

虽说多纪做着经理的工作，还画着扇面什么的，但那和母亲还有森子所经历的相比，还是有根本上的不同。

“女孩子不管多么聪明、多么有能力，如果不能被男人所爱、生儿育女的话，就不能说其出色。”

已经去世的父亲，过去经常或是认真或是玩笑地这样说。多纪现在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不管多么贫穷、多么为生活所困的女人，只要有了男人、生了孩子，就会有一种自信满满的感觉。美丽而有才华、事业发展顺利的女人，如果爱情不够美满，就总会让人觉得有些枉然。现在的多纪正是后者。虽然不能说是虚度青春，但她不由得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当中好像缺少了作为女人非常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也是晴天，非常寒冷。

上午，多纪在公司会见了客户，之后便开始看新的扇面样图。靖子告诉她，吉冈从东京打来了电话。

电话被切到办公室，多纪拿起了听筒。

“怎么样？”

“唉，那个……”短暂的沉默之后，吉冈接着道，“我去看了，果然店门关了，只见到了营业部的部长，经理不在，所以没有什么可以负责任的答复。”

“那拒付货款的事，是真的了？”

“部长说，有一个筹集两千万日元周转资金的计划，所以请我们稍微等一等。”

“是真的吗？”

“大概只是托词吧，根本实现不了。”

“那么，其他人呢？”

“纸店和批发商那边的人说，去过很多次了，没有要到钱，这种情况下，只有等了。我问了一下，他们以前无序经营，看来倒闭只是时间问题。”

“真的啊……”

本来是看中对方的名号才进行生意往来的，如此散漫松弛的经营状态，是多纪万万没有想到的。

“总之，店面和库存商品好像全都抵押给银行了，这样下去，什么都剩不下了。”

“这么不负责任啊！”

多纪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我们只是和对方约定，资金回笼之后，优先支付给我们。现在也只能看情况了，没有其他什么办法。”

吉冈这样说，多纪也很无奈。总之，面临破产而又重新开业的公司，情况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很严重啊！”

现在，多纪也只能叹叹气罢了。

“另外，本打算今天晚上回去的，可是身体有点不太好。”

“怎么了？”

“实际上，今天早上的时候，吐血了。”

“吐血了？”

“早晨起来的时候，觉得有些恶心，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血就出来了。”

“那怎么办啊？”

“只是一点而已。”

“再少也是大事啊！”

“后来觉得好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一动的话，我怕再出什么状况，所以今天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再住一个晚上？”

“没问题。去看医生了没有？”

“没有。后来觉得没什么事了。”

“那可不行！”

多纪想都没想，就在电话前喊了起来。

在并不熟悉的东京找医院看病，也许很麻烦，不过，已经吐血了还放任不管的话，也过于放松了。就算现在没什么感觉，到晚上又吐血什么的，那也说不定啊。

“还是尽早去医院吧，到宾馆的前台去问一下，让他们给介绍一家。”

“啊……”

“或者马上打个电话，请医生上门来看看也行。”

与上西商店的倒闭相比，吉冈的身体更是大事。倒闭的问题可以用钱解决，而对于辻村来说，吉冈是不可替代的人物。

“赶紧去看看吧。”

多纪想起了吉冈临走时那苍白而没有生气的脸。

“身体这么不好，别勉强去就好了。”

虽然在埋怨吉冈，可是明知身体不好还非要让他去东京的，正是多纪自己。吉冈忠诚又老实，多纪让他去，他是不会拒绝的。这事应该责怪多纪自己。

“现在马上就去问问吧。”

“可是，这一带是商业街啊。而且现在已经没什么事了，明天就能回去了。”

以前吉冈去东京的时候，一定会住在本乡[8]的旅馆，直到两年前那里改建了，才改住宾馆。老派作风的吉冈，好像很喜欢本乡旅馆那古老而朴素的样子，还有那颇具古人气质的老板。可到了老板儿子那一代，老式旅馆被改成了商业宾馆，吉冈也就不再过去了。

吉冈现在多住在交通便利的新桥附近的宾馆里。这个电话，就是从那儿打来的。

“那吃什么药了没有？”

“还没有……”

“可以让宾馆的服务生去买啊！”

“但是，还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病呢。”

确实，这才是最重要的。就算跟人家说，有些咳嗽、发烧，都吐血了，药店的人肯定也不知道应该给什么药的。

“没什么，今天休息一晚就没事了。”

“那好吧。”

多纪点着头，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柚木。

吐血的话是什么病呢？外科专业的柚木也许会知道吧。但是，柚木是大学医院的教授。地位那么尊贵的医生，会专门跑到宾馆去出诊吗？就算他能去的话，要求他这样做，也不合情理啊。

“我倒是认识一个医生。”

“真的没事的。除了上西那边的事情，别的就不劳您费心了。”

“你的健康可比上西重要得多啊！”

在年底，特别是挂历生意失败后的困难时期，吉冈如果病倒的话，无疑是件大事。其中的利害关系先放在一边，单说吐血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疾病。

“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凌晨的时候，有时肚子会一阵阵刺痛，睡不着觉。”

“那做过什么治疗吗？”

“煎过一些尼泊尔老鹳草[9]喝。”

“那能行吗……”

吉冈也太掉以轻心了。

“在东京我认识一个医生，我马上打电话，问问他应该吃些什么药。今天你就一直待在宾馆的房间里休息吧。”

“当然了，我哪儿也去不了啊。”

“你休息吧，我一会儿再打给你。另外，你跟家里人说了吗？”

“还没有。”

“哦，那我通知他们吧。或者吉冈你自己联系一下吧，这样能让家里更安心一些。”

“哦，我打吧。真的没事的。”

“好的。那再联系！”

吉冈是个特别能坚持的人，所以即使他说没事也不能当真。多纪暂且挂上了电话。

初冬正午的天空和往常一样明朗。多纪一边望着窗外一边寻思着怎么打这个电话。现在打过去会不会打扰他呢？因为这事突然把电话打到医院会不会太失礼了呢？虽然为难，但多纪还是觉得只有问问柚木才是最合适的。

最信任的职员在东京得了急病，这样说的话合乎情理，也没什么奇怪的吧。总之，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多纪鼓起勇气，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了柚木的名片。

柚木所在的东都大学的电话，不久就拨通了。

“那个，请接一下柚木先生。”

接线员回问道：“是外科的柚木教授吧？”

“是的。”

接线员把电话接了过去，短暂的等待之后，马上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里是柚木教授办公室。”

听到那个声音，多纪愣了一下，然后顿了一下说道：“柚木医生在吗？”

“请问是哪一位？”

“我是京都的辻村。”

“请稍等。”

那个女人一口东京腔，干脆利索，很有穿透力。可能是柚木的秘书吧，多纪想象她是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理智女人。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柚木。”

“很久没有问候了！我是京都的辻村。”

多纪握紧了电话。

“稀客呀！现在在东京吗？”

“不是，我在京都。”

“真是遗憾！此前承蒙您的款待，万分感谢！”

“哪里哪里，把您从百忙之中请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没有没有，我真的非常高兴！”

刚才那个女人或许正在旁边听着吧，但柚木的声音里一点顾虑都没有。

“突然打扰您，是因为我有个事想请教一下，现在可以吗？”

“只要是我知道的，请问吧。”

多纪就把吉冈吐血的事情告诉了柚木。

“我想问问，吃什么药比较好呢？还有，明天能回京都来吗？”

“是这样啊，”柚木稍微停了一下说，“那吐出来的血，是黑乎乎的吧？”

“这个……”

多纪慌忙中忘了问这些具体的情况。

“虽然吐血了，但有胃血管破裂出血和肺血管破裂出血两种，因此症状是不一样的。我想，他的情况应该属于前者。以前肺结核很多都是咯血，但现在少多了。从五十岁的年龄来判断，我想应该是胃部出血。”

“那，他的病……”

“因为没有诊疗，所以不能清楚地判定。最有可能的，应该是胃溃疡，或是癌症……”

“癌症……”

多纪拿着电话，说不出话来。

关于疾病，多纪不怎么了解。父亲因心绞痛而猝死的时候，多纪才第一次知道那是在一瞬间就可以夺人性命的恐怖疾病。

多纪身体并不是特别好，但迄今为止也没得过什么可以称之为大病的病。小时候得过哮喘，上中学后自然痊愈了，之后也只因为感冒或是扁桃腺炎而向学校请过两三次假。她只是表面上柔弱，内心却出乎意料地坚强。

然而，这样的多纪也知道癌症的可怕。大阪的批发商竹村、父亲的朋友、那个酒家老板，都是因为癌症而死的。据说，不管是哪里的癌症，只要是生了癌，就十有八九无药可医。

“那，是胃癌吗……”

“不，还不能这样确定。只有很少的情况下是癌症。如果嘴里吐血的话，一般会先考虑是胃溃疡。”

“可是，那个人不怎么喝酒啊。”

“就像您所说，过去胃溃疡多是因为过量饮酒或是吃得过多而引起的，但现在一般都是因为精神方面的刺激或紧张造成的，也就是所谓的‘焦虑情绪’。现代人有许多担心和不安，结果胃溃疡就越来越多了。”

“是焦虑情绪啊？”

吉冈表面看上去悠闲自在，其实是个非常细心的男人。而且这些年来，父亲的死，加上对多纪的辅佐，肯定使他精神持续紧张。

“今天，就那样子待在宾馆里，没有关系吧？”

“血量少的话就没什么关系。可以的话，我找个医生去看看吧。”

“不了，我还是找别人吧。”

“我一会儿有个会，出不去。我派个医务室的人员去宾馆吧。这样快一些，您也就可以放心了。”

“但是怎么好这么麻烦您呢！”

“不，没有关系！我找个人去吧。”

“我原来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好了，把宾馆和那个人的名字告诉我吧。”

柚木的声音里没有顾虑。

“真的可以吗？”

多纪在电话前很不好意思，但还是告诉了对方宾馆和吉冈的名字。

“没有大学的老师还出诊的吧？”

“没那回事。那我找人过去了。可能要到傍晚才行，请您和那位叫作吉冈的先生联系一下。”

“知道了。给您添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诊疗结果，回头我通知您。”

“不，还是我打电话过去吧。什么时候打比较合适呢？”

“那么，晚上五点左右，请您再给我打个电话吧。”

“这样我就放心了！真是太感谢了！”

多纪在电话前深深地低下了头。

放下电话看了看表，正午了。窗外还是晴空万里。

多纪松了一口气。这样就可以暂时放心了。大学医院的医生去了的话，就没有问题了。虽然猜到柚木可能会帮忙，但她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亲切。

实际上，最初的时候多纪并没有想到要请他派人出诊。她只是想问一问有这样的病症该吃些什么药，结果得到了意外的帮助。

多纪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再一次和柚木通话。她只是觉得柚木再来京都的时候，可能会给自己打电话，只是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了。

吉冈吐血的事情，正好给了多纪一个打电话的借口。对于吉冈的病，她一方面担心，另一方面却又有些羞愧。

作为医学系的教授，其地位应当是相当高的。一般情况下，大学医院的医生很少会出诊，但既然是柚木让去的，那肯定会去。作为统管大学医院外科医生的教授，一般都会面带威严，可在多纪印象当中，却丝毫找不到这样的影子。只有一种稳重而带有些许苦恼的中年绅士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多纪只是从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的角度来看柚木吧。

多纪又给在东京的吉冈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东都大学的医生要过去出诊。吉冈非常吃惊。

“不用那么麻烦了！真的已经好多了，没有关系的。”

“好不容易去给你看病，和那个医生好好说说，早日恢复健康！”

“让您如此担心，实在抱歉！”

吉冈好像只是单纯地道谢，但对于多纪来说，却有一种借吉冈生病的理由来达到和柚木通话目的的内疚感。

为了摆脱这种感觉，多纪挂了电话。

放在经理室酒柜上的座钟显示，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多纪重新拿起电话，从附近的餐厅订了一份沙拉和烤面包作为午餐。

下午，来了两位客人，其中一位是扇子同行公会的谷川董事长。他说想在明年夏天召开一个京都扇子大会，所以特来征求意见。

大会的具体事宜尚未决定，大体上是要对从夏天用的普通扇子、装饰扇、舞扇，到能乐神扇、持扇、伊势的御田植扇之类古老而又珍奇的扇子进行展示，进而详细说明扇子的制作流程，举办一场京都扇子的大型公开表演。这次活动好像也要请一些祇园的艺伎和舞伎来参加，旨在进一步凸显京都扇子的优雅和美丽。

多纪当然对这个构想没有异议。京都扇子在全国更大范围地被介绍和喜爱，那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只是，这样的活动必然要产生相当大的费用，因此，必须要依赖各个制造商的出资，董事长正是为此事而来。作为京都的扇子制造批发商，制作风格和水平都是一流的辻村，得出相当一部分的款项。

“首先，辻村公司如果不率先行动起来的话，是无法成功的。”

董事长这样说，多纪很是感谢，但如果只是作为要求捐款的开场白的话，那根本高兴不起来。

即便都同意这个计划，吉冈在与不在，还是有着很大的不同。如果他在旁边，和他简单一商量，听他说“可以”，那么多纪就能够很放心地进行答复了。倒不是对吉冈有什么特别的依赖，只是能听听他的意见的话，就会多增加一分自信。

“总之，让我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避开具体的内容，多纪只是表达了赞同的意思。

扇子同行公会的董事长走后，另一个来访的客人是夏威夷威基基[10]酒店经理乔治濑川。

濑川是夏威夷和日本的混血儿，因为与多纪的堂妹结了婚，所以多纪跟他见过几次。他精通日、美两国语言，脑子又好使，刚刚三十五岁就被任命为酒店经理。

濑川一周前因工作原因回到日本，昨天来到了京都。

“好久没有问候了！还和以前一样漂亮啊！”

濑川确实像是夏威夷出生的人，爽朗而又亲切和蔼。他穿着花梗色的衬衣，配以日本人不好意思穿的红蓝相间大条形花纹的西装，倒也非常合适。

“您说那阵子会来，所以我们一直在等。安子也整天念叨着‘什么时候来啊’，不得安宁。”

安子就是濑川的妻子。

“我也想去，但总是太忙，脱不开身啊！”

“你过于劳累了，偶尔休个假，来夏威夷放松放松也好啊！”

“我也这么想的，可也许天生就是劳累的命吧，整天被工作缠着。”

“怎么样，这次新年休假来吧！到我家也行，可以的话到酒店来也行。”

“非常感谢！”

不知为什么，多纪对外国不怎么感兴趣。年轻的女人们都像发烧烧昏了头似的往巴黎、伦敦跑，可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之前，多纪也被邀请过几次，但总是想以后再说吧，就错过了机会。

多纪也不是讨厌外国，只是看到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反而就不想去了。她甚至有一种想法，京都满大街上，哪怕有一个不想去外国的女人也好啊。

相泽槙子也认为多纪是固执己见。可被她这样一说，多纪更加觉得不去也挺好的了。

“你穿着这么漂亮的和服，到了夏威夷肯定有很高的回头率。”

也许濑川是想说说恭维话吧，可多纪并不喜欢。

“上次见面是一年前的事了吧？”

多纪把话题从出国的事情上转移开来。

“一年多了，上回是在去年十月份时代祭[11]的时候。”

濑川一年要来日本两三次，所以对京都的事情了解得非常详细。可能是长年住在夏威夷的缘故，他好像对京都这样的古老城市特别钟情。

“京都真的是个好地方，不管什么时候来都漂亮啊！”濑川在句子的结尾故意用上了京都腔。突然，他向前探了探身子，问道：“多纪，你有没有想过到国外去做生意啊？”

“国外……”

“其实，这次我们有一个计划，准备在酒店的地下街开一个日本角。我们想要并排开一些日本的和服、陶器、珍珠和古董之类的店铺，这其中我也想开一家扇子店。”濑川喝了一口靖子沏的茶，继续说道，“我们还想把日本各行各业的一流店铺全都开过去。现在已经跟做和服的桔梗店、做陶器的丸池店定好了。扇子的话，我们想请京都第一的老字号、多纪你的店过去。”

“但是，在那种地方，扇子什么的能卖得出去吗？”

“当然能卖出去了！因为美国人非常喜欢那些纯手工的漂亮东西。作为小礼物什么的，又很实用，肯定会大受欢迎的！”濑川手舞足蹈、非常热心地说着，“因为相当多的客人不会来日本，只是到夏威夷就回去了，所以一定能卖出去。怎么样，想不想试试？”

到现在为止，开分店什么的多纪还没有想过，尤其是要开到一无所知的夏威夷去。

“让谁去开个小卖店都可以，不过反正是开店，倒不如找一家实际在制作扇子的店来比较合适。这样，又有信用，品质又好。”

“话虽这么说，可前期准备……”

“店的营业执照、租金什么的也没多少，有两千万的话就足够了。”

“这么多啊！我们实在拿不出来啊！”

“多纪，你的店不可能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吧。”

“今年的挂历生意非常失败，所以真的十分困难！”

“又不是马上就要出钱什么的。我是经理，会尽量给你方便的。”

“可是……”

“多纪，现在做生意也应该放宽视野、打入国外。光靠停留在日本是不行的！”

濑川以外国人特有的、似乎高人一等的姿态注视着多纪。

他所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确实，只面向国内，扇子的销路非常有限。日本产品源源不断地销往海外，扇子也卖到国外去，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话虽如此，可现在的多纪好像没有什么胆量敢在国外开个小店。

她曾经也打算过开一个专卖店来扩大销量，可是一旦开起来，执照、职员什么的，会出现很多麻烦的问题。踏踏实实地守着老店，应该是比较安定的。还有必要冒着风险到国外去开店吗？

实际上，挂历生意的失败，就是因为她突发奇想所致。这是一个很好的教训。

“多纪你没有去过夏威夷，你不知道，我们酒店位于夏威夷威基基湾的正中心，是座十六层的建筑，光客房就有一千二百间。”濑川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几张酒店的照片，放在了桌上，“现代设备一应俱全，就凭这一点，也可以说是夏威夷第一。”

虽然不想到国外去开店，但多纪还是拿起照片看了起来。那是一座白色的现代化建筑，正对着经常在明信片上出现的美丽的威基基海滨，雄伟壮观。

“这座酒店的地下一层将被改建成日本角。如果在那里有一间店铺的话，还可以经常去夏威夷，在威基基轻松度周末呢。”

“那个……”

多纪从来没想过要到夏威夷去休息。累了的时候，去京都杳无人烟的寺庙或嵯峨野[12]附近散散步，那才舒服。

“其他想要开店的人，找一找的话肯定有。不过，既然是扇子店，我还是希望你们来开。安子也非常赞成这个想法。”

“你这样说，我很高兴。只是现在确实拿不出什么多余的钱来。”

“我还要在日本待半个月左右，在这期间，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真的，就连在日本我们也没有开分店。”

“夏威夷可要比日本强得多啊。总之，还是来夏威夷看看吧。看过之后，你就知道夏威夷是个多么好的地方了。怎么样，我回去的时候，一起去吧？”

“那个，有点……”

到了年底，再加上吉冈又身体不好，多纪根本不可能到国外去轻松休闲。

“别担心，回去之前我还会再来一次的，再考虑考虑吧！”

濑川说着站起了身。

就剩多纪一个人了，她看了看钟，时间已经是四点半了。晴朗的天空被染上了一层暗红色，黑夜正从云端接近。多纪关上了电灯，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水。

看到客人回去了，高木靖子走了进来，把多纪清账所需要的文件放在了桌上。

“吉冈先生明天就回来了吧？”

“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刚才，他夫人打电话来问，如果情况不好的话，是不是要去一趟东京呢？”

“我已经拜托一位医生去给他看病了。还是问问结果再说吧。”

“我还要在这儿待上一会儿，有什么事的话请叫我。”

靖子说完便出去了。她是个谨慎的女人，听说吉冈病倒了，好像也想多帮多纪一把。

靖子出去之后，多纪把文件拿在手里，但一直在担心问诊的结果，所以怎么也看不下去。有一眼没一眼地翻了一下，看时间到了五点钟，她便拿起了电话。

这次又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先响起，然后交给了柚木。

“啊，那个出诊的医生刚刚回来。”柚木的声音听起来比中午更近了一些，“吐血的量没那么多，但身体好像被折腾得够呛，应该还是胃溃疡。”

“是吗？”

不是癌症，多纪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因为是第一次吐血，所以精神方面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已经使用了止血剂和胃溃疡方面的针剂，我想这样就没什么事了。”

“那明天离开东京的话……”

“没关系的。”

总之，吉冈好像还能走动。多纪就像是完成了一项大的工作一样，舒了一口气。

“太感谢了！终于可以放心了！”

“虽说做了检查，但今天只是从外面看了一下，所以是什么程度的溃疡、发生在什么部位，这些具体情况还不太清楚。回去之后，还是到专业的医生那边仔细检查一下为好。有什么认识的医生吗？”

“也不是没有……是一位内科的私人医生。”

在银阁寺附近，有一位多纪小时候经常去就诊的内科医生。

“那也可以。大医院方面如果合适的话，我给您介绍一位吧。”

“连这事都麻烦您的话……”

“没关系。那边有一个我大学时期的同学，非常熟悉的。您知道京洛医院吧？他就是那里的外科主任医师，名叫川岛。”

“是川岛医生吧？”

“直接去也行，不过第一次可能不好找。明天我把介绍信给您寄过去，您拿着去。”

“百忙之中还给您添麻烦，真是抱歉！”

“您的住址，在哪里呢？”

“能不能麻烦您寄到我的公司？”

多纪把门牌号告诉了柚木。

“那我明天就去寄。收到之后，赶紧去看看吧。”

“真是衷心地感谢！您帮了我的大忙了！”多纪对着电话低下了头，“另外，费用方面……”

“不用了，只是去检査了一下。”

“那可不行！那么远的地方，专程去出诊。请您务必告诉我！”

“可要花多少钱，我也不知道啊！”

“请您问一问那位去出诊的医生吧。”

“这样的话反而更麻烦了。反正只是一位空闲的医务室人员去的。”

“不能这样！对那位出诊的医生，怎么也要感谢一下……”

“真的不要在乎，没关系的！”

“那就让我从这边寄点什么东西吧。”

“您真是个固执的人啊！”

柚木实在拿多纪没有办法，笑了起来。

领受了别人的好意，却不道谢，这种做法与多纪的性格不符。虽然对方说没有关系，但多纪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她一个劲儿地坚持着，柚木却忽然说起了别的事情。

“那边是晴天吗？”

“白天一直是晴天，现在稍微有点多云。”

“这边月亮出来了，真难得啊！”

柚木大概一边拿着电话，一边透过窗户望着天上的月亮吧。

“今天早晨京都很冷，听说达到今年的最低温度了。”

“这边也相当冷。”

“注意身体！”

“您也是……”柚木这样回答，接着又感叹道，“今年，又到年底了啊。”

“是啊。”

“今年年景怎么样？”

“呃……”

再怎么看，今年都不是个好年，多纪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今年早点过去吧。”

“是啊。”

柚木是出于什么目的才这样说的呢，多纪并不知道，但对于早点结束这种想法，多纪是深有同感。

“去年年底的时候，您在京都吧？”

“有什么事吗？”

柚木停了一下，说：“您今年是不会来东京了吧？”

“现在的话……”

多纪的脑海里一下子掠过挂历的事情，但那不是该对柚木说的。

“那么，这也许是今年最后一次通话了。过个好年！”

“嗯。我会再给您打电话的。”

“我基本上都在这边。如果不在的话，刚才那个接电话的女医生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

“知道了。”

“好了，介绍信我明天会寄过去。”

“给您添了很多麻烦，非常感谢！”

多纪再一次低头行了个礼，挂上了电话。

外面完全黑了，越过低矮的房檐，可以看到八坂附近的霓虹灯。

辻村的下班时间是五点，所以可以听到职员们回家之前相互打招呼的声音。

平时到这个时候，吉冈都会过来，把一天的情况向多纪汇报一下。今天知道他不在，但不知怎么，多纪还是有一种在等待吉冈的心情。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多纪来到四条的河原町，一边走一边逛着各种店铺。

多纪想要给那位出诊的医生买点什么礼物，但此时她意识到，她连那位医生的年龄和喜好都没有问清楚。

医务室人员的话，应该比柚木年轻一些吧。是三十多岁，还是要更年轻一些？这些都不好猜测。也许再打一次电话问一下就知道了，但那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多纪犹豫不定，最后，来到三条附近的一家专卖店，买了一套黑曜石[13]的领带夹和衬衣袖子上的纽扣。石头有很多种，但黑色的石头与年龄没有什么关系，谁都可以佩戴。

买完这些后，多纪又要了一个珊瑚领带夹的套盒。珊瑚是白色的质地，上面浮现着雅致的朱红色，和多纪的衣带扣十分相衬。

“我想把这两件一起寄到东京。”

“知道了。”

五十来岁的店员点了点头，开出了送货发票。

“什么时候能到呢？”

“据说现在邮件会稍微有些延迟，可能要一周左右吧。”

“啊，那个珊瑚的，稍微做个记号吧。”

“写上‘珊瑚’吗？”

“那有点怪，就写‘柚木先生’吧。”

“那这个呢？”

“写‘先生’就行了。”

看到店员在邮件的包装纸上做好记号，多纪才付了钱。

多纪最初只是想给那位出诊的医生买些礼物，可逛着逛着给柚木也买了一份。送这种东西，可能要被他笑话了吧，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多纪到河原町大街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店里。时间已经是一点了。

虽然是星期天，因为要准备采购，高木靖子还是来上班了。

“吉冈先生打来电话，说坐中午的新干线回来。”

“是吗？胃没什么事了吧？”

“他说心情非常好。”

多纪点点头，坐在了靖子前面的椅子上。

“听说是一位东京的大学医院的医生去给看的病？”

“你问吉冈了？”

“是啊，说是一位非常亲切的医生。经理您怎么会认识那样的医生的？”

“我只是认识一位医务工作者而已。”

多纪开玩笑似的笑着。

第二天，刚过中午，吉冈就来到了公司。

“这次让您操心了，非常抱歉！”吉冈深深地低头施了一礼，“医生来给我做了检查，太感谢了！”

“还是在家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总在家待着心情沉闷，反而不好了。”

被诊断出了胃溃疡，可吉冈还是从兜里掏出香烟，点上了火。

“不要抽了！再吐血的话怎么办啊？”

“没关系的。别总是拿我当病人看待。倒是，上西那边的事情……”

吉冈提到了上西商店的事情，多纪坐正了身体。

吉冈说，上西商店的破产已经是可以确定的了。现在大概正在申请《公司再生法》的保护，计划重组。到那时候，对于债权人的所有负债都会被搁置。

“经商之路是漫长的。偶尔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吉冈这样安慰她，但那温柔的话语反而让多纪听得更加难受。

“通过这件事我学到了很多。明年我会做得更好。”

已经失败了，不能一直这样郁闷下去。多纪准备以此为教训，好好约束一下自己。

“另外，你不在的时候，谷川董事长来过了。”

多纪提到了公会董事长所说的扇子秀的事情。

“又是一项不合理的开支！总之，除了同意之外没有什么办法吧。”

吉冈也是同意的，多纪放下心来。

“还有，我有一个叫作‘濑川’的亲戚，你也见过一次吧？”

“是那个住在夏威夷的日本混血儿吗？”

“那个濑川问我们，想不想在威基基酒店开一家店铺。”

“在夏威夷啊？”

吉冈好像有些吃惊，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

“濑川说，他工作的那家酒店，要办一个日本角。”

多纪把从濑川那里听到的，全都告诉了吉冈。

“这不行吧。”

“但是，挺有意思的。”

“可现在的话不太合适。”

“是啊。”

挂历生意的失败，还是有很大影响的。

之后，两人又谈到了职员奖金的事。虽然不发也可以，但他俩都觉得还是发一些比较合适。

柚木的快递寄到的时候，是第二天的下午。信封里面装着便笺和柚木的名片。

“现向您介绍我的熟人吉闪源治先生。前几天，在东京出差时吐血，在这里只进行了应急性的注射。拜托您进行进一步的诊断。”

名片右手边空白处这样写道。收件人姓名是“京洛医院外科主任医师、川岛先生足下”。

便笺则上写着：

辻村多纪小姐：

现如约将介绍信寄过去。请拿着这张名片去试试。我也会打电话过去，我想那边会给予方便的。

今年内可能不行了。明年春天如果能见到您，我将不胜荣幸。

祝新年快乐！

柚木洋文

柔软而又有些突起的字迹。

多纪把便笺装回信封，只把名片交给了吉冈。

“拿着这个，明天去医院吧。东京的医生会亲自打电话的，应该没有问题。”

“给您添了很多麻烦，实在不好意思！”

吉冈低下头，接过了名片。

“是教授先生的介绍信吗？经理您认识这位教授吗？”

“是的。”

“是叫柚木的先生啊？”

吉冈仔细地端详着那张名片。多纪担心，他是不是看出什么端倪来。但吉冈并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句“我收下了”，便把名片放进了西装的内兜里。

“别太不当回事儿了，这一次好好检查检查吧。”

“好的。”吉冈点了点头，“可是，资金的事，不早点着手可不行啊。”

虽然身体状况不好，但吉冈还是在担心工作上的事情。

“我会想办法处理，不要担心！”

“在这个时候，身体出了问题，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请放心！专心地去治疗吧。”

吉冈身体不好之后，多纪心里很紧张，但也因此激起了斗志。

虽说让吉冈把问题交给自己，其实多纪并没有什么把握。能行吗？吉冈的不安不是没有道理的。

到了年底，给工匠们的工钱、职员们的工资，还有奖金等大笔的支出，全都迫在眉睫。本来按照约定，到十二月中旬之前，应该可以从批发商和小卖店那里收取到相当数额的款项，可是现在这个约定被打乱了。特别是上西商店那边超过一千万的资金不能回收，影响实在太大了。

绝大部分的内部资金都用于周转的公司，如果有超过一千万的现金无法收回，那马上就会变得一筹莫展。

“可是，今天都已经十号了啊。”

吉冈不安地看了看旁边的日历。工匠工钱的支付最晚到二十号，只剩十天了。职员的奖金先放一边，这发工钱的日子是定在每个月二十号的，不管公司发生了什么情况，这个规矩都不能破坏。哪怕只是让他们等上一两天，在这狭小的业界之内，一些闲话就会被传播开来，马上就扯上信用问题了。

制作一把扇子，细分的话要经过将近二十道工序。光是每一道工序的人工费，就已经是一项巨大的开支，而且材料费也基本上是由工匠垫付的。把这些加在一起，目前就必需一千五六百万的资金。再加上职员的工资和奖金的话，将超过两千万。

这样看的话，挂历的损失，实在是太大了。

“明天开始，银行和金融公库[14]什么的，我挨个去走一趟吧。”

“可是，现在正银根[15]吃紧呢！”

“总之，去求求看吧。”

多纪很轻松地说着，但吉冈清楚地知道，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算肯借给我们，如果超过一千万是需要抵押的啊。”

“这个我也想到了。”

“您是知道的，单从私人贷款机构借钱，是绝对不够的。”

“我知道的。明天你一定要去医院看看啊！”

面对面容憔悴的吉冈，多纪现在甚至有了一种像母亲对待孩子一样的心情。

第二天，多纪“求银行”的行动就开始了。年关逼近，不管哪里的放贷都很吝啬。虽然很难，但也只能先试试看了。

最先去的是关西银行，它是辻村最大的开户银行。那个分行经理村上，也是从多纪父亲那一代开始就认识的熟人。

“不好办呐！”

分行经理虽然表示同情，但迟迟不肯答应放款。夏天时因为挂历的进货，已经最大限度地借过钱了。

“我可以把若王子的房子作为抵押，无论如何请您帮帮忙吧。”

多纪清清楚楚地看着分行经理的脸。这种时候，也有人会一味地低头行礼，但多纪不太喜欢这种做法。即使是难以开口的事情，也要清清楚楚地看着对方的脸去说。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做法，与多纪的性格不符。

总之，现在这几个月都挺过来了，总会有办法的。到了明年三月份，夏天扇子的钱就入账了。

“好吧，我们就出一千万吧。”

“真的吗？”

“如果能再多帮您一些就好了，但毕竟是这样一个年末的时候。”

分行经理好像受不了多纪的执着，他亲自把放贷款的办事人员叫了过来。

“手续就通过这个人去办吧。”

“真的非常感谢！”

“你这么年轻，怎么会如此努力啊！”

“我也不是特别想这么努力地做。只是除了这样没有别的办法了。”

分行经理点点头，送到了门口。

离开关西银行之后，多纪又去了京滋银行和三星银行。虽然金额都不大，但在这两家银行都开有户头。有了一千万日元，当前是可以维持下去了，可年内还必须筹满另外的一千万。

两家银行都没有什么太好的脸色。虽然是客户，但并不是很熟，而且也没有多少存款，这些都是遭遇冷遇的原因。

“那么，让我们考虑一下吧。”

大家都是这样的回答。语气柔和的京都话里，没有明确的否定词，但多纪也知道，那只不过是绕个圈子拒绝罢了。

另外还可以去求金融公库，但手续非常烦琐，依照眼前的情况根本来不及。从第三家银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多纪坐上了小田的车，他一直在外等候。

“直接回公司吗？”

“是的。”

多纪望了一眼华灯初上的大街，征求小田的意见：“去吃点东西吧？”

在和银行交涉的过程中，精神一直比较紧张，到一个人的时候，所有的疲劳一下子回到了她的身上。

这样子，直接回公司，或是回家，多纪的心情都不是十分痛快。在公司，工作的事情会残留在脑子里；在家，又懒得去和安代或是森子见面。也许是因为向太多的人点头哈腰，觉得很悲惨吧，多纪现在只是想自由自在地走走。

“天挺冷的，去吃火锅怎么样？”

“我也一起去吗？”

“当然了。有什么事吗？”

“不，我没事。”

“那就走吧。祇园的‘大幸’饭店知道吧？”

小田点点头，车子顺着河原町大街向南驶去。

傍晚，街上挤满了人和车。行动快一点的商店，录音机里已经在播放《铃儿响叮当》的曲子了。也许是因为今年经济不景气吧，像以前那么豪华的圣诞树是看不见了。

好像哪里都缺钱啊。

仅管如此还是借到了一千万，可是拜托谁去当保证人呢？上一次已经求过嵯峨野的叔叔，这次不好再找他了。那么去找继母森子吗？多纪发着呆，这时小田说话了。

“您累了吧？”

多纪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收回了视线。后视镜里映出小田关心的神情。

多纪拿出化妆盒，补了补妆。

“大幸”在绳手大街上四条处的右侧，门口很窄、进深很深，是所谓的京都式的饭店，以炖菜见长。

平时只是在这里接待客户，或是全家人一起过来热闹一下。今晚，可能是因为与银行交涉后格外疲劳吧，多纪突然想要在这儿，在这漫长的冬夜里，静静地吃一顿火锅。

“来吧，多吃一点！”

“那我就不客气了！”小田答应着，动起了筷子。

小田作为金泽扇子批发商家的儿子，应该完全是在自由中长大的，但他并不把这种身世表现出来，而是非常讲究礼仪，这一点多纪很喜欢。

小田因为是司机的关系，知道多纪的很多事情，也经常看到她欢喜或是悲伤的神情。不过多纪对小田是很放心的，小田脾气好，而且虽说他是个职员，但迟早还是要回金泽的。

“味道怎么样？”

老板娘特意露面来询问了一下。

“非常好吃！”

“蘸这个芝麻酱尝尝吧，也不错的。”

老板娘接着说道：“多纪小姐最近是有些累了吧？”

“是有点儿。”

“好像瘦了。你不觉得吗？”

老板娘寻求小田的同意，他也点了点头。

“肯定是工作太辛苦了。”

“也没有啦。现在好了，我们吃得很开心。”

“这样最好。”

老板娘出去了，房间里又剩下两个人。

小田默不作声地吃着，过了一会儿，他拿起酒壶向多纪伸了过来。“您应该喝酒的吧？”

“啊，只是偶尔喝点。”

为了不让酒洒出来，小田小心翼翼地看着酒杯，倒上了酒。

多纪第一次喝酒，是被父亲带到祇园茶社的时候。

那时候，父亲一直在祇园町住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把多纪带了过去。

“真可爱！”多纪被艺伎们围着并喝了一口酒。现在想想，那时候在父亲身边的艺伎，正是继母森子。

“你很能喝的吧？”

“我不行。而且还要开车……”

“车子的话，放在停车场就好了。到了这里，不让你喝酒多不好啊，多喝点！”

这次多纪给小田斟上了酒。

正如小田所说，他好像是不怎么能喝酒。刚喝了两杯，眼睛周围就已经发红了。

多纪想起了隆彦，他和小田一样，有着紧绷的脸庞。

也许知道自己在被盯着看而感到紧张吧，小田停下筷子，看着多纪。

“吉冈病倒了的话，就麻烦了啊。”

“他也是因为一直努力工作而累倒的。”

小田没有回答，开始吃了起来，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不管是什么，都请您告诉我。”

“什么？”

“不是，我是说如果。”

“非常感谢！”

虽然小田说得有些生硬，但多纪明白他的意思。

“你也快要回金泽了吧？”

小田曾和父母约定好在京都实习两年，到明年三月就到时间了。

“但是，我不想回去。”

“说这样的话，你父母要担心的。”

“我打算一直在京都待下去。”

“有什么不想回金泽的理由吗？”

多纪对小田也有照顾的责任。

“你肯定是有什么喜欢的人了吧？”

“……”

“如果是那样的话，请明确地告诉我哦。我会帮你的。”

小田害羞地低下了头。

“那个人，是京都人？”

“……”

“不是公司的人吧？”

“不是。”

小田低着头摇了摇。

“怎么了？”

“没事。”

“再多吃点吧！”

多纪感到，小田今天的态度好像有些奇怪。

小田送多纪回到了若王子的家。在门前的水泥地上，多纪看到有一双年轻女人的鞋，没有见过。

安代马上迎了出来，告诉她：“品子来了。”

多纪点了点头，脱掉大衣来到客厅，森子和品子正隔桌而坐，看着电视。

“你回来啦！打扰了！”

品子快速转过身来，用爽朗的声音打招呼。

“你来啦！我有事回来晚了。不好意思！”

“不不，是我自己随随便便就跑过来了。”

多纪绕到两个人的后面，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在公司穿了一天和服，到了晚上，多纪经常会换上洋装。相反，穿着洋装出去的话，回来多会换上和服。洋装与和服的穿着变化，也会让多纪的心情跟着改变。

多纪穿着长裙，配以藏青色条纹花样的毛衣，坐在桌前照了照镜子。

虽然只和小田喝了两壶酒，但多纪的脸颊周围已经泛起红色。森子一直住在花街柳巷，也是个能喝酒的人，所以即便多纪喝过酒回来，她也不会说三道四。

多纪把窗户拉开透了透气，然后用粉扑在脸上擦了擦，便回到了客厅。

“今晚真冷啊！”森子说。

“是啊。”

多纪一边回答，一边坐到了她的旁边。

“晚饭怎么办啊？”安代问道。

“和客人吃过饭后回来的，不用了，给我倒杯茶吧。”

接着，多纪又对品子说：“学校还没有放寒假吗？”

“要到十九号，不过已经没有课了。”

“当学生很悠闲，真好啊！”

“所以品子说，趁现在有空，明天就想搬过来。”

品子马上接上话：“对不起，可以吗？”

“什么时候都可以啊。住二楼，怎么样呢？”

“刚才我已经看过了，很好，我很喜欢！”

“那就行了。”

安代泡好茶端了过来，甚至没看品子一眼。

“那么，明天十点左右车子会来，到这边的话可能要过了中午了。”

“我明天要去公司上班，所以让安代帮你吧。”

“有两个朋友会过来给我帮忙，可以的。”

品子看上去很高兴。

对于品子搬过来住这件事，安代还是有些抵触，不过对现在的多纪来说，已经不那么在意了。有比这更大的问题，占据着她的心。

从“大幸”回来的路上，多纪一直在考虑，这次从关西银行贷款的担保人，只能找森子了。再去求嵯峨野的叔叔，那也太厚脸皮了，而且也找不到什么其他合适的人选。况且成为担保人，还必须有相当的保证能力。

森子嫁给父亲隆平之前，在祇园町有一套房子。那是她从开茶社的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并不是很大，却是一套古老而又结实的房子。

森子来到若王子以后，便把房子借给了别人，每月收点房租。如果把那套房子拿来担保的话，就有足够的保证能力了。

说老实话，多纪并不想跟森子商量这样的事情。虽然在户口上是母亲和孩子的关系，但感觉上并没有亲密到那种程度。

但是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选了。硬着头皮向私人贷款机构借钱，如果失败的话就血本无归了。

多纪想趁品子和安代都不在的时候跟森子说这件事。她打算等森子一个人回房间的时候，偷偷地说说看。

不过，看今晚的情形，是无法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品子打算住下了吧。

“我接下来就非常空闲了，姐姐，能不能到您那里去打工，”品子突然问道。

“这样啊，品子你能行吗？”

“让我搬重的东西我可搬不动，其他的我想大概还是可以的吧。”

“也许会有一些工作吧，明天我到公司问问看。”

“但是，姐姐不是经理吗？”

“虽说如此，但工作上的具体事情，还是营业部的人知道得清楚些啊。”

“总之，姐姐是地位太高了，所以下面的事情就不知道了，可以这样说吧？”

“没有那回事儿。只是打工的事，是由营业部那边的人负责的。”

品子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是安代好像很讨厌这种直接的方式。她认为，应该稍微考虑一下对方的立场，然后再说话才对。

安代好像对品子称多纪为“姐姐”这一点也非常不满。在安代看来，辻村家的小姐是不能随便这样叫的。

被品子叫作“姐姐”，多纪倒是没有什么不高兴。只是听上去有点不太习惯，感觉不是在叫自己似的。多纪甚至感到了一丝亲切，品味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

从这一点来说，品子的存在也不是件坏事，但也有些令人不安之处，那就是如果过于随便的话，就会破坏这个家的整体氛围了。

十年来，这家里一直安安静静的，需要有一些兴奋的事情来调和一下，但是做过头的话，那就不好了。

“品子，今天就住在这边吧？”喝了口茶，多纪试着问道。

“我该怎么办呢？”

品子好像才注意到似的，看了看钟。已经晚上九点了。

“已经很晚了，就住这里吧。”森子劝道。

品子想了一会儿，说：“我也想住在这边，但是明天早晨还要搬家，我还是回去吧。”

“这么晚，没关系吗？”

“没事的，不用担心！”品子说，“姐姐，明天我就搬过来了。请多多关照！”

“路上小心点！”

森子好像要送到外面的大路上去。两个人走后，多纪和安代相互看了一眼，不一会儿森子就回来了。

好冷啊，要下雪了。”

“妈妈，我有件事想拜托您。”多纪看安代正站在水池边，开始跟森子说道。

“是这样的，到年底了，公司的资金有些紧张，所以我决定从银行借一些钱，想请您做担保人。”

“我做担保人？”森子两手伸在暖炉里，歪着头说。

“本来也不用借钱的，可是因为挂历方面的问题，出现了资金周转困难。我想去找嵯峨野的叔叔，可是之前已经求过他一次了。”

“……”

“只是做个担保，还钱的当然是我，为了从银行借钱，得走个这样的形式。”

森子两手抚摸着空茶碗，好像是在思索的样子。

“我知道这让您非常为难。”

“没有的事。这样的话，让我当担保人什么的，可以啊！”

“妈妈您能答应真是太好了，问题就都能解决了！”

两个人的脑海中好像都浮现出了位于祇园的房子，但她们都没有提。

“抵押里包括这所房子，所以不用担心。”

“抵押？这所房子？”

“是的。”

森子踌躇不决，垂下了双目。

“真是对不起，肯定给您添了麻烦！”

多纪低头行礼，忽然感到一阵孤独。

如果是亲生的母亲和孩子，没有必要这样低声相求。住在同一所房子里，吃着同一个锅里的饭，不用分什么你我。女儿工作上的危机，应该也是母亲的危机。现在森子的态度里，很明显有一种和母亲不同的别人的脸色。虽然形式上是母女，但毕竟不是亲生的，所以总有一种距离感。

不过，站在森子的立场上，也不是没有道理。虽然名义上是母亲，但在若王子的家里，多纪才是实质上的户主，而森子最多也就是个吃闲饭的。就连把女儿品子带到家里来这件事，也必须对多纪和安代客客气气的。尽管现在表面上大家相处得都挺好，一旦起了纠纷，多纪作为这个家的登记人，其强势的地位是显而易见的。

对于森子来说，有必要有一些积蓄以备自己以后一个人的生活。父亲在世的时候，确实给了她很多钱。但再怎么有钱，也会因为失去丈夫而不安，也许就是这样一种女人的心态吧。

“好吧，如果我可以的话……”

“您同意了吗？真是对不起！”

森子同意了，多纪如释重负。

第二天，多纪借了森子的印章出了家门。同一个姓氏，住在同一所房子里，却各自持有自己的印章，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下午，多纪到银行办完了借款手续。回到公司，看到去过医院的吉冈正在等她。

“怎么样？”多纪外套都没脱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吉冈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医生还是说我得了胃溃疡。”

“果然。”

“今天用X光进行了检査，确认了胃部有溃疡。”

“那怎么办呢？”

“医生说，还是手术治疗比较好。”

“手术……”

多纪意外地冷静，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实际上，到了现在，再怎么惊慌失措也没有用了。

“那要住院吧？”

“据医生讲，现在病房很挤，这个月十五号的时候，好像能空出一间二等病房来，如果需要的话会给我留个床位。”

“那就马上拜托医生吧！”

“可是，到年底了……”

“这你就不要管了！错过那个床位的话，可能就晚了。”

“今年以内，好像大手术基本上到二十号就结束了。”

“那么，现在住院的话，年前能排上手术吧？反正要做的，还是早点比较好啊！”

“话是这么说……”

“总之，公司的事就不要担心了，资金的问题总会有办法的。关西银行已经答应借给我们一千万日元了。”

“那太好了！”

“这样，怎么也能喘口气了。”

“可是，光是这样，还不够啊。”

“剩下的，再想办法吧。倒是你，赶紧给医院个答复！”

“好吧。”

吉冈对年内就进行手术不是很起劲儿。

“不是癌症就放心了！胃溃疡的话，只要做手术就可以痊愈的。”

“医生也这么说。”

五十出头了还要切胃，吉冈相当不安。

“总之，还是交给医生，早点治好吧！”

吉冈点点头，但好像还是没有最后决定下来。

“那位柚木医生，可真厉害呀！”

吉冈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这样说道。

“我拿着他的名片去了京洛医院，到了那儿，护士问我是不是认识他们的主任医师。”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的，他们就直接带我去病房找川岛先生了。”

吉冈这样说，多纪挺高兴的。

“住院之前，我想感谢一下那位柚木先生，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用担心，我已经谢过了。而且，下次见面时，我会再次感谢他的。”

不知道为什么，多纪不想让其他人见柚木。

“那么，已经决定住院了吧？”

“是的……”

吉冈住院的话，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想到这些，多纪身体里面自然地涌出一股拼劲儿。

“另外，有个女子大学的学生想过来打工，有什么可以让她做的工作吗？”

吉冈的表情，一下子从病人变回了常务。

“实际上，是我继母家的那个妹妹。她说，大学放假后，想到这儿来打工。”

“是经理您的妹妹啊？”吉冈点头道，“那么，让她整理整理发票怎么样啊？马上到年底了，这些都得收拾清楚。”

“不用特地给她安排！”

“反正每年都会找两三个人干这些，没关系的。我把藤本叫过来吧？”

藤本是会计事务方面的负责人。

“你跟他说就行了。我想妹妹过两三天就能过来。”

“我知道了。”

吉冈点点头，然后好像又想起了手术的事情，脸色暗了下来。

“但是，靠吃药不行吗？”

“对啊，医生不是说过了吗，还是切掉好。”

“哦……”

“柚木医生介绍的人，我想肯定错不了！”

京洛医院在京都是和大学医院齐名的医院。

“总之，彻底地治疗一下比较好。”

“说得是啊。”

虽然在点头，但吉冈的脸上还是没什么光彩。

晚上，多纪回到家的时候，品子已经把她的东西都搬过来了。

虽说是个年轻的女孩，但好像有很多行李。纸箱子和装木屐的箱子什么的，仍然堆在门口周围和院子的角落里。

“喀哒喀哒地弄了一整天，到现在连卫生都还没有打扫呢！”

安代迎出来，一边望着通往二楼的台阶。品子和森子好像正一心一意地在上面收拾着房间。

“今天有两个古怪的男学生来给她帮忙。”

安代好像是在说什么脏东西似的。如果和品子一起生活，即使有这样的人来，也必须要忍耐。

多纪换上了洋装回到客厅，品子从二楼下来了。

“姐姐，您回来啦！已经变成一间非常漂亮的房间了，您去看看吧！”

多纪被请上了二楼。

这是一个有八叠大的西式房间，在它的一侧，摆着西洋衣柜和书架，对面是盖着胭脂色被套的床。窗边放着一张茶几，在那儿可以看到夜色下的院子。

和其他年轻女孩一样，墙上挂着人偶形状的信袋和一只玩偶熊。

“怎么样，漂亮吧？而且，地板还要铺上金色的地毯呢！”

“这样看来，西式房间也挺好的啊！”

“窗户是朝东的，就不能睡懒觉了。”

多纪点点头，她突然有些郁闷，今后品子也会每天看这片院子吧？

多纪下了楼，拿起报纸看起来，这时，继母森子走了过来。

“昨天，你问到钱的事。现在，公司的资金是不是非常紧张啊？”

“不太严重，稍有一点。”

“如果真的很困难的话，我想我能求人借到一些……”

“是正规的地方吗？”

“不是乱七八糟的地方。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人，而且我想，利息方面还能给我们便宜很多。”

“有那样的地方吗？”

“数额太大的话可能不行，需要多少呢？”

“这个……”

老实说，有一千万左右的话就帮上大忙了。多纪只是有些担心，会不会是什么来历不明的钱。不过既然是森子说的，应该不会有什么可疑。

“可以的话，如果能借到一千万左右就好了。”

“一千万啊。”

森子自言自语地点上了一支香烟。一直以来，森子都在抽一种叫“幸福”的外国烟。

森子把夹着烟的手指放在嘴边，慢慢地吐着烟雾。那手指因为弹三味线而满是老茧。

“我想大概没有问题吧。不过知道确切的消息，还要等上两三天。”

“那倒没有关系。借给我们钱的那个人，是谁呢？”

“是我陪客人吃饭的时候认识的一个人。不用担心！”

“现在可是严重的银根吃紧啊！”

“交给我吧。你有困难的时候，我也不能一个人悠闲自在啊！”

“真是对不起！”

多纪一点也不起劲儿，森子却是喜形于色。

大家都已经吃过晚饭了，所以多纪一个人来到餐厅，让安代给她做了松阪牛肉火锅。

“调料的味道怎么样？”

“正好。”

多纪把煤气关小了一些。

安代忽然问道：“公司出了什么事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见您和夫人在说些什么……”

“没什么可担心的。”

“那就好。”

安代装作没在听，可还是偷听了她们的谈话。

“再拿一些肉吗？”

“不用了，还剩了这么多呢！”

多纪把装着剩下的肉的盘子还给了安代，喝起了茶。

“品子吃了这样的三倍。”

“因为她还年轻嘛！”

“我真的吃了一惊！”

安代的话语里，除了吃惊，还有些轻微的不满。脾气不合的话，好像连吃饭的细小问题都会介意。

三天后的下午，吉冈住院了。能这么快住上院，还是沾了柚木介绍信的光。下班之后，多纪去了医院。

病房在东楼的五楼，从正面可以看见东山。二等病房是两个人住的房间，里边的床上，住着一个据说是做了胆囊手术的六十岁左右的人。

“这次真的太感谢了！”

看到多纪，吉冈从病床上规规矩矩地坐了起来，表达谢意。吉冈的妻子也在，因为是第一次住院，所以两个人好像都很不安。

“已经完全是个病人了。”

“没问题的，打起精神来吧！”

多纪送上了蔷薇花和果篮。

“手术什么时候做呢？”

“接下来要查胃液、做胃镜什么的，还有很多检查的项目。”

“那年内可以做吗？”

“反正是要切的，还是赶紧切了的好。”

可能是见到多纪有了精神吧，吉冈说得很有勇气。

“不要着急，要按照医生说的去做，好好休养。”

吉冈点了点头，马上又问道：“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关西银行今天给我们支票了，其他不够的部分，好像妈妈能帮忙想些办法。”

“夫人？”

“好像有个人可以去拜托一下。”

“那太好了！”

吉冈一边点头，一边让妻子去沏茶，多纪摆了摆手便起身告辞了。出了医院，在正门入口前面，小田的车子正等在那里。

“吉冈怎么样了？”

“挺有精神的，还说什么，‘如果要切还是早点切吧’。”

“可是，没有了胃，人也没事吗？”

“说是要切，也不是全部啊！”

“那倒也是。”

多纪点着头，想起了柚木。

他也会穿着手术服，给人切胃什么的吧？既然是外科医生，那应该是当然的。只是，很难想象柚木给人做手术时候的样子。

“真奇怪啊！”

“啊，什么？”

“没什么！”

多纪坐在车里，慌忙摇头。

十二月中旬到年底，多纪四处忙碌、到处奔波。从筹款到账目的整理，还有工匠们的事情，忙得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没问题吗？要注意身体啊！”

安代，还有办事员高木靖子都这样关心地说过，而多纪只是一笑了之。

虽然以旁人来看，多纪这么拼命地努力，肯定很辛苦，但老实说，她自己倒没这么觉得。

公司遇到危机，吉冈又不在，这种紧张感反而使多纪振作了起来。没有自己不行，带着这种强烈的责任感，她埋头苦干。

多纪好像就是这样的性格，越是处在逆境当中，就越有精神。

不过，尽管如此，这次十二月份的筹款事宜，还是把多纪折腾得够呛。

多纪从小到大都是无忧无虑地成长，继承公司之后，也没有遇到过特别困难的窘境，所以这一次的事情对她影响非常大。她明白了资金对于一个公司的运转是多么重要。总之，这一个月以来，多纪学到了很多东西。

幸好从银行借到了一千万，另外一千万，通过森子从一个叫武藤的人那里也借到了。

关于武藤，在此之前多纪一点都不了解。据说他在堀川有家事务所，从事写字楼的租赁业务，见面之后，感觉他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青年实业家。

听说他在绳手大街有座大楼，在御室[16]和桂[17]有两套公寓。多纪也仿佛记得，曾经在绳手大街的大楼前经过几次。

那幢大楼是座白漆的、又细又高的建筑，里面有近二十家的酒吧和俱乐部。

“这是和森子小姐的缘分啊，就不要什么利息了。”武藤爽快地说着。

好像森子还在做艺伎的时候就已经和他熟识了，森子亲切地称武藤为“阿武”。森子作为艺伎陪客人吃饭，武藤从相当年轻的时候起，就经常出入茶馆了。

“您借给了我们非常重要的资金，所以也让我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我怎么办好呢？”

武藤把那尚带有一些年轻人印迹的脸转向了森子那边。

“我那已经去世的父亲曾经对我说过，如果是为了森子小姐，不管什么事情都要全力以赴。”武藤非常认真地说道。

武藤的父亲好像也很喜欢森子。

“不能开这样的玩笑啊，总之，不收利息的话，我们心里会过意不去的，多少还是请您说个数吧。”

“那么，就看你们的情况来定吧。”

武藤显得非常大方。

最后，双方达成协议，参照银行的利率，五年内还清，但是说老实话，多纪并没有放下心来。

虽说父子两代都和森子相识，但和多纪却完全是第一次见面。对方即便拒绝借款，一点都不奇怪，也没什么理由抱怨。

“这样也太随便了，还是找什么东西来作抵押吧。”

“既然是老字号辻村，那没有关系的。”武藤没有答应。

这过度的大方总给人以可怕的感觉。但是，现在也没有其他的筹款途径，多纪只好借森子之名做担保人，单写了一张借条给他。

“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和武藤分开后，多纪问森子。

“什么样的人？就像你看到的啊！”

“但是，那么年轻，就经营着好几幢大楼。”

“他父亲是个有钱人。当然，那也是他经营得当。绳手大街的大楼什么的，是他七八年前以很便宜的价格买到的。”

多纪也是这么想的，有钱人有他们花钱的门道。

“虽然那么有钱，但两年前他和夫人分开了，现在是一个人。”

“是吗？”

“他夫人从东京来，是个很漂亮的人，可能还是不习惯这边的水土吧。”

“他去过东京吗？”

“是在这边出生的，但大学是在庆应大学[18]上的。”

这样一说，那种时髦和自信，确实像是从庆应大学出来的。

“多纪，喜欢他吗？”

“啊？没有啦……”

多纪赶忙摇头，对他并没有什么感觉。

森子可能是出于这种想法才安排她和武藤见面的吧。

“我只是向他借了些钱而已。”

“我知道。但是，认识那样的人也不是什么坏事啊！有事的时候也许还会帮忙的。”

“是啊……”

多纪点点头，但还是觉得通过森子借钱，有些不太合适。

倒也没什么特别值得介意的，就是总觉得好像是向森子借了什么东西。

这件事先放下不说，有了两千万的筹款，公司方面，这个年总算能过得去了。

二十号给工匠们的钱，可以顺利支付；职员的奖金，也基本上可以拿出和社会上一样的金额了。

从中旬开始过来打工的品子，非常佩服地说：“姐姐的公司真忙啊！这样的销售一定赚了很多钱吧！”

“没有啊！”

多纪极力否认，但以外人来看，也许就是那么回事。

多纪没有打算再多说什么。辛苦的内情，品子就是知道了，也无济于事。

在快到年底的二十二号，乔治濑川又出现了。

上次见面之后，他说三天后再来，但好像东京那边有些事情，所以回来晚了。

“上次说的事情，考虑了吗？”

一见面，濑川就又问起了在夏威夷开店的事情。

“要开店的人员基本上都齐了，就剩下多纪你这里了。怎么样，开吗？”

“不行啊！光过这个年关，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辻村公司，不会吧！”

濑川从一开始就不相信。

“真的，从来没有过这么困难的情形！好不容易才对付过去。你再找找别人吧。”

“太遗憾了！本来我想，一定要让多纪的公司来做呢！”

濑川很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绝对赚钱的，肯定的！”

“尽管如此……”

多纪想到了武藤。如果再去找他的话，也许还能借到一点。但是，那也太厚颜无耻了。不管再怎么赚钱，眼下肯定是要出现赤字的。

“那么，今天就算了，等我回到东京以后再打电话过来。”

濑川说完便站了起来。

多纪拿出提前买好的京都的酱菜和舞扇，作为礼物送给了濑川。

“一定要来一趟夏威夷啊。光是在这里一味地工作，老得很快的！”

“所以，我已经变成老太婆了吧！”

“哪里，你还很年轻。但是要出国的话，还是趁早啊！”

濑川爽朗地笑着，和多纪握了握手，又行了一个日本礼后，出去了。

多纪叹了一口气，照了照墙上的镜子。最近瘦了不少，只有眼睛还大大地睁着。

“老了啊……”

这一个月里，多纪感觉自己一下子老了很多。

正月里，一个人出去好好地旅行吧？多纪出神地想着。

[1] 1 160年。永历是日本平安末期的年号。

[2] 日本第七十七代天皇。鸟羽天皇的第四皇子。

[3] 权现是指佛或菩萨为普度众生，以神的姿态出现。

[4] 日本教育家，同志社大学的创建者。曾留学美国研究神学，后从事弘扬基督教精神的教育事业。

[5] 日本评论家、历史学家。著有《近世日本国民史》等。

[6] 京都森林管理处。

[7] 收集一百个歌手每人一首佳作的和歌集。

[8] 地名。位于日本东京文京区东部的地区。

[9] 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夏秋开淡紫红色或白色花。晒千后可作肠胃药、强壮剂和止泻药。

[10] 威基基位于美国夏威夷州火奴鲁鲁东部海岸，是著名的观光疗养地。

[11] 京都市平安神宫每年10月22日举行的祭祀。表现日本从平安时代到明治时代的民间风俗的人们依次排列成队绕市游行一周。是京都的代表性祭祀活动之一。

[12] 京都市西北部、太秦以西至小仓山山麓的地区。因自古作为游猎行乐之地在诗歌中出现而十分有名。

[13] 火山岩的一种，黑色天然玻璃质，可用作装饰品和制造玻璃的原料。

[14] 公营贷款机构。政府金融机构的一种。有住宅金融公库、中小企业金融公库和国民公库等。

[15] 商业用语。金融市场上资金的供应情况。

[16] 位于京都市右京区的双丘以北。宇多天皇曾在该地区的仁和寺内设置御室御所，故名。

[17] 位于京都市西郊桂川沿岸。田园地带。古代曾有名为枫渡的渡口，有桂离宫。

[18] 庆应义塾大学。前身为福泽谕吉于1868年创建的庆义塾，1920年改为现名，1949年成为新制大学，总部在东京都港区三田。

第四章

京都迎来了新的一年。

元旦那一天，是京都冬天特有的寒冷彻骨、阴云密布的天气，而二号和三号则是万里无云。

辻村公司从年底的三十号到元月五号休息。

按照惯例，多纪在若王子的家里和安代、森子她们一起迎接新年的到来。

去年新年，隆彦在家待了三天，而今年，最终还是没有出现。本来以为，到年底之前，他怎么也会打个电话回家或是写封信联系一下，但都没有收到。被警察追捕之身，即使到了新年，也无法回来吧。

虽然不能说是取而代之，但由于今年有品子的加入，四个人的人数没有改变，只是全都是女人，总让人觉得有些泄气。

元旦的早晨，多纪吃完早饭，便来到平安神宫进行新年的第一次参拜。和往年一样，是和森子还有安代一起去的，而品子则和其他年轻人一样，可能没有什么信仰吧，留在了家里。三个人一起外出是很少有的。想一想的话，一年可能也就这一次。

平安神宫里非常拥挤。年轻男女们都穿着和服，好像这也成了一种时尚。

多纪穿着一身绘羽花纹[1]的和服，森子穿的是藏青色的布底上印有鲨鱼小花纹的和服，安代穿的则是有旋涡图案的衣服，三个人穿着不同的和服上了出租车。

多纪带着森子和安代并排向神殿走去，引得不少人回头观看。

有很多东京或是关东人来京都过新年。他们看到这三位穿着和服的美女，也许会觉得这才是优雅的京都女人吧。走在中间的多纪眉清目秀，右手边的森子虽已年过四十，但她曾经是祇园的名伎，至今风韵犹存。安代虽上了点年纪，但身材高挑，穿上和服的感觉也不错。

在旁人看来，这三个人是什么关系呢？是母女吗？或是堂姐妹？总之，人们可能想不到她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吧。

挤在人群中慢慢往前走，三人终于到达了拜殿[2]。

她们在那里一字排开进行参拜。双掌合十、进行祈祷的样子都是一样的，可心里所想是各有不同吧。

“希望生意能够顺利，希望隆彦能够平安地回来，另外……”多纪稍微考虑了一下，“希望今年能够幸福地度过……”

犹豫之后说出来的平凡话语，只有多纪自己知道其中的含意。

神社的院落里还是人山人海。有盛装打扮的年轻人，也有带着孩子一起来的夫妇。有的牵着两个孩子，看上去很是温馨。

看到这些，多纪不由得想起跟随父母来参拜时的情景。

最后一次一家四口一起过来，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多纪在上中学，隆彦在上小学。和现在一样，与父母牵着手，走在这条石子路上。

即使是父亲出去玩乐、和母亲关系非常紧张的时候，元旦的新年参拜也没有少过。

踩在石子上那沙沙的响声，一点都没有改变。曾有一次，多纪的草鞋里掉进了小石子，大家都停了下来，帮她把石子清理出去。

那个时候，多纪当然不会想到现在这种情形。十几年之后，和继母森子还有安代一起走在这条石子路上，是她想都没有想过的。

出了神社入口处的牌坊，来到大街上，多纪便和森子分开了。

森子说接着要到祇园町去拜拜年。到祇园町去拜年，只限于一、三、五这些奇数的日子。

和森子分开以后，多纪和安代打车回到了若王子。

家里的桌子上堆满了收到的贺年片。多纪看了看，还有些空的卡片没有寄出去，便写了起来。

元月二号这一天，若王子的家里因为一整天来了很多客人而变得乱七八糟。

从父亲那一代开始，新年第二天的时候，辻村公司的工匠和职员们会来拜年，顺便一起聚会，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

职员们一年一年刷新得越来越年轻，新年期间出去旅行的人也渐渐增多了，但那些老派的职员们，基本上还在京都过年。

一共来了十多人，从早晨十点左右到傍晚，宽敞的客厅里，一片酒气和闷热。

对那些平时不怎么外出、只是在家里重复着相同工作的工匠们来说，新年时在若王子举行的聚会，就是最大的庆祝活动了。他们穿着和服，或是穿上平时基本不穿的西装，打上领带，来到这里。工匠们酒越喝声音越高，越喝越吵闹不休。

工匠们都是从各个制造商和批发商那里接活来干。在以往的接触当中，有的关系好一些，有的关系差一些。今天来的工匠们都是和辻村家关系比较紧密的，是从父亲甚至是祖父那一代就开始合作的人，所以都是所谓的“自家人”。

最近，手艺好的工匠越来越少，各个制造批发商开始相互抢夺工匠。虽说是制造商，但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摆架子了。过去甚至还有以粗茶淡饭和长时间劳动来役使工匠的情况，但现在如果这么做的话，谁都不会来了。别说是摆架子，讨好都还来不及呢。

但是，因为工匠们从早到晚在同一个地方、埋头于重复的工作当中，所以有很多人性情乖僻。虽说比起以前已经好了许多，但是和一般人比起来，还是有很大的不同。有的人沉醉于夸耀自己的技术，席间会嚷嚷着“再涨点工钱吧”；也有的人会发誓要尽忠，“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离开辻村公司的”；还有的人则追忆往事痛哭流涕，甚至和其他工匠打起架来。

大家不喝酒的时候都是好脾气，可一喝了酒，一下子就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了。粗哑的嗓门儿中夹杂着喊叫，宴席喧闹声不断。

多纪挨个敬酒以慰劳他们平日的辛苦，同时也不断地寒暄着今年也请多多关照。不管是自我吹嘘还是满腹牢骚的话，她都得听着。告诫一下说大话的人，然后也鼓励一下没有精神的人。如果只和一个人亲密交谈的话，其他人就要嫉妒了，所以在宴席中多纪必须一遍又一遍地来回走动。去年还不知如何应付的她，今年已经得心应手了。

厨房那边，除了安代和森子，高木靖子也在帮忙，光是温酒就忙得不亦乐乎。

元月三号，轮到多纪到各处去拜年了。老顾客、同行、银行的负责人等等，必去不可的就有五家。

这些，一天之内都要转到。

吉冈如果身体好的话，可以帮忙去寒暄，但现在住院了，也就不能让他去了。

其中有些地方，多纪每年都会去，所以他们也会等着多纪，这样，也就不能说不去了。

即使每家都只请多纪喝一点酒，到结束的时候，也差不多要醉了。

给五家拜完年，已经八点多了，多纪感觉非常疲劳。

“真受不了啊！”开车的小田小声地嘟囔。

他为了今天的新年巡视，昨晚特地从金泽连夜赶回来。

很久没有回家了，好好地待上几天也没有关系，但小田还是赶了回来。和其他年轻人不同，他总是这样规规矩矩的。

“你是今天早晨才到的，也一定很累吧？”

“不，我只是在车里等着而已。您可要多休息啊！”

青年向多纪投去了担心的目光。他有一双清澈的眼睛，长着长长的睫毛。

多纪坐在小田的车上，安下心来。不是因为他驾驶技术好，或是人非常谨慎，只是，不知为什么心情特别平静。

过了新年的前三天，多纪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假期。

六号就要上班了，只有四号和五号两天属于她自己，所以在这期间，多纪想要好好地休息一下。公司一开门，就又要每天忙个不停了。

不过，也不能完全地休息。四号那天，多纪到嵯峨野的叔叔那里拜年。之后，又去医院看望了吉冈。

本来按计划，吉冈在年底之前就要接受手术的，但因为检查的拖延，再加上外科主任医师的原因，手术被推迟到过年之后。

在医院过新年，吉冈的心情肯定无法平静。

多纪来到病房的时候，吉冈正坐在床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看着周刊杂志。

才十天没见，可他那戴着老花眼镜、弯着腰的样子，显得一下子老了许多。

“怎么样啊？”

多纪带来了新鲜的草莓和葡萄柚作为礼物。

“大概十号左右做手术。等这么长时间！”

因为要做手术才住的院，却等了半个多月，吉冈好像已经急不可待了。

“不要着急！慢慢休养嘛！”

“新年聚会怎么样啊？”

虽然住了院，但吉冈还在惦记着公司的事。

每年的正月二号，工匠们都要到多纪家喝酒。他们一喝醉就会起争执。有的人会把平日憋在心里的积恨，在那个时候一吐为快。

今年也是，压模子的宫内趁着醉意提出了涨工钱的要求，纸店的竹本也显露出要和其他制造商合作的意思。“又不是只有辻村一家制造商”，他们都是这样一副态度。

虽说是上一代主人的孩子，但毕竟是个女人，又很年轻，所以好像他们觉得多纪靠不住。一多半的工匠认为，正因为如此才应该好好扶植，但其中也有人想趁其软弱无力来争取有利条件。

今年的聚会上，这两派就起了纷争，为了平息这次争执，多纪着实费了一番力气。

这段时间，多纪深切地感受到了用人的困难。管理并使用这些有着各自的立场、性格迥异的人们，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工匠们自不必说，就是那些职员，绝大多数也都比多纪有着更为丰富人生经历。单单以经理之名，驱使得了吗？

多纪想把这一个月来东奔西跑所感受到的艰辛和悲哀说给吉冈听。痛痛快快地诉说一番，即使哭出来也没什么害羞的。

但是，对推迟手术的吉冈讲那些事情，不是很好。多纪只能把苦涩埋藏在自己心里。

探望吉冈后，多纪回到了家，安代迎到门口。

“大约一个小时之前，有一位叫柚木的先生打来过电话。”

“真的吗……”

多纪刚要往里走，立刻停了下来。

“他现在在哪儿？”

“好像说是在京都。我把电话号码记下来了。”

安代从腰带间拿出了一张小纸条。是一家宾馆的号码，但具体是什么她记不起来了。

“他是说让我给他回电话吧？”

“那位先生说过会儿再打过来。”

这是柚木第二次打来电话了，直觉灵敏的安代也许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吧。

“谢谢！”

多纪故作平静，接过纸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五点了。一月的太阳很早就下山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换上洋装，把和服叠好之后，多纪拿起了电话，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原来是皇家酒店。

一瞬间，多纪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问问看。

“有一位柚木先生住在那边吗？”

“请稍等！”

话务员接着说道：“住在512号房间，不过现在出去了。”

“需要留什么信息吗？”

“不用了。谢谢！”

多纪感谢了一下，慌忙挂掉了电话。

柚木果然来京都了。

什么时候来的呢……

最近，好像有很多东京人和大阪人都拖家带口地到京都来过新年。可能是因为不愿意正月里到处去拜年或是接待来访者吧，京都这边也许是最好的逃避场所。

柚木也是因此而来的吗？

想到这里，多纪把那张纸条揉成团，扔进了桌子旁边的废纸篓里。

他不在，太好了……

多纪松了一口气。如果柚木的妻子也在房间，而且接了电话，应该说什么才好呢？

说是辻村的话，又要发生以前的那种状况了。

多纪为自己的冒失感到后悔。没有考虑一下就打了电话，她很奇怪自己的表现。

如果对方有什么事的话，一定会再打过来的。

多纪等着柚木的来电。一想到他的妻子，多纪便丧失了打电话的勇气。

吃过晚饭，洗了澡，多纪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虽然想画一些扇面什么的，但心情一直难以平静下来，于是便漫不经心地翻开了杂志。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放在桌子一头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从回来的时候起，多纪就把电话切到了自己房间。

铃声响了三响，多纪接起了电话。

“喂？”

听到那稍微有些低沉的声调，多纪知道对方就是柚木。

“很久没有问候了！我是柚木。”

“新年好！今年也请您多多关照！”

对服丧期间的柚木讲这些话，好像有些不大合适，但柚木并没有在意。

“我听说刚才您打过电话了。现在您在京都吗？”

“现在我在皇家酒店。刚从东山那边散步回来。”

“是吗？什么时候来的呢？”

“今天中午到的。此前收到了非常贵重的礼物，所以想道个谢。”

柚木是在说多纪寄的那套领带夹套盒的事情。

“哪里哪里，承蒙您的关照，吉冈下周就能接受手术了。”

“是吗？在京都停留期间，我想我可以见到那位主任医师的，我会再跟他好好说一下。”

“真是太感谢了！您在这里要待多久呢？”

“两三天吧，不过还没有完全决定。”

“这次来是有什么工作上的事吗？”

“不，只是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

“嗯……”

柚木的声音中有些忧郁。

停了一会儿，多纪鼓起勇气问道：“您明天有什么计划呢？”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到嵯峨野那边去看看。”

“您夫人呢？”

“不，就我一个人，我是第一次冬天到嵯蛾野去。”

“嗯，如果合适的话，我来给您带路吧？”

“您忙吗？”

“不忙，明天休息。嵯蛾野深处有一家叫作‘常春藤’的老店，已经开了四百年了，可以的话，就在那里吃饭怎么样？”

“那太感谢了！明天您真的可以吗？”

“没关系的，倒是我要先问问看明天‘常春藤’是不是有空位。我想它正月里也应该是营业的，但那是很老的房子，一天只接待二三组客人。”

“是一家很挑剔的店啊！”

“呵呵！是因为人手少，菜又做得精致，所以没办法招待更多的客人。”

“这样说的话，一定要去看看才行。”

“那我就先问问‘常春藤’那边，过一会儿再打电话过来。”

“好的，等您电话。”

第二天，多纪来到酒店接柚木的时候，他已经在大厅左手边的饮茶休息室一边喝咖啡一边等着了。“常春藤”从下午四点开始可以订河流沿岸的房间。

看到多纪到来，柚木站起身，露出了笑脸。今天柚木穿着一身茶色的西装，打着一条格子领带，戴着多纪送给他的珊瑚领带夹。

“今年也请您多多关照！”

拜过年之后，多纪从对面柚木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憔悴。

“是不是有些累啊？”

“没有啊。”

柚木虽然爽朗地回答，但一个半月没见，好像又增添了几丝白发。

“‘常春藤’那边大概四点钟开始订座位，在此之前，我们先到那边去走走吧。”

“好啊，第一次冬天到嵯蛾野来，一定要去走走……”

“现在天气很冷，所以很少有人到嵯峨野，这样那边会很安静。”

之后，两个人又聊了一些关于吉冈的事情，二十分钟以后离开了酒店。

虽然是晴天，但可以听到风的声音。柚木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拦下了一辆停在酒店前面的出租车。

“我们先到常寂光寺或是二尊院去转转吧。”

已经是元月五号了，但京都街头穿和服的身影仍然引人注目。虽然每年穿和服的男性也越来越多，但还是穿长袖和服的年轻女子更漂亮一些。好像是为了不让这漂亮的和服花样消失似的，大家都不穿外套，而只系着围巾。

多纪穿着一件宫廷式的和服，外面是一件粉红色的短外套。相对于她二十八岁的年龄，稍显朴素，但与柚木走在一起，却是非常协调。

车子沿着丸太町大街向西驶去。经过释迦堂前面向左转，接近小仓山的时候，常寂光寺那朱红色的山门便映入了眼帘。

如果是秋天，周围会是一片火红色。而现在，那已经掉光叶子的枫树的枝头，则透出了蓝色的天空。

两个人登着石头台阶，到了多宝塔便往回走了。

他们到达“常春藤”是四点稍过的时候。爱宕大街上没有什么往来的人影。到了傍晚，天气更加寒冷了，入口处那写着“鲇鱼驿站”的方形纸罩座灯，在寒风中浮现而出。

顺着大街，从此向右走七公里是栂尾，向左走三公里就是落合。在过去，到了爱宕路，肯定是要休息一下的，然后再走就进京都市了。

多纪下了车，站在入口处。不一会儿，穿着棉坎肩的领班迎了出来。

入口处是一个三间[3]大小的大厅，放着铺有猩红色毛毡的台子。好像到附近来的人，都会顺便到这里喝口茶什么的。

领班引领二人穿过大厅，向左转，来到里面的房间。

房间有八叠大小，非常暖和，桌子两边已经摆上了座位。

“真不知道这样的地方有这么漂亮的房间！”

柚木坐下之后，转身看了看后面。窗户靠近爱宕山的山麓，下面的山谷间流淌着一条小河。

“这边是一个养鱼池。”

与河流平行的地方有一个蓄水池，上面还挂着捕鱼的网。

“应该有很多鲶鱼，但看不见。”

暮霭已经从山谷覆盖到了水面上。

“真安静啊！”

两个人面对面，望着同一侧的窗外。流淌在山谷间的潺潺水声，从地板下面透了上来。

不一会儿上菜了，女主人过来寒暄了几句。那是一张朴素的京都人的脸。多纪向她介绍了一下柚木。

菜肴正如新年的习惯，端上了黑豆和乌鱼籽。然后是塞在莴笋和金橘里的醋拌生鱼丝、刀拍牛蒡，还配上一个做成兔子形状的萝卜，确实是精心制作出来的京都料理。

“那么……”

二人端起已经斟满酒的酒杯，相互看了一眼。一个半月前在“石水”面对面的时候，多纪还有些紧张，但现在一点也不了。第二次的见面，给多纪增添了一分镇静。

菜一道一道地上着，有芝麻豆腐、清蒸海鳗、芜菁[4]串、鲜鲤鱼片……“怎么样？”

“太好吃了！”柚木拿着筷子点头道。

多纪又给他斟上了酒。

“明天没有会了，很轻松吧！”

“很久没有这样悠闲自在了！”

“医院里的工作很忙吧？”

“嗯，还可以……”

柚木的神情中掠过一丝忧郁。

依然在过新年，可柚木却一个人来到了京都，多纪猜不透他此行的真正意图。那位文雅但是稍微有些严厉的夫人怎么样了呢？失去孩子后的第—个新年，夫妇二人难道不应该在一起吗？多纪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嘴上讲的还是其他的事情。

“这次能待到什么时候呢？”

“假期大概休到十号，看情况，我想也许明天就回去了吧。”

“这么早……”

“我也想多待几天。但由于是突然来的，所以预订不到后面几天的房间了。”

“如果有酒店的话，还能住下去吧？”

“其他我也问过两三家，也许是新年的原因吧，好像都满了。”

隔扇又被打开，女服务员端着一盆水果走了进来。菜到这里就已经上完了。

“这里可以帮忙叫车吗？”等服务员摆好后，多纪开口问道。

“十分钟左右就能到，需要吗？”

“好的，拜托了！”

水果是葡萄柚，里面稍微加了一些白兰地。

“日式旅馆可以吗？”

“可以的。有什么地方吗？”

“之前吃过饭的‘石水’那边怎么样啊？”

“高台寺附近的那家？”

“那里主要是吃饭，但跟他们讲一下的话应该也让住宿的。您不喜欢那样的地方吗？”

“不，没有！因为说到住宿，我光是注意酒店了。也许来京都，住在日式旅馆更好些吧。”

“那我回去问问看吧。以前这里好像也可以住宿，但最近因为人手不足，就开始谢绝了。”

“是吗？”

柚木点点头，他站起身来，望向窗外。那因为植被枯萎而褪去颜色的山谷，已经被笼罩在了夜幕之中。

“那里也有房间吧。”

多纪也站了起来，并排站在柚木旁边。养鱼池旁边，有一个房间，灯光明亮地映照在拉门上。

“安安静静的真好啊！”柚木望着山谷方向自言自语地说道。

四周，只有视野下方那条河流的声音，在单调地持续着。

多纪一边听着那声音一边看着窗外。透过夜色中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啊……”

一瞬间，多纪耳边听到了一个很小的声音，好像是从窗户外传来的，又好像是房间里传来的。

屏住呼吸，多纪转了过来，看到了柚木的脸。

“不！”多纪想要叫喊，声音一下子从嘴里冲了出来。但是与文字本身的含义不同，好像那只是没有经过大脑的一声呼喊而已。

多纪摇了摇头，慢慢后退。她的后背碰到了拉门，胸脯却挺了起来。

如同黑夜一般，好像有一种既昏暗又深邃的东西抓住了多纪，使其像是被绑住了一样无法动弹，然后她的双唇就被占领了。

多纪也不清楚，那是很长的一段时间，还是很短的一瞬。

终于，柚木慢慢地离开了多纪的双唇，稍稍喘了一口气，又突然紧紧抱住了她。

“我爱你……”

这次，多纪的耳朵清楚地听到了那个声音。那确实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就是眼前的柚木所发出的。

多纪非常平静，感受着这个男人的气息和味道。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很难用言语说清。但其中有一种她之前不曾感受的，男人的高大和强壮。

多纪把身体埋在这高大的身躯之中，听着河流的声音。在男人的双臂之间听到的潺潺的流水声，间隔很长，有一种懒洋洋的感觉。

柚木左手搂着多纪的肩头，右手静静地理着她那散乱在耳边的头发。头发被拢起来的时候，就能看到脸了，所以多纪使劲儿地把脸贴在了柚木的胸膛上。

河流还如往常一样，在两个人的脚下流淌。

多纪真希望所有的一切都能够停止。夜晚、河流，所有的东西都停下来，一直到永远，那就好了。多纪一边祈祷着，一边闭上了眼睛。

虽然眼前是昏暗的，但多纪知道，抱着自己的就是柚木。已经没有任何怀疑，多纪所有的感觉都证实了，那就是柚木。从他那轻微的身体动作，一直到呼吸的节奏，都能感觉得到。

被抱在怀里，多纪意外地感觉到了柚木的高大。柚木身体稍微前倾，抱着多纪，但他的脸却在多纪头上较远的地方。

不管是远离还是靠近，人身体的大小应该是不会改变的，但和想象的不同，那宽大、厚实的男人的身体是如此高大，令多纪感到不可思议。

时间只是过去了短暂的一小会儿。

多纪听到了由远而近的木屐声。柚木的上半身动了一下，虽然有些恋恋不舍，但他还是松开了胳膊。

多纪前面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慌忙把脸转了过去。柚木叹了口气，坐回到桌前。

“打扰了！”

女服务员温柔的声音，隔扇被拉开了。

“车子来了。”

“谢谢！”

多纪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她拿上包，和柚木一起穿过大厅，走出了饭店。

“非常感谢！”

好像是在被女服务员的声音追赶着似的，多纪快速地钻进了车里。

两个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女服务员并没有注意到。她进屋时候，他们已经做好要走的准备了。以为被看到了，那只是多纪多心而已，但是多纪还是非常紧张，好像犯了什么荒谬绝伦的错误似的，极为不安。

两人并排坐在了车里，但那种不安依然没有消失。

柚木坐在多纪的左边，直视着前方。

他在想什么呢？多纪很想知道，但并没有问出来。相反地，就连侧一下脸都感到非常害怕，害怕中又掺杂着害羞与不安。

车子从西大路开出，不一会儿便上了丸太町大街。由于是元月五号，所以开门的店铺还很少。看到了大街上的路灯，多纪稍微恢复了一些平静。

“直接回去吗？”

“好吧。”多纪望着那摇曳的光圈回答道。

既想就这样待在一起，又想还是到此分开比较好，这两种想法交错在多纪的脑海中。不管怎样，分开以后，一定要好好考虑一下今天的事情。

“那么，先送您回去吧。”

“不，您那边比较近，我送您。”

“我是想到您家去看看。”

“那请您白天的时候来吧，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多纪想起了若王子的家，又想起了安代和品子那些无聊的争吵等琐碎的小事。

“那么，明天您帮我问一下‘石水’那边的事情吧。”

“今天晚上我就确认一下。”

“那，如果不行的话……”

多纪想起来，柚木说过，如果没住的地方，他就要回去了。

“肯定有地方的。”

通过电车轨道的时候，车子晃了一下，柚木的肘部轻轻地碰到了多纪的胳膊。多纪心里咯噔了一下，以前不会在意的事却一下子敏感起来。

“明天还会见面吗？”

“可以吧……”

接吻的事情使两个人的对话变得有些沉重。

“明天要到公司上班吧？”

“是的，不过只是新年打个招呼而已。”

“那么晚上再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您不回东京，真的没有关系吗？”

“没事的。”

在对面来车的灯光的映照中，柚木的面容显得有些憔悴。

第二天是星期一，公司开始了新一年的工作。

多纪九点钟从若王子出来，乘小田的车来到了公司。

虽说是开始工作了，但实际上第一天只是新年见个面而已。男性职员们和平时的西装打扮没什么两样，而女人们则基本上都穿着和服。

九点半，多纪在大家面前进行了新年的问候。

过去多纪父亲当经理的时候，有时会长篇大论，称之为“新年有感”。而多纪只说了句“我希望今年和大家一起愉快地工作”，之后就以一句“今年也请大家多多关照”结束了发言。

对于像吉冈这样的老职员来说，发言过于简单了，他们好像有些不满，而年轻人，倒是更喜欢这种轻松的方式。

多纪一边致辞，一边为昨晚的事情是否被职员们所知而不安，但那好像是多纪想得太多了。

致辞完毕以后，所有人员在二楼的会议室集中，稍微喝了些敬神酒后，便开始工作了。不过说是工作，也多是给客户打打电话，或是相互聊聊家常什么的，实际干活，是从明天开始的。

十点的时候，多纪从会议室出来，在办公室给柚木的酒店打了个电话。

“啊，现在几点了？”

柚木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含混不清。

“对不起，还在休息吗？”

“啊，昨晚睡不着，到今天早上才睡着的。”

“十点了。昨晚旅馆的事情，‘石水’那边可以住的。”

“那太好了！什么时候去呢？”

“下午就可以了。有个叫‘小福’的，您还记得吧？我已经把您的姓名告诉她了。”

“那我去试试吧。您在家里吗？”

“不，我在公司。接下来我要到各处去打打招呼，我想五点，最晚六点就结束了。您要到什么地方去吗？”

“最多也就是到高台寺周围溜达一圈。”

“那么，傍晚的时候我去‘石水’那边跟您会面。”

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人敲门，多纪便挂上了电话。

当经理的，从新年的第一天开始，就有各种各样的工作要处理。多纪把新年假期期间收到的信和贺年片整理好之后，和会计藤本碰了一下头，便出发去关西银行了。

关西银行的分行经理村上，就是去年年底的时候克服困难同意融资的人，所以必须得去打个招呼。正月初三拜年的时候，他到冈山去了，没有在家。

傍晚，将近下班的时候银行的业务不忙，多纪找到了分行经理。

“不用专程跑过来的！”

村上显得非常高兴，接着问道：“辻村小姐，今天你接下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那一起吃饭吧？今天我就一个人。”

“您夫人呢？”

“年底就到冈山的娘家去了，还没有回来。怎么样，可以吗？”

“如果经理您方便的话，就一起去吧。”

“那我可是十分地期待哟！”

村上说完，便出去换衣服了。正面墙上的钟显示的时间是五点十分。银行好像是五点关门。

多纪一个人留在接待室里，想起了与柚木的约定。

和分行经理吃完饭，肯定要超过六点了。然后再赶到“石水”的话，就要到七点钟了。

柚木在等她，但又没有借故拒绝村上，多纪感觉自己做得很失败，可现在后悔也没有办法了。要拒绝的话，一开始就应该说清楚的。

多纪一边想着一边看着窗外。村上换上了大衣来到多纪的面前。

“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

“真的可以吗？”

“当然啦，我一直在寻思和谁一起去吃饭呢！”

多纪站起身来，穿上外套跟在后面。他们乘电梯下到一楼，从职员专用门走了出去。

“在冈山光吃节日料理了，很久没吃过牛排了，怎么样？河原町大街有一家叫作‘风采’的牛排店。去那边吧。”

从银行走过去也就是十分钟左右的距离，但村上还是打了一辆车。“能和你这样的美女单独吃饭，真是我的荣幸！”

“哪有，您别开玩笑了！”

村上兴高采烈，可多纪高兴不起来。

这家店，位于河原町大街边上一幢大楼的二楼，入口狭窄，但里面很大。两个人在靠里的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前，面对面坐了下来。

“你喜欢吃什么呢？”

“我并不是很饿。”

“姑且尝一尝嘛！”

村上点了精选菲力[5]，多纪则要了速烹牛排。

“今年也请您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请您多多关照！”

多纪配合着分行经理，举起了装着红酒的玻璃酒杯。

“新年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没有，哪都没去。”

“那太遗憾了！还是一个人比较无聊啊！或者是你喜欢的人不太方便去吧？”

“没有这样的人啊！”

“令尊在世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单身过啊！”

分行经理对多纪的父亲也是非常了解。

“不过，你是越来越像你的父亲了。”

“是吗？”

多纪心里很着急。因为惦记着柚木，所以怎么也吃不下去。尽管如此，却也不能露出不高兴的神色。为了保持这两者之间的平衡，多纪只好一个劲儿地喝着红酒。

分行经理点的好像是相当有来头的红酒，可多纪不怎么喜欢这种味道。

“今年经济严重萧条，可能会有商家要倒闭了。”

“经济萧条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如果经济发展放慢的话，就会出现通货膨胀，政府也会很困难的。”

如果放在平时，是要仔细聆听的，但现在多纪怎么也听不进去。

“再来一瓶红酒吧？”

“不了，已经够了。”

“没关系吧！和你一起吃饭，真的是第一次呢！”

“下次让我来设宴招待您吧！”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如，我们再到哪里去喝一杯吧。”

“不了，我已经……”

“今晚不是没什么事吗？”

“是没有，只是我母亲有些感冒。”

“那也不必这么慌慌忙忙地回去吧！”

“真对不起！我先告辞了！”

多纪一边说着，一边拿上包站了起来。

来到外面，凛冽的寒风一阵阵地吹打在多纪的脸颊上。她看了看表，马上就要七点钟了。

夜晚的河原町大街上，挤满了人。多纪分开人群，走到行车道前面，打了一辆出租车。

“麻烦你到高台寺那边的‘石水’饭店。”

司机答应了一声，关上了车门。多纪叹了口气，把身体靠在了座位上。

终于从分行经理那里逃了出来，之后就可以直接去柚木那边了。多纪刚刚感觉没事了，分行经理的脸又突然浮现在了脑海中。

这种辞别的方法，实在是太唐突了。村上肯定已经察觉到了，母亲感冒只不过是个借口。自己离开的时候，他看起来分明有些不太高兴。

都已经二十八岁了，多纪还是不会处理这些人际交往的技巧。如果待不长的话，刚开始的时候就应该先暗示一下要早点回去。

可对于多纪来说，那已经是竭尽全力了。去寒暄的时候，没有想到分行经理会请她吃饭，更没有想到，他又提出要换一家再喝的要求，所有的一切都在预料之外。

尽管如此，把满怀好意的分行经理一个人留下，而独自离开，这种做法还是相当失败的。不要因此而产生什么坏的结果就好了。

多纪突然开始埋怨起柚木，尽管他对多纪费尽心思摆脱分行经理的事情一无所知。

多纪到达“石水”时，已经是七点半了。由于路上有些堵车，所以比预计的多花了些时间。

柚木正在桌前一边看报纸一边喝啤酒。

“我迟到了，很抱歉！”

“没有。”

柚木放下报纸，轻轻地笑了一下。虽然等了半天，但看样子并没有生气。

“出门的时候，突然有些事情不得不处理，您肯定生我的气了！”

“我在休假呢，没关系的。”

“您还没吃饭吗？”

“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所以想和你一起吃。”

这样的一句话，让多纪感到了匆匆忙忙赶过来的价值。她已经不再后悔强行向分行经理告辞的事情了。

小福问道：“马上吃饭吗？”

“是的，另外，再要些酒。”柚木说道。

“第一天就很忙吗？”

“有很多无聊的工作。”

“已经没事了吗？”

“是啊，全都处理完了。”

多纪现在已经不想再考虑工作上的事情了。

不一会儿，小福把菜肴端了上来。

“怎么样，喝一杯吧？”柚木拿着酒壶问道。

“我不喝了。”

“好了，喝点儿吧，我来倒。”

“其实，来的时候我已经喝了一些了。”

“这么一说，脸是有点红啊。”

被柚木盯着一看，多纪羞涩地低下了头。

“您给我介绍了一个好的住处，太好了！”

“还满意吗？”

“一个人住在这样的地方，感觉像是朝廷的大官一样。”

房间和上次吃饭的屋子隔着庭院，有十叠大小，透过拉门还可以看到院子里的篝火。

“上次还说要到能看到八坂塔的那间房间，欣赏舞蹈《黑发》呢。”

多纪想起了十一月份柚木来时的约定。

“明天我来约吧？”

“非常遗憾，明天我就要回去了。”

“不能再待几天吗？”

“我也想啊！但是医院那边打来电话说医务室人员发生了一点事故。”

“很严重吗？”

“不，没什么大事。只是我不在的话，会不太好办。”

“那么，您明天就要回去了啊？”

柚木点点头，直视着多纪。

多纪垂下了目光，她想起了昨晚在“常春藤”的事情。

柚木好像饿了，不断地吃着菜。这种吃相让人赏心悦目。

“今天我在京洛医院见到川岛了。大概要切掉半个胃，不过不用担心。”

“半个……”

多纪有点害怕，但柚木对那种事情好像习以为常，他一边吃着乌鱼籽，一边喝着酒。

“他的手术技术很好的，请放心吧！”

手术之前必须要到吉冈那边去一趟。多纪那有些醉了的头脑当中，又在考虑明天的工作了。

不久，走廊里传来了三味线的声音。也许是冬天的缘故吧，低音很有穿透力。

“再喝一点怎么样？”

“不了。我已经喝不下去了。”

多纪知道自己已经醉了。五点开始和分行经理喝酒的时候就已经在控制了，现在好像酒劲儿又上来了。

喝多了的话，眼睛周围会发红，所以多纪想要离开座位看看自己的脸，可摇摇晃晃地站不起来。

“在这样的地方和你面对面坐着，好像来到另外一个世界一样。”柚木望着夜色中的院子说道。

拉门的玻璃上有篝火在摇动，那里仿佛又映出一间明亮的房间。

饭吃完了，小福端来了餐后的甜瓜。

“现在几点了？”多纪为了振作自己的精神，这样问道。

“八点半。时间还早，请慢用！”

等到小福那穿着白色袜子的脚消失在隔扇前的时候，多纪拿起了包。

“我有点……”

多纪又把手撑在榻榻米上试着起身，身子却一阵发软，抬起的脸也沉了下去。

“怎么了？”

“没事……”

多纪摇着头，瘫坐在那里。

“没关系吧？”

知道柚木在靠近自己，但多纪只能双手撑在榻榻米上，垂着头。

“喝醉了吧？”

柚木那温热的气息触碰到了多纪的耳际。

“还是不要动的好！”

“没事的！”

多纪振作起精神，站了起来，但刚一站住，上身就又摇晃了起来。

“不行，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吧！”

“不用……”

多纪在抗拒，可她的上半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在了柚木的胸膛上。

“累了吧？”

伴着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柚木脸颊上的温暖也传递了过来。多纪知道这样子下去不行，但身体慢慢地慵懒起来。

“到这边来吧。”

柚木搂着多纪的肩头，走到房间的角落，打开了隔扇。

“放松一下就好了。”

“真的没有关系。”

多纪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了头，只见十叠大小的房间的中部铺着被褥。正面有一个壁龛，左手边是一扇拉门。干净而紧凑的日式房间，在枕边的纸罩灯的照射下，淡淡地浮现出来。

多纪一下子犹豫了，接着身体马上向后退去，但柚木的双臂已经抱住了她。

“不……”

多纪在柚木的两臂间摇着头，柚木并不理会，把她拉到近前，两个人的嘴唇贴到了一起。

“不行……”

多纪想这样说，但没有说出来，只是在柚木的口中稍微动了动舌头。

多纪体内有些东西开始慢慢崩溃了。一是因为喝醉了，除此以外，也是由于这种程度的事情昨晚已经允许了，而又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想要拒绝，头脑中却有另一种感觉想要接受。和平时的多纪不同，好像又有一个多纪行动了起来。

在仅存的理智当中，多纪知道这样子下去就要出大事了。对于男女之事，多纪现在还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而且，如果被小福知道了，那该怎么办？还有柚木的妻子……

“不！”

多纪突然叫了起来。理智正在消失的她好像又苏醒了过来。

但那好像反而激起了柚木的欲望。

柚木松开嘴唇，更加用力地抱住多纪，以多纪根本无法逃脱的力道，把她放倒在了地板上。

多纪知道现在自己处在极为危险的境地。这样子下去的话，就要和柚木变成另外一种关系了。

“不行！”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另一方面，在这种慵懒的感觉当中，也有一丝想要放弃一切的欲望和一种希望就这样被柚木掠夺而去的冲动。

想要接受，又想要拒绝，两种心情重合在一起，错综复杂。一会儿这种想法比较强烈，一会儿另一想法又占据了上风。

对于多纪，最辛苦的不是身体上的抵抗，而是在那两重矛盾波浪之间的摇摆。如果能决定下来到哪个方向就好了。多纪打算，被柚木拖到哪里，就顺从到哪里。走到那一步，也就不想再抵抗了。

多纪开始迷失自我了。平时那个要强的多纪消失了，而变成了一个可以让对方任意妄为的女人。现在，如果柚木强行要与她发生关系的话，多纪也会接受的。

柚木知道这些吗？或者只是依照心意所向，把多纪抱得更紧了？在那近乎窒息的压迫和温柔当中，多纪感觉到腰带[6]快速地松了开来。

头发和领口肯定都已经乱了。现在，也没有办法抬起头来整理领子。要把领子合在一起，就必须解开腰带重新整理和服才行。

这个样子已经回不去了。不把衣服和头发收拾好，就没法从房间里走出去。

多纪开始放弃了。没法走了，这样的借口使多纪的胆子大起来。

忽然，温热的气息触碰到了多纪的耳边。

“我想把腰带解开。”

“不行……”

“求你了……”

耳边好像有火在燃烧。

多纪知道那个男人正在拼死地渴望着。抛开地位和年龄，正在向她求爱。

绕到背后的手更加粗野了起来。多纪知道，腰带的后面已经被解开，她心里清楚，自己已经完了。

多纪紧紧地闭着双眼。现在她不敢睁开眼睛。如果睁开的话，羞耻感就会一下子苏醒过来。

细绦带[7]与腰褶[8]全都被拿下来了，多纪稍一动，衣服就从肩头一下子滑落了下来，只剩下一件淡粉色的贴身长衬衣。

多纪不能点头，被柚木看到的话，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多纪被柚木贴身抱着，只隔着一层薄衬衣。为了逃避那种羞涩的感觉，她将自己蜷缩起来，紧紧地躲在柚木的怀里，好像稍微离开一点的话，马上就会被柚木盯上，然后夺走似的。

多纪闭着眼睛，感觉着柚木的心跳。虽然不能清晰地听到心脏的声音，但每一次呼气和吸气时胸脯的起伏，却是可以感觉到的。

现在这个样子，多纪非常满足。

像这样一直被抱着就好。接下来的事情都是未知的，虽有些好奇，但还是很害怕。多纪知道必须要在某一个时候超越那种害怕，只是现在还无法勉强自己。只要被紧紧地抱着，多纪就满足了。

也许柚木也非常明白多纪的心思，所以他只是紧紧地，而且温柔地抱着多纪。

如果是再年轻一些的人的话，可能会强行地索求，但柚木的拥抱是很有分寸的。多纪有些胆怯地、一点一点地揭开了羞赧的面纱，好像已经能够放心地把自己完全交给柚木了。

不过，那种温柔不会持续到永远。

终于，柚木好像忍耐不住了，把手放在了多纪的胸脯上。

“不……”

多纪本能地知道，那个动作是在索求最后的东西。

“请放手……”

多纪开始拼命地反抗了。

变成那样子的话就不好了。并不是为了那个目的才来到这里的，所以不能容许他胡来。多纪身体当中已经开始收敛的抵抗又一次涌现了出来。

与内心相比，多纪只是在做身体上的抵抗。也可以说是处女的身体对于未知事物的一种本能的胆怯。

但是，柚木并没有减缓力道。衬衣敞开的一瞬间，多纪用尽全力推开了他。

“不可以！”多纪斩钉截铁地说道，同时急忙把衬衣合好，双臂夹在胸前。

是因为出乎意料的抵抗吧，柚木停了下来。他的手还搭在多纪的肩头，但两个人的身体已经分开了。看似放心了，但那分开的缝隙之间，反而令多纪有些小小的不安。

“多纪。”柚木终于小声说道，“我想要……”

低沉但切实的声音，充满了夜色中的房间。

没有什么原因，听到这一句话，多纪突然感觉可以给他了。是因为夜晚过于安静了吧，或是因为柚木身体的离开吧，多纪已经不再感觉那么害怕了。

对于已经被推开但仍在渴求的柚木，多纪反倒有一种温柔和放任的感觉。

柚木靠近过来，重新抱住多纪，然后慢慢地进入了她的身体。

那一刻，多纪想要小声喊出来。它终于真实地发生了。

多纪清晰的记忆，到此为止了。以后的东西，全都是新鲜的，而且充满了羞涩。那以后的事情，与其说是用头脑想起来的，倒不如说是身体的记忆更为恰当。

再次回归了平静，多纪透过拉门的玻璃，看到院子里的篝火正在熊熊燃烧。

壁龛、座灯、庭院中的篝火，与之前没有一点改变。安静的日式房间也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多纪的身体里，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她有一种来到美丽异国的感觉，非常新鲜。

“我爱你！”

柚木轻轻地把多纪抱了过来，没有了刚才的那种力量和狂野。说是把身边的东西轻轻地拉了过来也不为过。

那个拥抱之中，有着和以往不同的可靠与平静，有一种“已经没事了”的安心的感觉。

多纪缩着脖子钻到柚木的胸膛，如小鸟归巢一般，待在了他怀里。

“真安静啊……”

幸福就像涨满的潮水一样，慢慢地包裹着多纪。

淡淡的黑暗当中，多纪慢慢地数着柚木胸部的骨头。眼前的是锁骨吧？是根挺大的骨头，下面有肋骨。

柚木不太胖，也不太瘦。所以锁骨看不出来，摸上去才知道。

现在多纪可以很平静地去摸柚木的身体了。一边摸着，一边感觉着他的存在。

“对不起！”柚木小声说了一句，“刚才是真的想要。”

“……”

“生气了？”

多纪没有回答。现在的多纪没有时间去回答那些问题，就算回答了，也都是谎话。

柚木偷偷地搜寻着多纪的嘴唇，也可以说是多纪自己将它奉献了出去。只是轻轻地接触，但特别有心跳的感觉。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放开了嘴唇，柚木又一次紧紧抱住了多纪。

多纪现在没有一丝悔恨和悲伤，感觉自己的命运就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情，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多纪真想就这样一直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多纪比平时晚了三十分钟去公司。

“有哪里不舒服吗？”等候的小田担心地问道。

“没有。刚出门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

多纪随便说着，坐在了座位上。

昨晚，多纪还是起身回到了家，可是迷迷糊糊的，难以入眠，直到快天亮时吃了两片安眠药，才浅浅地睡去。睡梦中，她好像看见自己独自一人在落叶深厚的林中徘徊。当她醒来的时候，头脑昏昏沉沉的，不是十分清醒。

起床之后，多纪马上又想到了柚木，他现在怎么样了呢？不得已放下了这个想法，她才开始做出门的准备。

不知为什么，多纪觉得身体特别疲倦，和平时不一样。她先梳好头发，洗了洗脸。

穿和服吗？多纪犹豫了一下，她突然很想穿清爽的洋装了。多纪穿上很久没有穿过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紫红色的大衣。她穿得很漂亮，想以此来振作精神，可睡不足的阴影好像并没有消失。

早晨干冷的街道，枯黄的树木，多纪把所有的一切都和昨晚的事情联系了起来。

“讨厌……”多纪用小田听不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如果总是这个样子就麻烦了，必须要找个地方把昨晚的事统统甩掉。

多纪这样想着，但思绪又回到了柚木身上。

他应该很平静吧……

突然，多纪有一种想顺路到“石水”去看看的冲动。

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仍然很爽朗地打招呼，那该有多好啊！

在昨天以前那是可以的。就说去公司，正好顺路去看看，这样并不奇怪。

但是现在不能去。不管怎样，也没有脸去见小福。

考虑着这些漫无边际的事情，多纪到了公司。

不一会儿，高木靖子和藤本相继过来商量生意上的事。从今天起，工作就真正开始了。

但是多纪的脑子里，还是在考虑着别的事情。柚木几点回去呢？要不要打个电话问一下，到车站去送送呢？现在他在“石水”干什么呢？

职员们的汇报，她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之后的日志和发票，也只是用眼睛扫了一下。

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一位叫柚木的先生打来的电话。”靖子告诉多纪。

多纪坐好，拿起了电话。

“昨天很感谢！”

“哦……”

多纪对自己的回答感到很奇怪。

“我乘一点十四分的新干线回东京。”

多纪点点头，嘴里轻轻地说了声：“要走了啊。”

十二点四十分，多纪从公司走了出来。柚木的电车是一点十四分发车。

打电话的时候，柚木跟她说不去送行也可以，多纪也没有明确说去还是不去。

柚木的那句“回东京”，让她耿耿于怀。

多纪知道自己拘泥于一句话是不对的。既然住在东京，当然是要回去的，但她好像是听到了一句事先没有想到的话语一样，感觉胸口闷得难受。柚木的妻子、房子就像连锁反应似的，一一浮现在眼前。

“那么，再见……”

挂上电话的时候，多纪一点都不想去送行。

可为什么现在又想去了呢？如果就这样分开的话，以后就没法工作了，会后悔的。

是为了不留遗憾而去的，多纪在车里告诉自己。

到达新干线京都站的时候，正好是一点钟。离发车还有十多分钟。多纪看了看售票处周围，没有柚木的踪影，于是便在大厅的一头静静等候。

人流不断地从检票口前的台阶涌上站台，广播正播报着电车的到达时间。

一点过五分，广播里开始介绍柚木要乘坐的那趟一点十四分开往东京的“光之号”列车。

时间不多了，但还是不见柚木的踪影。

难道说计划改变了吗？车站的大钟显示确实已经一点零五分了。多纪从检票口向站台张望。

也许柚木已经到站台上了吧。多纪这样想着，但站台上仍然看不到他。如果是按原计划走的话，那他可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啊。

多纪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安，可能就这样见不到柚木了吧。

是不是有什么更急的事，已经赶早一班电车回去了呢？多纪这样一想，刚才的迷惑便开始消失，变得特别想见柚木了。她为没有确切地说要来送行而感到很后悔。

候车室里的人们徐徐排队而出，来到站台上。

也许已经见不到了吧。多纪准备放弃了，这时柚木的身影出现在左手边的电梯口处。他穿着一件炭灰色的大衣，拎着一只旅行包。

多纪抑制住想要跑过去的冲动，在站台口等待着。

柚木马上注意到了她，轻轻地扬了扬手，大步走了过来。

“我没有想到你会来。”

“你也太沉得住气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提前回去了呢！”

多纪忍住心中的眷恋，小小地挖苦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京洛医院的川岛来了个电话，说话间就……”

“川岛医生说什么了吗？”

“不，没什么，是些私人的事情。”

柚木把包转到右手，看了看表。

“就这样直接去大学那边吗？”

“是的……”

一瞬间，原本看上去很是快活的柚木，脸上泛起了愁云。

在东京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多纪忍住没问。她看了看站台的一头，电车好像晚了两分钟。

“吃饭了吗？”

“上车以后再吃。”

“稍等一下！”

多纪小跑着来到站台上的小卖店，买了盒饭和橘子，然后稍微犹豫了一下，又买了一小瓶黑牌威士忌和干贝。

“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谢谢！”

柚木没客气就收下了。

“下次什么时候来呢？”

“可能是这个月的月底……来之前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是有大阪的学术会议吧。”

“总之会来的。你什么时候到东京这边呢？”

“近期就要去的。”

“因为月底我要到这边来，所以可以的话中旬去吧。”

想去，但老实说，多纪害怕去。这样不断地幽会，变得难以分开了该怎么办呢？柚木知道自己的这种不安吗？

“可以经常打电话给你吗？”

“你会打过来吗？”

“公司和家里，打哪边好呢？”

“哪边都没有关系。”

电车进站了。两人向绿色车厢的入口处走去。

“再见！”

上车的时候，柚木又回过头来说：“你请回吧！”

多纪点点头，离开了电车。

多纪看到，柚木的大衣在车厢里慢慢地向里面移动。最后和前面坐着的人说了两句话，把包放在了网兜式的行李架上。

多纪目送到那里，然后快步走下了台阶。

[1] 绘画式外套花纹。日本妇女和服的一种大花纹。先在白底衣料上描绘花纹轮廓，然后分解印染使之成为整体的大花纹图案。用作礼服或正式场合的盛装。

[2] 前殿，日本神社正殿前的行叩拜礼的建筑物。

[3] 日本的长度单位。一间等于6日尺，约合1.818米。

[4] 一种草本植物。叶大，呈长方形，根、叶均可食。

[5] 嫩腰里脊肉。牛、猪等从腰到背的一块最上等的肉，脂肪少而嫩。

[6] 穿和服时，系在腰间在背后打结的长布带。

[7] 束紧用。女式和服腰带小饰品之一。为避免带子结扣松开而系在带子上的绦带。

[8] 为调节和服的长短而在和服腰部缝的褶。

第五章

柚木走后的第二天，京都下起了冬雨。冰冷的街道被雨水打湿，显得更加寒冷。一整天，灰色的云层都笼罩在天空之上。

望着那凝重的天空，多纪想起了已经返回东京的柚木。

他在哪里，怎么样了，她并不知晓，但她还是非常想念他。多纪知道这样子下去是不行的，但不经意间，头脑就又被柚木的事情所占据了。

多纪忽然开始恨起柚木来。

她觉得，不能容许一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坦然地回去。

反正已经从公司出来了，索性下午到外面各处去转转吧，于是多纪去拜访了贴金箔和制扇骨的工匠，他们那儿有段时间没去了。即使没有什么事，多纪也经常去跟他们聊聊天，以增加工匠们的亲切感和信任感。

转了两家之后，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接下来去哪里？”小田问道。

“去京洛医院。”

“到吉冈先生那儿吧？”

“是啊，他明天就要就手术了。”

现在肯定是吉冈心里最没有底的时候。虽说手术应该不会失败，但还是在他没动手术之前见一面比较好。

车子开向了医院。中途，多纪到商店里买了水果篮和混装洋酒的礼品套装。水果给吉冈，而洋酒则是为主刀的川岛医生买的。

到了医院，多纪和小田一起来到吉冈的病房。

不出所料，吉冈正惴惴不安地躺在床上。虽然年底的时候还在说，希望早点手术，可一旦临近了，好像又开始害怕起来。

“胃切掉一点，没什么关系的。”

多纪装作很轻松的样子。

“川岛医生也说不要紧。”

“那位川岛医生，现在在吗？我想把这个给他。”

“这种事还是我来做吧。”

“没有关系。我只是随便买了些东西，反正有柚木先生的关照呢！”

“但是……”

吉冈和妻子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了，我去把东西交给值班室的护士。”

多纪拿着洋酒礼盒出了房间。

到了值班室，护士们正在交代工作。四点钟，正是白班和夜班的护士交班的时候。

多纪等了一会儿，拦住了最先出来的一位圆脸的护士。

“我想麻烦您把这个交给川岛医生。”

“川岛医生现在在办公室呢。”

正好可以见川岛医生一面，也好问清楚吉冈的治疗情况，多纪按照护士所说的位置，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川岛的房间。门上的去向指示显示着“在位”。多纪向里面张望了一下，敲了敲门。

川岛医生和柚木是同届，应该也是四十四五岁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圆脸的关系吧，他看上去要比柚木年轻一些。

“我是辻村多纪。这次因为吉冈的事让您费心了！”

“是辻村家的小姐啊！我老婆是跳舞的，听说她也从你们那边买过扇子。”

“这我倒不知道。失礼了！”

“没有没有，请坐吧！”

川岛好像是个很爽朗的男人，赶紧把招待客人用的椅子拉了过来。

“你的事情，我从柚木那里听说了许多。他应该昨天回去了吧？”

柚木说到了什么程度呢？多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那家伙没有赖在这里，这回可以轻松点了，太好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你没听说吗？”

“没有。”

“可能是他不想说吧。好像他不在的时候，在大学的一台手术中，患者突然死掉了。”

“……”

“好像是对碘化物造影剂过敏而死的。就是因为出了这个问题，他才急忙赶回去的。”

“那是他的责任吗？”

“还要多方调查才知道，不过，他毕竟是负责人啊！”

“那会上法庭什么的吗……”

“那倒不至于，可负责人不在总是不太好的。”

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多纪回想起了柚木那有些忧郁的表情。

“好不容易想一个人过来清静清静的！”

川岛医生从兜里掏出香烟，点上了火。

柚木想一个人清静清静才来京都的，这是怎么回事呢？离开妻子出来，有什么原因吗？多纪忍不住想问一问。

“您刚才说，一个人？”

“是的。最近，他发生了些事情。”

“来京都，不是因为在休假吗？”

“也是这样。”

川岛露出了犹豫的神情，他接着说道：“他儿子去世了，你知道吧？”

“是的。”

多纪垂下了目光。从川岛这样的提问方式来看，柚木并没有跟他说是怎么认识自己的。

“因为受学生运动的牵连才去世的……”

多纪什么也没有说。川岛好像并不知道，那个杀人凶手，就是眼前这个女人的弟弟。

“从那以后，两口子就变得很奇怪。”

儿子死了，肯定会伤心，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能也受到了影响。心爱的儿子没有了，夫妻二人也无法亲近了吧。

“说这些好吗？”

川岛注意到自己有些失言，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好像挺关心你的，就跟你讲讲吧。”

“他和他夫人没有好好谈谈吗？”

“他们之间也没有变得特别不好，只是，那个儿子并不是他的孩子。”

“不是他的孩子？”

“是他夫人带来的孩子。”

“啊？那和柚木医生没有血缘关系……”

“但是他非常疼爱那个孩子。从他还很小的时候就一直一起生活，所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和亲生儿子是一样的。”

“……”

“最初洋一郎参加学生运动，也许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事情吧。柚木在结婚之前是知道他夫人怀有别人的孩子的，所以他从来没有对这事发过什么牢骚。”

“既然他们关系挺好的，那为什么现在……”

“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对于之前孩子的死，他的那种悲伤，确实是与众不同啊。”

“……”

“我没去灵前守夜，只是听到了些传言而已。”

多纪低垂着眼睛，想起了柚木脸上浮现的那种淡淡的忧伤。

“哎呀，光说些没用的东西了！”

川岛医生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看了看周围。

“不喝点什么吗？来一杯速溶咖啡怎么样？”

“不用了！我这就告辞了！”

多纪赶紧把带来的威士忌礼盒放在了桌子上。

“不用这么客气！又不是你接受手术。”

“那个人，对我来说像父亲一样，所以手术方面还请您多多关照！”

“这件事不用担心！”

“明天，几点开始手术呢？”

“下午两点，我想到四点左右就可以结束了。”

“那就请您多费心了！”

多纪又低头施了一礼，走出了川岛医生的房间。

早晨开始下的雨，下午的时候停了一会，但到了傍晚又下了起来，而且由阵雨变为了雨夹雪。看这样子，到了晚上，也许就要下雪了。

“直接回公司吗？”小田问道。

“到若王子吧。”

不知为什么，多纪不想这样回公司。现在，她想一个人待着，考虑考虑柚木的事情。

天黑得很早，车子顺着被雨雪笼罩的大街，向东驶去。

川岛医生所说的应该是真的吧。虽然不知道他会怎么想自己和柚木之间的关系，但今天听到的，实属意外。事先没有想到过会有这些事情，所以多纪心里一点准备都没有。

那个在遗像上看到的青年，真的不是柚木的孩子吗？多纪在昏暗的车里，想起了守灵夜看到的青年的面容。

那时候，多纪觉得他和柚木确实很像。稍稍侧过去一点的脸上，从眼睛到鼻子，都像是父亲的翻版。

也许是多纪从一开始就持有了错误的观念，认为柚木就是那个青年的父亲。现在想来，青年的面部轮廓有些长，而柚木的则稍微紧凑一些，是有一些不同的感觉。

但即使是这样，守灵夜之后，柚木和妻子之间关系不好，是怎么回事呢？

多纪眼前，又浮现出守灵席间那沉重的气氛。有一座祭坛，左手边并排站着柚木和他的妻子。在他们前面，自己双手合在一起，低下了头。

突然，柚木妻子喊了一声“杀人犯”，立刻，一个低沉而强有力的声音响起：“够了！”之后，过了一会儿，柚木低下了头说：“我老婆失去理智了，请原谅！”

两个人感情的不睦，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的吗？

不同的态度说明了他们的不同关系。

“怎么会这样……”在夜色当中，多纪小声说道。

柚木的话语当中，不能说没有失去孩子的悲痛。那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倒是显得更加悲伤。柚木应该是在极力忍耐着那种不能够哭喊出来的痛楚。

如果认为那就是夫妻间产生裂痕的原因，可能弄错了吧。

川岛医生会不会是听错了？是不是他随意推测的呢？

这件事情，还是应该清楚地问柚木本人才能知道。多纪又回想起对家事只字不提的柚木那有些暗淡的表情，自己的心情也沉重了起来。

吉冈的手术在第二天下午如期进行。

吉冈的妻子打电话告诉多纪，正如川岛医生所说的，手术四点就结束了，现在已经返回病房，可以放心了。

恢复的事情且不说，手术已经取得了成功。

“挺好的吧？过四五天，等不太疼了我再去看望。”

说着，多纪挂了电话。

吉冈的妻子可能是怕多纪担心吧，所以马上打来了电话，但实际上多纪的脑子一直被柚木的事情所占据。

已经返回东京的柚木，是怎样处理家庭和医院这两方面的问题的呢？多纪只是在关心这件事情。

傍晚吉冈的妻子打来电话的时候，多纪还以为是柚木呢，紧张了一下。

这样是不行的，虽这么想，但多纪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

从小的时候起，多纪就是个不太知道害怕的孩子。母亲去世的时候也好，父亲猝死的时候也好，她都没有哭泣或是张皇失措，只是看着他们已经死亡的面孔。嵯峨野的叔叔惊叹道：“真是个刚强的孩子！”但多纪知道，即使哭泣，父母也不会再回来了。盯着父母的脸看，会比哭泣更加难过，但多纪就是无法把视线移开。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没有关系的吧！”叔叔半开玩笑地说，多纪也就自然而然地这样想。她觉得无论发生什么困难，自己都可以渡过。

然而这种心情，仅仅因为和一个男人过了一夜，就好像遭遇了剧烈的地震一般，猛烈地摇晃了起来。

多纪很是羞愧，以前还总给靖子和小田讲一些关于爱情的忠告呢，其实，现在最需要这方面忠告的是她自己。不然，这样下去，就连经理的工作都无法胜任了。

多纪轻轻地支起胳膊肘，望着那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平坦延伸下去的屋檐前面，显出了山边那黑黑的塔影。

那个人和自己没有关系，医院、家庭也都与自己无关。

多纪这样告诉自己，可心里还是无法平静。

如果是守灵席间的纷争使两个人的关系恶化的话，那么多纪给柚木和他的妻子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二人之间一些隐秘的东西，被多纪挖掘了出来。

想着想着，多纪越来越难以原谅自己，感觉自己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但尽管如此，多纪还是不想放弃柚木。

有好几次，多纪都想往东京打个电话。

上午的时候，觉得还早，下午再打吧，而到了下午，又觉得傍晚比较合适。思前想后的，就过五点了，柚木已经不在大学里了吧，也就只好作罢。

想着明天一早就打，可到了第二天，就又畏缩不前了。

虽然柚木说过，什么时候打电话都可以，但他好像上午和下午都挺忙的，多纪总是不敢拿起电话。

索性等柚木打过来吧。临别时说过要来电话的，但为什么还没有打来呢？

是不是回到东京，就把自己给忘了呢？也许那只不过是一时的冲动吧，多纪越想越不安。

多纪知道柚木家里和医院的事情都很忙，可也该打个电话来啊。

就算再忙，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放手不管，也太过分了。也许那对柚木来说，不过是些琐碎的小事，但是对于多纪来说，可是件大事。夸张一点说，那是改变人生观的大事情啊。

对于自己这种心情一无所知的柚木，现在究竟在干什么呢？男人在那样的事情之后，还能平心静气地埋头工作吗？难道，和女人相比，他们的大脑具有不同的构造吗？

最让多纪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几天前还紧紧抱着自己的柚木，现在居然在医院里做着手术。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还能泰然处之，多纪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了解男人了。

多纪甚至觉得男人有些无情与自私了。

多纪的想法，也许有点片面了。

临别的时候，柚木确实说过要来电话，但他回东京还不到一个星期。就算是年轻人谈恋爱，见面后几天没有电话，就说什么冷淡、自私的，恐怕也有些过火。

以柚木来说，虽然没打电话过来，但也许还是想着多纪的。分开一两天没联系，仅以此就判断他已经忘了多纪，可以说是为时过早。彼此都不是孩子了，还是这样镇静一些的好。

不过，多纪这样的想法，也只是暂时的。不一会儿，她就忘却了这些，开始注意到自己的烦躁了。但她还是有点恨柚木。

怎么会这样？太无情了！多纪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

四天后，星期六的晚上，柚木终于打来了电话。

晚上，多纪去参加了一位花柳流[1]师父的六十大寿。从宴会回来，洗了澡，回到房间刚想要休息。

“喂？”

听到这一句话，多纪就知道是柚木。

“是您啊！”

“好几次想打电话的，但又怕你在忙。”

“哪有的事，我一直在等您的电话呢！”

多纪并不想这样说，但不知不觉中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都挺好的吧？”

“是啊。您呢？”

东京离京都有五百公里，但两个人就像是在面对面地聊着。

“现在在家里吗？”

“不，在大学。”

“啊？还在工作吗……”

“在准备春季的学术会议。今天总算弄完了。”

柚木的办公室是什么样的呢？多纪想起了在京洛医院见到的川岛医生的办公室。

“那个病人怎么样了啊？”

“病人？”

“听川岛医生说，好像是打错了什么针发生了过敏。”

“他连这个都说了？”

“吉冈手术的前一天，我过去打了个招呼。他非常爽朗，是一位给人感觉很好的医生。”

“这个多嘴的家伙！”柚木好像在苦笑。

其实连更深入的家庭的事情都已经听说了，但多纪还是忍住没有讲出来。

“已经处理好了吧？”

“没事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柚木的回答让人感觉很是无精打采。

“这个月底，能见面的吧？”

“我会去的。”

“不会太为难吧？”

“不会……”

光是听到声音，多纪就有一种想去东京的冲动。如果可能的话，现在就想飞过去。

“我最近可能会过去。”

多纪确实到东京有事，但也没有必要现在就匆匆忙忙地赶过去。上西商店倒闭的事情，已经知道了，即使现在马上过去也无济于事。

“什么时候？”

“是想去，但日程还没有确定……”

“那决定以后来个电话吧。可能的话提前一点比较好。”

多纪马上想到，是不是提前联系一下，柚木就可以找个借口搪塞他的妻子了？

“那个……”

刚一开口，多纪就又把话咽了回去。

本来想问问“夫人还好吧”，但听起来实在有些讽刺。

正当她沉默的时候，柚木问道：“吉冈已经进行手术了吧？”

“两天前就成功做完了。我还没有去探望，不过多亏了您，一切都很顺利。”

“那太好了！川岛做手术，不用担心。”说完，柚木好像又想起了什么，“现在，那边在下雨吗？”

“昨天下了，今天是晴天。”

“东京在下雨呢。”

是不是昨天京都的雨今天跑到东京去了呢？柚木好像一边在打电话，一边隔着窗户看雨。京都早晨还是阴天，到下午就放晴了。

“真远啊！”

不知何故，多纪嘴里嘟囔了一句。

“很远……”

柚木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一句。

一瞬间，多纪有一种想要赶过去的冲动。一种想要把家和工作全都抛在一边，立刻就赶过去和柚木见面的强烈冲动。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柚木说道：“那以后，我一直在想你！”

“……”

“真难啊……”

那是什么意思呢？一直在想多纪，工作都进行不下去了，而感到为难吗？如果是这样，多纪这边就更加为难了。不仅如此，这样下去都要感到绝望了。

“早点过来吧！”

多纪说的正是此刻真实的想法。因为打电话时看不见对方的脸，所以她的心在煎熬，在燃烧。

“你不能过来吗？”

“不，还是你过来吧！”

多纪还是不太愿意去东京。她不想到柚木妻子存在的地方去见柚木。柚木最终还是要回到妻子身边去的，在与他妻子这么近的状态下见面，实在太痛苦了。

“我等你！”

多纪对着电话又清清楚楚地讲了一遍。

夏季扇子的订货工作，过了年马上就开始了。最近，制造商一般不用去拜访每一个地方的小卖店，只要打通电话就可以获取订单了，但是，每年一次拿着样品前去问候还是需要的，顺便可以到各个地方转一转。

隆冬季节，拿着装满扇子样品的包到各地去，大家总会开玩笑地说：“这么冷的天，扇子店的人来了，就更冷了！”

确实，到了冬天，在暖炉或是煤气炉旁边，展开扇子给人看，实在是一种奇妙的景象。

决定今年什么时候去拜访哪几家，这是年初首要的大事。

一般是营业部门提出意见，然后决定出差的目的地，但现在经济这么不景气，最终能够求得多少订单，还真是让人担心。年初的征求订货，决定了这一年的大体动向。

扇子，极端地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扇子业界现在正是处在经济不景气的风口浪尖。与食品和服装相比，经济紧缩通常首先是从装饰品开始控制的。

虽然，一把一把的扇子金额很小，就算是奢侈品，也不那么引人注目，但也难以避免遭受经济危机的冲击。

这些姑且不谈，就是那些到各地去拜访的人员所携带的礼物，就要花很多钱。因为都是些数年来有生意往来、给予辻村公司极大信任的店铺，所以也不是简单地从哪里弄些点心就可以完事的。

考虑到最后，多纪决定拜访以前就认识的静居堂的老板，准备了清水烧[2]饰品，并配以京都有名的各种点心。

把这些礼物一家一家地送过去，就可以得到新的订单了。

成人节[3]的第二天，久保和武井两名职员，作为先头部队向着北陆[4]方向出发了。

“你们多多努力啊！”

出发的时候，多纪向他们行了一礼。

他们所带回来的订单，将成为支撑辻村公司的基石。

但是，作为制造商，不是仅限于得到订单。一方面要有订单，另一方面还必须做好计划和估算，然后给工匠们发出生产订单。根据订货情况的不同，花样可能多少会有些变化，但扇子的基本形状是不会变的。

最差的话和去年一样，可能的话再多卖个二三成。虽然以此为目标，但结果会怎样，不得而知。不管怎样，等订单到了再做就赶不上了，所以必须估计一下大体的情况，然后就开始制造。

如果身体好的话，吉冈会去做那些事情，但是今年，一切都只能依靠多纪自己了。

大体上能和上一个年度的销量差不多，但这样就可以了吗？虽然因为去年挂历生意的失败而感到不安，可这样气馁的话，会被其他制造商给吃掉的。

去拜托工匠们新工作的时候，制作扇形的川崎好像有些不满：“啊，就这么一点活儿吗？”

“现在基本上就是这些，等各地的订单都过来了，我们还会再来麻烦您的！”

多纪这样说着，但川崎显得十分冷淡：“期限这么紧，就是再怎么催我，我也做不完啊！”

也许因为工匠们是每天都工作的自由职业者吧，所以都想要多一些的订单。虽然揽了太多的活儿，根本完成不了，但只要有很多工作，他们就会很满足。

“物价在不断地上涨，我们也还要承包其他制造商的活儿，可能会没什么空哦。”

川崎说出这样的话来难为多纪。

川崎一直是个怪僻的男人，但他并不是坏人。他的本性还是好的，这么说只是为了要强调自己的重要性。也可以说这是他在对多纪故作姿态。这一点，多纪也非常清楚。

“别这么说嘛，我们都合作这么长时间了！我们可是全仰仗川崎君您了，还请您多多关照啊！”多纪像母亲哄孩子似的，讨好地说道。

作为经理，可以讨好别人，却无法对他们倾诉自己的苦衷。

他怎么样了呢……

多纪迫切地想要见到柚木。被柚木抱在宽大的怀里，这些烦恼就可以统统抛在脑后了。

哪怕只是给柚木打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也好啊！

“稍微忍耐一下，我很快就过去了。”只要听到这个温柔的声音，多纪的心情就能得到慰藉。

虽然柚木说过“随时可以打电话”，但多纪知道，那指的只是医院。况且现在是晚上，往柚木家里打的话，实在是不太合适。

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呢……

相泽槙子也跟她说过很多次，不能爱上有妇之夫，其结果只会是女方陷入悲惨的境地而痛苦。

多纪很认同这个观点，而且她觉得这样的事情肯定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一直没有把槙子的话放在心上。在她看来，这种痛苦和自己无关，都是其他人的事。

现在一想，自己居然已经卷入了旋涡之中。虽然难以置信，但那却是事实。

曾经是一副旁观者的模样，可如今，都没办法跟槙子哭诉。“所以我告诉过你吧，那绝对不行！”只能听到她这样的责难。

虽说赶紧终止这种关系比较好，可爱情是无法停止的。

多纪认为，如果一切都按照自己所想的，依照头脑中所考虑的情况，十分顺畅地发展，那就不是爱情了。

过了一月中旬，多纪听说吉冈的肚子已经拆线了，便来到医院探望。

吉冈非常有精神。也许是手术后不能吃什么东西吧，面颊瘦削，脸也变小了，但气色很好。

“从胸口到小腹，有将近三十厘米的伤口呢。”

吉冈在睡衣上用手比画着。

“这样真的成了一件残次品了。”

这种说法很是可笑，多纪和吉冈的妻子相互看了一眼，笑了出来。

“不过，恢复得还是挺快的啊！一个星期以前还在哼哼唧唧地呻吟呢！”

“外科手术真的见效很快，太好了！”

“还没见过切掉胃的人呢，你是真的被切了吧。”

“别逗我笑了，一笑的话里面还是火辣辣地痛哦。”

吉冈手捂着肚子，身体微向前倾，也许是伤口还在疼吧，但已经没有了手术前那种不安的表情。

“还不能喝粥吧？”

“三天前开始能稍稍吃一点了。胃和肠子刚刚接上，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很担心，吃的东西会不会从那里漏出来呢！”

“这事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医生说可以吃吧？”

“是啊。”

“如果是川岛医生这样说的话，就不用担心了。对了，川岛医生今天在吗？”

“拆线的时候见到了。现在应该在办公室。”

多纪点点头，她想再去见川岛医生一面。

“总之非常顺利，太好了！”

“恢复得好的话，下个月开始就可以到公司去上班了。”

“不要太勉强，好好休息休息！”

又说了两句，多纪便出了病房，吉冈的妻子马上跟了出来。

“我有些话要说。”

吉冈的妻子走到多纪旁边。

“实际上，我爱人得的好像是癌症。”

“癌症？”

多纪止住了脚步，看着站在旁边的吉冈的妻子。

“不是说胃溃疡吗？”

“打开肚子一看，不太一样……”

“真是岂有此理！”

这是多纪现在最真实的想法。

“手术之前，医生就说症状有些奇怪，没想到真的会是这样。”

“我倒没有听说过啊。”

“对不起！”

虽然怀疑是癌症，但吉冈的妻子好像没有勇气把它告诉作为经理的多纪。

“那医生是怎么说的？”

“他说，坏的地方已经切除掉了，但能不能完全治愈，还不清楚。”

“那就是说，已经晚了？”

“倒没有这样说。不过，也没说绝对没有关系了。”

真是很微妙的说法。虽然手术很成功，但完全治愈癌症，好像还是很难的。

“不过，医生也没有说已经没救了吧？”

“那倒没有。”

“那么，这事吉冈他……”

吉冈的妻子慢慢地摇了摇头。

病房里，吉冈很有精神，而他妻子一直沉默不语，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

“这件事，你没有对任何人讲吧？”

“没有……”

“跟周围的人一说的话，吉冈也许就会知道了。我想他好不容易手术成功后高兴了起来，还是不要说为好。”

“医生也这么说。”

一直憋在心里的事情，向多纪坦率地说了出来，吉冈的妻子好像多少也放心了一些。她叹了口气，又说道：“孩子他爹如果去世了的话，我该怎么办啊！”

“说什么呢！谁也没有说会死啊。放心吧！”

吉冈的妻子一直在点头，但也难掩心头的不安。

“我再去问问川岛医生吧。”

说着，多纪马上改变了方向，向东楼走去。

多纪之前去过一次，所以知道川岛医生办公室的位置。入口处的指示牌上显示着“在位”。多纪敲了敲门等在那里，和上次一样，从房间里传来了应答声。

多纪打开门。川岛一看是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好久不见了！还好吧？”

“上次真是太感谢了！很是突然，不过我想来问问吉冈的情况。”

“请进吧！”

房间里好像刚刚来过客人。川岛跟前的茶几上还并排放着两个刚刚喝完咖啡的杯子。

“刚才从吉冈的妻子那里听说的，果然是癌症啊？”

“啊，请坐吧！”

川岛点了一支香烟。

“和一开始判断的不太一样。原以为就是单纯的胃溃疡，但仔细一检查，还有些不太清楚的地方，怀疑是癌症。”

并不确定是胃溃疡还是癌症，有这样的事吗？多纪觉得那应该很简单就能区别开的。

“检查的时候确实费了一番功夫。从手术的情况来看，胃溃疡是可以确定的，好像也有癌变。”

“……”

“在胃的里侧很难看见的地方，有些蔓延。”

“已经没办法治了吗？”

“也不能这么说。总之是切干净了，但并不能断定不会复发，所以我只把这个情况跟吉冈的夫人说了。”

“还会复发啊？”

“胃的下部有可能会和腹膜粘连在一起，所以需要关注一下。后面我们会给他进行化疗，我想暂时是可以放心的。”

再早一点治疗就好了吗？但是，吉冈身体状况一不好，马上就住院接受手术了，所以应该没有什么耽误。

“还是不要告诉患者本人比较好吧？”

“那要看患者的性格了。因为已经基本上切除干净了，所以告诉他也没什么关系，不然一旦复发受到的打击可能会更大。”

“他不是个特别刚强的人。”

“那就先这样观察一下吧。旁人隐瞒的话会显得有些怯懦，也许他是个心思细密的人，会对此有所觉察呢。”

不管怎么说，吉冈的病情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进了大医院就可以放心了，这好像只是多纪的一厢情愿。

“没办法很自信地告诉你‘已经没事了’，真是很遗憾！”

川岛医生好像是在道歉似的，低下了头。

柚木说过，如果是川岛给做手术的话，那就没问题了。既然有同样的主任医师给打包票，川岛的技术肯定没得说。可是连他都没有把握，那也只有放弃了吧。

“那么，恢复需要很长时间吧？”

“还有化疗，也许要住院一两个月吧。”

“请您一定要多多关照啊！”

“我会尽力而为的，这一点请放心！”

听到川岛这样说，多纪也稍稍放宽了心。既然是柚木的朋友，又是主任医师，多纪觉得，就是癌症复发也能治得好的。

“对了，柚木有没有联系过你呢？”

川岛主任突然改变了话题。

“没有……”

虽然几天前柚木打来过电话，但多纪并没有说出来。

“他也很忙啊！那么多事情，真够呛！”

“之前那个案子怎么样了呢？”

“那事有点麻烦，患者的家人好像还是上诉了。”

“那柚木医生他……”

“他是负责人，当然是成为众矢之的了。”

“但那不是一次疏忽吗？”

“患者因碘化物过敏而死。他本身是非常特殊的体质，一般是想不到会这样的，这一点没有问题。只是在做测试之前，没有做准备测试，看看他的体质特殊到什么程度，这才是问题所在。”

“原来没有做准备测试啊。”

“就算做了，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地可靠。也许是因为在新年放假当中，一粗心就给忘记了吧。”

多纪不知道这些专业上的事情。柚木不在的时候出了事，却是柚木的责任，这一点她怎么也理解不了。虽然柚木是负责人，可因此获罪的话，那也太残酷了。

“那么，接下来会上法庭吧？”

“还没到那个程度，也许可以协商解决吧。这个新年他也没过好啊！”

“没事了。”多纪想起了电话中柚木那平静的声音。

柚木第二次打电话过来，是二月初的一个星期六。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多纪还没有完成新的扇面图的构想，正盯着夜晚的墙壁发愣。

安代和继母森子都已经睡了，家里非常安静。

他怎么样了呢？柚木的面容浮现在了乳白色的墙壁上。说一月底来，但最终还是没来。也许是为了应付那个案件而无法离开东京吧。

多纪刚想到这件事，电话铃就响了。

“喂？”

“啊……”

多纪发出了一声尖叫。

“怎么了？”

“怎么会这样……”

多纪刚想到柚木，他本人就打来了电话，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东京和京都相距很远，但这种打电话的方式，就好像他能看穿这边似的。

“已经休息了吧。在干什么呢？”

“在想您呢。您现在在哪里啊？”

“在家。”

“家里……”

一时间，多纪又想起了守灵夜看到的柚木妻子的面容。

“讲话方便吗？”

“没有关系。”

柚木的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电话是在客厅里，还是已经切换到了书房？

多纪一直没有说话。柚木也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口说道：“我下星期过去。”

“真的吗？”

“星期六，下午五点左右到。能见到你吗？”

“肯定会来吧？”

“不会错的……”

“星期六是八号吧。”

多纪看着桌子上的日历，高兴起来。

“是因为工作过来吗？”

“是的。”柚木说道，“十号是你的生日吧？”

“啊……”多纪又一次轻轻地叫了一声。

柚木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生日呢？多纪也记不清在什么时候说过了，也许是聊到家里情况的时候，无意中告诉他的吧。

“本来就应该和你一起在京都过生日的。”

“您是为此而专程赶过来啊？”

多纪看了看桌前的日历。下下个星期一确实是十号。

“不，是为了我自己。”

“您自己？”

柚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是想要逃避工作上的烦恼，还是来见多纪以解他的相思之苦？

“但是，星期一就要回去了吧？”

“嗯。”

“那就是能住两个晚上了？”

“是的。”

从星期六到星期一，可以和柚木一起待三天吗？多纪一想就感到非常兴奋。

“还是星期一就回去比较好吧？”

虽然希望柚木能多待几天，但多纪好像在说别的事情，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完全不一样。

“时间你不用担心！”

“住在什么地方呢？”

“‘石水’那边就可以……”

柚木好像非常喜欢之前的那个夜晚，本来想一个人住的，结果和多纪结合在了一起。小福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肯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所以“石水”对于多纪来说，很不好意思再过去。

“还是住宾馆吧。”

“那你来安排吧。”

“是从星期六到星期一吧？”

“双人床的房间……如果没有的话，双人标准间也行。”

多纪停了一小会儿，问道：“要和什么人一起来吗？”

“没有别人。肯定会和你在一起啊。”

“可是……”

“不能一起住也没有关系，暂且先这样安排吧。”

“好吧。到您过来，还有一周的时间？”

“对，还有七天。”

多纪答应着，看了看桌上的日历。

接到武藤的电话，是在三天后的下午。电话一开始是高木靖子接的，然后被转到了经理室。

多纪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一下子想不起来是谁。

“说是共荣商社的人。”

多纪终于想起来了，是继母森子介绍的，年底给通融借款的那个武藤。

“啊，我想起来了！马上转过来吧！”

多纪没有理由不记得武藤。年底最困难的时候，他给予多纪很大的帮助，可以说他是整个辻村公司的大恩人。武藤只有三十多岁，却是个非常大方的人，当初他还非常爽朗地说过“不要利息”什么的呢。

借给辻村公司一千万的资金，不仅如此，武藤还和多纪约好，只按银行的利息算，五年内还清。一月底，也就是约定的第一个月，多纪只是把利息存入了他的户头。

武藤会有什么事呢？他虽然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但并没给人什么不好的印象。不过，站在借款人的立场上，多纪多少还是有一点担心。

“很久没有问候您了，真对不起！过年的时候只是拜了个年，没有见上面，本来想之后找个机会的，却一直拖到了现在，实在是抱歉！”

“不，请别这么客气！”

武藤的声音，听上去和以前一样爽朗。

“还是那么忙吧？”

“托您的福，还凑合！那个，利息月底的时候已经给您汇过去了。”

“啊，我听说了。不用这么急的！”

“您借给了我们那么重要的资金，所以我们肯定会按照约定，如期归还的。”

“不用说得这样郑重其事吧！对了，这个星期有空吗？”

“有什么事情吗？”

“如果辻村小姐方便的话，我想请您一起吃晚饭，今天怎么样？”

“呃……”

多纪一时语塞。她身体不太舒服，有些不大想去。

“六点左右怎么样？”

“哦……”

“那么六点左右，可以的话我过去接您，或者我们直接到什么地方见面？”

“由您决定吧。”

“那么，在皇家酒店的咖啡馆，六点，我等您！”

武藤说话比较强势。

多纪说话喜欢直来直去。京都的女性，一般都使用婉转的措辞，有很多暧昧的表达方式，但也许是性格的原因，多纪总是清清楚楚地说是或不是。

可仔细想一想，那只是在面对亲人或是熟人的时候，到关键时刻还是不会明确地说出自己的意图来。特别是到了公司，谈生意的时候，说每一句话都有着事先的思量和打算，没有办法像和关系亲密的人那样交谈。

今天武藤打来的电话，也属于其中的一种。

多纪昨天有些感冒，所以不怎么想去，但她没有拒绝，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虽然对方是借给自己钱的人，但是他有些强人所难，即使拒绝的话，也不会特别失礼。

过个两三天，或是改到下个星期再约，武藤也不会有多生气吧？为什么不说清楚呢？到了现在才后悔，已经没用了。

元月六号被关西银行的分行经理所约请的时候也是这样。明知道柚木正在“石水”等候，却拖拖拉拉地一再错过告别的机会。

多纪本来决定不再重蹈覆辙了，可一不留神，还是犯了同样的错误。

是生性太懦弱了，还是不善言辞？吉冈在这一点上确实要高明许多。在不伤害对方感情的同时，能很自然地把话题牵入自己的步调。乍一看显得有些笨拙，但最终却能够坚持自己的意见。

这一点，也许还是年龄的原因，或是长期做生意所积累下来的经验使然吧。

多纪知道，既然成为了经理，就必须具备这种“狡黠”，但最终还是将之抛在了脑后。

总之，到了现在就不得不去了。

过了五点，多纪便开始准备下班了。

和并不想见的人一起吃饭，多纪总是提不起劲儿来。

以前因为生意的关系被请去吃饭，多纪都能轻松前往，但最近不知为什么总是感觉负担很重。现在有空的时候，她多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这些都是因为有了那个人吧。望着已经暗淡下去的天色，多纪呆呆地发着愣。

六点，多纪准时到了宾馆。虽说是受邀的一方，但对方毕竟帮过自己大忙，让他等的话，显得不太合适。多纪直接来到咖啡店，武藤已经等在那里了。桌上的烟灰缸里有两个吸剩下的烟头，依此来看，武藤大概早就来了。

“很久没有问候您了！”

多纪一边脱着大衣一边打招呼。武藤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

“还以为你会穿和服来呢，怎么我给猜错了。”

“不能穿洋装吗？”

“不不，没有的事！”

“年底承蒙您的帮助，非常感谢！”

“那事就不要再提了！我是把钱贷给了辻村公司，和你个人没什么关系。倒不如我们去吃些什么吧。多纪小姐喜欢什么呢？”

武藤穿着黑红相间的毛衣，配以茶色的仿鹿皮衬衫，随意的感觉当中，透着几分时髦。头发没怎么上油，轻巧地留着三七分。

“今天还是由我来做东吧。”

“那可不行！今天是我请你过来的。天气太冷了，我们去吃河豚吧。虽然之前有位歌舞伎演员因此而死掉了，但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完全不用担心这个。三条的‘清水’你知道吧？”

“只是知道名字。”

“那么就去那里了。”

武藤自作主张地拒绝了女服务员给多纪端来的水，站起了身来。

如果换作柚木的话，至少会让多纪喝上一口再走。武藤的做法，显得有些太不关心别人了。

武藤带多纪去的那家店，位于高濑川沿岸。

店的入口处挂着灯笼，下面写着很小的“清水”两个字。从外面看只是一家门面狭小的店面，但里面很深，穿过细石铺的路，前面又有一扇格子门，房间就在那格子门的前面。

这家店好像是只对熟客营业的高级饭店。可以看出，摆设和餐具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多纪以前只是听说过，今天还是第一次进来。

“不要肝脏，多放些鱼白。因为我们还不想死。”武藤用他一贯的口吻，对正在端锅过来的女服务员说道，“今天这可是位非常重要的客人！”

“知道了！”

女服务员看了多纪一眼，退了出去。

“喝一杯吧，怎么样？吃河豚还是得喝点酒啊！”

武藤拿起酒壶斟酒。他的手很大，拿着小酒壶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滑稽。

“武藤先生，工作很忙吧？”

“没有。我只是管管大楼、收收钱而已，就跟收垃圾的差不多。”

“但是您这么年轻，就拥有好几间大楼了，很了不起啊！”

“碰巧顺应了时代潮流，再加上我父亲的余荫而已。我想今后就没法像以前那样顺利地发展了。”

态度虽然谦虚，但武藤的脸上还是洋溢出了年轻人特有的自信。继承了父亲的遗产是不错，但光是维持其规模不减，就可以说他是够出色的了。

“我也曾经在商业公司干过一段时间，但我想，男人还是要创立一番自己的事业。”

“大学是在东京上的吧？”

“光顾玩了，最后总算是毕业了。”

“怎么会呢，现在您可是撑起了这么大规模的家业呢！”

“好了，还是赶紧吃吧！”

首先端上来的是河豚生鱼片，武藤马上开始吃了起来。多纪看到的，是一张尚未品尝过人生挫折而无忧无虑的脸。

“您身体很不错啊，经常做什么运动吗？”

“现在主要是打高尔夫，学生时代常常滑雪。不是自夸，我滑雪的水平可是一流的哟！”

滑雪的水平到底怎么一流，多纪并不了解。

“有一次，我疯狂地在藏王山待了整整一个冬天。多纪小姐怎么样呢？”

“我可一点都不行。”

“最近我总是觉得有些提不起精神来，还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吧！”

“哪有，您才三十二岁吧？”

“三十一。多纪小姐是二十八岁吧？”

多纪急忙摇头，和年轻的男性相比，实在是太羞人了。

“我都已经变成一个老太婆了！”

“您经常到祇园町去玩吧？”

多纪主动改变了话题。

“啊，一般吧。”

“但既然您认识我的继母，那应该是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去过了吧？”

“也不是因为特别想去而去的，只是被父亲随便带了过去。让人家知道有这么大一个儿子，可就不受欢迎了，但父亲还是把我带了过去。”

“但是这样的话，艺伎们不就对您父亲的人品更加放心了嘛！”

“那个时候，我也见到过令尊的。”

“真的吗？”

多纪瞪大了眼睛。武藤如果认识自己的父亲，那可真是奇妙的渊源。

“只是擦肩而过，样子记不清楚了。当时他穿着轻松的和服便装，和我父亲不一样，是位风度很好的先生。”

“别开玩笑了！”

“是真的！他非常受欢迎，就连我都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父亲的事情。”

祇园町很小，客人去的店都是固定的，所以如果是同一家店的客人，听说一些事情也是正常的。再加上都是给森子捧场，兴许会碰上。

“说真的，我父亲好像也非常喜欢森子小姐。”

“不会吧……”

“这是男人的直觉。当只有我父亲和森子小姐两个人的时候，我都是要退席的。”

多纪又看了看武藤。这个样子，再增加些年纪，就是武藤的父亲了吧？和自己父亲那瘦削的脸庞相比，他的体格显得非常健壮。

被两个不同的男人所爱，森子最终选择了多纪的父亲。

“算了，父辈们的事情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和我们没有关系！”

多纪也这么想。

“但是，两位父亲喜欢同一个女人，总觉得是件好笑的事情。”

如果真的像武藤所说的那样，那确实是不可思议的缘分。没有多纪父亲的话，森子现在也许已经成为武藤的继母了。

“以此为机缘，今后请你和我交往吧！”

武藤神情认真地低下了头。

“我以前就一直想见你一面。”

“……”

“以前听说过一些，我一直在猜想到底是怎么样一个美人呢。我甚至想过，没机会的话是不是到你的店里去买把扇子什么的。说起来很奇怪，但追求你是我父亲也有的誓愿。”

“誓愿？”

武藤一点也不难为情地使劲儿点了点头，说道：“你父亲从我父亲身边把森子小姐夺走了，所以这次我必须要抢回来。”

武藤刚才还说父辈们和他们没关系，现在却又在逼迫多纪。

“我知道这是很奇怪的理由。但不管怎么样，我是这么想的。”

武藤的眼角有些泛红。

这个人是为了说这些，才把自己叫到这里来的吗？想到这，多纪心里终于明白了。

“再找一家店怎么样？”晚餐快要结束的时候，武藤说道。

“今天还是到这里吧。”

“我瞎说了一些话，你生气了吧？”

“没有啊。本来还可以再吃点的，但今天我有点感冒，身体不是很舒服。”

“那怎么行！我送你回家吧。”

“请稍等一下。”

多纪假装要去卫生间，站起身来。

她走到服务台：“麻烦你结账。”

老板娘摇了摇头。

“不行啊。每次都是武藤先生结账的。收了您的钱，我们会被骂的。”

“没关系，武藤先生知道的。”

“那位先生不会这么说的。那我去问问吧。”

知道了武藤的真实想法，多纪不想再多欠他什么了。

两个人正在争论的时候，武藤走了出来。

“多纪小姐不要介意，这里我常来的。”

说着，武藤向老板娘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准备车子。

“司机马上就来，请先回包间吧。”

老板娘这么说，多纪只好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

“可是，请不要那么讨厌我啊。误会了的话就不好了，我借钱给你，并不是有什么目的才这样做的。”

“这我很清楚。”

“再喝一杯吧。”

武藤再次拿起了酒壶，斟满酒，端起酒杯道：“好了，今后请您多多关照！”

武藤喝干了杯中的酒。

“哪里哪里，请多关照！”

必须要拜托对方的，应该是多纪这边。武藤的真实想法姑且不管，借钱的事是不能当作没发生的。

“你真是个固执的人啊！”坐到车上，武藤好像有些惊讶地说道。

“这样看，还是不把钱借给你就好了。”

“怎么会呢！能把钱借给我，真的很感谢！”

“总之，那件事是那件事，请你轻松地和我交往吧！绳手大街上开了一家挺时髦的店，我带你去吧。”

“谢谢！下次再带我去吧。”

作为多纪，现在也只能这么说了。

车子在丸太町大街上向东行驶着。也许是入夜后吹起了寒风，道路两旁写着“酒”字的灯笼凄冷地摇动着。

“还有四天。”多纪偷偷地想起了柚木。今天是星期二，到星期六再睡四晚觉就行了。多纪就像盼望过新年的孩子一样。

“不过，你为什么总是单身呢？”

突然被问起，多纪赶紧把脸从窗户那边转了回来。

“像你这样的美人，怎么到现在还没有结婚呢？”

多纪无法回答。没什么目的地度过每一天，一晃就二十八岁了，这就是她真实的感受。

“这样问有些失礼，你是不是有什么喜欢的人了？”

“没有……”

“那么，喜欢你的人有很多吧？”

“也没有啊。”

“是吗？”

武藤敲了两下自己的头后，说道：“还是再去问问森子小姐吧。”

“最近您见过我继母吗？”

“两三天前，她说就在我家附近，就顺便过来和我聊了一会儿。”

继母有什么事要到武藤那里去呢？在武藤的背后，多纪忽然看到了继母的影子。

“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说，多纪年纪也不小了。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但毕竟是母亲，也会担心的啊。”

对于森子的担心，多纪很感激。可只是因为那样的心情吗？多纪很自然地想要探寻继母内心深处的想法。

“继母她就为说这些而专门跑到武藤先生您那里去的吗？”

“也不是吧。不过是喝着茶，聊完一些日常的闲话后提到的。惹你生气了吗？”

“没有！”多纪笑了笑，说道，“女人都必须早点嫁出去不可吗？”

“当然不是啦！一个人也没有关系。只是，像多纪小姐这样的美人，一个人生活的话，简直就是一种罪过啊！周围的人都会不安的。”

多纪现在所关心的，倒不是这件事。她很想知道，森子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到武藤那边去的。

“你的继母没有说过想让你早点结婚？”

“没有那么明白地说过，但作为有女儿的母亲，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要是森子真这么说的话，多纪可能不会顺从地接受吧。

“但是，多纪小姐是继承辻村家业的女儿，就是结婚的话，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啊！”

“……”

“我并不是胡乱推测，我也是长子，我母亲就跟我说了很多烦人的话，很让人困扰。但是，继承房子、家业什么的，跟结婚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吧。”

武藤是出于什么目的这样说的呢？或许森子将自己引见给他就是想撮合他们两个吧。

多纪无法明白继母的真实想法。已经一起生活了将近十年，可是一旦发生问题，彼此的心思还是一点都不了解。

如果是亲生母子的话，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吧……

虽然知道相互之间必须要坦诚相待，但多纪最终还是把森子推到一边，当作外人来看待了。

车子在永观堂的围墙前右转、上坡。开过与哲学小径并排的水渠，就能看到家的大门了。

多纪在水渠跟前路稍微宽一点的地方下了车。

“今天承蒙您的款待，太感谢了！”

武藤点了点头，指着路前面的方向，问道：“就是那个有灯的地方？”

“是的。”

这是一段平缓的上坡路，五十米左右就走到头了。在尽头的右手边有盏路灯，照亮着大门的木头托架。

“真安静，好地方啊！”

武藤停下脚步，四处打量着。正面，点着大字形篝火的东山山麓就在跟前，左边则可以看到若王子神社的树林。

“再见……”

多纪又一次想要离开的时候，武藤叫住了她。

“多纪小姐，请稍等！”

多纪转过身来。武藤好像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似的，停顿了一会儿，说道：“可以再约你吧？”

“可以……”

“我会打电话的。”

“那再见吧……”

武藤没有说话。多纪不能把没有回答的对方丢下，自己回去。如果可能的话，她想以合适的方式同武藤告别。

“再见吧！”

多纪低头行礼。这时，旁边开来了亮着大灯的汽车，武藤终于像是放弃似的点了点头。

“晚安！”

说着，多纪逃也似的跑向了大门。

辞别武藤后的四天，多纪是看着日历过来的。每过完一天，她就在数字上画个圈把它盖住。多纪知道，当四个数字都消失的时候，就能见到柚木了。

柚木也是以这样的心情，在等待着来京都的日子吗？好像焦急的―方只是自己，对方出乎意料地冷静。

男人如果也和女人一样沉迷于恋爱之中，那就有些可笑了。多纪虽然这样想，但她并不希望对方比自己清醒。只是自己跑在前面的话，那太辛苦了。

平时多纪总是惊讶于日子过得太快，但现在又因为过得太慢而心绪不宁了。还有三天，还有两天，多纪这样数着，感觉一天的时间比平常要长了许多。

不知道为什么，见过武藤之后，多纪更想见到柚木了。这样下去，拖拖拉拉地好像根本没办法去想别的事情。多纪有一种不安，柚木如果不早点来的话，自己就要崩溃了。

多纪还没有对森子说起跟武藤会面的事情。森子也许会从武藤那里听说吧，所以她什么也没有说。

多纪有好几次都想要对森子说的，想告诉她，见到武藤了，而且被很热情地邀请了，顺便看看森子的反应。

如果森子真的希望多纪结婚的话，和什么人，以什么样的形式结婚比较好，她又是怎么考虑的呢？虽说隆彦是长子，但实际上多纪才是辻村家的继承人。不破坏这一点而举行结婚仪式，怎么办才好呢？

作为母女，这些事情当然是要商量一下的。女儿都已经二十八岁了，可是对于女儿的婚事却一言不发，哪个母亲会这个样子呢？

就算是相互之间不太好讲话，也不能永远回避下去啊。

现在，关于多纪的婚事，森子如果想要有所行动的话，还是有必要两个人好好谈一谈的。

虽然这样想，但多纪还是没有勇气正式地说出这件事情。她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如果说出来的话，就连她和柚木的事情都会被知道了。

和柚木的事情，多纪还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想把这件事，当作自己一个人的秘密埋藏在心里，当作谁也不能碰的、重要的东西，保留下来。

森子怎么行动，武藤想要什么，这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不管周围怎么样，多纪都会非常干脆地说一句——“不”！

关于结婚，多纪不想自己提出来，内情姑且不说，也是因为不想惊动表面上非常平静的家。与其开口说那样艰难的事情，不如说多纪想在好不容易保持住的平衡下，再自由地生活一段时间。

[1] 日本舞蹈的一种流派。由初代花柳寿辅始创。

[2] 清水陶瓷。日本京都市清水五条坂制作的陶瓷器。从江户后期开始生产中国式样的瓷器，为京都具有代表性的陶瓷制品。

[3] 日本的节日之一。每年1月15日祝贺男女青年年满二十岁的节日。

[4] 日本新泻、富山、石川、福井各县的总称。

第六章

柚木来的那一天，从早晨开始，京都的上空就一直阴云密布。天气预报说，夜里有雨，有的地方甚至会下雪。

多纪站在客厅里，隔着阳台望着那已经枯萎的庭院，考虑着着装的问题。

下雨的话，穿洋装要方便一些，但如果下雪的话，好像穿和服更加合适。没有问过柚木喜欢什么，但多纪觉得，他来京都，应该是想看到她穿和服的样子。

总之，先去公司上班，等回家后再想吧。多纪穿了一身轻便套装，外面加上大衣，出了家门。

星期六公司是半休。最近正在普及周末双休日制度，辻村公司的职员们当中，也有希望星期六能够休息的呼声，但工匠们仍然在工作。他们在工作，批发商也就不能休息了。因此，虽然职员们基本都同意了，但双休日制度还是需要再研究研究。

到了公司，多纪如往常一样，看了看新的订货单和送货发票什么的，又浏览了一下邮件，下午来了两位访客。一位是扇子同行公会的谷川董事长，另一位是高知纸店的老板。

谷川董事长是来商量夏季扇子展示会的报告的，而纸店的老板是从大阪回来，顺路过来看望一下。

多纪在办公室依次会见了这两位客人，但她一直在想着柚木，怎么也镇定不下来。

柚木一到京都，马上就会打电话来的。他说，过了中午就从大学出发，然后乘新干线过来，到京都的话，应该是在四五点钟的样子。

星期六的下午楼下有人值班，如果有电话的话会被转到楼上来。离四点还有段时间，所以柚木现在还到不了，多纪虽然这样想着，但总感觉电话好像马上就要响了。

“应该就是这样，拜托了！”公会的谷川董事长说道。

多纪赶忙说了一句“您辛苦了”，同时低头行了一礼。

见纸店老板的时候也是这样。在谈日本纸的采购问题时，“今天新干线是准点运行的吧”，多纪突然问了一句无关的话，让对方吃惊不小。

虽然看上去是在听对方讲话，但头脑里什么也没听进去。

四点钟，纸店老板回去了，多纪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时柚木总算打来了电话。

“现在刚过静冈。我想到那边大概六点左右吧。你直接到宾馆来吗？”

可能是从新干线列车上打来的电话，柚木的声音里伴有很多杂音，还总是断断续续的。

傍晚的时候，天气如预报的那样，变成了雨夹雪。多纪望着漆黑的庭院，决定还是穿和服过去。

这件和服在二月初的季节穿有些嫌早，但白色的布面上画有墨笔梅花的图案，配上藏青色的腰带，非常漂亮。多纪一直想在柚木来的时候穿上。

“从东京来了一位客人，我出去一下。”穿好衣服，多纪对水池边的安代说道。

“好像要下雪了，太冷了吧！”

安代认为既然是从东京来的客人，那肯定是工作上的客人。

“晚饭我在外面吃，可能会迟些回来。”

多纪一边说一边想，可能还要住在外面吧。

“车子呢？”

“刚才叫了，应该马上就来了。”

“真漂亮啊！”

“说什么呢！”

发现安代正盯着自己看，多纪慌忙把脸转向了别处。

一直一起生活的安代很少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去见柚木的兴奋心情显露出来了？多纪向客厅走去。

“啊，我忘记了，下午有一位武藤先生打来过电话。我回答说您不在家，他说到晚上再打电话过来。怎么办啊？”

“就说我出门了。”

从多纪那有些随意的措辞中，安代察觉到了那个人好像不是什么重要的对象。正因为长年一起生活，所以安代有这样敏锐的直觉。

“听说，下个星期有品子小姐的三个男朋友要过来。”

“三个？”

“好像是其中一个过生日什么的，如果那样，应该到那个人的家里去才对啊！”

多纪苦笑了一下。外面传来了门铃声，车子来了。

“那我走了！”

多纪拿着藏青色的伞打开大门，这时雨夹雪已经变成了大雪。

“啊，好冷啊……”

安代缩着脖子。光线昏暗的若王子的山麓上，覆盖着点点白斑。

“小心点！”

“可能要到很晚，你先休息吧！”

多纪说完便坐进了车里。

宾馆的大厅里，好像刚有婚宴结束，挤满了盛装的男女。虽然是二月的下雪天，但结婚好像和天气没有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多纪一听到结婚、婚宴之类的字眼儿就会被吓一跳，就像自己在做什么坏事似的。

多纪避开那些喧闹的人群，环视了一下大厅，然后来到了入口处左手边的咖啡吧台。

没有柚木的影子。

说是六点钟，也许电车还是晚点了吧。

多纪坐在咖啡吧台一头的一张两人座的椅子上，要了一杯咖啡。

这里坐着的，好像也是从婚宴出来的人们。虽然不是自己结婚，但他们看上去都很高兴。

多纪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地坐着。她不想考虑其他的事情，现在只是在等待着柚木的出现。

女服务员端来了咖啡，多纪加了些奶轻轻地搅拌了一下，喝了一口之后，便又开始等待。

麦克风里开始召唤客人们了。周围出席完婚宴准备回去的人们纷纷站了起来。

多纪扫视四周，还是没有柚木的影子。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继续等在那里。

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了。柚木怎么了呢？打电话的时候，确实说是在静冈。那以后已经过了将近三个小时了，而坐新干线从静冈过来，最多也就两个小时的路程。

是因为下雪而被困住了吧？但来电话的时候，柚木说电车是准点运行的呀。

多纪静静地看着外面。雪好像下得更大了。从侧面刮来的雪打在大厅前面的玻璃上，化成一道道的水，流淌下来。这是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看着剩在杯子里的咖啡，多纪又想起了柚木。坐在雪天的新干线列车里，柚木现在在想什么呢？

多纪忽然有一种和柚木面对面的错觉。

两个人不是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候吗？就这样面对着面，什么也不说，相互看着对方、想着对方。即使什么也没有说，多纪的心里仍然感到十分满足，现在也和那种情况差不多。虽然柚木不在，但只要想到他正向自己这边赶来，就心满意足了。

就这样又过了三十分钟，多纪听到服务员在叫她。

“辻村小姐，辻村小姐”地叫了两遍，多纪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多纪站起身来，服务员过来指了指大厅的入口方向。

“那边有您的电话。”

多纪点点头，走到电话跟前拿起了听筒，杂音之中传来了柚木的声音。

“现在刚过米原。路上下雪了，电车好像晚点了。”

“能到吧？”

“都已经到这里了，应该没问题。再过三十分钟左右就到了。你在等我吧？”

“是啊！”

不管晚几个小时，多纪都会等下去。

“本来想早点联系的，可是电话那里人太多了，怎么也挤不上。反正再过一会儿就到了。”

“没关系，我会一直等的！”

“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大的雪了！那边呢？”

“从傍晚开始下的。”

“是吗？雪天的京都……”

柚木之后好像又说了些什么，但全被淹没在杂音当中了。

挂上电话，宾馆的喧闹声又回到了多纪身边。

入口处，因为下大雪，挤满了等车的人。

多纪再次回到座位，点了一杯新的咖啡。倒不是多么想喝，只是她觉得，有一杯咖啡的话可以坐上一个多小时。

大厅前面的玻璃上，白雪不断在融化，水汩汩地流下来，好像在看剪影一样。多纪的目光又回到咖啡上的时候，从右侧走过来一个男人。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多纪抬头一看，原来是武藤。

“今天我给你家里打电话了。保姆没有告诉你吗？”

武藤穿着一件象牙色的毛衣，外面是一套条纹西装，右手拿着大衣。

“请原谅！我还没回家呢。有事吗？”

“不要装糊涂啊！上次说过再约你的。今天是星期六，所以打电话想问问看行不行。”

“对不起！啊，上一次真是太感谢了！”

“那倒不用了。在和谁约会吗？”

“嗯……”多纪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我可以坐一下吗？”武藤很随便地坐了下来，“今天被多纪小姐拒绝了，所以接下来我要和朋友们去喝酒。我想先吃些东西，然后在这地下的寿司店碰头。可以的话一起去怎么样？”

“今天有点事……”

“不过，我真想看看，能让多纪小姐等候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武藤向走过来的女服务员要了一杯咖啡。

“森子小姐说了什么没有？”

“我继母？”

“上次见到你之后，我给森子小姐打电话了。我说我非常喜欢你，想请她帮忙让我们进一步交往下去。”

这么重大的事情，却突然地被武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如此大胆，和他这个年纪不太相称。

“然后，森子小姐说会支持我的。”

“支持？”

“如果森子小姐不支持的话，那就太困难了！”

武藤很爽朗地笑着。

“今天，要和那个约会的人一起待到很晚吧？”

“是的。”

多纪清楚地回答，连她自己都觉得非常意外。

“看来今天怎么也不行了啊，我还是放弃吧。”

武藤说着，喝了一口咖啡，站起身来。

目送武藤的身影消失在大厅后，多纪看了看表，七点二十分。她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外面的雪还在不停地下着。从外面进来的人看上去很冷，都把领子裹得严严实实的。

柚木从新干线上打来电话的时候说再过三十分钟就到，那应该快了。多纪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又望向大厅那边。

现在武藤应该在地下的寿司店和朋友们一起喝酒吧。多纪叹了口气，想起了他刚才说过的话。

如果像他所说的那样，那么森子是很希望自己早点嫁出去的，而那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就是武藤。

可是，多纪现在对武藤一点感情也没有，就如同面对一张白纸一样。

与之相比，倒是森子内心的想法让人琢磨不透。当着面什么都不讲，背地里却支持武藤，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直接地问一问自己，武藤怎么样呢？

想到这些，多纪不免有些郁闷，总感觉在哪个看不见的地方，自己正在被人操纵着。

把这件事忘了吧……

多纪把目光又落在了桌子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和奶油混合在一起，泛起了一条条花纹。

应该到了吧……

老实说，与在一起的时间相比，多纪觉得等待的时候更开心一些。见面之后，随之而来的就只有离别了。由喜到悲的转变是十分痛苦的。

不管是一个小时也好，两个小时也好，多纪都可以等下去。有了明确的约定，等待本身并不痛苦。

这样子又过了几分钟。

忽然，她感到有个人径直向自己走了过来。虽然多纪低垂着眼睛，但还是能觉察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多纪赶紧抬起头，只见柚木正从大厅前面朝自己走来。他和往常一样，身穿炭灰色的大衣，立着衣领，手里拎着一只旅行包。

多纪站起身来，向着柚木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一直在等吧？对不起！”

柚木想立刻就去抱住多纪的肩头。

“刚才到的，我赶紧就打出租车过来了。给我预订的，就是这家宾馆吧？”

多纪望着柚木的胸膛点了点头。

“先去房间吧。”

柚木折回了总服务台。

这是一个双人房间，窗户边有隔扇挡着。带路的服务员离开之后，两人便来到窗边挨在一起。

“还好吧？”

“嗯。”

柚木伸出胳膊，把多纪的头拥入了自己的胸膛。

等待的思绪，一下子涌入到多纪的心里，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她喜极而泣。

“冷吗？”

多纪没有回答，在柚木的臂弯里摇了摇头。

这个男人为了自己冒雪赶来，多纪摸了摸他那冰凉的脸颊，无比高兴。

被柚木搂着，被他吻着双唇，多纪现在真实地感觉到了柚木的拥抱。那有力的胳膊，那温柔的嘴唇，正是一个月前所感觉到和记住的。

柚木就这样把她带到了床上。

多纪已经没有了第一次时的那种害怕和犹豫，她可以把自己完全交给柚木，温柔地顺从了。有了一次允许的记忆，多纪可以安下心来。

腰带被解开、衣服被脱掉的时候，多纪又有些害羞，但那只是一瞬间的想法，随之而来的就又是被爱抚的感觉了。

感觉到衣服和头发散乱开来，同时乳房被柚木揉着、吸吮着，多纪很快就迷乱了起来。虽然在抵抗，但同时也在盼望着那种崩溃的感觉。

很久之前，多纪曾经在若王子的森林里见到过鬼火。那是一种错觉，还是沉睡于山麓的那些明治时期仁人志士们的亡灵呢？多纪此刻的胆怯，和看到鬼火时的感觉相似。

心里害怕，腿却动不了。虽然害怕，但还是想看看那恐怖的真相。

“不能和这个人有更深的交往。”

在已经狂热的头脑中响起了一个微弱的喊声。再进一步就要坠入地狱了。

可是，想着要逃，腿却僵硬得动不了。尽管知道要跑就要趁现在，可身体根本不听指挥。知道如果重复和上次相同的事情就会越陷越深，但此刻的多纪已经完全堕落了。

那堕落的感觉中，甚至潜藏着愉快。继母、安代、吉冈、嵯蛾野的叔叔……背叛所有的人，坠入恶魔的深渊，这在让多纪胆怯的同时，也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很特别的欣喜。

“算了吧！”多纪又一次告诉自己。她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不想考虑其他的东西，只想专心于现在的一瞬间。为了把现在的记忆牢牢地留在身体里面，多纪忘掉一切，把柚木迎接进来。

从睡梦中醒来会有些凄寂，但在爱抚中醒来，则感觉懒洋洋的而且非常满足。

结束之后，此前的犹豫消失得无影无踪，完全充满着幸福的感觉。

接受之前那一瞬间感到的犯罪的意识和坠入地狱的胆怯，在爱和信赖当中褪去了颜色。只有松弛下来的安心之感，充满了身体的各个角落。

多纪慢慢地仰起了脸，在床头那淡淡的灯光中看着柚木。

是睡着了，还是睁着眼睛呢？从下面只能看到柚木那棱角分明的下巴。

欢爱之后，多纪赤着身子把脸放在柚木的胸口上，轻松地睡着了。大概有十分钟吧，或许是两三分钟的时间，她已经回想不起来了。

多纪像第一次见到柚木似的看着他的脸。

多纪觉得，与其说是这个人，倒不如说是这具身体曾经紧紧抱着自己。柚木也许会离开的，他和眼前这具身体的温存将成为永远的记忆。

看到柚木的下巴挡住灯光形成了阴影，多纪偷偷地把左手放在了柚木的胸膛上。

尖尖的喉结下面有一个浅浅的小坑，那里左右都连接着骨头。骨头很突出，在其中间的位置有一根筋与脖子相连。这就是男人的胸部吗？多纪忍不住诱惑，偷偷地摸了摸那根骨头。

“怎么了？”

头顶上突然传来了柚木的声音。多纪以为他睡着了，看来好像是错觉。

多纪轻轻地摇了摇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摸摸而已。

“知道那根骨头叫什么吗？”

“骨头的名字吗？”

多纪吃惊地看着自己手指所放的位置。

“它叫Clavicle。”

“Clavicle？”

“是拉丁语。日语里叫锁骨。”

多纪在灯影里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个名字她听说过。

“人类的骨骼当中，只有这根是弯曲成S形的。你从肩头开始摸摸看。”

多纪稍微看了看，然后顺着骨头，从肩头到胸部移动着手指。

“是弯的吧？”

“嗯。”

摸着那根骨头，多纪感觉好像是初次摸到了男人的身体，看到了男人的结实与可靠。

“人类的身体当中，这根骨头最性感。”

“啊？”

“你不觉得它性感吗？”

“那个……”

“不是我的，是你的。”

柚木说着，抱住了赤裸的多纪。

“这里。”

多纪赶忙想把胸部挡住，但柚木并不在意，把手指放在了她的锁骨上。

“细细的，稍微有些弯曲。”

确实，多纪曾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的锁骨。拨开衣领的时候，或是穿胸部开口较大的连衣裙的时候，这根骨头便会显露出来。正如柚木所说，多纪感觉那确实轻轻地弯成了S形。

“这根骨头与脖子有筋肉相连，扭头看旁边的时候就会显出来。”

这个多纪也记得。脖子很细、瘠瘦的女人，那筋肉就会非常显眼。

“告诉你一件有意思的事吧。这里有一个小坑吧。”

说着，柚木的手指摸到了多纪一侧锁骨的中部。骨头的上方有一个指尖可以轻轻放进去的小坑。

“洗澡的时候，这里能存住水的，据说就是好女人。”

多纪赶紧用手指试了试。

“你的肯定能存住水！”

“没有啊。”

“不会错的！”

柚木看上去很有自信。他是看到过，还是凭直觉猜的呢？

“下次洗澡的时候看看吧。”

“您的呢？”

“男人怎么都好。”

“你真坏！”

也许是从赤裸裸的谈话中感觉到了爱意，柚木再次抱住了多纪。

他将自己的锁骨紧紧地贴在多纪的胸部上，并吻住了她的双唇。这次不像刚才那么用力，而是非常地温柔。

终于柚木缓缓地放松了力道，离开了多纪的嘴唇。

“你不后悔吗？”

“不。”

“那就好了。”

柚木放开了手，他好像有些累了。枕边台灯上那圆形的盖子，在天花板上投下了一大片阴影。

“几点了？”

看了看床头的时钟，已经九点了。到达宾馆之后，两个人什么都没做，只顾做爱了。

见了面，没顾上说话就开始做爱，这让多纪多少感觉有些羞涩。虽说是很久没有相会了，但好像过于急切了。这样的渴望，简直就像年轻男女一样。

“安分一点哦！”

说着，多纪下床捡起了散落在周围的衣服。“落花狼藉”所指的就是这种情形吧，从衣服到腰带、袜子，全都散乱在那里。

多纪拿着衣物进了卫生间。上次是日式房间，没有门锁，而这次是西式房间，门上有锁，可以锁上躲在里面了。

卫生间里只剩一个人，多纪终于又找回了自我。

出门时梳好的头发，已经全都乱了，怎么整理也无法恢复原状了，这样子回去的话，肯定会被安代知道的。

多纪知道的美容院都只营业到五点，根本赶不上了。过了八点钟，街上好像都没有开门的地方了。

多纪稍微冲了一下，穿上贴身的长衬衣后，把头发向后梳了过去。在家简单整理的时候，经常就是这个发型。只是，这样的话，特意穿上的和服就显不出漂亮来了。

衣服也好，头发也好，多纪本来是想让柚木看到自己最好看的一面。可是，真是遗憾啊。

柚木知道女人的这种心思吗？不，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一见面就索要男女之事吧。

不过，这当然不是柚木一个人的责任。如果不愿意被弄乱的话，全力抵抗就可以了，但多纪还是简简单单就应允了。主动要求的一方确实是柚木，可自己也有着渴望。男女之间经常说只是一方的责任，这也许是没有道理的。

多纪放弃了头发的事情，开始洗脸。左侧的脸颊有些刺痛，仔细一看，稍微有些发红。被抱着的时候，好像被柚木脸上的胡须扎到了。

多纪穿好衣服回到房间，柚木已经起床坐到窗边的椅子上了。

“洗澡吗？”

“一会儿再洗。”

柚木打好领带，穿上了西装。多纪赶紧把凌乱的床收拾了一下。

“你看，多漂亮的景色啊！”

柚木看着窗外。刚进房间时挡在窗户上的隔扇被拉开了，外面夜色下的鸭川[1]向远方延伸。

“雪停了啊！”

“京都的雪果然美丽！”

夜色当中，鸭川左右两边的堤岸、右手边的小桥，一直到远处的塔顶，都被雪所覆盖，呈现出白茫茫的一片。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柚木说着，看向了多纪。

“肚子饿了吧？”

“有一点。”

“那我们下去吃点东西吧。”

柚木离开窗边，手里拿上了钥匙。

下了电梯，宾馆的餐厅就在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了右手边一个靠窗的位置上。

餐厅在地下，背靠鸭川堤岸，可以看到从石墙流下来的小瀑布，很有意思。

“是家相当不错的店啊！”

柚木从服务员的手中接过了菜单。

“有什么稍微清淡一些的东西吗？”

“有杂烩粥。”服务员答道。

“西餐厅里有杂烩粥，还真有些奇怪。那我就要这个了。你呢？”

“我也一样。”

“那来两份。再要点薰鲑鱼和白兰地。”

服务员记在纸上后离开了。

“很久没有这样在一起了。”

“是啊。”

见面已经将近两个小时了，却还是第一次相互看着对方的脸，这对多纪来说有些奇怪。

“离上一次有一个月了吧？”

“不是。是三十二天。”

“是吗？”

柚木轻轻地笑了笑，脸上还是一如往常般那么温柔，但多纪觉得今天柚木看上去好像老了一些。

这时候服务员把白兰地端了过来。喝上一口喉咙就觉得烧得慌，但这灼热的液体却让人感受到重逢的喜悦。

柚木就在眼前这没有错。多纪高兴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喝到一半的时候，杂烩粥上来了。

“很丰盛的杂烩粥啊！”

正如柚木所说，里面放有牡蛎、竹笋和鸡蛋，足够填饱肚子的了。也许是因为之前喝了白兰地，多纪吃到一半就放下了筷子。

“战争刚结束的时候，粮食很少，我们把米撒在水里，熬稀汤喝，就靠这些可怜的东西为生，所以听到杂烩什么的，并不觉得那是穷人吃的东西。你肯定不知道那个时代的事吧。”

战争刚结束的时候，多纪还没有出生。等她记事的时候，已经是经济高速发展期了，所以并不知道那种贫穷。

“这样一说，就感到年龄的差别了。”

柚木浅浅地笑了一下。

确实，柚木和多纪相差十五岁之多。多纪一岁的时候，柚木已经是十六岁的少年了，这样一想，还真的是不可思议。

不过，在这一个月当中，多纪并没有感觉到年龄上的差异。也可以说多纪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问题，而是一味地在思念着柚木。

“到了后天，和你的差距就会缩小一岁了。”

“但是，四个月以后就又恢复原状了。”

后天多纪就二十九岁了，四个月以后的六月份柚木就四十四岁了。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笑了起来。

“但是，四十三和二十八的差别很大，而五十五和四十的话，就没那么严重了。”柚木把杂烩粥的盖子盖上，说道。

“我四十的时候吗？”

多纪能够想象得到五十五岁的柚木，但无法想象自己四十岁时的样子。

“还有十一年。”

柚木好像很期待到那个年龄。

“在那之前我就已经死了。”

“可是，女性都很长寿哦！”

会死，那只是多纪随口一说罢了。可是，大家终归都会上年纪的。

“算了，人老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多纪点点头，猜想着柚木妻子的年龄。

也许是守灵时穿着丧服显得有些憔悴吧，柚木的妻子看上去年纪挺大的，大概有四十岁左右吧，至少也超过三十五了。总之比自己要大上将近十岁，多纪感觉稍微放心了一些。

“话题从杂烩跑到奇怪的事情上去了。”

柚木喝了一口冰水后站了起来。

“到对面的酒吧再去喝点什么吧？”

酒吧里光线昏暗，自己的发型也不是很惹眼，多纪这样想，便同意了。

酒吧正对着小瀑布的水流，有一个柜台，里面上一层台阶的地方是包厢。

两人并肩坐在柜台中部的空位处。

“我要白兰地，你呢？”

多纪稍微考虑了一下，说道：“这次要度数低一点的吧。”

“那就要加苏打水的金巴利酒吧。”

柚木随口决定了下来，用打火机点上了香烟。

从柜台的正面，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石墙，水从那里流出落到下边的水面上。

“把鸭川的水给引过来了吧。”

多纪不知道，石墙的后面确实就是鸭川的堤岸。

“又下起小雪了。”

抬头看去，流水的石墙上方正飘舞着雪花。

“到了明天早上，也许雪就能积下来了。”

“明天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你呢？”

“我休息。”

装着白兰地的酒杯和装着红色的加了苏打水的金巴利酒的酒杯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后天是你的生日了。”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来的吗？”

柚木看着落在水面上的雪花，没有说话。在沉默中，多纪感觉到了柚木的温柔。他能想到这一点，多纪非常高兴。

“上次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柚木点了点头。往常都是这样，他好像不太想说关于工作上的事情，即使说也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这让多纪有些无奈。

“上次听川岛医生说好像要被起诉了，那时候就不能来京都了吧？”

“没有那回事。”

柚木否定着，也是不想让多纪觉得有什么负担。

“您这次出来是怎么跟家里说的？”

“就说去一趟京都。”

“没说因为什么事吗？”

柚木喝了一口白兰地，没有回答多纪的问题。此前，新年的时候，还有现在，柚木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就一个人跑到京都来了。对于这种行为，他的妻子会怎么想呢？

多纪又一次感到，自己好像对柚木家里的事情一无所知，尽管在守灵期间她确实见过柚木的妻子，也看到过他儿子的遗像，但实际上他和妻子的关系到底怎么样呢？

只从守灵期间的情况来判断，多纪并不清楚他们之间是否真的发生了争吵。一些关键的问题，她都不了解。

到了现在这个样子，她也想问问，柚木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

柚木的妻子到底是什么情况？柚木又准备把自己怎么办呢？这些问题，多纪非常想知道。可她感觉自己没有什么理由去问这些事情。

多纪从一开始就知道柚木已经有妻子了，是自己明明知道还要陷进去的，这不是柚木的责任。

与此相比，多纪最想问的倒是，柚木现在到底有多爱自己。如果这样有些可笑的话，只要问问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有多大必要，也就够了。

从柚木的态度来看，在东京感到劳累的时候，就会到京都来，好像京都能够治愈他在东京的疲劳。如果说他一想要休息的时候，就会需要自己，那也是可以接受的。

只是，那些事情，多纪想清晰地从柚木的口中听到。她虽然认为柚木是爱着自己的，但还是想多听到一些确切的甜言蜜语。

想一想的话，这种问题，应该在变成现在的关系之前就要确认好的。一般情况下，都是确认了相爱之后，才会变成这种亲密的关系。

从这一点来说，他俩的结合好像是有些唐突了。如年轻人一般，两个人都过于急切了。

对于这种事情，多纪虽然有些害羞，但并不后悔。现在想想的话，也许是有些唐突，但当时的情不自禁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个时候，多纪确实在寻求着什么。隆彦案子的发生、吉冈的病倒，紧接着新的生意又失败。一个孤零零的女人正在惶恐不安的时候，柚木出现了。

那当然不是柚木一手策划，或是他趁机接近多纪的。回头想想，可以确定的是，如果那时候没有柚木，多纪肯定会更加无助。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柚木这个她所爱的人的出现，她才得以成功地应付了筹款的难题和那一帮性格怪僻的工匠。

也可以说，是因为涌起了生活下去的希望，所以才没有泄气和消沉。

尽管如此，要问柚木关于他家庭的事情，应该从哪里切入才好呢？多纪并不觉得，沉默寡言的柚木会自己说出这些事情。

柚木从一开始就不想让人看到他家庭当中的阴影，就算他的妻子生病了，他也肯定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找个时机随便问问看吧。这样想着，多纪说起了别的事情。

“吉冈好像还是得了癌症。”

“这件事我从川岛那里听说了一点。”

“做了手术，才知道当初得的是癌症，有这样的事吗？”

“胃部的话一般不会这样，但有时候也不是没有可能。他确实也得了胃溃疡。”

“川岛医生说，切除是基本上都切除了……”

“即使在肉眼看到的范围内切除了，也不是就完全没有问题了。还是要使用化疗法什么的，不久大概就没事了吧。”

“不久？”

“癌症的话，如果三年没事，基本上就可以放心了。”

会不会复发，好像连柚木和川岛这样的医生都不敢断言。

“那就暂时再治一治吧。希望能治好啊。”

“大概过两三个月，就可以做些事务性的工作了。”

虽然吉冈不能出去做些外勤事务会让多纪辛苦许多，但只要他能来公司，多纪的心里也就踏实了。

“川岛医生非常直爽，是个好人。”

“他还说了什么吗？”

“我还听说了很多关于您的事情。”

“嗬！”柚木看了看多纪，又叫了一杯白兰地。

多纪感觉有些醉了。也许是爱抚之后的倦怠使酒精的作用发挥得更快了吧。

“我只问一件事情可以吗？”等新的一杯白兰地被端到柚木面前之后，多纪说道。

柚木看着前方点了点头。多纪顿了一下，然后也看着对面的窗户，说道：“已经去世的洋一郎君，不是您的儿子吧……”

“……”

柚木一时没有回答。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看着窗外飘舞的雪花。

“我有点想知道。”

“这也是川岛说的吧？”

多纪对着窗户的方向点了点头。

柚木慢慢地喝了一口白兰地后说道：“不是亲生的儿子，但和亲生儿子一样。”

“……”

“这也不会改变什么吧。”

多纪一边点头，一边考虑着柚木会说些什么。

那个男孩子不是柚木的亲生儿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是柚木的妻子带过来的孩子吗？或者还有什么其他的情况？虽然很想知道，但多纪还是忍住了没有一口气问出来。

“我只是看到了照片，觉得还挺像的。”

“也许是长年住在一起，就变得有些相像了吧。”

柚木端着酒杯，轻轻地笑了一下。

“觉得很奇怪吧。”

“哦……”

多纪不置可否地回应了一下。别人是不是奇怪，这不是可以说出来的东西。

柚木又喝了一口白兰地，那是一种好像要把自己灌醉似的粗鲁的喝法。

“我和我老婆是学生时代结的婚。”

“您夫人也是医生吗？”

“不是，实际上她为大学的生协工作。”

“生协？”

“就是生活合作协会。学习用品、食品什么的卖得很便宜的那种合作社，为学生而开办的。”

“那个人，为什么……”

“那是年轻时候的事情了，很不好意思。那个时候，她和我的一个学长I有了关系，还怀了孩子。我觉得他们是相爱的，但最后I选择了逃避。”

“太过分了！”

“那时候我也这么想。最初只是出于同情，聊了很多。”

“爱上她了吧？”

“我很担心她，所以……”

多纪点了点头。一个青年同情一个有了身孕又被抛弃的女孩，不能怪他。之后那种同情转变为爱情，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那个孩子是……”

“是的。”

柚木看着酒杯点了点头。

多纪看着夜色中的窗户，想起了守灵之夜看到的那个青年的照片。四十三岁的柚木有这么大的一个孩子，她现在总算知道了原因。

“您只有那一个孩子吗？”

“不，还有一个女儿。”

“她呢？”

“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她现在去美国了。”

是不是守灵的时候没有回来呢？多纪没有印象。

多纪拿起空掉的杯子，又叫了一杯酒。听着柚木的话，她的心情亢奋了起来。

“年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要干什么。”柚木端着酒杯，自嘲似的说着。

年轻的时候，出于一种正义感，爱上了一个怀有别人孩子的女人，这不能责怪柚木。结果姑且不说，那个时候非常重视对方，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后悔了吧？”

“不，没有。好好教育他的话，那孩子也不会出那种事……”

“已经去世的洋一郎君吗？”

“是啊……”

“对不起！”

提到这件事，多纪只有道歉。

“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在他变成那个样子之前，是不是还有什么方法好好开导开导他呢？”

“您知道孩子参加学生运动的原因？”

“也许是我多心了，但我感觉，那孩子知道我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以后，想法就有些改变了。”

“为什么呢……”

“不知道。也许是明白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了吧。”

“可是，这件事和学生运动没什么……”

“是没什么直接的联系。参加那样的运动，最重要的原因也许是不能弹性地思考问题，再加上自身性格的懦弱吧。但那孩子形成那么懦弱的性格，还是父母的责任……”

柚木这样一说，多纪也不好说什么了，她同样有个这样的弟弟隆彦，不能再对别人作什么评论。

“在你面前这么说有些可笑，是那孩子过于善良了，结果就无法控制自己了。”

确实，在隆彦身上也有这种倾向。小时候，他是个一听到悲伤的故事就会流泪的孩子。他会做出那种杀伐之事，多纪到现在都不能相信。

“您很爱洋一郎君吧？”

“从他小时候起就一直爱着他。”

柚木像在追忆过去似的望着窗外。夹在并非自己亲生的儿子和生他的妻子之间，柚木过的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啊？多纪试着想了一下，但根本无法想象。

“因为男人不会肚子痛，所以如果他认为这是自己的孩子，就会相信这是真的。”

现在，多纪觉得自己已经知道柚木到底想说什么了。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但他还是把已经死去的那个青年当作自己亲生的孩子在深深地爱着，这一点是不会错的。

“再问一件事情可以吗？”

多纪好像有些醉了。这种醉意，让她大胆了许多。

“您一个人过的新年，夫人不会说什么吗？”

“不会的……”

柚木安静地摇了摇头。暗淡的灯光中，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疲倦。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不过现在来看，守灵那天我如果没去就好了。”

“哪有的事！”

“那个时候，您一直在袒护我。我怀疑是不是因为那件事使您和夫人之间产生了什么隔阂呢……”

“没有那回事。我们之间早就……”

柚木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可能是感觉再说下去的话就太孩子气了吧。他又喝了一口白兰地，把话咽了回去。

多纪想起了独自在东京家中的柚木的妻子。

对于丈夫去京都这件事，她是怎么想的呢？又没有什么事，可每个月都要往京都跑，对于这样的丈夫，她会不会已经开始怀疑了呢？那个满腹疑虑的妻子，会怎么对待柚木呢？

“夫人还不知道我们的事吧？”

“知道的话……就算知道也没事。”

多纪看了看柚木。柚木并未在意，仍在望着那飘着雪花的夜空。

“你不用担心什么。”

“可是……”

“那是我要考虑的事情，不用你担心。”

看到柚木如此大胆，多纪感到有些害怕。柚木是那么冷静执着，他的心里似乎藏着一种决心。

“我和我老婆的事，你是从川岛那里听说的吧？”

“上次聊天的时候，他告诉我的。”

“那家伙也许是在担心我们吧？”

“他不知道我俩的事吧？”

“他只知道我喜欢你……”

“仅此而已？”

“他是个直觉很敏锐的男人，也许已经知道我俩的关系了吧。不过他是自己人。”

“自己人……”

“从我结婚时的内情，一直到现在的事情，他都知道。他也很反对我此前的婚事。”

和怀有别人孩子的女人结婚，周围的人肯定都会反对的。尽管这样，还是走到了结婚这一步，从这一点来说，柚木是个内心热情的人。

“这次也会去见川岛医生吧？”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见他。”

“好不容易来一趟……”

“见面的话，他肯定会问起你。”

“川岛医生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辻村家的小姐啊！”

“不，不是这个，是我弟弟把洋一郎君……”

“那件事我不说他也知道。他曾经也组织过学生运动呢。”

多纪感觉脸上有火在烧。以前以为对方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只是作为吉冈公司的人去打打招呼。谁知川岛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他知道多纪的家人当中有一个搞武斗的男人。

“不过，他不是一个到处乱说的男人。”

“这我知道。”

多纪觉得有些羞愧。虽说这些事情和吉冈的病没有关系，但既然对方都知道了，见面的时候还是应该采用其他的措辞比较好。

“明天和川岛一起吃饭吧？”

“我就不去了吧。”

“没关系的。明天是星期天，川岛应该也有空。”

“可是，晚饭我想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就和川岛中午吃吧，中午的话没有关系吧。”

好不容易才见到面，多纪不希望有别人介入。不过柚木既然这样说了，她也不好再拒绝。三个人见了面，和柚木的事情就完全暴露出来了，川岛应该不会对别人说吧。

夜深了，酒吧里喧闹起来。多纪他们来的时候还空着一半的柜台，现在已经坐满了，后面高一层台阶的包厢也都挤满了人。

多纪已经在喝第三杯加苏打水的金巴利了。虽然金巴利酒精度数比较低，但因为之前还喝了些白兰地，所以量已经不少了。

“光讲些无聊的事情了！”柚木又喝了一口白兰地，说道。

柚木已经喝了四五杯了。也许是作为外科医生，从年轻的时候起就已经喝习惯了，但脸上还是显出了一丝倦意。

柚木在结束上午的工作之后，就赶下午的新干线过来了，还因为下雪而在路上耽误了很久，现在又喝了这么多酒，说不累是不可能的。

“回去吧。”

柚木点了点头。夜色中的窗外还和刚才一样，雪花轻轻飞舞着，飘落而下。

“累了吧？”

“没有……”

柚木说着看了看多纪。

“今晚可以住在这边吧？”

“……”

“就住在这边吧！”

刹那间，柚木的声音好像变年轻了。

“可是……”

多纪之前从来没有在外面夜宿过。即使因为工作上的接待而晚回去，过了十一点也肯定要给安代打个电话。

安代就像是自己的母亲，不给她打电话的话就会一直不睡。今晚已经说过让她先睡了，应该没有关系，但尽管如此也还是不能住在外边。

“不行吗？”

暗淡的灯光中，柚木的表情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撒娇的孩子。

“你只要静静地在我身旁睡着就可以了。”

多纪当然也想这样。她以前就想象过，安安稳稳地在柚木旁边睡上一晚。

“家里人那边不好办吧？”

当然有这个原因，但也不全是。现在还好，明天早晨醒来，光天化日之下走出宾馆，太难堪了，而且发型乱糟糟的也让人害臊。

“今天先忍耐一下吧！”

“有人会说你吗？”

“不是……”

即使一整晚住在外面，也不会有人当面指责多纪。也许安代会用稍微严厉一点的口吻问一句“昨晚去哪里了”，但只要回答“在朋友家”就行了。森子就是不信也不会多问什么的。多纪是个独立的女人，她们之间通常会保持一定的距离。

其实和柚木住在一起，目前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因此多纪没有马上说出什么理由。

但是，无论如何今晚多纪并不想住在这里。尽管安代和森子她们谁也不会说什么，可多纪还是讨厌被她们抓住自己的小辫子。多纪不想让她们很奇怪地推测，是不是有了什么喜欢的人了。

“除了京都，下次您去其他地方的时候，我陪您去。”

“去旅行就可以住在外面了吧？”

多纪明确地点了点头。如果是到京都以外的什么地方去的话，就可以放心地住下了。在这里，总能感觉到森子她们的眼睛，根本不能安心。

“那四月份去津和野[2]吧。”

“津和野吗？”

“从四月十号起三天的时间，在广岛有个学术会议。我本来就打算结束之后到津和野去看看呢。你去过吗？”

“没有。”

多纪听说过，津和野被称为西部的小京都，也很想去看看。她在旅行杂志上看到过津和野的介绍。

“到时候你会去吧？”

“我很高兴能和您……”

“那今天就算了吧。”

柚木稍微笑了笑，站了起来。

两人乘电梯回到房间。已经十一点了，多纪拿上了大衣。

“晚安！”

柚木在房门口又轻轻地吻了吻她。

多纪在宾馆前打了一辆车，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本来还在担心安代会不会没有睡在等她，到家一看，只有大门和客厅的灯还亮着，一片寂静。

多纪出门时说过，可能要晚一些回来，让她们先睡，所以她们肯定是先睡着了。

这样，凌乱的头发就不会被看到了，多纪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当她经过客厅的时候，忽然注意到被炉上放着一张留言条。

多纪随手拿起来，上面是安代的笔迹。

“傍晚，有一个人打来电话，好像是隆彦少爷。我马上问了问，对方什么也没说就挂掉了。”

字条上只有这些。

多纪看完，向周围扫视了一圈。挂着窗帘的阳台对面是一个餐具柜，旁边放着电话桌和一部按键式电话机。

傍晚的时候，也许从那个电话里传出了隆彦的声音。多纪又一次环视了一下房间，然后突然跑进了自己的屋子。

关上门平静下来之后，多纪又看起了那张字条。

“好像是隆彦少爷……”这是什么意思呢？对方打来电话，没有报名字吗？安代光凭声音就判断出那是隆彦了吗？不管怎样，既然安代认为是隆彦的话，应该不会错。

多纪愣愣地考虑着，脱下了外套。

从宾馆回来的时候，雪基本上已经停了，但从披肩到袖子，还是都打湿了。多纪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想着字条的事情。

如果是隆彦打来的电话，是不是他到附近有什么事呢？或者只是想起来了，就打过来问候一下呢？一听到是安代的声音就挂断了，那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打来电话的呢？

与隆彦最后一次的联系是在去年初夏。他只是简单地说了句“我很好，请放心”，然后就从大阪消失了。之后也许是因为被警察追捕吧，就完全失去了联系。

他现在在哪里呢？隆彦突然打来电话着实让多纪吃惊不小。多纪真想马上把安代叫起来问个清楚。可是，安代已经睡着了，叫醒她不太好。而且，这么晚才回来，多纪也自觉理亏。

明天早点起床吧。

多纪躺在床上想着心事，与柚木相会的晚上，隆彦打来了电话，这实在是有些讽刺。

第二天早晨多纪醒来的时候，从阳台上可以看到院子里己是白茫茫的一片。枯萎的草坪自不必说，雪见灯笼、石制的洗手盆等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只有雪面上那明亮的朝阳正在闪耀着光芒。

多纪起床后马上来到了客厅。

多纪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向后拢着，来到客厅的时候，安代正在厨房准备早饭。

“早上好！”

多纪跟她打招呼。安代回过头来，吃了一惊。

“好大的雪啊！”

“是啊……”

安代仔细地打量着多纪，那眼神好像是在问她昨晚到哪里去了。

“字条我看到了，是个什么样的电话？”

为了摆脱安代的视线，多纪问起了电话的事。

“非常奇怪。对方问‘是辻村家吧’，我就回答‘是的’，然后他又问‘多纪小姐在吗’，我说‘她出门了’，结果对方就挂断了。”

“那你怎么知道是隆彦？”

“直觉。好像是从吵闹的公用电话亭打来的，听得不是很清楚，但与少爷的声音极为相似，而且他还直接问‘是辻村家吧’。”

“你问他是哪位了吗？”

“我问了好几遍，可对方什么也没说，然后就挂了……”

“除此以外呢？”

“只有这些。不过，那肯定是少爷！”

安代称呼隆彦为少爷。

“电话打来的时候，是几点钟？”

“在您刚出门不久，大概六点半左右。”

那个时候，多纪正在宾馆的大厅里等着柚木。

“真是隆彦吗？”

“肯定不会错的！我感觉他还故意地想改变自己的声音。”

“安代你接的电话，有什么事的话他应该也会说的啊！”

“但是，他一定是想听听小姐您的声音吧。”

安代这样一说，多纪很难过。她对于昨晚去见柚木的事感到非常惭愧。

“之后他没有再打过来吗？”

“我等到了十一点半，可是……”

多纪回来是在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差一点就和安代碰到面了。

“昨天晚上，由于所接待的客人非常高兴，所以就陪着到处应酬，可把我累坏了！”

多纪看着窗户那边，撒了个谎。

“少爷也许还在京都吧。”安代嘟囔了一句。

森子咳嗽了一下，走进了客厅。

安代急忙闭上了嘴，好像在说，这事以后再说吧，便到水池子那边去了。

隆彦来电话的事情，安代似乎还没有告诉森子。既然是母亲，那应该没有必要隐瞒，也许是安代不想告诉她吧。

“起床后看到这么大的雪，我真是吃了一惊！”森子很高兴地说道。

也许是年轻的时候在祇园町养成的习惯吧，森子不管晚上睡多晚都会很早起来。现在上了些年纪，就起得更早了。今天她也已经整理好头发，脸上也都干净利索了。

多纪打了个招呼后，便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关于隆彦的事情，多纪还想再和安代聊一会儿，但他打来电话时的大体情况，基本已经知道了，而且，安代所说的，归根到底还都是推测。

多纪回到房间，打扫完卫生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积雪在朝阳的照射下开始融化，阳台的玻璃和屋檐都被水浸湿了。

多纪来到餐厅，吃了些烤面包和咖啡。

品子过来的时候，多纪已经吃完了。若王子的家里，四个人随心所欲地自己起床、自己吃饭。

“姐姐好像有些变了。”

品子伸了个懒腰，坐在桌旁看着多纪的脸。

“哪里变了？”

“我也说不清楚，但最近变得特别漂亮。”

“别开玩笑了！”

“我说的是真的！对吧，安代？”

好像被品子的话提醒了似的，连安代也看了看多纪。

品子是察觉到什么了，还是只是随口说说？不过，多纪自己也觉得最近好像是有些改变。哪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她也说不清楚，只是上妆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肌肤越来越滋润了。

二十八年来，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恋爱了吧。接受了柚木的爱情，不再去想那些陈旧的东西，皮肤自然也受到了影响。

“姐姐，明天是你的生日吧？你想要什么礼物呢？”

“到了这个年纪，过生日已经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情了。有祝福就足够了。”

“姐姐什么都有了，这可真让我为难啊！”

“虽然早了一天，不过作为庆祝，今天晚上大家一起到外面去吃饭吧？”森子说道。

一家人来给自己庆祝生日的感觉确实难得，但现在柚木来了，多纪反而犹豫了起来。

推掉了这些提议，多纪赶在中午之前从若王子的家里走了出来。已经约好中午和柚木在宾馆见面了。

到达宾馆的时候，柚木已经坐在大厅前面的咖啡吧，在和川岛一起喝茶了。

多纪赶紧调整了一下姿态，然后和川岛打招呼。

“三个人终于凑到一起了！”川岛抬头看了看多纪，用和以往一样爽朗的腔调说道。

从这种直爽的态度来看，他好像已经知道两个人的事情了，所以非常平静。

“他说去吃天龙寺的烫豆腐，怎么样？”柚木问多纪。

“那儿有镶着玻璃的房间，所以在那里一边看着院子里的雪，一边吃烫豆腐，是件非常享受的事情。”

多纪当然没有异议。三个人便出了大厅，打了一辆车。多纪和川岛分别坐在柚木两边。

“第一次看到京都的雪，果然漂亮啊！”

看着窗外，柚木低声自语。路上的雪基本上都化了，只有路的两边和树丛周围还有些残雪。

比叡山还是白茫茫的一片，反射着太阳的光辉。

“已经决定下周起给吉冈先生实施化疗了。”车子出了丸太町大街的时候，川岛说道。

“真是太感谢了！”

“不会花很长时间的，他本人的身体状况也很好。”

听说吉冈得的是癌症之后，多纪就没有再去过医院。因为见到他便会因想起这事而难过，所以就有意识地避开了。

“不过他非常担心你啊！我说让他好好休息，他却说‘我得赶紧出院去见小姐’，一点都安定不下来。”

“真不好意思！”

吉冈一直在担心自己，这让多纪很是感动，但现在他应该更加担心他自己啊！即便病着也忘不了工作，也许这就是吉冈的老脑筋吧。

快到一点钟的时候，车子到了天龙寺。虽然正是午饭的时间，但川岛已经事先预约好了，所以订到了能够看见院子的窗边的座位。

好像要下雨的样子，但时不时也会有阳光洒下来，那一瞬间，白雪覆盖下的院子会变得非常明亮。松树、细竹的影子投射在雪面上，偶尔还有雪花从枝叶上飘落而下。

冬日的庭院，只有影子在晃动，没有一丝声响。

第一道菜是芝麻豆腐，接着是酱烤串豆腐、山药、天妇罗[3]和烫豆腐。因为是午餐，所以菜式是固定的。

柚木和川岛喝的是啤酒。多纪也抿了一小口，担心会在白天喝醉，所以没有再多喝。

“怎么样，柚木干脆也搬到这边来住吧？”

“到京都？”

“不过，东都大学教授的头衔，可不多见哦！”川岛苦笑着说道。

东都大学在日本是屈指可数的大学。舍弃那里教授的职位而搬过来，大概是不可能的吧。川岛一开始就知道没有道理，才会这么说的。

“总之，春假和寒假的时候，过来稍微放松一下，还是挺好的。”

“是啊……”

柚木点点头，没有开玩笑，完全是一本正经的表情。

阳光暗淡了下去，雪面的白色浮现了上来。也许还要下雪。午餐结束，作为甜品，服务员端上了冬天非常少见的草莓。

吃完之后，三个人站起身来。

“天气好的话，从岚山[4]到化野[5]一带去转转才好呢！”

道路两侧还有尚未融化的残雪，天空中的云层也很厚。这种天气，确实没有办法去散步游玩。

和三个人来的时候相反，多纪坐在了出租车最里面，然后是柚木和川岛。

“接下来干什么呢？上街的话还早，不如回宾馆再喝点吧？”柚木这样说道。

川岛叼着香烟摇了摇头。

“不了，我先告辞了。”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今天我想回家放松放松。”

“那晚上怎么样？让你请客太不好了。”

“这个没关系的！今天是星期天，好点的地方都休息了。”

说完，川岛又问道：“明天就回去了吧？”

“我想下午回去。”

“去见村木吗？”

“明天的教授会上应该能见到。”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可能是同班同学村木的事情。

嵯峨野周围积了很厚的雪，但街上的基本上都化完了。

柚木说先送川岛，但由于不同路，所以柚木和多纪两个人在四条河原町大街的拐弯处先下了车。

“承蒙款待，多谢！”

“下次什么时候来啊？”

“我想四月份樱花开之前来一次。”

“下次星期六来吧，星期六的话店都开着呢。”

川岛又笑着对多纪说：“你就在京都，什么时候都见得到。”

和川岛分开以后，二人朝着八坂神社的方向走去。

“那家伙嫉妒我们了。”

“所以才回去的吗？”

“可能吧……”

柚木苦笑了一下。

男人之间的友情是这样一种东西吗？另外，关于自己和柚木的事情，川岛到底知道多少呢？多纪很关心，却没有勇气去问。

“我想送你一件生日礼物。”

“那事就不要操心了！您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但是，好不容易赶过来的，怎么也要……”

“那就带我去宾馆吧！”

多纪直接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柚木有些不太相信地看着多纪。

“我说了什么让人害臊的话了吗？”

多纪虽然为自己所说的话感到害羞，但话已出口，她并不想再改正。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看着车来车往的大街。

“那没问题。但好不容易过次生日，还是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东西吧。”

“我什么都不要。”

“皮包也好，大衣也好，哪怕就一件，总有想要的吧？”

“我讨厌能留到以后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留下来的话我会难过……”

这并不是在撒谎。多纪总是在告诉自己，不管怎样都是要和柚木分开的。接受对方赠送的礼物，会很为难，因为那只会让自己更加难以割舍这份感情。

“不理解啊！”

“不理解也好！”

多纪感觉自己有些急不可待了。

“我们回去吧！”

柚木好像很无奈似的，向附近的出租车扬了扬手。

坐在开往宾馆的车上，多纪终于放下心来。

不知道为什么，三个人一起看雪中的庭院、吃午饭的时候，多纪总感觉不能平静。虽然有时候也很高兴，但心底里却一直盼望着只有两个人的时刻。

竟然说了那样的话……

多纪感觉自己变得淫荡了。换作以前，是不会说出“要去宾馆”的。就算那样想，嘴里也绝不会说出来。多纪没有想到，那样的话竟然脱口而出。与其说是拒绝礼物的借口，不如说是渴望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刻。

“下车吧！”

到了宾馆，柚木催促着多纪。是她自己说想去的，可现在又拘束了起来。

“到休息室喝杯咖啡吧？”

“你想喝吗？”

“不。”

“那去房间吧！”

柚木在前台拿了钥匙，向电梯走去。

二楼的宴会厅好像有一个女性们的集会，大厅里挤满了年轻的女人。柚木和多纪穿过人群，在六楼下了电梯。房间已经打扫过了，昨天凌乱的床铺也被整理一新。

“累了吧？”

说着，柚木便抱住了多纪。

下午暗淡的阳光透过挡在窗户上的隔扇漏了进来。在那淡淡的光亮中，多纪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从早晨开始，多纪就一直在渴求这种被柚木抱着的安心的感觉。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多纪靠在柚木的怀里这样想。

昨晚一见面就马上抱在了一起，今天从上午起就又想着和柚木做爱了。

而且，今天是多纪自己主动提出的。

对于之前那个讨厌男人的多纪来说，这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简直就像疯了一样。虽然害羞，却无法控制自己。心里想着不能这样，但另外一个多纪开始行动了起来。

从昨晚到今天，多纪想的只有柚木，脑子里面也全都是两个人在一起时的情形。只要柚木在，这种状态好像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这个样子，还能工作吗……

幸好，昨天和今天是星期六和星期天，没有什么重要的工作。但这样子下去，就无法离开柚木了，可怎么办啊！

多纪为自己的迅速改变而感到吃惊。以前看到过朋友槙子热恋时的样子，感到很奇怪。怎么能够那么痴迷呢？当时的她觉得不可思议。

现在，多纪和槙子是一样的状态。不对，也许比槙子燃烧得还要厉害。这种改变不是在头脑中，而是从身体深处涌动而出的，这让多纪有些害怕。不合逻辑地单方面旺盛燃烧是可怕的。

多纪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身体里居然隐藏着这么大的能量。尽管难以置信，但还是被一点一点地引导着。

那火焰燃烧的速度之快和蔓延的范围之广，在多纪以前的人生当中是没有过的。

虽然有些害怕，但终于还是又一次进入到了那梦幻中的世界。

多纪从遥远的世界回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消失，盖在窗户上的隔扇仅剩下一片白色。

多纪望着那白色的空间，忽然想起了隆彦。

也许在自己外出期间，他会打来电话吧。

出门的时候，多纪已经嘱咐过安代，再有电话就告诉对方，自己今晚一定会回来。

问问家里吧……

多纪的头脑终于回归了正常，现实世界在头脑中渐渐恢复。

穿上衣服，多纪拿起了枕边的电话拨出去。

“喂？”

电话里传出了安代的声音。

“有电话吗？”

“还没有。现在在哪呢？”

“还在外面。好了，我晚上会再打电话回去。”

“今天也会很晚回来吗？”

“不会那么晚的。”

怕被追问出来什么似的，多纪慌忙挂上了电话。

“你很忙啊！”

躺在旁边的柚木轻轻地坐了起来。

“不是，只是问问有没有电话而已。”

多纪没有说是在等隆彦的电话。

“去吃饭吧。”

柚木从床上下来，站在了窗边。连续两天，在欢爱之后一起吃晚饭。

三十分钟后，两个人来到了宾馆地下的寿司店。

离中午吃完饭，也就是过了四五个小时，但多纪的食欲却是相当地好。从镶着玻璃的水槽中捞出活的虾和鲍鱼，放在铁板上烤着。

“真好吃啊！”

“是啊！”

多纪也有同感。

多纪这阵子都没什么食欲，但今天却特别能吃。也许是因为和柚木在一起吧。虽然为做爱之后的旺盛食欲而感到害羞，但她还是又点了一些。

吃完饭，已经是傍晚七点钟了。

“今天可以在这边住了吧？”柚木忽然说道。

“今天？”

“今天是最后一个晚上了。明天就是你的生日啊！”

“可是……”

多纪当然想住在这边。

可是安代和森子她们还在家里。昨天回去得很晚，今天再住在外面的话，她们会怎么说呢？而且隆彦也许会打电话过来。今天的确不是个好日子。

“是介意家里人会说什么吗？”

“没有……”

“你已经二十九了吧，而且还是拥有一家公司的总经理。”

“不要这么叫我！”

被柚木称为经理，这让多纪感到难过。其他人姑且不说，至少在柚木面前她只想做个平凡的女人。

“我很害怕！”

“真搞不懂啊！”

柚木歪着头。

多纪现在确实非常害怕。再深入下去会怎么样呢？这个样子，一刻也离不开柚木了该怎么办呢？他真的不知道女人动情时的害怕吗？

多纪正拼命地刹着感情的车。

“我们先出去吧。”

柚木站起来结了账。

出了寿司店，两个人来到了昨晚的酒吧门口。

“喝一杯吧。”

虽说要回去，但就这样走了，多纪也是恋恋不舍。

时间还早，酒吧里面很空。和昨晚一样，两个人坐在了能看见流水的柜台边。

“想喝点什么？”酒吧的侍者认出他们是昨晚来过的客人，很愉快地问道。

“我要兑水的威士忌，你呢？”

“我也一样。”

多纪现在非常想喝醉，想以此来忘掉家里和隆彦的事情。

“京都真好啊！”柚木喝了一口兑水的威士忌，说道。

“真的这么想吗？”

“没必要撒谎啊！”

“我很高兴！”

多纪只求一醉似的喝着。不过三十分钟，水面倒映的灯光在她眼里就开始摇动了起来。

“明天还是要回去吧？”

“……”

柚木那看着酒杯的脸上显出了一丝困惑。多纪突然想要为难一下他。

“不能再多住一天吗？”

“明天下午有一个教授会议。”

“但是，您不是喜欢京都吗？”

多纪知道自己所说的话非常任性，但那丝醉意让她平添了几分勇气。

“不要回去了！”

“我马上就又来了。”

“不好！留下来嘛！”

柚木非常为难地叹了口气，然后默默地点上了一支香烟。“到三月底，大学会放假。”

“不要想以后的事情。也许三月份就见不到面了。”

“为什么？”

“我可能要结婚了。”

“结婚？”

多纪点点头，愣愣地想起了武藤。

虽然和武藤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发展，但不这样说的话，多纪总感觉心里不踏实。对于拒绝女人的愿望而回去的男人，给予这样的刺激也是理所当然的。

“有这样的事情吗……”柚木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望着水面那摇曳的灯光，小声问道。

这个男人很惊讶，也很痛苦。看到这里，多纪暗自有了一些快感。

“这件事，真的已经决定了吗？”

“也不能永远一个人生活啊！”

不知从何时起，多纪已经沉醉于自己的谎言当中了。

“您反对我的婚事吗？”

多纪把酒杯规规矩矩地摆在了杯垫上。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怎么样都行。我倒是想问问您的意见。”

“那当然……”

柚木说到这里又止住了。他的意思好像是反对的。只是，以他现在的立场这样说的话，也许有些鲁莽了。

可是多纪却想让柚木把反对的话清清楚楚地说出来，这样她就可以答应说自己不结婚了。

其实，多纪这样说并不是出于本意，只是为了动摇柚木明天就回去的决心。如果柚木动摇了，哪怕只有一点点考虑到她，多纪也就满足了。

“当然，如果你能这样和我在一起，那最好了。”

“那我就不结婚了！”

“可是，那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

“既然您这样说了，我就按您的意思办。”

柚木好像还要说些什么，却没有开口，而是喝了一口兑水的威士忌。

“不过，您明天还是要回去的吧？”

“要回去，三月底我再过来。”

“但是，四月十号的时候还要去广岛吧？”

“我想那时候带你去津和野。”

“三月来了，四月又来，太辛苦了。我还是一直等到四月份吧。”

“京都很近的。如果坐八点半的‘光之号’新干线，十一点半就能到了。”

“不要太勉强了！我可以等的。”

刚才还在让柚木烦恼，现在多纪又怜恤起他来。

夜深了，酒吧里陆陆续续来了很多客人。

多纪的脑子里，慢慢地又想起了家里的事情。

那之后隆彦打来电话了吗？安代和森子是怎么办的呢？如果不回去在这里过夜的话，她们会说什么吗？昨天晚上多纪就考虑了很多次，到现在还是下不了决心。

“是明天十点的新干线吧？”

“我想在一点前回到东京。”

“明天我送不了您了。”

“是吗……”

柚木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点了点头。

多纪并不是要一下子冷却下来。去送的话，留下来的人会感到孤独。因为无法摆脱只剩下一个人的那种空虚，所以才不想去送的。多纪强忍住没有这样说出来，晃了一下酒杯。

“那样的话，今天晚上在一起吧！”

“……”

多纪还是无法回答。

多纪没有作答，等柚木站起身之后，跟在了后面。

在酒吧出口结了账，柚木径直走向电梯，然后直接上六楼。多纪也默不作声地跟着。

说要回去，却又进了房间，这有些奇怪。是多纪想要忘却那些烦恼的事情吧。

进入房间之后，柚木很自然地抱住了多纪。

“就在这里住吧！”

多纪什么也没说，接受了柚木的双唇。

把脸贴在柚木的胸膛上，多纪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与头脑相比，多纪的身体更倾向于留下来。脑子里在考虑着回去的事情，身体却要留在柚木身旁。

“好吗？”

头发再一次凌乱，腰带也松了下来。

多纪心如止水，说道：“就这样好好睡一觉吧。”

柚木没有作声，好像是接受了多纪的请求，静静地松开了领带，脱下了西装。

多纪高兴地接过来，挂在了衣架上。柚木换上睡衣，多纪也解下了腰带。

隆彦、安代，全都被抛在脑后了。

多纪现在只是盼望，这一夜能在柚木身旁安安静静地度过。

不知过了多久，多纪醒了过来，房间已经回归到异常的安静当中。双人间的另一张床就空在那里，只有窗边的白色隔扇静静地浮现出来。

旁边，柚木正熟睡着，身子微微侧向多纪这边。从酒吧回来之后，就这样被他抱着一起睡着了。

几点了呢？多纪看了一眼枕边的闹钟，已经一点了。睡前偶尔还能听到车子的声音，现在外面已经悄无声息了。

和柚木离开地下的酒吧，是在将近十二点的时候。这样算来，两个人一起睡了有一个小时。

与柚木相拥而眠，多纪一时间还是有些惊讶。

以前也曾被柚木这样抱着，但从来没有这样毫无知觉地睡着过。即使被抱着，也没有勇气在他的怀里睡着。

什么时候变得毫不介意了呢？好像自己已经开始习惯男人了。多纪觉得这样的变化实在是不可思议。

曾经觉得很遥远、难以接近的男人，原来一点都不可怕。让男人躺在身边，自己还能这么放心，这可是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那么多的女人，或悲或喜于与男人的爱恋，多纪现在终于明白其中的原因了。她知道，自己以前总是提防、回避男人，这是错误的。

多纪又一次看了看身边的柚木。他仍然在呼呼睡着。

醒着的时候，柚木有时会显出忧郁的神情，但现在完全是一副平静的模样。

头发轻轻地垂在额前，鬓角上的几根白发很是显眼，不过那是一张天真无邪的睡颜。多纪无法想象，这个人就是大学的教授，还经常会做些大型手术什么的。

多纪悄悄地用手摸了摸柚木的脸颊。他的脸忽然动了一下，但马上就又睡着了。

这次，多纪稍微大胆了一些，轻轻地捏了捏他的鼻尖。鼾声停止了，多纪赶忙松开手，把脸转向了旁边。

多纪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虽然年龄已经长大了，但心理还是像个孩子一样。

那张睡颜怎么看也看不够。那安详的神情柔软着多纪的心。

多纪就这样子躺在柚木的旁边。

已经两点多了。非走不可了，可多纪一点都不想动。

像这样，只有两个人在一起，那该有多好啊！想着想着，多纪眼中的泪水汩汩而出。

倒也不是因为悲伤，只是自然而然地流出了眼泪。

“我爱你！”多纪小声说着，然后悄悄地吻了一下柚木的嘴唇。

多纪没有吵醒柚木，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她回头看了看，低声说了一句“晚安”，便走出了房间。

[1] 日本向南流经京都市的河。为京都的象征。以出町为界，上游称贺茂川，下游称鸭川。

[2] 位于日本岛根县西部。至今仍保留着古城风貌。森鸥外的旧居地。有马利亚教堂、河中鲤鱼、青野山等许多旅游景点。

[3] 油炸食品，主要指把鱼虾、蔬菜等裹上一层用冷水调匀的鸡蛋面粉糊，油炸而成的一种日本菜肴。

[4] 位于日本京都市西部，濒临保津川，海拔382米，以樱花和红叶闻名。

[5] 位于日本京都嵯峨小仓山山麓。

第七章

三月份奈良的汲水节刚结束，春天立刻就降临到了京都的大街上。汲水节结束后，接下来还有十三岁的孩子去参拜岚山法轮寺的空藏菩萨，嵯峨释迦堂要举行火把节，二十七、二十八两天是祭奠利休的日子。至此，京城的三月就结束了。

利休的忌日结束后的第二天，吉冈出院了。这天是星期六。算起来，从十二月中旬到现在，吉冈差不多住了三个月的医院。

吉冈出院的前一天，多纪去看望他。他看上去稍微胖了一些，气色也很好，很精神。

吉冈是个老实人。他低着头歉疚地对多纪说：

“这么长时间，一直让你担心。医生说从四月开始，要活动的话每天可以活动半天时间。所以我想请求医生让我出院。”

“不要这么着急。要好好静养。”多纪劝他说。

也许是吉冈休息的时间太久了，他有些不乐意似的，说：

“我已经不需要再这样住下去了。”

说实话，吉冈刚倒下时，多纪曾担心今后的情况。但过了年后，公司的运转基本顺利，二三月份夏扇的订货情况还可以。看样子照此下去，挂历的损失还不至于给公司造成太大的伤害。

当然，这背后与武藤的融资也是分不开的。

武藤后来还打来过两次电话。但每次他打电话来时，多纪都因为有事而没能和武藤说上话。

“看样子多纪小姐很忙啊。那我回头再打电话来吧。”

也许是性格的原因吧，武藤每次都出人意料地淡然地挂断电话。这反而让多纪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她又不想主动去见武藤。

不知为什么，多纪打从认识了柚木，对其他男人几乎毫不在意。

多纪对异性的心思都集中到了柚木身上，使其他男人没有了插足的余地。

奇怪……

多纪确实感觉自己近来有些不可思议。不要说是一个月，自己好像每天都在发生变化。自己变化之明显，甚至使她觉得人活着就应该时刻发生变化。

那之后，柚木也频繁地给她打电话。多时每天都打电话来，少时也隔两天必打一次电话。柚木通常是夜里过了十一点后打电话到家里来。因为过了十一点，森子和安代都回各自的房间去了。这时，多纪就把电话切换到自己的房间里。

“喂，我是多纪。”

每次多纪拿起电话都会先说这么一句话。夜晚很少有人打电话来。所以，这个时候的电话，十有八九是柚木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柚木像是害羞，又像是有些难为情地说：“啊，这个……”

“你现在在哪里呀？”

这也是多纪的一句口头禅。

柚木有时说“是从学校打的电话”，有时说“从家里打的电话”。当柚木说“从学校打的电话”时，多纪心里就觉得踏实。她会对柚木说：“还没回家呀。还是快回家休息吧。”

多纪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心里却希望柚木就那样一直留在学校里。

当她听到柚木说是从家里打的电话时，心里就立刻感到不安起来。

有一次，多纪问柚木说：“你太太会不会听见你打电话呀？”结果，柚木有些生气地说：“你不用操心这事儿！”

多纪有许多担心的事情。不知道柚木的书房是不是离客厅比较远。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把电话切换到书房里呢？万一自己和柚木的谈话被他妻子听见了，那柚木的情况就会更加糟糕，那样一来，两人的关系就保持不下去了。

虽然多纪觉得既然柚木打电话来，那就没必要担心被他妻子知道，但她心里仍然不踏实。

不过，眼下的多纪倒是从这样的提心吊胆的偷情电话里感受到了人生的乐趣。

三月中旬的一天，多纪第一次主动往柚木家里打了电话。

当时，多纪被一个压花工匠盛气凌人地发了一通牢骚，心情很坏。

随着社会的发展变化，工匠越来越难使唤了。但唯有这个工作离不开工匠。对方正是由于这一点才对她发牢骚的。而且，对方很傲慢，觉得多纪是个女老板，不把她放在眼里。

多纪和对方谈了很长时间的话，一个劲儿地安慰对方。渐渐地多纪委屈起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辛苦。现在，柚木是多纪唯一能够自由倾诉心情的人。多纪几乎每天都要向柚木倾诉自己的心情。因此，柚木对多纪的厂子里的情况就渐渐熟悉起来了。

这天，多纪一直在等柚木的电话。十点多时，她想柚木也许不打来了。于是就往学校打了个电话。

她请接线员把电话转到了柚木的房间，但始终没人接听。听着电话里单调的嘟嘟声，多纪格外恨起柚木来。

无论对方打来多少电话，如果关键时刻想说的话说不成，那电话打得再多也没意义。现在自己心情不好，想和他说话，而他却不接。

是不是自己的心情让他无法理解呢？

多纪在纸上的同一个地方反复地写“柚木”两个字，然后又在上面画了许多×，并且嘴里不停骂着：“浑蛋！浑蛋！”

多纪越是无法和柚木说话，就越是想和他说话。此时，哪怕是柚木的一句安慰的话，就会让多纪的情绪稳定下来。相应地就会有明天工作的勇气。

总之，多纪想听到柚木的声音。

柚木曾告诉多纪，他不在学校时可以往他家里打电话。

多纪问他：“万一你太太出来接电话怎么办？”

柚木说：“让她叫我一声就行了。”

不知道柚木说这话是因为胆大，还是因为镇静。总之，多纪不想往柚木家里打电话。可唯独这天，多纪实在想听到柚木的声音。想叫柚木安慰她一下，哪怕是一句安慰的话也好。

时间过了十一点。多纪下决心拿起了电话听筒。号码还没拨完，她又把电话听筒放了下来。

多纪担心柚木的妻子会接电话，还担心柚木已经睡下了。

想到这些，多纪想放弃了。但过了几分钟她又拿起了电话。这次她一口气拨完了电话号码。

多纪心想，要是响三次铃声那边没人接，就挂断电话。深更半夜，电话铃响三次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吧。

一声，两声。多纪把电话听筒贴在耳朵上，屏息数着里边的铃声。铃声刚响过第三次，突然传来对方“喂喂！”的声音。

是柚木的声音。

多纪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这一声，像是惊喜，又像是叹息。

柚木问多纪说：“出什么事了吗？”

“不……”

多纪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调整了一下握电话听筒的姿势。

这是多纪第一次往柚木家里打电话。她不知道万一柚木的妻子出来接电话，自己该怎么说。是说“打错了”呢，还是挂断电话呢？脑子里还没考虑好，她就开始拨电话了。

“现在和你说话方便吗？”

“当然。”

不知是因为柚木的书房是封闭的，还是因为他妻子不在家。柚木说话的口气和在学校打电话时没什么不同。

开始时多纪还担心柚木的妻子会听见他们说话，可说着说着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和往常一样，两人交谈的内容，从公司到京都，漫无边际。

即便如此，想起柚木的妻子在家，说了十来分钟后，多纪就把电话挂断了。但从那以后，多纪开始时不时地往柚木家里打电话了。

当然，仅限于往大学打电话柚木不在时。

多纪想，也许这个时候柚木会接电话，但又觉得也不能排除柚木的妻子接电话的可能。想到这里，多纪决定不给柚木打电话了。

转念一想，多纪觉得即使自己不打电话过去，也许柚木会打电话的。

通常这样再等一会儿，柚木的电话就会打过来。但也并非总是这样。

今晚非常想和柚木说话。心想，哪怕只是一句“喂喂！”也行。但柚木就是不打电话来。

虽然多纪觉得因为没事先和柚木约好，所以他不打电话过来也没办法。可等着等着，她又觉得好像真的约好了似的。

慢慢地，多纪生起对方的气来。

过了十二点后，多纪对自己说“他不会打电话来了”。于是她只好作罢，上床睡觉。

这样的事情后来又有过两次。三月中下旬的一天，快半夜二点时，柚木给多纪打电话来了。

半夜里电话机响了起来，这是很少有的。因此，多纪吓了一跳，慌忙拿起了电话听筒。

“发生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月底去你那里可能有些……”

柚木话说到这里停住了。

“是不是来不了啦？”

近来，仅凭柚木说话的语气，多纪就知道他要说的意思。

“我工作上时间安排得太紧，实在无法去你那里。”

从柚木说话的声音看，他好像精神不太好。

多纪本来就有一种预感。一月来，二月来，明摆着三月再来有困难。即便是能来，肯定是很勉强。

柚木来了，自己当然高兴。但如果来了觉得很痛苦，那也可以不来。无论自己多么想见柚木，多纪也不想给对方增加负担。

“忽然有件事情需要处理，所以就抽不出时间去你那里了……”

“你不必在意我。反正你四月份要来的嘛。”

“下月十日我去广岛。到时候……”

“那时樱花也开了。我等着你。”

如果柚木不能来是由于家庭的原因，那多纪会感到很痛苦。但如果说是因为工作，多纪是可以理解的。虽说因为工作不能来见她不是什么好事，但她是可以想得开的。

虽然柚木在电话里告诉多纪说，期盼已久的幽会泡汤了，但多纪觉得能听到柚木的声音，心里就有一种暂时的满足感。

和柚木通电话的感觉，一时间像波涛一样冲击着多纪的身体。

因为在电话里听到了柚木的声音，那天晚上多纪睡得很好。可一觉醒来，幽会前漫长的等待而产生的寂寞感再次占据了多纪的整个大脑。

如果两人都住在京都，即便有工作，也可以多见上几次面。

多纪仿佛现在才感觉到东京是那样遥远。因为有电话这样方便的通信工具，所以和柚木通电话时，一时觉得彼此离得很近。可实际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丝毫没有缩短。

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一个离自己那么远的人呢？

每当多纪想到这些，心里就觉得很悲伤。偌大的京都也有许多男人，可为什么自己偏偏爱上了柚木这样的男人呢？

早点意识到两人离得太远就好了……

想着想着，多纪觉得这一切都是柚木的错。她忘记了是自己爱上了柚木，反倒怨恨起柚木来，觉得是他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从前见到男人不太动心的女人，如今整天满脑子想的就是一个男人。如果不是柚木温柔的爱抚，不是柚木教给她那么多花样，多纪也不至于会这样。多纪原本可以成为一个比男人的规规矩矩更胜一筹的女人的。

虽说爱是男女彼此之间的问题，但点火，并让火越烧越旺的是男人。虽说双方都有责任，但让女人发狂的是男人。这是多纪心里挥之不去的切身感受。他让自己发狂到这种程度，却打个电话，说不来就不来了。这未免也太卑怯了。

从三月中下旬开始，品子又开始来公司打工了。说是从三月初到四月十日，学校要放差不多一个月的假。

平时就很悠闲，还要放春假。这让人感到大学里的学生好像一年到头都在玩一样。

当然，要让品子说，大学也有大学的难处。尤其是今年，品子面临大学毕业，说是必须写毕业论文，没太有机会玩。

多纪对品子说：“那就放松一些，享受一下大学的最后一个春假吧。”

而品子却说：“正因为是最后一个春假，才来打工的呀。”

看样子，品子是打算春假时攒些钱，以便夏天去国外旅游。

从森子那里也可以要到一部分钱，但品子想尽可能靠自己的能力去挣钱。这也许正是品子的性格吧。

“姐姐这里虽然工钱不太高，但工作比较轻松，挺好的。”

这些话通常在别人是很难说出口的，而品子却不经意地就说了出来。

给品子的工钱是参照一般的打工工资标准，按小时计算，一小时四百日元。她的工作是进行简单的发票整理、帮忙做产品的包装。工资也不算低，但近来也许有些地方给打工的学生开出的工资要高一些。

“请你原谅。给你开的工资标准大体就是这样。”

“不不，没关系的。工作比较容易做，我挺满意的。”

品子放寒假时曾在这里打过工，已经基本掌握了工作的要领，而且和工厂里的员工也很熟。

可是，当听品子说还想来打工时，多纪还是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三月份，因为产品销售不景气，厂子里的活儿并没有忙到需要找人打工，没人来打工也没关系。品子倒是有点不请自来的感觉。

这话，虽然多纪没有明说，但品子也基本上能感觉出来。她一本正经地对多纪说：

“比起坐办公室，我更喜欢跑动。所以打包啦，发货啦，我什么都可以做……”

总之，厂子里添品子一个人打工问题不大。虽然生产不太景气，但工厂基本上还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多纪从品子那里听到奇怪的消息，是在四月一日的愚人节这天。

这天，工厂工作结束后，多纪正准备收拾一下回家。这时只听品子说：“姐姐，我能进来吗？”说着，品子若无其事地走进了经理办公室。

“没关系。进来吧。”

“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就是想和姐姐说说话……”

“来，坐下。”

在工厂里，品子很少主动和多纪搭话。因为地方狭窄，两人偶尔在走廊里碰面，也只是相互微笑一下，或交换一下眼神，几乎没有停下来交谈过。

虽说两人是姐妹关系，但在工厂里，一个是经理，一个是临时工。因此，两人过于亲密，就显得不太对劲儿了。

这方面，双方都很注意分寸。如果确实有话要说，可以回到家再说。所以，用不着特意在很显眼的工厂里说。

而品子今天却很少有地主动来到了经理办公室。

“姐姐，回去时，途中往其他地方去吗？”

“不，今天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是吗？那姐今天能陪我一下吗？”

“可以是可以……”

“那我先到楼下等姐姐。”

不知道品子今天哪儿来的好心情。总之，多纪已经很久没有和品子两个人上街了。细想起来，这好像是第一次。

多纪整理完桌子上的文件，然后穿上了外褂。

“我先走了。让您受累了。”

多纪向留下来工作的员工打了个招呼，然后朝门口走去。走出工厂的大门，看到品子在工厂旁边的商店门口和小田说话。

多纪每天早晨都是乘小田的车去工厂。但回去时，只要没有事，她就不坐车。

看到多纪，小田先是脸一红，接着给多纪鞠了个躬。

多纪朝小田说了声“你辛苦了”。

听到多纪的声音，品子朝小田扬了扬手说：“那，回见！”说罢朝多纪跑了过来。品子对多纪说：

“他说如果你愿意，他可以用车把你送回去。”

“又不是工作，这不太好啊。”

“我觉得这没什么。”

“不说这个了。你想去哪里呀？”

“姐姐，你请我吃饭好不好？”

“没问题呀……”

“那我想吃‘键善’的葛粉羹。”

两人在五条街上了出租车。

到了四月，白天的确变长了。已经是下午六点了，可天还很亮。感觉空气里充满了春天融融的暖意。远处可以看到朦朦胧胧的比叡山的山脊。

坐进出租车后，品子问多纪：

“姐姐，你吃葛粉羹吗？好久没吃了吧？”

“说哪里话。前不久还吃了呢。”

“陪你去的那个人是东京来的吗？”

“你胡说什么呢！”

“我只是有那种感觉。”

品子看着车窗外吐了下舌头。

多纪想，品子没有直接接过柚木打来的电话，怎么会知道柚木是东京人呢？是不是因为多纪去旅店，有时打电话时间太长而被她看出了破绽呢？但是，尽管如此，品子是不可能直接知道自己和柚木的事情的。

难道品子是从安代的只言片语中觉察出来的？但不管怎么说，既然品子这样想，也许安代和森子也在一定程度上看出了自己和柚木的关系。

“姐姐，你不高兴了？”

多纪朝品子微微笑了笑说：

“没有。”

不能被比自己年轻的妹妹牵着鼻子走。

车在四条街的南侧停了下来。马路斜对面有一堵红墙，墙上写着“一力”。时间是傍晚六点多，狭窄的道路上挤满了行人。

“键善”的一楼摆放着茶食、羊羹等。座位在二楼。两人从狭窄的楼梯登上二楼，在靠里边的座位上面对面坐了下来。

品子对服务员说：

“来两份葛粉羹。”

说罢，品子把身子探到桌前上对多纪说：

“说实话，我特讨厌和姐姐一起走路。大家都盯着姐姐看，真让人受不了。”

“哪有这事儿啊……”

品子用眼神指了指坐在斜对面的男子说：

“可是，坐在对面的人在一个劲儿看姐姐呢。”

男子看上去有三十多岁，像是个工薪人员。从多纪和品子一进来，他的确一直在看多纪。

“他看他的。别管他。”

这时服务员送来了涂成黑色的多层葛粉羹。

品子立刻打开盒盖说：“我吃了！”

葛粉羹的第一层是黑色的蜂蜜，下面是漂着葛粉的冰水。

品子告诉多纪说：

“这东西虽然很甜，但它是蜂蜜，吃了不会太发胖的。”

品子啜着葛粉羹又对多纪说：

“真好吃。我说，姐姐，你觉得小田怎么样？”

“我觉得怎么样……”

“姐姐不知道吗？”

品子抬起头，面带惊讶地说：

“说实话，小田很喜欢姐姐的。”

“喜欢我？”

“姐姐没注意到吗？”

“怎么可能呢。真可笑。”

“为什么？”

“可是，他是金泽的小田先生托付过来的，而且还比我小了五岁呢。”

“虽说比姐姐小，但他喜欢你也没什么奇怪的。”

“别再说这些可笑的事儿了。”

“可是，姐姐，你真的不知道他喜欢你吗？”

“我当然不知道。都是你在瞎想。”

“不是我瞎想。是真的。”

说罢，品子放下了筷子。多纪看着表情有些郁闷的品子，便问她：

“我倒是想问问你，你不喜欢小田吗？”

“我哪有这事儿啊。”

“可是——”

“我只是发现他喜欢姐姐，所以才告诉姐姐的。姐姐倒扯到我身上来了。真是的。”

说着，品子用力盖上了葛粉羹的盒子。

从店里出来时，多纪想起了品子和小田在一起说话的情景。看到多纪走过来，小田一下子脸红起来，而品子说：“那，回见！”

细想起来，多纪曾多次看见品子和小田在一起。小田每天来接多纪时，也经常在门口和品子说话。

说不定品子是因为喜欢小田才来工厂打工的。

多纪对品子说：

“你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不过，你不必在意我怎么想。”

“不是我在意姐姐怎么想，我只是告诉姐姐一声。”

要强的品子就是不说喜欢小田。

可是，假如真的只是告诉多纪关于小田的事儿，话说得不至于这么热心吧？虽然品子嘴上说不在意，但她说话的语气里还是透出她在意多纪的想法。

多纪对品子说：

“说实话，我对小田没有丝毫的想法。即使像你说的那样，小田对我有好感，那也仅此而已。”

“姐姐的话是真的吗？”

“这事儿没必要撒谎。”

多纪丝毫没有破坏品子恋爱的念头。被品子这么一说，多纪倒也发现品子和小田年龄相当。如果彼此有意的话，也许两个人结婚挺好的。

“可是小田喜欢的是姐姐你呀。”

“这都是你瞎想出来的。重要的是，如果你喜欢他，就要勇敢地冲上去。”

多纪忽然觉得品子很可爱。心里爱着一个男人，并为此而苦恼。那副认真劲儿，显得既年轻又可爱。

“我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我说嘛……我早就觉得姐姐心里有了男人。只是没有问过姐姐，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反正不是小田。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是东京的吧？”

“……”

“妈妈说，姐姐喜欢的是一个叫武藤的人，可我一开始就觉得不是。”

“妈妈跟你说这话了？”

“上次我问妈妈。妈妈说，可能姐姐迟早要和他结婚的……”

“这怎么可能呢？”

也许和一个只见过两三次面的男人结婚。这话说得也太随便了。虽说是自己的妈妈，但说话这么随便，多纪还是觉得不舒服。

“我和武藤只是工作上的交往啊。”

“那，和东京的那个男人呢？”

“这个……反正我和小田是没有关系的。”

“那，姐姐能不能支持我和小田交往呢？”

“那当然。”

“太好啦！”

虽然开始时说话绕着弯，但品子毕竟年轻，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两人结完账来到外边时，春天的傍晚已经暗下来了。四条街的拱廊上挂的纸罩蜡灯已经点上了。

走在拥挤的人群里，品子问多纪：

“姐姐，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你不回家吗？”

“我有个约会。”

“是吗？那我们在这里分手吧。”

品子点了点头，往鸭川方向走去。但她马上像是改变了主意，回过头来对多纪说：

“我说，姐姐！咱们一起去好不好？”

“你是说我和你一起去？”

“我要见的人就是小田呀。他在前面不远的叫‘生活’的茶社里等着我呢。”

也许从工厂出来时，品子和小田谈的就是这个约会的事情。

“特意商量好的约会，就你们两个人不是很好吗？”

“可是，要是姐姐去的话，小田一定会很高兴的。”

真不知道品子心里是怎么想的。去见自己喜欢的男子，没必要把多纪也带去。

“小田说，也许我能把姐姐带去。不然，他会感到失望的呀。”

“小田在等你一个人去呢。”

“是吗？”

看样子，品子还没有自信。走在人群里的品子歪着头，从侧面看去，她脸上充满了恋爱中的女人的喜悦和不安。

多纪在街道的拐弯处停住脚步，对品子说：

“那，我走了。代我问小田好。”

“我说了些可笑的话。姐姐不要在意啊。”

多纪淡淡地笑着说：

“嗯，我很高兴的。”

说罢，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品子像是说再见似的朝多纪挥着手融进了人流里。

目送走了品子，多纪对驾驶员说：“去若王子。”

小田真的对自己有好感吗……

坐在车里的多纪呆呆地想着。即便小田真的喜欢自己，那也无非是一个年轻男子偶尔对一个比自己大的女子所抱的淡淡的思慕而已。大概仅此而已吧。

虽然观赏樱花的最佳时间每年都有所不同，但在京都，观赏樱花的最佳时间是四月十日左右。每当这时，从圆山到东山，从平安神宫到皇宫，所有的樱花一齐盛开。

接下来，樱花逐步北上，从八濑、大原、御室到鞍马口相继开放。整个四月份，几乎到处都是樱花。

而今年的樱花，大概是由于三月份的寒流吧，感觉比往年稍微晚了一些。若王子家的院子里的樱花也不例外。

和品子在外边见面的第二天，多纪在院子里转着看了看。发现大门附近的属于早开品种的五棵彼岸樱也刚刚开始绽放。

早晨，当小田开车来接多纪时，她对小田说：

“看情形，樱花到下周末才能盛开。”

坐进车里后，多纪问小田：

“你去哪里赏樱花啊？”

“要说去哪里赏樱花，去年也就到圆山公园一带转了转。”

“去那一带赏樱花的人，成双成对的比较多吧？”

“这个，是啊。”

多纪的话是暗示小田，是不是和品子一起去的。可小田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昨晚和品子分手后，不知两个人都说了些什么。多纪想问问小田，但还是忍住了。

年轻人的事，还是让两个当事人去处理吧。至少从昨晚品子的情况看，她和小田之间还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多纪到达工厂时，吉冈已经来了。他显得很精神，看不出是大病初愈的人。

正直的吉冈规规矩矩地给多纪鞠着躬说：

“请允许我从今天开始工作。请您一如既往地多加关照。”

“你真的痊愈了？”

“川岛医生说看我的肌肉就像是四十来岁的人。”

即使肌肉是四十来岁，但关键的肿瘤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复发。病人并不清楚肿瘤什么时候复发，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担心。

吉冈对多纪感叹说：

“还是不怎么景气呀。”

看样子在多纪到达之前，吉冈已经看了订货单和账本，了解了最近的产销状况。

制扇厂因为是提前一年左右订货，所以经济不景气的反应出现得比较慢。但尽管这样，从去年年底开始，其影响已经逐渐开始显现出来。

虽说目前订单金额还勉强与去年持平，但已经出现了两三处订购量减少的地方。

“高级产品的订购量下降了。”

吉冈拿着订单嘟囔着。近来舞扇和装饰扇等高级产品的需求的确下降了。

订单不理想，不仅仅是辻村，整个制扇业都存在这个问题。但这似乎反而激发了吉冈的斗志。

总之，吉冈的复出使多纪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吉冈对多纪说：

“我住院期间，工人们没少去看我。我去那里转转，向他们表示一下谢意。”

看样子能干的吉冈一刻也闲不住。

多纪劝吉冈说：

“请不要太勉强，差不多就行了。”

吉冈出去了，屋里剩下多纪一个人。

温暖的阳光从朝东的窗户里照进来。冬天可以看得很清楚的山，由于春天的雾霭，看上去朦朦胧胧的。

多纪看着月历自言自语地说：“今天是四月二号……”

她听柚木说，他四月十号去广岛参加学会。那天是周四。学会开三天。应该从星期天开始有空闲。

离和柚木见面还有十一天。

上次与柚木见面是二月初，自那以来，已经很久没有见柚木了。差不多快两个月了。

虽然这期间柚木给多纪打了许多电话，但分别得也太久了。

难道我这一生都要这样在等待中度过吗？

多纪经常有放弃柚木的念头。无论如何柚木是个有妻子的人，又远在东京，不管怎样求他，他也不会轻易和自己结婚的。

即使一直这样等待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只能是自己的年龄一年年增加，最后变成一个老太婆。

嵯峨野的叔叔和叔母不停絮叨的也正是这事儿。

他们只要一见到多纪，就说：“快找个合适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还说，“你现在是最漂亮的时候啊。”如果母亲活着，说不定比他们更絮叨。

也许由于隆彦出事，越发让周围的人担心了吧。

被叔叔他们这样反复地说，多纪忽然也觉得应该找个人结婚了。

也许到了这一步，该考虑结婚了……

多纪有些心里发虚了。

她觉得一个女人，要是有个人在自己身边，从而终身有依靠，该是多么幸福啊。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她一时又想不出一个明确的对象。虽说也想得起过去相过的两三个男人的模样，但总觉得很生疏。不想自己主动去和他们谈对象。

嵯峨野的叔母说：“即便开始不太喜欢，但结婚后自然会习惯的。”但不知是不是真的那样。

用槙子的话说，这种走一步说一步的做法是不负责任的。

要结婚就要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与一个不喜欢的人朝夕吃住在一起，还要负责洗他的内衣，太痛苦了。

以“慢慢会习惯”这样的理由，和一个不喜欢的男人在一起生活，太惨了。如果这样，自己将会过得很窝囊。

既然指望不上隆彦，那多纪今后就必须作为辻村商店的接班人生活下去。

吉冈等店里的老人们是反对多纪嫁到别人家去的。他们似乎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以多纪为核心，保住“辻村”这个牌子。

这样的话，多纪就得招上门女婿，但这样一来，男方就更难找了。

干脆不招上门女婿，也没有财产，这样也挺好。但这样草率的做法，反而会使事情复杂起来。

说实话，多纪本无所谓。假如有喜欢的男人，那么就嫁给他，根据情况抛弃手头的商店也可以。如果那个男人想经营这个店，也可以全部交给他经营。

多纪没有像吉冈他们说的那样，非要招个上门女婿。

“辻村”这个牌子固然重要，但为了保住这个牌子而牺牲自己，太难以接受了。自己是自己，她想按自己的想法生活下去。

然而，一旦回到现实中，多纪就会打退堂鼓。

正因为这个家有悠久的历史，所以嵯峨野的叔叔和叔母、山科的亲戚、吉冈等店里的人，以及森子、安代她们一起对多纪胡乱地说个不停。不愧是个老店，争执起来也与众不同。

面对周围七嘴八舌的意见，多纪听着听着就厌烦起来。于是，只要不太过分，多纪就让他们说去。每当话题扯到结婚，周围的人就对多纪说个没完，但每次都是不了了之。

一方面，多纪对结婚的事儿不上心，另一方面，家里的事儿和店里的事儿搅在一起，就使结婚的事儿更难了。

近来，多纪心想干脆就这样独身一辈子算了。

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女人的幸福就是结婚。果真如此吗？多纪有些怀疑。

的确，结婚也许是一个比较安全的选择。话虽这样说，但多纪不认为它是绝对安全的。要想不失去自我，要想独立，倒不如说一个人生活下去是一个很自然的选择。一个人生活不是反而很轻松吗？

但是，多纪这种想法的背后始终有柚木的影子。

不能和那个男人结婚这个想法，促使多纪认为结婚没意思，还是独身好。

也许为了不失去店铺和自己喜欢的男人，当前一个人生活的确是上策。一个人生活的话，既可保住“辻村”，还可继续保持和柚木的关系。

虽然多纪在反复地考虑，但结果都是以柚木为核心的。

第二天过午，武藤打电话过来。

“天暖和了！”

他的声音依然显得无忧无虑。武藤在电话问多纪：

“怎么样？生意好吗？”

“托您的福，还勉强过得去。”

“那就好啊。”

接着，武藤问多纪：

“今晚你有空吗？如果你方便，我想请你一起吃顿饭。”

武藤的话说得很直接。他总是开门见山，很少有多余的话。不知是因为他性格直率，还是因为他对女人相当有自信。

“六点或七点都可以。”

“哎，谢谢您的美意！”

多纪嘴里这样应答着，心里想起今天傍晚要见东京来的松屋店的老板。对方说今晚要住在大阪，她打算至少要陪对方一起吃顿晚饭。昨天什么安排都没有，太不凑巧了。

可是，虽然以武藤的性格，他不会在意多纪的拒绝，但是如果这次再拒绝他，那就是第三次拒绝了。

“想必你很忙，也不必勉强。”

“倒也没什么勉强不勉强的。只是傍晚我得见一个人，你看能不能今晚七点或八点见面啊？”

“我几点都行。那，我们八点找个地方见面好吗？”

“你告诉我地点，到时候我去那里。”

“那就在上次见面的那个饭店的大厅里吧。你看是七点，还是八点呢？”

“不好意思。迟到了不好。能不能定在八点啊？”

“我明白了。好久没见面了。我等着你。”

武藤说完挂断了电话。

多纪看着挂断的电话叹了口气。

电话要是柚木打来的该多好啊。可惜要紧的人离得太远了。

快六点时，松屋店的老板到了店里。

“好久没见，你又漂亮多了。”

“您又取笑我。快别说了。”

上次和松屋店的老板见面是去年的十一月。后来多纪也想去一次松屋店，但由于上西店的破产、吉冈生病以及善后工作，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始终没空去。

过去，多纪或吉冈每个月都要去松屋店和老板见一面，所以这次时间隔得太久了。

“本来吉冈也打算来陪您的。可是他因为刚刚出院，每天只能来上半天班，今天是太失礼了。”

“不必勉强。听说他因为胃溃疡什么的住了院。恢复得不错吧？”

“托您的福。目前气色很好……”

两人在说着话，这时接他们的车来了。于是两人乘车离开了商店。

“天气暖和了。想选一个景色好的地方。所以我在鸭川旁边的‘里村’预订了席位。”

“那太好了。每次都给你添麻烦。”

每次见到松屋店的老板，多纪就有一种放松感。从小就认识松屋店的老板。正因为这样，多纪有见到自己父亲的亲切感。

推开“里村”靠里面的席位的拉窗，就可以看到拉窗下面的鸭川。在夕阳的照射下，宽阔的河面闪闪发光。

“坐在这里喝酒，切身感受到来到京都了啊。”

说着，松屋店的老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他又说道：

“可是，生意不景气。真叫人头疼啊。”

多纪也想从松屋店老板的嘴里了解一下生意上的实际情况。

“反正过去卖两千日元一把的扇子现在卖一千五百日元，原来卖一千日元一把的扇子现在卖七百日元。客人捂紧了钱袋子。而且，想买两把扇子的，现在只买一把，都变得花钱不痛快了。”

不景气，先是影响到零售店，继而影响到批发商，再逐步波及生产商。到了今年，对批发商和生产商的影响开始明显起来。

多纪说：

“我们也在尽最大可能地控制价格，但这两三年成本还是上升了近两倍。”

“冈丸店那里已经降价了百分之十。尽管如此，仍然是销售不畅。再这样下去，资金如何周转下去就成了关键问题。”

虽说这是意料中的事情，但看来东京的情况相当严峻。

“当着多纪你的面说这种话有些不好意思。以前我们订货，都是尽可能多地订。需要一百把扇子就订一百五十把，需要一百五十把就订两百把。而近来我们却是控制订货。需要两百把扇子时订一百五十把，需要一百五十把时订一百把。总之是害怕卖不出去，没法放开胆子做生意。”

确实出现了这样的趋势。总体上看，批发商的进货量都有所控制，批量在减小。

“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景气呢？”

“这个，虽然金融方面在逐步恢复，但销售冷到这个程度，一时很难恢复啊。总之，今年恐怕难以好转。”

也许因为扇子不是生活必需品，所以一旦出现不景气，就会首当其冲，受到人们惜购的影响吧。

这样下去，不知将来情况会如何。想到这事儿，多纪叹了口气。

松屋店的老板忽然和蔼地说：

“哎呀，净说些令人郁闷的话。”

说着笑了起来。虽然松屋店的老板喜欢喝酒，但酒量并不大。从脸到掉光了头发的脑门已经开始发红了。

他慢慢地干了多纪给他倒的酒说：

“可是，你最近真的变漂亮了。是不是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啊？”

“哪有啊。每天都在忙着工作。”

“可是，都说女人有了自己喜欢的人，荷尔蒙的分泌就会顺畅，女人因而就会变漂亮。有就是有，希望你对我说实话。”

“要是有，我就告诉你。”

多纪虽然嘴上这样应付着，但被松屋店的老板这样一个劲儿盯着看，心里感到有些不安。

的确，最近她自己也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和身体的轮廓发生了一些变化。虽然她不清楚具体哪里有了变化，但她觉得好像和以前相比，整个身体都变得柔软了。

“不论怎么说，看到多纪小姐精神焕发，我感到很高兴。你什么时候去东京啊？”

“下个月一定去。到时候请务必允许我去拜访您。”

“那当然。你不去我才不好办呢，我太太也一直在盼望你来呢。”

说着，松屋店的老板看了看手表。

已经七点了。

多纪忽然想起了和武藤的约会，不由得心里发起愁来。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松屋店的老板回去了。说是明天上午要在大阪见一个人，因此想今晚就住进大阪的饭店。

听说他近来血压高，好像喝酒上有些控制。多纪把喝得有些微醉的松屋店的老板送到京都火车站。这时时间已经快到八点了。

如果这时直接去和武藤约好的饭店，时间上正好来得及。多纪朝火车站的出租车乘车处走去。可当她快要走到出租车停车处时又停住了脚步。

是不是给那个人打个电话呢？

多纪这样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走着走着忽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

他现在在不在呢？

多纪考虑了一下后，回身朝出租车停车处后面的公用电话亭走去。

火车出站口的左侧，有一排蓝色和黄色的电话亭。多纪进了靠中间的一个黄色电话亭，往投币孔里投一枚一百日元的硬币，接着拨号。直接拨大学的号码。

刚听到硬币掉入投币箱的声音，听筒里就传来了接线员的声音。

“请转接到柚木先生的房间里。”

这样的电话她已经不知道打了多少次了。每次这样打电话时，她都会担心接线员从中看出破绽。可是那头的接线员的语气里丝毫没有怀疑的感觉。

接线员用很机械的声音说：“请稍等！”

接着听筒里传来呼叫柚木房间的铃声。铃声响了十来声后，传来了接线员的声音。

“对方好像不在房间里。”

“谢谢！”

多纪对着电话机点了点头，然后放下了电话。

已经晚上八点了。通常这个时候柚木已经回家了。但最近快要开学会了，他经常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可是，也许今天他已经回家了。多纪想了一下，又拿起了电话拨柚木家里的电话号码。

听筒里很快响起了呼叫音。

多纪看着眼前的黄色电话机，屏住了呼吸。

一声，二声，三声。

响到第四声时，硬币掉了下去。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喂，这里是柚木家。”

多纪先是吓了一跳，接着慌忙挂断了电话。

随着挂断电话的咔嚓声，听筒里女人的声音也断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多纪站在电话亭里，透过玻璃呆呆地看着外面的霓虹灯。

她忽然感到整个身体都淹没进了难以自制的凄凉之中。身体里充满了冰冷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情绪。

多纪转身快步走到出租车停车处，坐进了一辆出租车。

“请往皇家饭店开。”

不知为什么，此时的多纪已经没有了犹豫不决的心情，很明显地想见武藤。

多纪来到约好的饭店大厅时，武藤已经在那里等她了。武藤今天穿了一套大条纹的西装，里面配了一件敞领衬衣。虽然打扮得很光鲜，但显得很得体。

“对不起。和对方谈话的时间长了些。”

“饿了吧？你看咱们是不是去吃饭呀？”

“请原谅。我已经吃过饭了。”

“我也吃了一点。那，咱们去喝点什么吧。”

说着，武藤先到饭店外面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上车后，武藤再次看着多纪说：

“真的好久没见面了。”

“是好久没见了。”

“终于又见到你了。见多纪小姐比见市长还难呢。”

武藤的话讲得很直接，但听着并不觉得有挖苦的感觉。

“我想请你去花见小路的酒吧。你看行吗？”

“去哪儿都行……”

武藤很愉快地说：

“把多纪小姐这样的美人带到那里去，引起周围人的嫉妒就麻烦了。”

车从河原町大街转向四条街，然后沿花见小路向北开。两人在祇园新桥附近下了车。

“酒吧的大门是和式的，有些与众不同。”

说着，武藤带多纪走进一家民居似的屋子，再沿楼梯上到二楼。

二楼走廊的尽头有一个拉门。打开拉门，右手有一个吧台，左手是包厢。包厢里的摆设和墙壁都是一色的咖啡色，照明的灯也是和式的台灯，给人一种很安静的感觉。

“咱们去包厢坐吧。”

可能坐在吧台那里，姑娘们老是和他搭话有些烦吧。武藤坐到了靠里面唯一空着的包厢里。

“你想喝什么？我喝兑水的苏格兰威士忌。”

“我也要这个酒吧。”

武藤一时有些吃惊地看着多纪说：

“今天能喝酒了？”

不知为什么，多纪今天想醉。虽然和松屋店的老板一起喝了点酒，但当时没有想喝酒的心情。

而现在是自己主动想喝酒。

武藤和多纪轻轻碰了下酒杯说：

“那，为我们的再次会面干杯！”

多纪先是闭了下眼睛，接着一口干了杯子里的酒。

看样子往柚木家里打电话，听到他妻子的声音，让多纪有些自暴自弃。

酒吧里安静的氛围，使酒变得好喝起来。也许是柔和的设计，再加上适度的灯光，使客人的心情得到了放松。

渐渐地，多纪有了醉意。武藤一个劲儿地给多纪讲他学生时代是如何地玩耍，以及赛马、赛自行车方面的事。看样子他很喜欢麻将、象棋这类比输赢的游戏。

虽然武藤嘴上说着无聊的事情，但他的样子显得很骄傲。他的话里有夸张的成分，但听起来觉得很有意思。

“下次，你也去打麻将吧。多纪小姐会打吧？”

“我不会。只会摆牌。”

“会摆牌就行。下次你来我家吧。我把不怎么会打牌的人都给喊来。”

“谢谢！我下次去吧。”

“下周日怎么样？当然，你平时来也没关系。”

武藤想一口气把事情敲定。虽然多纪对武藤的这种强人所难的做法有些受不了，但也感到很愉快。

“迅速学会麻将的窍门就是花钱打麻将。”

“可是我还……”

“没关系。如果输了，钱我来出。”

“这不太……”

不能老是欠武藤的情。

大约一个小时后，武藤起身说：

“我们换个地方再喝吧。”

“不用了。就到这里为止吧……”

“不要这样说。我们都两个月没见面了。所以，请你陪我再到别的酒吧喝点吧。”

说着，武藤立刻站了起来。看来，武藤是一个一旦决定了就会马上行动的人。

“我们要去的酒吧就在附近的大楼里，没关系的。”

从新桥沿小路来到富永町大街。武藤要带多纪去的大楼在离这里往西一百米左右的地方。乘电梯来到二楼，酒吧在走廊靠里边的地方。

酒吧的门口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会员俱乐部”。大概是为了便于拒绝那些不受欢迎的客人吧，其实里面就是一个普通的酒吧。这个酒吧整个屋子都是淡茶色，感觉很清爽。

三十五六岁、身穿和服的老板娘过来打招呼。她身材纤弱，表情里多少带些愁容。

这个酒吧里也有武藤寄存的酒，他请服务员端来了兑水威士忌。

“来！我们今天喝个痛快！”

武藤大概因为在刚才那个酒吧里喝得太猛，像是有些喝醉了。

“总之，我今天能和多纪小姐见面，感到非常幸福。多纪小姐觉得怎么样？”

“我也很愉快啊！”

多纪自己也感到吃惊，自己怎么会脱口说出这样的话呢？

和武藤见面之前的郁闷心情，不知不觉消失了。她甚至想喝他个酩酊大醉。

两人从第二家酒吧出来时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三个小时。

开始时，多纪对于和武藤见面还觉得郁闷，而现在不但不觉得郁闷，反而感到很热闹，觉得喝了一家再去一家很开心。

“咱们再去一家酒吧吧！”

“不了。我该告辞了。”

“没关系吧？偶尔一次嘛。”

“已经十一点了。要不下次再喝吧。”

“是吗？”

武藤面带遗憾地说：

“那我开车送你吧。车就在那个停车场。”

“你喝了那么多酒，能开车吗？”

“没问题。我喝点酒车开得更流畅。请你相信我开车的技术。”

武藤从前面的拐角处去车场开车，他开的是一辆奔驰跑车。

多纪提起和服的下摆坐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你家是在若王子吧？”

说着，武藤调整了一下车内后视镜，然后启动了汽车。

“今天真的非常高兴。下次还能和你见面吧？”

“下次我请你吧。”

话说出口后，多纪又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吃惊。

不知不觉中，和武藤开始无拘无束起来。喝了酒，坐在同一辆车里，愉快地交谈着。

车沿丸太町大街往东驰去。不久车从天王町向右转，前面是永观堂。

“上了前面那条坡路就是我家。”

按照多纪的指引，汽车开上一个坡度不大的坡道。路灯下的东山住宅街一片寂静。

“在那里停车就行了。”

在和哲学小路并排的疏水路旁，多纪让武藤把车停了下来。

“是左边那一家吧？”

“是的。谢谢你！今天承蒙你款待了。”

多纪正要起身下车，这时，武藤突然抓住了她的肩膀。

瞬间，多纪转过身来。她以为是自己忘记了什么东西才被武藤拽回来的。

但是，她突然发现武藤的脸朝她凑了过来。

“多纪小姐。”

武藤使劲儿把她往怀里拉。

“不要这样！”

多纪拼命摇着头。一边用左手扒开武藤的胳膊，一边用右手打开车门。

“住手啊！”

多纪喊叫着。这时车门开了，多纪的身子从座位上滑了下去。武藤的身体也一起歪向了车门。多纪从车里爬出来，朝有门灯的地方跑去。

从汽车到大门口有三十来米远。当多纪跑到门口时，武藤已经追到了她旁边。

“对不起。我不是成心的。”

看样子，武藤对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很羞愧。多纪背对着在向她解释的武藤，打开了自家的大门。

多纪小声对武藤说：

“晚安！”

说罢，走进院子关上了大门。

虽然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但对多纪的冲击很大。她向门外看了看，然后沿石板路朝房子门口走去。

大概武藤死心了吧，过了一会儿，外边传来发动机的声音，声音渐渐远去。

站在家门口的多纪，看着夜幕里的若王子山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实际上，也许武藤同样也没想到。可能开始时并没有那种想法，只是一时冲动才抱住了多纪。可以说，武藤一时粗野的行为过后的清醒的态度就证明了这一点。

但话又说回来，多纪也太不小心了。虽然自己觉得自己不会有事，但喝醉了酒，两人又同乘一辆车，出现现在这样的结果，倒不如说是很自然的事情。

为什么自己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呢？

虽然是武藤主动示爱，但不能说多纪没有责任。

是因为喝醉了酒吗？

今晚的确比平时喝得多，但很难说就这一条原因。今晚一开始自己心里就有某种不平静。虽然也觉得不好，但自己想喝醉。

都是因为那个人……

柚木又浮现在多纪的脑子里。

她觉得自己喝醉，和武藤这样不愉快地分手，似乎都是因为柚木没有出来接电话。

多纪悄悄地打开房子的大门进了家。看样子家里的人刚刚进各自的房间。虽然客厅里被收拾过了，但仍留有人待过的温度。

多纪穿过光线昏暗的客厅进入自己的房间，接着打开了化妆台。

虽然脑后的头发有些乱，但妆并没有乱。只是被武藤抓了肩膀，而且她很快就把他的手扒开了，所以并没有什么大碍。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肩膀上好像留有武藤的掌印。

“真讨厌！”

多纪嘟囔着闭上了眼睛。这时，她又想给柚木打电话了。

也并没有什么事情要对柚木说，就是特别想听柚木的声音。她觉得只要听到柚木的声音，自己的心情就会平静下来。

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但她顾不了这些。如果是他妻子出来接电话，把电话挂断就行了。

回到家里，一下子涌上来的醉意和摆脱了武藤后的激动情绪，让多纪胆子大了起来。

拨完了号码，多纪把听筒贴到了耳朵上。听筒里的呼叫音在不停地响着。三次，四次，当响到第五次时，听筒里传来了对方拿起话机的声音。

“喂喂！……”

是柚木的声音。突然，多纪对着听筒叫道：

“您在做什么啊？”

“发生什么事了？”

“是我。您睡了吧？”

“噢，你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柚木说：“好了。”

“是因为怕您太太听见，把电话切换到您自己屋里了吧？”

“不要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为了您我才逃了出来。”

“逃出来？”

“是的。刚才别人要吻我。在汽车里，对方突然把脸凑了过来，太可怕了。我冒险打开车门逃了出来。”

“你和谁在一起了？”

“和男朋友。他是个非常无耻又野蛮的家伙。”

“我说，你是不是喝醉了？”

“是喝醉了。醉得迷迷糊糊的。”

“你现在是在家吧？是在自己家吧？”

“要是不在家，我会怎么样啊？”

“你说得再详细一些，把事情从头到尾告诉我。”

“都怪您，都是您不好才弄成这样的。”

“你冷静一下，要坚持住。”

“我已经坚持不住了。”

多纪说着话，泪水夺眶而出。

多纪现在想起来也不明白，当时自己为什么要拼命地逃跑。

那之前，虽然也觉得武藤人很武断，但并不让人觉得讨厌。虽然渐渐喝得有些醉意，但觉得心里很愉快。

而当他突然接近自己的身体时，为什么会感到那样反感呢？当时，多纪觉得好像自己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都怪您！”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对！您就是一个不明白的人！”

自己喝醉也好，坐进男人的汽车也好，拼命逃跑也好，所有这些都和一门心思想柚木有关。虽然表现的形式互相矛盾，但根源是同一个。柚木不明白这些，只是看一些表面现象就说三道四。

“反正希望你今后不要再这样喝酒，不要和危险的男人一起出去了。”

“不。我才不呢。也许我还会和今天那个人约会。”

“你说什么呢？”

“可是，人家好心好意说喜欢我。我让人家不高兴了。”

“可是，那个男人不是硬要……”

“对！他蛮干，狂妄，年轻，眼角有些像老师您。”

“是不是你喜欢上那个男人了？”

“是的，我喜欢。老师在意吗？”

“我怎么会不在意呢？”

“不过，我还是最喜欢老师的。想到老师我才拼命逃回家的。”“那还是不要再见那个男人为好。”

“可是，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再见他。”

“为什么？”

“因为，我很寂寞啊！”

多纪闭上了眼睛。如果柚木离得近，她真想现在就跑去会他。哪怕是他住在大阪，自己也可以打车跑去的。

“你快点来吧！”

这是多纪现在的真实心情。

第二天天亮后，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多纪心里依然觉得不踏实。

先不说自己对柚木说的那一通任性的话，她觉得对武藤的态度也很不好。

即便是对方借着酒劲儿对自己做了无理的举动，但自己拒绝他的方式也有些太过了。武藤也许在后悔，但这已经无法补救了。

虽然武藤瞬间做了无理的举动，但他不是个坏男人。多纪觉得，即使是拒绝武藤，也应该用一个照顾到他面子的办法。

也许武藤现在处于深深的自责之中，但多纪同样也在自责。

可是，唯独这样的日子，早晨的太阳显得格外耀眼。

多纪在耀眼的阳光里走到了小田的汽车旁。

“早晨好！”

小田边给她打招呼，边用吃惊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了？”

“不，因为您今天穿了一套西装。”

“哦，好久没穿了。今天想穿穿。”

多纪今天穿了套流行的淡绿色西装，脖子上戴了串珍珠项链。发生了昨晚的事情，她突然想改变一下心情。

她问小田：

“你去过津和野吗？”

“我还没有去过那里。”

说完，小田问多纪：

“您要去哪里呀？”

“还没有决定。”

昨晚，她心乱如麻地给柚木打了电话，最后两人商定一起去旅行。计划学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即十三日下午，在广岛会合，然后去津和野碰面。可以说和柚木约好后，多纪的心情才平静了下来。来到工厂时，发现吉冈又早早地到了。

说是经济不景气对工厂的影响在逐步显现，有必要对工厂里从生产到发货的全过程进行一番清理。

多纪当然对吉冈的意见没有异议。她和吉冈商定回头再找个时间商量。

告别吉冈来到办公室，多纪开始浏览早晨的文件。这时高木靖子过来告诉她：

“武藤先生打电话找您。”

多纪像是要稳定一下情绪似的停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了电话听筒。

多纪刚要说话，就听电话里的武藤爽朗地说：

“哎呀，昨晚对不起了。”

多纪对着电话听筒鞠着躬说：

“对不起的是我。”

“哎呀，吓了我一跳。没想到多纪小姐那么厉害。”

多纪一个劲儿道歉：

“请你务必原谅。”

“我有点喝醉了，所以就不由得跟你开了个玩笑。请你务必不要生气。”

“你就不要再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了。”

多纪觉得在工厂里接电话的时间长了影响不好。

“昨晚那事儿就不说了，想请你认真地考虑一下。”

“哦，什么事儿啊？”

“也没什么，那回头再说吧……”

说罢，武藤挂断了电话。

武藤打电话来，看上去像是单纯为了就昨晚的失礼表示道歉，但他最后的一句话让多纪有些放心不下，感觉他好像话里有话，但多纪不想再追问下去。倒是对方挂断了电话，让多纪松了口气。

下午两点，东山一带的绿树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鲜艳。片片白云挡住阳光，使绿树的绿色显得更绿。

多纪正呆呆地观赏四月的天空和青山，这时电话的铃声又响了起来。

等到电话铃响完第三声后，多纪不紧不慢地拿起了听筒。

“有一位叫柚木的先生给您打电话来了。”

多纪条件反射似的问接线员：“什么？”

接着她又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说：“请转过来吧。”

柚木很少打电话到工厂里来。多纪慌忙拿好听筒，柚木的声音立刻就传了过来。

“昨晚你情绪好像比较激动，我担心你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我很好。”

不知为什么，当听到柚木的声音时，多纪就想顶撞他。虽然她知道柚木是因为担心她才打电话来的，但就是想故意说些难听的话。

看样子是这段时间没见面而积攒下来的压抑感要一下子爆发出来。

“昨晚的事儿没关系吧？”

“我哪知道啊！”

“不知道？”

“没关系呀！”

这次多纪回答得很干脆。她觉得这几天由于身体不太舒服，自己的心情也不太稳定。

随着和柚木去旅行的日子日益临近，多纪也在为外出的借口而犯愁。

和柚木会面那天是星期天。虽然那天没什么问题，但接下来的星期一和星期二这两天必须向工厂请假。

过去因为去东京或福冈，也曾离家两三天，但那都是因为工作。从家出来时，明确告诉家里人自己去哪里，住哪个饭店。

但这次外出纯粹因为自己个人的事情，该怎么跟家里人说外出的理由和去向呢？

因为吉冈在工厂，自己离开工厂两天应该没问题。实际上，多纪已经交代他们下周的周一、周二不见什么人，把那两天空了出来。

问题是外出的理由。

如果说有空外出，那首先应该去东京。先走访那里的好久没去的批发店及零售店。接下来，为了制扇用纸的交易问题，还有必要去一下高知和越前等地。

可这些地方与自己这次要去的地方方位相差太远。

最后，多纪想起来津和野是石州和纸的产地，也许说去那里看和纸比较合适。

可是，这个理由仍然有些勉强。也许干脆就直接说“有些累，去那里放松放松”比较好。

总之，工厂这方面比较好办。而对家里的人很难说出口，不知道森子和安代她们会怎么看自己。一想到这事儿，多纪就感到郁闷。

多纪始终不知该如何给家里人说，而时间却在一天天地过去。

星期三的晚上，柚木打来了电话。

他在电话里告诉多纪，他明天从东京出发。星期天下午两点乘开往博多的新干线“光”二十三号在广岛与多纪会合，连软席车厢的号码都告诉了她。

“你没问题吧？”

柚木不放心地对多纪说：

“你时不时会改主意。我担心你到时候会变卦啊。”

“怎么会呢！”

“周六晚上我会再次给你打电话确认一下。反正我乘那趟火车。所以如果你不来就麻烦了。”

“我知道了。”

多纪从来不觉得自己容易改变主意。

按照柚木的说法，打电话的过程中，她一会儿话说得很温柔，一会儿又变得冷冰冰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是，不论别人怎么看，多纪认为自己是始终如一的。

柚木告诉多纪：

“星期天下午三点在小郡那个地方转车，从那里乘特快，应该四点就可到达津和野。”

多纪点着头，心里想，明天必须要把自己外出的事儿告诉吉冈和森子他们了。

星期四晚上，多纪早早回到家里，和森子、安代一起吃了晚饭。品子还没回来，说是要见一个朋友。

森子站在阳台边上轻轻打开门说：

“天气确实暖和了。”

春天夜晚的暖风从亮着灯的院子里习习飘来。

借着荧光灯的光亮，可以看见灌木那边盛开的樱花。花瓣己开到八分，正是观赏的好时候。

即便打开阳台的门窗，也几乎感觉不到寒意。

多纪刚才就想把自己要去旅行的事儿说出来。现在品子也不在，安代在厨房洗餐具。要说的话，现在正合适。

“哎……”

多纪刚要下决心说旅行的事儿，这时森子回过头来对她说：

“多纪，我有点话想对你说。”

多纪点了点头。森子关上阳台的门，坐到了刚收拾好的饭桌前。

“安代！你给我们泡点茶来吧。”

说罢，森子从桌子上拿起一支外国香烟，点着了火。

“我说，这话你就权且听听。你认识共荣商社的武藤吧？”

“哦，认识……”

多纪点着头坐直了身子。森子像要考虑一下似的，看了看嘴里吐出的烟雾说：

“他说他很喜欢你。如果你没意见，他想请你嫁给他。”

“我嫁给他？”

“昨天他把我喊去。我以为是什么事儿呢。他说想问问多纪小姐。看样子他非常喜欢你。”

虽然多纪觉得这是意料中的事情，但比起武藤当面正式向她求婚，通过森子表达求婚的意思更让多纪不知如何是好。

“你不是见过他两三次吗？”

“是啊……”

“对方说对你很满意，但不知道你是什么意见。”

安代端来茶，放到了两人面前，并趁机悄悄观察了一下多纪的表情。

“虽然对方过去曾结过一次婚，但现在已经彻底离婚了，又没有孩子。说是今年三十二岁，比你大三岁。”

多纪也曾想象过这种情况，觉得森子早晚会给她说这事儿的，但今晚这个时候说给她听，还是让她感到有些狼狈。

“人家是个少爷，所以也许有些任性，但他性格很好，体格也不错。现在经营的公司也很顺利。我觉得他金钱上没什么问题……”

看来森子对这门婚事相当感兴趣。

多纪慢慢喝了口茶。

多纪明摆着不会接受这门婚事。虽然她拿定了拒绝的主意，但当面告诉森子说不同意，又让她觉得于心不忍。

“都说他花天酒地，但他其实是个很规矩的人。性格直爽，很有朝气的。”

多纪对此也有同感。

“虽说是再婚，但他前任妻子好像是东京一个公司老板的千金小姐，爱讲排场。因为和其他男人有点那个，所以两人才离了婚。大概因为这个原因吧，对方说再也不找爱讲排场的女人了。”

原来武藤觉得自己是个很朴实的女人啊。那他可看错了。武藤哪里知道，眼下自己正死去活来地爱着另一个男人呢。

“因为他在京都，所以按理说会继承他父亲的家业，但他还有一个哥哥在大阪，好像在经营一个和贸易有关的公司。因为他是次子，所以他说，根据情况也可以到我们家做上门女婿。”

原来森子和武藤已经把婚事商量到这个程度了。多纪想起了去年年底森子把武藤介绍给她的情形。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从那时开始，森子已经在考虑让他们两个结婚了。

“我觉得这门婚事挺好的。你觉得怎么样？”

森子像催促多纪表态似的看着她。厨房里洗餐具的声音也停住了。看样子安代也在观察这边的情况。

“妈妈这样说，我感到很高兴。可是我还不太了解武藤……”

“结婚是大事，当然要好好了解对方，所以并不要你现在马上表态。对方说想和你进一步接触接触。”

“接触当然很好，可是以结婚为前提进行接触……”

“接触后，不行就不行，拒绝他就是了。婚姻是缘分，所以成与不成谁都难说。”

虽然森子嘴上这样说，但交往一段后，能不能明确地拒绝对方呢？森子对这门婚事很感兴趣，再加上武藤很难缠，多纪担心一旦接触起来就难以脱身。

“人家好心好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你是不是就和对方接触接触看呢？哪怕接触一段时间也行啊。”

不知道武藤是怎样求森子的，她的态度很坚决。

“突然说起这事儿，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让我稍微考虑一下再答复您吧。”

“这没关系。不过不要让人家等得太久。最好在适当的时候给对方一个回话。”

森子像是求多纪似的看着她。

怎么回事？

多纪刚要说自己去旅行的事儿，给森子这么一说，觉得被泼了一盆冷水，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虽然被森子占了先手，失去了告诉她自己要去旅行的机会，但总不能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明天晚上要接待关西银行的分行经理，到了后天就是星期六了。要说旅行的事儿，就只有今天晚上说了。多纪喝了口茶，然后装作不经意似的对森子说：

“我想这个星期天出去旅游。”

正在抽烟的森子有些意外地把头抬了起来。

多纪接着说：

“吉冈的病也好了。我想稍微放松一下。”

“那挺好的。”

森子的话音刚落，这时收拾完厨房的安代也走过来坐到了森子旁边。多纪像是对森子，又像是对安代说：

“我打算用两三天时间去山阴那一带看看。”

森子问多纪：

“和谁一起去呀？”

“我一个人去。”

“一个人……”

森子掐灭了手里的香烟，再次看了看多纪说：

“你一个人去那样的地方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一个人多好呀。可以自由自在地玩呀。”

“那倒也是。你要去山阴什么地方啊？”

“想去津和野或荻那一带。”

“你说的那个荻，是不是在山口县啊？”

“对。听说那里是个很安静的海滨城镇……”

“可是，你怎么突然想起去那里旅游了呢？”

“我早就想去那里看看了。现在这个季节正合适……”

说到这里，多纪心虚起来。自己所说的理由显然不够充分，看样子仅凭这个理由是难以让森子和安代她们相信的。

“我想利用旅行的机会，多考虑考虑。”

“考虑？”

多纪点着头看了看夜幕下的院子。大概是起风了，荧光灯下的竹叶在摆动。森子和安代都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森子问多纪：

“那儿是不是有你认识的什么人啊？”

“没有……”

“那，你能不能利用这个空闲时间考虑一下和武藤的事儿呢？”

“哎……”

多纪虽然嘴上答应了，但心里却觉得去旅游和武藤的事儿不相干，但眼下她不打算和森子唱反调。

“这样的话，就是星期天到星期二去旅游啦？”

“星期二晚上回来。”

“你要多加小心呀，女人单身一人去旅游很不安全的。”

“不要紧。又不是出国旅游，只是去走走看看，放松一下。”多纪回答得很轻松，但她心里并不舒服。自己去旅行两三天还得得到她们的同意，她感到很郁闷。

第八章

星期天中午，按照柚木的安排，多纪乘上了京都十二点发车的新干线“光”号。新干线一路向西而去。

头天晚上，多纪已经把自己乘坐十一号软席车厢这件事再次告诉了柚木。自己就坐在这节车厢里，下午两点新干线到达广岛时，柚木会上这个车厢。

多纪从京都车站乘新干线时，天空正下着小雨。

上次去东京时天也在下雨。多纪并不是什么人们开玩笑常说的“走到哪里哪里就下雨的女人”。以前她外出旅行时总是晴天。可最近，她一出门就下雨。

也许是因为多纪的出行在让谁哭，要不就是谁想让她哭。出发时遇到下雨，让她感到很扫兴。

从头天晚上开始，多纪一直拿不定主意是穿和服还是穿西服。最终她还是穿了和服。

遇上下雨天，穿和服很麻烦，但去津和野或获那里，还是和服比较合适。而且，虽然柚木没有明说过，但他好像喜欢和服。

多纪穿的是白色大岛绸和服，扎了条藏青色的盐濑和服腰带。外面穿了件浅红色的外套。只在外面住两个晚上，所以她并没有带换洗的衣服。但所带的和服的衬领、袜子、衣服去污剂等，几乎塞满了原本就不大的旅行箱。

临出门时，安代问多纪：

“今晚在哪里过夜啊？”

多纪告诉她：

“还没最后确定。一到那里我就告诉你。”

其实，住哪个旅馆，都是柚木安排的。到那里之前多纪也不清楚住哪里。

“到那里后一定要跟家里联系呀。”

看样子，森子和安代对多纪的外出旅行有些担心。吉冈的表情也同样如此。

吉冈反复对多纪说：

“尽量早点回来啊。”

和柚木一起旅行是不用担心什么的，但这只有多纪心里明白。

多纪身为一厂之长，又是家里的顶梁柱。所以，别人连她去哪里都要问也是难免的，但她想尽可能忘掉这一切，自由自在地尽情旅游。

多纪看着因毛毛细雨而模糊不清的车窗。火车过了新神户后进入了隧道。

就这样，要不了两个小时就可以见到柚木了。

多纪知道，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也许从表面看，她一个人显得很无聊，但她的身体里面却因为兴奋而难以平静。

自上次见面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没见柚木了。

迄今为止，多纪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渴望柚木。她以为自己是不可能产生那种令人害臊的念头的。

可现在她内心对柚木的渴望却非同一般。这种渴望，与其说是来自精神上的，倒不如说是从她肉体深处喷涌出来的。

也许“想见柚木”这样的想法，实际上是她的肉体在等待柚木的爱抚。

下午两点零八分，列车到达广岛。车刚开始进站，多纪就欠身朝站台上望去。虽然站台上人很多，十一号车厢旁边看不到柚木，但多纪觉得柚木应该在车厢旁边。

停车两分钟。开车的铃马上就要响了。

他上车了没有呢？

多纪朝开着的车门望去。这时她在新上车的旅客身后发现了柚木。因为柚木个子高，所以从走在前面的人的头顶上看得见他的脸。

多纪不由自主地欠起身朝柚木挥了挥手，告诉他自己在这里。

作为回答，柚木朝她点了点头。

这下可以放心了……

多纪松了口气，这时列车也开始启动了。

多纪对柚木说：

“我巡视了一遍站台上的人，没有看到你，还以为……”

“我从站台上看到你了。”

“人太多了呀！”

“咳，能见面就好啊。”

柚木把旅行包放到行李架上，然后坐到了多纪旁边。

“好久没有见面了。”

两人再次互相打量起对方来。

“学会的事情都结束了？”

“昨天全部结束了。你出来很不容易吧？”

“不……”

多纪忽然想起了吉冈和森子他们。但她下意识地不去想他们，看着柚木的脸问他：

“你吃饭了没有？”

“午饭在广岛吃过了。你呢？”

“我还不饿。”

多纪虽然没吃午饭，但她上车后喝了咖啡。

“列车到小郡后有十分钟左右的错车时间。”

列车早就驶出了广岛市区，穿行在绿色的原野中。窗外的毛毛细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津和野是不是也在下雨啊？”

“也许在下雨。”

和柚木两个人去远游让多纪感到很高兴，但她的这种感受还不够充分，总有些在大庭广众下的害羞的感觉。

多纪问柚木：

“今晚住哪个饭店啊？”

“住饭店也可以。不过，因为那是个古镇，所以我想住日式旅馆。你看名叫‘水月’的日式旅馆怎么样？”

多纪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靠到柚木的肩膀上问他：

“不要紧了吧？”

“什么不要紧了？”

“到了这里，不会被人发现了吧？”

柚木苦笑着点了点头。

虽然多纪的话说得有些夸张，但她一直有一种错觉，好像她是为了爱情而私奔似的。

下午四点多，列车到了津和野。看样子整个西日本一带都笼罩在雨雾中，津和野也下着毛毛细雨。

“我们先去旅馆吧。”

两人一出火车站，柚木立刻拦了辆出租车，把旅馆的名字告诉了驾驶员。

从火车站乘出租车去名叫“水月”的日本式旅馆只需两三分钟。旅馆位于一条狭窄的小巷里，周围是一片旧房屋，门是木质的。门的右侧的白色墙壁上写着“旅馆水月”。

走进大门，有一条石子小路，小路两旁栽着有些年头的孟宗竹和红松，路的尽头是一处草房的入口。

旅馆的正面保留了旧旅店的样式。

女服务员立刻出来把他们领到了二楼靠里边的房间里。房间里的外间是休息室，里间是十五平方米左右的和式房间，和式房间外面是用拉窗隔开的阳台，从阳台上可以看到旅馆院子里有石头洗手盆。院子中央水池里的鲤鱼在不停地游动。曾听说津和野到处都有鲤鱼，雨天里的红鲤鱼的红色显得格外鲜艳。

“一会儿，这个镇子上一个叫市川的文化遗产保护委员来这里，他会给我们做向导的。”

柚木喝着女服务员端来的茶告诉多纪：

“川岛认识他。是川岛介绍给我的。”

“川岛……”

虽然多纪嘴上没说出来，但她觉得，这样的话，川岛肯定知道她和柚木两人一起来旅游的事儿。

不知道柚木关于来津和野旅游的事，是如何对川岛解释的。更不知道川岛是怎样把两人介绍给市川的。

多纪觉得心里不太踏实，而柚木却在悠闲地喝茶。

不久，女服务员拿着住宿登记簿来到了两人住的房间。

柚木先是看了一眼登记簿，然后就很痛快地写了起来。关于多纪的情况，也不知道柚木是怎样填写的。虽然多纪有些不放心，但她却没有勇气去看登记表。

柚木刚填写完住宿登记表，这时服务台的人就告诉他们一个叫市川的人来了。

外面还在下着小雨，多纪带着雨衣和柚木来到楼下。

市川年龄在五十岁上下，看上去很敦厚。

柚木主动跟市川打了招呼，并没有特意把多纪介绍给市川。市川也只是看了看多纪，算是打了招呼，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市川对柚木说：

“森鸥外的故居五点关门，我们先去那里吧。”

市川亲自开车，柚木和多纪坐到了汽车的后排。

“刚巧遇上下雨，真是太不凑巧了。不过，两位在雨中参观这样一个古老的城镇，也别有一番情趣呀。”

看上去，镇子沿着河流呈细长形。河边房屋的尽头不远处就是山脚。

不久，汽车过了一座桥向右拐去。森鸥外的故居在离河岸不远的地方，房屋的周围都是农田，显得孤零零的。

市川介绍说：

“这里名叫堀内，历史上武士们的住宅都集中在这一带。”

柚木撑开从旅馆借来的雨伞，多纪躲到伞下听市川的介绍。

“津和野和京都一样，有圆山、桂川、鸣泷等好几个名字。人们把前面的山和河比作岚山，把我们背后的那座青野山比作比叡山。”

虽然市川介绍得津津有味，但有三本松城遗址的山也好，对面的青野山也好，都笼罩在雨雾中，看不清楚。

离开森鸥外的故居后，他们又去看了西周的故居，然后又参观了以樱花而著名的鹫原八幡宫。天阴得很重，去那里的人很少，但仍可看到三三两两去那里看雨中樱花的游人。

据说鹫原八幡宫是仿照鹤冈八幡宫建造的。两百多米长的骑射训练场左右两侧成排的樱花树非常壮观。

撑着伞的柚木小声对多纪说：

“我记得你也练过射箭的，你穿着射箭服张弓射箭的姿势一定很美。有机会我想看看。”

“实在不值得您看。”

“你瞄准时在想什么？”

“在想老师您啊。”

柚木反问多纪：

“想我？”

这时市川喊他们：

“这里的古树很漂亮啊！”

从鹫原八幡出来又去看了乡土馆。回住宿的旅馆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半了。

雨基本上不下了，但雨云依然压得很低。市川特意把两人一直送到旅馆前面。柚木邀请市川一起吃晚饭，市川说明天一早要去长崎出差，说罢就回去了。

柚木边脱身上的西装边对多纪说：

“到底是研究乡土历史的，市川知道得真多。他给我的感觉挺好的。”

多纪从柚木身后接过他脱下的西装挂到了休息室里的衣架上。

她问柚木：

“您现在洗澡吗？刚才服务员来通知说水烧开了。”

柚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还是脱下裤子换上浴衣下楼去了。

房间里没有洗澡间，很不方便，但因为是老旅馆，也只能如此。

多纪又把柚木脱下的衬衣和裤子挂到衣架上，然后坐到阳台上的椅子上，欣赏起雨后的里院来。

狭小的里院已经笼罩在夜色之中，院子里的松树在灯光下显得绿绿的。

大概紧挨着右侧主楼的瓦房的房顶那边是西边吧，唯有房顶那边天空的云是淡淡的暗红色。看着西边那迟迟不落的暮色，多纪知道紧张的一天就要结束了。

现在这个时候，家里的人在做什么呢？

森子和安代肯定都在挂念自己。

给她们打个电话吧。多纪觉得要打就趁现在柚木不在时打，但她又拿不定主意。

她想悄悄地待在这里，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不想把自己和柚木两个人花了半天时间逃到的这个地方告诉任何人。

森子和安代她们一个晚上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应该没问题吧？

反正到了明天就又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了。明天到了荻，安顿下来后再给她们打电话也没关系。

多纪正在考虑何时给家里打电话，这时女服务员敲门进来问她：

“太太，您现在洗澡吗？”

“不，我……”

多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女服务员随手收拾起桌子上的东西来，她问多纪：

“那，现在可以准备晚饭了吧？”

多纪像是有意要躲开女服务员的视线似的看着窗户点了点头。

难怪旅馆里牌子上写着“四季野山菜·乡土料理”。晚餐的餐桌上有许多山上产的菜肴。有花椒烧雅罗鱼、山菜豆腐、大煮橐吾、酸模汤、蜂斗叶利休腌菜等。每道菜都做得很讲究。盘子里摆着切成薄片，颜色微黑的魔芋。

多纪问女服务员这道菜的名字。服务员告诉她叫“山河豚”。眼前这盘菜，看上去的确像海里的河豚，吃起来口感凉凉的，稍微有些脆。

“真好吃！”

多纪喜欢这样的山菜料理。也许是她出生在京都的缘故，她不喜欢东京风格的那种重口味、高脂肪的食物。

而柚木可能是由于在东京长大的原因，好像觉得眼前这些菜有些不解馋。

柚木苦笑着说：

“这样的菜偶尔吃一次还可以，要是老吃这么清淡的，让人难以忍受啊。”

可能是累了，多纪只喝了两杯啤酒就犯困了。

她对柚木说：

“我好像要醉了。”

“今晚醉了没关系，用不着从汽车里逃跑。”

听他的意思，像是在说上次多纪和武藤的事。

“想逃跑的是老师您呀。”

“我为什么要离开你逃跑啊？”

“我想，守着一个任性的女人是很累的。”

“虽然累，但是累得值。”

这之后，又过了半个小时两人才吃完饭。

过了一会儿，女服务员进来收拾餐具。多纪这才换上自带的浴衣去洗澡。

浴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向左拐的地方。到底是老旅馆，浴室很气派，浴缸是纯柏木的，足可容纳下十个人。

浴室里只有多纪一个人。她把身子泡进浴缸里，感觉浑身懒懒的，醉意又比刚才多了几分。

从浴室出来回到房间时，被褥已经铺好了。枕头摆在朝佛龛的一方，并排铺着两个被褥。两个被褥之间只留有很小的一个缝隙。

“来！”

坐在阳台上的柚木在喊多纪。多纪手摸着刚洗完盘在一起的头发，站到了柚木旁边。

柚木说：

“真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山窝里的津和野的天空一片漆黑。

房间的大门上了锁，大门和卧室中间隔着一个休息室。阳台上的窗户也拉着窗帘。只要把拉门关上，从外面是看不见屋内的。

但是，日式房间总是有缝隙的。无论遮挡得多么严实，也没有西式房间的那种放心感。总有些不放心，觉得好像周围有人在偷听似的。

近来，多纪有时感到很吃惊。她发现自己被柚木抱着时会发出轻微的呻吟声。

她自己也不清楚是从何时开始的。当从柚木那缓慢而温柔的爱抚中慢慢清醒过来时，多纪总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些很淫荡的话。对此，她有时觉得有些愕然。

她并不清楚自己具体说了些什么，但总觉得说了。

当然，她无法从柚木那里得到证实。柚木知道多纪无意识地说了些什么，但他却装着若无其事，这正是柚木的可恨之处。他的表情似乎在告诉多纪，自己知道她说了些什么淫荡的话，从而掌握了她的全貌。

当然，其实柚木并没有满脸扬扬得意的表情。他的表情极其普通，显得非常无所谓。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平淡得让人称奇。

多纪有时觉得也许男人生性如此，但有时又对这样一个强硬的男人感到很恼火。让自己变成现在这样的男人，既可爱又可恨。多纪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但现在她正一步步深陷于这个矛盾之中。

外出旅游，在一个僻静的山沟里的小城镇里被柚木抱在怀里。喝了一些酒，再加上沐浴后的轻松感，让多纪的身体松弛下来。密闭的日式房间里的淫荡，让多纪亢奋起来。

多纪想保持冷静，但她又的确在盼望着这一刻。

她扭扭捏捏地在往前跑，而鼓动一无所知的她，让她情欲高涨的是柚木。

多纪知道敌人正是柚木，但又不知不觉地投入到了他的怀抱里。

日式房间里的淫荡和夜晚的寂静，越发激起多纪的情欲。

多纪的身体又迎来了一个短暂而又充满羞耻的空白。然后，她又慢慢地苏醒过来。

事情的前后，房间里的情况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多纪总觉得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多纪试探着把脸轻轻贴在柚木的胸脯上。

她不愿从刚才那种感觉中苏醒过来，想停留在这种忘我的感觉里。一旦清醒过来，日常各种各样的烦心事又会缠上自己。她也不愿再去回忆刚才自己那有失体统的表现。

多纪就想像现在这样再待上一会儿。

也许柚木也是这样想的。即便两人苏醒的方式有所不同，但当快要苏醒过来时，想忘掉一切的心情可能是相同的。也许正是这一点把两人结合到了一起。

多纪一换被褥就睡不着觉。尤其是今天晚上，她是第一次整个晚上睡在一个男人身边。虽说柚木在身边让她感到放心，却没有一个人睡的那种放松感。

当多纪从很浅的睡梦中醒来时，己是早晨六点了。

旅馆里还静悄悄的。旁边被窝里的柚木还仰面朝天地睡着。多纪看了看柚木，确认他还没醒后，悄悄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来到了休息室。她脱去睡衣换上和服，收拾完头发时，时间已经到了六点半。

多纪来到阳台，从窗帘的边上朝外面看了看，阳光有些刺眼。昨天的阴云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周围瓦房的房顶在早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光。

多纪忽然想一个人去街上转着看看。

她来到一楼，想问一下服务台的人，可服务台一个人影也没有。旅馆门口左边卖土特产的玻璃柜还蒙着布。多纪从玻璃柜旁边来到门口，借了双摆在门口的木屐穿上。

旅馆的大门还上着门闩，门缝里夹着当天的报纸。多纪从里边抽去门闩，打开门来到外面，随手又把大门关上。

这个有土墙的小镇子还没有从睡眠中醒来。

多纪信步沿小路朝右边走去。走了一百多米后，来到了宽阔的大街上。当看到老药铺的招牌时，多纪想起昨天曾乘车路过这里。

由于昨天下了雨，路面还很潮湿，但山上的云雾已消失得一干二净。清晨宽阔的大街上只能看到送牛奶的自行车和狗。

不久，多纪来到一个岔路口。岔路口竖着一个路牌。按照路牌上的指示，直行是去火车站，往左走好像通往昨天去过的永明寺、稻成神社等。由于城镇很小，无论去哪里都花不了多少时间。

多纪拐向左边的路，过了一个铁道口，朝坐落在山脚下的永明寺走去。古树掩映下的山门还带着露珠，周围一片寂静。一只路灯还亮着。

多纪沿宽阔的台阶来到正殿。正殿的房顶上苫着茅草。她在正殿前休息了一下后又回到了镇子上。

雨后的早晨漫无目的地走走，感觉很惬意。周围的人家好像开始起床了，不过马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多纪走了半个小时左右，发现镇子细长，周围都是山。

多纪穿过迷宫似的小路回到旅馆时已经七点了。

柚木已经起床，趴在床上抽烟。

看到多纪进屋，柚木掐灭烟头从床上爬起来问她：

“刚才去哪里了？”

“我醒得早，所以去早晨的镇子上散步去了。”

“早知道这样，我和你一起去了。”

“可是，我看您睡得很香，就没有叫醒您。”

“你叫醒我就好了。”

柚木的话音里带有小孩子撒娇的感觉，多纪听了感到有些好笑。

多纪对柚木说：

“快送早饭来了，把被褥收拾起来吧。”

被褥还铺在那里没有整理，多纪觉得给女服务员看见不好意思。

柚木觉得有些舍不得整理，可多纪顾不得这些，开始整理起被褥来。

柚木问多纪：

“你去过秋芳洞这个地方吧？”

“听朋友说起过。那里有钟乳洞吧？”

“我们好不容易到了这个地方。你看我们是不是去看看秋芳洞，然后从那里再去荻？”

柚木从包里拿出地图，把它铺到了阳台上的桌子上。

“求求出租车司机，可能会带我们去的。也许要花四五个小时。”

“好啊！我太高兴了！”

只要能和柚木一起去旅游，去哪里都可以。

“最迟，傍晚前应该能到荻。”

多纪收拾完被褥后到阳台上看地图。这时女服务员走进来给两人打招呼：

“早晨好！”当她看到被褥已经收拾完毕后，面带惊奇地说：

“不好意思。那，我马上给您送早饭来。”

柚木对女服务员说：

“对不起，我想要杯咖啡。”

“只有速溶咖啡。您看行吗？”

柚木像是解释似的说：

“速溶咖啡就行了。我每天早晨都要喝杯咖啡的。”

即使是一起待上一天，也可以了解到彼此的习惯。

知道了柚木的这个习惯，多纪感到很高兴，觉得很新鲜。

那天，柚木和多纪去游览了秋芳洞后，又去了秋吉台，还逛了青海岛。下午四点多，两人到了荻。由于海风的缘故，傍晚的荻感觉有些冷，但阳光还很强。

两人马不停蹄地又去看了荻城遗址和松下村的私塾馆等，到大酒店时已是五点半了。

算起来，从津和野到这里，已经连续跑了近五个小时。

到了房间后，柚木使劲儿伸了个懒腰说：

“累了吧？先洗个澡再说吧。”

柚木先洗，接着多纪也进去冲了一下。当换好衣服走出浴室时，已经没有了去街上走走的力气。于是两人径直去六楼的餐厅吃了晚饭。

柚木对多纪说：

“里面好像有酒吧。要不要去喝点酒？”

多纪跟着柚木来到酒吧。只见酒吧正面是柜台，靠窗子的地方铺着红地毯，可以脱了鞋坐在那里。

两人坐到窗台附近，要了兑水威士忌。这时，柚木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问多纪：

“你不跟家里联系没关系吧？”

打从到达饭店那一刻开始，多纪本身也一直在考虑要不要给家里打电话。她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但又觉得现在不打也没关系。

多纪说：

“回到房间再打电话。”

现在即便打电话到工厂去，也没有人接。如果有什么事，他们会打电话到家里去的。

多纪觉得给自己家里打个电话就可以了。其实她并不想给家里打电话，觉得再这样过一天，明天就回京都了。就一天，没必要打电话。

柚木好像已经忘记了刚才说的事儿，喝起了兑水威士忌。毕竟是奔波了一整天，柚木的眼睛看上去显得很疲劳。

可能在汽车上坐的时间太长了，多纪也觉得整个身子好像还在抖动。

喝完第二杯酒后，柚木起身说：

“咱们走吧。”

两人径直回了房间。

“我们就剩今晚一个晚上了。”

今晚是两人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从明天开始，又要天各一方了。想到这些，多纪心中顿时生出许多凄凉。

柚木问多纪：

“这次过得愉快吗？”

“是的。很愉快。”

“下次想去哪里啊？”

多纪看着蕾丝窗帘外边的窗户，小声说：

“去哪里都可以。”

窗外不远处成串的灯光是竖着的，估计是大桥上的灯饰。映在河面上的灯光在晃动。虽然多纪此时伏在柚木的胸脯上，但她觉得就像是在京都一样。

就这样，这天晚上多纪又没有给家里打电话。

第一天晚上，多纪觉得一个晚上不打电话没关系。而今晚，她又觉得是最后一个晚上。这在别人看来都不是理由，而在多纪看来都成了理由。

饭店的西式房间里没有其他人，让人感到很放心。只有两个人的密室里的平静，使多纪再一次坠入迷失自我、一片空白的时间里。

第二天早晨也是个大晴天。虽然出来旅游的第一天下了雨，但接下来的第二天和第三天都是春意盎然的晴天。

大概是旅途劳累的缘故，多纪睡得很香。也许是旅游的第二天太累了，但也许更主要的是由于习惯了被柚木抱着睡觉。

这样下去离不开他怎么办？柚木也许回东京后就没事了，但习惯了被抱着睡的自己怎么办呢？

也许男人只要得到一时的满足，过后就无所谓了，但女人却做不到这一点。女人的情感一旦被搅起波澜，是很难一下子平静下来的。

想到这里，多纪又恨起柚木来。她觉得是这个男人在折磨自己。但柚木似乎对这些毫不在意。

九点，两人去了六楼的餐厅。已经有两拨客人在餐厅吃早饭。一拨像是新婚夫妻，另一拨是男客，看样子像是生意人。

多纪只喝了点咖啡，吃了些沙拉，就离开了餐厅。

在电梯里，柚木对多纪说：

“我们十点左右出发吧。我去一楼要辆车。”

电梯到四楼时，多纪下电梯先回了房间。

服务员已经开始在周围的房间打扫卫生。多纪正要动手收拾行李箱，忽然想起给家里打电话的事来。

按计划今晚六点左右到家，但也许给家里打个电话比较好些。

多纪丢下行李箱，拿起电话开始拨号。往外地拨电话需要先拨0，听筒里的呼叫音响了三次后传来了对方的声音，是安代的声音。

“喂喂！是我。”

听到多纪的声音，安代哀叹似的哎呀了一声。她问多纪：

“你现在在哪里啊？”

“我在荻啊。家里还好吗？”

“你说什么呢？好什么呀！隆彦快不行了！”

“隆彦？”

“他被几个学生打了。说是报复他上次的事……”

电话那头没有了安代的声音。

多纪对着听筒喊道：

“怎么回事儿？发生什么事儿了？”

“昨天早晨，在大阪一个朋友住的公寓楼里……”

说起昨天早晨，当时多纪早早地起床，正在津和野的大街上散步，一个人悠闲地走在朝阳初照的津和野的街道上。

“家里人在到处找你。赶快回来吧。”

多纪当然要回去。可此时的她不知说什么好。她问安代：

“那，隆彦现在……”

“现在住在大阪的浪花医院。头和胳膊都被打了。意识模糊。说不定没救了……”

“是医生说的吗？”

安代没回答她，在电话里呜咽起来。

多纪拿着听筒，眼睛看着蕾丝窗帘。

隆彦被打成了重伤，而多纪的脑子却感觉有些麻木。她没有像安代那样哭泣和惊慌。事情过于突然，多纪一时还体会不到它的严重性。

“那，现在谁在医院陪他呢？”

“昨晚家里的人都去了。现在你妈妈在那里陪着。来了许多警察，连我们家属也不让和隆彦见面。”

“我马上回去。你一定要沉住气。”

“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多纪放下电话，这才发现柚木站在她身后。柚木问多纪：

“你脸色苍白，哪儿不舒服吗？”

多纪没回答柚木的话，蹲到了床边上。轻微的眩晕让多纪的意识有些迟钝。

柚木摸着多纪的肩膀问她：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多纪慢慢抬起头说：

“隆彦因为内讧挨了打，现在住在大阪的浪花医院……”

“浪花医院……”

柚木重复了一下医院的名字，立刻拿起电话对多纪说：

“马上回去。你收拾一下。”

说着，他拨通服务台的电话，和服务台商量，请刚才要的车尽快来。

多纪听着柚木打电话，但仍然蹲在那里没动。

“车马上来。我们乘车去小郡，从那里坐新干线。这是最快的路线。”

柚木边说边迅速整理自己的行李。他对多纪说：

“我和你一起在大阪下车吧。”

听着柚木的话，多纪不由得泪流满面。

听驾驶员说，乘汽车从荻到小郡需要约一个半小时。这期间，多纪一直身子靠在车门上想隆彦的事儿。

柚木也一言不发地一个劲儿抽烟。

多纪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从前不久隆彦打给家里的电话里，多纪已经隐约猜出隆彦在京都附近。

加入那样的组织，危险是时刻存在的。对这一点她是有思想准备的。

但多纪没想到隆彦会因为内讧而被打。报纸上有许多这样的报道，但没想到隆彦会成为其中一个受害者。

虽然多纪也知道，光杀别人而自己从来不被杀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她没想到事情会真的到这一步。事实上，多纪无法想象，老实的隆彦是如何挥着四棱的木棒打别人和如何被打的。

虽然警方明确指出隆彦是杀了其他派别学生的犯人，但她总是希望这也许是警察弄错了。

多纪的内心唯有希望隆彦是不会杀人的。

但是，既然安代那样说，显然事情是真的。担心的事情现在变成了现实。

她嘟囔着说：

“这究竟是为什么……”

假如不是卷入那样的运动里，隆彦明年就大学毕业了。只要隆彦愿意，那时就把辻村的店交给他了。

然而，现在再抱怨这些已经没用了。

目前最重要的是不知道隆彦的情况如何。从安代的话里，只知道他伤得很重，意识不清。

如果像经常听说的那样，由于内讧而被铁管等打了头的话，不是就没救了吗？即使不死，不也成了废人了吗？

如果隆彦成了那样的废人……

想到这些，多纪几乎要晕过去。她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多纪觉得隆彦很傻，又觉得他很可怜。

难道就没有办法救治吗？多纪闭上眼睛为隆彦祈祷起来。

可是话又说回来，隆彦上次给家里打电话和这次出事，多纪都偏巧不在家。这太有讽刺意味了。难道是神明趁多纪不在家时故意安排的事故吗？

也许是神明在用这样的事情惩罚多纪，惩罚她这种不道德的爱情。

多纪小声嘟囔：

“不行……”

多纪脑子里觉得是在嘟囔，结果话却说出了口。

大概柚木听到了多纪的嘟囔，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说：

“不要紧……”

柚木在安慰她，可他的儿子已经死了。

细想起来，多纪现在没资格因为这件事情而惊慌失措。她再痛苦，也比不上柚木失去孩子痛苦。

在柚木面前表现得这样惊慌失措，说明多纪太自私。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要多纪冷静，有些太残酷。弟弟受了伤，自己却不在家，和一个男人出去旅游。这件事加重了多纪的思想负担。

柚木对多纪说：

“我们应该能赶得上十一点半的新干线‘光’号列车。所以三点钟之前就能到大阪。隆彦能坚持一昼夜，应该问题不大。”

柚木在鼓励多纪，可是此时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现在躺在病床上的隆彦是杀害他儿子的凶手。隆彦因为内讧而受伤，等于是为他儿子报了仇。虽然柚木心里未必会感到高兴，但他的心情一定很复杂。

柚木说：

“到了大阪就立刻联系川岛。虽然浪花医院里没有他直接认识的医生，但也许他会有什么办法。”

“谢谢！”

多纪始终低着头。

汽车穿过山间和城镇，十一点二十分到达了小郡，离十一点半的新干线“光”号列车开出只剩十分钟的时间。两人很幸运地买到了软席票。

柚木在小郡买了三份大报社的报纸。

他悄悄把报纸递给多纪说：

“大概是这条消息吧？”

也许是因为内讧的消息不怎么稀奇，只是在社会版面的下方登了标题为《大阪发生内讧》的一个简短的报道。报道说：

十四日上午五点半左右，在大阪市天王寺区上本街第六街道的清水公寓八号室，原京都大学学生辻村隆彦（22）遭到四个年轻男子的袭击。头部和胳膊等处被铁管击打，伤势严重。袭击者丢弃带去的四根铁管逃往西成方向。

天王寺警署在作案现场周边搜查时，发现一名在附近徘徊的可疑男子。目前正调查该男子是否与袭击事件有关。警方拒绝透露详细情况。

大阪府警局内讧取缔对策室和天王寺警察署认为是过激派之间的内讧，目前正在进行搜査。据称，进行袭击的团伙成员年龄都在二十二三岁，看样子像是学生。几个人都身穿牛仔裤。

另外，目前辻村隆彦处于昏迷之中。他是去年秋天发生于京都七条的内讧杀人事件的嫌犯之一，目前正被全国通缉。

读完报纸上的报道，多纪捂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事情已是确信无疑的了。

而且，既然全国性的报纸上都登载了，那么京都的报纸上肯定也进行了大肆的报道。

“光”号列车基本上准时于十二点十分到达了广岛，停靠两分钟。列车从车站开出后，柚木问多纪：

“医院里有你家里的人陪着吧？”

“好像我妈妈在那里。”

多纪想象起柚木和森子见面时会是什么情形。

两人见了面不知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多纪觉得双方见面后一定会发生冲突，但她又觉得现在离开柚木，自己会感到无依无靠。

“我去给川岛打个电话。”

说罢，柚木起身朝有电话室的六号车厢走去。

车窗外是阳光明媚的山阳地区的原野和城镇。山阴地区盛开的樱花，到了这里已经凋谢一半了。

多纪觉得不可思议。隆彦伤势严重，可山阳地区的原野却阳光明媚。她觉得她一个人的悲伤和眼前的情景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当列车过了又一个小镇子时，柚木回来了。他对多纪说：

“刚才和川岛联系上了。他说浪花医院好像在天王寺。他认识那个医院的外科主任医师，说马上和那个主任医师联系。”

“麻烦您了。”

现在，柚木是她唯一的依靠。

“那样的伤，手脚不重要，关键是头部。我觉得只要头部没问题就有办法救治。”

听说柚木的儿子也是由于头部的致命伤而死去的。

柚木鼓励多纪说：

“那家医院是公立的大医院，所以你不用担心。”

多纪听后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十几分，列车到了新大阪。

两人一出火车站就叫了辆出租车朝浪花医院赶去。

列车到冈山时还是晴天，后来天阴了起来。到大阪时，天阴得更厉害了。

多纪难以相信在这片阴云笼罩下的大阪，这座庞大的城市里，隆彦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医院中。在这样喧嚣的大城市里，过去隆彦好像隐藏得不错，看来好像又和谁结下了仇恨。

出租车从大街拐进医院的大门时，多纪看见医院门口左侧的停车处停着一辆警车。

多纪一下子胆怯起来。她看了看柚木，柚木默默地下了车。

也许警察是为了防备隆彦住院期间再发生事故。

进出医院的人都面带不安地看一下警车。

多纪低垂着眼睛跟在柚木身后进了医院。她感觉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在入口处的服务台，柚木向保安打听了隆彦的病房。

听说是去探视隆彦，保安好像有些警惕了起来。站在门口旁边的警察见状来到两人面前。警察年纪在三十岁左右，脸长得很端正。他问两人说：

“你们和他是什么关系啊？”

柚木替多纪对警察解释说：

“她是被害人的姐姐，叫辻村多纪。刚刚从旅行地赶回来。”

警察仔细看了看多纪，然后把她的姓名住处记到本子上，又看了看柚木说：

“你呢？”

“我是陪她来的。”

警察冷淡地对柚木说：

“那请你在这里等着。”

说罢，警察看了一眼多纪说：

“跟我来。”

多纪回头看了看柚木，然后跟着警察往里边走去。

医院的病房楼好像是在老楼边又接了新楼，病房楼深处的走廊和墙壁都是崭新的。

从走廊的尽头向左拐，乘正对楼梯口的电梯来到三楼。隆彦的病房在走廊最里面的左侧。

隆彦好像住的是单人病房。靠门口的地方有两个警察，对面拐角处有一个穿便衣的人。虽然穿着便衣，但一眼就能看出是警察。

带多纪来的警察在病房门口停下来，和站在门口的同事说了些什么，然后说：“你看可以吧？”说罢就走了。

年轻的警察对多纪说：

“请允许我搜一下身。”

说着，警察摸了摸多纪的肩膀和衣袖，然后又检查了她的旅行箱。

病房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绝探视”，署名主治医生。多纪看了看门上的纸条，然后慢慢地把门打开。

顿时，房间里所有的人都转身把目光投向了多纪。

多纪首先看到的是两张陌生男人的脸，再往里是安代的脸，然后是一张白色的病床。

看见多纪进来，安代喊了声“小姐……”说着跑到多纪身边说，“隆彦他……”话没说完就哭了起来。

眼前的两个男人看样子像是便衣警察。两人走近多纪，不顾不停哭泣的安代，对她说：

“规定病房里只能有一位病人的亲属。所以请你抓紧时间……”

多纪点了点头，轻轻走到病床前。

这是个单人病房，病床摆在靠窗户的地方。多纪看到病床时，一时难以相信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弟弟隆彦。

仰面躺在病床上的病人，脸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勉强露出来的鼻子里插着管子。多纪想喊一声“隆彦！”可她又想，这真的是隆彦吗？她只能从露出的鼻头和有些“地包天”的嘴唇去勉强判断眼前的病人是不是隆彦。

多纪从枕头边仔细地看，然后又轻轻贴近脸看。从绷带的缝隙里，她发现隆彦眼睛闭着，一点也不眨动。不知他是不是睡着了。也不知他有没有意识。

只有他那微弱的喘息似的呼吸才证明他还活着。

多纪想喊声“隆彦……”却喊不出声。她把手放在隆彦的额头上，她想问问隆彦是不是被打得很重，头部和面部伤到了什么程度。但她又害怕问。

身后的安代带着哭腔说：

“隆彦太可怜了……他一定很痛苦……”

让多纪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此时的她还没有切身感受到悲伤。眼前活生生的绷带和绷带下那看不见的表情，让多纪感到不安。此时，疑惑超过了她内心的悲伤。

安代告诉多纪说：

“说是小姐下午到。我就急忙来了。您母亲昨晚在这里陪了一个晚上，说有些累，刚刚才回去。”

多纪听罢默默点了点头。

多纪不知道该如何向安代和森子道歉。她只有默默地乞求她们原谅。

安代说：

“隆彦要是能这样坚持下去就好了。”

多纪像是对周围的人宣告似的坚定地说：

“我今晚要陪在这里。”

“这哪儿行啊！您刚旅行回来，让您陪护病人太过分了。今晚有我陪护，您还是回若王子好好休息吧。”

“不要紧，安代你回去吧。”

“这可不行。小姐还要去工厂，大阪又远。您不用担心我。说实话，比起在若王子和您母亲待在一起，还不如住在这里好。”

不知安代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自己不在家时，因为隆彦的事情，安代和森子又争执了。

但是，这种场合，多纪没工夫去问安代这些事。

“安代，要不这样吧，请你先在这里陪着。我回京都一趟，晚上我再来。”

“其实，这里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会马上跟您联系的。所以今晚您还是在那儿好好休息吧。”

“反正我会回来的。我回来之前就拜托你了。”

多纪再次看了看隆彦的脸，然后朝门口走去。这时站在门口的便衣警察挡住她的去路说：

“您是病人的姐姐吧？是这么回事儿，我们想询问一下关于您弟弟的事情。您能不能跟我去警署一趟？”

警察的话说得很客气，但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味道。

“现在就跟您去吗？”

“从昨天开始，我们一直在等您。”

多纪想拒绝，但话很难说出口。待在这里的警察，从一定意义上说，既是弟弟的监视者，又是弟弟的保护者。

“我刚刚旅行回来，有些匆忙……”

“用不了多长时间。如果您不介意，在这里询问也可以。”

警察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多纪实在难以拒绝。她问警察：

“我有些工作上的事情需要联系，所以您看能不能让我出去一下呢？”

“如果您保证回来，出去一下也可以。”

大概觉得多纪不像是个要逃跑的女人吧，警察的态度比较温和。

“我一定会回来的。”

多纪对警察鞠了个躬，走出了病房。

病房外面，三个警察仍然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

多纪逃跑似的穿过三个警察朝电梯走去。

她想快点见到柚木，必须和他商量今后的事情。现在，柚木是她唯一能够依靠的人。

下了电梯，多纪一路小跑朝医院正面的大厅跑去。

只见柚木坐在大厅靠门口的椅子上等她。柚木问多纪：

“情况怎么样？”

多纪不知从何处说起。她告诉柚木，反正隆彦从头到脸都裹着绷带，昏迷不醒。

柚木告诉多纪：

“本来我想见见这里的外科主治医生，但他好像现在正开会。说是傍晚回来。所以，我想等他回来后去见见他。”

“那您回去的事咋办呀？”

“到了这里，离东京就很近了。晚上八点半之前都有新干线的。”

听了柚木的话，多纪心里感到踏实了许多，但不能总这样留着柚木。

“刚才警察说想问我一些情况。”

“你弟弟始终不在家，再怎么询问家属，不还是一无所知吗？”

柚木一脸的不高兴，看样子他也曾经被警察询问过。多纪问柚木：

“回答完警察的问话，我想回京都换换衣服。老师您……”

“估计那个主治医生快回来了。我就在这一带转转。”

多纪想换换衣服放松一下，但也许自己换完衣服回来时就见不到柚木了。

她主动邀请柚木说：

“咱们去那里喝点茶吧。”

天王寺这一带有各种各样的商店，很热闹，可能有些像东京的新宿和浅草的混合体。两人从医院出来，来到了两百米外街道拐角处的茶馆。

两人面对面坐下，要了咖啡。柚木问多纪：

“累了吧？”

多纪想起还没有对柚木带她去旅游的事表示感谢，就说：

“不，旅行很愉快。非常感谢您。”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却拉着你去旅游，好心反而办了坏事。”

“您说哪里话呢，只不过是个偶然的巧合而已。”

多纪虽然嘴上否定了柚木的话，但她内心却觉得，两人旅游的途中隆彦出事，是某种命运的安排。

两人默默地喝着咖啡。双方都想说些什么，但一旦要开口时，隆彦的事情就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头。

“咱们走吧。”

“您现在就去呀？”

“主治医生四点回来。你那边警察询问的事儿结束后，我们还在这里会面吧。”

“那，我们还能再见面了？”

柚木点了点头，拿起了结账单。

和柚木分手后，多纪又回到了病房前。

门口的便衣警察看到多纪，告诉她：

“我们在这里借了个房间。”说着打开了隆彦病房旁边房间的门。这个房间也是单人房间。大概是病人刚刚出院，房间里床上摆着床垫，旁边有一个沙发。

警察把床头柜搬到沙发前面，又在对面摆上一把圆形椅子，然后示意多纪坐到椅子上。

警察对多纪说：

“请把你知道的如实告诉我们。”

警察看上去有四十二三岁，年纪和柚木差不多。也许穿上制服显得很威风，但穿上西装后，看上去和一般的男人没什么区别。

他对多纪说：

“你弟弟受伤这事儿，对你也是个大灾难啊。”

警察点上一支烟，问多纪：

“听说你在京都经营一家扇子厂并兼营批发？”

接下来，正式开始询问。

多纪按照警察的要求，对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如实地进行了回答。现在隆彦已经重伤在身，没有必要再隐瞒什么，事实上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事到如今，即便是隐瞒，隆彦的情况也不会好转，他的罪行也不会减轻。

开始时警察只是围绕隆彦进行询问，后来又问到多纪工厂的状况及她的交友情况。

多纪问警察：

“我的这些情况是调査必需的吗？”

“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也许有某种参考价值。”

“关于我的情况，我觉得没有必要回答你。”

警察讥讽多纪似的说：

“因为你是个性格刚强的人，所以才当上经理的吧？”

说罢站起身来说：

“那，今天就问到这里吧。”

时间已是下午五点半钟。多纪给警察施了个礼后走出房间，快步朝医院前面的茶馆走去。

虽然已经离开了警察，但多纪总觉得浑身都被警察的眼睛在盯着。

多纪推开茶馆的门钻了进去。发现柚木坐在最里面的位子上在看报纸。

自己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半个多小时，看样子柚木已经在茶馆等很久了，桌子上的烟灰缸里有四五个烟头。柚木对多纪说：

“我刚才去见了这个医院的外科主治医生。看样子隆彦的伤势的确很重。”

“那，具体情况怎么样啊？”

“头颅内有大量出血，而且左眼好像被弄破了。”

“那，是不是会失明啊？”

“会不会失明还不太清楚。”

虽然柚木也是搞外科的，但在这方面是门外汉。看样子他也不清楚。

“另外，隆彦的胳膊和腿好像也有骨折，但如果头部的伤势不稳定下来，胳膊和腿部的伤好像就没办法治疗。”

听了柚木的话，多纪吓得闭上了眼睛。

“总之，好像这一两天是关键时期。”

“这么说，隆彦也许就没救了……”

“医生倒是说他年轻，也许有救。”

按照目前的情况，似乎不是失明和残疾的问题，而是能不能保住性命的问题。

“这里的外科主治医生和川岛很熟，他说他会尽力而为的。”

多纪给柚木鞠了个躬说：

“谢谢您！”

但眼下多纪还没有工夫去对外科主治医生表示感谢。隆彦严重的伤势让多纪感到惊慌失措。

柚木叹息说：

“隆彦他们也太胡来了。”

柚木自己的儿子也是由于内讧而死的，也许这让他感受更深些吧。

多纪问柚木：

“我现在能回京都一趟吗？”

“我想隆彦的病情短时间内不会有突然的变化。不过，你要回去的话，还是快点回去为好。”

多纪想快点动身回去，但她却不想站起身。她感到浑身瘫软，直不起腰来。

“那，咱们走吧！”

在柚木的催促下，多纪才好不容易站了起来。

柚木问多纪：

“你是从梅田走，还是坐新干线走？”

“老师您呢？”

“我乘新干线……”

“那么，请让我陪您到京都吧。”

现在，多纪想尽可能和柚木在一起多待一会儿，哪怕是一分钟也好。这固然是由于对柚木的爱，但更主要的是她担心自己一旦离开柚木，会突然崩溃。

就这样，两人在新大阪车站乘上了新干线。列车六点二十开出，十五分钟后到达京都。

眼下的多纪憎恨列车怎么开这么快。

列车快要进站时，多纪站起身来。

柚木也站了起来。他对多纪说：

“路上小心。大家会尽量抢救隆彦的，所以你也不必过于担心。”

多纪默默点了点头。

她想对柚木带她出来旅游表示感谢，关于今后的许多事情也想和柚木商量。但此时的她无论和柚木在一起待多久，也难以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有什么事，请随时给我打电话。打到我家也没关系。”

多纪点了点头，心想自己是不是要柚木和自己在大阪住一个晚上。

多纪在隆彦病床前整整守护了三天三夜。工厂里的事情都交代给了吉冈，通过电话勉强维持着联系。

森子和安代都劝多纪说，大家轮流着陪护隆彦，让她回家休息休息，但都被多纪拒绝了。她想通过彻夜不眠地看护病人，通过自虐赎自己和柚木外出旅游的罪过。

从受伤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天了，隆彦仍然没有意识。无论白天或夜晚，始终处于昏睡状态。虽然有时也会移动胳膊或抖动一下嘴唇好像不是有意识的行为。

隆彦处于绝对安静的状态，胳膊和腿部上着夹板，没有进行其他治疗。大家就这样静等他恢复意识。多纪一个人哭着为隆彦擦拭出汗的身体，为隆彦接尿。

没想到自己会这样照顾比自己小七岁的弟弟。

要是现在母亲在这里会说什么呢？要是父亲在这里会怎么看呢？

她觉得他们看了同样会很悲伤，但有父母在场，也许自己就不至于感到这样孤独无助。

如果这个世界上唯一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死了，那多纪就真的是孤独一人了。

为什么母亲他们走得那样早呢？

多纪忽然觉得病中的弟弟很可恨。也许他是想通过尽情胡来的方式早日得到解脱，然后去见父母吧。

但是，尽管如此，在这样一个痛苦的时刻，得不到父母看护的弟弟也令人同情。即使他现在没有意识，但他肯定希望得到母亲的看护。

现在，多纪想替父母看护弟弟。她想从母亲的角度去考虑问题，按照母亲的想法做事情。

然而，虽然多纪想这样做，但关键是她本意却希望有父母在场。当她看护累了的时候，就不由得会喊母亲的名字。

多纪的这种想依靠父母的心情，导致她想通过和柚木打电话来得到慰藉。

因为隆彦的事而去寻求柚木的安慰是不应该的，但多纪全然忘记了这些，安心于柚木这个巨大的靠山。

隆彦住院后的第五天，外科主治医生来到了病房。他劝多纪：“虽然你弟弟的病情还不容乐观，但眼下还不会发生突然的事情。所以，你是不是可以回京都一段时间？”

看来外科主治医生对多纪的献身精神也感到于心不忍。

“一旦你弟弟恢复了意识，我马上通知你。”

要是隆彦没有意识，那多纪在不在他身旁都一样。一旦隆彦醒过来，多纪马上赶过来就行了。

但是，多纪想让隆彦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她想等隆彦睁开眼时，紧紧抓住他的手，呼喊他的名字。

这也是多纪代替父母应尽的义务。

事件已经过去一周了，可隆彦的病情并没有变化，始终处于昏睡状态，没有意识。

隆彦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忘记了苏醒，在一步步走向死亡吗？

多纪问主治医生关口：

“您看隆彦的病情怎么样啊？”

关口医生还很年轻，年纪在三十二三岁。他微微低着头寻思该如何回答多纪。那样子有些像隆彦。

“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目前很难回答您。”

每次都是这样的回答。按照医生的说法，隆彦原本几乎是没救了。但由于他年轻，心脏的功能强，这才维持到现在。

一周后，多纪决定晚上在医院陪护隆彦，早晨回京都。就像每天从大阪去京都上班一样。

开始时多纪只是带来些换洗的内衣，渐渐地，带来的衣服越来越多，不知不觉占满了病床上方的其中一个柜子。

虽然森子和安代也劝多纪：“我们住在医院里，你回京都吧。”但多纪坚持要自己陪护隆彦。

每天早晨醒来，多纪都觉得今天隆彦也许会恢复意识。夜晚睡在隆彦的病床边，多纪也会轻轻呼喊隆彦，觉得他也许恢复了意识。有时她会一直盯着隆彦从绷带的缝隙里露出的右眼。

看到隆彦轻微地眨眼，轻轻抖动鼻翼，多纪就想隆彦是不是有了意识，但隆彦并没有明显的反应。

喊隆彦的名字，他也不回答，始终处于昏睡状态。

实在忍受不住寂寞的多纪就给柚木打电话。她告诉柚木：

“隆彦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说着在电话里哭了起来。柚木告诉多纪说：

“看样子伤到了大脑深部，所以恢复意识可能需要些时间。”

柚木的话比主治医生说得亲切。她问柚木：

“隆彦不会永远这样昏睡不醒吧？”

“我想不会的。”

“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意识呢？”

“要等脑部的出血慢慢吸收，把脑压降下来，所以急不得。”

“可是，已经过去一星期了。”

对主治医生不能说的话，可以说给柚木听。

“你不能放弃，要耐心地等待。”

通过和柚木打电话，多纪的心情多少轻松了些。她问柚木：

“您下次什么时间来大阪啊？”

“五月初有个长假，我想那个时候去。”

“您快点来吧。”

“可是，你弟弟病成那个样……”

“所以才想请您快点来啊。”

对别人不能说的任性话，多纪都会说给柚木听。

三天后，医生对隆彦断了的右臂和左腿做了手术。

虽然隆彦依然没有意识，但不能让他的骨折一直这样下去。

下午，隆彦被推进了手术室。进手术室前和出手术室后的隆彦，看不出有打麻药的迹象。

主刀医生对多纪解释说，因为隆彦没有意识，没有痛感，所以也没必要给他打麻药。但多纪总感到有些难以接受，觉得好像隆彦受了虐待似的。不过，这似乎是多纪多虑了。在对隆彦的胳膊和腿做手术的同时，医生还拿掉了隆彦受伤的眼部的绷带。只有动过手术的头部还仍然被网状绷带包裹着。

眼皮上还有两处刀伤，伤口周围肿胀的皮肤呈黑色。不过，眼球好像没有什么问题。多纪觉得隆彦可能不会失明，但医生却说没把握。

虽然从外表看没什么问题，但是医生认为眼角膜以及里面的视神经等有可能受到了损害。总而言之，在病人没有恢复意识之前，似乎很难做出正确的判断。反正头部的伤属于脑外科，四肢的骨折和外伤属于整形外科，眼部的伤属于眼科。这样一来，光每天的査房都要来好几个医生。

所幸隆彦的内脏没有受伤，这似乎是他能维持到现在的原因。但隆彦也太能睡了，乍一看去，他似乎睡得很舒服。

不过，和正常人的睡眠不同的是，即使是白天，隆彦的眼睛时不时会睁开。他睁着眼睛朝周围巡视。旁边的人以为他苏醒了，就问他话。但他什么也不回答。

看来隆彦虽然转动眼球，但和他的意识无关，只是随便转动而已。

每当看到隆彦转动眼球时，多纪就会给柚木打电话。

“他睁着大大的眼睛，在看着我。是不是恢复意识了呀？”

“可是，他不是什么话也不说吗？”

“是不是他想说话，但因为语言神经受了伤说不出来啊？”

“你说的情况也存在。但如果有意识的话，即使他不会说话，也会转动眼球，眼神里会带有情感的。”

听了柚木这么肯定的话，多纪又没有了信心。即便是喊隆彦，他也只是看着某个方向，呆呆地一言不发，也不会朝喊他的人点头。

“隆彦会这样昏睡多久呢？”

多纪每次都会问柚木这句话。

每当多纪这样问柚木时，柚木就会简单地回答她：

“总之，需要耐心等待。”

从柚木简短的话语里，多纪感觉到隆彦的病情似乎很严重，心里非常不安。

又过了一周的时间，隆彦的病情依然没有变化。

原以为隆彦什么都不吃，身体会衰弱下去，但他的身体看上去并没有明显的消瘦，这可能是因为打点滴的注射液里含有各种营养的缘故吧。也许是因为脸颊有些浮肿，隆彦看上去似乎比原来还胖了些。

隆彦受伤已经半个多月，四月份马上就要过完了。

这样拖下去，多纪也无法一直这样在病床边陪着隆彦。

刚开始时，隆彦生死不明，多纪感到很紧张。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紧张的心情也慢慢缓和了下来。

吉冈不断劝多纪：

“这样下去，你身体也吃不消的，我这边也有些不方便的事情。如果隆彦的病情像目前这样没有什么突然的变化，你是不是回京都来，请安代小姐或森子夫人替替你？”

的确，照目前多纪的状态，即便去工厂上班，连半个经理的作用也起不到。好久没有联系和招待银行及老客户了。

到了五月初，多纪终于接受吉冈的建议，决定回到若王子的家。从内心讲，多纪想再陪护隆彦一段时间。但身为经理，她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做事。

一回到家，疲劳的感觉顿时向多纪袭来。连续好几天，多纪都是一下班就回家休息。

多纪回家后，由安代替换她去医院陪护隆彦。森子也说要去医院陪护，但多纪觉得让继母去为隆彦擦屎擦尿不太合适。十六岁开始做舞伎的森子，一直生活在烟花巷里。让她照顾一个大小便失禁的病人，似乎有些太难为她了。

浪花医院不需要病人家属陪护，院方安排的有全陪护工。所以，并不是非得要安代去陪护隆彦。但多纪觉得没有一个熟悉的人陪护在身旁，隆彦就太可怜了。

医院安排的护工，照顾病人的技术熟练，特别是照顾一个没有意识的病人，病人又不会挑什么其他毛病，应该很容易照顾的。但正因为这样，多纪才想让像安代这样熟悉的人去陪护隆彦。

安代也明白多纪的心思，所以白天基本上由护工照顾隆彦，安代只有夜晚陪在隆彦身边。

事实上，如果不这样做，安代就会因过于劳累而坚持不下去。

回到京都后，多纪对银行及老客户一一进行了拜访。大家众口一词地表示同情：“你太不容易了。”

其中有的还给多纪寄来了慰问信，多纪也向他们表示感谢。

“那，你弟弟现在情况怎么样啊？”

多纪鞠着躬，只是简单地告诉对方：

“托您的福，看样子问题不太大。”

去年秋季，当隆彦被作为内讧的主犯遭到警察通缉时，多纪感到脸上无光，但周围的人并没有多说什么。银行方面在对工厂的贷款上，一时间似乎提高了警惕，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老客户的态度也没有明显的变化。

也许是因为当时报纸上主要报道的是事件和受害人，而作为加害方的隆彦的名字却不怎么显眼。但也可能是由于人们不知道对加害方的家人该说些什么。

但这次的事件，报纸上隆彦的名字很醒目。有的报纸上还写着“元京大学生”，甚至有的报纸上还清楚地写着“从事扇子的制作和批发的‘辻村’”等。

正因为是地方性的报纸，关于这个事件的报道很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也许因为这次隆彦是受害人，所以人们见了多纪话容易说些。

周围的人都很亲切地对多纪说：“您辛苦了。”“您弟弟太令人同情了。”其中有的人甚至忘记了隆彦曾经是加害方，对多纪说：“那些人实在太过分了！”

不过，他们这些话，表面上是对隆彦表示同情，实际上是同情多纪。人们同情多纪，觉得她有这样一个令人头疼的弟弟一定很辛苦。

他们的话语里也许还包含有放心感，觉得这样一来，做坏事的隆彦弟弟今后会稍微老实些。其中有些人的话语里还流露出“隆彦受重伤是必然的”这样的心情。

对于这些人，多纪都一一鞠躬表示感谢。但她心里却想大声对他们喊叫：“请你们不要再说了！”

她不需要同情和慰问，也不需要亲切的语言。她只想让这件事平息下来。

这是个古老的城市。正因为这样，风俗人情的事很麻烦。一家出了事，就不单单是一家的事了。虽说近来情况有所变化，但古老的风俗人情依然存在。

这样的风俗人情，一方面是人们的精神支柱，但同时也是人们的精神负担。

森子叹息道：

“大家都给我打招呼安慰我，让我感到很没面子，我都快没法出门走路了。”

多纪向森子道歉：

“对不起！”

森子急忙说：

“这又不是你的错。”

虽然和隆彦没有血缘关系，但森子形式上是隆彦的母亲，所以多纪不应该说道歉的话。按理说，应该道歉的是森子。

虽然觉得多纪道歉有些不合适，但此时的氛围又让多纪不能不道歉。虽然多纪和森子生活在同一个家中，但两人心里却有相当的距离。

森子小声说：

“俗话说，闲言碎语两个半月自然消。所以快点过去这段时间就好了。”

如果闲言碎语真的过两个半月就会消失，那时间过得快一些是最好不过了，但隆彦受伤的身体和多纪的心情真的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得到恢复吗？多纪对此毫无把握。

第九章

柚木说到五月的黄金周时来京都，但他最终没有来。

当初计划五月三号下午来，三号、四号在京都住两天，甚至连乘下午一点的“光”号新干线这个出发的时间都清楚地告诉了多纪。

如果乘一点钟的新干线，那就是下午四点到京都。将近三点钟，时多纪正准备去车站接柚木，这时森子来喊她说有一个叫柚木的先生给她打电话。

虽然森子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她在窥探多纪的反应。

由于隆彦出了事儿，和武藤的事情就一直拖了下来。

虽然多纪当初说从津和野回来后就给对方回话，但至今也没有任何说法。多纪一直在医院陪隆彦。再说，出了那样的事情，森子也许不好意思提多纪和武藤的婚事。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了一个月。

森子问多纪：

“把电话转到你屋里吧？”

“不用了。”

多纪不让森子转电话，来到客厅里的电话机旁。电话听筒里马上传来了柚木的声音。

“实在遗憾。今天去不了京都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从前几天开始，我胸部不太舒服。”

“胸部？”

多纪忘记了森子就在旁边，大声问柚木：

“那，不要紧吧？”

“休息了几天，好了一些。我想趁你还没从家出来，打电话告诉你一声。好容易有这么个空闲又去不了，非常遗憾。”

“那倒没关系。不过，您现在情况怎么样啊？”

“我想问题不太大。也许是心脏有些问题。”

“真的吗？”

“以前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您要多加小心啊。”

关于心脏方面的病，多纪不太懂。但她曾听说，得心脏病的人说死就死。万一柚木得的是心脏病可怎么办？想到这里，多纪感到一阵眩晕。柚木在电话里说：

“我打算如果明天情况稳定下来的话就去京都。”

“您不必勉强。要好好静养。见面的机会还很多。”

“昨晚实在太累了。”

“昨晚您干什么了？”

“学校让我担任学生部长，和学生集体谈判，一直谈到今天早晨。”

“您不能这么劳累呀。”

“没有一个人愿意担任这个学生部长，没办法……”

多纪还是第一次听说柚木在当学生部长。

柚木话语不多，很少对多纪谈他自己身边的事情，但多纪觉得还是他应该把担任学生部长这样的事情告诉自己。

上次医务室的人出的事情，柚木也什么都没对多纪说。也许柚木是怕多纪知道了会为他担心。但是，女人对心爱的男人所说的事情都是感到开心的。即便男人说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但女人会因此觉得男人把她当作依靠而感到放心。

也许是柚木懒得跟多纪说，也许是觉得那样的事情告诉女人或孩子也没什么用。虽然多纪讨厌话多的男人，但像柚木这样什么都不告诉她，反倒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多余的人，心里感到有些凄凉。

“是不是学生提的条件很苛刻啊？”

多纪曾听说有的教授被自治会的一群学生吊起来，有的教授累得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柚木又要搞研究，又要搞临床治疗，还要忙着处理一些事情的善后工作，现在又受那些学生逼迫。想到这些，多纪感到坐立不安。

“您不要再做那些工作了。”

“不做不行啊。”

“您要是真的得了病怎么办？”

“情况没那么严重。今天休息一天，明天如果情况好转就去京都。”

“您不要勉强。因为见面的机会还很多啊。”

多纪非常想见柚木，可此时的她却主动地拒绝柚木。从多纪的话语里听得出，她在生柚木的气，觉得他太任性了。

“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都怪我不好。”

“您好好休息吧。”

多纪挂断了电话，叹了口气。

多纪感觉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今天一整天，多纪忙的都是柚木要来京都的事。现在柚木不来京都了，她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多纪脑子里空荡荡的，她在想柚木在家休息的情形。

在寝室，也许是在里面的客厅，柚木穿着睡衣躺在那里。他静静地躺着，旁边是上次夜间守灵时见过的他的妻子。

那个曾冲多纪喊叫“滚！”的妻子，此时正坐在柚木旁边，在看他的脸。

“随他的便。”

过了一会儿，多纪嘴里这样嘟囔着猛地站起身来。

她把刚才拿出来的和服又重新放进衣柜的抽屉里，穿上白色上衣和白色的喇叭裤，然后提着装有弓箭和射箭衣的提包离开了家。

休息日的下午，初夏的阳光很明亮。左侧是若王子神社里的树林，沿坡度不大的坡道往下走，左边是哲学路。也许因为是黄金周，速水河岸边的小路上游客如织。

多纪看都不看那些游客一眼，快步走下坡道，在永观堂前面坐进了出租车。她告诉司机：

“请去冈崎的音乐大学。”

说罢，她靠在出租车的靠背上调整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多纪有些心绪不宁，觉得想跑到一个什么地方去。

一想起柚木现在正在妻子的陪护下休息，多纪心里就难以平静。她不知道自己如果一直待在家里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她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大街上人还是那样多。出租车穿过人流，从平安神宫旁边拐过去，来到了音乐大学的正门前。

多纪下了出租车，径直朝右侧里面的武德殿走去。

那里有一个射箭场。

多纪和槙子一起来过许多次。真正喜欢上射箭是前年的事了。过去她每周都来这里一次，可最近一直没来过。上次射箭晋级考试，槙子考过了四级，而多纪始终还停留在初级上。

尽管如此，去年这个时候多纪一个月还来一次，而这半年她一次也没来过。

可今天她突然想来这里射箭。

这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如果硬要找个理由的话，也许是因为她想起了柚木在妻子的身旁休息的情景。

她想，也许自己果断地拉弓瞄准箭靶时，心情会平静下来。

多纪走进射箭场，发现里面已经有四五个人在射箭，都是些男人，也许他们是因为休息日想来这里流些汗。

多纪去武德殿里面的更衣室换了衣服。弓箭和射箭服都快一年没碰了，沾满了灰尘。

射箭很注重文明礼仪。比起射中靶子，更重要的是通过练习射箭学习礼仪，磨炼操守。

多纪换上射箭穿的衣裙，戴上射箭用的皮手套，拿着弓箭来到射箭场。

有三个男子正站在那里射箭。多纪在他们身后的凳子上坐下来等候。

多纪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前面的人拉弓，她的精神渐渐紧张起来。也许这就像相扑里交手前摆的架势吧。

柚木的事情、隆彦的事情、工厂里乱七八糟的事情，渐渐从多纪的脑子里退去，她脑子里此时只有射中目标这一件事。

不久，三个男子射完了箭，他们朝在等待的人鞠了个躬退了下来。多纪他们坐到了相应的座位上。

右侧的人首先站起身来搭箭拉弓。

多纪觉得以前好像见过眼前这个三十四五岁的男子。当时他的水平和多纪差不多，时常射不中靶子，而如今射得很准。

那个男子射完后，接下来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人。他的姿势很好，看样子肯定是三段。看着看着，多纪后悔自己今天不该时隔一年突然来练射箭。

自己又没有好好练习，怎么能凭一时的意气就来射箭了呢？

但既然来了就不能这样跑掉。

前面的人射完了箭，轮到多纪了。刚站起身时，多纪还担心自己会心慌意乱。可当她站到了射箭的位置上时，就没有了那种害羞的感觉。

多纪知道周围的人都在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他们似乎对射箭练习场难得一见的女性很感兴趣。

不过，多纪仅仅是在做射箭准备动作的短短几秒钟里感觉周围的人在看她。

不久，多纪把弓垂直于胸前，松开弦，搭上箭。她吸了口气，然后开始慢慢地拉弓。

二十八米外的箭靶位于多纪的正前方。

多纪眼睛盯着箭靶缓缓地拉弓。此时的她，眼睛里只有箭靶上的黑点，看不见箭靶和插箭靶的土堆。

此时弓弦已经拉到了极限，就剩下松手把箭射出去了。

突然，多纪发现箭靶上的黑点变成了柚木。

柚木从正面看着她，柚木的妻子站在他身后。这时柚木的影子消失了，只剩下柚木妻子的那张脸。

多纪在心里轻声喊叫：“机会来了！……”

眨眼间，箭朝柚木的妻子飞去。箭啪的一声射到了靶子上。

虽然箭头稍微偏离了箭靶的中心点，但还是命中了靶子中间的黑点。

多纪确认了一下箭着点，调整好呼吸后又搭上了第二支箭。每次连射两箭，多纪共射了四次。四次下来，多纪已经有些冒汗了。瞄准目标，使劲拉弓。动作看起来很轻巧，其实需要格外地用力。

射完第十四箭后，多纪停了下来。

虽然有一段时间没有练习了，但结果好得出人意料。坐在教练席上观看的教练走过来说：

“你射得不是很好吗？有段时间没看到你了，是不是很忙啊？”

“是有点……”

“偶尔来练练射箭，可以改变一下心情，不是挺好嘛。”

的确，用力拉过弓箭之后，有神清气爽的感觉。之前闷闷不乐的心情好像顿时烟消云散了。

多纪拉弓射箭时，从靶子上看到了柚木。她把说来而没来的柚木和照看他的妻子当作了箭靶。

多纪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凝聚到箭头上一下子射了出去。

现在，多纪乱糟糟的心情消失得一干二净。这大概是因为她拉弓时倾注了全部的感情吧。

多纪浑身轻松地离开了武德殿。

她来到音乐大学的大门前，微风从茂密的银杏树林里刮过。微风里的多纪在考虑接下来去什么地方。

从今天傍晚到夜里这段时间，原本是留给柚木的。现在她不知道如何打发这段时间。

多纪想去河原町大街随便走走，但一想起黄金周拥挤的行人，又心烦起来。

她想给槙子打个电话，但槙子很可能一见面就会问她隆彦的情况。不由得又犹豫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多纪意外发现自己没有地方可去。

多纪信步沿大学的围墙朝南走去。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了武藤。

上次武藤送她回家，她从车里逃了出来。打那以后就没和武藤见过面。后来，武藤通过森子正式向她求了婚，但多纪还没有给他回话。因为隆彦出了事，可能武藤也不好在这个时候问她求婚的事情。

不知为什么，此时的多纪想给武藤打个电话。

自己不想和武藤结婚，可这时又想起了武藤。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对方无数次固执的求婚，自己不知不觉地动了心吗？要不就是因为柚木没来，自己感到寂寞，从而把自己逼到了武藤一边。

拿不定主意的多纪，在微风里朝平安神宫的方向走去。

隆彦受伤后的第三天，武藤给若王子的多纪家里送了水果和鲜花。

虽然说是对隆彦表示慰问，可武藤和隆彦从未见过面。也许是考虑到与森子和多纪的关系才送水果和鲜花的。这说明武藤是个很细心的人。

水果和鲜花当然是委托店家送来的，但毕竟是对方的一番好意。

即便是从表示感谢这个意义上，现在给武藤打电话也有站得住脚的理由。

多纪给自己找好理由后，在公用电话亭前面停了下来。她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了记事本。

记事本里有武藤公司和家里的电话号码。多纪先拨了武藤公司里的电话号码。确认武藤现在休息没上班后，又给他家里拨了电话。

多纪以为武藤下午这个时候不在家。没想到听筒里很快传来了武藤的声音。

“突然打电话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看样子武藤对多纪打电话来感到有些吃惊。

“谢谢您上次送来那么好的水果和鲜花。”

“说哪里话。你弟弟伤得那么重，真是很不幸啊。他现在情况怎么样啊？”

“托您的福，他现在情况还可以。”

“噢，真是太不幸了。”

武藤对着电话点了点头说：

“那，你现在在哪里啊？”

“我在冈崎附近。”

“那，我们见见面吧。我可以马上过去。”

“不，我就是想打个电话向您表示一下我的谢意。”

“可是，我们稍微见一面问题不大吧？你要是在冈崎附近的话，我打车五分钟就能到。冈崎那条街上不是有个叫‘禅味’的茶馆吗，你能在那里等我吗？”

“这可真是，我原本想今天先打个电话向您表示一下谢意，然后改天再找机会见面的。”

“先不要说那么多了。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啊？”

“我在音乐大学附近。”

“那你不要离开那里，我马上过去。”

武藤说罢挂断了电话。

这样一来，多纪就是想回家也不行了。

多纪站在音乐大学门前的银杏树下等武藤来。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给武藤打电话。

给武藤打电话时，原本只是想感谢他送来了水果和鲜花。

可如今，自己却像等待恋人似的站在这里。

都说男人脸皮厚，说女人招架不住脸皮厚的男人。可不喜欢还是不喜欢。

说实话，多纪并不讨厌武藤，但又谈不上喜欢他。这个她理应不在意的男人，不知何时已深深地进入到她内心。

当然，这并不是武藤强行进入的。不可否认，多纪心里有时也有想见武藤的念头。

当她感到寂寞时，与武藤见面可以缓解她寂寞的心情。她觉得自己和武藤之间不存在讨厌或喜欢的问题，与他见见面没什么问题。

多纪以为给武藤打电话只是为了感谢他送来了水果和鲜花，但这只是她表面的想法。她内心是想通过和武藤见面来缓解一下自己郁闷的心情。

从某种意义上说，武藤是柚木的替代品。柚木来不了，就和武藤见见面打发时间。

造成现在这样的结果，从根本上说都是柚木的错。都是因为柚木生病，让他妻子在旁边守护着，才使自己现在和武藤见面。

多纪正在这样想着，这时一辆白色的跑车开过来停在了她左边。

武藤从车里探出那张圆脸，朝她招着手说：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先上车再说吧。”

多纪想起了上次夜晚发生在车里的一幕，但她还是不介意地坐到了副驾驶的位子上。

“我来得快吧？我是担心你逃跑，所以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武藤开车直接把多纪带到了南禅寺附近名叫“禅味”的茶馆。茶馆建在南禅寺旁边的水渠边上，窗户很大。

茶馆看上去档次很高，不过好像也提供简餐。

武藤喝着咖啡给多纪介绍说：

“这里曾经是谷崎润一郎写《细雪》那部小说的地方。”

多纪过去也多次从这个茶馆门前路过，但这是第一次进来。

“你弟弟住在大阪的医院里，来回很不方便啊。”

话题自然转到了隆彦的病情上。武藤说：

“你弟弟快点康复就好了。”

关于隆彦的病情，现在说得再多也没用。一切全凭医生，剩下的只有听天由命了。

多纪现在考虑的不是隆彦的病情，她想去一个什么地方散散心。想度过一个忘掉隆彦和柚木的星期天的傍晚。她问武藤：

“武藤君，您能不能带我去哪里兜兜风啊？”

武藤面带怀疑地说：

“你真的想去兜风吗？那，去神户怎么样？现在去那里，可以看六甲山的夜景。”

听说要去的地方在离隆彦住的医院很近的大阪那个方向，多纪感到很郁闷。

“那，要不咱们去爬比叡山吧？”

只要不是往大阪的方向，去哪里都可以。只要能把柚木不在的这段空白的时间打发过去就行。

两人立刻从茶馆里出来，乘停在外面的汽车去比叡山。

休息日的傍晚，上山的汽车很多。

多纪好久没有爬过比叡山了。看着暮色中的山体，多纪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心情变化得太快了。

当初曾提醒自己，只是给武藤打个电话。可如今却坐在武藤的汽车里和他一起兜风，而且是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自己太任性，太随便了。对自己这种轻率的举动，武藤会怎样看？他是不是认为自己是个没准脾气的女人呢？也许他是明知道这一点而和自己交往的吧？

武藤问多纪：

“我们在山上的饭店里吃点饭吧？”

对任性的多纪，武藤仍然是呵护有加。多纪觉得很对不起武藤，但她又觉得好像对武藤可以提任何过分的要求。

这点和柚木有些不同。虽然对柚木也可以使性子，但柚木内心有忍让的成分。当多纪对他使性子时，总会考虑他的心情，揣摩他忍耐的程度。而对武藤使性子就用不着考虑这些问题，不爱武藤的轻松感让多纪可以尽情地使性子。

两人到达山顶时，夕阳快要下山了。欣赏着西边的落日，两人并在那里朝山的谷底扔起瓦片来。

把胳膊横着朝后伸，然后把扁平的圆形瓦片朝前方扔出。瓦片在空中旋转着朝前飞去。开始时多纪扔不好，但经过武藤的指点，很快她扔的瓦片就能朝前飞了。

正在扔瓦片的多纪，不但忘记了隆彦，忘记了柚木，甚至还忘记了站在她旁边的这个男人曾经借给她钱，现在正向她求婚。

扔完瓦片后，两人在山顶附近的饭店吃了晚饭。饭后又开车下山。

太阳已经落山，天彻底黑了下来。横跨琵琶湖的大桥上的灯光像一条光带悬挂在湖面上。

从山上下来到达市区时，武藤邀多纪去北白川附近的保龄球馆。

听说保龄球如今已经不时髦了。可是，大概因为是休息日吧，场馆里几乎座无虚席。两人走到靠边的球道前。经过武藤的指点，多纪发现保龄球其实很容易玩。

多纪扔了三个回合的球，最高才得了九十分，还不及武藤得分的一半。不过，因为有一百分的让分，所以多纪的成绩是一胜二负。

“我们已经活动很长时间了，休息一下吧。”

说罢，武藤又带多纪去了以前曾经去过的有舞蹈家风格的酒吧。

武藤亲自往酒杯里倒上啤酒，举起杯子对多纪说：

“你辛苦了！干杯！”

“谢谢！今天我特别开心。”

多纪现在可以老老实实地对武藤说感谢的话了。

和柚木在一起时，愉快的背后始终有分别的不安，而和武藤在一起时则没有这种担心，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尽情地消遣。

假如今天是和柚木在一起，那就既去不了比叡山也去不了保龄球馆。即使是去了，也许只是看了落日后静静地谈谈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

迄今为止，多纪觉得年龄的差别并不影响自己和柚木的关系。她认为只要相爱，即使两人年龄差上十五岁也没关系。

然而，当和武藤实际接触后，她发现和同柚木在一起时的感觉有些不一样。也许是武藤比柚木年轻十岁的缘故，他的言语行为中有股年轻和热闹劲儿。虽然多纪不喜欢武藤那种凭借自己年轻就强人所难的做法，但如今她却安于武藤的这种安排。

奇怪！自己怎么……

多纪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开始比较起柚木和武藤来。她摇了摇头，想驱散这样的念头。

两人在那个酒吧待了一个小时左右。这时武藤欠起身说：

“咱们再去一家酒吧吧。”

“不，我要告辞了。”

多纪心里忽然想起该回家了。这时的回家，与其说是回她自己的家，还不如说是回到柚木身边。

“时间不是还早吗？”

“可是，已经晚上十点了。”

“是不是我今天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你生气了？”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

“没必要这么急着回去嘛，再喝一杯怎么样？”

“实在抱歉。今天就……”

多纪这颗暂时倒向武藤的心又迅速地清醒了过来。

武藤面带扫兴地站起身说：

“我们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以为可以好好放松一下呢。”

多纪觉得自己实在太任性了。自己没能见到柚木，为了解闷而把武藤喊了出来。一旦自己解了闷，就马上要回去。这的确给陪这样一个任性女人的武藤添了不小的麻烦。

然而，多纪一旦清醒过来，她的心情是难以改变的。刚才还觉得和武藤在一起玩得很开心，现在忽然又觉得和武藤在一起很无聊。

武藤对多纪说：

“那，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一个人回去没关系。”

“请你不要这么防着我。”

也许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武藤表现得很绅士，他把多纪送到她若王子的家，一本正经地给她打开了车门，问多纪：

“你下次还能和我见面吗？”

“请您等我的电话吧。”

“不，还是我给你打电话吧。你弟弟要是有什么问题，请告诉我。我会帮助你的。”

“谢谢！”

虽说现在多纪脑子里又想起了柚木，但也不能忘记和武藤在一起的这段愉快的时光。

黄金周过去了，京都的葵叶节也结束了。隆彦依旧像忘记了睁眼似的昏睡不醒。

多纪每隔两天就去大阪的医院看看，但隆彦的情况毫无变化，多纪和安代面面相觑，彼此叹息，心里都在想：

“隆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据警察说，袭击隆彦的同伙属于和隆彦他们的团体相对立的K派。警方已经掌握了主谋的大体情况。但对于多纪来说，这些都无所谓了。

如果这次隆彦康复了，他一定会彻底地脱离他那个团体，洗手不干的。果真如此，那么这次的事件对隆彦来说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如今也只能这样想，等待隆彦康复。

可是，葵叶节结束后的五月末的一天，当多纪从工厂下班来到医院时，护士来告诉她：

“关口医生想和您谈谈您弟弟的病情。”

听了护士的话，多纪感到有些不安。

过去，关于隆彦的病情，无论怎样打听，医生从不积极地正面回答。

其原因大概并不是因为对外行人说了也没用。医生不告诉她具体的情况，只是说“再观察一下吧”。

而今天，医生却主动提出要和她谈隆彦的病情。

多纪满腹狐疑地来到办公室。关口医生正在往病例上写着什么。看到多纪进来，关口医生马上指了指里面的沙发说：“请坐！”

多纪默默地给医生鞠了个躬，和关口医生并排坐到了沙发上。

“您今天过一会儿还回京都吗？”

“是的。我原来打算过会儿回京都去的。”

“您很不容易啊。”

关口医生用同情的目光看了看多纪说：

“说实话，这话很难对您说出口。您也知道，您弟弟的病情，这一个多月几乎没有变化。”

“……”

“作为医生，虽然我们已经尽了全力，但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多纪坐直了身子看着关口医生。

“昨天也和各科的主治医生交换了意见。大家认为，照目前的情况，基本可以断定您弟弟成了植物人……”

多纪问关口医生：

“您是说我弟弟成了植物人？”

“也许您对这个词不太熟悉。植物人的意思就是，人像植物一样，躺在那里长眠不醒，不会移动。”

人变得像植物一样，是个什么样子？多纪一时还难以理解。医生给多纪解释：

“简单地说，人可以自己走路、拿东西、跑步。也就是说，人会自己移动身体。但是，如果大脑控制移动的神经受损，人就不会走路、拿东西、跑步了。”

隆彦的确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当然，脊髓神经受伤的人也躺在床上不能移动，但是当这样的人想拿东西时，他能够做出表示，能够表达情感，而植物人则没有移动身体或拿东西的意思。”

“可是，隆彦也经常移动手臂，转动眼球的呀……”

“虽然您弟弟经常移动手臂，转动眼球，可那不是他有意识的动作。这方面的问题解释起来比较困难。人身体里有一种所谓与动物性的动作有关的神经。通过这种神经，人可以有意识地做拿东西、握东西、吃东西这样的动作。医学上把这种神经叫作动物神经。与此相对，还有一种神经叫作植物神经。植物神经负责控制像热了出汗，消化吃进胃里的食物，排泄残渣这样一些生理机能。它和人的意志是没有关系的。人有了这两种神经系统，才能够健康地生活。而您弟弟的动物神经受到了损害。”

“他的动物神经怎么会受到损害呢？”

“消化食物、排泄残渣、出汗这样一些机能，是人维持生命至关重要的机能，所以这些神经的中心隐藏在脑的最里面。而负责表达情感或意志，并把它付诸行动的神经，相对位于脑部的外侧。遗憾的是，您弟弟脑部外侧伤得很严重，很难治愈。”

关口医生的意思好像是说，受铁管的击打流出的血积存在脑部，损害了负责控制意志和运动的神经。多纪问关口医生：

“那，影响不影响脑子里面的神经呢？”

“里面的神经问题不大。所以你弟弟的生命才能维持到现在。可是，他脑子外侧负责表达意志及情感、控制运动的神经不行了。”

“这么说，隆彦今后是不是会一直这样睡下去呀？”

关口医生缓缓点着头说：

“很遗憾，我想是的……”

多纪无法想象，隆彦这样一直睡下去并且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她的想法很单纯。她觉得，如果说是活着，那就可能过一段时间会起来。如果一直这样睡下去，那应该是已经死亡了。

“我不太明白。”

多纪又看了看关口医生说：

“脑子里面重要的神经活着，为什么会……”

“例如，我们为了维持生命，摄入食物是绝对必要的。但是，即便是‘吃’这么个动作，发现食物，并往嘴里送这部分动作是靠自己的意志完成的，而吞咽后的消化、吸收、残渣的排泄则是无意识的动作。所以，我们只要替你弟弟找到食物，并帮他把食物送进他的嘴里，那么你弟弟就可以活下去。”

听了关口医生的解释，多纪基本明白了“植物人”的意思。

看样子，所谓“植物人”，是说一个人虽然生命所需的最低的生理条件得到了保障，但其本人却没有意识。

多纪问关口医生说：

“没有意识，人也可以活着呀？”

“仅就活着这个意义上讲，用大脑思考各种事情，为种种事情而烦恼是第二位的。与这些相比，自然地呼吸，心脏有规律地跳动，消化和吸收则重要得多。”

也许关口医生是为了安慰多纪才这样说的，但多纪听着他的话，又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可是，要是无法思考，那……”

“的确，帕斯卡曾经说过，‘人是能够思考的芦苇’。不过，现代医学认为，判断一个人是否活着的最低标准是，这个人心脏在跳动，有生理性反应，手脚的血液在流动，有体温。”

多纪呆呆地看着护士办公室的窗外。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周围大楼里的电灯已经打开了。

护士办公室里，上白班的护士都回去了，出出进进的护士都是上小夜班的。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看来医院要恢复晚间的安静了。

多纪也觉得自己有些啰唆，但她还是再次问关口医生：

“您的意思是说，隆彦不会再醒过来了？”

“根据以往的情况，还没有恢复的病例。所以……”

“那，隆彦这一辈子都……”

关口医生把脸扭到了一边。那意思似乎在说：“虽然嘴上没有明说，但请你从我的表情上去做基本的判断吧。”

“总的来说，您弟弟的病情不会迅速恶化。所以请您不要灰心丧气……”

“不会恶化”这句话的背后隐含的就是“治不好”。看样子，关口医生刚才是专拣好的方面说，目的是为了安慰自己。

多纪站起身说：

“那，我就告辞了……”

她觉得再这样待下去，只会让这个看上去很诚实的年轻医生感到为难。

“我弟弟还请您多加关照。”

多纪记不清自己是怎样从护士办公室出来的。

一走进病房，安代就跑过来告诉她说：

“少爷刚刚喊我的名字了！”

“你说什么？”

“他嘴里发出了‘安’这个音，而且还盯着我看。”

“安”是安代名字的第一个字，也许安代是因为这个才觉得隆彦在喊她的名字。而隆彦似乎忘记自己刚才喊了什么，眼睛在看着夜幕里的窗户。

“隆彦！”

多纪喊隆彦的名字，但隆彦的两只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漫无目的地看着什么。

多纪告诉安代说：

“他这不是有意识的行为呀。”

安代说：

“可是，他明明是看着我的脸喊的。”

“不是的。”

虽然多纪也希望隆彦是真的喊了安代的名字，但她还是使劲儿摇头。听了安代的话，多纪放下心来，这反而让她想否定安代的看法。她告诉安代：

“刚才医生跟我谈话了。医生说隆彦这辈子也醒不过来了。”

“真的吗？”

“医生说，隆彦像植物一样，成了一个一动不动的植物人。”

安代惊叫着说：

“怎么会成为植物人呢？！”

可是，隆彦好像并没有听到两人的谈话和安代的惊叫，依旧一言不发地看着窗户。

关于隆彦的病情，给安代说得再多也没用。当天晚上，多纪一回到若王子的家就给柚木打了电话。

看样子，自从五月初柚木心脏病发作后，他每天都回家很早。虽然多纪也知道这对柚木的身体有利，但一想到要往柚木家里打电话，多纪就倍感压力。

通常，好像九点钟过后柚木会在自己的书房里。因此多纪等到九点多才给柚木打电话。

“喂喂！”

听筒里首先传来的是柚木的声音。多纪这才放下心来。

“今天，叫关口的主管医生把我叫去了。他说隆彦成了植物人……”

多纪话说得很急促。可柚木听后好像并不感到特别吃惊。只说了声“是啊”。听他的口气，好像他早就预感到了什么似的。

“医生说隆彦会一直没有意识地那样躺着。真的会那样吗？”

“如果成了植物人，那是很难……”

“难道就没有什么治疗的方法吗？”

“……”

柚木没有回答多纪的问话。看来隆彦确实没救了。她问柚木：

“隆彦要是一辈子都那样躺着，我们该怎么办呢？”

“要是那样的话，还是把他转到京都的医院比较好吧？”

“住在大阪的医院不行吗？”

“我不是说医院本身的好坏。今后的治疗是个漫长的过程，京都离家近，各方面不是比较方便些嘛。我想大阪的医院是不会反对隆彦转院的。不过，是不是要给警察那里说说啊？”

单从照顾病人的角度看，转院到京都的确方便许多。

柚木又问多纪：

“眼下医疗费是怎么支付的啊？”

“大体上是从我们家的医疗保险里出的。”

“那你们也要花不少钱啊。”

这一个月，因为是重症，再加上看护费等杂费，已经花了近三十万日元了。

“你看能不能求求京都那所川岛在的医院？我也跟他说说。”

“可是……”

柚木很肯定地说：

“好啦，还是去他那里好。”

多纪考虑的是如何把隆彦的病治好，而柚木好像已经对此不抱希望，似乎在考虑今后的治疗会持续多久。

考虑再三，多纪最终还是接受柚木的劝告，一周后把隆彦从大阪的医院转到了京都的医院。

通常，医生对患者转到其他医院好像都不大喜欢。不过，像隆彦这样没有意识的患者好像是另当别论的。如果患者是个始终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植物人，也许负责治疗的医生也感到没劲儿。

从这点讲，对于接收转院病人的一方，肯定是一个很重的负担。照目前的状况，护士也感到很麻烦。

尽管如此，川岛还是很高兴地接收了隆彦。考虑到病人要在医院住很长时间，安排在阴暗的房间里有可能会感到郁闷，因此医院在四楼为隆彦腾出了一个朝阳的单人病房。

不过，这个医院同样认为隆彦已经成了植物人。医生只是告诉多纪说：“总而言之，不能着急，得慢慢治”。

多纪也知道，医生的话并不意味着隆彦的病能够治好。她很清楚，隆彦的病是很难治愈的。但如果不这样说，双方都会感到心里很难受。

对于隆彦的转院，警方什么都没有说。既然医生已经宣布隆彦无法恢复意识，那就不可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新的情况来。自从听说隆彦成了植物人，警方好像放弃了对隆彦的追究。

过去便衣警察时不时地去病房看看。可隆彦转院到京都后，几乎不去了，只是偶尔打个电话问问隆彦的情况。

转院到京都才半个来月，隆彦已经有些发胖了。

隆彦刚受伤时，气色很差，面容憔悴，骨瘦如柴，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慢慢胖了起来，下巴下面重叠了起来。

每天通过从鼻孔插到胃里的管子喂他两次流质食物。看样子流质食物的热量相当高。

由于隆彦躺在那里不动，只是偶尔无意识地移动一下手脚，这些流质食物好像已经足够了。不仅脸上长了肉，肩膀、胳膊和腿部都比原来胖了。

但是，因为隆彦不运动，所以他的皮肤显得很柔软松弛。他又不怎么晒太阳，皮肤白白的，感觉有些浮肿。

因为担心隆彦一天到晚躺着不动会造成心脏衰弱，还会长褥疮，所以多纪每天都把病床的床头摇起来几次，让隆彦坐起来，但仅靠这些是难以避免他肌肉萎缩的。

“要是母亲看到隆彦这个样子，不知会多伤心。”

看着流质食物通过管子流进不会说话的隆彦的胃里，多纪感到很伤心，不禁流出了眼泪。

第十章

进入六月，若王子的树林一片葱绿。早晨站在院子里，仿佛置身于绿色的海洋中。酷暑尚未到来，但白天有时已经热得要出汗了。销售夏扇的季节就要到了。

虽然从春季开始，扇子的行情有回暖的迹象，但离真正意义上的恢复还有很大的差距。业界的主流看法是，扇子的销售不可能再有短期的强劲回升。这样一来，就只有老老实实地靠信誉第一维持下去了。

但是，因为受工人春斗[1]的影响，员工的工资又要增加，材料价格也一个劲儿上涨。而且，首当其冲受经济不景气影响的是扇子这类的装饰品。

过去，天一热，扇子就畅销。而如今扇子的销售基本不受天气变化的影响。似乎由于空调的普及，人们不再需要用扇子来纳凉了。

尽管如此，扇子的销售并非与天气毫无关系。扇子的销售毕竟夏天比冬天好得多。

六月上旬的销售行情，是夏扇销售的晴雨表。常常是开头好，接下来的销售就一路看涨。虽说扇子已经通过批发商到了零售商手里，但一旦夏季的销售行情不好，库存就会相应增加，从而影响来年扇子的生产。

包括多纪在内，整个扇子的业界，都在抱着期待和不安的心情关注着今后一个月扇子的销售行情。

六月初的一个星期天，多纪来到大街上，去百货商店和零售店转了转。

大概因为星期天游客多的缘故，去扇子店的客人很多，其中大部分是女性顾客。虽然她们反复地挑选，但很少有挑选高档扇子的。她们似乎青睐价位在一千五百日元左右、有黄花龙芽或旋涡花纹这类清爽图案的扇子。

但从这样简单的观察来看，扇子的行情好像和往年差不多，既不好也不坏。

当然，多纪所看到的行情与星期天和好天气有关。一旦天气变坏，还不知道行情会如何变化。

从扇子店出来，多纪又去河原街看了看。拥挤的游人让多纪感到有些窒息，于是她在四条街前面进了一家茶馆。

看样子单独来茶馆的女人不多。多纪在靠近门口的一个包厢里坐了下来。慢慢喝着咖啡，刚才在杂沓人流里的疲劳感立刻得到了缓解。然而，她脑子里马上又考虑起工厂的事情来。

制扇工人涨工资的事和材料的进货方法这两个问题，必须马上拿出解决办法，而且还要考虑扇子的新设计方案。还有隆彦的病要考虑，还得给武藤回话。柚木说他这个月中旬来，不知他到底能不能来。

多纪喝着咖啡，脑子里在不停地考虑着这些问题。

近来，多纪觉得自己有些劳累。

自从四月中旬隆彦出事以来，多纪一直在陪护他。结果医生告诉她，隆彦成了一个恢复无望的废人。

情绪因此很低落的多纪，现在又无法如愿见到柚木。

多纪也曾想对柚木发脾气，但一想到柚木的工作很忙，想到他有家庭，又觉得自己不能随意过分地介入。

工厂在勉强维持着，但工厂只要运转，不景气的影响就会一点点逼近。

自从隆彦出事后，森子和品子与多纪和安代之间的龃龉日益明显起来。且不说隆彦的事情的善恶，隆彦的伤给多纪和安代带来是深深的悲伤，而森子她们好像觉得仅仅是个麻烦。

虽然彼此嘴上都没有明说，但家庭里存在着微妙的不协调。

彼此都觉得很累，但又没工夫去恢复。一旦彼此进行交谈，真实的情绪就会表现出来。双方都害怕这样，于是就回避交谈，把自己的真实情绪隐藏起来。这样一来，家庭成员之间的距离就越来越远。

四年前，父亲去世时，多纪就曾有过这个家会解体的预感。

多纪担心“辻村”这个家族会到此终结。她觉得，现在看来，她的那种预感一定程度上是对的。

若王子的那个家的确很平静，但自从父亲死后，彼此之间的龃龉就逐步显露了出来。

不过，细想起来，这好像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继母和她的女儿，多纪和安代，所受的教育和生活态度截然不同的四个人住在同一个家里。

她们只是由于父亲的缘故而联系到了一起。

不仅是这个家，就连辻村家的工厂本身，也是从父亲那一代延续下来的。吉冈对工厂的献身精神，工厂员工之间的亲密关系，也都是由于父亲而存在。

随着父亲去世时间的推移，这样的情感必然会逐步淡化。

如今，自己周围能够信任的人只有若王子的安代和工厂里的吉冈了，而这两个人也实实在在地在一天天地变老，不知道这两个人还能依赖多久。一想起这两个人不在后的情景，多纪就感到不安。

如果隆彦已经没了指望，那最终就剩下多纪孤身一人了。多纪忽然有一种想抛弃这一切的冲动。

她想丢开家和工厂，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摆脱现世所有的羁绊，独身一人生活下去。

建礼门院[2]及祇王和祇女[3]都是看到了现世荣华的虚幻而弃世出家的。可是，多纪还没有达到看透荣华的程度。

多纪只是想忘掉一切烦恼，一个人安静地生活。最近，这个平凡的愿望时常出现在她脑海里。

从茶馆出来后，多纪去了舟冈山的医院。自从隆彦转院到京都后，多纪每天都去病房看望隆彦。

说不定隆彦今天会恢复意识。

多纪忽然产生这样一个念头，但到了病房，她立刻发现自己的期待是徒劳的。

这两个月，多纪一直期盼隆彦的病情会出现奇迹，结果发现是白期盼了一场。渐渐地，期盼的落空也就变得不那么感伤了。多纪对隆彦病情的恢复已不抱希望，她的情感已经变得麻木了。

近来，多纪每天都去医院探视隆彦，这已经成为她的一个习惯。与其说是期待隆彦的病情好转，倒不如说这成了她的一项工作。

隆彦依旧静静地睡在病床上。

在大阪的医院里时，多纪和安代只是在晚上轮流看护隆彦。如今，陪护隆彦的事情全部交给了医院里的护工。多纪需要处理工厂里的事情，又不能让年近六十的安代一直守在医院里。再说，若王子的家里没有安代，也有许多不便。

多纪把带来的水果交给护工，向护工表示感谢：

“让您受累了。”

隆彦无法吃固体食物，所以水果当然是送给护工的礼物。

这个护工是隆彦转院到京都后又重新请护工介绍所介绍来的。护工人很机灵，干活也很勤恳。虽说她才四十五岁左右，丈夫已经去世了。

多纪给她的护工费比介绍所规定的高出两三成。也许是这多给的护工费起了作用。

当初和森子谈起这事时，森子说按护工介绍所的规定付钱就可以了，但多纪觉得那样不太好。她认为，照顾一个素不相识的病人，而且要给病人清洗下身，多付些钱也是应该的事情。

护工跟多纪介绍情况说：

“病人今天精神不错，刚刚还醒了呢。”

护工说的“醒”，意思是睁开眼了，当然不是说隆彦恢复了意识。尽管如此，一天到晚守护在病人旁边，好像也能看出病人精神的好坏。

护工对多纪说：

“我看了今天的报纸，好像大阪的学生之间又出事了。”

多纪听后只是对护工点了点头，她已经不想再去考虑那些事情了。和护工闲聊了大约半个小时后，多纪离开了病房。

医院大门口旁边的绣球花在阴云的笼罩下越发显得鲜艳。

天气很阴郁，看样子要下雨了。

时间是下午四点。可能是空气湿度大的缘故，多纪像发烧似的浑身懒洋洋的，感觉身体内像有团火在燃烧。

去哪里呢？

多纪一时间不知道去哪里才好，但她又不想回若王子的家。她也不叫出租车，只沿着法国梧桐的林荫道朝大德寺走去。

刚走了一百米左右，这时多纪感觉身后有人朝她跑来。

“经理！”

多纪回头一看，发现喊她的是小田。小田气喘吁吁的，看样子他已经跑了很长一段路。

小田害羞似的捂着脑门说：

“从背影看，觉得有点像您，所以就跑了过来。”

“我刚才去住在这附近的一个朋友家了，能不能请您去这附近的茶馆喝杯茶呀？”

“好啊。”

小田给多纪鞠了个躬说：

“也不问您是否方便就邀请您喝茶，实在抱歉！”

“我也正感到无聊呢。正好啊。”

“真的吗？那太好啦！”

说罢，小田红着脸先进了大街拐角处的茶馆。

多纪和小田面对面坐到了茶馆里。点了咖啡后，多纪想起了品子。

多纪最近除了去工厂就是去医院，也没和品子好好谈过。听森子说，品子今年是大学四年级，好像马上要忙着准备论文了。

尽管那样，隆彦刚住院时，她还说要来陪护，不过多纪没同意她来。品子太年轻，陪一个没有意识的病人，对她来说太难了。何况还要清洗下身。这对品子来说有些过分。

多纪喝了口咖啡。停了一下，她问小田：

“今天没和品子在一起吗？”

听了多纪的问话，小田愣了一下说：

“品子小姐说和我在一起了？”

“不是的。我从家里出来时没看到品子，所以我以为她今天和你在一起呢。”

小田听罢马上摇着头说：

“不，她没和我在一起。”

小田说话的口气很坚决，这让多纪感到有些吃惊。

“可是，你不是经常和品子见面吗？”

“见面是见面，可是……”

小田低垂着眼睛。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害羞，倒像是不知所措。

他对多纪说：

“我怕引起您的误会，所以我得明确地给您说。我和品子小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知道啊。你不要在意我刚才说的话。”

“我没有在意。”

小田像是马上改变了念头似的问多纪：

“您现在有空没有？”

“有空？”

“如果您愿意，我想请您去兜风。车，我可以马上开过来。”

“可是……”

现在多纪并不是不方便，只是觉得和小田两个人一起去兜风心里有些不踏实。一方面因为自己是经理，而小田是雇来的工人。更主要的是，必须考虑小田和品子之间的关系。

多纪对小田说：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得马上回去了。”

“是吗？”

多纪轻轻点了点头。

被拒绝的小田立刻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这让看惯了武藤不由分说的做法的多纪感到很新鲜。

半个小时后，多纪告别小田离开了茶馆。

小田还想再和多纪在一起待会儿，可多纪已经没有了和小田在一起的心情。

刚才和年轻的小田在一起还觉得很放松，可过了二三十分钟后多纪觉得小田的年轻是个负担。对自己的这种心情的变化，多纪本身也觉得愕然。在黄昏的街道的拐角处，多纪乘上了出租车。

“您要去哪里啊？”

被司机这么一问，多纪自己一时也不知去哪里好了。

去哪里好呢？和小田告别时，她只是想一个人待着，并没有考虑要去哪里。

“请往若王子开吧。”

早晨天空还是晴朗的。到了午后，天空的云越来越厚，好像要下雨了。

那个人在干什么呢？

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多纪想起柚木来。

自从四月中旬见面以来，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原本柚木计划五月份来京都。虽说因为急病没来成，可分别的时间也太长了。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虽然多纪也知道柚木工作依然很忙，但把自己丢下两个月也太过分了。

柚木倒是每周打来两三次电话，但仅仅打电话是难以满足多纪堆积起来的情感饥渴的。

“柚木太不体贴人了！”

多纪忽然感到不安起来。她觉得再这么沉默下去，柚木有可能再也不会来了。如果自己一直忍耐下去，说不定对方会因此而越发心安理得起来。

多纪清楚，今天自己的心情前所未有地焦躁。如果是平时，自己会再稍微冷静一些。可今天不知为什么，从早晨开始就感到焦躁不安。

多纪常常会出现这种情况。她的大脑里会难以抑制地出现与目前的自己完全不同的另一个自己。她也知道这是自己身体出现问题的征兆。

但是，知道归知道，就是冷静不下来。另一个自我从多纪的身体内部慢慢地往外钻。

多纪对出租车司机说：

“师傅，对不起。能不能请你往火车站开呀？”

“那，就是说不去若王子了？”

“对不起。”

车子刚要过东山大街，这时忽然向右来了个急转弯。

多纪问司机：

“请问现在几点了？”

“四点多点儿。”

多纪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突然提出要去火车站。天空开始下起雨来。多纪看着车窗外雨中的晚景，在考虑乘火车到达东京的时间。如果这样直接去火车站，五点之前就可以到达。如果立刻就乘新干线的话……

快五点时，多纪到了火车站。售票窗口上方的显示屏上有新干线的发车时刻表。四点五十三分有一趟开往东京的新干线“光”号列车。

是不是去看看他呢？

多纪仰头看着列车时刻表，身不由己地站到了售票窗口前。

写着“当日票”的窗口前有五六个人在排队。排队的人一个个往前走，不知不觉中多纪成了队列里的第一名。

售票员问她：

“您买去哪里的票啊？”

“我……东京……”

“四点五十三分的可以吗？”

“我想要软席票。”

售票员点着头按了一下电脑的键盘。

车票很快就出来了。

多纪急忙掏出钱，接过了车票。绿色的车票上清楚地写着“东京”。

多纪拿着车票来到了站台上。

傍晚的京都，因为雨水，街道看上去湿漉漉的。

不久，火车进了站。多纪跟着乘车的人流走进了车厢。

刚刚坐下来列车就开动了。

京都塔迅速从视线里消失，屋顶和寺院里的塔消失在了身后。

看到这些，多纪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行为非同小可。

从告别小田走出茶馆，到乘上火车这段时间，多纪完全处于一个近似梦游的状态。她像着了魔似的到火车站买票上了列车。去东京这事儿，她既没有跟家里人说，也没有通知柚木，更谈不上做旅行的准备。

衣物就是身上现在穿着的一件单衣，此外就是手里拿的一个手提包。虽说乘新干线去东京只需三个小时，但这样一身打扮去东京，还是头一回。

多纪再次对自己这种草率的做法感到吃惊。自己的这种做法和小孩子看到火车就想坐没什么不同。

自己为么会乘上了火车呢？

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火车途中只停靠大阪站。多纪呆呆地看着被小雨打湿的车窗。

第一次去柚木家灵前守夜时，也是下这样的小雨。

当时的秋季来得早。自那以后，已经快过去一年了。

多纪觉得这一年过得很快，但又觉得过得好像很慢。感觉那次去柚木家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这也许是由于她一天到晚思念柚木的缘故吧。

列车里的多纪，从京都到大阪这段时间里，对自己的这种出人意料的行为感到很吃惊。但当列车过了大阪后，多纪就不再后悔了。

既然买了去东京的火车票，而且上了火车，那就只剩下去东京这一条路了。事到如今，再后悔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多纪很清楚，自己现在实实在在的是离家越来越远，但她却出人意料地沉着。对自己的这种沉着，她自己也感到吃惊。

细想起来，也许多纪今天一整天都在盼望能见到柚木。

虽然多纪今天来到大街上，逛了零售店，去医院看了隆彦，又和小田去了茶馆，但她总是有些焦躁不安，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可是，当现在要去东京时，她心里反而感到舒畅起来了。

自己这样突然去东京见柚木，结果会是什么样呢？对自己的这种鲁莽的行为，多纪更多的不是感到担心，而是感到很有意思。自己到了东京，然后突然给柚木打电话，他该会多么吃惊啊。

也许即使告诉柚木“我在东京”，柚木也不会相信。多纪想看看柚木吃惊的脸是什么样子。她想让柚木大吃一惊，让他为难。三个小时后，火车到了东京站。差几分钟就到晚上八点了。

多纪抬头看了看行李架，这才意识到自己没带什么行李。她从列车里走了出来。

由于是星期天的晚上，站台上有不少拖家带口的旅客，也许他们都是利用周末去关西的吧。多纪挤在出站的人群里，从出站口来到了八重洲出口的外面。

也许雨是从西往东下的。虽然东京的天是阴的，但雨还没有下下来。夜空下的霓虹灯在闪烁。

“终于到东京了！”

多纪欣赏了一会儿东京的夜景，然后返回车站的中央大厅，站到了公用电话亭前。

因为是星期天晚上，柚木不在大学。虽然多纪知道柚木不在大学，但她还是先往大学打了个电话。接线员把电话转到了柚木的教授办公室，柚木果然不在。

多纪挂断电话，稍微停了一下，又开始拨柚木家里的电话号码。

“喂！”

听筒里只响了一声呼叫音，就忽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一时间，多纪拿着电话听筒，看着眼前的墙壁，一句话也没说。

“喂喂！”

是柚木妻子的声音。

给人家家里打电话，又一言不发。虽然多纪也知道这样做有些失礼，但她就是说不出话来。

听筒里，女人还在一个劲儿地问“是哪位”。

多纪轻轻地挂断了电话。

到了这时，多纪才吃惊地发现自己今天太鲁莽了。

多纪也知道，给柚木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有可能是他妻子。如果是深夜，柚木的妻子也许不会接电话。但晚上八点左右，他妻子接电话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样的情况，稍微冷静考虑一下就会明白的。但多纪直到拨通电话之前都没有考虑到柚木的妻子。她以为到了东京，只要拨了电话，接电话的就会是柚木。

多纪又从中央大厅朝正门的出口走去。借助汽车的灯光，发现马路上挤满了汽车。看样子，刚才从新干线上下来的大部分旅客都已坐进了汽车。

多纪依然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出租车站台前。

怎么办？

多纪原以为只要到了东京就能见到柚木。毫无思想准备的她，像泄了气的皮球，精神一下子垮了下来。

是不是再给柚木家里打个电话呢？这次就明确地告诉他妻子说“请柚木老师听电话”。虽然多纪心里这样想，但她并没有勇气去打电话。

“为什么柚木不出来接电话呢？”

自己突然下决心来到了东京，这时柚木没有出来接电话。如果因为这点而生气，那也只能说是自己爱生气。虽然多纪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她还是觉得很窝囊。

新下车的旅客越过多纪，在出租车站台前排起了队。

不能这样一直呆呆地站在这个地方。多纪再次回到中央大厅的检票口处。大厅的左边有一个修学旅行团，看样子是一群初中学生。男生穿着清一色的竖领学生服，女生穿的是水兵服。

多纪从修学旅行团旁边走过去，看起检票口上方的发车时刻表来。

下一趟南下的新干线是八点二十四分开车的“光”号列车。乘这趟车的话，晚上十二点之前就可以回到京都。

看罢列车时刻表，多纪来到了车站中央大厅的地下餐厅。她喝着咖啡考虑起接下来的行动来。

离南下的末班“光”号新干线发车还有二十多分钟。错过了这趟火车，今天就回不了京都了。

自己特意来到东京，见不到柚木就这样回去，是件很难堪的事情。她想至少听一听柚木在电话里的声音再回去。但现在再给柚木家里打电话，很可能出来接电话的还是柚木的妻子。

多纪在犹豫，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时间在一点点地过去。

一个没有行李、孤身一人的女旅客要住旅店，也许会让人感到很奇怪，但多纪觉得总会有合适她住的旅店的，她的钱包里多少还有些钱。

要住旅店也可以，但必须打电话明确告诉家里的人。当然不能告诉她们自己现在在东京。那就只能说自己现在在槙子家了。

但是，如果在旅馆住下来，又见不到柚木，那就毫无意义了。一个人在并不熟悉的东京过夜既寂寞又无聊。

多纪感到左右为难。这时时间已经到八点十五分了。离最后一班“光”号新干线发车只剩十分钟。

多纪起身到收银台付了钱，然后往公用电话走去。

她想再给柚木打一次电话。如果柚木还是不出来接电话，那就只好放弃了。

多纪盯着电话机看了一会儿，然后下决心开始拨柚木家的电话号码。

听筒里又传来电话的呼叫音。

“喂喂！”

接电话的又是个女人。

多纪大吃一惊，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过了一会儿才说：

“喂喂！”

“这里是柚木家。您是……”

“柚木老师在家吗？”

“他在家。请问您是哪位呀？”

“这个，我是相泽。”

情急之下，多纪把槙子的姓报给了对方。

“是相泽小姐，是哪里的相泽小姐啊？”

“是东京的……”

“是东京的啊？”

电话里暂时没有了声音。过了一会儿，柚木的妻子说：

“请您稍等！”

多纪拿着电话听筒，另一只手掏出手绢在额头上沾了沾。由于紧张，她的发髻已经汗津津的了。

列车离发车只剩七分钟了。多纪眼睛盯着大厅右侧的大钟。这时听筒里传来了柚木的声音。

“我是柚木。您是哪位呀？”

多纪几乎把嘴贴在听筒上说：

“是我。我是多纪。”

“啊，是你呀！……”

“我现在来到东京了。”

“东京？”

“我在八重洲的出站口。”

“你为什么不事先和我说一声呢？”

“为什么不事先……”

多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一点是确信无疑的，那就是想见柚木。她向柚木道歉：

“请原谅。让您夫人把您喊来了。”

“那倒没什么。你现在真的在八重洲出站口吗？”

“是真的。我现在在检票口外边左侧的公用电话亭这里。”

“那，你今晚住什么地方呢？”

“不，我马上就回去了。八点二十四分还有一趟‘光’号末班火车。”

“好不容易来一趟，为什么要马上回去啊？”

“能听到您的声音，我已经满足了。”

“不要胡说！”

柚木的声音少有的粗鲁。

“我就是突然想乘坐火车，所以就来了。现在回去还赶得上末班火车。所以……”

“你等等！我马上过去。就待在那里，不要离开。”

“我真的没什么事儿。”

“好啦！待在那里不要走开。你是在八重洲的中央大厅吧？”

“可是，时间太晚了。我要回京都了。”

“我叫你待在那里，你就待在那里！”

听声音，柚木这次是真的发火了。

“不要动！就待在那里！”

“……”

“我马上过去。你就待在中央大厅的检票口吧……”

说罢，可能柚木突然感到有些担心，又说：

“不，出了八重洲的出口，左边有一个国际饭店。你在那个饭店的大厅等我吧。”

柚木用的是命令人的口气。

“你听懂了没有？”

“好的。我听懂了。”

多纪这次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让多纪感到高兴的不是柚木说要来，而是柚木拼命地挽留她。

柚木再次叮嘱多纪：

“我马上坐出租车过去，应该三十分钟左右就能到那里。你在国际饭店大厅等着我。明白了吧？”

说罢，柚木挂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的多纪，依然呆呆地站在那里。

马上就要见到柚木了，她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柚木就要出现在自己眼前，多纪甚至觉得这有些不可思议。右边检票口上方的大钟上的时间是八点二十分。

现在就是跑步也赶不上二十四分发车的列车了。

多纪彻底放弃了回京都的念头，朝大厅的出口走去。

八重洲出站口旁边的国际饭店，多纪上次曾住过。她走进饭店的大厅，在柱子后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时间已经到了八点半钟。末班“光”号新干线已经开出。

既然今天已经不可能回京都，那就只好住下来。自己不经意地来到了东京，现在却成了在外过一夜的旅行。

多纪起身来到洗手间的镜子前面。

大概是因为白天走路多的缘故，脸上显得有些疲劳。既没有去美容院护理，也没有换出门的衣服。多纪心里感到很不舒服。

早知道结果是这样，当初出门时就应该准备一下。自己这副样子去见两个月没见面的柚木，这让她感到过意不去。

多纪后悔为什么要给柚木打电话。虽然她也知道服装和发型这些都是小事，但自己要这副样子去见柚木，还是让她感到很悲伤。

何况还要跟家里联系。过去她从未有过不跟家人打招呼就外出。家里人肯定都在担心她。假如安代她们早晨起来发现多纪不在家，说不定会挨个给亲戚朋友打电话，弄得满城风雨。其实她们用不着为自己担心，为什么要弄得满城风雨呢？想到这些，多纪觉得很郁闷。

多纪简单地补了一下妆，然后离开了洗手间。

大厅里只有十来个客人坐在那里。这个饭店不是太大，所以总服务台里的服务员肯定已经注意到她了。

多纪径直走到大厅左边的公用电话前给家里拨电话。

家里的电话不久就拨通了，接电话的是安代。电话里的安代问多纪：

“您几点回来呀？”

“是这么回事。厂子里出了点问题，我现在在槙子这里。好久没见面了，两个人就详谈了一会儿，结果就到了现在这个时间。”

“晚是晚点，可您要回家的吧？”

“可是，槙子说今天她一个人感到有些寂寞，想叫我陪陪她。我倒是想回家的，可是现在回不去了。”

“那，明天早晨怎么办呢？”

“我打算明天早晨直接从这里去工厂。”

“那，是不是不要叫小田开车来接您了？”

“是的，请你告诉他吧。”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的话打电话到槙子小姐那里就可以了？”

“可是，深更半夜往槙子小姐这里打电话会给她添麻烦。明天我会给家里打电话的。”

多纪给安代打完电话后，接下来又给槙子家打电话。

她原本想不给任何人添麻烦，自己一个人随意地旅行一下。现在看来，自己受到的束缚更多。

听到电话里多纪的声音，槙子很兴奋地说：

“好久没见你了。你好吗？”

已经一个多月没见槙子了。自己有了难处才打电话求槙子，多纪的话难以说出口，但不这样又没有其他办法。

“不好意思。能不能别人问你时，你就说我今晚住在你那里啊？”

“出什么事了？”

“求你了。”

“哎，找我这个借口倒是没什么问题。反正要是安代打电话来，我就说你今晚在我这里过的夜。是这样吧？”

“对不起！拜托了。”

“可是，要是医院那边打电话来，我该怎么说呢？”

给槙子这么一说，多纪也没了把握。隆彦的病情确实基本上是稳定的，但他的病情毕竟很严重。

“你看这样可不可以，我替你保密，你把你现在去的地方告诉我，万一有什么事情，我好跟你联系。”

“你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请你相信我好不好？”

多纪叹了口气说：

“我现在在东京。”

槙子听后突然尖着嗓门儿说：“东京？”

过了一会儿，槙子又说：

“我明白了。是和东京那个老师在一起吧？”

“……”

“那，是哪个饭店呀？”

“还不清楚。不过，很可能是国际饭店。”

说着，多纪把印在火柴盒上的国际饭店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槙子。

“原来如此啊。很好啊。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东京的饭店过夜，真叫人羡慕。”

“不是你说的那样。我只是突然有些急事才回不了京都的。”

“你现在是和他在一起吧？”

“真的不像你说的那样。”

“你就放心地好好过这个愉快的夜晚吧。”

槙子的话里多少带有讽刺的味道。

半个小时后，柚木来到了饭店。他身穿西装，扎着领带。看样子是接了多纪的电话后急急忙忙换了衣服赶来的。

看到多纪后，柚木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小声说：

“总算接到你了。”

多纪道歉说：

“请您原谅。突然让您跑到这里来。”

“不说这些了。你的住处安排好没有？”

“还没有。”

“你等一下。”

说着，柚木朝服务台走去。

看着柚木的背影，多纪靠在大厅里的柱子上。终于见到柚木了，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柚木走过来对多纪说：

“有一个两人住的单间。今晚时间太晚了，就住这里吧。”

“可是，老师您……”

“就这样吧。咱们去房间吧。”

男服务员领着他们去五楼的房间。两个人都没带行李。服务员看了肯定会感到奇怪。当然，服务员是不会明说的。

到了房间，男服务员介绍了一下房间的情况，然后就离开了。服务员走后，柚木再次看着多纪问她：

“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突然到东京来了？”

“……”

多纪没有回答柚木的问话，只是摇了一下头，然后突然扑到了柚木的怀里。

即使柚木问她为什么来东京，她也不需要回答。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鬼使神差地跑到东京来了。

投入柚木的怀抱，多纪才渐渐放下心来。她心里切切实实地充满了见到柚木的喜悦。

柚木离开多纪的嘴唇小声说：

“反正你把我吓了一跳。这事儿做得太出人意料了。”

“可是，我太想见您了。”

“那，要是我不在家，你怎么办？”

“那我就回去。”

“净胡说……”

“我实在太想来见您了。”

作为多纪，她只能这样说。见不到柚木那也没办法，只好说服自己回京都。

“其实，在您刚才接电话之前，我已经打了一次电话。”

“往我家？”

“因为接电话的是您太太，我慌忙把电话挂断了。您太太是不是冲您发火了？”

“不……”

柚木摇了摇头说：

“她告诉我一个叫相泽的打电话来了。我听了吓了一跳。”

“对不起！”

“反正能见到你就好。”

说罢，柚木又突然抱住了多纪。

闭着眼睛的多纪，实实在在地闻到了男人的气味。苦苦思恋了两个月的一对情人终于相见了。

多纪使劲儿把身子贴在柚木怀里说：

“把我抱得再紧点。”

也许是由于两个月没见面让多纪变得大胆起来，或者是由于离开京都让她的心情得到了放松，多纪今晚极度兴奋，兴奋得连她自己都感到害羞。

肉体的交合过程刚刚进行了一半，多纪就感到自己的身体内部好像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火烧得她难以自制。

兴奋之火越烧越旺，这团火把她送上了高潮，让她达到了忘我的状态。不久，多纪因为害羞而又害怕起来。

多纪的大脑里出现了一段意识的空白。这让她更加难受。

柚木在多纪耳边小声说：

“舒服吗？”

柚木的话，听起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问多纪的。

“是的……”

此时的多纪回答得很诚实。

多纪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来东京，而如今这种犹豫已经彻底消失，浑身充满了来东京的满足感。

激情过后，多纪伏在柚木的胸脯上慢慢地睡着了。

她的腹部和腿紧贴在柚木的身上，就像雏鸟躲在亲鸟翅膀下似的。

不知过了几分钟，多纪忽然感觉柚木在移动身体。因为两人的身体贴得很紧，所以哪怕是身体轻微的移动也能感觉出来。

看样子柚木刚才就醒了。因为柚木的脸在多纪的脸的上方，多纪看不清他的脸，但从身体接触的感觉上马上就能明白这一点。

多纪发现自己一个人睡着了，虽然睡的时间不长。柚木好像为了不弄醒多纪，始终让多纪枕着他的一只胳膊。

多纪急忙抬起头说：

“对不起！您没睡一会儿呀？”

“哦……”

也许柚木在考虑别的什么事情，他回答得很含糊。

多纪从男人的肩膀上边漫无目的地巡视了一下房间。

枕头边的钟表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半。

从现在开始，东京就进入夜晚了。蕾丝窗帘外面的天空看上去是红色的。

多纪想起了这里是东京。

自己在东京的八重洲的车站出口附近的饭店里被柚木抱着。

想到这里，多纪耳边忽然又响起电话里柚木妻子的声音。

多纪坐起身，用柚木妻子似的声音像是要赶走他似的说：

“咱们起床吧。”

柚木问她：

“你要起床啊？”

多纪没有回答柚木的问话。她离开床铺去了洗澡间。多纪在洗澡间冲了淋浴，穿好了衣服。她感到浑身非常舒畅。

下午，她马不停蹄地乘新干线来到东京，把柚木喊了出来，然后在两个人的世界里燃烧激情。

如今喜悦的时刻已经过去，多纪发现自己正在开始恢复冷静。当多纪穿好衣服从洗澡间出来时，柚木正穿着睡衣坐在靠窗子的椅子上抽烟。

多纪打开房间里的电灯，然后回到柚木面前。

窗子外面的下方是八重洲出站口大片的夜景。她看着眼前的夜景，不经意似的说：

“已经十二点了。”

听了多纪的话，柚木惊讶地看了看她。

“快！您得赶快回去了。”

“回去？”

“是呀。您不是得回去吗？”

“今夜我不回家。”

多纪摇着头说：

“这不行。您快点冲个淋浴吧。”

“你不用为我考虑那么多。”

“我倒不是出于小心。因为是夜晚，您回家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挖苦人的话就不要说了。”

“反正您还是洗个澡吧。”

柚木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起身进了洗澡间。

趁柚木洗澡的工夫，多纪把床铺和柚木的内衣、鞋子整理了一下。

已经十二点了。柚木即便急忙往家赶，到家时肯定已经是一点多了。看着窗外的夜景，多纪想起了以前森子曾经说过的话。

“我再痛苦，也不留喜欢的男人过夜。再晚也让他回家。这是我的一份心情。对你的父亲也是一样。我从来不请求他在我那里过夜。你父亲在我那里过夜，都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不是我要求他留下来的。

男人和女人之间彼此互相留下余地是最高的境界。如果互不相让，彼此强求，那两人的交往是不会长久的。”

当时，父亲还健在，也许森子为了显示自己作为一流艺伎的气派才说那番话的，但她说那番话的目的也许是为了表明她自己的立场。

当时刚刚高中毕业的多纪还理解不了森子的心情。

虽然森子嘴上说不要求喜欢的男人在自己那里过夜，但如果父亲不回自己的家，其结果还是一个样。多纪认定，森子的那番话不过是替自己辩护，说到底还是森子不好。

可是，眼下多纪觉得自己好像切切实实地明白了森子的心情。多纪明白了，让有妻子儿女的男人回自己的家这样一种心情里隐含着一个女人的悲伤。女人这么做的目的在于显示自己对男人的爱有多么伟大。

虽然，无论是出身或家教，多纪和森子都不相同，但多纪此时的心情和森子却是相同的。

柚木从洗澡间走了出来。他的下半身裹着一条浴巾，表情显得不太高兴。

“您的内衣在这里。”

说着，多纪急忙把柚木的内衣拿到了床头上。柚木只是瞟了一眼内衣，问多纪：

“你真的希望我回家吗？”

“当然希望您回家呀。这里是东京。别任性了，赶快穿衣服吧。”

一时间，多纪觉得自己就像成了母亲一样，哄着撒娇的孩子穿衣服。

“快穿……”

柚木身不由己地穿上了衬衣和裤子。

多纪格外开心似的说：

“这个领带夹是我送给你的那个吧？你能夹上它真让我高兴！”

她想通过这样快活的举动去逃避剩下她一个人时的寂寞。

“袖子穿着合适吗？”

多纪从柚木身后给他穿上西装。柚木一言不发地任由多纪给他穿衣服。

“现在能叫到出租车吗？”

“这里是八重洲出站口，肯定有。”

说着，柚木又点上了一支香烟。他问多纪：

“明天你几点回京都啊？”

“我乘最早的一班火车回去。”

“我记得新干线的首发列车是早晨六点。那么早，你起不来吧？”

“不要紧。回头我让电话值班员早晨打电话叫我。”

“不，我还是在你这里过夜吧。”

“我求你了。今天你就回家吧。我一个人睡得还会安稳些。我喜欢一个人睡。”

“可是，在津和野时，你说过和我一起睡更踏实。”

多纪拍着柚木的肩膀说：

“我怕和你一起睡会睡过点。快点回去吧，都十二点多了。快……”

柚木转过身来紧紧地抱住了多纪。

“月底我一定去看你。”

“真的？”

“即便我身体不好也去看你。”

“请您不要勉强。如果您忙，我会再来看您的。”

“不，我真的去看你。”

“其实来一趟也非常简单，才三个小时。在火车上休息一下很快就到东京了。”

“你真的想让我回家啊？”

“当然是真的。我一个人睡更舒服。”

“明天早晨我打电话叫你吧。”

“真的？”

“五点半叫醒你就可以了吧？”

“这样的话，我可以放心地睡一觉了。”

说罢，多纪笑着对柚木说：“晚安！”

柚木点了点头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柚木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多纪，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推开门走了出去。

送走柚木后，多纪在窗子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已经十二点多了，八重洲出站口依然是车水马龙。柚木肯定坐上其中一辆汽车回了自己家。

刚刚还在自己身边的人，现在已经不在了。一时间和自己激烈做爱的人，如今正离自己越来越远。

多纪觉得这事儿不可思议。

莫非那是瞬间的一场梦？两个人都激烈地做了些什么呢？

一种难以捉摸的倦怠感和空虚感在多纪身体里慢慢扩散。

多纪把脸贴到了窗户的玻璃上。

玻璃上的凉气让她的心情缓和了下来。窗外下方，汽车的车灯在不定地晃动。一辆接一辆的汽车从眼前驰过。对面大楼上的霓虹灯的灯光照在行人身上，映出各种各样的影子。

虽然多纪脸朝着外面，但她并没有用心去看眼前的这些景色。对于这些景色，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时听到走廊里有人在说话，接下来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多纪忽然把视线移回到了房间里。

借助枕头边台灯的灯光，可以看见房间里并排摆着两张床。右边的一张床稍微有些乱，左边的那张床和刚进房间时一样，原样未动。

“他回去了……”

当时，如果留他过夜的话，也许他会留下来。其实，柚木已经说过他要在饭店里过夜的。

自己为什么要让他回家呢？

早知道这么孤单，当初不让柚木走就好了。假如自己不那么逞强，老老实实地留住柚木，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空虚。

“可是……”

多纪当时注意到，柚木说要留下来过夜时，表情有些犹豫不决。虽然他嘴上说要留下来过夜，而实际上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柚木是个很温柔的人，所以他不会拒绝对方的。也许他心里还没拿定主意，嘴上就已经先答应了。

说不定柚木嘴上说留下来过夜而实际上回了家，并不是因为他狡猾，而是因为他温柔。

多纪这会儿特别想喝酒。也许喝了刺激嗓子的威士忌，自己的心情会平静下来。

多纪拿起枕边的电话，请服务员送酒过来。

“能请您送威士忌和姜汁清凉饮料来吗？”

“二两五一瓶的可以吗？”

“可以的。另外请再送些下酒的菜。”

“下酒的菜有干奶酪、花生拼盘等。您看怎么样？”

“那就请送花生拼盘吧。”

多纪胆子大了起来。

不久，服务员就把酒、饮料和下酒菜送了过来。多纪往威士忌里加了冰块，又兑了些姜汁清凉饮料。这种喝法是她从槙子那里学来的。可能是由于姜汁清凉饮料的甜味的缘故，威士忌的口感还不错。两杯威士忌下肚，多纪开始有了醉意。醉眼惺忪的多纪看了看窗子外面。下面的灯光在不停地晃动。

看着不停晃动的灯光，多纪在想象柚木往家赶的情形。

夜晚，突然一个女人给柚木打来电话，接着他就出去了，到了深夜才回来。不知道柚木的妻子会怎样迎接这样一个丈夫。也许她已经睡下了，什么也没有说。也许她没有睡下，一直在等着丈夫回来。柚木走进家门时会是什么表情呢？

如果他妻子问他：“您去哪里了？”柚木会怎么回答呢？他妻子会相信他的解释吗？

多纪的脑子里浮现出各种各样的情景。

从一开始，柚木就不愿谈及他的家庭。他妻子过去的一些不光彩的事情，以及他死去的儿子不是亲生的事，都是多纪从川岛那里听来的。

即便柚木不愿谈及这些事是出于一个有妻室的男人对自己心爱的女人的爱护，但一点都不说，也有些太过分了。

从多纪的立场上说，她并不想主动去问柚木这些事，但如果柚木一点都不想说，有时反而会促使多纪想知道事情的内幕。

表面上看，柚木和他妻子好像关系冷淡，但事实上两人不是出人意料地生活在一起吗？说不定两个人真的很相爱。

但是，无论你怎样追问柚木，他都不会说的。多纪越是追问，越是发疯似的刨根问底，柚木就越沉着。有时顶多脸上带些痛苦的表情，最终是一言不发地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多纪之所以时常故意问柚木家里的事情，是因为她想看柚木那痛苦的表情。总是表情冷淡而沉着的男人的脸上，这时掠过一丝痛苦的表情。不知为什么，每当多纪看到柚木痛苦的表情时，她都会感到放心。

她会松口气，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也很痛苦。

细想起来，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

当然，下次见面的时间、天气、彼此的工作这些大面上的话还是要说的。但是，再深一步的话，例如两个人的将来这方面的话，从来没有交谈过。两个人始终只是见面，分别，再见面，再分别。

一个女人，无论多么辛苦，只要她对将来抱有希望，就可以坚持下去。即便现在很苦，但一想到将来，她就会有忍耐下去的勇气。

可是，多纪和现在的柚木之间不存在将来和希望。虽然她知道柚木是爱她的，但无法保证两人之间会有好的结果。

以前曾经有一段时间，多纪觉得能见到柚木就行了。但最近，她觉得只是见到柚木已无法让她感到满足。

多纪近来感到很疲劳。其原因也许就在于两个人的关系的这种不确定性让她感到焦躁不安。

总之，多纪的醉意越来越浓，她内心渐渐产生了想使坏的念头。

是不是趁着现在的醉意给柚木家里打个电话呢？

如果接电话的是柚木，她想把过去一直埋藏在心底的话都讲给他听。如果是柚木的妻子接电话，那就不说话把电话挂了。对一个每天晚上都霸占着柚木的女人，应该这样报复她一下。

多纪拿起电话的听筒。

时间是凌晨一点多。虽然多纪也觉得深夜给柚木家里打电话有些过分，但她又觉得无法容忍他们这样睡安稳觉。

“让他们好好难受一下！”

多纪开始拨柚木家的电话号码。

“七·六·二”，拨了这三个数字后，多纪又停住了手。

虽然她想让他们难受一下，但她又觉得做这种事情，她本人也很悲惨。

多纪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她看了看窗子外面，忽然想起是不是给京都的槙子家打个电话。

她想，深更半夜，槙子也许不会接电话。没想到槙子很快就拿起了电话。

“怎么回事儿啊？这么晚了还打电话

听得出槙子有些不高兴。

“我现在在喝酒呢。”

“什么？是和他在喝酒吗？”

“不是，我一个人在喝酒。”

“怎么回事？他回去了

“……”

“你特意去东京见他，他却回了自己家。这样的男人你还是不要见他了。”

“不是的。他说要留下来过夜，是我叫他回家的。我一个人待着舒服，再说这样对他也好。”

“你说什么呢！如果你爱他，就应该紧紧抓住他。像你这样姑息他，男人很快就会移情别恋的。”

“他可不是那种人。”

“你还是这样单纯啊！”

槙子接着又问多纪：

“他有老婆和孩子吧？”

“是啊……”

“你还是离开那个男人，找一个单身的男人结婚吧。”多纪摇着头说：

“我离不开他。”

多纪的态度很坚决，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

“可是，无论你和他交往多久，最终不是结不了婚吗？”

“我和他交往，从来没有考虑过能不能和他结婚。”

“要是你妈妈活着，听了你这话，不知道会怎样想啊。”

槙子叹了口气说：

“到目前为止，你家里还没有打电话过来。不过，连我都为你担心得睡不着觉啊。”

给槙子这么一说，多纪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谢谢你！请你原谅我。”

“具体的回头再说。这么晚了，休息吧。”

“那就休息吧。”

把自己的真心话告诉了槙子，多纪觉得现在可以睡得着觉了。

[1] 工人春季要求提高工资的斗争。

[2] 安德天皇之母，平清盛的次女。1185年平氏在壇之浦战败后，和安德帝投河自尽，被救出后在京都大原寂光院出家。

[3] 祇王和祇女是《平家物语》里的人物。姐妹二人二十多岁就和母亲一起出家到了嵯峨的往生院。

第十一章

整整一天都在下雨。

说起来，六月末正是梅雨的季节，但还是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报纸上的天气长期预报说今年出梅比往年早。但如果出了梅，接着就是盛夏酷暑，那出梅早也并不令人感到高兴。

工厂下班后，多纪冒雨去了京洛医院。

虽说梅雨季节让人感到很阴郁，但隆彦好像显得不怎么憔悴。虽然他仍然没有意识，但呼吸和血压都很好。每天给他进行两次鼻饲，排泄也正常。

梅雨让身边陪护的人疲惫不堪，可关键的患者却一切正常。这让人觉得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眼前的情况，让人分不清谁是患者。也许多少有些意识的病人对高温或湿气很敏感，耐受性差。

总之，隆彦的病情，目前好像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他似乎真的像棵植物似的在病床上扎下了根。

近来，多纪已经对弟弟的康复不抱什么希望了。

她已经不去考虑隆彦康复的可能性，她早就认定隆彦是不会恢复意识了。这样一来，万一隆彦康复了，则是个大收获，否则也没损失什么。

事实上，好像隆彦康复的希望是十分渺茫的。正因为隆彦没有康复的希望，所以医生才说他成了植物人。如果能够治愈，大概医生是不会给隆彦下成了植物人的结论的。

去医院看望隆彦的安代回到家后，哭着说：

“少爷的脸色、手脚，和没生病时一模一样，怎么就是没有意识呢？”

从外表看，隆彦的确和生病前没什么区别，感觉他好像马上就会喊“姐姐”似的。

近来，多纪已经不忍心看弟弟的样子。常常是去看弟弟一眼，然后很快就离开病房。她之所以每天去一趟医院，似乎不是去看望弟弟，而是为了看望陪护弟弟的护工阿姨。

这天，多纪同样是对护工说声“请您对我弟弟多加照顾！”就离开了医院。

虽说因为自己有工作，请护工是不得已的事情，但把照顾自己亲弟弟的事情全部推给别人，多纪还是感到心里不舒服。她觉得自己这样做好像太随便了。

尽管如此，弟弟虽然病情稳定，但情况依然严重。这始终是多纪的一块心病。

无论她在工厂办公，还是一个人在画扇面，都会时不时地忽然想起弟弟的病情来。虽然表面上看她依然在精力充沛地工作，但隆彦的病情始终像块石头压在她的心头。

每当到了梅雨季节，多纪都会没有食欲。今年的情况更加严重。也许这是由于这些事情给她造成了心理负担。

这天，多纪从医院出来后，直接回了家。和森子、安代她们一起吃了晚饭。

多纪说她没有食欲。于是安代特意跑到下鸭给她买来了海鳗肉粥，但她也就是吃第一口时觉得好吃，实际上并没有吃多少。

晚饭后，多纪在客厅里看电视。这时森子洗完澡从洗澡间来到客厅。森子身穿有松针花纹的浴衣，腰里扎着一条胭脂色的腰带。她走到靠院子一侧铺着地板的房间里，伸着腿坐了下来。

森子在脚下面铺上报纸，不停地揉着脚背说：

“哎哟！疼死我了。”

安代感到恶心似的皱着眉头悄悄看了看森子的脚说：

“您脚上那东西还是不摆弄才好吧？”

森子的脚背上很早以前就长有茧子。那是由于长期跪坐造成的。

因为森子长期在花柳巷里跪坐，所以她脚背上的茧子比普通人的要大得多。而且不可思议的是，右脚背上的比左脚背上的大。好像她脚背上的茧子时不时会霍霍地疼，到了梅雨季节疼得就更加厉害。

对脚背上的茧子，不用管它好像也没什么事儿，但森子好像很在意它，经常洗完澡后要去剥茧子表面的那层皮。

安代说：

“干脆做手术把它割掉算了。”

“割掉会更疼的呀。”

虽然森子也知道自己脚背上的茧子既不好看又碍事，但她好像还有些舍不得。

“我年轻时，稍微坐得不规矩些就会挨老板娘的骂。做了那么多年艺伎，得到的就只有脚背上的这个茧子了。”

森子的话，半是自嘲，半是炫耀。多纪不理会两人的谈话，只管看自己的电视。

“我说，多纪！”

本以为森子在剥茧子上的皮，没想到她突然问多纪：

“你和武藤的事儿拖了这么久，你看怎么给人家回话好啊？”

森子把剥到报纸上的茧子皮用报纸包起来扔到碎纸篓里，转身来到茶几前说：

“从上次我问你，到现在又过去两个多月了。老这样拖着不给人家回话也不太礼貌。像他那样的好青年，现在真的很少了。昨天武藤还打电话来问隆彦的病情呢。”

“我知道您是一片好心。可是，能不能请您帮我拒绝这门亲事呢？”

“拒绝？”

“武藤一片真心，我很感动。可是隆彦病得这样重，又要忙厂子里的事……”

“我当然知道你现在思想负担很重。可是，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武藤也不是要你现在马上就和他结婚。你看是不是先把婚约定下来呢？”

“对不起，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思考虑这些事情。”

“那你看什么时间能考虑这些事情呢？”

“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还是请您拒绝他吧。”

森子深深叹了口气说：

“这可怎么办呢？人家好心好意地为我们做了那么多事情。”

“这倒也是。不过，他借钱给我们这事和婚约没关系吧？”

“要说没关系，倒也没关系。可是毕竟人家借给我们那么多钱呀。”

“那，他当初是不是为了和我结婚的事儿才借给我们钱的呢？”

“武藤是个很正派的人，所以他借给我们钱时是不会提起亲事的。可是他内心也许会。”

当初向武藤借钱时，多纪就担心武藤把借钱和结婚搅在一起。多纪为此曾问过森子。她记得当时森子明确告诉她，借钱和结婚是两码事。可事到如今，森子又奇怪地拿借钱来说事儿。多纪对森子说：

“如果他借钱给我们真的是为了和我结婚，那我就把钱还给他。”

“没人说你不同意婚事就让你还钱呀。”

“可是我心里感觉有负担……”

多纪忽然对森子和武藤所说的婚姻的事感到厌倦起来。

“如果妈妈觉得不好拒绝武藤，那我就直接去当面告诉他。”

“哎呀，先不要这样说！”

森子像是有意要岔开话题似的朝被雨水淋湿的院子望去。通常到了晚上窗帘都是拉起来的，但唯独今晚没有拉上。借助院子里的灯光，可以看到外面还在下着细细的小雨。

“多纪，你是不是有其他喜欢的人啊？”

“……”

“如果另有喜欢的人，那也没关系。只是，你最好明确地告诉我，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

大概因为多纪一言不发，让森子感到有些忍耐不住。她直截了当地问多纪：

“东京那个叫什么的老师是怎么回事啊？吉冈和隆彦住院的事，都是那个老师帮忙安排的吧？”

肯定是因为柚木经常往家里打电话，加上谈到吉冈的事时提到了柚木，让森子和安代多少感觉到了多纪和柚木的关系非同一般。

“多纪，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多纪也知道，不回答森子的问话就等于默认，但多纪依然一言不发。

“他肯定是有妻子儿女的吧？”

安代端来了晾凉了的大麦茶。森子接过茶喝了一口说：

“也许他是个很优秀的人，但他要是有了妻子儿女，这事就麻烦了。”

森子的话里既有同情，也有讽刺。

“你不觉得虽然你拼命地在盼望，但结果却很难如愿吗？”

“我不是为了和他结婚才和他交往的。”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多纪咬着嘴唇没有回答森子的问话。

“可是，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和他交往下去吧？”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一个女孩子，通常不是到时候要找个合适的人家出嫁的嘛。”

“这只不过是妈妈的看法，我并不这样认为。”

森子缓和了一下语气说：

“哎呀，多纪你已经是大姑娘了，用不着我说太多。只是，如果有了什么需要商量的事情，请你跟我说一声。”

“到时候请妈妈多帮忙。”

不管怎么说，关于男女之间的事情，森子毕竟是长辈。

“还有，就是关于品子。”

森子像是想改变话题似的又点上一支香烟说：

“我想把她介绍给工厂里的小田。”

“您是说让他们两个结婚吗？”

“他们两个好像彼此比较喜欢啊。”

“这我也知道的。”

“虽然两个人都还年轻，但品子好像有这个意思，小田也是个很正派的小伙子，而且小田家也是个正经的人家。我觉得他们两个挺般配的。”

“……”

“只是，您也知道，小田性格有些内向，虽然看样子喜欢品子，但好像很难明确地向品子求婚啊。”

多纪想起了这个月初，自己在大德寺附近偶然遇见小田，并和他在茶馆一起喝茶的事。

森子对多纪说：

“说起来我的请求有些不合常理。我想请你去问问小田。”

“问他什么呀？”

“当然是问他有没有想和品子结婚的意思。”

“您是说让我去问小田呀？”

“你是经理，我觉得你问他比较合适。”

多纪摇着头说：

“不行！正因为我是经理，才不能由我去问呀。”

“是吗？”

“如果他们彼此有意，他自然会向品子求婚的。”

“你说的倒也是。可品子的心思都在小田身上，我觉得要订婚约还是早点给她定下来比较好。”

也许森子是不忍心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为爱情而痛苦。

森子对多纪说：

“小田过去从未谈过恋爱，好像和品子连吻都没接过。”

“……”

“如果品子主动一下还好办，可因为品子很爱小田，好像反倒让她有些发怵。”

多纪默默地喝了口大麦茶。

森子的话说得很实在，多纪也理解她作为一个母亲为女儿着想的心情，但她觉得森子的话说得有些太露骨，让人听了感到有些扫兴。

不久，时间到了晚上九点，多纪回到自己的房间。

可能是由于刚才和森子谈了关于武藤的事情，多纪有些郁闷。她闷闷不乐地坐到桌子前，把扇面的画稿摊开看了起来。

还没到夏天就考虑起明年扇面的图案了，这让人感到有些可笑。可是，下一年扇面的图案都是头年的初秋到冬季这段时间开始设计的。所以，现在考虑明年扇面的图案也不算太早。

去年，经过反复考虑，最后确定为通常的花卉、云彩和水纹图案。虽然她也想画一些具有独特个性的图案，但一旦动手画，最后还是画成了很普通的图案。尽管有人批评她说这是因循守旧，但考虑到销售行情，最终还是得迎合大众的爱好，画一些稳妥的图案。

但是，最近多纪不断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她想画一些让人们吃惊的图案。她想把自己的感情全部倾注到扇面上。

多纪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让她产生这样的想法。细想起来，也许这种冲动源自她内心对柚木难以抑制的爱。

她内心一直热烈地爱着柚木，但这种爱却得不到尽情释放。她无法尽情地与柚木见面，对柚木炽热的爱无处发泄，淤积在她的心底。

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多纪的内心就是一座火山。

虽然表面上看只是喷出一些烟雾，但内部却涌动着比喷烟的能量大数十倍的火焰和岩浆。

如果有可能，多纪想用大红色画一幅粗糙的原色画。

从常识上讲，扇面是不能全涂成红色的。如果是舞蹈用扇或装饰用扇则另当别论，纳凉用的夏扇，红色过于厚重。红色偏多的夏扇，看上去就显得热，谁都不会买它。

但是，多纪已经没有心思去画所谓具有夏扇特色的图案。虽然不能狂妄地说扇面上的绘画是什么艺术，但既然画扇面，她想把自己的心情画进去。

才画了四五年扇面的多纪也许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她对画那些普通图案已经感到厌倦。

多纪看着眼前的墙陷入了沉思。

眼下，自己是什么心理状态？在追求什么？究竟想画什么？多纪考虑图案时总是先问问自己。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考虑了好几分钟。

渐渐地，多纪在大脑里构思出了一幅图案。整个一幅展开的扇面上开着许多鲜红的花朵。这些花朵既没有叶子，也没有花茎和枝条。扇面上只有盛开的花朵。在盛夏似火的骄阳下，无数的花朵上下翻飞。极目远眺，全是红彤彤的花朵。于是，多纪拿起画笔尽情地画了起来。

就在多纪画撒满鲜红的五瓣鲜花扇面后的第三天，柚木突然给她打电话来说：

“我明天去你那里。”

“真的吗？”

“这次是真的。”

“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办呀？”

“不，没别的什么事。”

柚木早就说六月末要来，其实多纪对此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柚木本来就是个大忙人。快要出发时也保不准会突然有什么急事而来不了。五月份他就说要来，最终也没来成，让多纪感到很失望。

所以这次她也没抱多大希望。

如果实在想见面，可以像上次那样，自己去东京。空等一场，会让人感到很难受。所以，多纪压根儿就不认为柚木会来京都。

可是这次柚木却在来京都的前一天打电话告诉她说马上要来。虽说柚木来的那天是星期六，但多纪还是感到这事儿有些突然。

这天下午，多纪从工厂出来后先回了一趟家。她脱下西服，换上了和服。早上从家出来时也可以穿和服，但那会让特意来京都见自己的柚木觉得自己是穿着工作服去见他的。多纪唯独见柚木时才会重新打扮一番。过去这一周多，由于正值梅雨季节，天空一直是阴郁的。可这天一大早，天突然放晴，天空开始出现明媚的阳光。多纪换上她最喜欢的淡蓝色的和服，扎了一条深藏青色的腰带。

换好衣服后，多纪若无其事地对安代说：

“我要去和客户一起吃饭，可能回来得晚一些。晚上您不用等我，先休息吧。”

安代点着头看了看多纪。她的眼神与其说是疑惑，倒不如说是感到担心。安代问多纪：

“要是回来得晚，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啊？”

也许安代已经猜到多纪是要去会柚木。

多纪想，也许应该把这事跟安代说得更详细一些，但她还是默默地离开了家。

外面天空晴朗，让人难以相信昨天还是连绵的阴雨。

柚木乘坐的火车四点十分到达京都，多纪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火车站。

说不定柚木这次又来不成。随着火车到达的时间越来越近，多纪又再次担心起来。

不久，列车准时到站了。乘客从新干线列车的出口走了出来。多纪一时间把视线移到了别处。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您一定要来啊！”

多纪自己都觉得这样很幼稚，但她还是闭着眼睛默默祈祷。当她祈祷完第三遍睁开眼时，发现柚木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柚木紧紧抓住多纪的手说：

“谢谢你来接我！”

多纪告诉柚木：

“我已经在贵船的‘博也’预订了房间。”

昨晚柚木在电话里说，想住到一个离开市区、靠山很近的安静的地方。所以多纪今天一大早就把旅馆预订好了。多纪问柚木：

“您现在要直接去旅馆吗？”

“你现在去旅馆方便不方便？”

“我没关系。”

两人拦了辆出租车直接去了贵船。

“您昨晚打电话突然说今天要来，吓了我一跳。”

“因为我突然想来看看你……”

因为是星期六，多纪倒不担心柚木工作上的事，但她不清楚柚木是怎么跟他家里人解释的。不过她并不想去过问这事儿。

随着太阳慢慢西斜，山的背影离他们越来越近。

出租车好像已经到了鞍马街，道路两侧紧挨着山脚，透过树叶的间隙可以看见潺潺的溪流。

“这里的空气真清新！”

从车窗进来的微风吹拂到柚木的脸上，让他感到很是惬意。他问多纪：

“你今晚能和我一起在那个旅馆过夜吧？”

多纪是准备和柚木一起在旅馆过夜的，但就是不知道该如何给安代和森子解释。想起这些，多纪感到很郁闷。柚木对多纪说：

“今天我想好好和你待一个晚上。”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有……”

虽然柚木嘴上否认，但他的表情看上去显得很疲劳。

二十分钟后，汽车到了旅馆。

旅馆位于贺茂川上游的高野川的河边上。它沿河而建，原来是一座木结构的老式旅馆，最近改建成了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楼房。

走进日本式房间，发现窗子外面的下方就是高野川。

女服务员给两人倒上茶，问他们：

“请问，晚饭是不是在外面的凉台上吃啊？”

凉台是用木板搭成的。木板下面就是高野川清澈的流水。可以在凉台上听着高野川潺潺的流水声，品尝鲇鱼料理。

女服务员说：

“直到昨天，都一直在下雨。今天才放晴，非常适合在凉台上进餐。”

两人决定在凉台上吃晚饭。柚木先进了房间里的洗澡间洗澡，洗完澡后，他穿着浴衣和多纪从走廊直接来到了凉台上。

太阳已经落山。鞍马黑黝黝的山像野兽似的横卧在他们面前。山峡里各处布置的电灯恰到好处地照着高野川。

柚木和多纪在靠边的一个用矮竹帘子隔开的桌子旁面对面坐了下来。

“感觉真好！让人觉得确实是到了京都。”

柚木端起啤酒杯一饮而尽。他小声说：

“干脆我搬到这儿住算了。”

多纪控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往柚木的杯子里倒着啤酒说：

“请您不要说这种不着边际的笑话。”

木板下面几厘米的地方就是溪流。借助树林里透过来的灯光，可以清楚地看到水底的每一块石头。据说过去这条溪流里有许多鲇鱼，而如今客人吃的鲇鱼，大部分都是网箱养殖的。

晚餐的料理主要是鲇鱼，其余的是山里产的野菜。吃完晚饭回到房间时，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多纪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她觉得在房间里当着柚木的面打电话不太方便，于是就又来到楼下，借用服务台的公用电话给家里打电话。

多纪在电话里告诉安代：

“我今晚有可能会住在槙子这里。所以……”

安代听后问多纪：

“您的意思是今晚不回来了？”

“明天是星期天，所以我就不急着回家了。”

说罢，多纪立刻挂断了电话。

听得出来，安代的话音里明显地带有不满。从小把多纪带大，把多纪看作是亲生女儿的这个女人，也许觉得独立行事的多纪有危险，她对此感到看不下去。多纪也知道，从安代的立场上看，她担心自己是理所当然的。但被担心的多纪，却觉得这是她心理上的一个负担。

多纪像是要赶走眼下这郁闷的心情似的沿走廊快步朝房间走去。当她走进房间时，发现柚木正趴在桌子上。

多纪把手放在柚木的肩膀上问他：

“您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

柚木两手按着胸口小声说：

“没关系。马上就会好的……”

“是不是胸部很难受啊？”

“……”

多纪慌忙打电话喊来了女服务员。

女服务员急忙在十七个平方米左右的日式房间靠窗子的地方铺上了床铺。

多纪和女服务员想马上把柚木搀扶到床铺上，可柚木仍然手捂着胸口趴在那里。

看来柚木胸部相当痛，一动也不想动。

“是不是喊个医生来啊？”

听到多纪说要喊医生来，柚木训斥她似的说：

“就这样！一会就没事儿了！”

柚木本身就是医生。所以，也许他说没事儿就真的没事儿，但多纪依然感到不安。

多纪不知道现在自己该做什么。她觉得如果胸部不舒服是不是应该给他揉揉背，但又觉得这样反而会造成柚木胸部的负担。

多纪对女服务员说：

“请你拿条冷毛巾来吧。”

这时，柚木趴在桌子上说：

“你把我包里白颜色的药片拿过来。”

多纪打开放在墙边的柚木的皮包。包里装着文件和洗漱用具。包里的一角有一个装着白色药片的小瓶子。

“是这个吧？”

多纪把药片递到柚木手里，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柚木稍微仰起苍白的脸，一口把药片吞了下去。

几分钟后，柚木平静了下来。

他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抬起头慢慢地看了看多纪。

“您不要紧吧？”

“嗯……”

“您躺到床铺上去吧？”

多纪几乎是架着柚木，把他扶到了床铺上。

虽然柚木的脸色仍然很苍白，但呼吸看上去比刚才好多了。

柚木躺下后，多纪又用洗脸盆打来放有冰块的水，把冰毛巾敷在柚木的额头上。

多纪问柚木：

“您是不是心脏不舒服啊？”

“没什么大问题。”

“现在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不用做什么。”

“您看是不是喊医生来呀？”

“你今晚是不是一直守在我身边啊？”

“对。”

多纪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柚木像是放心了似的闭上眼把身子翻了过去。

这时，女服务员又敲门进来看柚木的情况。

多纪对女服务员说：

“谢谢你！他已经没有大碍了。”

说着把小费递给了女服务员。

时间到了晚上九点半钟。窗子边上的床铺已经收拾了起来，只有灯光依然在照着窗外山峡里幽暗的树木。多纪把电灯拧暗，到房间的一角脱下和服换上了睡衣。她穿着睡衣坐到柚木身边，又给柚木换了一条冰毛巾。

可能因为这里远离市区，加上又是在山里，虽然房间里关着窗子，但一点也不觉得热。外边只有高野川单调的潺潺流水声。

虽然多纪只是待在生病的柚木身旁，但不知为什么，她却充满了满足感。多纪觉得心里很踏实。

被柚木抱着，接受他的爱抚固然让她感到高兴，但这样守在柚木身旁也很好。爱抚过后有空虚感，而守在柚木身旁则有平静感。

过了一会儿，柚木移动一下头，睁开眼对多纪说：

“让你担心了。”

“不！”

她想对柚木说现在自己感到很幸福。

“请您好好躺着休息吧。”

“这里真安静。”

“您上次没能来京都，是不是也是因为像今天这样心脏不舒服啊？”

柚木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不是从那以后心脏一直不太舒服呀？”

“前一段已经治好了。”

“可是，您不是随身带着药，一直在吃吗？”

柚木忽然若无其事地说：

“说不定哪一天我就突然完蛋了。”

“您说的是真的吗？”

柚木笑了笑说：

“我跟你开玩笑的。”

可能是因为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柚木又恢复了元气。多纪问柚木：

“会不会您一动，心脏又不舒服啊？”

“已经问题不大了。”

虽然柚木嘴上这样说，但显然他心里也没底。他站在窗子边，呆呆地望着窗子外面清澈的溪流。

多纪问柚木：

“您是不是再在这里休息一天，明天早晨一大早回东京？”

听了多纪的话，柚木考虑了一会儿后小声说：

“那我就再住一天。”

“您答应再在这里休息一天了？”

“你呢？”

“我当然也在这里再休息一天呀。”

连续两天不回家，是很难骗过安代她们的。但此时的多纪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了。如果柚木有要求，她现在就可以跟着他私奔到某个地方。

柚木似乎也是这样的心情。虽然在是否留下来再休息一天的问题上他有些犹豫，但一旦决定下来，他高兴得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接近中午的时候，柚木换上西服对多纪说：

“咱们是不是去附近走一走啊？”

“哎呀！您能走吗？”

“有你在身边，我放心。”

给柚木这么一说，多纪也觉得柚木能出去走走了。

“昨晚您说，说不定会突然死去。”

柚木像是忘记了昨晚说的话似的站起身说：

“是吗？”

从旅馆出来，右侧有一个坡道。坡道上面是鞍马神社，从神社到半山腰有索道。柚木毕竟没有勇气爬到那里，两人走到神社大门口后就转身回旅馆，来到河边的凉台上观赏起眼下的溪流来。

由于是星期天，从下午开始，客人陆续乘车来到这个旅馆。也许这个旅馆是从市内出来短暂兜风的绝佳场所。

两人像是被新来的客人追着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呆呆地看起窗子外面的溪流来。

柚木喝着大麦茶小声对多纪说：

“要是能在这里悠闲地住下去就好了。”

“您昨天就说想来京都住，是您的真心话吗？”

“当然是我的真心话。”

“那，您的工作和家庭怎么办？”

“说实在的，这些我都不需要了。”

“您用不着这样勉强自己呀。”

“我并不是在勉强自己。打从我突然发病以后，我就觉得一切都是虚的。”

“经常有人突然就死了，是不是就是因为心脏有了问题啊？”

“很可能……”

“我想老师您不会那样吧？”

多纪并不很清楚柚木的病情。她觉得柚木只是偶尔胸部难受，经过治疗后就没事了，也许没必要太担心。但是，如果是心脏有问题，是无法让人不担心的。

多纪也觉得应该去一个好医院，请他们给检査一下。但是柚木作为这方面的专家，提出去某个医院检查是件很可笑的事情。多纪想，既然柚木对自己的病情很清楚，而且正在服药，所以可能他的病问题不大。

柚木问多纪：

“要是我抛弃工作和家庭到京都来，会给你添麻烦吧？”

“怎么会给我添麻烦呢？要是老师来京都的话，我会努力工作，给老师在这个有水有树安静的地方建座山间别墅。”

“真的？”

“我怎么会骗老师呢？因为我有工作，所以我会每天往来于别墅和京都之间。”

“那我简直是成了你的情夫了。”

“对。我要把老师当作我的情夫，出门时把老师锁起来，也不让你离开家门。”

两人相视而笑。但是，虽然多纪脸上在笑，但她心里却是认真的。

如果有了这样一个目标，那么她就会越活越坚强。即便是遇到暂时的困难，她也会感到活得很充实。

多纪问柚木：

“您真的要来京都住吗？”

“我这样一个年纪，并不打算过隐居的生活，但我确实在考虑来京都生活的事儿。”

“我也不是要您马上来京都住。三年后或五年后，都可以。”

“不会等那么久的。”

“真的吗？”

柚木点了点头。这让多纪感到很吃惊。

柚木是个少言寡语的人。正因为这样，让人觉得他一旦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付诸行动。如果柚木刚才说的话是真的，那是不是意味着柚木真的要和他妻子分手呢？

多纪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柚木现在正谈论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两人听着山涧小溪的潺潺流水声，所谈的内容却是男女之间非常现实的事情。

看到多纪的表情有些异样，柚木问她：

“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

多纪看着窗户轻轻摇了摇头。她真想跳进绿树掩映的清澈溪流里，把自己这颗现实的心洗涤干净。

多纪说：

“咱们不要谈这些事情了。”

“为什么？”

“怪吓人的。”

当一个人有了一个意外的期待时，他被背叛时所受到的打击会更大。期望还是不抱为好。

多纪说：

“我也不强求老师来京都住。老师想来住时再来住就可以了。”

“那就只能老是让你等待了。”

“我已经习惯等待了。”

“是啊。你有时都快歇斯底里了。”

“那是因为我想见您，却总也见不到的缘故。”

柚木使劲儿点着头说：

“这我知道。”

他的话说得很坚决，简直看不出是个大病初愈的人。

第二天早晨，两人八点半钟离开了旅馆。多纪问题不大，柚木因为下午有一个必须要参加的会议，须从京都火车站乘坐九点钟发车的新干线。

柚木对多纪说：

“这两天有你陪伴在我身边，我的身体得到了很大的恢复。”

与刚到京都时相比，柚木的脸色确实好了许多，看上去很健康。

“请您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柚木一旦回到东京，就成了多纪无法照顾的人。这让她感到很遗憾。

就这样，柚木乘九点十分的新干线离开了京都。送走了柚木，多纪直接去了工厂。她原本想换上西装去上班的，可连续两天在外过夜，毕竟让她感到有些难为情。

多纪刚进经理办公室，高木靖子就进来对她说：

“经理早上好！吉冈今天请假了，好像是他身体有些不舒服。”

多纪听后点了点头。她想起医生曾告诉她：“目前能摘除的肿瘤已经都摘除了，但不能大意。”

但愿吉冈不是旧病复发。

多纪马上给吉冈家打电话。

吉冈好像在床上休息，但耿直的他还是亲自接了电话。

“因为梅雨季节，身体有些不适。其他没什么病，我明天就去上班。”

听吉冈说话的口气，好像没什么问题，但他妻子的说法却有些不同。

据吉冈妻子说，吉冈从昨晚开始腹痛，今天早晨感觉浑身无力，已经起不了床了。说打算再观察一天，不行就去医院检查。

多纪在电话里告诉吉冈妻子，要吉冈好好休息，不要勉强来上班。最好今天就去医院检查。说罢，多纪挂断了电话。

吉冈一请假，多纪的工作又增加了。曾经有一段时间因为吉冈不在，多纪紧张了一阵子。最近她又开始放下心懒惰起来。紧张的心情一旦放松下来，再要紧张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

上午，多纪过目了一下信件和发票。下午要见两个客户。在东京举办夏扇节的日子也快到了。折扇和团扇行业工会的事也很忙。

傍晚，多纪正要收拾一下准备回家，这时吉冈的妻子打电话来说，多纪上午打过电话后，吉冈突然因胸部难受而呕吐，去医院检查后，医院说最好让吉冈住院。

“不是旧病复发吧？”

“因为太突然，所以医生也没有明确地说是旧病复发。”

电话里吉冈妻子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

原以为吉冈就是住两三天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可吉冈出院的日子一拖再拖，一周的时间过去了，吉冈仍然没有出院。

多纪担心吉冈是不是真的癌症复发了。她想直接去见见医生，确认一下吉冈的病情，但她又感到有些害怕。

吉冈和隆彦这两个多纪最亲近的人住在同一家医院。这毕竟让多纪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不舒服。多纪觉得好像是双重的不幸降临到了她头上。

每天去探视隆彦的多纪也去病房看望吉冈。吉冈满不在乎地对多纪说：

“我就是有些劳累，可这里的医生太小心谨慎了，就是不让我出院。”

虽然吉冈是这样说，可他的脸比先前瘦了不少，即使是外行人也清楚地看出他面色很憔悴。

从一开始，吉冈的妻子就比较悲观。为了防止吉冈听到她们的谈话，她拉着多纪来到病房的走廊上，歇斯底里地大声对多纪说：

“他肯定是癌症又复发了。不然，医生会比较明确地告诉我说不要紧的。”

多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吉冈的妻子。实事求是地说，多纪本身也觉得吉冈是癌症复发了。

吉冈妻子问多纪：

“经理，您能不能亲自问问川岛医生呢？”

隆彦依然意识不清，如果现在吉冈又一病不起的话，那就太让多纪悲痛了。

吉冈的妻子可能是过于激动的缘故，信口对多纪说：

“如果他没有救了，就请医生明说。这样我心里反而好受些。”

听了吉冈妻子的话，多纪觉得自己不能不去问吉冈的病情了。

第二天，多纪下决心来到了川岛院长的办公室。多纪觉得在川岛面前实在抬不起头来。她带着刚上市的甜瓜和威士忌来向川岛表示感谢。

“我弟弟一直承蒙您的照顾，而我这么长时间也没来向您表达谢意。这次我们工厂的专务董事也住到了您的医院，太麻烦您了。”

看样子川岛刚做过一个什么大手术，他一头的汗，就像刚从浴缸里出来似的。不过，川岛还是很轻松地接待了多纪。他告诉多纪：

“我最近没怎么去看你弟弟，他的病情好像没什么变化。”

虽然同是外科，但隆彦的病属于脑外科，而川岛负责的是一般外科，所以他并不直接负责隆彦的病。

多纪表示感谢说：

“承蒙您关照了……”

虽然隆彦意识不清，但病情没变化，就说明他还活着。听了川岛的话，多纪也只有表示感谢。

多纪把弟弟的病情放到一边，接着又询问吉冈的病情：

“那，请问，吉冈不是癌症复发了吧？”

吉冈是腹部的疾病，和川岛的专业是一致的。

她对川岛说：

“万一，吉冈是癌症复发的话，我也得事先有所考虑，所以……”

听了多纪的话，川岛深深点着头说：

“那我就明说吧。我们基本上认为他是癌症复发。”

多纪看着川岛的脸说：

“果然是……”

吉冈上次做了手术，发现是癌症时，对多纪的打击很大。但这次和上次不大相同。上次虽说多纪感到吃惊，但觉得吉冈还有康复的希望，而这次是复发，多纪的第一反应是，吉冈要死了。

多纪问川岛：

“那，是不是没有救治的希望了？”

“这个，他大概还可以活半年吧。”

“半年……”

多纪在脑子里算起日子来。现在已经是七月初了，那半年后就是十二月末。

“他这么快就……”

“最近也有了对癌症疗效不错的药，也许他存活的时间会再长些。不过，可能今后他不能再去工厂工作了。”

多纪听说吉冈十八岁就进了工厂。他今年是五十一岁，就是说，他在工厂工作了三十多年。吉冈比自己的父亲、比工厂里的任何人都了解现在的工厂。而如今他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这让多纪实在难以相信。打从多纪刚记事起，吉冈就在这个工厂辛勤地工作。这让多纪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吉冈会一直活下去。今年初，当听说吉冈得了癌症时，多纪觉得吉冈肯定会战胜癌症活下去。

川岛告诉多纪：

“我原本觉得还是把吉冈的病情如实告诉他妻子比较好。可是，你也知道，他妻子有些神经质，万一她不小心让吉冈知道了实情，对吉冈不太好，所以我们一直没告诉吉冈的妻子。”

多纪听后点了点头。她后悔不该来问吉冈的病情。

究竟怎样对吉冈的妻子说才好呢？吉冈留下的空白该如何填补呢？事情来得太突然，多纪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

她问川岛说：

“我能不能告诉吉冈的妻子说，我刚刚见了您，您说吉冈只是由于梅雨季节食欲不太好？”

“这样说也可以吧……”

川岛深吸了几口烟后，转变话题似的问多纪：

“前几天我接到柚木一封信。听说他上个周末来京都了？”

多纪不知所措地低着头说：

“是啊……”

“他在信里说他好像想辞掉大学的工作。”

“真的？”

“你没问他吗？”

“没有。”

多纪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她还是想起柚木在贵船的旅馆病倒时曾说过想搬到京都住。

川岛说：

“他早就说过不喜欢大学的话，但没想到他那样认真。”

“他真的说过这话呀？”

“因为大学那样的地方，人际关系非常复杂。而且，虽说是教授，但在医学系，只给学生讲课是不行的。既要搞临床，还要写论文，甚至还得担任学生部长。很累呀！”

多纪的确觉得最近柚木明显很疲劳。

“他这个人，无论做什么，一旦做了就非要把它做好。这反而害了他。”

“听他说，他好像心脏不太好……”

“我觉得他的病是心绞痛。这种病是比较危险的。”

“您的意思是说……”

“关键是不能劳累。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我觉得他应该下决心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他没告诉你他想来这里吗？”

多纪含糊其辞地说：

“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下。”

“我觉得他应该到京都附近的山里找个僻静的地方安心地休息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川岛紧接着又说：

“不过，真的要来京都住，毕竟有不少问题呀。”

多纪点头表示同意川岛的说法。她觉得这些问题里好像也包括柚木的家庭。

“在我们几个同窗里面，柚木是唯一的大学教授。所以我们都希望他好好干。他如果病倒了，那岂不是鸡飞蛋打了吗？”

“他的病那么严重啊？”

“平时看上去没什么，但也可能会反复发作，所以病还是很严重的。”

多纪想起了她在贵船的旅馆看到的柚木趴在桌子上的情形。

“我们也只能是提醒他多加保重。你也多提醒提醒他吧。”

说着，川岛很和善地对多纪笑了笑。

别的且不说，在柚木和多纪的关系这一点上，川岛好像是自己人。虽然他没有明说，但从他的话里能感觉得出来。多纪很轻松地到川岛的办公室来，也许就是为了体验一下川岛的热情。

见过川岛后，梅雨天又持续了三天。往年七月十号前后就出梅了，可听说今年估计出梅要晚四五天。希望能早些看到出梅后晴朗的天气，但再晚也就这四五天的时间。

这天，多纪身穿藏青色带水珠花纹的套裙，又在外边套上一件尼龙外衣出了门。从门口到停车的地方，小田一直给她撑着伞。车子到了永观堂前面时，小田像忽然想起来似的问多纪：

“今天傍晚您有没有空？”

“空倒是有。你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什么大事。”

小田说话时的表情很严肃，眼睛一直看着前方。多纪也没有多问，把身子靠到了车椅的靠背上。

由于吉冈生病在家，多纪觉得工厂里的工作一下子多了起来。照目前的情况，必须提拔一个人来接替吉冈的工作。

究竟提拔谁好呢？多纪脑子里倒也想起两三个人选，但个个都是有长有短，很难马上接过吉冈的担子。

但是，如果吉冈的癌症治疗无望的话，必须选择一个人接替他的工作。多纪过去从未想过吉冈去世的事情。因此，一时半会儿要选择一个接替吉冈的人并非易事。

整个上午，多纪在看送来的文件的同时，脑子里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下午她去一家扇子批发店看了看。刚从批发店回到办公室，电话铃就响了起来。

“您是辻村多纪小姐吗？”

听声音对方是个女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多纪忽然觉得好像在哪儿听到过这个声音。

“忽然给您打电话，很抱歉。”

对方打的可能是公用电话，听筒里有汽车声和听筒的杂音。

“我姓柚木。”

“什么？”

多纪有些紧张地问对方：

“您姓柚木？”

“不知您方便不方便，我想去见见您，有些话想跟您说。”

“……”

“我现在在京都。”

多纪握电话听筒的手不由得抖了起来。

“这个，您是不是柚木老师的夫人啊？”

“是的。我是从东京来的。”

多纪心想，柚木的妻子终于来了。但她又觉得这事儿好像是谁在开玩笑，好像是谁在模仿柚木妻子的声音打电话骗人的。

多纪问对方：

“您真的是柚木老师的妻子吗？”

“对。”

毫无疑问，对方的确是柚木的妻子。对方那干脆的口气和多纪在望前守夜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多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好像凝固了。自己最怕见的人直接给自己打电话来了，而且那个人说她已经到了京都。

“我现在可以去您那里吗？”

“您是说到我办公室来吗？”

“可以去吧？”

“哎……”

柚木的妻子虽然话说得很客气，但话语里带有不容商量的意思。

“那我这就过去了。”

“我说……”

多纪紧抓住电话听筒。只听对方又说：

“您的店的位置我已经问了刚才接电话的人，是在五条大桥前边吧？”

“是的。”

“那我二三十分钟就能到您那里。”

对方说罢就挂断了电话。多纪拿着电话听筒呆站在那里。

拿着发票进屋来的靖子，有些不解地问多纪：

“您脸色苍白，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不，没什么。”

多纪两手捧着脸坐到了椅子上。

靖子告诉多纪：

“这些票据有一部分是重复的。”

靖子边分类整理订货票据边向多纪解释。多纪在一旁呆呆地听着。

靖子问多纪：

“这三张票据是不是不一样啊？”

多纪心不在焉地只是“哦”了一声。

靖子疑惑地看了看多纪，然后给多纪鞠了个躬，离开了办公室。

多纪看着窗户自言自语地说：

“怎么办？”

京都的大街依然笼罩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柚木的妻子究竟为了什么而专门来京都呢？是为了问有关柚木的事情，还是为了来当面谴责她呢？更重要的是，柚木是否知道他妻子今天来京都呢？

多纪急忙抓起电话听筒给东京的大学拨电话。

如果不快点打电话，柚木的妻子就到办公室了。越是急电话就越是拨不通。

焦急不安的多纪终于拨通了教授办公室里的电话。接电话的声音是非常熟悉的女秘书的声音。她告诉多纪：

“老师现在正在给病人做手术。您有什么话需要我转告吗？”

可能是柚木作过交代，女秘书对多纪一直都很热情。

“老师什么时候能结束手术啊？”

“计划是五点结束。”

“那我回头再打吧。谢谢您！”

多纪说罢挂断了电话。

柚木的妻子肯定很快就会来。在这里见柚木的妻子不太好，但也只好如此。多纪急忙拿出化妆盒补了补脸上的妆。

十多分钟后，柚木的妻子来到了店里。

楼下的人打电话告诉多纪：

“有客人要见经理您。”

多纪听罢吓了一跳，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客人说她姓柚木。是不是让客人到您办公室去啊？”

“不，我马上下去。”

在办公室里见柚木的妻子，厂子里的人出出进进的，说不定会让他们觉察到什么。多纪再次照了照镜子，然后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走廊的两侧摆满了包装箱。她穿过走廊，沿楼梯下到楼下。多纪这时看到大门口比较宽敞的地方，一个穿和服的女人背朝着多纪站在那里。

多纪顿时停住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来到那个女人跟前打招呼说：

“让您久等了！”

听到多纪的声音，柚木的妻子像被虫子蛰了似的把身子转了过来。眼前的这个女人确实是多纪上次在柚木家夜晚守灵时见过的柚木的妻子。

多纪低着头对柚木的妻子说：

“我是辻村多纪。”

柚木的妻子一言不发地看着多纪。

“上次的事，实在太抱歉了。”

柚木的妻子看着多纪，只说了声：“你……”

多纪对柚木的妻子说：

“非常抱歉，让您特意来这里。您也看到了，这里很闷热。您看咱们是不是到附近的茶馆去坐坐？请您这边走。”

柚木的妻子仍然看着多纪，只是点点头。

工厂的斜对面有一家茶馆。多纪和柚木的妻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对面而坐。

多纪再次向柚木的妻子道歉说：

“上次那件事，实在是太对不起您了。”

柚木的妻子身穿白大岛面料的单层和服，扎着条绫罗腰带，戴着副没有镜框的眼镜。

多纪在柚木家守灵时，柚木的妻子显得很憔悴，可现在看上去比那时胖了些，但她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依然十分锐利。

多纪低下头说：

“后来也想再去祭奠的，可始终没能去成。实在抱歉！”

柚木的妻子听罢立刻说：

“我知道您是经理，很忙。”

“您都看到了。厂子很小，倒也没有什么可忙的。”

“您也不必勉强去祭奠。”

说罢，柚木的妻子再次看了看多纪，问她：

“您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二十九了。”

柚木的妻子再次端详着多纪说：

“您真的是既年轻又漂亮。”

“您说哪里话呀。”

“不过，要是您已经二十九岁的话，那应当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吧？”

柚木妻子的话让多纪很吃惊。虽然她的话说得很客气，但话的内容却不客气。柚木妻子的眼神里带着憎恨。她对多纪说：

“我在电话也曾听到过您的声音。”

“……”

“前不久您去东京了吧？”

六月初，多纪去东京，把柚木喊到了八重洲出站口。

“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全知道。”

多纪一个劲儿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您知道您目前所处的位置吧？”

柚木的妻子像是要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似的喘口气说：

“事到如今，我本来不想说了。是您的弟弟杀了我儿子。您觉得您可以爱一个被害人的父亲吗？”

“……”

“您怎么不说话？”

多纪不由得抬起头来。虽说服务台的人听不到两人的谈话内容，但调酒师和女服务员一直在疑惑地看着她们，好像看出了两个人的情况不对劲儿。

多纪几乎每天都来这家茶馆，和茶馆里的人很熟悉。正因为这样，多纪实在不希望两人的谈话被他们听到。

“你身为杀人者的姐姐，却勾引我丈夫！”

多纪急忙制止柚木的妻子说：

“请您小点声……”

“如果您怕他们听到，那我就再大点声说。”

“请不要再说了。”

“您是个偷嘴的杀人犯！”

大概柚木的妻子意识到自己的言辞有些过激，她压低声音说：

“总而言之，您应该知道羞耻，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做这种事情给别人造成多大的伤害。”

多纪想把耳朵堵起来。如果有可能，她想立刻逃出去。

柚木的妻子又对多纪说：

“我今天来京都，是想和您做个明确的了断。”

“了断？”

“对！因为我不可能一直让您这样随心所欲地做下去。”

说到这里，柚木的妻子像是要稳定一下情绪似的喝了口咖啡，又接着说：

“现在，我想请您明确地保证，从今天开始坚决和柚木一刀两断。”

“……”

“把我儿子杀了，还要夺走我的丈夫。您到底恨我恨到什么程度呢？”

多纪担心自己会昏厥过去。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会因为贫血而昏倒。

“柚木是我的丈夫。无论您说什么，我是绝对不会放弃我丈夫的。您明白了吗？”

多纪不清楚自己是怎样离开茶馆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始终低着头。再在那个茶馆待下去，她非发疯不可。多纪记得她最后说了句“我告辞了”，就不顾一切地逃了回来。

多纪已经记不起当时柚木的妻子的表情和周围客人的眼神。她只记得她推门出去时收银台的一个长头发女人很奇怪地看着她。

他们肯定从多纪来茶馆和离开茶馆时态度的变化觉察出了什么。

现在，与其说多纪是回到办公室，还不如说是挣扎到了办公室。回来的路上，在工厂门口她遇到了负责发货的村田和清水经理，但她没有工夫和他们说话。

多纪回到经理办公室，关上门，一头趴到了办公桌上。

她趴在桌子上在心里摇着头说：“够了！再也不想遇上这么倒霉的事情了！”

多纪想去死。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自己会遇上这么倒霉的事情，为什么非要自己这样可怜。

到了后来，多纪的眼泪夺眶而出。泪水一旦流起来就再也止不住，只有任其流下去，直到流干为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她办公室的门。多纪问道：

“是哪位？”

“我是藤本。给您送新舞扇的样品来了。”

“我现在忙，你回头再来吧。”

多纪说罢缓缓地抬起头来。

桌子上的情况还是她去茶馆前的样子。看了一半的订货单，旁边放着三张新扇面的设计图。

她不能一直这样哭下去。

多纪起身到墙角处整理了一下妆容。化妆盒的圆镜子里的那张泪脸已经哭得不成样子。那是张杀人者姐姐的脸，是张馋嘴猫的脸。

多纪紧咬着嘴唇，几乎把嘴唇咬出血来。接下来，她擦干净被泪水弄花了的脸颊。

虽然脸上的妆收拾好了，但眼圈的浮肿却无法消除。现在这个样子实在让她难以出门。

她重新坐回桌子前，呆呆地看着天空。从早晨开始一直在下小雨，天一点也没有放晴的迹象。

柚木的妻子回去没有呢？她后来去火车站乘火车回东京了吗？她仅仅是为那件事来京都的吗？她是瞒着柚木一个人悄悄来的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的这种执着太可怕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多纪简直像一个得了梦游病的病人。无论是看文件，还是和来人会面，她都心不在焉，脑子里始终在考虑其他问题。她感觉自己的脑袋深处好像受到了击打，思维停止了似的。

傍晚五点时，小田来到多纪的办公室问她：

“您的工作结束了？”

多纪想起早晨小田曾对她说，下班后有话对她说。

小田问多纪：

“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不。”

“已经五点了。我在对面的茶馆等您好吗？”

“啊！不，不要在那里等我。”

多纪实在不愿再去白天和柚木的妻子见面的那家茶馆。她问小田：

“在这里谈不行吗？”

“倒也没什么不可以。”

小田不知如何是好似的看了看四周，然后坐了下来。多纪问他：

“你想说什么事啊？”

“是这么回事儿……”

小田眼睛看着别处说：

“我在想，是不是和品子小姐结婚。”

“……”

“我觉得现在结婚有些早，但又觉得既然早晚都要结婚，所以现在结也可以。”

“你跟你的父母说过了没有？”

“我父母说只要我愿意就行。”

“品子一定很高兴吧？”

“不过，我还没有告诉品子小姐。”

“如果决定了，快点告诉她不是更好吗？”

“那倒也是。可是……”

“可是什么？”

小田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头说：

“我绝对不是为了接经理您的班才和品子小姐结婚的。”

“接我的班？”

“如果被经理您误会了，我会很痛苦。所以……”

“我说，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小田很为难似的看了眼多纪说：

“和品子小姐结了婚，我就成了辻村家的亲戚了。”

“这倒也是。”

“我并不是因为对辻村这个工厂感兴趣才要和品子小姐结婚的。”

“你不是喜欢品子才和她结婚的吗？”

“您说得对。可品子小姐的母亲却对我说……”

“我母亲对你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和品子结婚，将来继承辻村家的工厂。”

“什么？！”

“可是我并没有那样的打算。”

“我母亲对你说了那样的话？”

“我去您若王子的家玩时，您母亲对我说的。当时经理您不在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母亲出于什么考虑才说出那样的话来呢？

“我还不想回金泽。但我父母都在那里，如果继承商店的话，当然是继承金泽的店。所以我不可能继承辻村家的店。”

“我母亲是说，如果我不当经理了，你也许会接替我现在经营的工厂吧？”

“如果经理您嫁到什么地方去了，那就……”

“我是不会嫁到别的地方去的。”

“我也希望您不要嫁到别的地方去。”

“你也希望？”

“是的……”

小田态度明确地点了点头，随即毕恭毕敬地把双手放到了膝盖上问多纪：

“我，能说吗？”

“没关系，你尽管说。”

“我之所以和品子小姐结婚，是因为这样一来……”

说到这里，小田脸变得通红。他接着说道：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守在您身边。所以……”

多纪盯着小田看上去很痛苦的脸。

多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小田刚才的话。森子对小田说的话和小田的告白都过于唐突和激烈。

总之，多纪现在就想快点单独一个人待一会儿。她问小田：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是的……”

“那，我就告辞了。”

“您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不高兴啊。”

说罢，多纪开始整理起桌子上的文件来。她锁上文件柜，站起身对小田说：

“你刚才说的事，我们回头再慢慢谈吧。”

“我开车送您。”

“今天你就不用送我了。我途中要办些其他的事情。”

工厂里，除了值晚班的人，大部分工人好像都已经下班回去了。多纪和小田一前一后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下了楼梯，来到楼门口时，多纪回过身来对小田说：

“那，你辛苦了！”

“请原谅！……”

小田心有不甘地站在那里。

多纪丢下小田，步行到五条大街去乘出租车。

多纪还没想好去哪里就坐进了出租车。司机问她：

“您去哪里啊？”

“请送我去若王子。”

话刚出口，多纪就马上改口说：

“请送我去河原町二条。”

回到家自己心里会更加混乱。她想去槙子那里，但又觉得去她那里也没什么意思。

“对不起！请送我去冈崎。”

多纪的情绪非常不稳定。

正遇上工厂下班的时间，路上的车辆很多。从早晨开始下的雨好像终于停了，但天空的云层依然很厚。

多纪把目光转向被厚厚的云层覆盖着的天际的晚霞，心想，照这个样子，说不定明天还要下雨。

今天这一天的事情太多了。多纪感觉很疲劳，就像过了好几天似的。今天第一件让她吃惊的事就是柚木的妻子来到京都。她的情绪还没有稳定下来，小田就来告诉她说要和品子结婚。这倒也罢了，小田竟还对她说：“不是为了接经理的班才和品子结婚的。”

和品子结婚与继承辻村的店无关这件事，小田不说多纪也明白。品子和辻村家没有任何关系。虽然品子是父亲后妻的女儿，但她与父亲和多纪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当然，品子也不姓辻村，而是姓沟口。

和森子的女儿结婚就会继承辻村的家产，这样的话谁听了都会发笑的。这无非是森子她们一厢情愿的美梦而已。

但是，森子好像已经多次在小田面前说过这样的话。

“你要是和品子结了婚的话，将来也许会请你继承辻村的家产。”

可能由于森子多次这样说，让小田受到一种暗示。总而言之，这样的胡思乱想好像责任不在小田。

森子还是让人捉摸不透。假如森子真的对小田说了那些话，那她到底是怎样想的呢？

眼下，和辻村家族有血缘关系的只有多纪和隆彦。且不说实际的工作是谁在做，事实上只有这两个人有资格继任经理的职务。

然而，隆彦成了植物人，已经不可能继任经理。而且，如果多纪出嫁到别人家，事实上辻村家的家业就没有了继承人。多纪一旦结婚，终归要放弃工厂的。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才轮得上森子出马。

实际上，当多纪从工厂抽身后，由森子担任经理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虽然森子是后妻，但只要她是长辈的妻子，由她继任经理，别人是不会说什么的。

其实，多纪曾多次考虑要把经理的位子让给森子。两年前要多纪担任经理时，她曾拒绝过。最终，由于亲戚和周围的人不同意森子继任，多纪才当了经理。如果这次多纪辞去经理的职务，那接替她当经理的就只有森子了。

也许明智的森子在等待时机的成熟。别急，反正自己会掌管辻村的家业的。一旦自己掌管了辻村的家业，以后再把它交给品子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说不定森子那么卖力地要促成多纪和武藤的婚事也是出于这种考虑。

“怎么办？”

多纪感到有些害怕。她担心，如此下去，自己会被森子打垮的。她想找个可以依靠的人。

淡淡的暮色中，柚木的脸浮现在多纪眼前，但很快，柚木的脸就变成了他妻子的脸。

多纪什么都不愿想了，她想尽快把心绪稳定下来。

此时此刻，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射箭。

弓箭和服装上次没有还，还寄存在射箭场的柜子里。

冈崎的射箭场里有三个人在那里射箭，他们都是上了年纪的男子。旁边的裁判席上坐着一个级别最低的人，多纪过去曾见过他。

多纪对坐在裁判席上的那个男子点了点头，然后从他身后朝后面的寄存柜走去。

多纪穿上射箭服，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已经什么都不想了。”

她系上束衣袖的带子，戴上皮手套，顿时感觉浑身利落了许多。

打扮停当的多纪闭上眼睛呼了口气。

此时，柚木也好，柚木的妻子也好，小田和品子的事也好，森子的心思也好，统统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现在什么都不考虑，一心射箭。”

当多纪来到射箭场时，等待席上的三个人已经站在了射箭的预备位置上。接下来，三个人从左至右依次缓缓走到射位上做好了射箭的准备。不久，伴随着清脆的声音，箭射了出去。紧接着传来箭射中靶子的声音。慢慢地，多纪的情绪被调动了起来，刚才还乱糟糟的心绪现在平静了，一门心思在考虑如何把箭射好。

过了一会儿，三个人射完了箭。

轮到多纪射箭了。她从座位上站起身鞠了个躬，走到了射箭的位置上。多纪调整了一下双脚的位置，摆好姿势。

射箭的位置上共有两个人，后面还有三个人在等候。多纪在他们的注视下慢慢地摆姿势。

她搭上箭，开始拉弓。

多纪两肘用力，开始力量均匀地拉弓。她把弓弦拉到了与眼睛平齐的地方。

箭道把身心合一、熟练捕捉发箭时机称作“会”。它表明箭手已经达到心身一体。

多纪紧盯着箭靶。确定瞄准点后，她用右眼的大眼角和左眼的小眼角锁定瞄准点，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一点上。在把箭射出去之前，她始终不眨眼地盯着目标。

箭射出去之前的这段时间叫作“观雪眼”，意思是说稍一眨眼就会把箭射偏。

多纪此时正处于“会”的顶点。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目标。此时她的眼睛里只有弓弦和箭靶上的黑色圆点。当腹部的力量加到九成时就可以放箭了。

“放！”

正当多纪要放箭的一瞬间，一个黑影从她眼前掠过。黑影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看到一张女人的脸。

瞬间，箭离弦而去。

“哎呀！……”

多纪低声尖叫着，身子向后倒去。

在后面等待的人和坐在裁判席上的人好像一时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多纪后退了几步，射出去的箭半途落到了地面上。她慌忙站稳身子，想把弓箭拿好，这时她才感觉右脸颊有些疼痛。

身后立刻有人提醒她说：

“还是休息一下吧。”

周围有两三个人朝她跑了过来。

右边的一个人提醒她：

“你脸上出血了。”

多纪用手摸了摸右面的脸颊，发现手上沾有血迹。

有的人说：“快去医院吧！”有的人说：“叫救护车吧！”

“对不起！不要紧。”

说罢，多纪右手捂着伤口，左手拿着弓箭朝物品寄存柜后面跑去。

多纪在镜子面前仔细看了看脸上的伤口。

右侧的脸上有一条四五厘米长的伤口。伤口就像是用锋利的小刀划的。

看样子是箭飞出去的瞬间，箭尾的羽毛划到了脸部。

这样的事故通常是很少有的。个别的初学者由于脸离弓太近，偶尔会被箭尾扫到，但一般都只是碰到眼镜架，像多纪这样直接伤到面部的情况是很少见的。一个入段的射箭者是不应该出现这样的失误的。只要拉紧弦，心身合一地瞄准箭靶，在发箭的瞬间盯好目标，不可能出现这样的错误。

除非是射箭者此时的心态极度不稳定，否则这样的失误是绝对不可能的。

多纪在箭即将射出的一刹那的确看到柚木妻子的脸在箭靶的黑色靶心里。

多纪原本是为了稳定情绪才来射箭的，却因为心绪混乱而导致了失误。结果，不但心绪没有稳定下来，反而把自己混乱的心绪暴露给了众人。

太丢脸了。作为一个箭手是不称职的。多纪用手绢捂着伤口，休息了一会儿后换下了射箭衣。

由于伤口很浅，所以伤口处只是渗出一些血，看样子血不会一直流下去，用手绢压一会儿就没事儿了。

但脸上那道血印却很明显。

不知道血印要过几天才能消失。

换下射箭衣后，多纪又照着镜子看了看受伤的脸。

在伤口处多涂些粉也许不会太显眼，但要完全把伤口遮住似乎比较难。

多纪正在照镜子，这时刚才坐在裁判席上的那个初级箭手走过来问她：

“您不要紧吧？”

“不要紧。我刚才有些眩晕。在那么神圣的地方，犯那么低级的错误，实在抱歉。”

“您说哪里话。下次射箭时更加沉着一些就行了。”

看来这个人看出了她刚才射箭时情绪不太稳定。

第十二章

自从脸上受伤，多纪每天都来往于若王子的家和工厂之间，没有去过其他地方。这期间，折扇团扇行业工会的理事会邀请她出席会议，老客户教舞蹈的师傅等邀请她参加聚会，她都借故不方便拒绝了。

无论妆化多浓，到了明亮的地方，照样能看出脸上的伤。

在家里，森子和安代也问她：

“你脸上怎么了？”

“不小心碰到门上了。”

“碰到门上了？”

从两个人的表情可以看出，她们都感到不可思议。多纪佯装不知。

在工厂，小田和高木靖子也觉得多纪脸上的伤有些奇怪。小田想问她原因，但没问出口。可靖子毕竟是女人，她马上就来问多纪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多纪说：

“不要紧。”

“可是，看到您脸上的伤，总觉得有些奇怪。”

靖子端详着多纪的脸又说：

“我说不好，总觉得您的脸挺那个的……”

“是不是有些像黑社会的人啊？”

“不是的。是好看，或者叫不一般。经理您最近真的变漂亮了。”

“不要开这种玩笑！”

“可是，大家都在议论经理，说您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

“你就不要拿我开心了。”

靖子从房间里出去后，多纪再次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由于天热，自己最近瘦了些。消瘦的脸颊上隐约可以看到一条伤口。过去也曾有人夸她漂亮，但说她的脸不一般，今天还是头一次。

不一般是什么意思呢？的确，多纪也觉得自己的脸最近有些变化。以前别人只是夸她长得漂亮。可从去年开始，她的脸增加了女人味儿。最近，脸上更是出现了某种特别的变化。

多纪过去一直认为“妖艳”或“妩媚”这样的词与己无缘，觉得这些词都是用来形容烟花巷里的女人或一些长得漂亮的已婚女人的，自己身上是不可能出现那种情况的。没想到如今脸上添了伤后，却有人说自己的脸不一般。这太不可思议了。多纪感到有些奇怪，原来还有人这样看自己。虽然她觉得有人这样看自己，让她感到有些讨厌，但她同时又觉得别人已经把她看作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了。

也许是由于这一年中和柚木之间的喜悦和悲伤在自己的脸上留下了痕迹。

不过，多纪觉得尽管如此，脸上的伤还是尽快治疗为好。如果只是靖子说自己的脸不一般还可以一笑了之。但在外面，不能让人这样说自己。

多纪每天都对着镜子看脸上的伤。虽然伤痕在一天天消失，但也许是看得太多的缘故，总觉得伤痕消失得太慢。

不仅如此，当多纪对着镜子时，她就感到柚木的妻子在盯着她，于是心里就会感到发抖。多纪甚至觉得，自己脸上的伤就是柚木的妻子给弄的。虽然柚木的妻子没有直接动手，但她的怨恨却在起作用。

“太可怕了……”

已经淡忘的恐惧感又在多纪心头泛起。

必须想办法把和柚木之间的关系做个了断。既然那个女人说出那样的话，那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的确像那个女人当面骂的那样，自己确实是杀人犯的姐姐，是个偷嘴吃的馋猫。面对柚木妻子的这些话，多纪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也许自己该放弃柚木了。

和柚木的恋情从一开始就不正常。自己作为加害方的亲属去看望被害方的家人，于是双方产生了爱情。这有些过于随便了。

这种事情原本就是不允许的。

多纪却明知故犯，和柚木越陷越深。她也知道不能那样做，但她又控制不住自己，好像是顺其自然似的发展到了今天的地步。

做出这样的事情当然要受到惩罚，也许自己脸上的伤就是其中的一个报应。

不仅如此，隆彦受重伤而变成植物人，吉冈患癌症，森子好像在打她的小算盘，所有这一切好像都是对她迄今为止的行为的惩罚。

多纪慢慢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神明是不会原谅我的。”

由于自己的原因，给方方面面的人添了麻烦。在别人看来，自己是经理，是泼辣能干的小姐；但在背地里，自己却在做难以对人启齿的事情。

多纪脸部受伤一周后，梅雨季节结束了。

一天到晚笼罩在天空的雨云散去了，火球一样的夏季的太阳突然出现在天空。再过几天就是祇园节了，那也是京都进入盛夏的标志。

经过一周的恢复，妆化得浓些脸上的伤口基本就看不出来了。出梅后的第二天晚上，柚木给多纪打来了电话。柚木在电话里告诉她：

“我现在在京都。”

忽然听说柚木到了京都，多纪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这一周，多纪没有给柚木打电话。她有许许多多的话要对柚木说，但她拼命在忍着。一方面是为了试试她自己的毅力，同时也是故意不给柚木打电话的。

柚木知道他妻子来京都吗？到目前为止，柚木从未提到过他妻子来京都的事，看来他并不知道这事。多纪想把他妻子来京都的事告诉柚木，但她又不想在柚木面前诉苦。如果柚木知道他妻子来京都，他一定会告诉多纪的。既然柚木什么都没说，自己不向他提及他妻子来京都的事也没关系。

总之，他妻子来京都这事儿，从多纪的嘴里说出来，只会给她自己增加痛苦。一周来，多纪一直都在心里这样提醒自己。她坚持认为，无论结果如何，都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儿，与柚木没有关系。

可如今柚木突然到了京都。柚木在电话里说：

“下午给你打电话，一直联系不上。我现在刚到京都火车站。”

下午多纪去走访客户，不在工厂。

“时间晚了些，能和你见面吗？”

多纪看着电话机不知该如何回答柚木。她在考虑不再见柚木，打算即使他打电话来也做出不愿和他见面的样子。

柚木说：

“饭店我还没定。有些事情需要跟你说。”

“什么事情啊？”

“见了面再告诉你。总之务必请你来见见我。”

听到电话里柚木的声音，多纪不见柚木的决心顷刻间就垮了下来。

柚木对多纪说：

“我马上直接去京都饭店。不知道那里还有没有房间。我在饭店大厅里等你。再有十来分钟我就能到那里。”

多纪拿着电话机听筒看了看表。时间是晚上十点钟。

说不定柚木是医院的工作一结束就乘新干线赶到京都来的。

说是马上去，可多纪此时已经卸了妆，换上了平时在家穿的连衣裙。柚木的电话再晚打一个小时，多纪就钻进被窝睡觉了。多纪对柚木说：

“我可能要半个小时后才能到那里。”

“反正我在大厅里等你。”

听柚木的话音，感觉好像有很紧急的事情。

多纪急忙穿上印花衬衣和藏青色的裙子从房间走出来。

客厅里，安代一个人在看电视。多纪对安代说：

“槙子忽然说有事想和我商量，我出去一会儿。我妈呢？”

“可能在二楼吧。”

二楼是指品子的房间。多纪点了点头。这时安代压低声音说：

“最近两个人经常悄悄谈话，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多纪还没有把小田和品子的婚事告诉安代。她觉得既然小田说要和品子结婚，把两人的事告诉安代好像也没关系。但她又觉得在森子和品子没把这事说出口之前，自己先告诉安代好像不太好。

“昨天晚上两个人也在二楼谈到很晚。”

多纪现在不想考虑其他事情。

“那，我出去了。”

说罢，多纪匆忙拿着手提包站了起来。

刚来到外面，夏夜的热浪就迎面向她扑来。热烘烘的夜空里，月亮看上去有些朦胧。夜幕下的多纪转身看了看眼前的这个若王子的家。自己刚刚从那里出来。占地近七百平方米，房屋面积近两百平方米。在那座宽敞的房子里，多纪、森子、安代和品子，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每个人可以随意待在自己房间里，悄悄地考虑个人各种各样的事情。从外表看，房屋很结实，很安静，但住在里面的人却各有各的打算。

山脚下，夏夜热浪笼罩下的这一大片房宅面积很大，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神秘的怪物。

多纪自言自语地说：

“随她们的便吧。”

无论森子在图谋什么，品子在想什么，这些都与自己无关。现在自己不想去考虑这些多余的事情。

多纪眼下唯一想做的就是尽快赶到柚木身旁。她觉得这已经够了。

多纪赶到饭店的大厅时，柚木正站在大厅的窗台边看着外面。多纪站在柚木的身后向他道歉：

“来晚了。请您原谅。”

听到多纪的声音，柚木转过身来说：

“我们到楼上的酒吧喝点什么吧。”

“您的行李呢？”

“这里有空房。我已经订好了房间。”

说罢，柚木带着多纪朝服务台左侧的楼梯口走去。

饭店的酒吧在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口对面。柚木在酒吧靠里面的座位上坐下后，仔细看了看多纪，指着她的脸说：

“你脸上受伤了？是刀划的？”

“不，没什么。已经好了。”

“伤得很奇怪呀……”

说着，他向走过来的服务员要了白兰地。

多纪说：

“倒是您突然来京都，把我吓了一跳。”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吧？”

“我知道？”

柚木点上一支烟，喝了一大口白兰地，抬头看着多纪说：

“前不久，你见我妻子了吧？”

酒吧淡淡的灯光下，柚木的眼睛盯着多纪，问她：

“为什么不把那事儿告诉我？”

“那事儿，那个什么……”

“请不要给我打马虎眼。”

“……”

“你在欺骗你自己的感情。其实你见了我妻子后心里很不舒服，很生气，而且还恨我。可你还要故作平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柚木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后，又拿起酒杯问多纪：

“你为什么不马上把那事告诉我呢？”

“告诉您了。”

“还没告诉我。”

“我当时就给您打电话了。可是……”

柚木当时在做手术，不在房间。错在柚木。

“我太大意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出了那件事。”

“那，您是为了那件事特意来京都的？”

“这还用说呀！”

“这太不应该了。”

“有什么不应该的？你不要再装作若无其事了！”

虽然柚木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强。

多纪两手放在膝盖上，向前探着身子坐在柚木对面。柚木几乎把身子伏在桌子上。在其他人看来，也许会觉得男人是在训斥眼前的女人。

两人就那样坐着。过了一会儿，柚木说：

“我不清楚我妻子都说了些什么，但她那件事做得很愚蠢。”

“……”

柚木低头给多纪鞠了个躬说：

“总之是我不好。”

顿时，某种悲伤的感觉袭上多纪的心头。虽然她不清楚为什么，但她觉得道歉的柚木很可怜。

“没想到我妻子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多纪摇着头说：

“请您不要再说那件事了。”

虽然现在柚木说了这样的话，但多纪不可能就此忘记被柚木妻子谩骂的事。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柚木要替妻子给自己道歉呢？因为是他妻子做的事，就应该他负责任吗？这样一来，就说明柚木妻子的言行与柚木是有关系的。而多纪一直认为，柚木是柚木，他妻子是他妻子，两人是没关系的。她始终都是这样来安慰自己的。因为柚木和他妻子之间没关系，所以即便挨了柚木妻子的骂，多纪也甘愿忍受。

想不到柚木竟然来替他妻子给自己道歉。既然柚木和他妻子没关系，柚木有必要来替妻子负责吗？

“今天早晨，我偶然从一件别的事情得知我妻子来京都见你了。”

柚木又拿起酒杯接着说：

“我做梦都没想到她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多纪想象柚木和他妻子对坐在餐桌前共进早餐的情形。柚木在看报纸，面前摆着烤面包和咖啡。于是，在聊别的事情时，他妻子无意中说出了她去京都的事。或者是他妻子讽刺他说：“已经不去京都了？”没等吃了一惊的柚木回过神儿来，他妻子又穷追不舍似的说：“那个偷嘴的馋猫答应我说要和你分手了。”总之，柚木这才知道妻子去见多纪了。

柚木对多纪说：

“我替她求你了。请你忘掉那件事情吧。”

多纪没说话。无论柚木如何求情，多纪是不可能忘掉那件事情的。多纪问柚木：

“您就为了对我说那件事而特意来京都的呀？”

“我担心你。”

“可是……”

多纪想说：“听您的意思，如果没有那件事情，您今天是不会来京都了。”

“总之，亲眼见到你我就放心了。”

“……”

“今天咱们好好喝一回吧。”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两人由祇园节聊到八月的“大字形篝火”，还谈到了京洛医院的川岛，以及吉冈的病情等。

他们交谈的内容都与柚木的妻子无关，两人都在有意回避涉及柚木妻子的话题。

快到十一点时，服务员走过来问两人还需要什么。柚木站起身说：“不需要了。”然后到柜台结了账，和多纪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

柚木按了六楼的按钮。两人在六楼出了电梯，径直朝房间走去。

“你累了吧？”

说着，柚木坐到了窗子边的椅子上。靠墙的地方摆着两张单人床。多纪问柚木：

“您明天一大早就得回去吧？”

“中午之前赶回去就行。”

“实在抱歉。您这么忙，还让您特意来一趟。”

“应该道歉的不是你。”

柚木起身轻轻走到多纪身旁，慢慢捧起多纪的脸把嘴贴了上去。多纪顺从而又默不作声地张开了嘴。

柚木更加用力地抱着多纪说：

“我爱你。”

多纪能感觉到柚木在用力抱自己，但她内心却很清醒。不知为什么，她无法像过去那样投入地接受柚木的爱抚。

“咱们睡吧。”

说着，柚木脱去西装和衬衣，把它挂到了衣服架子上，然后换上了睡衣。等柚木换好睡衣后，多纪才开始脱衣服。

柚木在床上喊多纪：

“来！”

两人已经做爱多次，彼此都明白这是要做爱的信号。

多纪看了一会儿窗子外面，然后拉上窗帘，躺到了一张空着的床上。

房间里只开着台灯。柚木抬起头问多纪：

“你不到我的床上来啊？是不是还在想那件事啊？”

“没有啊。”

柚木躺到了多纪的床上。台灯的灯光把柚木身体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影子很大，看上去像皮影似的。多纪躺在床上仔细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影子。

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事情，马上又要再重复一次了。第一次是在叫“石水”的房间里。接下来是在鸭川河畔的饭店里。那以后不知道又重复了多少次。多纪正在想过去的事情，这时柚木把她搂到了怀里。

医院里的气味顿时把多纪笼罩了起来。也许由于常年在医院工作，消毒液的气味渗透进了身体的缘故，柚木身上始终有一股消毒液的气味。

消毒液的气味总是让多纪感到安慰。她觉得只要身边有这种气味，她就会感到心里踏实。这种踏实感让多纪产生了无法实现的梦想。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气味，今天让多纪感到它只是气味而已。从身边的这种气味里，多纪无法进一步产生甜蜜的感觉。

虽然多纪被柚木抱着，但她却从柚木的肩膀处在看墙壁。台灯的影子映在淡奶油色的墙壁上。柚木解开多纪的睡衣，把手放到了她的胸部。他先是用嘴唇含了几下多纪的乳头，接着又轻轻地抚摸她的背部。

多纪现在像是砧板上的鱼，任由柚木摆布。衣带被解开，胸部完全暴露着。

多纪的两条腿也被柚木轻轻地分开，接下来的情形让她事后想起来都感到害羞。

然而，尽管这样，多纪的头脑却异常清醒。柚木的手在缓缓地向下移动。从乳头移到后背，从腰部移到腹部。但对柚木的爱抚，多纪只是感觉他的手在移动。

忽然，柚木的手停了下来。稍微过了一会儿，柚木抬起上身问她：“你在想什么？”

“……”

柚木看了一会儿多纪的脸，接着像是要恢复自己的好心情似的又把多纪抱到怀里说：

“不要再考虑那些无聊的事了。”

被柚木紧紧抱在怀中的多纪几乎连气都喘不出来。

“我爱你……”

说着，柚木趴在了多纪身上。这时，多纪忽然清楚地看见柚木的妻子出现在眼前。

“不要！”

多纪摇着头，好像是无意识地从柚木身子下面摆脱了出来。她用手使劲儿推开了柚木。

“不要这样！”

柚木一下子松开手，面带扫兴地问多纪：

“你怎么了？”

“……”

多纪盯着天花板，没有回答柚木。

刚才自己脑子里出现的是幻觉，还是确实是柚木的妻子呢？

冷静地观察房间，就会明白柚木的妻子是不可能进这个密室的。忽然发现有人在窥视，不过是多纪的幻觉而已。

但多纪的确看到了柚木妻子的脸。当柚木不由分说进入她的身体时，她清楚地看见了柚木妻子的脸。柚木妻子的影子像一只黑色的大鸟一样展开翅膀，想要把多纪包围起来。

“你在看什么？”

“……”

多纪摇摇头，没有回答柚木的问话。她再次看了看幻觉消失后的墙壁，然后闭上眼伏到了枕头上。

闭上眼睛后的多纪回到了没有一丝亮光的一个人的世界。接下来是泪水夺眶而出。

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流泪，就是感觉身体里好像充满了某种悲伤。她担心自己受到了无可挽回的伤害。现在的多纪除了哭泣没有别的办法。也许哭一段时间，心情平静下来后，幻觉就会不知不觉地消失。

多纪现在希望的就是这个。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

多纪不清楚这几分钟里柚木是什么样的表情。也许盼望已久的亲热被中途打断令他很沮丧，要不就是让他非常迷惑不解。

不久，多纪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多纪对自己说，虽然自己确实看见了柚木妻子的幻影，但那无非因为思虑过度，是自己对那些无聊的事情考虑得太多了。想到这里，多纪停止了哭泣。

这时多纪发现柚木在很温柔地抚摸她脑后的头发。

柚木把多纪额头上的头发理到后面，然后静静地把她抱到了怀里。

虽然多纪刚刚哭过，但两个温暖的肉体贴在一起的感觉还是很舒服的。多纪闭着眼睛，沉浸在舒服的感觉之中。眼下，眼睛、耳朵和鼻子的感觉都无所谓，她最想要的就是这个温柔的肉体。

每当多纪被柚木抱在怀里时，她都在想人与人的肉体为什么只能融合到这么个程度。难道接触的面不能再扩大一些吗？她想把自己身体的里里外外，自己的胸部和背部，膝盖和脚底都和柚木贴在一起。

多纪死命地抱着柚木。她把头紧紧埋在柚木怀里，下半身紧紧贴在抽木身上，两条腿使劲儿缠在柚木腿上，就像钻到母亲的肚子底下找奶吃的幼犬。

柚木像是有些受不了似的小声喊叫起来。他问多纪：

“你这是怎么了？”

“抱紧我，别松开。”

多纪的身体已经无法再进一步贴近柚木了。她紧紧闭上了眼睛。

两人只有现在这样紧贴在一起，其他人才无法插进来打扰他们，幻觉也就没有了显现的余地。只有屏着呼吸，闭上眼睛的这一刻，柚木才真正是属于自己的。

不过，多纪也知道这样的时刻是不可能长久的。过一会儿就需要呼吸，手脚也会感到疲劳。这有些像射箭时拉弓，弓弦拉到一定的程度就要松开。无论把弓弦拉得多么紧，终究是要松开的。紧张过后是弛缓。

不久，两个人全都没了力气，紧抱着的胳膊松了下来。他们松开缠在一起的四条腿喘息着。

浑身无力的多纪上半身依然在柚木的怀抱里。

柚木抚摸着多纪的头发说：

“忘掉那件事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着，柚木张开大手捂住了多纪的眼睛。

远处传来了汽车声。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柚木侧过身来看着多纪说：

“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说一下。”

“……”

“我想过了这个年头就和我妻子离婚。”

不知为什么，多纪觉得柚木的话好像与己无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这边没问题吧？”

听到柚木的问话，多纪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什么事啊？”

“我想离开我妻子，和你结婚。”

“不行。这绝对不行。”

多纪慌忙拉过旁边的睡衣，抬起上身说：

“请您不要开这种玩笑。”

“不是开玩笑。”

多纪匆匆穿上睡衣，扎上腰带，去了洗澡间。

在洗澡间明亮的灯光下，可能因为刚才哭过的缘故，多纪卸了妆的脸看上去眼圈有些浮肿，伤痕明显了许多。

多纪迅速冲了淋浴，重新化了妆。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地说：

“他在说什么呢？”

多纪从洗澡间出来时，发现柚木还仰面躺在床上。于是她对柚木说：

“我说，咱们起床吧。”

“等等。”

柚木的声音不大，听起来有些含混不清。

“咱们去喝些什么吧。说不定外面有的酒吧还没关门呢。”

“别去了。你还是听我说话吧。”

多纪打开窗帘，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窗外是一大片京都大街上的灯光。远处是东山黑色的轮廓。

“我刚才的话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我反对您和妻子离婚。”

“为什么？”

“结了婚，有了孩子，却要和妻子离婚。我讨厌那样的男人。”

“可是，不这样做，我就没办法和你生活在一起呀。”

“不把自己的妻子当回事儿的人，就不会把其他人当回事儿。”

柚木挠着头从床上坐起来说：

“真是奇谈怪论。”

多纪脸对着窗子，看着柚木映在墙上的影子。柚木接着说道：

“请你冷静地听听我的想法。”

柚木系上睡衣的腰带，在多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说：

“我和妻子分手是有理由的。”

“我不清楚您具体有什么理由，但您和那么好的妻子分手就是您不对。”

“……”

“您太太内心非常爱您。”

多纪想起了在茶馆看到的柚木妻子的那张脸。虽然她言辞激烈地骂了多纪，用可怕的眼神瞪了她，但那肯定都是出于对柚木的爱。因为她爱着自己的丈夫，才变得那样强悍。

“如果您做那种不负责任的事情的话，会遭到报应的。”

柚木拿起茶几上的香烟，擦着一根火柴。柚木拿火柴杆的手和脸部在火柴的亮光里闪了几下。

“有些话本不想对你说。我们夫妻间有不少问题。这当中当然既有我的责任，也有我妻子的责任。夫妻间的关系破裂，必定不会只有一方有问题。”

“……”

“现在对你说这些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我们的夫妻关系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不是不可挽回。只要老师您好好做，你们的夫妻关系是完全可以恢复的。”

“不是你说的那回事儿……”

“我没说错。您和太太弄到今天这一步，都是由于老师您没把太太当回事儿。只要老师对太太温柔些，您和太太一定会和好如初的。”

“你看问题太片面了。”

“是老师您片面。”

“总之，这些事说来说去，都是当事人之间的问题。只有当事人才清楚其中的是非曲直。”

“是啊。老师和太太是夫妻嘛。”

“你！……”

柚木盯着多纪说：

“你能不能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一直都很冷静。”

多纪悄悄看了看窗外。

虽然她知道右侧脸颊上的伤正对着柚木，但她还是坚持把脸对着窗子。

“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

过了一会儿，柚木问多纪：

“你今天可以在这里过夜吧？”

“不行。”

“为什么？”

多纪站起身，自言自语似的说：

“我明天一大早有事情。”

多纪问自己，为什么要抛下柚木回来呢？

柚木反复说“请你留下来过夜”。最后，他甚至说，“我可以亲自去向你的母亲求情”。多纪也想留下来不走。如果有可能，她也想在柚木身旁过一夜。

无论母亲和安代她们说什么，自己总会找出一个理由去解释的。即便她们知道自己在撒谎，也不会深究的。她们两个都是成年人，应该能猜到大体的情况。在外面过夜也没有大问题。自己从家里出来时是曾打算和柚木在饭店里过夜的。

多纪那么想见柚木，迫不及待地跑去见他，为什么又抛下他回了家呢？但是，细想起来，也许正是她那颗想见柚木的心，反而让她丢下柚木回了家。

多纪太爱柚木了，这让她难以把握爱的分寸。一想起柚木，不要说家庭和工作，连自我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多纪觉得很害怕。再这样下去，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样。说不定因为太想柚木，自己会抛弃家庭，跑到东京去，并最终会杀死柚木的妻子。

说实话，多纪非常憎恨柚木的妻子，甚至想杀掉她。她不知道再见到柚木的妻子时自己会做什么。也许会揪着她的头发，把刀桶进她的身体。

一个可怕的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蠢蠢欲动。

当柚木说“想和妻子分手”时，自己说“不应该分手”，说“应该对您妻子更温柔些”。自己的那些话全是谎话。她心里在想，那样的女人，被抛弃，哭闹，沦落才好呢。最好让她成为一个叫花子，到处流浪。

任性、不负责任、片面，这些责备柚木的话，其实都是她想说给柚木妻子听的。只不过柚木妻子不在场，她才都说给了柚木。柚木是在替自己的妻子挨骂。

柚木问多纪“愿不愿和我结婚”时，多纪表示坚决反对。这也正是因为她非常想和柚木结婚。当梦寐以求的事情即将成为现实时，多纪因为感到害怕而发起抖来。

多纪对柚木说“我反对您和妻子离婚”，说“讨厌和妻子离婚的男人”，那是她最后的一点良心。不那样说，迄今为止她所憎恨的罪恶就无可挽回了。说了那样的话，哪怕只是口头上的，也让她的心灵多少得到一些安慰。

今晚在柚木面前说的那些话全都是谎言。她拼命地对柚木表白自己，但她说的话都是心口不一的。除了说那些心口不一的话，多纪已经没有办法去战胜自己内心的恶魔。她想通过那些话去唤醒自己仅存的一点良心，以此安慰一直在憎恨柚木妻子的自己。

柚木能理解多纪的这一用心吗？万一柚木不明白她的这一用心，那就太让她伤心了。

第二天早晨八点，柚木给若王子的家里打来了电话。柚木在电话里说：

“昨晚太遗憾了。我一直在等你。心想也许你会回来的。”

听到柚木的声音，多纪差点哭起来。因为她对昨晚咬牙丢下柚木回家感到后悔，所以柚木的话让她感到格外难受。

“您要回去了吧？”

“我打算坐八点半的新干线回去。”

“那，我们……”

“我很快还会来的。”

多纪早晨起来还没化妆，也没吃早饭。她问柚木：

“您能不能坐稍晚一点的火车啊？”

“很遗憾。中午我有个会议要参加。”

多纪知道柚木早晨动身早，但她还是到了这个时候才手忙脚乱起来。她问柚木：

“您看改乘九点左右的火车行吗？”

“已经决定了，就乘八点半的吧。”

“可是，这样的话，我跑着去都来不及呀。”

“我还来的，你就不用来送我了。不过，我们昨天说的事你可不要忘了。”

“昨天的事儿？”

“我们俩的事儿。请你好好考虑考虑。”

“可是……”

“总之，你什么都不用说，按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

柚木又语气亲切地叮嘱她说：

“就这样做啊。那，我走了。”

“啊！您等等。能不能推迟一趟火车呢？我马上往车站赶。”

“你不用来了。我们马上就会再见面的。”

“什么时候啊？”

“半个月左右吧。再见！”

几乎在多纪惊叫的同时，电话挂断了。

多纪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没了声音的电话听筒。

现在已经八点十分。即使马上做出门的准备，也需要二十分钟，而从家到火车站，十分钟是到不了的。

他为什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呢？如果早打三十分钟，自己就可以收拾一下去火车站的。

但是，细想起来，这都是因为多纪只从自身考虑。

既然那样在意去车站送柚木，那多纪就应该主动给柚木打电话。昨晚以那样的方式和柚木分手，主动打电话过去是理所应当的。多纪不但不主动打电话，还一个劲儿地责备柚木。

但是，多纪没主动给柚木打电话，也是出于负气。

柚木要和他妻子分手到自己身边来，这是件让自己高兴得流泪的好事。可自己却说“不行”。自己说这话并非虚假，做那样的事情是会遭报应的。可以说，担心让多纪变得胆小起来。

祇园节的开幕标志着京都夏天的来临。当然，准确地说，祇园节从七月一日的叫作“吉符入”的祭神仪式的碰头会开始，一直到二十八日的为了收藏神轿而举行的洗神轿仪式为止，前后共持续近一个月。尤其是七月十七日的神幸祭[1]时的山鉾巡行时，近畿周边以及北海道、九州等全国各地的观光客蜂拥而至。

据说，去年仅这一天的观光客就达五十万人。而今年的观光客似乎比去年还要多。对于其他地方的人来说，这些活动是他们一生中想看一次的。而住在京都这个城市的人们，看到如此多的观光客则心生恐惧，实在没有心情去观看。

举行山鉾巡行的这天晚上，安代看到晚报上的报道说观看的人有四十万，叹息说：

“大老远地跑到京都，真够辛苦的。”

接着又问多纪：

“他们为什么要到这么热的地方来呢？”

多纪也不清楚为什么。总之，由于最近过分的宣传，祇园节的祭祀活动似乎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味道。

曾经在祇园街生活过的森子也冷淡地说：

“搞那种祭祀活动，造成交通堵塞，给住在京都的人添了许多麻烦。我那时候，神轿安放在四条街的神轿行宫期间，每次都去默默祈祷。现在已经没有像我这样的艺伎了。”

森子说的是，从举行神幸祭的十七日到神轿回宫的二十四日，这期间每天晚上从许愿的地方去默默参拜行宫里的神轿。人们认为这样做，许的愿就会实现。

森子说：

“这么多人，就是从许愿的地方走到神轿的行宫也不容易啊。”

在这一点上，安代和森子的看法是一致的。

祇园祭的话题告一段落后，多纪正要去洗晚饭后的澡，忽然森子一本正经地对她说：

“我想跟你说说品子的事儿。”

“哦……”

“可能你已经知道了。我想最近是不是把品子和小田的婚事定下来。”

多纪点了点头，隔着茶几坐到了森子的对面。森子说：

“品子还在上大学，我也觉得现在订婚有些早。可是品子说她喜欢小田，小田好像也喜欢品子。”

多纪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我觉得小田那头家里也不错，他本人工作也很踏实。是不是可以让他们两个结婚呢？”

“他们两个的事儿，只要他们本人同意，妈妈又赞成，应该没问题吧？”

“那你的意思是同意了？”

“我当然同意。”

看样子森子是希望多纪同意的。森子又说：

“我想，因为小田在你那里工作，要让他们结婚，当然要得到你这个经理的同意呀。”

“请妈妈不要说这种客套话。”

森子叫多纪“经理”，让多纪感到害羞。

“你能同意，真是太好了。”

屋里开着空调，可森子往上拉了拉领口，扇了两三下扇子说：

“另外就是关于结婚的日子。我想，既然决定结婚，还是尽快把婚事办了好。你看今年秋季的十一月份怎么样？”

“可是品子还在上学呀。”

“这倒也是。不过，她明年就毕业了。到了今年秋天，叫什么学分的基本也拿满了，好像基本上不需要去学校了。”

学校那方面的事情，多纪不太清楚。森子又说：

“而且，她都二十一岁了。我像她这样的年龄时已经独立生活了。”

森子刚说完，急忙又改口说：

“哎呀！你瞧我！我说的是品子，不是说你。你可不要生气呀。”

多纪笑了笑说：

“没关系。”

的确，对于十五岁开始当艺伎，二十岁之前就出师的森子来说，看到现在年轻女性无忧无虑的生活也许会感到焦急。

“其实，我想小田和品子他们也会亲自去求你点头的。”

“瞧妈妈说的。还需要求我吗？”

“因为他们两个今后还要你多加照顾。”

多纪问森子：

“小田将来是不是要回金泽呀？”

“好像开始时他是打算回金泽的。可是那头还有哥哥，所以他说他就留在京都不回去了。”

“那就是说他一直留在辻村？”

“他说一方面他特别喜欢京都，另外生意上想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可是，他在我们这样的小厂子里……”

“你说的也是。可是有小田在你身旁，你心里不是也踏实吗？”

“……”

“和品子结了婚，小田就是咱家的亲戚了。无论如何，同一个工厂里有自己的亲戚在，关键时候不是可以依靠吗？”

小田的确是个很好的小伙子，但一想到他身后的品子和森子，多纪就感到别扭。

“这些话本来应该品子跟你说的，可是她说她不好意思跟你说。”

森子说着一个人笑了起来。

“虽然品子嘴上净说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可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安代端来一壶新泡的茶。看样子她刚才在厨房假装收拾东西，其实一直在听两人的谈话。安代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顺便偷偷看了看多纪。

森子慢慢地喝了一口茶说：

“啊，这茶很好喝呀！”

虽然森子的面部还光泽依旧，但她往下咽茶时，咽喉部位还是显露出了她的实际年龄。

森子接着说道：

“他们结婚后，两个人都还年轻，薪水也不多，因此硬要租套公寓住并不是明智的做法。所以，我想干脆让他们两个住过来算了。不知你同意不同意。”

“住过来？您是说让他们住到这个家里吗？”

“小田他每天早晨都来接你上班，所以他住到这里，每天接你也方便些呀。”

“您说的倒也是。那，这事儿是小田提出来的吗？”

“这我倒还没有明确地问他。”

“既然好不容易要结婚了，您不觉得还是两个人无拘无束地单独住好吗？”

“品子一点也不在意和大家一起住。她说她倒很愿意和我们住在一起。”

“可是，这也要听听小田的想法吧？”

“小田可能因为客气，他没有明说过。但如果我们请他住过来，我想他肯定会很乐意的。”

多纪沉默了。森子究竟想干什么呢？让品子夫妻俩也住到这个家里，是不是有些太厚颜无耻了？

多纪对森子说：

“话虽这样说，但我们家也没有能作他们新房的房间借给他们啊。”

“哦，品子说有她现在住的房间，再加上她旁边的那一间，能借两个房间就可以了。”

“……”

“还是请小田过来一起住，既热闹又欢乐。而且，家里没个男的也不太安全吧？”

安代端着茶壶走过来坐到了多纪的斜背后。看样子她是觉得事情重大，在厨房待不住了。

森子接着又说：

“小田一旦和品子结了婚，不就成了我们辻村家的人了嘛。”

“请您等一下！”

说着，多纪把还有些许剩茶的茶杯递给安代说：

“请再给我倒些茶。”

说罢，多纪看了一眼森子说：

“即便小田和品子结了婚，可小田不还是小田吗？”

森子使劲儿点着头说：

“你说的倒也是。小田娶了品子，那品子就是小田家的人。可是品子是你的妹妹，小田又在辻村工厂里工作。说小田是自己人也不奇怪吧？”

多纪没有回森子的话。她接过安代递过来的茶杯，茶杯外侧清水烧的红梅很鲜艳。

多纪抚摸着温热的茶杯，在考虑如何回答森子。

的确，品子是森子的女儿，森子是多纪的继母。这样看的话，品子和多纪就是姐妹。

可是，两人之间，既没有血缘关系，姓氏也不相同。虽说眼下碰巧住在同一个家里，但如果追根溯源的话，两人之间毫无关系。可森子动不动就说两人是姐妹。品子也称呼多纪为“姐姐”。说话亲切是好事儿，但如果喊几声“姐姐”，就觉得和多纪有了血缘关系，这让多纪感到有些不舒服。

虽然多纪心里这样想，但她毕竟不好说出口。否则，就等于否认品子和森子是这个家里的人。

多纪含糊其辞地说：

“当然，小田和辻村家是有关系的……”

“我明白了。多纪你的意思是，品子嫁给小田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我大体明白你的心思。你是说，品子是我和别人生的孩子。所以和多纪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是外人。”

“妈妈你……”

森子抬高嗓门儿说：

“你说得没错。的确如此。”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马上又缓和口气说：

“可是，多纪啊，品子她没有兄弟姐妹，她能依靠的就只有这个家。只有这里才是她能回的地方。她也很喜欢你，觉得你就是她的亲姐姐。”

“……”

“这次和小田的婚事，品子还很高兴地告诉我，姐姐鼓励我说，如果你喜欢小田，你就好好努力和他结婚吧。也许品子给多纪你添了麻烦，但她真的不是一个坏心眼的女孩子。”

“妈妈，您说的这些我也知道。”

森子突然两手扶着茶几，给多纪鞠着躬说：

“虽然她像个野狗一样来到了这个家里，但还请你多多包涵。”

“妈妈！请您不要这样！”

看到眼前森子夸张的举动，多纪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摇着头说：

“快不要这样了！”

“我想，品子和小田都想让辻村家的工厂兴旺，想把这个家搞好。”

“总之，这件事情今天就先说到这里吧。”

“……”

多纪欠起身说：

“我再仔细听听小田的想法，回头咱们再商量吧。”

“你可不要生气呀。刚才说的事儿请你考虑一下。”

说罢，森子又求情似的合着手掌说：“我们只能依靠多纪你了。”

多纪像逃跑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天气并不热，可她觉得身上黏糊糊的，好像出了一身汗似的。也许是森子把她身上的汗臭味传到了多纪身上。

多纪一屁股坐到房间里的办公桌前。她浑身瘫软，感觉就像虚脱了似的无助。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一想起这事儿她就觉得窝囊。

迄今为止，和森子、品子的关系维持得还算不错。虽然彼此心里也有些隔阂，但表面上几乎没有发生过什么冲突。虽然彼此没有血缘关系，但正因为这样，感觉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公开的对立。

可是，也许外人终究是外人吧，相互谦让本身终归是有限度的。也许当事情涉及自己的切身利益时，本性就最终表现了出来。

可是，话虽这样说，森子究竟在考虑什么呢？她先是改变态度似的说：“也许多纪你讨厌说你和品子是姐妹呀。”接着又突然很可怜似的说，“我们只能依靠多纪你了。”即便一旦生了气，也可以突然变得温柔起来。难道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智慧吗？

总而言之，看样子上了年纪的森子生存下去的欲望越发强烈了。

在这点上，多纪是远远无法与森子相比的。“京都的女人坚强”这句话，也许指的正是像森子这样不失自我，无论何时都积极地坚强地活下去的女人吧。

父亲是不是也受到了这种女人的影响呢？

多纪忽然怨恨起父亲来。

如果不是父亲把森子这样的女人带到家里来……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没用了。多纪也知道这是她的牢骚，但她还是想讲给父亲听。

“爸爸您怎么看目前的状况呢？”

多宝格式橱架上摆着一个高约二十厘米的四耳瓷壶。瓷壶腰部约十五六厘米粗，看上去显得很敦实。据说是室町时代的制品，釉瓷里带有淡淡的鲜艳的光泽。

并不十分喜爱古董的父亲，好像是在别人的劝说下才把它买了回来。橱架上的古董中，多纪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四耳瓷壶。

父亲去世后，多纪悄悄地从书房把它拿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如今它成了父亲为数不多的遗物。多纪呆呆地看着橱架上的四耳瓷壶。她明知道事到如今抱怨父亲也没什么用，但她还是想对着瓷壶抱怨父亲几句。

“您看我该怎么办呢？”

瓷壶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在夜晚的灯光下闪着有些耀眼的光。忽然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谁呀？”

“是我。安代。”

“请进来吧。”

安代用托盘端着两杯大麦茶走进屋说：

“我能打扰您一下吗？”

“没关系。”

安代问多纪：

“您是在画画吗？”

桌子旁边放着几张画了一半的扇面。扇面上画着几个太阳，剩余部分涂成了红色。

安代说：

“您最近画像燃烧的火一样的画比较多啊。”

“燃烧的火？”

“是啊。好像火在熊熊燃烧的那种。”

年过六旬的安代说话的口气使多纪感到可笑，但细想起来，安代说的也不无道理。最近，多纪对画水啦云啦月啦那些安静而模糊的东西不太感兴趣。

上次画的鲜花盛开的秋野和这次画的太阳，都是闪闪发光的、热烘烘的。

多纪问安代：

“你不喜欢那些像火一样的画呀？”

“我也谈不上是喜欢或不喜欢。只要是小姐您画的，我都喜欢。”

说罢，安代坐直了身子说：

“这个，森子她想干什么呢？”

看样子安代是想来说这件事的。

“小姐您说得对。品子和我们家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

“她们说那些话，是不是想霸占我们的‘辻村’啊？”

“安代！不要这样说。”

“是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我感到很气愤。”

多纪悄悄看了看走廊。虽然森子不太可能来偷听，但多纪还是感到有些不放心。

安代说：

“来我们家，并不是小田的意思。那都是森子的主意。”

多纪也觉得是这样。

“小姐您可要挺住啊。”

“……”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把‘辻村’交给她们。”

多纪微笑着说：

“你放心吧。”

“小姐您最好快点结婚，把家业交给您的孩子。”

“说是那么说。可我还没……”

“如果小姐您有了真正喜欢的人，我会对他很忠诚的。”

多纪忽然想起了柚木。自己喜欢柚木，假如能和柚木结婚生孩子，由孩子来继承辻村的家业，那该多么让人高兴啊。

“小姐您如果有了喜欢的男人，一定要如实告诉我呀。”

“瞧你说的……”

“我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

“告诉了你，你能怎么办呢？”

“我去见他，请他早点和小姐您结婚。不过，请您无论和谁结婚也不要和那个武藤结婚。”

“为什么呀？”

“因为那个人和森子是一伙儿的。别看他表面说得很好听，实际上他想把小姐您从这个家里赶出去。”

“不至于吧？”

“不，这是真的。上次森子打电话挑动武藤说，最好快点把您弄过去。”

“把我弄过去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把小姐您抢走啊。”

森子真的说了那样的话吗？多纪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这时，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敲鼓声。多纪和安代对视了一下，然后悄悄望了望走廊。

看样子森子开始在房间敲鼓了。虽然她鼓敲得不重，但很有张力的鼓声在寂静的夜晚还是显得很响。

森子在祇园街时就是敲鼓的。虽然在乐队里敲鼓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角色，但她也经常参加京都舞蹈和艺伎的汇报演出等活动。也许是森子当舞伎时经受了严格训练的缘故，她右手指指尖的皮肤又黄又硬。

父亲曾多次带着多纪去看森子敲鼓。当时身材娇小的森子披着长长的头发，穿着印有家徽的和服在拼命地敲鼓。也许她那样的打扮和动作会让男人觉得她很娇媚，可在多纪的记忆里，觉得她那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怪异。

现在，森子也许正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正襟跪坐，面部表情像是戴着“能乐”面具似的在专心致志地敲鼓。

安代回头看了看走廊说：

“她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通常森子都是白天在家里敲鼓。白天，别人从家里出去后，好像有时在她自己房间里敲敲鼓。夜晚她通常是不敲鼓的。因为，虽然没人给她提意见，但鼓声传得太远。

看来，森子在情绪特别亢奋时，晚上也会敲鼓。

森子曾经开玩笑似的说：

“艺伎因为有艺伎这门技艺，所以才能够忍耐下去。”

待在烟花巷里，很难和自己喜欢的男人结成夫妻，还得忍受喜欢的男人晚上回自己家的痛苦。看样子，拼命练习技艺也是艺伎排解心中痛苦的一种办法。

森子还曾经说：

“现在的艺伎不认真学习技艺，所以她们的忍受力也很差。”

看来，森子今晚突然敲起鼓来，是为了忍耐某种痛苦吧。

刚才说的那些事情，对森子来说是不是很痛苦呢？当然，也可以说她是因为高兴才敲鼓的。但从森子的角度看，可能让她感到很窝火吧？

安代说：

“晚上敲鼓很少见啊。是不是我来这里被她知道了？”

像今晚这样深更半夜地敲鼓，的确少见。

这么一想，又觉得现在的鼓声听起来像是宣战的号角。

多纪叹了口气说：

“不清楚她这是什么意思啊。”

也许敲鼓的女人在专心致志地敲鼓，而旁边听的人则各有各的想象。

从鼓声中听出敲鼓人在排解焦躁不安，听出在向自己宣战。这也许只是多纪单方面的看法。

鼓声差不多持续了一个小时。鼓声一停，若王子的家立刻恢复了寂静。多纪和安代也松了口气。

安代像是一下子没了精神似的站起身说：

“那我告辞了。刚才那事儿，你一定要拒绝她。”

安代想叫多纪拒绝的是小田和品子结婚后住进若王子的家里来的事。在这个问题上，多纪和安代的想法是一样的。虽说是由森子提出来的，但多纪总觉得这样的做法有些无耻。

“你放心吧。”

“那您休息吧。”

安代用茶盘托着茶杯离开了房间。

房间剩下多纪一个人。她打开拉窗，往院子里望去。院子里的灯光下，绿树环绕的草坪静悄悄的。

多纪嘟囔着说：

“我这是怎么了？”

按理说，自己拒绝森子的要求也很正常，但直截了当拒绝了森子的要求，有可能造成和森子的正面冲突。因为彼此在心中已经反目了，所以多纪觉得正面冲突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她还是想尽量避免这种冲突。

如果森子离开了这个家，不知道周围的人又会说出什么话来。而且，森子本身的那张嘴也让多纪感到害怕。虽说森子等于是退休在家了，但她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

“找谁商量商量呢？”

多纪刚想到这里，她脑子里就立刻浮现出柚木的脸庞。

她觉得柚木能够不偏不倚地看待眼前这个问题。

不过，无论是家里的事还是工作上的事，过去多纪从没有主动找柚木商量过。找他商量隆彦和吉冈的事，那是因为他们生病而不得已。至于私事，她很少跟柚木说。

柚木的确比自己年长，可能有人生的经验，但她不想拿自己身边的琐事增加他的烦恼。何况柚木好像不太擅长处理生意上或复杂的人际关系上的问题，可能跟他说了也是白说。

柚木还是适合远离世俗，待在大学里。

可是，唯独今天，多纪想听听柚木的意见。她觉得此时柚木要是能在自己身边，自己心里会踏实许多。她觉得，即便他不能给自己什么建议，哪怕只是静静地抱着自己，自己也可以放下心来。

“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吧。”

多纪慢慢拿起电话听筒开始拨号。她先拨了03，接着正要拨柚木家的电话号码，这时她突然停住了手。前不久她刚刚发誓，自己再也不主动往柚木家拨电话。

她放下电话听筒，等待柚木打电话过来。她很生气，心想，柚木为什么不打电话过来？

多纪觉得在这样一个自己内心感到孤独的时刻，和一个不知心的人说话没什么意思。柚木要是爱自己，就应该打电话过来。

多纪也知道，两人相距遥远，彼此不可能知道对方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更不可能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什么，但她还是在等待柚木的声音。只要两人彼此渴望，心灵一定能够互通。

多纪对此深信不疑。她觉得她的这个愿望在现实中一定能够实现。

可是，结果还是让多纪失望了。她安慰自己说，两人不在一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柚木有柚木的生活，他很忙。虽然他现在不给我打电话来，可他心里还是想我的。

多纪想这样说服自己，恢复暂时的平静。

她站起身来，已经十点钟了，外面好像还很热。

下月的二号、三号两天，东京要举办扇子节。原来计划六月举办，但由于筹备工作和场地的原因推迟到了八月。是否参加东京的扇子节，多纪还没拿定主意。可同业工会的人说请她务必参加，理事会的理事们希望多纪能穿和服出席。

让多纪拿不定主意的，不是东京的扇子节，而是去了东京会见到柚木。见了柚木，她又会受到柚木妻子那个幻影的折磨。好不容易才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会混乱起来。

可是，也许唯独这次多纪难以由着自己的性子行事。同业工会好像不愿意扇子节上少了多纪这个漂亮的经理。虽然多纪嘴上说“去不了”，但她已经在考虑穿什么样的和服了。和嘴上说的相反，她心里是打算去参加扇子节的。

多纪改变了想法，她打开了衣柜。考虑到要去参加扇子节，她新买了一套淡蓝色的上等薄绢和服。虽然颜色显得有些素淡，但站在服装艳丽的歌舞女艺人中间，也许反而会很显眼。

多纪正要打开和服的包装纸，这时电话的铃声响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心想会是谁呢？她马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是柚木的电话。

多纪拿起电话，果然是柚木打来的。

“哎呀！吓了我一跳。”

让她感到吃惊的是，两个人想得也太一致了。对这样令人惊奇的一致，多纪首先感到的不是高兴，而是害怕。

“我正在考虑去东京的事情。”

“你要来东京吗？”

“下月初东京要举办扇子节。”

“这么说，我们能相聚了？这次来，我们好好商量一下上次提的那件事吧。”

多纪听后吃了一惊。她正在努力忘掉的事情又在心头复活了。

“这次我真的请你认真地考虑考虑。”

“……”

“你八月几号来啊？”

“二号、三号两天。”

“那就是下下周的周六和周日了。我想我傍晚有空去会场。”

“不，我给您打电话吧。”

“下下周的周六下午我有事去千叶，不在大学。所以，还是我去会场吧。”

“可是……”

“每次谈到这事儿，你总是打退堂鼓。可是，你不能总是回避。这样回避下去是不会有结果的。”

多纪也觉得柚木说得对，但她还是无法答应柚木。

“我不会伤害你的。”

“您现在在家里吗？”

“你用不着担心什么。总之，请你务必来东京。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是谁啊？”

“是个不会让你为难的人。你像平时那样就行了。”

“请您告诉我，是什么人啊？”

“是我女儿。”

多纪曾听柚木说他的女儿在美国的一所大学读书。

“您女儿从美国回来了？”

“上周回来的。我早就想请你见见她。”

“为什么要让我见您女儿呢？”

“好啦，来了你就明白了。”

“我不想见您女儿。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去东京了。”

“怎么回事儿？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

“可是，我和您女儿……”

“没关系的。我女儿知道你的情况。”

“您连我们俩的事儿也告诉她了？”

“我觉得还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让她知道比较好。”

“这不行！您要这样说，我绝对不去东京。”

“哎呀，你冷静一下。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强求你的。总之我等着你来。”

柚木的妻子在做什么呢？已经是晚上了，柚木可能是在下北泽的家里打的电话。可从他的口气看，好像并不顾忌周围的情况。

实事求是地说，多纪眼下并不希望和柚木生活在一起。即便有时她也希望如此，但一旦面对现实，她又感到害怕。

她不想为了自己的幸福而把别人推进痛苦的深渊。她觉得自己目前还能勉强控制住自己。自己即便单独一个人，似乎也能生活下去。再进一步靠近柚木，自己的决心就会崩溃。好不容易才控制住的那颗心就会可怕地膨胀起来。

多纪害怕自己有可能膨胀的欲望。哪怕只是想象一下自己欲望膨胀的情形，她也会感到不寒而栗。她了解自己一旦行动起来就绝不回头的性格。正因为如此，她不想进一步发展与柚木的关系。她不希望柚木过分刺激自己，从而使自己产生过度的欲望。

她之所以回避想和她结婚的柚木，并不是因为她不愿意和柚木结婚，而是害怕自己走得太远。

男人通常似乎理解不了女人的这种痛苦的心情。一听女人说“不想再见面”，马上就会问“那，你是讨厌我了？”

他们考虑问题的思路过于简单。女人的话语里有许多潜台词。她们只讲了话的开头和结尾，而从中抽去了具体的想法和困惑之处。而男人则仅仅凭女人表面的一句话，就说女人“不懂道理”“任性”。

可是，真正不懂道理的倒不如说是男人。他们只是根据女人的一句表面的话去判断情况，去责备女人。

他们不会透过女人表面的话语去理解女人的内心。他们太过单纯。

不过，细想起来，希望男人去理解自己话语背后的潜台词，也许这本身正是女人任性的表现。多纪当然也清楚这个道理。虽然她嘴上说信不过和妻子离婚的男人，可她心里却希望柚木和他妻子离婚。她也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是自私的。她觉得这是只为自己考虑，是不负责任的。

可是，当爱一个人时，女人总是想撒谎。与其说想撒谎，倒不如说是不由自主地撒谎。她们是无意识地、不知不觉地在撒谎。尽管她们事后会后悔自己说那样的话，可当时说话时却是认真的。当时认为对，才那样说的。对这种情况，女人和男人一样感到迷惑不解。话是女人从自己嘴里说出去的，而女人本身又感到愕然。

和工作中的伙伴或朋友说话时，还基本上能有什么说什么。可为什么和相爱的人说话时，会如此心口不一呢？

第二天九点钟，小田开车来接多纪上班。

森子对小田说：

“请您进屋等一会儿吧。”

自从品子和小田的婚事定下来后，森子对小田格外地关心。一旦成了自己的女婿，人就变得那么可爱了吗？过去，小田给森子打招呼，森子只是稍微点一下头而已。可如今那态度，就像是在接待一位重要的客人。

因为要把自己心爱的女儿托付给对方，对对方客气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可森子态度的变化也太大了。要是一般的人，对自身这么大的变化会感到难为情的，可森子却变化得非常自然。她的这一太过熟练的变化，倒是让旁观的人感到目瞪口呆。

“快！还有一些时间。快进来！”

从大门口传来森子的说话声。那声音很爽朗，甚至还有些娇媚的感觉。

过了十分钟左右，多纪收拾完毕，坐进了汽车。

小田不知该问候森子还是该问候多纪，面带困惑地低声说：

“早晨好！”

“您辛苦了！”

坐进汽车后，就是多纪和小田两个人的世界了。

小田边开车边关心地问多纪：

“您看是不是把空调的温度再调低一些？”

也许小田是在向多纪炫耀刚才森子对他的热情接待。

“小田君，听说你计划十月份举行婚礼？”

“品子她母亲是那样说的。”

“是那样说的？那你的意见呢？”

“我觉得那样也行。不过，品子大学还没毕业。我觉得等明年品子大学毕业后再举办婚礼也可以。”

“你要自己拿定主意。是你结婚呀。”

多纪总担心小田是不是在被品子牵着鼻子走。

“听说你打算结婚后搬到若王子来住？”

“真的吗？”

“我说，你不知道吗？”

“不，品子她母亲曾对我提起过。可我觉得还是住在外面……”

“品子是怎么说的？”

“她好像无所谓。给经理您添麻烦，好像脸皮有些太厚了。”

“那倒没什么。是不是大家都住在一起有些不方便呀？”

小田不好意思似的说：

“我觉得在哪儿租个公寓房住也不错。房子小一些也不要紧。”

这天，多纪难得下午五点就结束了工作，于是她径直去了京洛医院。

正值医院里开晚饭，护工正通过隆彦的鼻孔给他注流食。一天早晚两次准时给一个没有意识的病人喂食，这显得很滑稽。

隆彦半躺半坐在床上在喝流食。也许准确地说应该是在被喂流食。他不时眨着眼，微微仰着下巴，像是对按一定的速度流进来的食物不知该如何是好，有时还会扭过头来看着多纪。

“隆彦！”

多纪已经对隆彦恢复意识失去信心，可她还是忍不住喊了隆彦一声。隆彦当然不会回答她的呼喊。

女护工给隆彦擦着嘴说：

“看来他还是吃饱了心里比较舒服。鼻饲一结束他就会睡着。”

多纪只是一个劲儿给女护工道谢说：

“辛苦您了！”

虽然多纪也想像护工那样亲自护理隆彦，但就是伸不出自己的手。不是因为她嫌脏或费劲儿，而是不忍心看隆彦的样子。即便是给隆彦擦擦下身，多纪也会忍不住流下泪来。

女护工告诉多纪：

“从昨晚开始，您弟弟有些拉肚子，精神不是太好。”

女护工这么一说，多纪也觉得隆彦的脸颊瘦了一些。剃光了头的隆彦苍白的脸上，只有两只呆滞的眼睛在没有目标地转动着。

“他今天早晨吃过药了。”

多纪小声对隆彦嘟囔着说：

“隆彦你要坚持住啊。”

即便是没有意识，活着和死了还是不一样的。虽然隆彦的病情无法恢复，但他活着也让多纪感到自己活得有意义。

半个小时后，多纪离开隆彦的病房去了吉冈的房间。

吉冈出梅前住在外科病房，半个月前转到了放射科病房。看来外科已经对付不了吉冈的癌症，如今只剩下放射治疗这个方法了。

“小姐！”

看到多纪走进来，吉冈想坐起身。

多纪急忙制止他说：

“别起来！您好好躺着吧！”

说着，她把在医院的小卖部买的果篮递给了吉冈的妻子。

吉冈的妻子低头感谢说：

“劳您经常来探望，非常过意不去。”

床头的台子上放着吉冈一口没尝的晚饭。

多纪问吉冈：

“您感觉怎么样？”

“小姐，我可能已经不行了。”

“请不要说这种丧气的话……”

“说不定过了这个夏天，我就要和你告别了。”

吉冈说话的声音很微弱。

“您一定要挺住啊。”

多纪虽然这样说，但她发现吉冈的脸上没有精神，一直在看着自己的眼睛也显得无力和呆滞。

吉冈深叹了一口气说：

“我这病太无情了。”

话语里似乎带有对自己不争气的身体的焦躁和遗憾。

“您的病肯定会治好的。请您好好疗养。”

说罢，多纪想起身告辞。这时病床上的吉冈又喊住多纪：

“小姐，请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他盯着多纪说：

“让我握握你的手吧。就一会儿。”

多纪探着头把手伸给了吉冈。吉冈像是体会触摸的感觉似的握着多纪的手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给了我很多的照顾啊。”

“您说什么呢？太不吉利了。”

“你一定要好好干啊。”

“要好好干的是您啊。请您快点把病治好，继续帮助我。”

“是啊。能治好就太……”

说到这里吉冈又流起眼泪来。

从六月份第二次住院至今还不到两个月，可吉冈已经消瘦得快让人认不出来了。

“那，小姐，再见了。”

“快别这样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多纪尽量把话说得很轻松。可吉冈还是眼里噙着泪看着她。

“我会很快再来看您。”

“太谢谢你了。”

说罢，吉冈像祈祷似的闭上了眼睛。

看来在医院里住久了，病人有时会变得很脆弱。也许吉冈现在正处于低谷，说不定会渐渐恢复的。

多纪对吉冈说：

“请您一定要保重。”

最后，她给吉冈的妻子鞠了个躬，然后来到走廊上。医院里已经进入夜晚，长长的走廊上，荧光灯已经打开。

一想到这个医院里住着隆彦和吉冈这两个自己最亲近的人，多纪甚至觉得飘散着消毒液气味的走廊就像是自己的家一样，感到很亲切。沿走廊走到尽头往右拐，再往前走一段就是电梯入口。多纪正要往电梯里走，这时发现川岛在电梯里。两人几乎同时“哎呀”了一声。

“我来看看我弟弟和吉冈。”

“我正要回家。”

川岛脱去了白大褂，身穿衬衣扎着领带，右手提着公文包。他邀请多纪说：

“如果你方便，我们到那边喝点茶怎么样？”

多纪现在也没有其他一定要去的地方。

川岛说：

“正是吃晚饭的时间，我有些饿了。我们随便去吃些什么吧。”

“老是让您破费，今天请让我来请客吧。”

“不不，附近就有个餐馆。虽然地方不大，但服务很不错。离这里很近，咱们走吧。”

说着，川岛率先越过人行横道往左走去。前面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有一家饭馆。饭馆四周围着竹篱笆，门口的门帘上写着“美原屋”。

虽然饭馆进门的地方不到两米宽，但里面很宽敞。原木色的柜台显得很整洁。

川岛告诉多纪：

“以前我也曾和柚木来过这里。”

“什么时候啊？”

“那已经是两三年前了。”

服务员送来啤酒，两人轻轻碰了碰酒杯。

“其实，我上周去了趟东京，去商谈明年春天外科学会的事情，也见了柚木。”

昨天，柚木在电话里没有提及和川岛见面的事。

“那家伙也终于拿定主意了。”

“拿定主意？什么主意啊？”

“和你结婚的主意呀。”

听了川岛的话，多纪把刚要端起的酒杯放到了柜台上。

川岛又说：

“他这次好像是很认真的。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柚木究竟为什么要把这事告诉川岛呢？或许柚木的决心已经坚定到这种程度了？

“那夫妻二人，与其那样心存芥蒂地生活下去，还不如分手痛快。”

“可是，他们离不离婚和我没关系。”

“你说的倒也是。可是，柚木那么喜欢你，你可要把握住机会呀。”

“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好像从上周开始，他妻子已经不住在北泽的家里了。”

“那她去哪里了？”

“说是回她娘家了。好像家里只剩下他那从美国回来过暑假的女儿。可是，现在的女孩子对什么都无所谓。父母都要离婚了，可她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回到那个只有父亲的家里，好像玩得还很开心。”

“……”

“当然，因为柚木溺爱孩子，所以家里没有母亲倒也无所谓。尤其是通常父亲都喜欢女儿，所以女儿亲近父亲也是很自然的。不过他家的女儿好像对她母亲抱着批判的态度。”

“批判？为什么呀？”

“你不知道吗？”

多纪摇了摇头。

“好像告诉你问题也不大。柚木他妻子很成问题。死去的洋一郎不是柚木的亲生儿子，而是她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她现在好像还经常和那个男人……”

“您说的那个男人，是不是洋一郎的……”

“那个洋一郎的亲生父亲也在东京。柚木他妻子好像经常和那个男人见面。”

“怎么会那样呢？”

“柚木过去一直保持沉默。前不久终于对我说了实话。洋一郎去世后，他妻子好像越来越离不开那个男人了。”

听了川岛的话，多纪感觉心口有些堵得慌。也可以说，无论结果如何，造成洋一郎死亡和柚木妻子出轨的原因在于多纪的弟弟。

川岛告诉多纪：

“这些情况，柚木他女儿都知道。可能由于这个原因，她是站在柚木这边的。”

“可是，他妻子不是很爱柚木老师的吗？”

“怎么可能呢？她要是真爱柚木，就不会经常去见那个她以前的男人了。”

“是吗？”

多纪想起了在茶馆见到的柚木的妻子。

不爱柚木，她会特意找到多纪说那样的话吗？

其实她是爱柚木的。

可是，也许是由于两人相处得不融洽，再加上失去儿子后情绪焦躁，才使她一下子投入了旧情人的怀抱。

多纪问川岛：

“那就是说，老师他妻子另有男人了？”

“不，不仅如此。他妻子一直花钱大手大脚，虚荣心很强。这些事情积攒在一起，终于……”

“可是，直接原因是由于那个男人才……”

“差不多是那样吧。”

看样子川岛并不知道详细的情况。

多纪觉得男人做事太随便了。如果柚木和妻子分手的理由是妻子和别的男人有染，那柚木也存在同样的问题，身为有妇之夫而和其他女人发生关系。

让多纪苦恼的是，那个其他女人就是她本人，责备柚木就等于是责备她自己。

多纪问川岛：

“会不会是因为她知道了老师和我的关系才那样做的？”

“不，不是那回事。柚木和你是那以后的事。”

川岛的话说得很有把握，多纪不由得看了看川岛。

“您怎么就这么肯定呢？”

“实话告诉你吧，洋一郎去世后，他妻子曾离家出走了一个星期。那次也是去了她以前的男人家。”

“那是因为她失去了儿子感到寂寞，所以才……”

“不，那之前她也曾离家出走过。我这样说话让人感到有点可笑，但这是事实。”

“……”

“以前，她看上去挺温顺的，可实际上骨子里是个很要强、爱讲排场的女人。我当时就劝柚木不要和她结婚，可他当时很天真，还是和她结婚了。”

“可是，女人都……”

“话是那样说，可她是教授的夫人，所以做事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份吧？”

多纪非常理解川岛话里的意思，可她又觉得这不能说都是女人的错。

“总之，那样的状况再继续下去对柚木很不利。”

老实说，多纪希望柚木的妻子是个坏女人。假如柚木的妻子真像川岛说的那样是个任性的女人，多纪的心理负担会相应地减轻一些。她要真是那样的女人，那自己对亲近柚木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负罪感。

可多纪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自然而然地倾向于同情柚木的妻子。这也许是由于她听说柚木已经不爱他妻子后，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的缘故吧。

“我觉得你和柚木能够结婚的话，真是再好不过的一对儿了。”

“请您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不是玩笑，我这是真心话。我真是这样想的。”

川岛喝干了杯中的啤酒说：

“你不可能去东京生活吧？”

“你能去东京生活是再好不过的了。不过柚木曾对我说，即便是像现在这样两地分居，他也想和你结婚。”

“可是两个人住在两地……”

“要是你弟弟不生病，你就可以放心地去东京生活了。可是……”

不知为什么，听了川岛的话，多纪差点流下眼泪来。她觉得很孤独，好像这都是命运的安排。

川岛像是安慰多纪似的说：

“虽说是一个在东京一个在京都，可坐火车才三个小时的路程啊。也不算远。”

[1] 围绕神灵从本神社向其他地方转移时的活动所举行的祭祀活动。

第十三章

八月份的第一个星期六，多纪乘早晨八点的新干线去了东京。

东京的扇子节在银座六条巷的M百货公司的八楼举行。时间是星期六和星期日两天。三千三百平方米的展厅里，摆满了夏扇、舞扇、装饰扇等各种各样的扇子。扇子的造型，既有古典的，也有最近流行的。在展厅中间铺着红色地毯的舞台上，衣着华丽的两个舞女和三个艺伎每个小时都会登台拿着京都的扇子表演一次舞蹈。

另外，在展厅入口的左侧，还有专业的手工艺人演示整个扇子的制作工序。内容从砍伐来的竹子开始，包括制扇骨、描绘、贴纸、完成作品等。

在舞台的前面还摆有陈列柜，展销京都的扇子。

整个会场成了五彩缤纷的京都扇子的海洋，让人眼花缭乱。

多纪到达会场时，时间已快到中午了。虽然离吃午饭还有一段时间，可会场里已经来了许多年轻的女性和家庭主妇。

展厅里展出的古老的能乐神扇和飞鸟井蹴鞠扇，还有普通扇、带木纹的木板扇等，都是一般的人难得看到的珍品。大概是由于这个原因，展厅里也有像是爱好扇子的上了年纪的人。

谷川理事长看到多纪，马上笑着走过来说：

“欢迎！欢迎！展览办得很隆重吧？”

他对多纪说：

“今天是星期六，所以下午得整顿一下会场。”

这个扇子节是谷川提议举办的，所以看来他对眼前的盛况格外高兴。

“看来还是舞女们的表演最受欢迎啊。”

虽然人们喜欢展厅里的扇子，但他们还是聚集到了展厅中央的舞台前。

谷川心满意足地点着头说：

“我打算今后早做准备，每年都举办一次扇子节。辻村小姐，还是请你站到展销柜台前吧。多纪小姐站在那里，销售额会提高一成的。”

“您别开玩笑了。”

多纪先去了一下休息室，和同行的业者打打招呼，然后她就放下行李，站到了舞台左侧的展销柜台前。

虽然销售所得都归工会，每个店都分文不得，但如果京都扇子的评价得到提高，那对所有的业者都是有好处的。

多纪在休息室里简单地补了一下妆，然后站到了展厅入口左侧的扇子柜台前。担任售货员的女性也都是从京都的批发商或厂家赶来助威的。即便是站在那些女性中间，多纪依然显得相貌出众。淡蓝色的薄绢和服配上白色真丝腰带，让小巧的多纪显得既丰满又庄重。

“欢迎光临！”

“非常感谢！”

女营业员们用柔软的京都话应酬着顾客。也许是喜欢听女营业员们的京都话，男顾客们也过来买她们的扇子。

到了午后，会场里越发拥挤起来。

两点左右，听到有人喊道：“多纪小姐！”

多纪抬起头，发现眼前站着松屋夫妇。

“哎呀！不知道您来了。好久没和您见面了，非常抱歉。”

“我猜你可能在这里，所以就过来看看。”

“实在对不起。您一直很照顾我，原打算展览会结束后去看望您的。”

“不说这了。人真多呀！”

“这都托了您的福。”

两人说话之间，又有许多客人拥了过来。

松屋问多纪：

“多纪小姐今晚有空没有？你如果方便，我想请你一起吃顿晚饭。”

听了松屋的话，多纪马上想起柚木来。

柚木原来说他准备傍晚来会场。虽然见面做什么还没定，但很可能会一起吃晚饭。

松屋对多纪说：

“浅草有一家饭馆泥鳅做得很好吃。六点左右我请你去吃泥鳅怎么样？”

“谢谢您特意邀请我。可是我今天有些不方便，得和其他人一起活动。”

“是吗？那太遗憾了。”

“明天或其他时间我去拜访您吧。”

“我有事要去下有乐町，回来时再来看你吧。”

多纪目送松屋夫妇离开，心里觉得自己太任性了。

以前她从不这样拒绝顾客的邀请。即便对方让她感到有些讨厌，她也会忍住的。可现在连和自己做了多年生意的松屋夫妇的邀请都拒绝了。

虽然多纪嘴上说不想见柚木，可她为了见柚木甚至不惜拒绝自己的老客户。

会场里越来越拥挤。展厅中央舞伎们跳舞的舞台，几乎要被拥挤的人群挤塌了。从下午开始又增加了保安，限制入场的人数。销售柜台上的京扇，可能因为是直销，比市场上销售的便宜，人气非常旺。

女营业员们连续站一天会很累，所以她们轮流休息。多纪下午也去休息室休息了一次。可她只休息了十来分钟就又回到了柜台前。

虽然谷川理事长劝她：“别那么拼命。悠着点吧。”可多纪还是起身往柜台走去。

她这样急切地去会场，与其说是为了工作，倒不如说是因为心里惦记着柚木要来。

就这样，多纪在柜台前站到四点多也没见柚木来。她往会场四周看了看，心想，也许爱害羞的柚木不好意思在人群里跟她打招呼。可她并没有在人群中看到柚木的影子。

五点钟时，松屋的妻子又来到了会场。这次是她一个人来的。她对多纪说：

“这个展厅的楼上有个很不错的茶室。您看咱们去喝点茶怎么样？”

松屋的妻子这样说，多纪也不好再拒绝了。她把自己要去的地点告诉给旁边的女营业员，然后离开了扇子柜台。

松屋的妻子说：

“大老远来到东京做一个营业员很辛苦啊。”

“这也是做生意。没办法。”

两人从楼梯来到九楼的食堂街。茶室在食堂街的里面。多纪问松屋的妻子：

“经理他……”

“还不是在两国那地方下象棋。他本来憋足了劲儿要和多纪小姐一起吃饭的，知道不行后就去下棋去了。”

“实在对不起了。”

多纪在喝咖啡，松屋的妻子在喝冰激凌苏打水。这时女服务员在广播里说：“在座的有从京都来的辻村小姐吗？请您到收银台来一下。”

多纪往收银台看了看，只见柚木站在茶室门口。

多纪对松屋妻子说：

“对不起，我去一下。”

说罢，多纪朝收银台走去。柚木朝她扬了扬手说：

“我刚刚从千叶回来。向柜台的人打听你，说是你到这里来了。”

柚木身穿衬衣，白色的亚麻西装搭在胳膊上。多纪像是看一个久别的人一样久久看着柚木。柚木问她：

“和谁在一起呀？”

“一个客户。”

“那我在旁边的餐厅等你吧。”

“谢谢您！”

目送柚木去了旁边的餐厅，多纪回到松屋妻子旁边。松屋的妻子疑惑地问多纪：

“那个先生是您的朋友啊？”

“是的。”

松屋的妻子看着茶室的门口说：

“他好像是大学的老师啊。”

“您认识他？”

“我记他是东京大学医院的教授啊。”

“您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呀？”

“也谈不上见过。我们所住的那个街道上有一家搞服装批发的商店。今年正月，那个店的老板因为胆囊炎什么的去东京大学的医院检查，结果因为当时注射了碘什么的，那个老板就突然去世了。”

听了松屋妻子的话，多纪不由得吓了一跳。

“当时正赶上过年休息，患者家属怀疑是值班医生处理错误，闹得很厉害，最后听说是患者本身体质特别。听说因为赔偿什么的也僵持了很长时间。”

今年年初，多纪确实听说过那件事。那也只是从川岛那里稍微听到一些，具体不是很清楚。不过，那件事的确让柚木很苦恼。

后来柚木也没再说什么，看样子事情可能解决了。但多纪没想到那件事的受害者离自己这么近。

“那个死去的人虽说是老板，但其实还不到五十岁，正是干活的年龄。所以受到打击的妻子好像和医院方进行了反复的交涉。当时医院出面负责交涉的应该就是那位先生。”

“那，您也在医院和那个老师见面了？”

“我并没有去医院。不过，给死者守夜时，那位老师也来上香了。”

“老师也去守夜了？”

“听那家的太太说，负责注射的是一个年轻医生，他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让她很气愤。可那个老师好像人很好，听说他多次去他们家道歉，征求她的意见。”

“那，后来问题是不是解决了？”

“虽然说死者体质特别，但医院也有过错。所以，听说最后医院赔偿了两千万日元。尽管死者的妻子说不是钱的问题，但因为那位医生很诚恳，所以最后也就接受了那个处理意见。”

多纪把悬着心放了下来。

“多纪小姐您是怎么认识那位老师的？”

“不，我也就是一般的认识而已。”

“我懂了。您是喜欢那个老师吧？”

“才不是呢。”

“您用不着隐瞒。您脸上的表情已经全表现出来了。”

“我和他只是因为工作上的关系才……”

“我明白了。您今晚要和他相聚吧？”

松屋妻子的眼光就是敏锐。

“可是，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您是在哪里认识那样优秀的老师的呢？”

“我只是经过别人的介绍才认识他的。”

“多纪小姐最近一次也不来我家也是因为这个吧？”

“才不是呢。只是因为吉冈和其他人生病，他帮助了我。”

“您刚才在门口和他站在一起的情形，让人感觉是非常亲密的一对男女呀。”

“瞧您说的……”

“瞧您的脸越来越红了。是不是多纪小姐终于有心上人了？”松屋的妻子接着又说：

“可是，那个老师有孩子和妻子吧？”

“我真的和那个老师没什么关系。”

“您用不着隐瞒呀。”

多纪心里觉得有些窝囊。自己和柚木的关系让松屋的妻子看得那么透。她自以为装得若无其事，可是看来男女之间的事是会自然显露出来的。

“可是，年纪那么大的男人适合您吗？多纪小姐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所以也许会觉得年纪轻的人难以令人满意吧？”

松屋的妻子点着头又问多纪：

“那个老师在哪里等你吧？”

“不，他说他妻子在跳舞什么的，他顺便拐到这里看看扇舞。”

“哎呀，无所谓的。咱们明天再好好聚吧。”

看来多纪随便撒的谎在松屋妻子那里是不管用的。松屋的妻子说拿着手提包站起身来。

走出茶室后，多纪对松屋的妻子说了一番感谢的话，然后就和她告辞了。多纪先装作去八楼的展厅，然后转身朝餐厅跑去。柚木在那等她。

柚木在餐厅角落的位子上喝啤酒。

“请原谅！我来晚了。”

柚木问多纪：

“和客户谈完了？”

“我正要跟您说，她认识老师您。她说她就住在今年正月因注射碘而导致死亡的那个人家附近。”

“是吗？”

“她说她对当时那个年轻的医生很有看法，但老师您却是个好人。对您的评价很高呀。”

“当个医生，自己不认识别人，别人却认得自己是常有的事情。”

“说不定这个餐厅里也有人认识您呀。”

“不要紧。”

说罢，柚木往前探了探身子问多纪：

“那，今天接下来的时间你有什么计划没有？”

“百货公司关了门，我们就没什么事情了。”

“那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好啊……”

“现在快六点了。我们七点见面怎么样？从这个百货商店往前走，有一家叫‘天鹅’的西餐馆。餐馆历史悠久，菜很好吃。我们在那里吃晚饭好吗？”

“不知道我能不能找到您说的那个西餐馆。”

“沿银座大街一直往四丁目走，很快就能走到。餐馆前面有霓虹灯，应该很好找的。”

多纪对东京不熟悉，但要说银座大街，应该问题不大。她问柚木：

“现在剩下的时间您做什么呀？”

“现在再回家也做不了什么事情了。我去书店逛逛。”

说罢，柚木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多纪：

“我把女儿喊来吃饭没关系吧？”

“您女儿要来呀？”

“反正你早晚都要和我女儿见面的。”

“话虽然这样说，可是……”

“不要紧。我女儿早就想见你了。”

“我这身打扮，还是……”

“你放心吧。可是，你今晚住什么地方啊？”

“好像安排在了帝国饭店。”

“那就得和大家住在一起了。再另外找个地方吧。”

“可是，您女儿怎么办？”

“她好像今晚和朋友去轻井泽。”

“是夜晚去呀？”

“因为夜晚的火车上人少。今晚住哪个饭店，晚上见面之前定下来吧。”

大概因为柚木是在东京本地吧，处理起事情来干脆利落。

因为盛夏白天时间长，百货公司六点半才下班。接下来要收拾东西，还要商量明天的计划等。离开百货公司时已经是七点多了。

谷川理事长说：

“大家辛苦了。现在我们去饭店吃饭。大家请吧。”

他要慰劳大家。

谷川理事长问多纪：

“多纪小姐没问题吧？”

“可是，我有些事要办。不好意思，今天我就失礼了。请您原谅。”

“是吗？太遗憾了。”

“请允许我明天再来帮忙。”

多纪给理事长鞠了个躬就匆忙离开了会场。她乘电梯下到一楼，到洗手间又补了补妆。

在展厅里站了一天，身上出了些汗。她想回下榻的饭店洗个澡换换衣服，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往脸上扑了些粉。

既然要见柚木的女儿，她想打扮得好看些。但打扮得太漂亮也不好。

她不知道就这样去是否合适，犹豫不决地来到外面。

到了夜晚，银座大街越发显得华丽。一齐打开的霓虹灯下，到处都是从公司下班的男女职员。

个子小巧的多纪时隐时现地在人流中穿行。走过一个街区后，她看到了前面不远处天鹅西餐馆的霓虹灯。多纪抬头看了看，发现那是座七层楼房。天鹅西餐馆好像在三楼。

电光时钟显示的时间是七点二十分。

多纪和其他人一起上了电梯。来到三楼，正对面有一个玻璃门，门口站着一个男服务员。

多纪往里面巡视着，这时服务员指着左边靠里的地方问她：“是不是那边那位客人在等您啊？”

柚木向她轻轻招了下手。

服务员领着多纪朝柚木坐的地方走去。

柚木对面坐着一个姑娘。姑娘背朝这边，长长的头发一直垂到背上。

多纪来到饭桌前，这时柚木和姑娘一起站起身来。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凉子。这是辻村多纪小姐。”

“我是凉子，请您多关照！”

说着，柚木的女儿凉子下巴微微前倾地给多纪鞠了个躬。

多纪还礼说：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说罢，多纪坐到了凉子对面。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凉子。她的头发从额头中间向两边分开，身穿丝绸衬衣，脖子上扎着一条色调柔和的围巾。肤色随她母亲，稍黑，但眼睛和嘴比较像柚木。

柚木问多纪：

“我和女儿要了牛排。你想要什么啊？”

“我也要牛排吧。”

多纪感到有些慌乱。虽然她认为像平时那样就行了，可一旦面对柚木的女儿，她还是感到局促不安。

“会场那边已经结束了？”

“托您的福，已经结束了。”

柚木问凉子：

“盛况空前。你对京扇感兴趣吧？”

接着，柚木又对凉子说：

“这位小姐是在京都做京扇的。”凉子一直在一言不发地看着多纪。她突然问多纪：

“您说您叫辻村多纪？”

“啊，是的。”

“那，难道您就是杀我哥哥的凶手的……”

柚木制止凉子：

“凉子！不要说这些无聊的事情啦！”

“这么说，我猜得没错啦！”

凉子的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敌意。

“爸爸是不是打算和杀死我哥哥的凶手的家里人结婚啊？”

“你冷静些！”

凉子站起身说：

“太过分了！我告辞了！”

“你要去哪儿？”

“我的事不用你管！”

说罢，凉子转身离开了座位。

“喂！”

柚木想喊住凉子，但凉子头也不回，左右甩动着长长的头发朝门口走去。

柚木站起身来看着凉子，但并没有去追她回来。

“您还不快去把她喊回来！”

“不用……”

看着凉子消失在门口，柚木像放弃喊女儿回来似的坐了下来。

“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你不用担心。”

柚木看着多纪说：

“因为这些无聊的事情给你添麻烦，你不要生气呀。”

“请不要这样说。是我不好。是我忘记了以前的事情，厚着脸皮来这里。”

柚木明确地对多纪说：

“你没有任何责任。”

说着，他又抱起胳膊说：

“没想到那孩子这么在意那件事情。”

“您女儿是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啊？”

“我把我想结婚的事情告诉她了，但没有跟她详细说洋一郎的事，是我太粗心了。”

说着，柚木喝了口加冰块的水。

多纪想起了去柚木家给死者守夜时的情景。记得当时柚木坐在多纪正对面，柚木的妻子坐在他旁边。但她想不起来周围坐的是什么人了。

多纪问柚木：

“那次守夜时，您女儿是不是不在啊？”

“跟她联系了，但她当时正在加拿大旅游，来不及回来。”

“这么说，她是后来知道的？”

“一周后她才回来。”

说罢，柚木又嘟囔着说：

“可是，太可笑了。”

服务员端来了羹，指着空着的座位说：

“这位客人……”

柚木对服务员说：

“不，没关系。你放这里吧。”

柚木接着又说：

“因为那样的事而被杀，并因此而正儿八经地抱着仇恨是很可笑的。这都是因为教她的人没教好。”

“没教好？”

多纪想问柚木怎么没教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有人把辻村隆彦的名字告诉凉子，那就只有柚木的妻子。难道守夜结束后，柚木的妻子又把杀害洋一郎的人的名字告诉了从美国回来的女儿？

“因为内讧而被杀，是分不出谁对谁错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

柚木的话是对的，但事情一旦落到自己亲人头上，可能就没那么简单了。

“总之，女人是容易感情用事的。”

说到这里，柚木压低声音说：

“也许我应该把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女儿。可我觉得没必要说那些事，所以就……”

柚木静静地喝了口羹。多纪也默默地把羹端了起来。

“今天弄得不欢而散。不过，那孩子慢慢会想通的。可能她旅行回来时想法就变了。”

也许柚木觉得时间会解决问题，但凉子的“爸爸是打算和杀死我哥哥的凶手的家里人结婚”这句话仍留在多纪的脑子里。

也许那是一个年轻姑娘一时情绪激动说出的一句话，但她的话里的确有真实的一面。似乎因为多纪爱柚木，而忽视了这样一个事实。柚木说：

“总之，我不会因为那样的事而改变自己的主意的。今年秋天或冬天都行。”

“什么都行啊？”

“当然是结婚的事情。”

“这事儿还是等一等吧。”

“你是不是还觉得不满啊？”

“哪有什么不满呀。只是我家里和公司里的事情乱糟糟的……”

柚木看着多纪的脸说：

“所以我说看你的情况而定。”

“这事儿再找机会说吧。”

多纪端起羹来，柚木也若无其事似的拿着刀叉吃起牛排来，但显然两人的内心是有隔阂的。

快要吃完饭时，柚木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问多纪：

“我在新大谷给你订了房间。住那里没问题吧？”

“今晚我还是回帝国饭店住。”

“为什么？我特意给你订了房间。”

“可是，大家都在等着我呢。”

“你刚才好像说住别的地方也可以的。”

多纪的确说过这话。傍晚见到柚木时，多纪觉得和大家住同一个饭店不方便。可现在她反而觉得和柚木一起过夜心理上有负担。她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心情怎么会变化这么快。也许是由于凉子说的那些话让她改变了心情。

“我特意给你订了房间，还是去那里住吧。”

“可是……”

虽然多纪嘴上在拒绝，可她心里还是希望柚木硬把她拉去的。

总之，现在形式上多纪是不想主动和柚木一起去过夜的。因为对方硬要她去，她才不得已去和对方一起过夜。也许这样多纪才可以原谅自己。

“今夜我们什么无聊的事情都不考虑。”

柚木说的可能是上次在京都的饭店里发生的事情。久别的相聚，互相表达爱意的瞬间，多纪忽然产生了看到柚木妻子的幻觉，幻觉把沉浸在爱河里的多纪拉了出来。

“今晚我们度过一个纯粹两人的夜晚吧。”

多纪很清楚柚木话里的意思。唯独今夜，她不想让其他人的影子打扰他们两个人。

柚木站起身拉着多纪说：

“走吧。”

多纪起身跟着柚木离开了西餐馆。

二十来分钟后，两人乘出租车到了饭店，在服务台办完手续后乘电梯来到十七楼。

柚木和男服务员并排走在前面。走在后面的多纪看着柚木的背影，再次意识到柚木的家庭即将解体。

儿子死了，妻子离家出走了，现在女儿又和朋友去了轻井泽。而柚木要和其他女人一起在饭店过夜。他的家庭已经不成样子了，家里的每个人都在随心所欲。

是多纪把柚木的家弄成了这个样子。虽然她没有直接插手，但毫无疑问，是她加速了柚木家庭的解体。

多纪心里想着这些事，担心能否度过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夜晚。但她还是扑到了柚木的怀里。

老是考虑那些无聊的事情也没什么用。

要做坏人，干脆彻底地做个坏人。如果因此而下地狱，那就下地狱吧。

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多纪反而镇定了下来。

不要再考虑什么，任其发展下去吧。

带着这样的心情，多纪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在一个像是梦境又像是现实的感受中，多纪好像说了各种各样的话。

“不要！”“我爱你！”“请你一定不要离开我！”虽然这些话各不相同，但它所表达的都是多纪的心情。

此时多纪的身心因为柚木而兴奋到了极点。

白天说的话和晚上说的话大不相同。白天在柚木面前，多纪会感到迷惑，会拒绝柚木。而现在白天的迷惑和拒绝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的身体完全暴露在了柚木面前。内心的掩饰也同样被抛到了一边。但平静下来后，多纪还是对刚才毫无羞耻的行为感到害怕。

她耳朵的记忆还是比较可靠的。她记得她好像说了一些意想不到的话，想到抱着自己的柚木听到自己说的那样的话，多纪感到害羞得无地自容。

柚木像是问多纪，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很舒服……”

多纪是不可能回答柚木的。她只是在心里点着头。

“不要再去考虑那些无聊的事情了。听我的话，跟着我走就行了。”

听了柚木的话，多纪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销魂的一刻过去后，多纪的想法好像全变了。说得大些，是否可以说连思想也变了。白天她还反对的事情，现在觉得那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相信我。懂了吗？”

“请您原谅我。”

现在，多纪可以很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来。被柚木抱过后，再去想那些事，她觉得自己过去好像在为一些极小的、非常平常的事情而挑刺。

柚木问多纪：

“你看结婚安排在秋天怎么样？”

“那么快呀？我来不及。”

“那，春天呢？”

多纪想象自己嫁给柚木时的情景。自己身穿白色和服，头戴白色头纱和柚木并排站着。旁边还有安代、森子、嵯峨附近的叔叔和吉冈。也许柚木的女儿也微笑着站在一旁。

“我尽量选一个你方便的时间。”

“……”

“婚礼也分别在东京和京都两处举办吧？”

两人一丝不挂地搂抱着在商量两人的未来。

第二天早晨七点钟，多纪一起床就急忙赶回帝国饭店。原计划八点钟吃早饭，她想在八点之前赶回去。

她和柚木约好今天傍晚再相聚。

八点多一点，当多纪来到帝国饭店的服务台时，工作人员把房间的钥匙交给她，并告诉她：“这里有您一张留言。”说着把一张纸条递给了她。

多纪接过纸条，边走边看起来。

只见纸条上写着：“吉冈夫人来电。”接下来的内容是：“今晚我丈夫去世。定在明晚为死者守夜。”

多纪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她又仔细看了看留言条，上面还是写着：“吉冈夫人来电。丈夫去世。”

多纪忘记了回房间，坐到了饭店大厅里的椅子上。

来东京之前多纪去看望了吉冈，当时看上去他精神还很好。

虽然他泄气地说“我没有几天活了”，但感觉他还不会一两天就去世。

当时吉冈的表情显得很无助，但多纪觉得那好像是长期患病的结果。

可是，没想到他突然就……

总之，需要先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多纪从大厅里的椅子上站起身，急忙朝电梯口走去。

七楼的房间里，因为昨晚没住人，床罩和浴室里等摆设原封未动。

多纪立刻拿起床头的电话听筒，拨京都吉冈家的电话号码。电话里响了几声呼叫音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辻村多纪。那个……”

“哎呀！您等一下。”

男子好像在喊什么人。过了一会儿，听筒里忽然传来吉冈妻子的声音。

吉冈妻子刚喊了一声“经理！”就呜咽起来。

“说是他去世了？”

“昨晚他自杀了……”

“自杀？”

“你说我家老头子怎么那么糊涂呢？”

“他为什么要自杀呢？”

“他在遗书上说，自己得了癌症，已经不行了。”

“这么说，他是因为怕癌症治不好才……”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说着，吉冈的妻子又哭泣起来。

上次去看望吉冈，临告辞出来时，吉冈说“也许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帮了我许多忙”。他的那些话也许是因为考虑了自杀才说的吧。

“总之，我马上回去。见面再说吧。”

“那，您的工作……”

“这个时候您还提什么工作！我马上回去。您要挺住。”

“……”

“好吗？”

说罢，多纪挂断了电话。

和吉冈的妻子打完电话，多纪又马上打电话给在食堂吃饭的谷川。

多纪告诉谷川：“昨天晚上吉冈自杀了。”

谷川不相信似的说：“真的吗？”

虽然谷川在其他扇子店，但他和吉冈在扇子界已是三十多年的老朋友了。两人的年龄也差不多大。所以，吉冈自杀的事对谷川可能很重要。

“所以，请您原谅，我想跟您请个假回去。”

“你快回去吧。我回去得晚一些，今晚赶回去给吉冈守夜。”

给谷川请过假后，接下来多纪又给柚木的办公室里打了电话。

多纪心想，时间还早，可能柚木还没到办公室。柚木果然不在。她请秘书转告柚木，因吉冈去世，自己要紧急赶回京都。然后挂断了电话。

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了。虽然对吉冈的病情早有思想准备，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去世了。多纪离开京都时，比起吉冈来，她倒是更担心隆彦的情况。人的命运真是难以预料。

多纪匆忙洗了澡，换了衣服，又整理了一下头发。时间已经到了上午九点。她收拾好行李径直赶往八重洲火车站。

因为是星期天，车站里到处都是外出游玩的乘客。九点二十四分，多纪跳上了眼看就要发车的“光”号新干线。如果顺利，十二点半就可以到达京都。

坐到座位上的多纪喘了会儿气，扭头往车窗外望去。天空已经布满了卷积云，这显示出外面很热。看着窗外异常明亮的街道，让人难以相信吉冈已经死去。

看着车窗，多纪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

“这可怎么办？”

从此以后再也得不到吉冈的协助了。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人可以商量了。虽然迄今为止吉冈一直因病卧床，这几个月没有和他谈过工作上的事情，但他活着和去世，情况是大不相同的。即便吉冈不来公司上班，但一想到有他在，多纪就感到心里非常踏实。关键时刻有吉冈在，这是多纪的精神支柱。

今后，自己真的能一个人撑起这个“辻村”吗？在经济不景气的环境中，自己的公司能不落后于其他公司吗？多纪越想越感到不安。

火车很快就过了新横滨，小田原的海岸出现在左侧的车窗里。时间快到十点了。

柚木已经到大学了吗？

昨晚两人好不容易才度过了一个令人满足的只有两个人的夜晚，可今天就又分开了。

是不是某个地方有一种要把两人分开的力量呢？为什么偏偏两人相会时要发生令人悲哀的事情呢？

火车到达了京都。多纪先回若王子的家里换上一身丧服，下午快两点时赶到了五条下吉冈家。下午炎热的阳光下，通往吉冈家的小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唯独小路边吉冈家门前挂着办丧事的帘子，摆着花圈，人声嘈杂。

多纪给负责接待的人打了招呼，然后来到摆放吉冈尸体的房子里间。

在最里边的大房间里，吉冈头朝北直挺挺地躺在那里。

多纪向跪坐在吉冈枕边的吉冈夫人鞠了个躬，然后为长眠的吉冈合掌祈祷。

他怎么会死了呢？来到吉冈身旁，她反而觉得他没死。多纪甚至想掀开蒙在吉冈脸上的白布看看他。

可不知为什么，好像白布下面吉冈从头到脖子都裹着白色的绷带。

多纪问吉冈的妻子：

“我能看一下他的脸吗？”

吉冈的妻子摇着头呜咽着说：

“请您原谅。您就不要看了。”

吉冈妻子身后一个像是吉冈的弟弟的男人告诉她：

“说起来怪丢人的。我哥哥是从医院的楼顶上跳下去的。他觉得癌症无法治疗。结果摔得头和脸惨不忍睹……”

“是吗？”

多纪如果再坚持要看吉冈的脸就有些残忍了。可能吉冈也不希望别人看到他伤得那么重的脸吧？

“那他是什么时间去世的呀？”

“昨天下午五点左右。他说他一个人去洗手间，离开病房后很久都没回来。于是我们就出去找他。这时护士跑过来说他跳楼了。”

“……”

“虽然是摔到了医院的里院，但不用说，当时就死了。”

多纪记得医院的楼有七层。她想象夕阳中吉冈从七楼的楼顶头朝下掉下去的情景。

吉冈当时在想什么呢？也许他什么也没想。

吉冈的弟弟说：

“他好像早就做好了跳楼的思想准备。”

现在回想起来，上次多纪去医院看望吉冈时，也许他因为打算和她永别才说了那么多话。

“噢，对了。他给经理您留了一封遗书。”

说着，吉冈的弟弟从枕边抽出一封信递给了多纪。

多纪接过遗书说：

“请允许我看看。”

如同吉冈的性格一样，遗书一笔一画写得很工整，字的右肩高左肩低：

小姐，多年来你给了我许多的帮助。如同你知道的那样，我得的是癌症，不可能治好了。即便这样活下去，也只能是痛苦和等死。也许你会笑话我是懦夫，请你原谅我这最后一次的任性吧。

假如人真的有命，我还想活下去，在你身边工作。也许我这样的人已经没用了，但我是辻村的人，离开辻村我是活不下去的。

即便我起不到什么作用了，但我想一直守护着小姐你。可是现在这已经不可能了。不但不能守护你，照目前这样的状况，反而会净给你添麻烦。非常遗憾，吉冈先到小姐你父母那里去休息了。

非常感谢你多年来对我的照顾。

也许是临死前多余的话，今年也许不再做挂历为好。我的话有些啰唆，小姐你千万不要向街上的金融机构贷款。就在目前的范围内坚持下去，可保辻村平安无事。

没能看到小姐出嫁时的样子，深感遗憾。小姐多保重。祝小姐幸福！

吉冈写给多纪小姐

多纪读着吉冈的信，泪水夺眶而出。

再也没有像吉冈这样忠实、为主人着想的男人了。吉冈是最后一个称职的好领班。遗书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吉冈的诚实和体贴。

尤其是遗书里最后说的挂历和不向大街上的金融机构贷款的话，突出地体现了吉冈的人品。直到临死前，他好像也没有忘记辻村的事。

多纪对现在已经不能说话的吉冈低下头说：

“谢谢您！您的信我收下了。”

说罢，多纪把遗书放进了怀里。

“我真想看看吉冈先生的脸……”

虽然多纪知道这话说出来很残忍，但她还是忍不住嘟囔了出来。

多纪握住一直在哭泣的吉冈妻子的手说：

“您千万不要灰心，一定要挺住啊。我会尽力帮助您的。剩下的事情您就放心吧。”

虽然多纪这样鼓励吉冈的妻子，可她自己的眼里也充满了泪水。

半个小时后，多纪离开了吉冈家。

她好像一下子失去了精神支柱，感觉很无助。活在世上久了，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年轻时不曾想过的意外的事情都向她袭来。

尤其是这几年，不知为什么，这样的事情接连不断。

也许是因为多纪本身到了变化迅速的年龄，要不就是因为这几年情况特殊。

总之，人生难料。多纪靠在汽车座椅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怎么办呢？一想到今后，多纪就感到心情郁闷。她也觉得需要好好想一想，但眼下没有这个精力。

她想，此时自己身边有个什么人就好了。如果身边有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一个能够对他倾诉一切的人，自己心里将会得到极大的慰藉。多纪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柚木。现在，如果柚木在自己旁边，自己有许多话想对他说。

是不是女人一个人活不下去呢？

难道女人虽然嘴上说得很坚强，可最终还是需要男人的支撑吗？女人能出来工作，是因为有男人的支持吗？

多纪轻轻摇着头说：

“不能这样啊……”

最近多纪一遇上心中不安的事情，就会想起柚木。她不知不觉地在渴望柚木。多纪觉得当遇到痛苦或困难时，有那个人在自己身边就会逢凶化吉。但仔细想来，这也许是她的一种依赖心的表现。

觉得有那个人在身边，换个角度看，这种想法也意味着可以逃到那个人身边去。她现在在做准备逃跑。

“不！不！”

多纪忽然生起自己的气来。自己必须一个人好好地活下去。自己什么时候产生了这种依赖心啊？

一旦依赖起别人来，就会无休止地依赖下去，就会一遇到事情就躲避到安逸的地方。她担心一旦依赖起别人来，自己的外表和内心统统都会垮掉。

“你要坚强起来！”多纪在心里告诫自己。

无论柚木对自己多温柔，她想靠自己的力量生活下去。

当“大”字形篝火熄灭时，盛夏中的京都就迅速开始降温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炎热已经消失了。阳光仍然很强，夜晚依然很热。但日历上已经过了立秋，八月份也只剩下很少的几天。虽说热，但已经热不了几天了。

从八月中旬到九月份，柚木来了一次京都，多纪也去了一趟东京。

虽说在东京多纪曾受到柚木女儿的冷遇，但她最终还是抵不住柚木的一再要求。

当男人燃烧起激情时，女人也会自然激情燃烧起来。何况像多纪这样企图硬要压抑的激情，一旦燃烧起来，更是势不可当。

当然，也可以说是由于吉冈的死而感到的孤寂，让多纪的激情燃烧得格外猛烈。

吉冈的死，让多纪重新认识到了他的重要。通过吉冈而和辻村联系在一起的工匠、材料店、批发店等多得数不过来。虽然表面上他们是在和辻村做生意，而实际上他们都是考虑到和吉冈的关系才和辻村一起做过来的。因为吉冈在才支持辻村的这些工匠和店家，如今必须全由多纪自己去做工作。

当多纪重新去拜访各种人，向他们低头鞠躬，忙碌了一天后，她就格外想跑到柚木身边去。情义、人情、支票、结算，当多纪置身于这样的充满人与人之间的怀疑和欲望的商业旋涡里时，她就想马上逃到一个自由自在的，什么都不用考虑的世界里去。

当多纪被柚木抱过后，虽然那对她只是短暂的安慰，她也会重新鼓起奋斗的勇气。

说起来，对多纪来说，柚木又是她的一块绿洲。结束了艰辛的旅途，跋涉到柚木的身边，可以得到休息和放松，可以得到新鲜的甘泉。然后再踏上漫长的旅途。

“哎呀！你真是干劲儿十足啊！”

谷川理事长看到最近干劲儿十足的多纪也感到很佩服。

“我得把吉冈留下的空白填补起来。”

虽然多纪嘴上是这样说，但她心里并不觉得怎么苦。

越是苦，多纪的斗志就越旺盛。也许这是因为京都的女人骨子里很坚强。

但不可否认的是，即将和柚木结婚这件事对多纪的斗志也是个鼓励。只是多纪表面上不愿这样想。

情况不允许那样。即便不结婚，就目前这样已经足够了。虽然多纪心里这样想，但她忽然又想象起两人结婚后的情形来。

多纪吃惊地发现，工作的间隙，自己会想一些很温馨的事情。柚木终归会上年纪，会辞去大学的工作的。到了那时，就在嵯峨附近的山里面盖一个安静的小房子，和柚木两人住在那里。

进入九月，炎热的夏天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过去许多人都穿无袖的衣服或衬衣，而现在早晨或傍晚，已经有人穿上长袖衬衣或西装了。

尽管如此，白天的温度仍接近三十摄氏度。虽然感觉秋天就在眼前，但其实还有一段距离。

可到了九月下半月，台风带来的暴雨把人们突然带进了秋天。

台风过后，东山的树木色彩开始鲜亮起来，比叡山上也开始飘起了白云。云彩已不像夏天那样浓厚，而是零零星星地飘浮在蓝天上。

这天，多纪下班后照例去了京洛医院。

夏天，多纪每两天去医院看望隆彦一次。有时懒了就三天去一次。吉冈去世后，她又恢复到每天去一次医院。

人的生命是难以预料的。今天好好的人，也许明天就会死去。这种不安让多纪又开始每天去一趟医院。

夏天时，隆彦因为一段时间拉肚子变瘦了。最近恢复了过来，又多少胖了一些。由于不到外面去，他的脸色仍然很白，下巴胖胖的，看上去像是两个下巴。以为快不行了的隆彦还活得好好的，而以为没问题的吉冈却先去世了。这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究竟隆彦这样能活多久呢？看着没有意识的隆彦，多纪甚至感到他这样活着很可怜。对这样的活法最感到悲哀的肯定是隆彦本人。

“您辛苦了。务必请您多加关照！”

多纪照例这样向护工表示感谢，然后离开了医院。

现在是下午六点多，傍晚的天空还很明亮。

自从吉冈去世后，虽然多纪想要比过去加倍地工作，但有时会忽然感到没有气力做任何事情。可能是每天过于劳累的缘故，每周她都会有一两个感觉浑身无力的日子。也许今天又遇上了那个日子。

迎着秋天的暮色中吹来的微风，多纪沿着医院门口的紫藤林荫路往前走去。之后她乘出租车回了若王子的家。

到家时已经晚上七点了。

森子说是先吃过了，于是多纪一个人吃了晚饭。

吃罢饭，多纪正在看灯光下院子里的景色，这时安代走过来向她打招呼：

“凉快多了呀！”

过去院子里只能听到蝉的鸣叫。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各种各样的虫子的叫声。

多纪还在往院子里看着，这时森子走进屋来问她：

“多纪，我有话跟你说，你现在方便吗？”

多纪点了点头。

“是关于品子订婚的日子。”

因为森子坐在客厅里，所以多纪也离开阳台，隔着茶几坐到了森子的对面。

“小田他们家因故说是想推迟一周。这样时间就定在了下周日。”

订婚的日子已经定在了九月十八日。

“你能不能参加订婚仪式啊？”

多纪当然不会说不想参加的。既然是接受订婚，那就应该由本人和父母出面。可品子的生父在大阪，这次品子结婚，森子好像想极力回避品子的父亲。

生品子时，因为森子没有正式和品子父亲结婚，所以品子的父亲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看样子，森子是想让多纪扮演一个父亲的角色。森子这样想，说自然也自然。也许森子在想，比起品子住在大阪的生父，由多纪出面，可以突出她们和辻村家的联系，从而提高与地方名门小田家的抗衡能力。

看到多纪没说什么，森子可能觉得多纪同意了，就点着头说：

“那就拜托你了。还有，关于住房，那两个人说到别的地方找房子。所以，他们可能不住在家里了。”

“是吗？”

“可是，小田这个人真怪。我特意告诉他说可以在若王子的家里一起住，他却偏要花钱到外面租公寓住……”

“两人是不是想单独住啊？”

“可能吧。他说就在附近租公寓。一旦他们想回来住，也可以回来吧？”

多纪没有回答她。

“还有另外一件事。你和武藤的事，是不是还是不行啊？”

“那件事好像上次我已经明确地拒绝了。”

“你上次是拒绝了。”

森子往院子里望着，像是在考虑问题。过了一会儿，她回过头来说：

“那个，关于借的钱，你见一下武藤，和他谈谈吧。”

“谈谈？谈什么？”

“武藤也是克服困难才借给我们钱的。”

“那他是不是说，如果拒绝了这门婚事，就得马上还钱啊？”

“武藤是不可能说那种话的。可是，既然是这样，我们也得为武藤考虑不是。”

多纪很干脆地说：

“明白了。我还给他。”

武藤借给自己一千万日元，而且利息分文不要。多纪觉得这很奇怪，不仅不要利息，而且没有期限。说是适当的时候，有钱再还就行。虽然多纪感谢武藤的好意，但她还是和武藤约定，按银行通常的利息标准付息，五年归还借款。

到目前为止，多纪每个月都按时付给武藤利息。

那以后，即便是见了武藤，他也没再说过钱的事情。多纪想得很简单，以为武藤是富二代，不在乎那些钱，但看来好像不是那回事儿。

难道武藤还是为了和多纪结婚才融资给她的？想起来，这也确实是可以理解的。如果冷静地想一下，就会明白，在这个银根吃紧的时期，别人是不可能无缘无故地一下子给你一千万的。这里面一定会有什么目的。

错就错在多纪单纯地以为那是别人出于好意。

都到了这样的年纪，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多纪觉得自己很丢人，自己简直是个小孩子。难怪吉冈生前有那么多担心。

总之，这钱必须明确地还给武藤。借那种不明不白的钱，也过不去自己心里这一关。

这是多纪的倔强之处。她不能容忍自己利用自己是女人这一优势去获取好处。

第二天，多纪打电话给武藤，约他在京都饭店的大厅见面。多纪一旦决心做什么就忍耐不住。她的这种性格好像是从她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多纪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来到饭店的大厅。可是很奇怪，武藤今天迟到了十来分钟。

“刚要出来，来了一个烦人的电话。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武藤说话的口气依然是那么爽朗。

他问多纪：

“你还没吃晚饭吧？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去吧。”

“今天请让我来带路吧。”

“要这么说的话，四条那里有一家牛排店挺不错的。”

“要说牛排，不是本屋町大街上的‘明石’最好吗？”

“哦，只要能吃，去哪里都行啊。”

说罢，多纪到河原町大街上亲自拦了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明石”。

“可是，多纪小姐主动打电话约我，真是太少见了。”

武藤说话依然是那么轻松。看样子这个人还不知道多纪下了什么样的决心。

出租车不到五分钟就到了“明石”。店里的餐桌中间镶着一块铁板，提供的是上等神户牛的牛肉。武藤要了特制烤牛里脊，多纪要了小些的烤里脊片。

武藤把倒有红酒的酒杯举到多纪面前说：

“来，为咱们的再次相聚干杯！”

多纪和武藤碰了下酒杯，给他鞠了个躬说：

“好久没和您见面了。”

“怎么回事儿？今天怎么显得这么生分啊？”

“本来也不准备这样。”

多纪微笑了一下说：

“在这个地方说这事儿有点那个，就是关于上次跟您借钱的事儿。”

武藤放下酒杯看着多纪。

“已经快一年了。我想是不是把钱还给您。”

“可是，您不是每个月都在还吗？”

“去年在我很困难的时候承蒙您搭救，帮了我很大的忙。现在差不多可以全额还给您了。所以……”

“我也不指望那笔钱，所以您用不着这么急着还。”

“总之，请您让我还给您吧。”

武藤苦笑着说：

“您这是怎么了？多纪小姐今天有些不对劲儿啊。”

菜送来了。武藤马上拿起刀切了起来。

“这牛排烤得真不错。”

武藤的这个表现，不知是出于他爽快的性格，还是因为他在刻意掩饰。饭快要吃完时，多纪试探着对武藤说：

“还有一件事。我上次也提到了。请原谅我说话随便，您通过我母亲说的那件事，请您就只当没那回事儿吧。”

听了多纪的话，武藤一下子觉得有些茫然。

“总之，现在店里面的事情已经让我忙得不可开交了，实在没工夫考虑别的事情。”

“这么说，是不是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考虑了呢？”

“这个，目前还说不准。”

武藤应该明白多纪不想答应这门婚事。那他为什么要装作若无其事呢？

多纪又说：

“我觉得老是这样很随便的样子，反而会很对不起您。所以……”

“您是不是说，已经不想和我交往，不想再见我了？”

“不，不是的。只要您愿意，我想作为朋友永远和您交往下去。”

“您的意思是，总之，不想这样恋呀爱呀地谈下去了？”

“我这话说出来，会让人感到我很任性。目前我想继续一个人生活一段时间，所以……”

武藤拿着酒杯沉默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点着头说：

“我明白了。哎呀，您这么明白地拒绝了我，我也没办法。我被您漂亮地甩了。”

“您不要这样说……”

“不！您用不着同情我。既然这样，咱们就不用再彼此含糊其辞，有话就明说吧。”

武藤坐正了身子说：

“总之，您是想把从我这里借的钱还给我，婚事作废，从此我们就彼此两清了，对吧？”

“请原谅我说话难听。”

“那好，我也跟您说句实话。”

武藤一口喝下杯子里的酒说：

“说实话，刚开始我也没有要和您结婚的想法。当然，我觉得您很漂亮很能干。我之所以贸然产生和您结婚这样的念头，都是森子女士教唆的。”

“是我妈妈？”

“是的。森子女士明确对我说，我现在借给你们一千万，和多纪小姐的婚事就能成。我只不过是照她说的做了。”

没想到母亲竟然会说那样的话。乍一听似乎令人难以相信，但看样子武藤不像在撒谎。

“我并没有指望通过钱会跟您怎么样。结婚完全是两个人的事儿，别人说什么都没用。可森子女士她那么说，渐渐地我也就动了心……”

“我以为借给您钱，您就会喜欢上我。我真傻。”

“瞧您说的。不是那么回事儿。”

不是武藤傻。倒是对武藤说那种话的森子有问题。

“不过，不是我不认输。我并不打算因为您不愿意嫁给我，就让您马上还钱。”

“不，都是我不好。请您同意我把钱还给您。”

“不，小姐您本人每月都按时分期还款，并且还付有利息，我对辻村公司还是放心的，所以您用不着急着还钱给我。”

“听您的话音，好像还有别的什么。”

“您没从森子女士那里听说什么吗？”

“什么都没……”

“这个，既然这样，我就跟您明说了吧。我也借了一部分钱给森子女士。”

“借给我母亲？借给她多少啊？”

“钱倒不多。金额相当于借给您的一半。”

多纪第一次听说森子从武藤那里借了五百万。

“她为什么要借那么多钱啊？”

“她好像是经营了一个小吃店什么的。”

“真的？”

“我听说是。不过好像因为经营得并不顺利，后来关门不做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我想那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

多纪想起来，去年年初森子曾嘟囔说，我是不是也做些什么事啊。多纪当时以为她只不过是说笑话，没想到她动了真格。

“那，后来那钱？”

“那笔钱好像被一个不动产商骗去了。”

“……”

“而且您知道，森子女士在服装、技艺培训方面也需要不少钱。”

“可是……”

多纪每月给森子十万日元的零花钱，家里房屋出租应该也有十来万日元，食宿也不用她花钱。所以，这二十万日元足够一个女人花销了。

多纪问武藤：

“她那五百万借款没还给您吗？”

“怎么说呢，断断续续地还了一些。森子女士曾是一流的艺伎，所以我想她是不会骗我的。”

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背景。多纪过去从来没有听说过。

难道森子为了填补亏空，想通过诱使武藤和多纪结婚来一笔勾销那笔借款吗？

也许自己不该这样想，但反观森子一系列的举动，不能不让人这样想。

“总之，我借的钱，请允许我马上就还给您。”

“这是您的自由，所以我不会说三道四。”

看来武藤也不得不佩服多纪的执拗。

临从店里出来时，多纪给武藤深深地鞠了个躬说：

“的确给您添了许多麻烦，务必请您多加谅解。”

来到店外面，从刮来的夜风里已经能感觉到些许秋天的凉意。多纪沿着本屋町大街往北走了一段路，到了御池时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她告诉司机说：

“请带我去若王子。”

说罢她靠到了出租车的座椅靠背上。

以后再也不用为武藤的事儿烦恼了。过去心中的疙瘩解开了。她看着夜色中的大街深深吐了一口气。

然而，接下来，她马上又想起自己答应马上把钱还给武藤的事情来。

怎么凑这一千万借款呢？

多纪竟粗心地没考虑到这个问题。她满脑子考虑的都是如何拒绝婚事，把筹款的事放到了次要的位置。

“怎么办？”

事到如今再慌乱，显得很可笑。但也许这正是多纪的幼稚之处。

说不同意，就一刻也不能等，不考虑事情的后果。而实际上，归还这一千万借款并不容易。虽然从今年春天开始一点点地还款，借款的数目已减少到了近八百万日元，但眼下即便把存款都取出来，也凑不够这个数。

再过一个月，卖夏扇的钱就会到账，但那些钱得用于岁末年初购买材料和支付工匠们的工资。

要是一两百万还好办，总之一下子拿出近千万日元的钱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早知道这样，为什么不稍微慎重些呢？有一个比较滑头的做法，把和武藤的婚事往后拖一拖，以便争取时间。但事到如今，再抱怨也没用了。

再困难也是京都的老店“辻村”。话一旦说出就不能反悔，不能因为对方有一番好意而胡来。

还是需要在这里和武藤把话说清楚。

接下来的一周里，多纪为了凑钱而四处奔走。

说不定吉冈也许正在草丛或树丛里嘟囔说：“太危险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首先，多纪想办法从银行的存款里取出了可以挪用的三百万日元，又把她自己的两百万日元存款全部取了出来。可即便这样，还差三百万日元。想来想去，最后又处理掉了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股票。一周后，多纪凑齐了八百万日元。

钱凑齐后，多纪当天就把它转到了武藤的账户里。

“这事儿结束了。”

虽然眼下有些困难，但这些支出好像还有办法克服。

多纪的心情好久没有这么舒畅过了。晚上，她给柚木打了电话。近来，柚木的妻子不在家。多纪比过去打的电话多了。

“发生什么事了？今晚看样子你很高兴啊。”

柚木似乎觉察到了多纪心情的变化。

“是啊。有一件大好事，从此以后我彻底自由了。”

“自由？”

“我可以去任何地方了。”

“我听不明白呀。”

“不明白没关系。”

多纪在自我陶醉。柚木停顿了一下问多纪：

“我女儿没给你去信吗？”

“不，没有。”

“那丫头好像对上次的事情有些后悔。可能她觉得上次的话说得重了。她回美国之前说想给你写封道歉信。”

“您女儿的话没错。”

“看来她待在美国，不了解家庭暴力是怎么回事儿。你要是收到信什么的，能不能给她回封简单的信啊？”

看来柚木作为一个父亲，很在意多纪和他女儿之间的关系。

“还是我正式给她写封道歉信吧。”

“隆彦的情况怎么样啊？”

“他最近像是吃胖了，又像是浮肿。您看是不是不太好啊？”

“那倒也未必。不过，因为处于季节交替的时候，还是小心些为好。”

一谈到隆彦的情况，两人的交谈就没了情绪。

“这事儿回头再说吧。我妻子好像好不容易同意离婚了。”

“您太太同意了？”

“我从其他人那里听说的。好像她同意了。”

“……”

“再忍耐一下吧。”

多纪没有回答柚木的话。她在想象柚木的妻子在崎玉的娘家休养的情形。

到了九月末，品子的订婚仪式结束后，家里一下子忙碌了起来。

根据森子的意见，结婚的日子提前到了十一月十六日。时间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了。

品子过去对家务不屑一顾，可一旦要结婚了，也没法不管不问了。她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到了学习插花、茶道和烹饪上，大学的学业被抛到了一边。

品子有些不满地对森子说：

“通过和小田交往，我意外发现他是个暴君。”

但因为已经订了婚，森子还是很高兴地说：“我总算是放心了。”

尽管森子这样说，但好像还是意识到了还没结婚的多纪。她像是同情，又像是讽刺地说：

“说实话，多纪快点找个好人家就好了。你是个有地位有面子的人，所以找起来比较难啊。”

看来森子还是对多纪拒绝和武藤的婚事耿耿于怀，而且她好像从武藤那里听说了多纪当场说要归还借款的事。

“多纪和品子不同，肯定会遇到一个你相中的男人的。”

“您不用为我的事担心。祝品子过得幸福啊。”

因为自己的婚事而让森子同情，这反而让多纪感到痛苦。

森子问多纪：

“住在大阪的品子的父亲想参加品子的婚礼，你看怎么办好啊？”

“当然是请他参加为好啊。”

“可是，品子和他感情不太好呀。”

看来森子对品子的生父心存顾虑。

“能不能请多纪你代替她父亲的角色呢？”

“这是两码事啊。我只是陪妈妈参加婚礼的。”

多纪始终觉得，自己和品子毫无血缘关系。作为品子的姐姐出席婚礼已经有些可笑了，还要代替她父亲的角色，简直是荒唐。自己仅仅是和森子有些关系而已。

森子对多纪说：

“总之，举办婚礼方方面面都要花钱，说不定还要请你帮忙。务必请你多帮助啊。”

多纪觉得品子结婚，自己除了送贺礼，其他不需要再给她什么。听森子的话音，好像还得多少给她一部分钱。

和森子一直相处得很和睦，事到如今多纪也不想因为这事和森子争执。

尽管这样，从九月到十月，多纪心里还是感到少有的平和。

当然，这并不是说多纪周围没什么问题。

吉冈去世后的善后工作，公司新体制的重建，对来年购买材料的研究，对工匠和零售店的关照，去银行走访。还有，填补因归还武藤的借款所造成的亏空，照顾隆彦，品子的婚礼等等，多纪每天忙得团团转。

就是把多纪分成两个人也不够用，而她是一个越忙越有干劲儿的人。

也许多纪是天生受苦的命，她喜欢到处跑动，一直待在一个地方不符合她的性格。

越忙，越苦，多纪干劲儿就越足。虽然她是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姐，但她骨子里这种坚强也许是从她母亲那里继承来的京都女人的血统。

当然，多纪的这种精力充沛的干劲儿，离不开柚木在背后的支持。

虽然多纪还没有明确答应，但柚木好像已经在准备明年春天和多纪结婚了。多纪并不太清楚，真的和柚木结了婚，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一个在东京一个在京都的两地分居的婚姻生活会持续一段时间。

从婚姻的角度说，这肯定不是一个理想的状态。

但不久两人即将结合在一起。暂不说具体的日程，两人在朝着未来一步一步地走着。那种满足感让多纪精神振奋。

虽然多纪表面上说不希望那样，她自己也以为那是真心话，可她内心的确在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在多纪的内心，还有另外一个她在期待着即将到来的那一天。而且还有一点，当她想和柚木打电话时，可以随时给柚木打电话，这让多纪感到很满足。

过去，一想到柚木的妻子在一边，即便想听听柚木的声音也没法给他打电话。有时晚上给大学的柚木的房间里打电话，听着电话里的呼叫音，就是没人接电话，让她感到很失望。

而现在，无论早晨或深夜，想给柚木打电话就给他打，可以随时和他说话。

当然，有时接电话的不是柚木，而是来帮忙做家务的上了年纪的妇女。但只要告诉她自己是多纪，她马上就会把电话转到柚木那里。

柚木不在时，做家务的妇女会告诉她柚木回家的时间。虽然不能掌握柚木所有的活动时间，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多纪的掌握之中，这让多纪心里感到踏实。

自己所爱的人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虽然现在不在一起，但有实实在在的未来。因此，无论多纪多么忙，她都感觉不到多大的压力。过去多纪遇到困难的事情会想哭，现在她遇到困难也能坚持下去了。

柚木的存在，让多纪心里感到踏实，他把多纪所有的痛苦都变成了欢乐。

第十四章

先斗町鸭川节的开幕，宣告了京都秋天的开始。每年的十月初到十月末，都会在先斗町的歌舞场举办盛大的鸭川节。

离观赏红叶还有一段时间，可大街上已经感觉不到夏天的存在了。鸭川的河水也有了些许凉意，东山上树木的叶子也已开始褪色，天空又飘起了久违的秋云。炎热的夏季和寒冷的冬季之间短暂的喘息时间降临到了京都这个城市。

现在是制扇行业青黄不接的时期。

今年夏天，可能由于残暑期比较长，虽然经济不景气，但扇子的销售额仍保持了往年的水平。不过，到了十月份，销售额还是下降了。

从现在开始，和季节有关的扇子的销售额将直线下滑，只能把希望放在舞扇和装饰扇上了。

幸运的是，入秋后，有许多舞蹈发布会、庆祝会等，填补了夏扇销售下滑的缺口。

尽管这样，夏扇依然是多纪的公司的主打产品。各个厂家纷纷开始考虑明年扇子的图案。从今年畅销的扇子中了解人们的爱好，再参考明年流行的色彩和图案，考虑新的设计方案。

当然，话虽这样说，要准确把握来年的流行趋势是很困难的。基本上是先听取服装方面人士的意见，然后自己再反复考虑。

多纪作为扇面绘画的画家是很有名的。前年她画的一系列流行图案销路很好，今年画的花卉图案也很受欢迎。

谷川理事长感叹地说：

“到底和专业画师不同，多纪小姐画的图案具有独创性啊。”

扇面的图案通常是专业画师画的。它需要用画笔、金银泥、云母末、箔、细沙等。这些材料的用法也各不相同，有研磨、加印、刷擦、虚化等，还要体现出运笔的妙处。

扇面画师凭借自己多年的经验和功夫确定图案的设计。但几年做下来，毕竟难免因循守旧。

多纪既没有专业画师那样的经验，也没有他们那样的技术。她就是随便画，然后再拿给画师看，请他们提意见。研磨和虚化的问题都是和画师们当场商定。

在老画师看来，多纪的这种做法是很冒险的，但也许正是这种冒险给了顾客新鲜感。

今年，多纪已经考虑出了五种新图案。她想把图案设计得更新鲜、更有激情。

过去，扇子是夏季的商品。因此首要考虑的一直是清秀和凉爽的感觉。但是，不一定要拘泥于这一点。

多纪想，难道扇子的图案就不能表现出这一年自己对柚木的炽热的情感吗？

最近，多纪一直在考虑这件事。但是，她不可能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到扇面的图案上。作为公司的经理，她有许多工作要做。要考虑下年度如何购买扇子的材料，考虑资金的筹措，考虑工匠们的分工，还要去走访客户等。

当然，在如此繁忙的工作中，绘制扇面对她来说也是一种精神上的休息。唯有画扇面这个短暂的时间，她才能从日常的琐事中摆脱出来。

听说今年的秋季鸭川舞表演的节目是“女人堂情死[1]”和“仲秋抄”。

森子马上跑去观看。看完后批评说，某某人的伴奏不好，和舞者的步伐不协调。毕竟森子有多年弹三弦和敲鼓的经验。对她来说，也许别的艺人的技艺让她感到不耐烦。

多纪也想去看看，但一直抽不出时间。平日下午五点表演结束，星期天或节假日要么临时买不到票，要么有别的事情，很难抽出空来。也许是心灵感应，多纪正在想要是能和柚木一起去观看该多好，柚木就打来了电话。

柚木在电话里告诉多纪：

“二十一号名古屋的医师会邀请我去作讲演。”

“您那天住在名古屋吗？”

“讲演从晚上七点开始，计划住在那里。我想不在那里住，去你那里。”

“讲演几点结束啊？”

“大概八点半结束，然后和与会者简单交谈一下。去京都的‘光’号新干线的末班车好像是晚上十点半。”

“那，请您坐那班车来吧。讲演会结束后，和当地的人交谈两个小时足够了吧？”

“那就这样定了。”

以前，多纪是说不出这么干脆的话的。即便和柚木当面说话时干脆一些，打电话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可不知为什么，现在她说话这么干脆。也许是因为柚木的妻子不在旁边，让她放心的缘故吧。

多纪问柚木：

“您第二天几点回去合适啊？”

“我出发前就打算去京都的，所以事先已经把时间空出来了。”

“那，这么说您可以在京都多待一天了？”

“二十三号早晨早点回去就行了。”

“太让我高兴了！”

多纪不由得抓紧了电话听筒。她心里激动得连自己都觉得像个小孩子。

“那您是乘二十一号的末班新干线来京都。我去接您。请您在车站等着我。”

“这次你不会再丢下我回家吧？”

“放心吧。再也不会了。”

“女人的心情说变就变。我不放心啊。”

“请您不要再提那事儿了。”

多纪当时看到的柚木妻子的影子，已经在多纪的脑子里差不多消失干净了。

二十一号，柚木如约乘末班新干线来到了京都。

两人走在下站台的台阶上。柚木告诉多纪：

“他们讽刺我说，为什么这么急着去京都啊。”

“住在名古屋，除了喝酒睡觉还能做什么。”

“那倒也是。”

和以前一样，柚木随身只带了一只旅行箱。可能是演讲结束后和同僚们喝了酒，他的脸有些发红。

“我也想找机会听听老师您演讲。”

“别开玩笑了。你在场，我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的。”

可能因为是末班车，好像下车的旅客不多。新干线车站前的出租车乘车点没什么人等车。

多纪告诉柚木：

“我做了一个明天的活动计划。中午有一个时代节，所以我们十二点参观完皇宫出来后，先去看看时代节，然后再去看鸭川舞蹈。我买好了下午五点鸭川舞蹈的门票。”

“可是，你不是公司里有事吗？”

“我可能不能陪您去看时代节，但我会陪您去看鸭川舞蹈。请您在那之前或之后去见川岛医生吧。”

“我知道了。”

“再就是，住宿我安排在了您喜欢的鸭川边上的饭店。因为明天有时代节，那家饭店人很多。我好不容易才在那里订了一个房间。您就严格按照我的计划做就行了。”

多纪话说得很干脆，这让柚木感到很吃惊。

多纪以前是说不出这样干脆的话的。她心中的精神头自然而然在言谈举止上表现了出来。多纪担心，照这个样子，和柚木结了婚，自己不是会变成一个严厉的管家婆吗？

总之，无论柚木说什么，多纪都想把他罩在自己的网里面。她不能容忍柚木有丝毫的时间去关注其他的女人。

多纪觉得以前自己还是很体谅柚木的，而如今她有了很大的改变。多纪对自己的这种变化感到很吃惊，但她同时又对自己的这种变化感到很满足。

“明天晚上鞍马山有篝火节，明天的篝火节是秋季最好看的。”

“可是，你公司里面真的没事儿吗？”

“就不要再考虑那些事了。”

今天，多纪从家里出来时已经明确告诉森子和安代说“今晚不回来”。两人听罢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从早晨开始，多纪一直在忙着工作。看支票，査进货单，走访了两家客户。下午两点她去了关西银行。

关西银行支行的行长端详着多纪的脸说：

“多纪小姐怎么这样意气风发呀？哎呀，你最近越发漂亮了。莫非有了意中人了？”

“才不是呢。因为没有意中人，所以才这样忙于工作。”

“可是，我的眼睛是不会看错的呀。”

给支行长这么端详着，多纪还是忍不住把脸扭到了一边。

近来，老是有人说她变漂亮了。部分男人说这话时，还用色眯眯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她的身体。多纪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比过去滋润了。

有一段时间，见了柚木的妻子后给她造成的烦恼，让她的皮肤也有些粗糙了。如今，她面部的粉底打得好，加上肉体上的愉悦和精神上的安定，使多纪越发显得漂亮了。

下午两点半，多纪从银行出来后给店里打了个电话，接着去美容院做了下头发，然后回若王子换了一身白底套染碎花和服。舞蹈五点十分开始，多纪提前十五分钟赶到饭店，和在大厅休息的柚木一起去了先斗町。

多纪问柚木：

“有茶座。可是舞蹈马上要开始了，咱们直接去会场吧。”

柚木曾看过一次“京都舞蹈”。那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了。看样子他对这里不太熟悉。

两人径直来到一楼中部的座位上。舞蹈刚刚开始。“女人堂情死”这个节目的作者是近松门左卫门，原来叫“情死万年草”。

多纪记得上中学时父亲带她来看过。记得当时看到那个情死的场面时，觉得它很美。

当时，多纪觉得男女两人要是能那样为情而死真是太美了。

今天舞台的布置也不亚于当时。

“女人堂情死”描写的是，禁止女人入内的高野山南谷吉祥院里的小和尚久米之助和山脚下批发纸张的杂贺屋家的独生女儿阿梅相恋。之前，为了解决家中的困难，家里已经给阿梅说了一门亲事。两人的恋情暴露后，久米之助被作为违犯色戒的罪犯遭到追捕，而阿梅为了逃婚也从家里跑了出来。于是两人就手牵手私奔。两人逃到高野山，不巧被大雪堵住了去路。走投无路的两人决定自杀，于是在名叫不动坂的地方买了蓑衣和草鞋。久米之助把蓑衣披在心爱的阿梅在身上，两人冒雪沿山道走了下去。

他们终于走到了女人堂，两人合掌互相看着对方。

久米之助对阿梅说：

“原想在大师的灵地祈祷来世成为夫妻，然后就自杀。但是，你是女人，不能进大师的灵地，就在这女人堂自杀吧。”

听了久米之助的话，阿梅一本正经地回答说：“好！”

久米之助拿着短剑，对合掌祈祷的阿梅说：

“我动手了！”

说着，把剑刺进了阿梅的胸膛。随后，久米之助又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刀。两人的血把女人堂的雪染成了红色。

看着“女人堂情死”，多纪忽然觉得自己的感觉有些不对劲儿起来。她觉得好像自己成了节目里的女主人公。那个高野山的雪地里浑身是血走向死亡的人就是她本人。

多纪点着头说：

“虽然残酷，但觉得很美。真是不可思议。”

她怕柚木看到她兴奋的表情，把脸扭向了一边。

幕间有十来分钟的休息时间。舞台上开始演“仲秋抄”。十五的月夜、嵯峨菊、神幸节、十月的日历、清瀑红叶这五个景色依次出现在舞台上。

与“女人堂情死”不同，“仲秋抄”全是华丽的舞蹈。

当以红叶为背景的最后一幕结束时，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六点半。今天的舞蹈到这里就结束了。

两人从剧场里出来，先斗町已经笼罩在暮色之中，写着字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

柚木说：

“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去吧。”

“那，您看上次去过的高台寺附近的‘石水’怎么样？”

“可是，那个地方不提前预约不行吧？”

“也许有空闲的位置。我打个电话问问。”

“石水”是今年正月多纪和柚木发生肉体关系的地方。在那个靠里边的看得见篝火的房间里，多纪第一次和柚木发生了肉体关系。

自那以后，多纪一直想去那里，但始终拿不定主意。

有些微醉的多纪走进柚木的房间和柚木发生了肉体关系。那里的女服务员知道那件事。虽然服务员不会对别人明说，但多纪还是感到有些害羞。

可唯独今天，不知为什么，多纪想去那个地方。

也许是因为看了“女人堂情死”，让她鼓起了勇气。也许是由于日子久了，让她怀念那个地方。

多纪问柚木：

“您不是认识那里的女服务员吗？”

“是个鹅蛋脸的京都美女。”

“您不是喜欢那样的美女吗？我马上就让您见到她。”

“美女，有你一个就可以了。”

“您用不着勉强自己。”

沿先斗町一直往下走，两人来到了四条大街。适逢时代节和鞍马篝火节，大街上到处都是人。

七点多钟，两人到了“石水”。和往常一样，站在大门外的领班从汽车停靠处沿石子路把他们带进饭店。门前的日本灯笼和院子里的路灯与一年前一样。两人沿有些坡度的石子路往前走。半路上，女服务员迎了出来。

夜幕中，女服务员微笑着说：

“感谢您的光临！”

女服务员文静的举止和清脆的声音让多纪感到很温馨。

女服务员告诉多纪：

“想尽量给您安排一个看得见塔的房间。可一时难以满足您的要求，所以还是把您安排到了靠院子的房间。”

上次来这里时就没有订到看得见五重塔和京都街道的房间。当时多纪告诉她说下次来住时一定订那个房间，看样子女服务员还记得多纪说过的话。

“突然来住，安排哪里都没关系的。”

女服务员把两人带到了房间里。这个房间和上次一样，也是面向后院的一个十多平方米的房间。

“房间可能小一些。但房间靠里，比较安静。所以……”

“非常感谢你！”

多纪和柚木面对面坐下来。可女服务员一离开房间，多纪马上起身走到靠院子的窗子旁边说：

“这个房间和我们上次住的是同一个呀。”

“你认识呀？”

“住过呀。当然记得。女服务员考虑得很细心呀。”

“不会吧？她哪能记那么清楚啊？”

总之，女服务员把多纪安排到上次住过的这个房间，还是让她感到既亲切又害羞。

柚木看着夜幕中的窗外说：

“篝火还在烧呢。自上次以来，已经过去一年了。”

铁笼子里的篝火把柚木的半个脸照得红彤彤的。

多纪点着头转过身来。柚木把她抱到了怀里。

多纪站在窗子前，在篝火的映照中被柚木吻住了嘴唇。

远处传来脚步声。声音在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打扰您了！”

两人像早有准备似的离开了夜幕下的窗子边。

女服务员进到房间里，把茶水和热毛巾放到桌子上，看着窗子外面的院子说：

“今天风大。篝火的火星会吹过来的。”

“石水”的饭菜依然做得很精致。

冷盘是盛在海带编成的框子里的白果和散寿司饭。热菜有陶壶炖菜、芥末酱油拌松菇、时令菜等。考虑得很周到。桌子的中间摆放的是秋天七草。摆放筷子的也是秋天七草之一的泽兰草。

上次在这里住时，隔着隔扇听到有弹三弦的声音。这次除了走廊偶尔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四周静悄悄的。

柚木一口干掉自己杯子里的酒说：

“还是这个季节喝酒最舒服。”

说着也给多纪斟上了酒。

“三天前我女儿回美国了。她好像觉得不好意思给你写信。不过，她说让我替她向你问好。”

“您女儿已经回去了？”

“这个暑假她玩得太多，不回去不行了。不过对那丫头来说，可能这个暑假也学到不少东西呀。”

多纪回想起柚木的女儿在西餐厅里断然起身说“我走！”的情形，年轻里透着刚毅。

她对柚木说：

“您要是早点告诉我，我给她准备些土特产就好了。”

“反正以后还得请你照顾她。从现在开始你就不用客气了。”

接着，柚木告诉多纪：

“下月中旬我要去趟札幌。”

“去北海道呀？”

“札幌大学的外科研究室举办开讲三十周年庆典，邀请我去参加纪念演讲。川岛可能也去。”

“是真的吗？”

“那里一个叫村濑的教授，过去曾和我们同在一个医务室。所以我们彼此很熟悉。”

“可是，现在北海道很冷了吧？”

“进入十一月就会下霜，好像时不时还会下雪。那里的季节好像不是太好。不过，北国冬天的凄美景色也许有可看之处啊。”

“他们怎么选那么一个奇怪的时间搞庆典啊？”

“当初开讲是十一月份，所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怎么样？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呀？”

“可是……”

多纪倒是想和柚木一起去旅行，但她觉得厚着脸皮去参加那里的演讲会，好像有点过分。

“川岛也一起去的。怎么样？去看看吧。”

十一月份的北海道应该是一个冬天到来之前的雨雪交加的凄凉季节，但也许那种萧条的风景会在自己心里留下印象。

柚木问多纪：

“下个月十五号星期六出发。怎么样？”

“要是那天的话，我去不了。”

“为什么呀？”

“十六号我的亲戚举行结婚典礼。”

“不能缺席吗？”

“不能缺席。太遗憾了。”

再怎么说，也不能丢下品子的婚礼跟柚木去北海道。

“那么，明年五月去吧。明年五月在札幌召开全国外科学会。那时，我们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听了柚木的话，多纪把刚拿起来的酒壶又放到了桌子上。

那一天真的能到来吗？虽然多纪觉得那一天确实会到来，但她还是很难相信那是真的。

柚木对多纪说：

“明年四月我们举行婚礼没问题吧？没办法，婚后我们得分居一段时间。刚结婚就两地分居，可能显得不太自然。但只要我们彼此信任就不会出问题。”

“可是您妻子……”

“你用不着考虑这事。我妻子的事我会做出相应的安排的。当然，也许我会因此而身无分文。”

“您真的会为了我而身无分文吗？”

“怎么回事儿？看样子你挺高兴。”

“要是老师您身无分文了，既不当大学的教授，也不当医生，我会高兴坏的。”

“你是说，我即使变成穷光蛋，像个叫花子，你也高兴？”

“我正等着那一天呢。那样，别人就不会从我手里抢老师啦。”

“还抢呢。谁都不会理睬我的。”

“但那不是挺好吗？我照顾您。”

“那我不是像你养的一条狗了吗？”

“对，一条宝贵的小狗。我会每天给您做好吃的。您放心吧。”不知为什么，多纪有时候会把柚木当小孩子看。两人年龄相差十五岁，社会地位和社会经验也不相同。可她总觉得柚木就像一个比自己幼稚的可爱的婴儿一样。

柚木说：

“总之，你要做好那种思想准备。不然到时候就麻烦了。”

“那，您每个周末都会来京都吗？”

“那当然。或者我来京都，或者你去东京。这样的话，我打算从现在的家里搬出来，在大学附近买套公寓。”

柚木好像打算把现在的房子给他妻子。也许即便他妻子不忠，作为一个男人，这些赔偿费还是要付的。

“我是不是也在京都买套公寓，或买一座房子呀？”

“我觉得还是在京都买座房子为好。”

“那，房子小些您能忍受吗？”

“和你两个人住，哪里都行啊。”

现在就用心去找的话，说不定能买到合适的房子。买房子的钱很紧张，但越紧张，就越能激发多纪的干劲儿。

多纪轻轻抓住柚木的手指说：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没有明确答应结婚，却商量好了在京都买房子的事。其实这也就是表示多纪愿意和柚木结婚。

多纪抓住柚木的手指头，想起在贵船也做过和这相同的事。当时是初夏，两人约定一个月后会面。

如今不再是一个月后，而是实实在在的对未来的约定。

“好像风刮得大起来了。”

多纪无意中发现院子里篝火的火星在往一边飞。两人正在看篝火，这时传来人说话的声音。原来是饭店的领班来了。看样子，他是因为风大来灭篝火的。

过了十来分钟，叫的出租车来了。两人从“石水”出来。前院里的篝火也已经熄灭，女服务员身上和服的下摆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飘动着。

女服务员向他们打招呼说：

“风大起来了。”

“明天会下雨吧？”

“听说台风正逼近纪伊半岛。”

女服务员的声音消失在夜风里。台风在逼近，可天上却挂着月亮而且还格外明亮。

“那，谢谢您的款待！”

“非常感谢您的光顾！”

出租车把在风中摇曳的灯笼抛在车后，来到高台寺下的坡道。

多纪问柚木：

“还去不去看鞍马的篝火节呀？”

“风好像比较大。你看呢？”

“我也没去过。”

多纪问司机：

“司机师傅，您能不能送我们去鞍马呀？”

驾驶员对她说：

“您要是去看篝火节？今晚有些不大行。今晚风大，而且不准乘汽车进入，得步行三公里左右。”

柚木听罢说：

“那就别去了。咱们到饭店的酒吧喝酒去吧。”

看篝火节是不错，但和柚木两人身贴身在饭店的酒吧喝酒也很好。车驶过五条大桥来到饭店。

一个被风刮起裙摆的年轻女性尖叫着跑进饭店。

“先回房间吧。”

说罢，柚木从服务台拿过房间的钥匙径直朝电梯走去。

到了房间，两人重又彼此对视起来。

柚木说：

“终于回到房间了。”

“是的……”

“你的头发乱了。”

说着，柚木走近多纪，替她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

两人去地下室的酒吧喝了酒。再次回到房间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公司下班后去看鸭川舞，然后去“石水”吃饭，接下来又去饭店的酒吧喝酒。多纪感到有些累。柚木肯定也一样。

两人洗了澡，接着又从饭店的窗子看了十来分钟刮着风的京都的大街，然后就上了床。

黑暗中时而听到外面刮风的声音。

躺在柚木怀里的多纪小声说：

“明天赶得上坐新干线吧？”

“没问题吧。”

过去，每当柚木回东京的前夜，多纪就感觉心里很乱。而现在却不是那样。即使柚木回到东京，他也是一个人。这让多纪心里感到踏实。她问柚木：

“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啊？”

“放心吧。”

说罢，柚木像想起什么似的说：

“川岛告诉我说，你弟弟的情况好像不太好。”

“说是肾脏在衰弱。”

“你弟弟病了这么长时间，你也够辛苦的。”

“没关系。”

“没关系？”

黑暗中，多纪点着头说：

“是的……”

为了隆彦，加上陪护费现在依然每月要花费近三十万日元。多纪知道自己是在为一个康复无望的人无谓地花钱。但她是想以此来惩罚自己。

现在自己和柚木的关系是这样亲密，而原本两人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多亏了隆彦，自己才得到了这样的幸福。想到这些，她觉得这些钱是不能不花的。即便这样做自己会很苦，但这样一来，自己就可以得到一个为自己辩解的依据。

“即便他再也醒不过来，只要活着就行。”

好像有的植物人家属，会希望身边的植物人快点死去。但多纪却不那样想。

虽然隆彦不会说话，不会回答任何问话，但只要他的肉体在就行了。即便他没有意识，但他有肉体，就说明他活着。

柚木说：

“早晚你得让我见见你母亲和那个保姆。”

“您是说安代吧？”

“她是不是知道我们的关系啊？”

多纪点着头说：

“我想她很可能知道。”

多纪想，等品子的婚礼结束后，就把和柚木的事告诉森子和安代。

第二天早晨，两人七点起床，在饭店的食堂吃了早饭。看样子台风昨晚已经从纪伊半岛的边上过去了。俗话说“台风过后秋高气爽”。天空比原来又高了些，白云的影子罩在比叡山的山腰上。

柚木说：

“炎热的夏天刚结束，冬天就快到了。”

“高雄那边的红叶也快红了。”

鸭川岸边的柳树，在秋风的微微吹拂下也显得有些许寒意。两人看了会儿外面后回到房间。这时柚木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说：

“咱们去看看隆彦吧。”

“现在去看吗？”

多纪吃惊地看着柚木。

过会儿，柚木要乘新干线回东京。中午先参加一个教授会，然后做两个手术，晚上和国外来的学者举行联欢会。他的时间应该安排得很满。

柚木说：

“坐九点的新干线来得及的。现在才八点。去一趟医院没问题吧。”

“可是……”

“一直想去医院看看隆彦，可一直没去成。拿定了主意时，还是去看看比较好吧？”

柚木的确没去探视过隆彦，但他通过多纪和川岛应该很清楚隆彦的病情。

柚木去探视隆彦，这让多纪感到很高兴。但让他看到躺在病床上没有意识的自己的弟弟，多纪又感到有些难为情。

柚木说：

“咱们现在就离开饭店直接去医院，然后再去车站。”

说罢，柚木马上开始收拾行李。

早晨紧紧张张的，干吗提出来要去探视病人呢？虽然多纪觉得柚木没有准主意，但还是依了他。

八点多钟，两人从饭店出来乘出租车来到医院。看样子正是吃早饭的时间，走廊上停了不少配膳车。

多纪说：

“说不定会见到川岛医生的。”

“他不会这么早来医院吧。”

两人说着话来到隆彦的病房。女护工正用毛巾给隆彦擦脸。看样子隆彦是在洗早晨的脸。

多纪给女护工鞠着躬说：

“您辛苦了。”

然后又把柚木介绍给了她。

女护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继续给隆彦擦起脸来。

女护工给隆彦擦完脸，轻轻把被子一直盖到隆彦下巴下面。可能是由于用热毛巾擦脸的缘故，隆彦的眼神显得很温和。当然，这并不表示他认出了多纪和柚木。

柚木默默看了一会儿隆彦，然后轻轻掀开被角把手放在隆彦的手腕上。

夏天过后，隆彦曾一度胖得像浮肿了似的。但入秋后又开始瘦起来，手腕平平的像根枯树枝似的。

柚木像是在给隆彦诊脉似的压了一会儿他的手腕。过了一会儿他问女护工：

“长没长褥疮啊？”

“臀部和腰上有两处。褥疮不大……”

在床上躺久了，总会生褥疮的。一天给他翻动几次身体，正是为了防止生褥疮。但再努力做，一个神经受到伤害的患者是很难不长褥疮的。

女护工问柚木：

“您要看吗？”

柚木轻轻摇了下头说：

“不用了……”

说着，他把隆彦的手腕轻轻放回到被子里。

柚木对女护工说：

“您很累呀！”

女护工看着隆彦爽朗地说：

“不累。”

她已经照顾隆彦半年了，看隆彦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柚木还在看着隆彦的脸。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把目光移开。秋天的阳光把病房的窗子和隆彦的脸都照得亮亮的。

多纪问柚木：

“是不是可以走了？”

“哦……”

柚木点点头，又再次看了看隆彦，微微低了下头。

多纪给女护工鞠着躬说：

“您辛苦了。傍晚我再来。”

说罢和柚木离开了病房。

时间是八点四十分。

医院外面有许多来上班的职工，显得很热闹。多纪想，也许人群里有川岛。但她在人群里巡视了半天也没看到川岛的身影。两人径直走到医院大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朝车站赶去。

柚木点上一支烟说：

“是个很热情很不错的护工啊。”

“她以前也失去过一个孩子，所以对隆彦照顾得很好。”

“现在这样的好护工很难找。”

“隆彦那么瘦，没关系吧？”

“川岛也在那里，所以……”

柚木的回答有些含糊，但多纪也不想去深问，她更想知道柚木为什么突然要去探视隆彦。

九点十分多一点，两人到了车站。原以为柚木马上就上车，可柚木看了看火车时刻表后，回头对多纪说：

“我喝点茶再走吧。”

“可是误了火车怎么办？”

“有一趟四十一分发车的‘光’号新干线。就乘它回东京吧。”

“是不是赶不上下午一点的教授会没关系呀？”

“没什么大事。那地方就有茶馆吧？”

柚木往检票口对面的商业街走去。

柚木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样。他自己说不抓紧时间就来不及了，却还要去喝茶。平时他一旦计划好，就会严格地遵守时间。今天他的行为有些反常。当然，多纪倒是希望他在自己身边多待一会儿，哪怕是多待一分钟也好。

大概由于早晨时间太早，茶馆还没开门。两人面对面坐到了西餐馆靠里面的桌子前。

多纪问柚木：

“真的迟到没关系啊？”

“其实我是想请假不去参会的……”

“可是，您不是还有手术要做吗？”

柚木点着头喝了口咖啡。看着柚木垂着眼喝咖啡的样子，多纪有些担心。

她问柚木：

“您是不是累了？”

“没事儿。”

说罢，柚木对多纪微微笑了笑。那是多纪一个人独处时时常回忆起的温柔的笑容。

“我下周再来看你吧。”

“那样太累了。您还是在东京休息休息吧。”

“可是，看到你我才休息得好啊。”

“那，我去东京。总之，请您减少些工作吧。”

“我并没有做多少工作。”

多纪忽然觉得柚木是不是妻子不在身边，孤身一人反而感到劳累呢？

虽然柚木说和纠纷不断的妻子分了手，心情很舒畅，但一个人生活，也相应会有许多不便。在家里和女佣相处，也许精神上无法得到真正的放松。

柚木问多纪：

“你下周真的来东京吗？”

“您说您下月中旬去北海道的。”

“听你的话音，你还是去不了北海道啊。”

“我想去。可是这次就不去了。明年请您一定带我去。”

“那就这么定了。”

柚木又点上了一支香烟。多纪担心误了火车。她看了看表，时间是九点三十三分。

“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抽完这支烟就走。”

“要赶不上车了。”

“我知道。”

柚木把香烟抽了一半才好不容易站起身来。

刚从检票口来到站台上，火车就进站了。

多纪对柚木说：

“路上小心啊。”

柚木点了点头，然后握着多纪的手说：“你也多保重。”说罢上了火车。

进入十一月，树木骤然开始变色。离真正的漫山红叶还有一段时间，但原本一片绿色的山体已经开始零零星星出现黄色或红色的斑块。而且，斑块在逐日扩散。

夏季，给若王子的院子增添了舒适的树荫的黄杨和柊树，树叶也开始迅速发黄。而石头洗手盆那边的山枫树，好像轮到自己出场了似的，树上的叶子一天比一天鲜亮起来。随着季节的推移，品子的婚期也一天天临近，若王子的家中也忙碌了起来。

十一月初，小田和品子在北白川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看样子他们决定到那里去住了。

新买的家具搬到了那里。看来一旦单独生活，从盖的被子到吃饭的筷子，什么都缺。又要试服装，又要发请帖，还要做新婚旅行的准备，忙得不可开交。

这段时间，为了照顾品子，森子一直不离品子左右。开始时品子还嫌森子烦人，但最终还是离不开森子。虽然两人也拌嘴，但两人毕竟是母女。

安代语气里带着讥讽地说：

“热闹得就像是要把女儿嫁出去似的。”

事实上，的确是把品子从若王子的家里嫁出去。往坏处想的话，也可以说，为了这样形式上把品子嫁出去，半年前品子才住进了若王子的家。

安代说：

“这要是小姐您出嫁该多好啊。”

“那么，接下来就该我出嫁了。”

“您说的是真的吗？”

“我跟你开玩笑的。”

看到安代那认真的表情，多纪觉得自己怪可怜的。照目前这个样子，看来自己即便和柚木结了婚，也很难马上离开若王子的这个家。

即便自己嫁出去，她也不想轻易放弃这个家。这个家是自己父母住过的，是养育了自己的地方。干脆不买小一些的房子，就请柚木住到这里吧。这样的话，也许生活在这个有院子的宽敞的家里，柚木也会感到满足的。

一旦自己正式结了婚，森子也没理由对柚木住进来有什么意见吧？

下次柚木来时，是不是带他来这个家里看看呢？

多纪看着树叶开始变红的院子，考虑起明年的事情来。

早晨，柚木穿着和服在院子里散步，这时多纪朝他跑去。两人漫步在草坪上，绕过水池回到房间，然后吃早饭……

多纪沉浸在无尽的遐想中。

第二天早晨，多纪意外地七点多还没起来。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身体里面有种滚烫的感觉，实在不想起床，觉得好像有些发热，但又不像是在发烧。

她起身打开木板套窗，外面在下雨。灰色的云层很厚，秋雨在不停地下着。随着一场场秋雨，院子里和若王子的山上的秋色也相应地浓厚起来。多纪看了会儿被雨水淋湿的院子，然后穿上和服坐到了镜子前。

先擦上化妆水，再涂上乳液。这时安代进来问她：

“小姐，已经到时间了，您吃不吃饭啊？”

“今天就不吃早饭了。”

“您还是吃些沙拉什么的吧，不吃早饭身体会受不了的。”

安代总是唠叨着叫多纪吃饭。有时多纪说早晨不想吃饭，安代就硬要她至少喝杯牛奶。在这方面，安代和母亲是一样的。

多纪说：

“我这就走。”

说罢，她再次朝镜子前走去。

过了十来分钟，当多纪整理完头发从凳子上站起来时，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她站在那里，觉得浑身像没有了血液似的，于是她又坐到了化妆台前的圆凳子上。

怎么回事儿？

多纪把手放在胸口，调整了一会儿呼吸。

眩晕马上就过去了，却感到有些想呕吐。虽然她强忍着，但感觉胃里的东西还是一个劲儿往上涌。

她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手捂住嘴往洗脸间跑去。多纪把脸伏到了白毛巾上。但只是感觉胸口有东西往外涌，并没有吐出什么东西。她靠着洗脸间的墙角站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止住了呕吐感。

这时走廊的那头传来安代的喊声。

“小姐！您在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安代走到洗脸间的门口。她像是透过洗脸间的毛玻璃看到多纪在洗脸间里，在外边对多纪说：

“您快点吧。再磨蹭，小田就来了。”

“好……”

多纪小声回答着，又照了照洗脸间的镜子。虽然妆没有乱，但脸色苍白，眼角在微微抖动着。可能是刚才的呕吐造成的。

为了稳定一下情绪，多纪用凉水洗了洗手，定了一下神儿。

这是怎么回事儿？过去从来没有过。

多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在想：

“莫非……”

又过了一会儿，来接多纪的小田到了。

近来，小田每次来接多纪时都会进屋和森子、品子说话。今天也同样。多纪来到客厅时，小田正和品子交谈着。

“早晨好！”

看到多纪，小田很精神地和她打招呼。当初，小田对和品子的婚事并不怎么积极。可如今看样子，两人的关系很不错。

小田对多纪说：

“您脸色好像不太好啊。”

“是吗？”

多纪默不作声地坐进了汽车。

最近，自己的经期确实来晚了。比平时晚了将近二十天。

多纪不是没想过怀孕的事，她觉得这不太可能，自以为是地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但今天早晨的呕吐，显然不大对劲儿。胃并没有问题，也没有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却想呕吐。

是不是真的怀孕了？

多纪摸了摸自己的下腹。

是不是这里怀上了那个人的孩子啊？

这令人难以置信，但这并非没有可能。

两个人是怎么避孕的呢？

实事求是地说，在这方面多纪都是听柚木的。她以为柚木会为她考虑得很周到。

多纪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万一怀孕怎么办，但她以为到了万一的时候再考虑也不迟。

但是，假如现在自己真的怀孕了……

要是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那个人，他会怎么说呢？

多纪想象着柚木听到她怀孕的消息时的表情。他是吃惊，还是惊喜呢？

现在就怀孕有些太早。到了四月份举行婚礼时，自己已经挺着一个大肚子了。

新娘子挺着个大肚子有些不成体统……

多纪觉得有些可笑。

反正得和柚木好好商量商量。不，需要先确认一下是否真的怀孕了。想到这里，多纪胸口又涌起一阵呕吐感。

小田问她：

“您怎么了？”

“不，不要紧。”

多纪用手帕捂着嘴闭上了眼睛。

这天，多纪一整天考虑的都是怀孕的事。

虽然多纪觉得自己并没有怀孕，但她脑子里考虑的都是怀孕后的事。这让她无法静下心来看文件和会客。

傍晚，多纪又产生了一阵轻微的呕吐感。公司一下班，她就早早地回了家。晚上也没有食欲。多纪正一个人待在自己房间里，这时柚木打电话来了。

柚木在电话里问她：

“明天是星期六。你能来东京吗？”

“这个……”

“你是不是工作很忙啊？”

“工作倒不忙。可是……”

“要是工作忙的话，就不必勉强了。反正我从北海道回来马上就能和你见面。”

“您是说您来京都吗？”

“如果情况允许，我想从札幌乘飞机直接去大阪。”

“那就等您从札幌回来再见面吧。”

“那样比较好。你好像也比较劳累。”

这个周末并非不能去东京。如果想去，周六傍晚是可以去的。但她好像唯独这周想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多纪确实想见柚木，但她又担心半路上会呕吐。这是多纪第一次怀孕，她不清楚结果会怎么样。

她想尽量弄清楚自己是否怀孕了，然后再去见柚木。自己很可能是怀孕了，但也许没有怀孕。虽然多纪觉得如果怀孕了，问题会很严重，但她内心深处又对怀孕抱有期盼。

也许柚木无法理解多纪此时的心情。她想悄悄地好好呵护自己肚子里这个和柚木相爱的幼芽，她想把这种满足感先保存在自己一个人的心里。

“那，下周我去北海道。你不是要参加亲戚的一个婚礼吗？”

“是的。”

“你还是好好见习一下婚礼吧，到我们举行婚礼时可以参考一下。”

听了柚木的话，多纪没有说什么。

“我会再给你打电话的。天冷了，你多保重。”

“老师您也多保重。”

“你今天好像精神不太好啊。”

“不，没什么。”

“没什么就好。”

说罢，柚木挂断了电话。

一周来，多纪几乎每天早晨都想呕吐。要起床时，身子稍微一动就感到恶心想呕吐。她以为要吐，就低下头。可什么也吐不出来，浑身直出冷汗。

虽然肚子感到饿，但一吃东西马上就感到恶心。老感到胃里堵得慌，浑身乏力。同时，乳头变得敏感起来。毛巾或内衣稍微碰到它，就会感到刺疼。洗澡时，仔细观察乳房，发现好像比以前胀大了些。也许真的是怀孕了，得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走在大街上，感觉到处都是过去与多纪无关的妇产科的招牌。看到肚子大的人，多纪就会忽然感到难受而把脸扭到一边去。一想到不知去医院会怎样检查，她的头都大了。

再观察一下吧。多纪就这样一天天拖着。

和柚木还是隔一两天通一次电话。电话里，柚木好像并没有察觉出多纪怀孕的事儿。

当然，多纪不说，柚木是不可能知道的。但柚木的感觉也太过迟钝了，难道从多纪说话的口气里就一点也没察觉吗？

多纪在一个人生气，但一想到自己有了一个连柚木都不知道的秘密，她又觉得很高兴。

不管他说什么，这是我的孩子，生与不生是我的自由。多纪对自己有了一个柚木管不着的秘密而感到满足。

眼下先不说柚木，这样下去，会被森子和安代察觉出来的。两个人都是曾生过孩子的女人，所以这事儿是躲不过她们的眼睛的。

安代端详着多纪的脸说：

“您最近瘦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被安代这么一说，森子好像也感觉多纪有些不对劲儿：

“你的脸色是有些不太好。要是不能参加品子的婚礼就麻烦了。你要注意身体呀。”

看来，森子担心的不是多纪的身体，而是怕多纪参加不了品子的婚礼。

离举行婚礼只剩三天了。

多纪当然要这样去参加婚礼。她担心的是，婚礼的过程中自己会不会呕吐。

又下了一场秋雨，京都迎来了秋高气爽的季节。随着场场秋雨的来临，秋意也越来越浓。

品子结婚典礼的前一天，若王子的家里来了各种各样的客人，非常热闹。

做头发的和负责服装的人来商量明天的安排，小田和他的朋友下村来最后确定婚礼和婚宴的程序，决定请扇子同业协会的谷川理事长担任婚姻介绍人。

后来森子和品子的朋友来送贺礼。品子大阪那个家里也送贺礼过来了。

虽然品子大阪那个家和辻村家毫无关系，但人家来送贺礼，辻村家也不好说什么。无论实际情况如何，品子形式上还是从辻村家出嫁的。

因为是星期六，多纪中午回到家后，不得不陪来家的客人。来客都是些不熟悉的人，她精神上感到很劳累，但今天也只能如此。

多纪陪着森子做艺伎时的名叫友君的朋友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又和森子商量了一下明天的安排。回到自己房间时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多了。

多纪刚坐到桌子前喘口气就感到恶心起来。今天早晨和午后又有两次想呕吐。

母亲是不是也这样忍受着痛苦生下了我呢？

多纪正呆呆地这样想着，这时柚木打电话来了。

柚木突然问多纪：

“你猜猜我现在在哪里。”

“是在北海道吧？”

“对。在札幌的饭店里呀。”

不知为什么，听到柚木的声音，多纪差点流下眼泪来。

柚木问多纪：

“你好吗？”

“嗯，好。”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没什么……”

如果和柚木一起去北海道的话，现在自己应该和柚木一起在北国的饭店里。

“我想，要是和您一起去就好了……”

“那当然。这里的红叶已经基本上都成了枯叶，就等着下雪了。不过，这种枯萎的景色也不错。”

“请您注意不要感冒了。”

“没问题。我带大衣来了。”

“您要休息了吗？”

“在饭店的聚会刚结束。过一会儿去街上喝酒。”

“不要太劳累。早点休息吧。”

“我知道。你明天不是要参加婚礼吗？”

“对……”

说到这里，两人稍微停顿了一下，柚木突然说：

“我一直在爱着你呀。”

“……”

柚木第一次在电话里说这样的话。

“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对你说我爱你。”

“……”

“你是不是也说声爱我呀？”

“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感觉怪怪的呀。”

多纪也想说“我爱你”，但她还是害羞地放下了电话。

品子结婚典礼的当天，京都的天气非常晴朗。

按照森子的意见，为了图个吉利，婚礼当然选了个吉日。但因为这天又是休息日，所以所有举行婚礼的饭店都客满为患。

两个年轻人好像主张婚礼办得简单些，但是小田家和森子坚持要办得体面些，所以最终选在了京都一流的京都饭店。

计划结婚典礼下午一点开始，两点钟举行婚宴。品子和森子提前三个小时去了婚礼现场。

多纪和安代在美容院做了头发，换上婚礼上穿的黑色和服，十二点多到了饭店。

品子已经穿好婚礼服装坐在休息室里。

品子穿的红色罩衫上印着各种各样的扇面的图案。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嫁到扇子批发商家去的新娘。品子随森子，肤色白皙，鸭蛋脸。红色罩衫和她的肤色和脸型显得很般配。

“真漂亮！”

经常说品子坏话的安代，唯独今天也觉得品子很漂亮。

不过，安代并没有忘记拿品子和多纪作比较。她对多纪说：

“小姐您要是穿上那衣服，不知道该有多漂亮。”

按预定计划，下午一点，婚礼在设在饭店里的粟田神社的神殿准时举行。婚礼上，男女双方各出席了十几个亲朋好友。

身穿短外褂和和服裙子的小田到底有些紧张，脸色有些苍白。倒是品子显得很沉着，在神前朗读誓词时，小田的声音有些发抖，而品子口齿清楚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接着新郎新娘和亲朋好友共同举杯祝贺婚礼，然后又到另一个房间照合影照。婚宴紧接着就开始了。

今天这个吉日恰逢休息日，好像有好几家的婚礼在这里举行。婚宴的会场在二楼的“金丝厅”。

参加婚宴的人数，好像双方都尽量进行了压缩。虽然小田家和森子都希望压缩，但最终还是来了六十多人。

尽管小田家在金泽还要举办一次婚宴，但男方还是来了二十来个客人。

“辻村”公司的职员基本上都来了。由于公司小，员工和小田的关系很好，加上品子曾在公司打过工，所以彼此都很熟悉。同时，有小田和品子的朋友参加婚礼，也给婚礼增添了青春的活力。

稍微上些年纪容貌端庄的女性，都是烟花巷来的森子的朋友。

关于婚宴上多纪的座位，存在一些问题。

从多纪是小田的上司这个角度说，多纪当然应当坐在新郎新娘旁边的上座，而且必须首先致贺词。但如果从和品子的亲戚关系这个角度说，多纪应该坐到自家人那个桌子的末位上。多纪和品子并没有血缘关系。因此，说她们两人是亲戚关系多少有些可笑。但森子好像希望多纪坐到新娘家属的席位上。这样的话，就会给人一种印象，品子是辻村家的女儿。

但这样一来，多纪再作为上司致辞就显得很可笑。经过反复的商量，最后按照小田的意见，只请多纪一个人坐到了上座上。

下午两点，婚宴准时开始。

在婚礼进行曲中，在介绍人的引导下，新郎新娘走进宴会厅。来宾一起鼓掌。小田走路显得有些不大自然，看样子是有些紧张。

接下来，两人在主桌就座，婚宴开始。

小田的朋友下村起身主持婚宴。

首先是谷川起身作为婚姻介绍人讲话。他按照传统的规矩，先向来宾汇报说，刚才新郎新娘已经在神前发誓永结同心，然后戴上老花镜介绍两人的经历。

介绍人讲过话后，接下来是小田读高中时的恩师致祝词。然后是多纪讲话。

本来第二个讲话的应该是多纪，但她觉得由一个女人先讲祝词不好，就请主持人把她安排到了第三个。

主持人说：

“请新郎现在所在单位辻村扇子店的经理讲话。”

客人一齐把目光投向站起身的多纪。瞬间，多纪的美丽让所有人的目光离开新娘，定格到了她身上。

“我是刚才主持人介绍过的辻村。”

这几天，多纪一直在考虑自己讲话时该讲些什么。

首先讲，小田是个优秀踏实的员工，而且是个性格温柔，在公司里很受欢迎的好青年。然后再说也许以后小田会回金泽继承家里的商店，但希望小田尽可能留在自己店里工作。

多纪觉得作为祝词，简单地讲这些就可以了。但这样一来，也许过于偏向新郎了。

接下来，讲品子时，也许加上“她是自己的亲属，碰巧来‘辻村’打工时认识了小田”这样的话比较好。事实上，森子和小田的父母好像都希望多纪这样说。

多纪并不愿意说品子是自己的亲属，但除了亲属又没有其他合适的词。也许作为亲戚，礼仪上还是要稍微提一下吧。

多纪按照事先的考虑简单地说了上面那些话。时间大约花了四五分钟。但她不清楚自己是否圆满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反正祝词是顺利地讲完了。当她坐到座位上时，感觉全身有些汗津津的。

讲祝词的就两个人，接下来是用香槟酒干杯，然后就开始吃饭了。看样子因为是主持年轻人的仪式，一些形式上的程序都尽量减少了。

婚宴上吃的是西餐，但多纪仍然没有食欲。

第一道菜是龙虾羹。多纪一闻到它的气味就感到恶心。

可能肚子里的孩子在生气吧。多纪忽然想起柚木来。

过了一会儿，品子起身去换衣服。过了二十来分钟，换好衣服的品子又回到了座位上。这次品子穿的是印有牛车图案的白色长袖和服。她刚走进来，婚宴大厅立刻热闹起来。

新娘回来后，即席讲话就开始了。首先被司仪叫起来讲话的是小田的顶头上司横川。

年过四十的横川年轻时曾想当一个相声演员。难怪他讲话那么有趣。他讲他新婚之夜是如何出丑，引来满场一片笑声。这时，忽然男服务员来到多纪身边告诉她：

“您是多纪小姐吧？服务台有您的电话。”

多纪一下子想不起谁会在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来。

这个时候哪里会打电话来呢？今天是星期天，公司里休息。公司里的员工大部分都参加婚礼来了。家里也不可能有什么事。

她问服务员：

“哪里打来的电话呀？”

“这个，我也不清楚。”

多纪起身跟着服务员从大家身后朝大厅外走去。

这时安代回头看了看多纪。其他人都在听横川讲话。

从宴会大厅里出来，沿走廊往前走一点，有一个衣帽间。多纪对衣帽间的女服务员说：

“我是辻村。请把电话给我。”

女服务员点了点头说：

“请您稍等。”

说着把电话听筒递给了多纪。

“喂！”

稍微停顿了一下，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是多纪小姐吗？”

“是的。我是多纪。”

听筒里忽然响起一阵杂音，声音听着很远。

“是多纪小姐吧？”

“是的。”

“我是川岛。”

多纪立刻想起是不是隆彦出事了。

这时电话里的川岛说：

“我现在在北海道。”

多纪这才想起川岛和柚木一起去了北海道。她问川岛：

“您好吧？”

“你听我说，你一定要沉着。”

“好的。什么事啊？”

“今天早晨柚木去世了。”

“什么？”

“柚木去世了。”

“……”

“多纪小姐！你听见了吗？今天早晨，柚木因为突发心脏病在这里去世了。”

多纪拿着电话听筒没有说话。

“九点多，说好我们一起去吃饭，我就先去了食堂，但等了他半天也不见他来。我觉得有些奇怪，就去他的房间找他。结果发现他倒在那里。”

“……”

“我立刻给他做了诊断，并喊来了医生，但他已经基本上……”电话里的川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可能他感到胸部很痛苦，两手放在胸部，趴在地上。”

“……”

“弥留之际他在喊你的名字。”

多纪拿着听筒蹲到了地板上。

她觉得身上在冒冷汗，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您怎么了？”

几个女服务员在她身旁问她哪里不舒服。可能即席讲话结束了，远处传来一阵掌声。

在一片嘈杂声中，多纪昏了过去。

多纪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在饭店的一个房间里。

看样子是因为看到多纪蹲在电话机前，几个女服务员把她抬到了休息室里。

“您不要紧吧？”

仔细一看，发现除了女服务员外，旁边还站着安代。可能是她听说有急事从婚宴上跑了过来。

“小姐您怎么了？”

多纪慢慢摇了摇头。可能是怀有身孕的她听到柚木的死讯一下子昏了过去。

“喊医生来吧？”

“不用了。我好多了……”

多纪慢慢坐直了身子。

白色蕾丝窗帘外面，午后明亮的阳光有些耀眼。

刚才是在大白天做梦吧？

多纪还是难以相信柚木已经死去。川岛是不是在和自己说笑话？他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试探多纪的决心呢？

“是不是还不太舒服啊？”

“不，好多了。”

多纪刚站起身，胸口又泛起一阵恶心。

她捂着嘴，把脸扭到了一边。

“把和服的腰带给您解开吧？”

在众人的视线中，多纪两手放在床上点了点头。

她清楚冷汗在顺着腋窝往下淌。

安代给多纪揉着背问她：

“是不是觉得很难受啊？”

说不定安代已经觉察到多纪怀孕了。

“您再躺一会儿吧。”

“等等！”

多纪打断安代的话站起身来，独自一人径直走进门口附近的洗澡间，把脸伏到了洗脸池里。

感觉胃里有东西在往外翻，但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感到想呕吐。多纪闭上眼睛不停地喘着粗气。眼下唯一要做的是等待呕吐感消失。

这时，安代在外面敲着门问她：

“小姐！您不要紧吧？”

她现在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不想身边有任何人，想一个人承受着痛苦考虑柚木的事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呕吐感好像渐渐平静了下来。多纪慢慢抬起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地说：

“他死了……”

虽然呕吐止住了，但多纪已经没有气力再回到宴会厅去。

她向衣帽间的女服务员道了谢，并给了她们小费，然后就离开了饭店。她不让安代陪她，自己一个人回了家。到家后，多纪连衣服也没换就趴到了桌子上。

再怎么哭也没有谁会帮助她。偌大的若王子的家里，只有多纪的哭声在回响。

不知哭了有多久，多纪站起身来。这与其说是她死心了，还不如说是她的泪水已经哭干了。

她带着满脸的泪痕，缓缓地解开和服的腰带。她想把和服的外衣内衣通通脱光，干净利落地飞到柚木身边去。

多纪脱下和服换上套装，忽然又哭了起来。

她好不容易换好了衣服，然后给札幌的公园饭店打了个电话。

多纪刚报出柚木的名字，马上又改口说“请转到川岛先生的房间”。

柚木这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电话接线员查了一下说川岛不在，但是把医院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告诉了多纪。

从医院的名字看，好像是柚木去演讲的那所札幌某大学的医院。多纪往那个医院打了电话。接线员把电话转到内线，川岛出来接了电话。

川岛说：

“刚才电话突然断了，我很担心你呀。”

他好像是在说刚才在饭店里电话挂断的事。

多纪问川岛：

“您现在在哪里啊？”

“大学医院的太平间。”

“太平间？”

“柚木躺在这里呀。”

“……”

“他的表情很安详。和活着的时候一个样。”

多纪拿着电话听筒，摇着头说：

“请您不要说了……”

柚木真的是死了。她原以为说不定川岛是在跟她开玩笑，但柚木的确是死了。

“多纪小姐，你要挺住。”

“……”

“你要是现在垮了，柚木也会感到悲伤的。”

多纪问川岛：

“我现在可以去那里吗？”

“你是说你来札幌？”

“是的。您还在那里吧？”

“打算明天在这里火化，后天就准备回去。”

“那我这就去。请您等着我。”

“你真的要来呀？”

多纪拿着电话听筒，鞠着躬说：

“请您一定在那里等着我。”

当天晚上八点多，多纪到了札幌。

拿定了去札幌的主意，多纪马上给日航的营业部打了电话。对方告诉她说下午五点有一班从大阪直达札幌的航班。

多纪穿着平常的衣服，只把丧服塞进行李箱里就乘出租车赶往大阪机场。五点钟乘上飞机，七点多到达了北海道的千岁机场。

多纪在大阪机场往若王子的家里打了电话。森子还没回来，是安代接的电话。

多纪告诉安代：

“我有点急事要去一趟札幌。”

“是不是又出什么事儿了？”

“老师去世了。”

多纪现在可以直截了当地说柚木的事情了。

到了这一步再藏藏掖掖的就太惨了。比起柚木的死，其余的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我马上去他那里。”

事情来得太突然，安代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到了那里我会再给你打电话的。”

说罢，多纪挂断了电话。

不知道现在若王子的家里是个什么样子。

说不定森子在哀叹：

“这边是结婚大喜的日子，那边却死了人。一天之内，在这边笑完再到那边去哭。多纪真是个怪人。”

但是，对于眼下的多纪来说，无论家里是什么状况，无论森子说什么，都是和她无关的小事。

从千岁机场到札幌要花一个小时的时间。坐在在黑夜里疾驰的汽车里，多纪感到精神上巨大的紧张。

黑夜里，医院大楼上数不清的窗户里都亮着灯。柚木就躺在这所医院里。

多纪像看一个可怕的东西似的抬头看了看夜空里挡在眼前的医院大楼，然后向接待室里的保安打听去太平间怎么走。

可能觉得一个女人去太平间怪可怜的，保安热情地给多纪带路。

夜晚的医院有些恐怖，大楼的地下更是死一般地寂静。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一个个房间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研究室、标本室、资料室等。看样子，即便是白天，一般的人也很少来这里。

不久，多纪看到前面的房间门口的牌子上写着“解剖室”。下一个房间就是太平间。保安指着门上的牌子说：

“这就是太平间。”

多纪向保安道了谢，然后轻轻地走到太平间的门口。

线香的气味从微微打开的门缝里飘散出来。多纪看到房间里有人。

“哦，多纪小姐！”

突然，川岛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是不是刚到啊？”

“哎……”

多纪胆怯似的看着川岛。川岛像安慰多纪似的点着头说：

“人生会有许多不测。好，进来吧。”

走进房间，只见左侧有一个用白布蒙着的祭坛，祭坛前面摆着一副棺材。祭坛上只摆着蜡烛、线香、白色和黄色的菊花，还没有遗像和牌位。

川岛挨着棺材旁边坐了下来。他身旁有五六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放着只烟灰缸。

看样子他们都是柚木的朋友或者是医院里的同事。其中有的人还穿着白大褂。多纪朝他们鞠了个躬，然后缓缓地走到棺材前。

川岛问多纪：

“是不是再看他一眼？”

多纪垂着眼点了点头。

川岛慢慢地打开棺材盖。多纪忽然闭上眼睛，然后又慢慢睁开眼。

柚木的确躺在自己眼前。

他仰躺着，静静地闭着双眼。他睡着了。身上已经换上了死人穿的白色衣服，两个手掌放在胸前。高高的鼻梁在苍白的面颊上留下一条淡淡的阴影。

多纪喊了一声“老师……”，只是没喊出声。

她曾这样看过柚木的脸。在京都的旅馆或饭店里，多纪半夜醒来时曾端详过柚木的脸。柚木当时的脸和现在一样平静和安详。

多纪感到有些发毛，就在柚木耳边轻轻地喊他。柚木轻轻扭了下头，然后慢慢睁开眼。

柚木问她：

“怎么了？是不是做什么噩梦了？”

说着轻轻把她搂在怀里。

眼前的情景和当时一样。只要多纪喊柚木一声，他就会坐起来的。

说不定他会轻轻睁开眼问大家：

“喂！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

柚木没有死。这么平静的一张脸，人怎么会死呢？如果喊他名字，摇摇他的肩膀，他肯定会坐起来的。

“老师！”

这次多纪清清楚楚地喊出声来了。她摸着柚木的脸，摇着他的肩膀。

不可能叫不醒他的。待在这样狭窄的地方太可怜了。咱们快回去吧！

多纪在心里这样喊着，不停地摇动柚木的上半身。她几乎把脸贴在柚木的脸上号啕大哭起来。

接下来的情况，连多纪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多纪小姐！”

听到川岛的喊声，多纪才好不容易从棺材上抬起头来。仰躺在棺材里的柚木的脸上流淌着多纪的泪水。

川岛安慰多纪：

“你这么快赶来，柚木肯定会很高兴的。”

“……”

听着川岛的话，多纪又像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多纪才渐渐能听懂川岛在说什么。

川岛跪坐在地板上给多纪磕着头说：

“柚木特意约我一起来，结果却是这样，实在是对不起你。”

显然，柚木的死亡，责任并不在川岛。他的死的确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但身旁守着川岛这样的名医，却没能挽回柚木的生命，这让川岛有些于心不甘。

多纪对川岛说：

“他以前也曾不止一次出现过心脏病，我也提醒他注意。可他说近来心电图正常，所以就没太在意。”

多纪想起今年夏天柚木在贵船旅馆心脏病发作，在旅馆里休息了一整天的情形。

当时，柚木很痛苦地趴在桌子上。可能这次的发作比上次还要痛苦吧。

多纪问川岛：

“我以为发生心肌梗塞时，要是旁边有人，说不定还有救。是不是旁边有人也没用啊？”

看来，心脏病发作时，即便再高明的医生在旁边也无能为力。“可能北海道的寒冷对柚木的心脏也有些影响。季节交替时，常发生心脏病和脑溢血。”

多纪想起来，就在昨天晚上柚木还说，很冷，所以他都穿上厚大衣了。

川岛叹息说：

“即便这样，我还是不明白。”

看来，和柚木待在一起的川岛也感到有些后悔。

“直到昨天，他还好好的。”

“……”

川岛看着棺材里的柚木，像是责怪他似的说：

“太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了。”

蒙着白布的柚木在听川岛说话吗？

“可是，你来太好了。你今晚会一直在这里吧？”

“我可以守在这里吗？”

“当然可以。我也在这里。你能在这里他会非常高兴的。”

“其他人呢？”

“柚木的女儿在美国，赶不上这里的葬礼。他妻子正巧今天不在家，傍晚才联系上她，大概明天早晨能到。”

“……”

“反正到明天早晨之前这里没有别的人了。”

“那好吧。”

“按照目前的计划，明天十一点出殡，然后是收骨灰。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明天一大早就回去。”

“你用不着太在意他妻子。”

“可是……”

多纪轻轻摇着头，泪水又流了出来。

柚木去世了，如今再和他妻子争，也许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至少现在多纪对柚木的妻子已经没有敌意。

但是，柚木的妻子肯定对柚木还是有感情的。虽说两人已经到了即将分手的地步，但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所以自己今晚能在这里待一个晚上，把明天让给柚木的妻子也无所谓。

川岛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说：

“对了，他把这个给你留下来了。”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掏出自来水笔和手表递给了多纪。

“可能你曾经见过这两样东西。这是柚木去世时带在身上的。”

“我能收下这东西吗？”

“没关系。你收下吧。”

黑色皮表带的手表确实是柚木的。半个月前，多纪曾看着这块手表，计算着还能和柚木再在一起待几分钟。

自来水笔也是黑色的。虽然是一支很平常的笔，但柚木好像很喜欢它，经常把它别在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川岛又从公文包里掏出把白底绘有银色浮云的扇子对多纪说：

“柚木的公文包里还装着这个。是不是你送给他的？上面写着‘多纪’两个小字。”

这是和柚木在京都初次见面的第二天，多纪放在饭店里服务台上的。她悄悄地在扇子的主扇骨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川岛说：

“他经常用这把扇子。没想到他冬天来北海道还带着它。”

柚木很少在多纪面前拿出这把扇子。看来他很爱惜它。

“你看，你是把它拿走，还是把它放到棺材里？”

“如果能放到棺材里的话……”

川岛看着棺材说：

“那就放到棺材里吧。这样柚木就不觉得寂寞了。”

“这个……”

多纪急忙从右手的无名指上摘下素色白金戒指说：

“把这个也放进去吧。”

“这样好吗？”

“求您把它放进去吧。”

川岛像是拿不定主意似的看了会儿戒指，然后点着头打开了棺材盖。

“他戴不上这枚戒指，就把它放在他手掌里吧。”

说着，川岛把戒指放到了柚木的两个手掌之间。

川岛对多纪说：

“回头我打算用这些菊花把他都盖起来……”

多纪点着头再次看了看柚木的脸。

说是柚木眨眼的工夫就去世了，但他脸上并没有痛苦的表情。

柚木的脸冷冰冰的，现在他在想什么呢？

川岛像给活着的人说话似的说：

“喂！我把多纪的戒指给你放进去了。”

说着话，再次把白布蒙到柚木脸上，盖上棺材盖。

一个像是医务室秘书的年轻姑娘过来给多纪添了茶。

十一点多钟，多纪回到公园饭店洗了澡，休息一会儿后换上了丧服。

要是自己和柚木一起来，住在这里，那早晨自己就在柚木身边了。

要是我在这里，说不定柚木就不会出事了……

这也许只是多纪个人自以为是的想法。川岛跟多纪说过，即便有医生在柚木身边，可能也救不了他。

但是，身边有人肯定比没人好。也许有百分之一或千分之一救活的希望。

自己还是应该和柚木一起来……

这次来札幌，柚木曾再三要多纪和他一起来。那种执拗劲儿在过去是很少有的。

临动身的前一天，柚木在电话里还问多纪能不能和他一起去。也许他觉得一个人很寂寞，说不定是有某种预感。

说起预感，昨晚柚木打的电话也很奇怪。

晚上，临外出上街时却说“我一直在爱着你”。通常柚木是不这样说的。当时多纪就感到很奇怪。

柚木让多纪也对他说“我也一直在爱着你”，但当多纪实在说不出口时，他又自言自语地说了一遍“我一直在爱着你”。

难道那是因为柚木预感到自己的死，而留给多纪的最后的温柔吗？

他那样地求自己说“我一直在爱着你”，自己为什么没满足他的要求呢？就那么一句话，说出来就好了。

说起后悔，还有一件事让多纪难以忘记。昨天深夜本想给柚木打电话，可她拿起了电话后又把听筒放了下来。

要是当时给柚木拨了电话，那就可以多和柚木说一次话。可以在电话里对他说“我一直在爱着你”了。

不，更重要的是，也许要是那时把他喊起来，他就不至于第二天死去了。

也许这些都是一个外行人的瞎想，但多纪心里感到后悔。

以为柚木从北海道回来马上就能见到他，这压根儿就是一个错误。多纪以为只要想见柚木，随时都可以见。

最后和柚木见面是一个月前他来京都时。后来多纪打算去东京，可发现自己怀孕后就没有去。刮台风的那天晚上，在京都的旅馆里和柚木度过了最后一个夜晚。

细想起来，当时柚木的态度也有些奇怪。

临回东京时忽然提出要去看望一下隆彦，而且很固执地去了医院。多纪劝他是不是下次再去，可他却说能去时不去，不能去时就去不成了。

在火车站分手时，眼看车要进站了，柚木还利用几分钟的时间和多纪去喝咖啡。

下午有工作，可柚木却说迟到一点不要紧。这不像他说的话。

所有这些是不是都因为柚木对死有了预感呢？

多纪心想，得赶快回医院，不然柚木会感到寂寞的。

她正要从房间里出去，这时心口再次产生一阵呕吐感。

从早晨开始，多纪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先是结婚典礼，接下来是婚宴，后来又得到柚木去世的消息。从京都赶到大阪，再乘飞机到千岁，然后到札幌坐到柚木面前。看来，这马不停蹄的奔波让多纪的身体变得很虚弱。

多纪忍着阵阵涌起的呕吐感，手扶着洗脸间的瓷砖，对着镜子，流着泪在心里呼喊着柚木的名字。

柚木还不知道多纪已经怀孕就死去了。

无论生不生下肚子里的孩子，多纪都没把这事儿告诉柚木。现在看来，至少应该告诉柚木一声。

“浑蛋！浑蛋！”

多纪忍着阵阵作呕的痛苦，在责备自己，也在痛恨柚木。

不知过了多久，多纪觉得呕吐感好像减轻了一些。脸上特意化好的妆又花了。

她重新补了妆，从饭店出来。

深夜的太平间里，除了川岛，只有另外两个男人。突然客死他乡，守夜的人少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和柚木年纪不相上下的一个绅士拿出自己的名片对多纪说：

“您是多纪小姐吧？我是这个大学的，名叫村濑。”

看样子是邀请柚木来参加开讲纪念演讲的这个大学的教授。

教授深深鞠着躬说：

“实在不知怎样给您道歉才好。”

“您说哪里话。给您添了许多麻烦。”

事到如今再责备谁也没用了。事实上也怪不上村濑。只能说柚木命该如此。

“请您原谅！”

“不不！”

多纪还不是柚木的妻子，她没有理由接受这样的道歉。

多纪说：

“我只管来了，请您原谅才是。”

“我们会尽力而为的。您吃饭没有？”

“我还不觉得饿。请不要麻烦了。”

“感到冷吗？”

“不要紧。请您不要太为我操心。”

这个十多个平方米的地下室里，通着暖气，不觉得冷。

“快十二点了。我去弄些夜宵吧。”

看样子除了川岛，其他男子也要在这里守夜。

就这样，多纪一夜没合眼，一直坐在柚木的旁边。

虽然川岛和另外两个男子也留下来守夜，但大概是考虑到多纪的心情，他们都坐在房间的一角慢慢喝着酒，有时下下棋。

后来，川岛给多纪拿来一条毯子说：

“你还是休息一下吧。这么熬夜会很疲劳的。你脸色不好。解开和服腰带休息休息吧。”

听了川岛这话，多纪解下腰带，裹着毯子靠着墙坐了下来。

时间到了凌晨两点。

柚木的棺材就在眼前。

多纪忽然产生一种和柚木两人住在山中的小屋里的错觉。

多纪身上裹着毛毯，在端详柚木睡梦中的脸。她觉得好像曾经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情景。

这情景是不是在梦中看到的呢？

多纪就那么坐着，一丝睡意向她袭来。接下来她又睁开了眼。可能川岛他们也累了，三个人也都躺到了地板上。

深夜的太平间里，只有线香的青烟和灯光在飘动。寂静中，多纪在不停地对着柚木的棺材说：

“我肚子里怀上了你的孩子。”

柚木一言不发，只是用往常的眼神在静静地看着多纪。

“怎么办呢？请告诉我，可以把孩子生下来吗？”

“……”

“我真的可以把孩子生下来吗？”

还是没有回答。多纪渐渐不再说话，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早晨六点多钟，清早的光线从半地下的窗户里照了进来。

看样子漫漫长夜终于结束了。

多纪扎好和服腰带，喝了口医务室的女秘书给她倒的茶。

“累了吧？”

只穿件衬衣的川岛过来给多纪打招呼。

“你今天乘几点的飞机回去呀？”

“八点左右的飞机。稍过一会儿我得动身了。”

“你不用这么急着回去啊。”

“可是，我能陪他一个晚上，已经满足了。”

多纪听说柚木的妻子九点多到札幌。

她对川岛说：

“这个，我想求您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啊？”

“我想再看他一眼……”

“哦，对了。再看看他吧，不要忘记了。”

川岛点着头，走到棺材前把盖子打开。

拿掉蒙在脸上的白布，柚木和昨天一样闭着眼睛躺在那里。

“再见……”

多纪俯下身子把手轻轻放在柚木的额头上说：

“再见……”

多纪忘记了川岛就在旁边，把自己的嘴唇贴到了柚木冰凉的嘴唇上。

[1] 人堂”为位于日本和歌山县高野山的一座寺院的佛堂。该佛堂专为女性念佛诵经而设。

第十五章

从札幌回来后的一周里，多纪像得了梦游症似的。

到了公司，看账本也好，会客也好，总觉得迷迷糊糊的。做什么都静不下心来，总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她似的。

而实际上她并没有做什么。她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坐在桌子前望着窗外发呆。

她也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使唤。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被掏空了似的，没有气力做任何事情。

毫不知情的靖子瞧着多纪的脸色，担心地问她：

“经理，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藤本和久保他们都很担心您。”

多纪勉强笑着说：

“不，不要紧。事情太多，我只是有些累。”

但她的笑脸还是显得很无力。

在若王子的家里，因为森子和安代多少知道些情况，所以她们都尽量不提这事儿，以免刺激多纪的情绪。即便多纪晚上早早把自己关在屋里，她们也不说什么。

即便这样，看不下去的安代还是半是鼓励半是安慰地对她说：

“小姐你要挺住啊。你还年轻。”

虽然多纪也知道大家都在为她担心，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一天到晚在呆呆地想着柚木，想着医院地下室的那个太平间。回到京都后还没见过川岛。

多纪回来后的第三天，川岛曾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告诉她，柚木的遗体已经火化，骨灰由他妻子抱回了东京。

川岛在电话里说：

“那家伙也终于成了骨灰了。”

川岛在电话就说了这些，没有谈更多详细的情况。多纪也没有心思问他。即便是问了，柚木也不可能活着回来。

“等事情平静下来后，我们再谈柚木的事情吧。”

说罢，川岛挂断了电话。也许他没有工夫再谈更多的事情。

那个人变成了骨灰……

多纪每天晚上都从桌子抽屉里拿出柚木的自来水笔和手表，静静地看着它说：

“您为什么要离开我先走呢？”

……

“您为什么不等着我呢？”

无论多纪问多少遍，自来水笔和手表也不回答她。

就这样又迎来了一个星期天。

一周前，多纪毫不迟疑地去美容院做了头发，挑选了合适的衣服。在祝贺小田和品子结婚的同时，还想象着不久自己也同样要当新娘子了。虽然自己当新娘子的日期还无法确定，但那确实是不久的将来就会成为现实的。

然而，一周后的今天，这一切希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上午十点，多纪独自一人从家里出来，沿着若王子山的山脚朝鹿之谷走去。

到了十一月下旬，红叶的季节已经结束。途中，透过竹子编的篱笆墙，看到人家的院子里有拢到一起烧掉的落叶。

阳光很明亮，但感觉有些冷。

多纪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想在阳光里走走。从鹿之谷走到银阁寺前，再往左拐就到了白川大街。这时一辆出租车从山脚下开了过来。多纪朝出租车招了招手。

“请问您要去哪里？”

“请带我去贵船。”

多纪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说去贵船。当然，也可以说是因为曾经和柚木去过那里。但和柚木去过的地方并非唯独贵船一个。

总之，眼下的多纪只想待在温暖的阳光里。

汽车穿过鞍马口进入贵船街。阳光依然很明亮，天空看上去很高。

虽然是星期天，但可能因为红叶的季节已过，马路上行人稀少。街道两旁时而会跑出几个小孩子，还有骑自行车的年轻人。大户人家的院子里，树上的柿子已经成熟，烧着的落叶在冒着烟。

这是个和平时一样祥和的星期天。

出租车司机问多纪：

“您要去上班呀？”

大概他觉得星期天多纪一个人去贵船有些奇怪。

“虽然天气很好，但气温降低了。”

出租车司机没再说什么，多纪只是点了点头没搭话。

今年一年就死了吉冈和柚木两个人。

吉冈死时，这里的山和街道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如今也是一样。

晚秋里的山脚下是一条平坦的大路。

接纳人生死的大自然依然如故。

不久，视野里出现了清澈的贵船川。

上次和柚木来这里时，两岸都是茂密的树林，只能透过树木的缝隙断断续续看见贵船川。而如今，两岸的树叶都凋谢了，河面完全暴露了出来。

蓝天映照在河面上，河水清澈得连水底的石头都清晰可见。

“请在前面停一下。”

车过了贵船神社后，多纪从车上下来对司机说：

“请您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说罢，她沿着河边朝前走去。

从掉光了树叶的红褐色的树梢上面可以看见曾和柚木一起住过的旅馆。在那里，多纪和柚木两人听着潺潺的流水声过了两天。

曾经让人感觉很舒服的凉爽的河水，如今冰凉刺骨。

难道那是场梦吗？

多纪正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思绪中，突然，旁边响起一阵发动机刺耳的轰鸣声，三辆年轻人驾驶的摩托车从她身后蹿了过去。每辆车的后边都坐着一个女子。看着三辆摩托车跑远，多纪又回到出租车上。她对司机说：

“请带我去京都吧。”

司机有些不解地看了看多纪说：

“这里您已经看好了？”

说罢，司机关上了车门。

在明亮的阳光下，多纪又开始往回走。

现在柚木的家里发生着什么呢？

忽然，柚木妻子的脸又浮现在多纪的脑子里。多纪像是要驱赶掉这种念头似的马上把脸扭向了车窗外。

兜了一个多小时的风，虽然只是去了趟贵船，但多纪的心情比去之前好了些。

下车回到家里，发现小田和品子他们来了。结婚典礼后的第二天两人去了关岛，又从关岛去了罗塔岛。共出去新婚旅行了六天。

小田恭恭敬敬地给多纪鞠着躬说：

“这次结婚您给了我们许多照顾。非常感谢。”

说着把椰子和上面镶着螃蟹的小摆设递给多纪，说是送给她的礼物。

小田解释说：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这样的东西。”

多纪表示感谢说：

“一路上带着挺沉的。太谢谢你们了。”

“不过，大海很漂亮。是个很悠闲的好地方。”

小田和品子在各自说着旅行有趣的事情。

当初对和品子结婚还有些犹豫不决的小田，看样子现在结了婚还挺满足的。

小田问多纪：

“听说您婚宴上有些不大舒服。现在怎么样啊？”

“已经好了。当时真是太失礼了。”

多纪想起上次的噩梦，把目光移到了一边。

小田说：

“我明天就去公司上班。”

“你再休息两三天没关系的。”

“不。今后不能再像过去单身时那样做事了。”

听到小田这话，品子在一旁说：

“对！你要好好干呀。”

看到品子给小田加油，森子和安代也都笑了起来。面对家里这久违的笑声，多纪觉得也许需要休养的正是她自己。

也许是因为过度悲伤，最近恶心的次数减少了些。

柚木去北海道之前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早晨都恶心，隔二三十分钟就得趴到洗脸池前，而近来只是早晚有些轻微的呕吐感，而且稍微安静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现在比半个月前感觉好受些了。

不过，也许是精神作用，感觉肚子渐渐鼓了起来，特别是乳房明显变大了。

过去觉得乳房不如别人的大，还有些害羞。可现在乳晕发黑，鼓得圆圆的，穿着像毛衣那样的衣服，可以明显看出乳房的轮廓。看来，虽然多纪很悲哀，但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在一天天长大。

这样下去可不行……

虽然多纪心里这样想，但她就是不想去医院。她的心情很复杂。她既害怕医生告诉她怀孕了，又希望医生告诉她说她怀孕了。

就这样又过了好几天。

再过几天十一月就结束了。

过完了这个给多纪带来极大悲伤的十一月，接下来就是忙碌的腊月了。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多纪下决心去了医院。

经过反复考虑，多纪决定去位于东山大街上一条小巷里的一家名叫松川的妇产医院。多纪过去曾乘车路过那里。

这天是平时上班的日子。上午她从公司里抽空来到这里。接待室里有两个妇女在候诊。她们看上去都是三十四五岁的人，肚子也看不出有多么大。大概那两个人已经来过几趟，只是做了一些简单的检查，很快就喊到了多纪的名字。

“您是辻村小姐吧？”

医生看了看病历，又看了看多纪。医生胖乎乎的，留着胡子，但人看上去挺和气的。

“有妊娠反应吧？”

“对……”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妊娠反应的？”

医生把多纪从月经停止到最近的情况都一一写到了病历上。医生询问的口气很平淡，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也许这是为了让患者容易回答问话。

“目前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感觉吧？”

“是的……”

“那，我来给您检查一下吧。”

医生丢下笔站起身来。

护士说了声“请”，把多纪带到了挂着帘子的地方。白色帘子里面有一只脱衣筐。筐子的那边是一张诊疗椅。

护士用没有感情色彩的声音说：

“请您在这里脱掉内衣内裤，然后躺到诊疗椅上。”

多纪点了点头，开始慢慢地解和服腰带。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再逃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护士估计多纪衣服脱好了，又从帘子外边走进来说：

“请您躺到诊疗椅上。”

多纪按照护士的吩咐慢慢站到了诊疗椅床前的踏板上。

“请您把腿分开一些。很快就结束的。”

护士说着话，用带子固定住了多纪的两条腿。

多纪紧闭着双眼，心想为什么非要受这种羞死人的罪呢？

过了一会儿，多纪感觉肚子的某个地方有些凉飕飕的感觉。那是医生的手触摸到了她的肚子。

“请您不要用力，用腹部慢慢呼吸。”

多纪闭着眼按照医生的吩咐做。

她用腹部轻轻地呼吸着，在心里对自己说，马上就会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护士告诉她说“好了”。她想把腿收回来，这才想起自己的腿被固定在椅子上。

多纪像逃跑似的从诊疗椅上下来，急忙穿上衣服。让医生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她感到很难堪。可她发现医生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医生很平静地对穿好衣服坐到自己面前的多纪说：

“您的确是怀孕了。”

“……”

“好像快三个月了。”

和多纪自己估计的一样。虽然她有这个思想准备，但听了医生明确的结论，这才让她有了实实在在怀孕的意识。

“目前胎儿好像一切正常。”

医生并没有说要她生或是不要她生。也许医生察觉到她是单身，生与不生由她自己做主。

“您好像是第一次怀孕，所以我想您最好还是把孩子生下来。”

“……”

“照目前的情况推算，我想预产期应该是七月中旬。”

多纪小声说：

“七月……”

要是柚木活着，可能那时两人已经结婚一起住在家里了。

“妊娠反应，您再坚持一段时间就会结束的。”

说到这里，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些什么，然后又抬起头说：“您看您是生还是不生呢？”

“……”

“这个，您也有您的具体情况。所以，您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好的……”

“不过，请您尽快做出决定，然后再来看一次吧。”

“谢谢您！”

多纪给医生鞠了个躬，然后站起身来。

离开医院时，时间已经是中午了。

秋天的阳光把人行道照得特别亮。地上到处都是落叶。多纪踏着落叶沿着医院白色的围墙朝前走去。

自己这是怎么回事儿？

妊娠并没出乎自己的预料。她也做好了十有八九是怀孕了的思想准备，但接下来却没考虑孩子是生还是不生。

既然怀了孕，当然要考虑生与不生的问题，但自己却没考虑到这一步。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怀孕和生孩子是两码事。

说实话，多纪觉得生与不生这件事，只有和柚木商量后才能决定，自己一个人是无法决定的。反正和柚木商量后再说吧。可以说，这样的依赖心让多纪没把生不生孩子当回事儿。

如今，只剩下多纪一个人，生与不生都要由她来决定。

“怎么办？”

多纪在心里嘟囔着。是不是和安代或者槙子商量商量？要不干脆和松屋夫妻说说看？

多纪在脑子里搜寻能谈这事儿的人选。可真的要说的话，她是很难开口的。说不定他们会很吃惊，会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至于安代，她可能会晕过去。

而且，即便告诉了她们，她们的结论好像也是不言自明的。

“生下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怎么办？生下来的孩子也很可怜。你还年轻，应该把孩子打掉，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安代可能会这样说。

槙子和松屋的妻子可能说法不同，但基本意思肯定和安代说的一样。

不会有谁会说“还是把孩子生下来好”。

但是，多纪又想干脆把孩子生下来。越是觉得不能生，她就越是固执地想生。即便没有一个人赞成她生孩子，可要是柚木还活着的话，他会怎么说呢？因为这是柚木的孩子，所以他听到后肯定会很高兴。

说不定柚木会安慰多纪说：“好，生吧。”“结婚典礼时肚子大点我也不在乎。”

柚木也可能会说：“还是结婚后再生孩子吧。”总之，照柚木的意见做就行了。

“怎么办？”

多纪问浮现在眼前的柚木：

“您希望我生还是不生呢？”

……

柚木当然不会回答她。她眼前只看到柚木那张有些害羞的脸。

“不知道该不该生……”

正午，正在走路的多纪停住了脚步。她忽然想，是不是去隆彦那里看看。

和没有意识的隆彦商量生不生孩子的事也是白费劲儿。无论怎么耐心地给他解释，他也不会回答的。

但是，想来想去，也只有去隆彦那里。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只有隆彦了。

午后是病房里比较安静的一段时间。

多纪通常都是傍晚来医院。看到多纪突然这个时间来病房，护工好像有些吃惊。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个时候有点空闲，所以就来了。”

多纪对护工轻轻点了点头，坐到了床前。

大概刚刚打完下午的点滴，床旁边还放着挂着点滴瓶子的架子。隆彦睁着眼。

忽然，护工问多纪：

“我想去一下商店。您能不能替我在这里守一会儿？”

“你去吧。”

护工拿着钱包匆匆往外走。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多纪和隆彦两个人。

多纪慢慢把上身靠近隆彦，抓住了他的手。

这几个月的憔悴，让隆彦的手变得像干柴似的。大概是由于营养失调的缘故，他的皮肤很粗糙。脸上的肉减少了，眼神也显得很无力。唯有眼睛还出奇地清澈。

多纪在端详隆彦。隆彦也像意识到多纪在看他似的在看多纪。

“隆彦！”

多纪轻轻地喊了他一声。

午后的病房里很安静，光线很充足。

“姐姐生个孩子好吗？”

“……”

“姐姐给你怀了个小外甥呀。”

隆彦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多纪的脸。

“姐姐有了一个至爱的人，可是他死了，只剩下姐姐一个人了。”

“……”

“所以，我在和你商量。”

要是隆彦不生病，他会说什么呢？虽然隆彦一天到晚和别人打斗，但他对多纪还是很好的。

也许隆彦在小声说：“姐姐，你把孩子生下来吧。”

“姐姐真的想要个小孩子。”

“姐姐觉得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养大。”

“……”

“将来孩子一定会像你一样，个子高高的，成为一个温顺的好孩子。”

“……”

“姐姐可以生吗？”

多纪的脸映在不说话的隆彦的瞳仁里。

“可以生吧？”

多纪歪着头问隆彦，隆彦瞳仁里的多纪的脸也跟着歪到了一边。

关于是否把孩子生下来，多纪又整整考虑了一周时间。

的确，把失去了父亲的孩子生下来，对孩子来说肯定是不幸的。孩子一出生就不知道父亲的模样。现在在这儿把孩子生下来，也许是一个女人自私的表现。

但在这儿把孩子打掉，也实在太残酷了。

因为爱才怀了孕，孩子即将来到这个世界上。虽说孩子现在还在肚子里，但也许已经有了胳膊和腿。就像从书中看到的那样，孩子蜷曲着身子结结实实地待在子宫里。把他硬从子宫里拽出来掐死，是一种谋杀行为。

女人有权利仅凭自己一个随便的理由就把孩子杀死吗？

怎么办才好呢？

无论和谁商量，最后做决定的还是自己。多纪想生就可以生，不想生也可以把孩子打掉。所有的决定权都掌握在多纪一个人手中。而这反倒成了一件让她头疼的事。

多纪小声问柚木留下的遗物：

“要是你，你会怎么做呢？孩子是生下来好呢？还是……”

多纪始终看着柚木留下的手表和自来水笔。

柚木总是把衬衣的袖口推上去看这块手表，每当休息时都把它放在枕头边的台子上。

自来水笔经常别在西装里边左侧的口袋里。他从那里掏出笔，让笔尖倾斜着写字。看着眼前的两件遗物，多纪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新的想法。

是不是因为柚木预感到自己的死才留下了这个小生命呢？因为柚木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于是就把他最亲近的孩子留给了自己呢？

当然，柚木不可能知道自己的死亡。因为他觉得他没问题，所以才去了北海道，并说好从那里回来就和多纪见面。

从这一点来看，说他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是不对的。他本人是不可能预感到自己的死亡的。

但多纪又觉得好像还有另一种更大的力量预感到了柚木的死亡。这个力量凭人类的智慧是无法弄清楚的。也许这个力量预感到了柚木的死亡，于是就让多纪怀上了他的孩子。

换句话说，也许这个孩子是柚木的替身。也许柚木还想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就让多纪腹中的孩子来弥补他这个遗憾。

多纪觉得是这么回事儿。

这个孩子不仅是多纪的，也是柚木的。如果孩子是多纪和柚木两人孕育的，那么当然要把他抚养成人。这是一个爱柚木，也被柚木所爱的人的义务。

生下孩子后所受到的种种批评和困难，可以到生下孩子后再考虑。

多纪很清楚，生下孩子后自己会很辛苦。

她也知道在京都这个城市，生下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别人会说什么。可能自己不再有结婚的机会。也许会守着一个孩子过一辈子。假如凭一时的感情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将会后悔终生的。也许自己会失声痛哭说：“我犯了一个无可挽回的错误。”

虽然多纪把一切都想到了，但她还是放不下想生下孩子这个念头。她知道生下孩子会给她带来各种困难，可她还是想把孩子生下来。多纪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很好。

如果说把孩子生下来会后悔，那么，不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同样会后悔。既然同样是后悔，那还是把孩子生下来好。她知道自己会因此遇到许多困难。

“不过，我的身体是没问题的……”

多纪清楚，人不可貌相，自己其实是很坚强的。虽然多纪身材矮小，但她内心非常坚强。

一旦下定了决心，她会坚定不移地做下去。

正是由于她的这种坚强，才使她当上了公司的经理，和继母和睦相处，与客户、银行和做扇子的工匠们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虽然失去了父母，今年吉冈和柚木又相继去世，隆彦成了植物人，但多纪依然坚强地活着。她不仅活着，而且还要生下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

多纪忽然想起以前从母亲那里听到的一句话。

“女人如果下决心想做什么，就没有做不到的。”

面对有家不回绯闻不断的父亲，母亲依然能泰然处之。虽然比多纪还体质羸弱的母亲消瘦了不少，但她的内心反而更加坚强了。母亲一旦下定了决心是绝不动摇的。

多纪自言自语地说：

“我能行。”

母亲能做到的，自己不可能做不到。

这一年来，多纪彻底地坚强起来了。她懂得了去爱一个人和被人爱。过去隐藏在她心底的虚荣和做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坦率和正直、勇气和自信。

多纪对着柚木的遗物坚定地说：

“我要把孩子生下来。一定好好地培养他。”

……

“即便您反对，我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心的。”

多纪站起身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森子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安代可能还在客厅里。

她来到走廊上喊道：

“安代！安代！”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安代的声音。

“小姐您有什么事啊？”

“你来我房间一下。”

安代来到多纪的房间。多纪深更半夜突然叫她，让她感到有些迷惑不解。

多纪对安代说：

“来，你坐下来。这事儿我还没跟任何人说过。你是第一个。请你认真地听。”

多纪缓了口气说：

“是这么回事儿，我怀孕了。”

“怀孕？”

“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安代仔细端详起多纪的脸色来。

多纪问安代：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不，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您有些不大对劲儿。那，对方是……”

“是柚木老师。”

“是柚木老师的孩子？”

“我要把孩子生下来。”

“您说什么？”

“我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那，他呢？”

“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但是，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

安代吃惊地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多纪。

“我只是想把这事儿告诉你，请你心中有数。”

“小姐……”

安代把手放在多纪的膝盖上说：

“您先别急。再好好想想。您现在没必要勉强把孩子生下来。”

“我不是要勉强生孩子。”

“但是，那个老师已经不在了。”

“所以我才要生。因为再也见不到他了，所以才要把他的孩子生下来。”

“您怎么能这样做呢……”

多纪像说给自己听似的坚决地说：

“我已经决定了。是不会再改变的。”

接着她又告诉安代：

“孩子明年七月出生。”

“那，公司里的事怎么办？”

“我当然会继续当经理。我会牢牢地把握着公司，直到把孩子抚养成人，让他继承‘辻村’的家业。”

“……”

“我哪里也不嫁了。就守着这个家。”

“小姐……”

安代突然带着哭腔擦着眼角的泪说：

“您就这样喜欢那个老师吗？”

被安代这么一问，多纪心里也忍不住难过起来。再这样说下去，两个人会都哭起来的。

“我想至少要把这事儿先对安代你说说。”

“谢谢小姐。我知道了。”

“那，你觉得这样行吗？”

“小姐您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又有什么法子啊。”

多纪态度坚决地点着头说：

“我明天去医院明确对医生说我要把孩子生下来。”

明亮的阳光照在初冬的原野上。

此时是京都的正午。

多纪沿着常寂光寺石阶，从山门出来，朝小路走去。上次和柚木来这里时是今年的年初。当时两人一直走到多宝塔才返回来。

如今，观赏红叶的秋季己过，周围的树木再次回到光秃秃的状态。透过瘦弱的树木可以看到寒冬里的天空。虽然看上去不觉得有什么动静，但季节的确在发生着变化。

今天，多纪去医院明确对医生说自己要把孩子生下来。

医生看着多纪的脸确认似的问她：

“噢，您还是决定要把孩子生下来吗？”

接着医生又小声再次嘟囔着说：

“也好。还是把孩子生下来好。”

“拜托您了。”

多纪对医生表示了谢意。离开医院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了。

后来，多纪不知何故竟走到了嵯峨野这个地方。

多纪原打算从医院直接去公司的。可当她走出医院后，突然想在明亮的阳光下走一走。

她想在寂静无人的正午的原野走走。

现在，多纪想在明亮的天空下大声喊：“我要把柚木的孩子生下来！”她想把自己的决心告诉天空，告诉太阳，告诉周围的草木。如果有可能，她还想告诉所有的路人。

走在常寂光寺通往二尊院的小路上，多纪感到心里很充实。

她边走边对自己说：

“我要当母亲了。”

用不着再犹豫。既然决定了，剩下的就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多纪顺着山门前的小路朝小仓山走去。她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想这样舒畅地走走。

不久，路的左边出现了一排石头围墙。围墙的那头有一片竹林。透过竹叶凋谢的竹林，可以看见竹林那边冬日的阳光。沿竹林边的小路往左拐，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原野。

可能以后这里要建新房子，荒芜的原野上到处是枯萎的芒草。原野的那头是大片树林。

多纪停住脚步，把手放在额头上挡住冬日的阳光。

快到中午十二点了。

太阳已经接近中空，把原野照得亮亮的。

许是到了午休的时间，路上看不到车辆和行人。

站在天空下的多纪突然发现原野一片寂静。周围没有一个人，天地间只有一片茫茫的原野。

多纪觉得自己似曾见过类似眼前的风景。万籁俱寂，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正午的原野上。明亮的阳光里，有自己那无法治愈的孤独。

总之，自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看来，在爱过一个人，并被那个人爱过后，多纪又回到了孤身一人的处境。

现在，多纪要从这里开始她新的一步了。

也许迈出这一步后，最终还会回到一无所有的状态，但她必须往前走。

“出发！”

说罢，多纪再次迈步朝冬日下正午的原野坚定地走去。

目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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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有津京介到达羽田机场时已经晚上七点了。从高速公路上望去，四月中旬的东京，大街小巷都笼罩在暮色之中，而机场的大楼里依然灯火通明，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

进入国内航线的候机大厅，有津径直朝登机接待处走去。悬挂在正前方的告示牌上显示“飞往札幌的515航班十九点十分起飞”。这班飞机的座位模拟图上的大部分座位号都被翻了过去，只剩五六个座位了。

“请问您想要哪个座位？”

位于机舱后三分之一的地方还有两个靠在一起的座位。

“我要那里靠过道的那个。”

“这个可以吗？”

临起飞前才来，他也没有心情去选位置，只是因为身高腿长，想尽可能选个靠过道的。他接过机票正要离开接待处，只听广播里说：“因札幌地区天气状况不良，十九点十分飞往札幌的515航班推迟二十分钟，改为十九点三十分起飞，预计十九点二十分带您登机。让各位着急，非常抱歉，请再稍候。”

候机大厅里到处都是人。有的在看大厅中央的钟，有的眼神里带着担心，有的在小声交谈。看来他们都是乘坐515航班去札幌的旅客。

有津粗略地巡视了一下大厅，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有津京介十二年前毕业于北海道大学农学系，学的是植物病理专业，但多年来他一直在专心进行泥炭的研究。他大学一毕业就进了研究生院，三年前升为副教授，由于擅长植物分类，目前专职在大学植物园上班。因为要负责学会相关事宜、与文部省的商谈、综合开发计划等事情，他每年都要来东京四五次。这才刚四月中旬，他已经来东京三次了。

有津只随身带了一个小型的黑色旅行包。候机大厅的座椅上坐满了等待登机的人。看样子不仅是札幌地区，飞往其他地区的航班似乎也推迟了起飞时间。

为了打发时间，有津朝机场商店走去。他一边看着橱窗里的商品，一边想着在札幌等他的妻子和女儿。由于差不多每两个月就来一次东京，所以用不着特意买什么礼物带回去，就算今天带礼物回去，到札幌时也十点多了，那时，女儿久美子已经睡了。再说，妻子也习惯了他不带礼物回家。于是他离开商店，返回候机大厅，途中他拿了份晚报，往报摊上放了十元硬币，正要离开时，广播再次响了起来。

“等待飞往札幌的515航班的乘客，细野和美女士、平山纪夫先生、宗宫佐衣子女士，请到日本航空接待处。”

有津顿时停住了脚步。广播重复了一次刚才的内容后，便停止了播报。

“宗宫佐衣子。”有津重复着刚才广播里出现的最后一个名字。

他停下脚步，自言自语地说了这么一句，就急忙朝候机大厅走去。

有津来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大厅石柱旁边，从那里能够看清接待处的情况。他看见一个女人正朝办理登机手续的接待处走去。女人身材瘦小，身穿藏青色的结城丝绸和服，扎着有手绘图案的捻线绸腰带，右手挎着一个白色旅行包。如果那个女人是刚才广播里提到的人，那她肯定就是宗宫佐衣子。

有津靠在石柱上，盯着女人的举动。那个女人在接待处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接待处的空姐点了点头，拿出一张红色的机票递给了她。

果然是宗宫佐衣子！有津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女人转过身来，她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瓜子脸上透着沉着和冷静，一双凤眼好像在微笑。

女人从有津站的石柱旁走过，站到可以看夜景的玻璃墙边。她在那里再次确认了一下刚才拿到的机票，然后把它装进提包，接着又看了看左腕上的手表。她的脸从侧面看起来很漂亮。

那就是宗宫佐衣子吗？

有津再次仔细观察起十米外的这位女性。

广播里第一次播报这个名字时，由于突然，他没有注意听，因此有可能听错，但第二次他是专门仔细听的，广播里的确播报的是“宗宫佐衣子”。他对第二次播报的名字是有把握的。

女人把旅行包放在脚边，微微缩着身子站在那里，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也许是藏青色和服衬托的缘故，她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

有津又疑惑起来，宗宫佐衣子……真的是她吗？

同名同姓的人有许多，但“宗宫”这个姓并不多，“佐衣子”这个名字也不多。暂且不说字面上相同，仅从读音上说，也很难得有其他人叫“MUNEMIYASAIKO”（“宗宫佐衣子”的日语读音）的。

迄今为止，虽然自己不曾忘记这个名字，但也没从别人那里听到过，至少在札幌没有。如今，叫这个名字的人近在咫尺。向她打招呼，她就能听得到，这让有津难以置信。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个叫宗宫佐衣子的女人一会儿将和自己乘同一架飞机去札幌是确定无疑的。

慌什么！

有津按捺住兴奋的心情，一直看着这位在欣赏夜景的女人。

回想起来，已经过去十年了。

这十年来，有津从未忘记“宗宫佐衣子”这个名字。如果是普通的朋友，随着岁月流逝，相关的记忆会逐步模糊，而“宗宫佐衣子”这个名字却时常会清晰地在他脑海里浮现。

和妻子第一次接吻时也好，第一次发生性关系时也好，或者偶尔出轨与别的女人交欢时也好，他都会想起宗宫佐衣子。

当高潮将近，快要坚持不住时，宗宫佐衣子那张因极度愉悦而看似痛苦的白嫩的脸就会从有津的脑海里掠过。当快感过后，那难以抑制的欲望消失得踪影皆无而顿感索然无味时，佐衣子的面容就模糊起来，无论有津如何想，也想不起那张面孔。

还是露崎说得对，根本就不该问那个名字。

平静下来的有津每次都有些后悔。只要不问那个名字，就不会老是被那个名字牵着想个没完。

但说起来，这其实是个奇妙的错觉。因为迄今为止，有津既没有见过宗宫佐衣子，也没有和她说过话，连这个名字也只是从别人那里听到过一次。

那是有津京介在研究生院读书时的事了，当时他二十四岁。

因为他在高中时踢过足球，所以大学一开学他就加入了校足球队，队长是经济系四年级一个叫落合的学生。不过，训练时其他高年级的同学也经常来。

露崎政明比有津高五级，从医学系毕业三年后当上了医生。他学的是妇科专业，因为在大学的医院里工作，所以有空时也会到球场看足球队训练。

那是秋季的一天。那天从早晨就开始下雨，队里没有训练。傍晚时，有津在宿舍里和四五个同学闲聊。这时，露崎突然来了。他一进来先巡视了一遍屋里的人。足球队的队员们跟他打招呼，他只是微微点点头，接着一言不发地抽起烟来。队员们弄不清他的来意，就又闲聊起来。

露崎抽完第二支烟后，像是瞅好了时机似的问几个人：“怎么样？你们想不想打工挣钱？”

“学长，是什么工作？”

几个人反正闲着没事做，便纷纷围到了露崎身边。

“和一般的工作不太一样。”露崎看了看每个队员的脸，“希望你们不要告诉其他人。”

“保证不告诉其他人。什么工作？”

露崎卖关子的态度让几个年轻人更感兴趣了。

“是这么回事……”露崎把脸凑到大家面前，压低声音说，“想要你们的精液。”

他对面的竹冈吃惊地喊道：“精液？”

露崎答：“对。精液。是精液。”

他依次看了看每个人的脸。五个人立刻羞得满脸通红，面面相觑，好像很难为情。

“这算不得什么，不是很简单嘛。”话一说出口，剩下的事就好办了。露崎开始欣赏起因不知所措而一言不发的五个人的表情来。

“怎么样，竹冈？”

“啊？”

刚才还比谁都吃惊狂叫的竹冈，这会儿乖乖地垂着头，一言不发。

“请你们把它装进试管里，一毫升七百元，怎么样？”

几个学生像是中了毒气似的两眼发愣。

露崎眼带笑意地说：“三毫升就是两千元。怎么样，有津？”被叫到名字的有津不禁浑身一抖。

“怎么了！怎么回事？”

露崎的嗓门儿越高，有津他们越是缩作一团。

露崎又点上一支烟：“这不是不错的工作吗？”

竹冈声音嘶哑地勉强问道：“用作什么？”

“用于人工授精。有的太太因为丈夫没有精子而怀不上孕，很发愁，她们可都是美人。”

五个人像是被打了麻药似的，眼神迷茫地看着露崎。

“怎么样？干不干？”

有津知道露崎又一次把视线投向了他。他想尽可能拒绝。他觉得，大白天的，把自己的精液装进试管交给别人，太难为情了。他拿定主意，如果有谁说不干，他也跟着说不干。

自己没有缺钱缺到要做那种事情的地步。

他正这样想着，露崎说话了：

“对了！有津！你是男人吗？”

“嗯，是！”

“那就是做了？”

“做。”

有津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回答。事后他回想，觉得那是一时的气氛造成的，也许是因为被问到是不是男人时没了退路。他原本打算拒绝的，可当他回过神儿来，却发现结果是相反的。竹冈和吉村也都像是足球训练时挨了学长的训斥似的，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好！就你们三个了。跟我来！”

露崎站起身来，那样子似乎在说定下来就马上做。

竹冈带着哭腔问道：“这个……马上就要吗？”

“对！你不方便吗？”

“不，也没……”

“那不就行了嘛。”

三个人像被拉到屠宰场去的猪似的，畏畏缩缩地跟在露崎身后往外走。在走廊里拐了几个弯后，三个人在挂有“妇科第三研究室”木牌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房间中周围的架子上堆放着陈旧的病历、装有X光片的袋子等，架子旁则摆放着装有各种各样器官标本的瓶子。从打开的门缝朝里望去，只见里面摆满了看起来很复杂的试验器具和化学药品。三人默默地等着露崎从屋里出来。

现在拒绝还来得及吗？

有津一边等露崎一边考虑如何逃跑。

这时，三人面前的门打开了。露崎从里面走出来：“就是他们三个。”

他身后站着一个身穿皱巴巴的白大褂的高个儿男子。

男子看了看三个人，点点头说：“嗯，还可以吧。”

那眼神就好像在评价一个试验用的动物一样。

有津不禁倒退了几步。当他终于明白自己成了试验用的动物后，顿时觉得自己很可怜。

“去把那东西弄到这里面。为了不使精液干燥，瓶子里放了生理盐水。”

露崎把三个瓶子分别递给他们。

“洗手间在前面走廊的拐角处，这儿也有一个。你们需要几分钟才能弄出来？”

“……”

三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年轻人，很快就会搞好吧？”穿白大褂的男人说罢，面无表情地消失在门后。

露崎进一步安慰他们：“我在这儿等你们。弄出来后就拿来给我。”三人默默无言地拿着试管朝洗手间走去。

有津去了楼上的卫生间，毕竟，大家如果在同一个洗手间里是弄不出来的。

关上门，插上插销后，他看了看四周，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儿。周围的墙上到处都是女人的裸体画或女人身体某一部位的画，也许是住院患者闲得无聊画的，一半左右的画有被清除过的痕迹。他看了一会儿墙壁上的画，终于想起把裤子上的纽扣解开。他本想蹲下来，但最终还是决定靠墙站着弄。

不知道他们要花几分钟。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快了和慢了都很可笑。

总之，先把它弄出来再说。

他紧闭着眼，憋着气，全身发热。

接受你们精子的太太可都是美人……

他想起了露崎说的话。有津就以露崎的话为线索，在脑海里描绘着女人白嫩的肌肤。他闭着眼，一口气把精液弄了出来。

“啊！”他低声呻吟着，急忙对准冰凉的瓶子口。他觉得眼前出现了焰火，一张皱着眉头的、白白的女人的脸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有津做这个奇怪工作的时间其实不足十分钟，做完后一种虚脱和眩晕似的空虚感突然向他袭来。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接着看了看左手里的试管。沾在瓶壁上的精液在慢慢向下流，先流下去的已经和生理盐水融合，后面拖着一个白色的尾巴。

大概有一亿个精子吧？

他读过有关性的杂志，模模糊糊地记得一毫升精液中的精子数量。

当有津回到研究室时，竹冈和吉村已经在那里了。他们的脸色看上去都有些苍白。

“辛苦了，这是酬劳。”

露崎当场交给三人一人一个白色信封。他们好像并没有确认精液量，所以说酬金一开始就定好了。

三人没有回足球队宿舍，从医院出来就分开了。剩自己一个人后，有津打开了信封，发现里面装着两千元。他扔掉了信封，心想：这钱是那个所谓的漂亮太太出的吗？

后来露崎多次来过他们的房间和足球场，有时还单独和有津在一起。但双方都像忘记了那件事似的，谁也没提起过，提供精液的三个人之间也从不提那件事。

不足十分钟的一个简单的作业就得到两千元。然而，有津并没有赚了钱的感觉，也没心情在朋友面前炫耀。即便他们口头上说得很露骨，其实都还是对性知之甚少的纯真青年，这让他们对谈论那件事情持否定的态度。那件事渐渐成了他们的禁忌。但对于有津来说，那件事越是禁忌，他的心理压力就越大，越难以忘记。

足球队的年终总结会一般在十二月初举行，因为如果到了快过年的时候再举行年终总结会，学生们有的回家，有的外出打工，很难聚到一起。

那年的年终总结会是在学校南边、离正门五百米的烤鸡店举行的。

十一月底下的一场雪融化了，路面上到处是泥。算上来鼓励球队的学长，来参加年终总结会的有将近三十人。当然，露崎也来了。总结会上先是每人致辞，接着是互相敬酒，再就是每个人轮流进行即兴表演。这几步结束后场面就乱了起来。

酒宴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有津想找露崎。由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合成的一个大房间里充满了香烟的烟雾。露崎坐在靠里边的位子上，正和足球队队长落合交谈。说的一方是落合，露崎只是听着，还时不时地点头微笑，看样子他们不像是在谈什么复杂的话题。有津拿着酒壶来到露崎面前，举起酒壶说：“学长请！”

“哦，你干它一杯！”

“学长先请。”

有津给露崎倒了杯酒，露崎也给他倒了一杯。有津点上一支烟吸了起来。

见有津来了，落合趁机站起身来说：“那么，那件事就拜托了。”

看来他们谈的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我有话想和学长说。”

“什么事？”

露崎把脸凑了过来。

“学长请往这里坐。”

有津把露崎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又从别的地方找来两壶酒。

露崎问正在给他斟酒的有津：“什么事？”

“就是上次打工的事。”

“打工？”

“就是那个……精液。”

露崎面带不屑一顾的表情说：“哦，那件事。”

“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有津一口干掉了杯中的酒。他已经尝不出酒味道的好坏了。

“那件事成功了没有？”

“你是想知道对方怀孕了没有吧？”

“这个……是的。”

有津两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等着露崎的回答。他明明在询问结果，但又害怕听到结果。

“着床了。”

“着床？”

“就是怀孕了。”

“真的？”

有津不由得紧张起来。虽然不是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但一听说对方真的怀孕了，他心里又不踏实起来。

这可能吗？

有津还是有点不太相信。

“是真的吗？”

“这还用说？人家可是花了大价钱来怀孩子的。”

有津过去从未和其他姑娘或哪家太太有过性接触，只提心吊胆地跟着朋友去过卖淫女那里两次。也许是胆怯的缘故，他并没有得到自己所期待的那种快感。

“没有搞错吧？”

不知为什么，有津不相信自己的精液能够让女人怀孕。用那种方法弄出来的东西能让一个女人怀孕，这让他难以接受。

应该是有了爱之后，通过肉体和精神上的结合才能够生孩子的。

有津认为应该是这样才对。

“怎么了？”

“哦……”他呼吸急促，像是发火似的问露崎，“没什么问题吧？”

“眼下没什么问题。”

“那到了明年就……”

“就那个了。”

有津在露崎面前低垂着脑袋，仿佛吃了红牌一样。

“你不必太在意。”

“是。”

有津嘴里这么说，但心里觉得好像对那个漂亮的夫人做了一件非常残酷的事情。让自己这样一个经常手淫、很不检点的男人的精液接触那个太太白嫩的肌肤，他总觉得这是对那个太太莫大的亵渎。

做了件坏事。

对那个女性的向往和对自己做那件事的后悔，两种感觉在他脑海里交织着，挥散不去。

“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件事？”

露崎对有津的这种认真似乎感到迷惑不解。

“这个……我还有句话。”有津像是缠着露崎似的说，“那个女的叫……”

“你是说那个女人的名字吗？”

“是。”

“名字是不能说的。因为人工授精纯粹是医学上的事情，不允许掺杂私人感情，所以都是把三个人的精液混合在一起，以便分不清是哪个人的精子授的精。如果接受者和提供精液者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将会产生许多麻烦。”

“这么说，当时把三个人的精液混合在一起了？”

“没错。”

有津既感到安慰，又觉得扫兴。

“因为一旦知道了对方的名字，感情上就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不，我不是那种……”

虽说自己是精子提供人，但并不是要对那个女人做什么，只是想在心里向叫那个名字的人道歉，但又很难把这种心情准确地表达出来。

“我绝对没有什么恶意，只是觉得哪怕只知道对方的名字，心里也会踏实些。”

“你说的都是歪理。”

“我不会做什么坏事的。求你了。我只想知道她的名字。”

说话间，有津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那个女人像是自己的恋人。

“不能说的，这是规定。”

“求学长了。就是知道了她的名字，我也只会把它埋藏在心底的。”

越是不行，有津就越想问。

“求您了。我给您磕头了。”

有津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如此想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也许是想搞清楚自己的精液究竟去了哪里，大概是受男人本能的驱使吧。

“求您了。”

“你这家伙真叫人头疼。”

露崎想到学弟两手放在榻榻米上给他磕头的情景，那样子可不太好看。

“好吧，我明白了。你不要告诉别人。”

“是。”

“你发誓，只是问那个女人的名字。你不许找那个女人或对她产生兴趣。”

“我发誓。”

有津心里一点杂念都没有。他感到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承诺。露崎停了一下说：

“我记得她叫MUNEMIYASAIKO。”

“MUNEMIYASAIKO？”有津小声重复了一遍。

“可以了吧？”

“MUNEMIYA……这个字怎么写啊？”

“哦，我想是宗教的宗和宫殿的宫。SAI写作佐渡的佐和衣服的衣。”

“谢谢！我不告诉任何人。”

“你当然不能告诉任何人。你要是胡说八道，我就完了。”

说罢，露崎像逃跑似的起身离去。

二

广播里传来播音员的声音。

“让各位旅客久等了。飞往札幌的515航班，现在带您从二号登机口登机。”

有津从十年前的回忆中回过神儿来，拿起旅行包。等着登机的人们纷纷开始朝二号登机口移动。宗宫佐衣子在有津的斜前方。她挎着包的右肩微微下垂，脖子前倾，从和服的领口处可以看见她细细的发际。有津与她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跟在后面。女人在登机口停下来，把右手的包换到左手，用右手出示机票，拿着旅行包和提包的左手很自然地垂着。她沿着登机通道朝前走去。云在夜空中飘动，飞机张开尾翼，等待着起飞。

佐衣子朝后面的登机口走去，有津的座位也在机舱后部，那里有旋梯。有津跟着佐衣子一阶阶地往上走，可以看到她白白的脚腕。

有津的机票上写着“24-C”。他边走边查看两侧座位的号码。佐衣子在他前面走，中间隔着两个人。走到机舱后三分之一的地方时，她停了下来，接着微微点着头坐了下去。有津像个少年似的，心狂跳不止——佐衣子就坐在自己旁边。

“她和我并排坐。”

有津差点就叫出声来。办理登机手续时，有两个并排的空位，原来佐衣子要了其中的另一个座位。

难道是上天的安排？

有津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机舱里很快就坐满了旅客。有津正要坐下，先他一步入座的佐衣子回过头来。有津急忙低下头跟她打招呼，佐衣子一脸狐疑地点头回礼。

里边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看样子像是大学生。有津放下包，坐下后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机舱里提示系安全带的灯亮了起来。空姐在介绍氧气罩的用法，经常旅行的人基本不听空姐的讲解，讲解的那方好像也只是为履行职责而已。有津侧眼看了看佐衣子。她在看窗外，额头附近的头发别在耳朵后面，耳朵的形状很好看，可能是光线的原因，她的耳朵看上去白白的，透着亮。

飞机进入主跑道，调整好方向，开始滑行，机身稍微震动了一下就飞了起来，整个机身开始倾斜。有津知道这是飞机在快速爬升。佐衣子仍在往窗外看。标示飞机跑道的红绿灯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了。飞机进入低空的云层，提示系安全带的灯熄灭了，广播里通知乘客可以吸烟了。佐衣子低下头来不再看窗外。有津解安全带时，胳膊碰到了佐衣子的肘部。

过了一会儿，空姐过来分发报纸。女大学生和有津都接过了报纸，而佐衣子却没接。打开报纸，有津才想起在候机大厅里已经买了一份同样的晚报。

要沉着。

他像告诫自己似的看起报纸来，但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自己想象了十年的女人就坐在身旁。这个女人真的是那时的宗宫佐衣子吗？

如果真的是她……

有津看着坐在他旁边的这个女人，可他又觉得这不真实。

虽然有津知道不能寻找接受自己精子的女人，但他一直在打听有关宗宫佐衣子的各种消息。

她的长相、身高和穿戴，都是他随意想象出来的。每当想起他想象中的佐衣子，有津就觉得她好像越来越漂亮了。如同青年时期纯洁的有津一样，佐衣子的形象在有津心中也始终是年轻而纯洁的。

但有时连有津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意外地对佐衣子进行下流的想象。他想象着当时的佐衣子仰卧在妇产科的诊疗床上，两条腿放在床两侧的支架上，分得很开，小腿和大腿呈九十度角弯曲。这样的姿势他曾在妇科的医书上偷偷看到过。

“用食指和中指进行触诊。”在大家的追问下，露崎勉强告诉了他们这些。而有津把露崎说的话按照自己的理解用到了对佐衣子的想象上：

佐衣子紧闭着双眼。由于羞耻和紧张，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希望手术快点结束。她听到了金属钳子的碰击声，她想把耳朵堵起来，她想自己干脆失去意识才好。不一会儿，一个冰凉的金属进入她体内。又过了一会儿，佐衣子按照医生的吩咐深吸了一口气，放松腹部。突然，她觉得有种东西顶到体内，差点喊出声来。她皱着眉头，收紧腰部，但下半身被皮带绑在床上，一点也动弹不了。她觉得有东西进入体内，接着又有种被塞满的感觉。

我的精液注进了她的身体！

奇妙的是，有津总会想起“注进去了”这样一句话。

“请用点心。”空姐把点心盒递了过来。

佐衣子的和服袖口露出一截白白细细的小胳膊，那是有津在想象中多次看到的那个被金属器具固定在诊疗台上的小胳膊。

“有咖啡、可乐和果汁。请问您需要哪个？”

坐在窗口的女大学生回答说：“咖啡。”

“果汁。”

“果汁。”

有津和佐衣子都回答说要果汁。佐衣子的声音很低。

空姐伸出胳膊要把咖啡递给女大学生，佐衣子接过来递给了她。接下来是佐衣子的果汁。有津做好了从空姐手里接过来递给她的姿势，可是空姐直接把果汁递给了佐衣子。

三个人默默地打开了各自的点心盒。不知何时窗外有了星星，从右侧的舷窗可以看见月亮。飞机已在九千米的高空飞行。

已是晚上八点，从出发算起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机长广播通知飞机正在仙台上空飞行，算是问候了乘客。看来再过一会儿就要飞到北海道上空了。

有津不禁焦急起来。他终于坐在了朝思暮想了十年的女人身旁。

不可错过这个良机。

他并非带有什么不良用心去接近她，只要能弄清她是不是那个宗宫佐衣子就心满意足了。这个女人郑重其事地接受了自己那个“很随意的结果”。也许她用那个随意的结果培育出后代了。想到这些，有津就想向佐衣子道歉，请求她的原谅。对有津而言，那只是玩玩而已，而对她来说却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他转过身子面对佐衣子，却说不出话来。

佐衣子支着右胳膊，手撑着太阳穴，一动不动，可能在闭目养神。

到了千岁就得和佐衣子分手。

有津又点上一支烟，接着看了看手表。飞机有些轻微的抖动，接着就像掉进了陷阱似的垂直地往下降。站着的空姐打了个趔趄，机舱里传来像吃惊又像担心的呼叫声。佐衣子抬起头来不安地看了看窗外，窗外依然是满天星光。

有津心想，“机会”来了。

“您是去札幌吗？”

“嗯，是的。”

突然有人搭话，佐衣子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乘坐飞往札幌的飞机当然是去札幌了。这么愚蠢的问话，让有津像少年似的脸红到了耳根。

有津穷追猛打似的接着说：

“札幌好像又下雪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已经有了开始，接着进行下去就行了，“都四月了还下雪，这雪下得真不是时候。”

佐衣子缩起身子，用手支着脸问有津：“那札幌很冷吧？”

“您是第一次去札幌吗？”

“不是的。我以前住在那儿。”

“那么，现在在东京住？”

“是……”

佐衣子语气里带着犹豫。机舱里可以听到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坐在舷窗旁的女大学生依然在看着窗外。

“您经常去札幌吗？”

“我父母住在那里，所以常去札幌。”

“那挺好。”

“是吗？”

“不对吗？”

“我也说不清楚。”佐衣子看着前面说。

从侧面看，佐衣子表情生硬，像是在拒绝谈话。有津轻轻地叹了口气，小口抽着烟。

机舱里的温度很舒适。有人在闭目养神。空姐从过道缓缓走过，不时观察着左右的情况。有津在考虑如何把谈话继续下去。

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佐衣子：

“我叫有津，在北海道大学工作。”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动作太大胆了。

佐衣子看过名片后无奈地说：

“我叫宗宫。”

“您是叫宗宫佐衣子吧？”

“咦？”佐衣子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一脸狐疑地看着有津说，“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刚才广播里不是呼叫等空位的人名吗？我当时就在您旁边，所以就记住了。”

佐衣子微微点了点头。有津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追求女人的色鬼，心情顿时沉重起来。

“宗是宗教的宗吗？”

“是的。”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她的名字读音和您的相同。那个人的名字写作佐渡的佐和衣服的衣。”

佐衣子笑着回答：“我的名字也是佐衣。”

“我和她是十年前在札幌认识的。”

“十年前，我也在札幌。”

“真的？”

“要是我就是您认识的她就好了，可惜我不是。”

佐衣子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相信了有津编造的假话，并且开始主动说话了。

“那个人早就结婚了，连名字都改了。”

“太遗憾了。这点和我不一样。”

“不一样？”

“对……”佐衣子笑而不答。

“我冒昧地问一句，您丈夫……”

“……”

佐衣子看了看窗户，像是要考虑一下。

有津低下头说：

“问您这么奇怪的事情，请不要生气。”

飞机引擎的声音发生了变化，似乎在减速，好像已经飞到北海道上空了。被春雪覆盖的原野在月光的映照下看上去一片洁白，其间贯穿着一条黑色的直线，那好像是国道。

提醒乘客系安全带的灯亮了起来，飞机开始缓慢地向左转弯。有津悄悄从侧面观察起佐衣子的脸来。都说人的中年相首先表现在面颊和下巴上，但佐衣子的面颊和下巴都薄薄的，带着寒意。

目前她是寡居吗？

可能是他心里这样想的缘故，佐衣子看上去很是孤单。

广播里通知乘客飞机已进入着陆状态。跑道上红绿两色的航空标示在闪烁着，像是在欢迎飞机的到来。飞机朝标示线里滑去，一阵轻微的冲击感过后便着陆了。人们纷纷站起身来。佐衣子拿起手提包。有津走到过道里，佐衣子跟在他后面。刚走到舷梯，寒风便扑面而来。机场里唯一明亮的地方是机场大楼，只见大楼楼顶的电子屏上显示气温为五摄氏度。

真想问问她住在什么地方。

和佐衣子并肩走在机场的柏油路上时，有津心里这样想，但他终究没勇气问。

机场大楼里灯火通明。旅客通道的右侧是提取行李的休息室，许多人在那里提取行李，不过有津没有托运行李。

她是不是……

当他回过头时，佐衣子对他说：

“那就在此告辞了。”

“是吗？”

虽然有津觉得很可惜，但表面上他还是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佐衣子微微点点头，转身朝出口大厅走去。休息室周围挤满了取行李的乘客，不取行李的人则从他们身后往外走。

也许就此结束，不会再有下文了。

有津有些依依不舍。但即使追过去，他也没有再次和她搭话的勇气。纵然和她说上话，也显得过于勉强。要是让她觉得自己是个不三不四的人就坏了，但他又觉得就这样和佐衣子分手实在很扫兴。

有津犹豫了一下，再次往前走时，已经看不到佐衣子的身影了。

出口大厅里站满了来接机的人。有的人挥着手朝出来的人跑去，也有女人接过接机人抱来的孩子不停地逗着。大厅右侧是开往札幌的公交车的售票处，售票处和通往大厅的过道上都看不到佐衣子的身影。

人群在往前移动。大厅前面停着两辆公交车，前面的一辆公交车上已经上了近一半的人。有津往车上看了看，没看到有像佐衣子的人。公交车前方是出租车上客站，站前停着一辆私家车。当有津再次看那辆私家车时，车门已经关闭，有个女人坐进了车里。夜色中有津只看见女人衣服上的白色衣带。

是她！

有津不禁跑过去，可车已经启动了。从后视镜里看到的女人的脖子和肩膀来分析，那人肯定是佐衣子。好像和佐衣子同时上车并坐到驾驶位置上的是个高个子的年轻男子，但有津没看见那人的脸，只见那辆私家车亮着尾灯，随后消失在国道上。

出口大厅前的广场上，雪已经融化，看上去黑乎乎的。透过夜色可以看见远处野地里薄薄的积雪。可能还不适应这里的寒冷，有津的身子有些微微发抖。

他像丢失了什么东西似的，有气无力地回到公交车上。

三

札幌的北海道大学植物园，冬季时因为下雪，是不开放的。按照惯例，开园时间是四月二十九日。

九点多钟，有津穿着胶底鞋从家里出来。他家在靠近西山的宫之森。从他家到植物园，乘公交车的话需要三十多分钟。四月的札幌，大街上已经没有了雪的痕迹，但山间的小道和背阴的小路上依然有残雪。

植物园正面的铁门半开着。有津穿过铁门朝右侧的办公室走去。在雪下埋了半年的草坪露出了淡褐色的枯草，有些树木的根部还留有雪块。植物园的办公室是一座有白色外墙的两层建筑。它原本是札幌农业学校的植物学教室，后来从大学校园移到了这里。办公楼的窗户细长，是典型的明治风格的建筑，只是部分地面和扶手有些腐朽了。

有津的办公室在楼内左侧，房间宽敞而舒适，里面摆着一套沙发，沙发对面摆着放书籍的桌子，沙发上方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历代植物园园长的匾额。植物园的园长一般从大学里教植物学的老教授里选，但因园长要在大学兼职，很少在植物园露面，所以一般只负责植物园里的大事，其他琐事都由有津负责。

这天，有津十点钟到达办公室。一进屋他就从公文包里拿出学会的摘录集。这时助手志贺洋平走进来跟他打招呼：

“这次去东京情况怎么样？”

志贺也是植物学教研室的，是有津的学弟。他比有津小八岁，今年二十六岁。为了做花粉分析的研究，他去年离开大学后便到了植物园的研究室。

“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

“学会的会议举行得很隆重吧？”

“每年都如此。”

“您不在的这段时间，上次那个榆树的事，美国又来请求信了。”

说着，志贺把一个外国邮件递了过来。

“看来还是日本的榆树抗病力强。”

“是的。别说和美国的榆树比了，就算和北欧一带的榆树相比，抗病力也很强。”

榆树广泛分布于欧洲大陆、美国和日本等地的亚寒带地区，英语里的elm指的就是这种树，生长在北海道的春榆是其中的一种。

北海道大学的校园里有许多这种树，人们甚至把北海道大学称作榆树学园。这种树长得都很高大，有的树龄甚至超过了一百年，有不少榆树得四五个孩子围起来才能抱住。植物园里也有许多榆树，到了夏天，树荫会大面积地覆盖草坪。

“那里的榆树病害很多吗？”

“近来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这种榆树会生一种“荷兰榆病”。此病是由菌类引起的，一旦得了这种病，再大的树也会像生了船蛆似的枯萎。对这种传染病，日本的春榆比其他榆树抵抗力强，因此美国方面希望植物园送给他们一些春榆。

“他们要两百棵。”

“我们有那么多榆树苗吗？”

“不清楚。找找看吧。”

有津叠上信，点上一支烟。志贺也掏出烟坐到沙发上。

“东京的樱花已经凋谢了吧？”

“今年东京那里也冷，樱花的花期好像比往年晚了一个星期，九段那一带的樱花刚开始凋谢。”

“照目前这个样子，札幌这里的樱花恐怕五月初也开不了。”

说罢，志贺朝窗外看去。夏秋时节，这个房间会全部被树荫遮住。而如今树木刚刚发芽，可以将春日中的庭院看得一清二楚。

“这屋里有些冷。”

房间的中间有一个汽油炉，火苗在不断地往上蹿。可能是刚点上火的缘故，房间里还是有些冷。

“天花板太高，温度很难提高。”

天花板的确很高，要仰头才能看到。志贺补充说：“而且和白色的墙壁也有关系。”

“住在明治时代的建筑里，有些和现今生活不合拍之处也在所难免。”

志贺往前凑了凑身子，问有津：“那么，建新楼的事情怎么样了？”

“好像还没有结果。”

“虽然结果不清楚，但重建不是已经定下来了吗？”

“不，也有人主张进行部分修补，仍继续使用这座楼房。”

“他们究竟是怎么打算的？这座楼靠修补已经不行了。”

“可是，农校时期留下来的好像只有这座楼和钟楼了，所以……”

“那倒也是。可是他们也要为在里面工作的我们想想嘛。”

“……”

“现在哪里还有木结构、天花板这么高、一个房间靠一个火炉取暖的房子？”

志贺的话的确没错。他的话代表了在这里工作的大部分职员的意见。正因为这个，有津才向文部省提出申请，要求建一座新办公楼代替现在的楼房，于是才有了“拆除可惜，不如修补”的意见。

“夏天还可以。”

有津说着环视了一下房间，看不出屋里有年久失修的地方，唯一的缺点是太高大了。当夏天来临时，这里的安静和凉爽是其他地方享受不到的。然而，冬季时一天比一天冷，这种看法就会改变，会觉得这座楼房还是马上拆了好。人们的看法就是这样摇摆不定。

但是，最近有津的想法在逐步发生变化。他觉得即便是严冬时节，即便房间里的温度升得慢些，也还是现在的这座楼好。他有时真想自己一个人和这座明治时代的楼房待在一起。

志贺说：“如果说是为观光客着想，那就像政府保留红墙那样，把这个楼保留下来，再另外建办公室和研究室。”

“那样一来预算就有问题了。”

“可是，不能为了北海道以外的一辈子只来一两次的观光客而牺牲我们每天的生活。您说是不是？”

有津点着头说：

“那倒也是。”

原本觉得修补也不错，听了志贺的话，他又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了。

也许是刚从拥挤不堪的东京回来的缘故，有津想起了东京，但很快就由东京想到了其他的。

他问志贺：

“那个……有电话簿吗？”

“有，我想应该有。”

志贺似乎并不在意有津忽然改变了话题。

“不好意思，麻烦请谁把它拿来。拿按照五十音图排序的就行。”

“好的。”

志贺刚要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那个，您见苑子小姐了没有？”

“苑子……没，还没见。”

苑子是有津的妻子牧枝的妹妹，是札幌F女子大学英语专业二年级的学生，一年前住进有津家。也是在一年前，志贺去有津家时认识了苑子，从那以后两人成了朋友。

“昨天我到家时已经很晚了，所以还没见到她。你和她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志贺欲言又止，低垂的脸上透出年轻人纯真的表情，“那，我去叫人拿电话簿来。”

志贺出去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刚才的寂静。有津站起身来。昨晚下的雪已经融化了，在上午阳光的照射下，融化的雪变成水蒸气，从枯萎的草坪上一下子升腾起来。

“您看这本电话簿行不？”

“谢谢！”

有津看着女办事员把电话簿放在桌子上，然后离开房间关上门。他又回到桌子旁。

“宗宫佐衣子。”

他像恢复了昨晚的记忆似的，又一次小声重复起佐衣子的名字来。

札幌的电话簿比东京的薄得多，连东京一个区的数量都赶不上。“MU”[1]这一项还不足两页，而“宗”打头的名字只有很少的几个。电话簿里没有“宗宫佐衣子”的名字，但有两个姓宗宫的，一个住在市中心，一个住在丰平。

是否打打看呢？

有津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觉得作为一个男子汉，不应该做这样的事。像露崎说的那样，不应该去寻找接受自己精子的女人。即使现在找到了那个女人，也没什么意思。

那件事那样就可以了。

上午，有津放弃了给电话簿里姓宗宫的人打电话的想法。但到了下午，他观察美国朴树的树叶标本时，又有了其他想法。

机场的相遇不仅仅是偶然。莫非是上天的安排，是神把我们拉到了一起？

对自己这种与科学家身份不相称的想法，他自己都感到好笑。不过，一旦这样想了，他又会对这样的想法深信不疑。

我这脑子有些问题。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可又觉得调查一下也不是坏事。

电话机就在桌子上，他刚要拿起来，心里又想：如果她突然出现在电话里，我说什么？我说“我是昨晚在飞机上坐在您旁边的有津”吗？她会如何回答？她大概会说“是吗”，但接下来说什么好呢？他没有任何可以说的话。对于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突然打来的电话，佐衣子大概只会感到吃惊和可笑。

这事太可笑了。

有津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下午三点，有津去大学拿苇原原野综合调查的相关论文。教授们还没从学会回来，研究室里显得很空旷。

有津从图书室拿了论文正要回去，他看见了电话簿和电话机。房间里空无一人，时间是下午四点半。

从这里打电话不需要顾忌接线员。

佐衣子的身影再次浮现在有津脑海里。与其说是再次浮现，倒不如说是这一整天佐衣子都藏在他脑海里。

有津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只是确认一下有没有这个人而已。

他打开了电话簿。第一户姓宗宫的人家住址是丰平。

她一拿起电话我就挂断。

有津做了个深呼吸。他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些卑鄙，于是又想：算了吧。

他心里虽然这样想，手却伸向了电话机的键盘。他一圈圈地拨着号，听筒里响起呼叫音。有津屏住了气息。

“喂！”

“你好，我是宗宫铁厂。”

“铁厂？”有津有些疑惑不解。

“怎么回事？”

“您那里有宗宫佐衣子这个人吗？”

“佐衣子？你往哪里打电话？”

可能是对方身旁有台车床，电话里传来机器的噪音。

“没有你说的这个人。”

电话就这样挂断了。打电话时的激动心情烟消云散了，这个地址和佐衣子毫不相干，有津自己苦笑起来。

还剩一家。

肯定是这家。

有津再次拨号。可能是刚才拨了一次的缘故，这次他比刚才镇静了些。

电话里的呼叫音响了许久对方才拿起听筒。

“这里是宗宫。”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子。有津脑子里立刻闪过开车接佐衣子的那个男人的黑色身影。

“您那里有一位叫宗宫佐衣子的小姐吗？”

电话里的男子低声问有津：“佐衣子？你是哪位？”

“……我叫有津。”他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心想坏了。

这时电话里传来冷冷的声音：“我是宗宫，但我家没有叫佐衣子的女孩子。”

“没有？”

“你是不是搞错了？”

“可是……”

“我们家没有你说的这个人。”

对方说完挂断了电话。有津喘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不可思议。有津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但这两家又不像是在撒谎。

那个女人去了哪里？

有津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佐衣子那张苍白的脸，瓜子脸上的一双凤眼好像受了惊吓似的。

当时我为什么不问得更详细些？

有津后悔了。佐衣子像断了线的风筝，在薄雪覆盖的夜色里消失得踪影皆无。

[1] “ MU”为“宗”的日语读音的第一个字母。——译者注

四

时间到了五月。

在札幌，梅花和樱花几乎是同时开放的。以往它们都是五月初开花，而今年因为受全国性春寒的影响，它们开花的时间推迟到了五月中旬。

当这些花凋谢后，初夏才会来到北海道。北国初夏的绿色是赏心悦目的。这也许和经过了一个漫长而单调的冬天后，人们很是珍惜好不容易看到的绿色有关系吧。不过，不同的草坪展现出来的绿色也不相同。北海道以外主要是用一种名为“高丽”的草做草坪，这种草茎叶粗壮，冬天会枯死。而北海道是用一种名为“六月禾”的西方草做草坪，这种草叶子柔软纤细，有淡黄色的光泽。两种草坪看上去就像太太和姑娘的差别一样。

北海道大学植物园的草坪当然是后者，略有起伏的草坪四周是开始发芽的树木。初夏的阳光把树木的影子投到草坪上。

初夏的来临，在山脚下的住宅区体现得更明显。尚显柔弱的绿色草坪中绽放着樱花和梅花的红色花朵。每天清晨和傍晚，花朵在霞云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淡雅。

有津喜欢在傍晚沿着山路回家。看着越来越近的裸露着岩石的山体，他才有初夏来临的感觉，这意味着北国已经摆脱了严寒。忍受了半年的严冬已经过去，他觉得很轻松。这种心情和人和事无关，如同大自然焕发生机一样，他的身体也有了活力。

沿山脚下网球场边的路往上走，再顺着针叶林里的路往前走一百米，然后往左一拐就到了有津的家。他家的房子有一百多平方米，尽管有些小巧，但红色的房顶和奶油色的墙壁让房子看上去很美。

那天，有津六点到家，在院子里转了转就进了浴室。院子里樱花树上的樱花已经凋谢，杜鹃花开始绽放。

“爸爸，我也洗！”

五岁的久美子像是在等着有津进浴室似的跑了进来。都说久美子长得像他，可有津觉得女儿更像他妻子。不单是脸型和身材，女儿的各方面都像妻子。小时候，她想要一种玩偶，不给她买，她就一直不离开卖玩偶的柜台，买衣服也是如此。她的想法一旦定下来就休想改变，有津觉得女儿这种强势的性格很像妻子。

洗完澡，他换上睡衣，一家人开始吃晚饭。吃完饭，久美子又坐到电视机前。有津喝着茶看着晚报，这时妻子牧枝坐到了他身旁。

“前不久苑子说要从家里搬出去住。”

“噢？”有津把视线从报纸上移开，抬起头来。

“好像是要一个人租公寓住。”

“为什么？”

最近，有津只在早晨出门时见她一面，很少和她交谈。他甚至不知道苑子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离学校太远，来回不方便。”

有津觉得苑子说的也许是事实。牧枝双手捧着茶杯，叹了口气：

“这可真叫我为难。”

“有什么好为难的？”

“说上学不方便，是她从家里逃出去的借口。”

“逃出去？”

“那个丫头，想不受我们的监视，自由自在地生活。”

“年轻女孩子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正因为是个年轻女孩子，我才为难。”

“是吗？”

经妻子这么一说，有津也觉得妻子的担心有道理。

“你不要不当回事儿。苑子要搬出去住，很可能是你那个研究室的志贺君的主意。”

“你是说志贺君怂恿苑子搬出去住吗？”

“目的就是为了两个人毫无顾忌地自由幽会。”

“可是，他们两个不是正在自由幽会吗？”

“可是……”牧枝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他们两个人好像不是一般的关系。”

“你是说两个人有肉体的接触了？”

牧枝用眼神表示了肯定。

有津想起了苑子那活泼而伸展的肢体。穿上毛衣，再配上超短裙，她那小巧的身体便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难道……”

“苑子最近常常晚上十点、十一点才回来。虽说是坐出租车回来的，但晚上还是很危险的。”

“可是，那时志贺君不是会送她吗？”

“那不就更让人担心了吗？”

有津一直以来都觉得苑子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听妻子说她已经成了尝到男人味的女人，有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不想只因为苑子回来晚一些就往坏里想。

“你是不是有什么证据？”

“没有证据我也能看出来。”

牧枝说得很干脆。她的意思是，两个人是姐妹，不着边际的证据还不如她自己的感觉更可靠。

“你说得也有道理。”

有津虽然嘴上说有道理，但心里并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志贺没说什么吗？”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有津想起来，他从东京回来的第二天，志贺曾问他见没见过苑子。自那以后，快过去一个月了，志贺没再说过什么。

“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年纪还轻的牧枝说出这样的话来，有津听来觉得很好笑。

“你去好好问问他们吧。”

“问？怎么个问法？”

“问问他们是不是认真的。”

“你是说问问两个人是否准备结婚吗？”

“如果有了肉体上的关系，当然要考虑结婚了。”

有津抱起胳膊思忖起来。他觉得妻子的话也对也不对。

“苑子这边你已经问过了吧？”

“问过她，她有一搭没一搭的，重要的地方一句也不说。”

“你问她她都不说，我问她她就更不说了。”

牧枝用讽刺的眼神看着有津说：“那丫头还是比较听你的话。”

“你不是她亲姐姐吗？”

“你明明有监护的责任，可你耍滑头，一句严厉的话都不对她说。”

“她已经二十岁了，怎么好对她处处说严厉的话？”

“总之，这事我非管不可。”

“这事你告诉函馆的妈妈了吗？”

牧枝的娘家在函馆，经营着一个名叫八丸的海产批发店。姐妹俩的父亲去世后，由她们的哥哥继承了家业。她们的母亲还健在。

“这事要是告诉了妈妈，她不气昏过去才怪呢。”

有津和牧枝是经人介绍结婚的。结婚前，牧枝好像从未接触过男人。也许牧枝在拿自己的标准要求妹妹吧。

“时代和过去不同了。”

“可是，不能因为这个就放任不管吧？”

“这倒也是。”

有津喝了口茶。苑子还没回来。

“请你也跟志贺君谈一次，问问他有什么打算。”

“两个人不是在考虑好了的基础上交往的吗？”

“这个时候你还满不在乎？”

“既然你这么担心，你去问问他不就行了？”

“可他是你的学弟，不是你把他带到这个家里来的吗？”

“这是两码事。”

“你们俩不都是男人吗？”

“都是男人所以才不好谈。”

有津觉得自己是学长，地位又比对方高，因此反而不好谈。

“苑子说要搬走，我们也不好强留吧？”

“总而言之，你这个人是一点麻烦的事都不想做。”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嘛。”

有津起身来到书房，打开窗户，草木的气味扑鼻而来。

lilac(紫丁香）不是日本本土的树木，它的原产地在土耳其半岛至欧洲东南部的巴尔干半岛一带，lilac是它的英文名，日本名字叫作MURASAKIHAIDOI，但它的日本名字听起来太没味道，因此，札幌的人都把这种树叫作lira。

紫丁香树是在明治时期传到北海道的，当时有许多东西传到北海道来：白杨、洋槐、欧洲云杉、苹果、铁路等等。

有津看着紫丁香树，心想：紫丁香这种树特别适合所有东西都来自外国的札幌。除了冷色调的紫丁香，其他花木，无论是菊花还是樱花，都不适合这个明治时代建起来的札幌。

植物园办公室的右侧有一棵八十多年树龄的紫丁香树。说它树龄八十多年，是因为它是明治二十五年左右（1892年前后）用雪橇运来的。当时它有五米多高，枝叶繁茂，若不是恰在开花期，很少有人能意识到它是紫丁香树。

每当看到这棵紫丁香树自下而上地开花时，有津就明白初夏到了。在它之前盛开的樱花和梅花，对于有津而言象征的是春天。

紫丁香花开那天，有津和志贺穿过植物园的草坪去药草园。那天正是星期六，已经快到下午五点关门的时间了，但斜阳下的草坪上仍然有许多人。

志贺边走边告诉有津：“都是些小学一年级的学生，正是调皮捣蛋的年龄，连池塘里的鱼都想抓。”

午后时分，有一个来游玩的少年，在从樱花林去树木园的路上不小心掉进了水塘里，弄得浑身湿漉漉的。

少年的母亲说，掉进水塘固然是少年的错，但从不小心就会掉进水塘这点来说，植物园也有过错。

有津当时去了大学，并不在场，因此，志贺就替他听牢骚，向对方道歉，把她劝了回去，但年轻的志贺并不认同那位母亲的说法。

“那么可爱的孩子，当妈妈的应该好好看护。而妈妈自己只顾和同行的太太闲聊，没看好自己的孩子，让孩子掉进水塘，然后因为这个就批评我们。这也太离谱了。”

志贺大声说着，丝毫不顾来参观的人是否能听到他的话。

“对方说因为水塘边没有护栏才导致孩子掉下去的。可这里本来就是一个体现自然景观的植物园，要是用护栏围起来，不是很可笑吗？”

“你说得倒也是。”

他们走出草坪，右边是一排紫丁香树，前面是一片樱花林，林子里有一条下坡路，透过树木的间隙可以看到水面的亮光。两人来到水塘边。通往树木园的路上有座桥，那个孩子就是在那里掉进水塘的。

这一带的水塘以前叫幽庭湖，曾经很美，而如今水源枯竭了，只能靠抽水机供水，勉强维持一个水塘的水量。由于这个原因，塘里的水很浅，说它是塘，但其实更像是一个沼泽。水塘边的观音莲、木槿花、黄菖蒲等湿地植物长得很茂盛。

“就是从这里滑下去的吧？”

水塘边比较陡。由于周围高大树木的遮挡，这里的土呈黑色，很是潮湿。

“都怪到这里来的家伙。”

“如果加护栏，就必须用铁或其他什么材料。”

“还是要加护栏？”

“再掉进去一个就麻烦了。”

“这都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注意而造成的。”

“肯定会有人说自己不清楚。”

“是他们自己随便进来，然后又随便掉进去的。”

“收了人家的门票钱，总不能对这事置之不理吧？”

“可是，特意建的一个幽静的自然园，要是加上护栏，就太煞风景了。”

有津安慰志贺说：“把它向大众开放，本就意味着把它俗气化。这样吧，护栏用不太鲜亮的油漆，颜色要和周围的色彩协调。”

说着，有津坐到水塘边的长椅上。

“不遵守规定的人太多了。”

志贺也无奈地坐了下来。日已西斜，虽说已经是五月中下旬，但待在树荫下仍会感到有些冷。

有津心不在焉地说：“明天是星期天。”

志贺点了点头。两人前方的树林里，色木槭、枫树、橡树等树种混杂在一起，它们的颜色黑黑的，有许多树杈。其中唯有一棵树干挺拔，十分透亮，就像混在一群粗野男人中的女人一般，十分妩媚。看着那棵名为山毛榉的树，有津忽然想起要从家里搬出去住的苑子。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有津看着前方说，“苑子说她这个月底要搬出去住。”

志贺的身子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我倒也不反对她搬出去住，但牧枝有许多担心。”

“您说的担心是……”

“哦，一方面让她一个人搬出去住，心里感到不踏实，另一方面，和你们两人的关系也有关。”

“和我们的关系？”

“这个……好像是不清楚你们两个人的关系究竟是怎么回事。”

“要说怎么回事……”

有津像替牧枝传话似的：“也就是说，你对苑子究竟是怎样想的？”

不过，这也是有津想知道的。

“怎么样，能说说吗？”

志贺看着远处，红着脸说：“我喜欢苑子。”

“是吗？这就好。”

“可是，我还没考虑马上结婚什么的。”

“是，苑子也还正在上学。”

“目前，实事求是地说，我只能讲这些。”

“女人都是急性子，挺烦人的。不过你爱苑子就好。”

“可是，不一定因为爱就要结婚吧？”

“什么？”

“我是说，因为相爱就结婚，这种想法太过单纯了。”

“是吗？”

“世上的夫妻不会都是因为相爱才结婚的吧？而且，最近苑子小姐的心情……”

“喂！你等等！”

突然，有津站了起来。他的视线被吸引到山毛榉树那边。一个女人走在通往自然林的小路上，旁边有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在斜阳的照射下，女人的后背显得很亮。

那不是宗宫佐衣子吗？

树叶在斜阳中摇曳。

他再次凝神观望，感到难以置信。但从那女人清晰的侧面轮廓看，毫无疑问就是佐衣子。

“我先告辞了。”

“怎么回事？”

“刚才谈的事回头再说吧。”

有津撇下一头雾水的志贺，朝小路跑去。

那个男孩走在佐衣子的右边，身材瘦小，像是佐衣子的儿子。

有津定了定神儿，然后一口气从他们母子身旁超了过去。因为路窄，佐衣子轻轻侧过身给有津让路。这时有津转过身来从正面看着她说：“您不是宗宫小姐吗？”

“您是……”

“我是有津，前一段时间在飞机上曾和您坐在一起。”

佐衣子微微点了点头。

“上次多有打扰。”

“不，倒是我打扰您了。”

两人又重新互致问候。男孩看看有津再看看佐衣子，不知如何是好。

“今天来这里是因为工作吗？”

“不，我一直在这里。”

“您不是在大学工作吗？”

“我从大学到了这里的研究室。”

“原来是这样。”

佐衣子身穿浅黄色和服，扎着一条蓝色的腰带。有津觉得她十分漂亮。

“他是您的儿子吗？”

“是的。”佐衣子说罢朝男孩说，“纪彦，问老师好！”

男孩重新抬头看着有津，口齿清楚地说：“您好！”

纪彦身穿白色条纹的毛衣和西装短裤，尖下巴，双眼皮，大眼睛，高鼻梁，长得很帅气，只是右侧的额头上贴着一块胶布。

“受伤了？”

“他毛手毛脚的，在学校撞到单杠上了。”

佐衣子说着笑了起来，可男孩像是害羞似的把脸扭了过去。有津再次端详起男孩来。突然遇到佐衣子，有津有些不知所措。

“这孩子几岁了？”

“上小学三年级了。”

两人朝前走去，纪彦跟在他们身后。

小学三年级，那应该是……

有津推测纪彦今年应该九岁了。

“你们常来植物园吗？”

“我以前来过。这孩子是第一次来。”

“您觉得札幌的植物园怎么样？”

“好久不来看了。这次来一看，吃惊地发现它很开阔、很美。”

“和东京相比，草木都大不相同吧？”

“是。我和这孩子都不了解北海道的花和草。今天天气好，就带着他来了，顺便让他长点见识。”

他们穿过茂密的树林，来到明亮的草地。快五点了，在草地上歇息的人开始朝出口走去。

“再过十几天会有更多的花开放。”

佐衣子说：“我能请教您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一见面就问问题，真不好意思。有叫乌头的花吧？”

“有。这个药草园里就有。”

“我今天就是来看那种花的。它的花是什么样子？”

“那种花秋天开花，花色碧绿，上部像帽子，整体形状像鸡冠，所以得名‘乌头’。”

“是吗？这孩子的课本里有那种花，所以，我就带他来看看。”

“乌头是一种与北海道渊源很深的花。干燥后的乌头根里含有生物碱这种有毒成分，中医里用它治疗神经痛和风湿症等，过去阿伊努人把它涂在箭头上射猎熊。”

“纪彦，老师讲的你明白了没有？”

少年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有津。

“也许有那种花的标本。我这就去找找。”

“不，您很忙，不麻烦您了。”

三人说罢又往前走。

“三年前，我写了一本名叫《北海道的花草》的书。书很薄，就一百多页。北海道的花草和本州的花草不同。写那本书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小学生和一般的人了解北海道的这些花草的特征。那本书里有关于乌头的详细介绍。我家里有那本书。”

“我想买一本。”

“那是本老书了，书店里很可能没有。下次我带给您吧。”

“那谢谢您了。”

三人从榆树的树荫里走过，少年回头看了看榆树的树干。

“孩子在哪个学校读书？”

“在圆山小学。”

“哦，那儿离山很近。”

“是。那里有座公园，就在学校前面。”

“这么说，学校是在里参道那一带吧？”

“是，在里参道左边。”

佐衣子回答得很爽快，完全没有在机场时看到的那种沉闷。

有津说：“我家在宫之森，我常路过您说的那一带。”

走出草坪，前面是通往正门的一个平缓的坡路。路左边是植物园的办公室，右边是温室。

“我的办公室就在那座楼里面。”

佐衣子微微眯着眼看了看那座楼。

“您如果方便，要不要去我的办公室看看？”

“不了，已经到了关门的时间。”

佐衣子看了看植物园的正门，那里挤满了人。

“您不用担心出门的事。”

“下次再来请教您吧。”

“是吗？”

佐衣子低着头说：“太谢谢您了！”

少年也慌忙模仿妈妈的样子低下了头。

“那么，我在你们下次来之前把乌头花的标本和那本书都准备好吧。”

“非常过意不去。”

“一找到标本和书，我就联系您吧。”

“好的。只是太麻烦您了，还是我联系您吧。”

“没关系。您的电话是多少？”

“这个……”佐衣子犹豫了一下，“是5616074。”

有津把号码记到了记事本上。

“电话里称呼您宗宫小姐就可以了吧？”

“那是我父母家，姓尾高。不过，通常都是我接听电话。”

“我懂了。”

“那我们告辞了。”

佐衣子对有津鞠了个躬，转过身去，少年跟在母亲身后朝斜阳中走去。

有津目送他们母子消失在树影里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是您的朋友吗？”

有津正从书架上把装有植物标本的文件盒拿出来时，志贺走了进来，他已经准备下班了。

“嗯，我们没有乌头的标本吗？”

“办公桌上没有吗？”

“没有。”

有津桌上堆满了文件盒。

“这么说，也许是拿到大学里去了。”

“拿到大学去了？谁拿去的？”

“是村越拿去的。我记得是今年秋天拿走的。”

村越是和有津同一个研究室的男研究生，正在进行植物毒性的研究。

“是吗？真拿他没办法。”

“您急着用吗？”

“比较急。”

“我明天问问他。”

“好吧。”有津嘴上虽这样说，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您不回家？”

“那就回家吧。”有津只好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志贺说：“刚才那事……”

“刚才什么事？”

“就是苑子的事……”

“哦。”有津对他们的事已经不感兴趣了。

“说实话，我最近越来越摸不透苑子小姐的心思了。”

“摸不透？”

“是的。有些地方让我难以理解。”

“话虽这么说，你们不是在相爱吗？”

“是在相爱。可是……”

“这事，你们好好谈谈不就行了？”

现在有津满脑子都是佐衣子。

五天后，即周四傍晚，宗宫佐衣子接到有津的电话后来到了植物园。

坐在有津房间里的佐衣子有些不自然。

有津从桌子上的文件堆里拿出一本蓝色封皮的书说：

“这是书。我以为有乌头的标本，可是没找到。请大学的人找，可是拿走标本的人记不清放在哪里了，好像由于身边有那种花，就对标本疏忽大意了。”

“给您添麻烦了。”

“关于花和茎秆的形状等，这本书里也介绍得很详细。我想完全能够满足小学、中学程度的学习需要。关于花的实物，等到秋天花开了请你再来看吧。”

“谢谢！”佐衣子接过书翻看起来。

“纪彦好吗？”

“很好。他盼着和我一起来植物园，可是从昨天开始有些感冒，就把他留在家里了。”

“这可得小心。发不发烧？”

“不要紧。昨晚稍微有点烧，今天已经不烧了。”

“尽管现在已经到了五月末，可有时还是感到冷飕飕的。天气暖和了，可还是感到冷。这个季节令人难以琢磨。”

有津看了看佐衣子，突然觉得她像是白色的，冷冷的。她的这种白和冷像玻璃一样，是硬质的，让人觉得无法改变。

有津突然想起了纪彦那个少年的脸。他的脸瘦瘦的，白白的，是典型的城市里孩子的脸，眼睛大大的，害羞时眼圈会微微发红。不太高的细鼻梁，微微突出的嘴唇，这些都是遗传了佐衣子的外貌特征。可从眼睛到鼻梁的平缓的连接，以及相对于脸来说显得较大的耳朵，这些都是遗传谁呢？很明显这些地方都是从其他人那里遗传来的。

是竹冈，是吉村，还是我？究竟是遗传了谁的？

“纪彦一定会很高兴的。”佐衣子抬起头来，眼睛带笑地说，“那个孩子特别喜欢植物、昆虫什么的。”

“我也……”有津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心想那孩子不会是遗传了自己的爱好吧。

“他每年一到夏天就去乡下，一个暑假都不回家。”

“他去什么地方？”

“去蓼科。”

“是别墅吗？”

佐衣子点了点头。有津开始想象佐衣子在东京的生活：那里有佐衣子和纪彦，还有一个男人，也许还有纪彦的爷爷奶奶。他们在考虑什么？他们在盼望什么？

“你就纪彦一个孩子吗？”

“对。”

“一个孩子太寂寞了吧？”

佐衣子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朝窗外看去。

“你彻底离开东京了？”

“是的。”

“你的先生也……”

刹那间，佐衣子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表情。

“你和你先生不生活在一起吗？”

佐衣子低下头轻轻说：“就我和纪彦两个人。”

看样子佐衣子是回娘家生活了。那个男人，要么死了，要么和佐衣子分手了，但有一点已经清楚——他不在佐衣子身边。

为什么要问得这么详细？有津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但他又觉得是内心里的另一个自己要问这些问题的。

有津想为自己这种不客气的问话解围，转而说道：“北海道这地方空气清新，景色很美。”

佐衣子像要摆脱有津似的说：“这本书，按照书上的定价付钱就可以了吧？”

“不，不用付钱。”

“可是，买您的书不付钱，也太不合常理了。”

有津想说自己应该送书给纪彦，但终究没能说出口。

“您就收下这书钱吧。”

有津抬手拒绝说：“真的不用付钱。”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进来的是志贺。看到有女客人在屋里，他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对不起，打扰您了。”

“有事吗？”

“不，没什么急事。我过会儿再来吧。”

志贺微微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植物园通知关门的铃声响了。钟的指针指向了下午五点。夕阳照在窗外的树上，每片叶子都在忽闪忽闪地反着光。

“真的不需要你付钱，请把钱收起来吧。”有津回头看着桌子上的钱说，“我不是为了把书卖给你才拿来的。”

“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佐衣子老老实实地把钱收了起来。

“你直接回家吗？”

“是的。也没有什么地方好去。”

“如果你方便，我陪你走一段路吧。”

“我没什么不方便，只是您……”

“那请稍微等我一下。”

有津先是打电话告诉同事自己要回家了，然后又从桌子上的书堆里拿出三本书塞进公文包。

“您这里书真多。”

“净是些枯燥的植物方面的书。”

“周围都是树木花草，真令人羡慕。”

“总在这样的环境里，就觉得这很正常了。”

从办公室出来，他们正前方就是那棵老紫丁香树。

“这棵紫丁香树真大。”

“这棵树下面埋着一个雪橇。”

“雪橇？为什么要埋雪橇？”

“明治中期，这棵树就是用雪橇拉来的。当时事先挖好了坑，可是由于树过于高大，没法从雪橇上卸下来，就连雪橇一起栽到了树坑里。”

佐衣子觉得很有趣，笑了起来。

“雪橇已经变成泥土了吧？”

“是紫丁香把它吃掉了。”

两个女同事从有津身旁走过，跟他打招呼。已经过了闭园时间，草坪上空无一人，很是安静，只是偶尔能听见轻轨电车微弱的震动声。

佐衣子像有了新发现似的说：

“紫丁香的花是从下往上开的？”

“几十朵小花簇拥在一起，形成一个花序，专业点的说法叫脉生圆锥花序。”

佐衣子看着紫丁香花说：“我已经七八年没看过紫丁香花了。”

“这七八年是否一直在东京？”

佐衣子侧着头想了一下：“在东京已经住了八年了。”

有津说：“偶尔能看到花冠的顶部裂成五部分的紫丁香花。”

“分裂成五部分？”

“花冠分裂成五部分的花叫幸运紫丁香花。人们都说喝了这种花泡的茶，可以让自己爱的人永远爱自己。”

“是喝下去吗？”

佐衣子开始寻找起这种花来。花枝微微摇动。

“没有找到。”

“大概是人们随口编造出来的说法。”

佐衣子放弃了寻找。两人穿过正门来到外面，继而穿过茂密的红橡树林，来到北一条。通往山上的路笔直而宽阔，路两侧栽着两排林荫树。外侧的一排是银杏树，里侧的一排是刺槐。

快到十字路口时有津说：“可以请你一起吃饭吗？”

“可是我……”

“如果你没有什么急事，就请你陪我一起吃顿饭吧。”

“……”

绿色信号灯亮了，两人穿过宽宽的马路来到对面。夕阳中，行人都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佐衣子觉得从这个角度看，傍晚的天空晴得格外好看。

两人在大楼下面的餐厅吃饭。有津感到饿了，而佐衣子说她不太饿，只要了浓汤和蟹肉色拉。

“来点啤酒怎么样？”

“不行。我一喝脸就红。”

“一杯没问题吧？”有津只管往佐衣子的杯子里倒酒。

“完全打乱了您的工作。”

“说哪里话。”

“我家人肯定对我有意见了。”

“你经常出来吗？”

“不，我很少出门。”

“那应该没问题。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嘛。”

“把生病的孩子丢在家里，自己出来吃饭。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

“是我邀请你的。”

“我去给家里打个电话。”

佐衣子朝餐厅入口附近的电话走去，很快她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孩子是不是还在发烧？”

“幸亏孩子问题不大了。我想，可能是来到一个新城市有些不适应吧。”

“很快就会好的。”

“希望孩子快点好，否则我就麻烦了。”

餐厅里的客人开始多起来，他们周围的座位全坐满了。居然能和佐衣子面对面在一起吃饭，有津觉得这简直是奇迹。

佐衣子问有津：“您有孩子吧？”

“有一个女儿。”

“多大了？”

“五岁。”

“那正是孩子最可爱的年龄。您女儿叫什么名字？”

“叫久美子。”

佐衣子拿着汤勺说：“下次让我见见好吗？”

五

露崎妇产科医院位于札幌南郊的藻南公园附近。贯穿札幌的丰平川在入海处呈扇形展开，藻南公园相当于扇轴。札幌中心区的丰平川河床很宽，但到了藻南公园一带，河面变窄，水流变急。因水流变化，这一带山的形状也与其他地方不太一样，靠近河边的山麓曲折突出的部分很像军舰的舰首，于是人们把这地方的山叫作“军舰岬”。不过，“二战”结束后，这个名字渐渐被淡忘。从军舰岬往上走，就到了温泉峡。

露崎妇产科医院就在丰平川和温泉峡之间。在树木很多的札幌，这里离河流和大山更近，虽然离市中心远一些，却是个适合居住的好地方。

和佐衣子分别后的一天，有津决定去露崎妇产科医院看看。医院的院长露崎政明是有津在足球队时的学长，两人关系很好。三年前医院开业时，有津和原来足球队的队员们一起去过，但他也就去过那一次。后来观看足球比赛时遇到过露崎两三次，但从没去过他家。

“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虽然有津事先给露崎打了电话，但当露崎看到突然站在自己面前的学弟时，仍掩藏不住久别重逢的欣喜。

“托您的福，一切正常。”

“现在在大学做什么？”

“我一直在大学的植物园工作。”

“那挺好。也就是说和那些讨人嫌的老头子们分开了？”

露崎拿出两个杯子，又拿出一瓶威士忌往杯子里倒。

有津问露崎：“你晚上都在这里吗？”

“不，晚上我很少在医院。”

“那病人怎么办？”

“说是有住院的，其实都是来做人工流产的。没什么大问题。”

露崎往杯子里加上冰块，然后一口喝了下去。

“病人很多吧？”

“不，很少。在这个地方开医院的人是傻瓜。”

“怎么这么说？”

“你想想看，哪有到住宅区里的医院来堕胎的？要堕胎还是到小巷里不为人知的医院为好。”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个有罪之人来的地方。”

说罢，端着酒杯的露崎笑了起来。忽然他表情严肃起来，问有津：

“你是不是也犯了什么错？”

“不不，我倒没那样的事……”

“可是，一个难得见到的男人突然到我这里来……”露崎笑着说，“不放过可疑之处，是医生的职业本能。”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

“得了！我们可是在集训班里同吃一锅饭的朋友，没必要向我隐瞒。”

有津拿定了主意说：

“是这么回事儿……”

“怎么样？我说吧！”

露崎往杯子里倒上酒。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想请教你关于父亲和孩子的事情。”

“嗯。”

“怎样才能确认孩子是父亲亲生的呢？”

“这不是很普通的事情吗？”

“不是我本人的事情，是一个朋友问我的，所以我又来问你。”

“真的？”

“我不骗你。”

“不说这个了。那他想做什么呢？”

“如果有确认的办法，他想确认一下。”

露崎放下酒杯，抱着胳膊肘说：

“父亲和孩子都在札幌吗？”

“是的。”

有津觉得自己像年轻人似的，脸红了起来。

“这件事，最迅速又简单的办法是检验血型。不过，虽说这样会比较准确，但也不是百分之百能够肯定。”

“也就是说……”

“例如，A型血的父亲和O型血的母亲只能生出A型或O型血的孩子，如果孩子是B型血，那孩子的父亲就是其他男人。但即便父亲是其他男人，也会存在他是A型血的可能性。总之，血型不同未必就能一口咬定不是亲生关系。”

有津觉得这种说法有道理。

“血型的分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A型、B型和O型，例如，A型血里面还分几个类型。如果进行细致的分类，结果会更准确，但这相当麻烦。”

“你这里不能做吗？”

“做不了。其他的方法还有检查唾液、观察组织的反应等，但都很麻烦。”

露崎又拿起了酒杯。有津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孩子几岁了？”

“八九岁了。”

“那就看长相，这方法既简单又可靠。”

“可是，只凭长相……”

“不，这种方法出奇地准确。两个人站在一起比较一下，马上就能弄清楚。”

“是吗？”

“如果是父子关系，肯定有相像的地方。你见过他们父子吧？”

“不，还没……”

“不能本人去看那个孩子，本人是很难看出来的。不过别人能看出来，还是其他人的眼睛更客观、更正确。”

“是吗？”

“是的。肯定是这样。”

露崎又干了一杯酒。按照过去的说法，露崎是七十多公斤的壮汉，开了医院后，他又胖了一圈儿。

“你是不是不相信这种土方法？”

“要验血型还得采血吧？”

“那当然。不过，稍微割一下耳朵就可以。”

“通常人们都应该知道自己的血型，那个孩子是什么血型？”

“这个……”

“父子之间的确是非常像的。孩子走路的架势、喝酒的劲头都会慢慢地像父亲。”

有津把端到嘴边的酒杯放下来。

露崎问有津：“我记得你有个女儿。”

“对。”

露崎点了点头，接着又微微笑了笑：“那就是说，那个男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不要开这种玩笑。”

“不，做父亲的有时会怀疑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亲生的。当被告知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就会放心。”

“我问的不是我的孩子。”

“好啦好啦，如果有什么问题，你把孩子带过来就行了。我用我一双冷静的眼睛帮你看看。”

“可是，这个……”

“没法带来吗？”

“再说吧。”

“你也不容易。”

有津慌忙说：“我不是说了吗？这不是我的事儿。”

“你不要急嘛。男人的心思男人最明白。”

有津真想如实告诉露崎，但如果说出来，很可能会挨他的骂。十年前，他和露崎有个约定，不去寻找那个接受他精子的女人。

“无论情况如何，你都不可过分介入。”

露崎又往两个杯子里添上冰块，关于孩子的话题就到此为止了。接着，两个人又聊起足球和过去足球队里的同学来，但这些话题对有津来说都是多余的。

从露崎的医院出来，有一段坡度不大的下坡路。路两旁都是面积很大的住宅，但也有一些面积较小的房子。天空中既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也没有风，但有津走到篱笆墙边时还是感觉到了风。

空气里飘荡着丝丝青草的气味。有津走在时有时无的路灯下，又想起了佐衣子。

他去找露崎的目的是为了弄清纪彦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他觉得知道了结果心里就会踏实一些。他接近佐衣子，是出于也许她抚养了自己的孩子这样一种既期待又恐惧的心情。他想，只要弄清楚纪彦到底是谁的孩子就足够了，他觉得这是作为一个有可能是纪彦父亲的男人理所当然的愿望。他想知道纪彦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但他又怕一旦弄清楚了这个问题，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停下脚步，在路灯下点上一支烟，在心里问自己：

你究竟想得到什么？

云在夜空中飘动，从身边刮过的风柔柔的，四周静得出奇。

是佐衣子。

有津内心深处这么回答。他回过神儿来，沿着小路朝宽阔明亮的大路走去。

他到家时已经十点了。久美子已经睡下，牧枝在客厅看电视。有津是走山边没有路灯的路回到家里的。他的眼睛适应了夜路上的黑暗，反而觉得客厅里的灯光太亮了。

妻子牧枝跟有津打招呼：“回来啦！”

有津像是躲避灯光似的背对着牧枝，把西装胡乱地递给了她。

“吃饭了吗？”

“嗯。”

“是在哪儿吃了饭回来的吗？”

“去见了一个过去的朋友。弄点茶泡饭就可以了。”

有津换上和服，坐在桌子前打开晚报。牧枝在厨房做好饭端了过来。他边看报纸边拿起筷子。

有津饭吃到一半时，牧枝在一旁看着他说：“今晚志贺来了。”

“到这里来了？”

“大概是七点吧。他打来电话找你，我说你不在。听他的口气像是有什么急事。因此……”

“……”

“他说想谈谈苑子的事情，我以为你很快会回来，所以就叫他来了。”

有津看着报纸问牧枝：“那他说什么了？”

“志贺说不知道苑子租公寓住的事情。”

“苑子没有和他商量？”

“是的。”

“可是，你不是说苑子是为了想和他自由见面吗？”

“我确实以为是这样，可是志贺说他最近很少和苑子见面。”

“那苑子每天晚上都到什么地方去？”

“听志贺说，苑子好像又有了一个喜欢的人。”

“不会吧？”

“看样子志贺不像是在撒谎，他没必要对我们撒谎。”

有津放下报纸，抱起胳膊。他不明白年轻人在想什么，想做什么。他朝二楼看了看：“她回来了？”

“没有。”

“志贺怎么知道她在和另一个男人交往？”

“这个，志贺也没明说，只说苑子最近有些不太对劲儿。”

“不对劲儿？”

“说是苑子经常爽约，感觉在回避他。”

“真的？”有津喝着茶，心想也许这就是以前志贺想说但没说出口的事情，“我也曾问过他。”

“什么时候？”

“十几天前。当时他话说得很奇怪。”

“他说什么了？”

“说喜欢苑子，但还没考虑结婚。”

“他居然那么说？”

“你不要急！”

“为什么？他们俩应该已经发生过肉体关系了。”

“有了肉体关系，也许才会那样想。”

“可是，苑子是个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志贺说为什么了吗？”

“我没进一步问他。也许问题出在苑子的态度上。”

“你真够粗心的。”牧枝焦急不安地擦起桌子来。

“苑子是家里最小的，从小把她惯坏了。”

有津重新拿起报纸来看。这时，外面传来停车声，接着门铃响了起来。

“是苑子回来了。”

牧枝给有津使了个眼色。苑子的房间在二楼，她要去二楼的话必须经过两个人所在的客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脚步声离他们越来越近。牧枝像等待已久似的说：“苑子！”

脚步声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拉门外传来苑子的声音：“什么事？”

“吃饭了吗？”

“吃过了。”

“你来一下。”

“什么事？”

“就几句话。”

牧枝拉开拉门。苑子在门前站着，她的脸微微发红，卷曲的头发有些乱。

“苑子！已经十一点了！”

“……”

“一个学生，每天这么晚才回来，都到哪儿去了？”

苑子把脸扭了过去，她那超短裙里露出来的两条细腿很是好看。有津从苑子的大腿上嗅到了男人的气味。

“姐姐担心你，最近都睡不着觉了。”

苑子夹着文件夹，一言不发。

“来，坐这儿！”

“今天我累了。明天再说，行吗？”

“今晚志贺来了。”

牧枝的这句话一下子引起了苑子的注意。

“他说和你处得不好。这是真的吗？”

苑子仍然侧着身子，微微上翘的鼻子很可爱。

“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

“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牧枝看着歪着身子站在那里的苑子说，“你还是个学生。”

“我今天累了。明天再说吧。”

“苑子！”

苑子转身朝楼梯走去，留下一串咚咚的脚步声。拉门大开着，走廊里的地板反射着黑光。

牧枝生气地拉上拉门，重新坐下后对有津说：

“都成这样了。你明天一定要好好问问她。”

有津抱着胳膊，想着佐衣子的事。

六

下午三点，宗宫佐衣子从圆山的家里出来，直接去了四町目。四町目是战前大街和南一条大街交会的十字路口，是札幌行人最多的地方。佐衣子在路口的拐角处下了车，走进了拐角处的三越百货商店。刚进入六月，商场的橱窗里已经展出了五颜六色的连衣裙和衬衣。

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商店里顾客不太多。佐衣子朝左侧的领带柜台走去。店内的广播在嘈杂声中介绍着正在进行的促销活动。

“欢迎光临！”

见佐衣子停下脚步，店员立刻迎了过来。

“您是要送人吗？”

“是的。”

“请问对方多大年纪？”

“三十四五岁吧。”

“请您稍等。”

看着柜台里的领带，佐衣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来买过领带了。

和丈夫订婚时，她曾一个人来买过一次领带，也是在这家商店。当时，山上还有积雪。这么说应该是比现在早一些时候，也许是四月末吧。她甚至还记得当时买的领带是丝绸的，淡蓝色配有白色条纹的。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您看这个款式合适吗？”

女店员在柜台上放了两条领带，一条是藏青的底色配“二”字形白线，一条是有格子花纹的。

女店员拿起藏青色带白色条纹的领带，在自己胸前比画着说：

“这个款式很清爽，我觉得很适合。”

佐衣子想象着领带上面有津的脸。

“如果是这种格纹款式的，就比较难说。”

“你是说……”

“因为这个款式的花纹大，可能不适合喜欢素净的先生。”

佐衣子想，有津不胖，但身体很结实，不像她曾经的丈夫那样单薄无力。

“如果喜欢稳重型的，我觉得这一款不错。”

说着，女店员又拿出两款其他样式的，是带细条纹的西阵织。

“我觉得这是精品。”

佐衣子看了一会儿店员手里的领带，又把目光转向了柜台。这款领带确实显得稳重，但过于朴素。女店员没办法，又把领带放了回去。

柜台右侧有一款领带，淡黄色里透出暗红色斑点，织法像麻织品一样粗。

佐衣子指着那款领带说：

“给我看看那款领带。”

女店员从玻璃柜里把领带拿了出来。佐衣子问店员：

“你觉得怎么样？”

“这款很漂亮。”

“会不会显得太年轻？”

“不，红色在深处，所以即便是四十岁的人戴上也挺合适。”

“那就要这一款吧。”

“好的。”

店员拿着领带朝收银台走去。

为什么要买领带呢？

接过装着领带的盒子后，佐衣子又不踏实起来。

是作为他送给我书的谢礼。

从家里出来时，佐衣子这样说给自己听。她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但当把领带拿在手里时，又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余的事。

这事是不是做得过头了？

走在路上，佐衣子对自己这样的行为感到不安。

她到植物园时，有津不在办公室。

曾见过佐衣子一次的志贺说：“他马上就回来。要不我去叫他？”

“要是有工作上的事情，就不用叫他了。”

“他就在这栋楼后面。要不我带您去看看？”

“太麻烦您了，我就在这儿等着吧。”

早晨已经打电话告诉有津自己下午来，他应该知道的。

“说是工作，其实就是在观察水池。”

“观察水池？”

“水池里埋着泥炭。要不您也去看看？”

佐衣子知道有津在研究泥炭，但她还没见过泥炭。

“您真的方便吗？”

“没关系。方便。”

志贺起身朝外走去，佐衣子跟在他身后。初夏的阳光把白色的外墙照得很亮。踏着茂密树枝下潮湿的黑土，两人来到了办公楼后面。一条小路两旁长满了白蜡树，走过小路，他们前面是一小块草地。

志贺朝有津喊道：“有津老师！有客人找您！我把她带来了。”

佐衣子抬头看去，只见土当归叶子里露出了有津的脸。

“谢谢你！”

草地的中间有一个五米见方的水池。有津站在水池边上。

“我没有打扰您吧？”

“说哪里话。我只是在这儿看看。”

“那我回办公室了。”

说着，志贺顺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看到志贺的身影消失在白蜡树的树丛里后，佐衣子说：

“我本想在您的房间等您。”

“偶尔在外边说说话也不错。除了这里的工作人员，其他人是不到这里来的。”

以水池为中心，约三十平方米的草地上都是深深的杂草，杂草外围是茂密的树木。

“泥炭是什么样子？”

“这水池下面就是泥炭。”

说是水池，其实里面只有很浅的一点水，水下的土壤被分割成铺路石大小的方块。

“那些土就是泥炭？”

“眼前这几块来自札幌附近的篠津泥炭地。”

“泥炭也有不同的分类吗？”

“根据生成泥炭的土地的不同，泥炭也有各种类型。右边那部分是千岁川流域的，再往前那部分是萨老白茨原野的，前不久我曾开车到过那里。颜色较黑的是第一层泥炭。”

“泥炭的颜色还不一样？”

“泥炭层不同，颜色也不同。它旁边的泥炭是不是带点褐色？那是第二层，是曜西产的，里面含有大量的矿物质土壤。”

听了有津的介绍，佐衣子仍然觉得泥炭都是一样的。

“第二层大体上都是距地表十二到三十厘米的部分，这层泥炭里含有百分之六十的有机物。”

有津把手伸进水池里揪下一块泥炭说：

“这里面混有死去的植物。”

有津像摆弄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把手掌上的泥块捏碎。

“我记得它会燃烧的。”

“是的。战争时期，燃料不足时，曾用它做燃料。”

关于泥炭的知识，佐衣子也就知道这些。她说：

“泥炭究竟是什么东西？”

“要给它下一个专门的定义是很难的。简单点可以这样说，它是未完全腐烂的植物自然堆积起来的土壤，里面有机物的含量不低于百分之五十。”

“只有北海道才有吗？”

“库页岛和中国东北部也有。总体上说，泥炭多存在于寒冷地带的河流流域。”

佐衣子也学着有津的样子，蹲在水池边，将手伸进水池摸了摸泥炭。

“泥炭是怎么形成的？”

“由于寒冷的天气阻碍了有机物的完全分解，加上地下根茎的生长及落叶的腐殖，三种因素的共同作用使得泥炭形成。这种土壤排水性差，作物难以生长。”

“可是，札幌这一带不是什么都可以种植吗？”

“不是的。北海道变成今天这样的状况，是花了很大的代价的。要在泥炭上面覆盖叫作‘客土’的好土壤，想办法进行排水和施肥等，付出了许多劳动。”

“是吗？”

“那些看似平常的土壤里，包含着北海道的开拓者所付出的难以估量的艰辛。北海道的农业史就是泥炭的开发史。”

有津把捏碎的曜西泥炭又轻轻放回水池。

说了些无聊的话。

有津像是突然发觉和佐衣子在一起似的，洗了洗被泥炭弄脏的手，然后掏出手绢擦了擦。周围的树枝在微风中摇动。

“我今天来是为了答谢您。”

“答谢？”

“上次您送书给我了。”

“那是我多余的一本书。”

有津的喉结就在佐衣子眼前。

“这个请您收下。”

有津接过佐衣子递过来的细长盒子，问道：

“是什么？”

“是领带。如果您不喜欢，请换其他款式。”

“你何必这么客气。”

有津有些惊喜地看着佐衣子：

“可以打开看看吗？”

“可以的。请您打开吧。”

在树林深处，有津打开了盒子。佐衣子把脸侧向一旁。水池里的泥炭在闪着光。

“这领带很好看。”

听到有津的话，佐衣子回过头来。在初夏的阳光下，有津把领带放在胸前比画着。

“怎么样？合适吗？”

“非常合适。”

浅黄带暗红色斑点的领带放在有津轮廓清晰的脸下面，十分好看。原来不明显的暗红色，在室外的阳光下也明显了许多。看着领带上的暗红斑点，佐衣子脸红了。

“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有津把领带放回盒子，开始朝小路走，继而问道：

“纪彦好吗？”

“托您的福，他的病全好了。”

“那太好了。”

有津想起了血型的事情。他想问，但又难以问出口。

“纪彦已经把您那本书读完了。”

“是吗？”

“他说很受教育。”

“我打算下次再写时，把它改成有精美插图的。”

一只蝉鸣叫着飞过来，落在枫树上。两人从杜鹃花旁穿过，来到办公楼前。

有津说：“到屋里坐会儿吧。”

“不了，我要回去了。”

“到屋里坐一会儿，没关系吧？”

“可是，今天我来时就准备很快回去的。”

一个园丁推着割草机朝这边走来。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可不太好。”

佐衣子只好跟在有津后面，登上了去他办公室的台阶。她边走边想着：都怪那个推割草机的园丁。

进了房间，打开绿色的窗帘后，有津说：

“这月中旬我要离开札幌一段时间。”

“您要去哪里？”

“去萨老白茨原野。”

“是关于泥炭的工作吗？”

“参加开发局组织的综合调查班。”

“去多久？”

“计划去一个月。”

“要去那么长时间？”

“也许中间会回来一两次，不过必须马上返回。”

“很远吧？”

“在天盐川的河口，稚内附近。”

佐衣子没有去过稚内，从札幌乘特快车也要花七个小时才能到那里，她突然感到了些许孤独。

“为了准备这次活动，今天下午五点要和大学方面进行简单的商谈，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那我先告辞了。”

说着，佐衣子慌忙站起身来。

有津直盯着佐衣子说：

“你能不能在大街上某个地方转转，等我办完事回来？”

“可是……”

“有件事我想和你谈谈。”

“什么事？”

“到时候再……”有津看了看办公桌上的座钟，已经五点了。

“那我下次再来吧。”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

“那就后天晚上七点吧。”

“好的。”

“你知道‘崎劳璐’吧？我们在那儿见面吧。”有津说了薄野附近的一个大茶室的名字，“你看行吗？”

佐衣子看着有津的喉头回答：

“好的。”

佐衣子到家时已经下午五点半了，纪彦出去玩耍还没回家。

母亲从客厅的柜子上拿来一封信递给她：“你的快件。”

是她的婆婆宗宫重写来的信。佐衣子连衣服也没换，就在桌前读起信来。信里简单地介绍了近况，说东京正值梅雨季节，让人很郁闷。接着就转入正题，说还是不能同意纪彦和奶奶家脱离户籍关系。信里说：“如果你非要和我们脱离户籍关系，那就请你至少把纪彦留下来。”剩下的内容全是关于纪彦的。

母亲估计佐衣子读完了信，在厨房里问道：

“信里都说了些什么？”

佐衣子看着傍晚明亮的院子说：

“还是说不想放弃纪彦。”

“怎么现在又说这样的话？上次你去东京和她谈时，她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她仔细考虑后又改变主意了。”

“那么，她是不是说你可以脱离他们的户籍？”

“好像是这个意思。”

“那不是要你们母子分离吗？”母亲从厨房出来，坐到佐衣子面前说，“纪彦不是太可怜了吗？”

的确是这样，但佐衣子觉得婆婆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说好的事情又反悔，是不是不地道？”

“不是地道不地道或反悔的问题，关键是她不想放弃纪彦。”

“莫非你也想回去吗？回到那个没有了克彦只有婆婆的家里去吗？”

“妈！我可没这样说！”

娘家只有上了年纪的父母和比佐衣子小五岁还没成家的弟弟。佐衣子和纪彦的到来，才好不容易使这个家有了欢声笑语。这个时候，母亲不想让纪彦回东京，她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说她的，你没必要给她回信。因为她曾明确说过可以除去你的户籍。”

“婆婆很孤独。”

“可是她没有权利因为自己孤独就束缚纪彦和你的未来。”

佐衣子看着窗外，她觉得户籍的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母亲很无奈地说：

“可是，这实在很可笑。她和纪彦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仅仅是户籍在她家……”

佐衣子觉得母亲这话说得倒也是。

母亲说：“到时候也许明确告诉她为好。”

“告诉她什么？”

“纪彦的户籍问题。”

院子右侧的枫树前有一棵紫丁香树。佐衣子觉得枫树的繁茂反而衬得紫丁香花的紫色更加显眼。

七

星期六的傍晚，佐衣子坐在房间里的镜子前。从窗上的树影来看，太阳已经西斜了，她回头看了看柜子上的钟，已经过了六点。

佐衣子扎好和服的腰带，从腋下的开口处伸进手去整了整衣服。这时拉门打开了，是纪彦。

“妈妈，您要出去吗？”

“是的，要出去一下。”

“我也去。”

“不行。今天妈妈有工作，必须一个人去。”

“不！我也要去！”

“和姥姥在家！妈妈回来时给你带好东西。”

“那您几点回来？”

“大概九点。”

说着，佐衣子低下了眼睛。为了去见有津而编造谎话让她有些不踏实，她压低了声音说：

“好孩子，听妈妈的话。”

“那您要给我买零战的塑料飞机。”

“零战？”

“对！是日本的飞机。”

为了突出胸部，佐衣子把乳头旁边衣服的皱褶拽平后才系上带子。

“妈妈明白了吗？”

“明白了！”

和妈妈说好后，纪彦还站在门口不走。佐衣子感觉纪彦在看着她。

“去玩吧！”

“那就真的拜托妈妈了。”

“知道了。”

纪彦刚要往外走，突然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妈妈真的九点回来吗？”

“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

“我不睡觉，等妈妈回来。”

“你睡你的觉吧。”

“不！”

佐衣子很快就明白了纪彦的心思。

“你都这么大了，还不敢一个人睡，这怎么行？”

“可是我……”

“不行，大家会笑话你的。”

“好吧！”

纪彦跳下走廊跑走了，纪彦的胆子小，也许和他没有父亲有关。可话又说回来，她为什么要不惜撒谎而外出呢？

正在照镜子的佐衣子有些犹豫，她想取消和有津的约会，可是整理衣服的手却停不下来。

她穿的和服是金黄色配黄绿色的手工捻线绸制成的，外扎土布腰带。穿着整齐后的佐衣子这才下定了决心。

“妈妈，我去啦！”

在厨房准备晚饭的母亲送她到门口说：“不要回来太晚。”

“是几个老朋友聚会，只是说说话。”

佐衣子感到很难受，跟母亲打声招呼也要撒谎。

佐衣子到达崎劳璐时，有津已经等在那里了。桌子上的烟灰缸里放着一支烟蒂，杯子里的咖啡也只剩下半杯了。

“您等我很久了？”

“不不，是我来得太早了。”

佐衣子抬头看看表，已经是七点十分了。

“还没吃晚饭吧？”

“嗯，还没吃。”

“那我们去吃饭吧。你喜欢吃什么？”

“我吃什么都行。”

有津说：“说实话，我还是喜欢日本菜。”

“那您上次……”

“我以为你喜欢西餐，因为是第一次见面，所以我就硬撑着要了西餐。”

佐衣子笑着低下头说：“那太不好意思了。”

“我知道一个小饭馆，地方不大。请你陪我去那里，好吗？”

说着，有津拿着结账单先站了起来。

“我来结账吧。”

“不用，不必客气。”

傍晚的大街上还有一些太阳的余光。可能是星期六的缘故，街上有很多年轻的情侣。佐衣子跟在有津身后两三米的地方，沿薄野电车路旁边的小路往右拐，大约走到街道的中部，就是他们要去的饭馆。店门口的布帘上写着“球藻”。

“欢迎光临！”

刚一进门，就传来厨师长底气很足的招呼声。

“不知楼上有没有空位？”

“有空位，请上楼。”

一楼竖着摆着长长的条桌，基本已经坐满了客人。上二楼的楼梯在进门的地方。两人走进一个五平方米左右的小巧的房间，房间的窗户开着，可以看到马路对面店铺的房檐。晚风吹来，佐衣子这才放松下来。

年轻的女服务员来请他们点菜。

“给我上酒。你呢？”

“我喝果汁。”

“不，喝酒好了。要酒。”

“我不会喝酒。”

“吃日本料理不能不喝酒。”

佐衣子觉得有津是在讲歪理。

“你们老板在吧？”

女服务员回答：“是的，老板在。”

“请告诉你们老板，一切由他安排。”

女服务员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房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时，有津指着胸前的领带说：

“别人说我戴这个领带很合适。”

佐衣子在茶室见到有津时，就已经注意到他戴的是自己送给他的那条领带。

“谁说的？”

“研究室的那帮人。”

“没给您添麻烦吧？”

“为什么这么说？”

佐衣子是担心有津的妻子。虽然她没有问有津，但她觉得他的妻子应该是个美丽的女人。

“你很有品位。”

“说哪里话。”

“尤其是在对衣物的选择上，特别好。”

“您不要取笑我。”

“不是取笑。”

门开了，一个大块头的男人探进头来。

“欢迎光临！原来是有津先生！”

男子身穿破旧衬衣，下面扎了一条白色围裙。

“我是这里的老板。”

男人用眼神向他们俩表示了欢迎。刹那间，佐衣子感觉像被蛰了一下似的。

有津像对朋友说话似的告诉老板：

“这个月中旬我还要去萨老白茨。”

“那挺好的。我是不是也去呢？”

“你星期六晚上以后来，怎么样？”

“这个……您在那里待多久？”

“计划待到六月底。”

“那我考虑一下吧。”

男子说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有津：“说是饭菜由我来决定？”

“请你适当地安排吧。”

“那先请你们休息一下。”

男子再次向佐衣子低了低头，离开了房间，紧接着女服务员就端来了酒和下酒的小菜。

有津告诉佐衣子：

“这个老板酷爱打猎。我是在萨老白茨原野上遇到他的，那时他在打野鸭。”

有津往佐衣子的酒杯里倒酒，佐衣子也慌忙给有津倒酒。

“他扛着猎枪，慢腾腾地来到我们观察泥炭的试验区，当时我训斥了他一顿，他好像也不清楚我为什么训斥他。”

“没有竖上‘禁止入内’的牌子吗？”

“有那么一两块牌子吧。那么大一片湿地原野，所以他很难知道那里是禁止进入的。”

对于虽然住在北海道，但除了札幌外什么地方都不了解的佐衣子来说，萨老白茨是片她难以想象的土地。

“这位老板当时说，在这样的地方搞研究，骗谁呢。”

佐衣子问：“在那个原野上都做些什么研究？”

“做各种研究。简单地说，首先在泥炭地上修排水沟。在降低水位的同时，调査一定区域内植物的生长发育状况以及土壤的变化情况等。”

“那工作一定很辛苦。”

“不，比起在城市里，那里的工作轻松多了。”

女服务员端上菜来。她把青甘鱼和生鱼片、涮杯筷的水，还有竹笋和鳕鱼子拼盘等摆到桌上后就出去了。

“请！”

佐衣子喝了第二杯酒，她觉得酒的口感好得出奇。

“隔海能看到利尻富士町。”

“您是说从那里的原野上？”

“对。傍晚，天空变成名副其实的七彩，然后慢慢暗下去。”

佐衣子开始想象和海相连的原野，想象着和有津一起站在那里，她知道她身体的最深处已经开始发热。

门外面传来两三个人的脚步声，佐衣子能听到他们热闹的欢笑声，看样子其他房间也都有了客人。女服务员又端来了带壳烤海螺和双色鸡蛋，然后问道：

“请问需要什么主食？”

佐衣子说：“我不要主食了。”

“是吗？那我也不要了。请再加酒。”

已经是第四壶酒了，多半都是有津喝的。

“和你在一起，觉得酒特别好喝。”

“那我就像是生鱼片的佐料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佐衣子抬眼看着有津：“您有事想问我，是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事。”

有津有了醉意。这个女人是不是真的接受了自己的精子？他觉得是真的，但又想确认一下。佐衣子听到他的问话，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想看看佐衣子的狼狈相，这残忍的欲望在他体内逐步扩展。

“您先生去世了？”

“是的。”

佐衣子眼睛直直地看着有津，既惊讶又窘迫，那眼神似乎在说：“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两年前。”

“原来在什么地方工作？”

“这个……”

“是在公司？”

有津开始在脑海里勾画这个没有能力让妻子怀孕的男人的面孔，但那面孔就像是一张白纸，让他无从想象。但是，这对有津来说，倒是一件好事，那男人的性能力不如自己，这种想法给了他自信，让他很是放心。

“要不就是在大学？”

“哦。”

佐衣子的回答让他不明所以。谈到丈夫，她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看样子她不愿再触及过去的伤痛。毫无疑问，人工授精伤害了佐衣子。

“纪彦是不是像他父亲？”

有津的这次追问让佐衣子垂下了眼睛，但他仍沉浸在穷追猛打的快感中。

有津又继续问道：“非常像他父亲吧？”

佐衣子用手帕捂住了眼睛。

“你怎么了？”

佐衣子小声说：“没什么。我有些喝多了。”

说罢，她用手帕捂着眼睛，靠到了墙上。

“你不要紧吧？那我们出去吧。”

“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我叫人端杯水来吧？”

“不用了，没关系。”

佐衣子侧身坐着，用手帕捂着额头，呼吸急促，这从她和服腰带的上下起伏就可以看出来。说是喝了酒，其实佐衣子只喝了两小杯。就算她酒量不行，喝那么点酒也不会醉。她现在的这种样子，与其说是因为酒，倒不如说是因为有津的提问。有津有些后悔，不该趁着酒兴追问那些问题。

女服务员送来一杯冰水。

“你喝点冰水试试。”

有津接过杯子递给佐衣子。

佐衣子闭着眼睛，一口气把水喝了下去。

“给您添麻烦了。”

“不不，是我太强人所难了。”

“能不能请您帮我叫辆车？”

“你要回去吗？”

“是的。谢谢您的款待！”

“太遗憾了。”

“我感到非常愉快。”

佐衣子虽然话说得非常有礼貌，但实际上有些不愉快。

“那我送送你吧。”

“不，我一个人回去。”

“我和你是同一个方向，我送你。”

“那就……”

上了车，和佐衣子并排坐在一起，有津明显感到自己有得到佐衣子肉体的欲望。如果不是驾驶员在车里，他真想紧紧抱住佐衣子。

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欲望，用干涸的嗓子问佐衣子：“你还会再见我吗？”

佐衣子点点头：“嗯。”

她脸上有一种令人难以接近的严肃。

“我能再给你打电话吗？”

“可以。”

车子快到山脚下的公园了。过了第一个路灯，佐衣子说：“就在那里停车吧。”

司机踩了刹车，停了下来。

“你家是这里吗？”

“不，还在前面。我想走走，清醒一下再回家。”

“那我也下车吧。”

“不用了。我家就在附近。没关系。”

有津不由分说地付钱并下了车。夜晚有些微风，尽管快到夏天了，但风仍是冷飕飕的。路灯那边有一片密密的松树林，山脚下的住宅区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家是在前面那里吧？”

“前面向右拐就到了。”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夜空里回荡。向右拐进通往佐衣子家的路，有津看到前面是一排栎树篱笆墙，墙那边的门灯在闪。

佐衣子转过身来说：“那我们再见吧。”

夜色中，佐衣子的脸白白的。有津一下子用双臂抱住了佐衣子，这与其说是有意识的举动，倒不如说是本能促使他这样做的。

“不！”

佐衣子在有津的怀抱里剧烈地扭动着，但当有津的嘴唇碰到她的唇时，佐衣子顿时停止了扭动，像是改变了想法似的把嘴给了有津。

两人都觉得吻了很长时间，但其实不足三十秒钟。因为发觉背后有汽车开过来，有津慌忙松开了佐衣子，佐衣子也慌忙用手捂住了脸。那辆汽车穿过马路，消失在夜色中。没有了汽车的声音，两人又回到寂静中。佐衣子理了理头发，朝前走去。

有津问她：“你还会见我吧？”

佐衣子没有回答，身影消失在门灯里。有津闻到了夹杂在青草味里的紫丁香的花香。

八

宫之森一带的早晨是从鸟的鸣叫声开始的。北海道神宫，按照过去的说法叫作“官家神社”，神宫深处的森林即宫之森。受昭和三十年（1955年）前后住宅开发热的影响，森林也被开发成了住宅区。与圆山、山鼻这样的老住宅区相比，宫之森算是札幌的新兴住宅区。

星期天上午九点，有津醒来后躺在床上看报纸。窗外阳光普照，又能悠闲地在床上读报，这让他觉得很惬意。妻子和女儿久美子一小时前就起床了。他能听到客厅里时不时传来的久美子的声音。

报纸上没有什么特别消息。他浏览了一下报纸，并不想仔细去读，但还是在盯着报纸。他已没有了睡意，但又不想起床，就想这样待着，但这并不是单纯的待着——从醒来那一刻开始，他心里始终在想着一个人。

佐衣子她……

有津往旁边看了看，紧挨着他的是妻子的被子，再往那边是久美子的。妻子的枕边放着叠得很整齐的睡衣。阳光像灯柱一样透过窗帘的接缝处照进屋里。

有津更大胆地想起佐衣子来。他昨晚十点多回到家，简单地吃了些夜宵，看了看晚报，又看了会儿电视就睡了。他比妻子先睡，又比妻子晚起。他的身体在想着佐衣子，但妻子似乎并没有觉察到。

有津在考虑：自己为什么那样做？

昨晚原本没有抱吻佐衣子的心思，只想和她吃顿晚饭，好好说说话，仅此而已。他也不清楚为什么最后会发展成那样。

在茶室相会，又到一个小饭馆喝了酒，有津喝得很开心，佐衣子看上去也很愉快。这些都很正常。

当时佐衣子的脸就在他面前。他觉得很美，可突然有一种想刨根问底的冲动。他就是想问那个问题，换个说法也许就是想折磨佐衣子。

“纪彦像他父亲吧？”

从他那句话出口之后，佐衣子就乱了方寸。她突然脸色发红，像是喝醉了似的垂下眼睛，眼神怯生生的。从那一刻开始，佐衣子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抵抗能力。

说对佐衣子没有欲望那是撒谎。

有津确实对佐衣子抱有欲望，一见到她就不想分离。就像地表下面的地热一样，这种欲望一直在有津的内心深处燃烧着。

她的身体苗条而美丽。

虽然隔着衣服，但黑暗中抱着她，有津仍能感觉到她的柔软。

“爸爸！还不起床吗？”

有津转过头来，久美子拉开拉门，从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来。

“嗯，那我起来吧。”

有津像是掩盖心里在想一个人的尴尬似的，轻轻伸了个懒腰。

“懒虫！”

“妈妈呢？”

“妈妈早起床了。”

枕边的手表显示已经九点了。星期天的这个时间起床不算太早，初夏的太阳已经升起好高了。

“快起来！”

“是妈妈叫你来催爸爸起床的吧？”

“嗯，妈妈在做饭呢。”

有津从被窝里爬了起来，看样子只有他还沉浸在昨夜的回忆里。看到有津已经起来，久美子没关拉门就离开了。有津脱去睡衣，从衣柜里拿出单衣穿上，又戴上领带。然后想了想，又打开壁橱，开始收拾被子。若是平时，他都是让妻子给他拿衣服，他也不收拾被子，起床后就到院子里伸伸懒腰，随便走走。他在家要做的就是这些。

“你把被子收起来了？”

有津刚把被子收进壁橱，妻子就进来了。

“是的。”

“我本来想晒被子的。”

“那我再把它拿出来吧。”

妻子话里有话地说：

“算了，难得你收拾一回被子。”

牧枝拉开了窗帘，阳光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有津偷偷看了眼牧枝，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拿着报纸离开卧室。久美子在看电视里的动画节目。有津原以为只有傍晚才有动画片，这才知道早晨也有动画片。

六月的风吹进屋里，让人觉得很舒适。有津多少还有些困意，心里仍想着佐衣子。妻子从院子里进来，站在厨房水池边。

“久美子！我们去散散步吧。”

“散步……”久美子看着电视说，“可是，这个动画片还没结束呢。”

“动画片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嘛。”

“爸爸！你真的去散步？”

有津平时在家就是躺下来看书，什么都不做，所以久美子好像不太相信父亲的话。

“当然是真的。我们去动物园那里吧。”

从家到动物园，步行要花十几分钟。

“那么，爸爸给我买点什么吧。”

“买什么？”

“串珠。”

“串珠？”

“我要用它做项链。”

“哪里有卖的？”

“‘金友’就有。”

“金友”是坡路拐角处的一家杂货店。

“我知道了。走吧。”

久美子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看电视里的画面，朝厨房里的牧枝喊道：“妈妈，我跟爸爸去动物园啦！”

妻子探出头来问父女俩：“那早饭怎么办？”

“一会儿回来再吃。”

有津走到门口穿上鞋，来到外面。

“等等我！爸爸！”

久美子从后面追了过来。

牧枝跟久美子说：“穿这双鞋。”

“可是，我喜欢这双有带子的鞋。”

“那双你以后外出时可以穿。”

“不！我就喜欢这双嘛。”

“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

为了穿什么鞋出去散步，母女俩争了起来。久美子是说怎么样就怎么样，绝不改变，而牧枝也同样如此。有津有些后悔，不该带上久美子，自己一个人出去就好了。

久美子和母亲争论一番后，穿着有带子的皮鞋跑了出来。她抬起一只脚对有津说：“爸爸！这双鞋好看吧？”

鞋带交叉的地方装饰着一朵花。有津一直以为女儿只是个小女孩，这才发现女儿已经到了爱美的年纪了，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从家里去动物园的路两旁是白蜡树的篱笆墙。在初夏阳光的照射下，周围的山显得格外绿。

自己为什么要出来？

看着走在前面的久美子的背影，有津觉得不该出来。他想起了临出门时妻子带有讽刺意味的表情。他觉得妻子的表情里既有吃惊，又有一点淡淡的笑。

不想面对妻子。

他显然是对昨晚的行为感到内疚。他不认为妻子察觉到了他昨晚的事情，但在光线明亮的地方面对妻子，他觉得很压抑。这时候出来散步也是为了逃避妻子。

久美子来过动物园许多次，已经熟悉了动物的情况。什么地方有几只什么动物，她几乎全记得，所以她来动物园与其说是看动物，倒不如说是为了去动物园里的游乐场。

吃罢冰激凌，久美子拉着有津的衣襟说：“爸爸，我们坐这个吧。”

那个游戏的名字叫“咖啡杯”，是由形状像咖啡杯一样的厢式座椅组成的，座椅围着旋转轴大范围地旋转，而且座椅本身也会转。咖啡杯的转动速度很快，看似要往右转时，却一下子往左转。这时，久美子就兴奋得大声喊叫。虽然是星期天，但早晨的动物园里游人还很少。坐“咖啡杯”的只有久美子和另外两个小孩子。阳光从榆树枝叶的缝隙里洒了下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看着久美子活泼的笑脸，有津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父亲和孩子，星期天的早晨在动物园里游玩。孩子在嬉闹，父亲在看着。这样的情景既温馨又和谐，无论谁看了都会觉得高兴，有津却有些害臊。

不对。实际情况不是这样。

这种和谐情景是因为有津内心有愧疚才出现的，他的心情依然沉重。

从“咖啡杯”上下来，久美子又坐了“猴子”驾驶的电车，然后两人从动物园里出来。阳光越来越强，游人也越来越多。

他们挑有树荫的路往山上走，穿过公交车站，走过树木掩映的简易招待所，就到了那个杂货店。按照出门前的承诺，久美子在那里买了一套串珠。

一买了串珠，久美子立刻就改变了态度，对有津说：“我先走啦。”然后就一个人加快脚步朝家里走去。有津则把手插进腰带里，慢慢地跟在后面。已经十点多了，早饭肯定做好了。有津想象着妻子在客厅里等他的情景。客厅里有桌子，上面摆着饭碗，妻子在盛饭。

佐衣子在做什么？

一个没有任何先兆的念头从有津的脑海里掠过。他正在想和妻子之间的事情，却突然想起佐衣子，他自己也感到意外。这是个奇怪的念头，这和他对妻子的想象没有任何关系。虽然有津觉得这种念头很不好，但他很快就喜欢上了。

路两侧的树木使路看上去变窄了。他朝前看了看，前方已经没有了久美子的身影。

自己在和妻子结合之前，就已经和佐衣子结合了。

有津脑海里出现这个想法，是走在刺槐树下面的时候。十年前佐衣子接受了自己，后来有津曾无数次在想象中强奸过佐衣子，这虽然是想象中的事情，却存在一个不可动摇的事实。

和佐衣子发生关系比和妻子早，因此……

有津又有了一个奇妙的想法。这种想法刚出现时，有津还觉得有些奇怪，一旦这么想了，他又不觉得奇怪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自己太过于在意这个了。

他拿定了主意，抬起了头，朝栽有许多紫丁香树的路上走去。

九

北海道的六月没有梅雨，每天都是大晴天，空气干干的，完全没有东京那种阴郁的感觉。然而，晴好的天空对佐衣子而言则意味着不安，太蓝的天空没有地方停留，所有的一切都暴露无遗，没有了遮羞的地方。

上午，佐衣子把榻榻米掀起来，打扫了卫生，处理了一些纪彦生活方面的事情。同时，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期待，但到了中午，这种期待感又暂时消失了。

下午，她带着纪彦出门，在四丁目附近逛了两家商店，给纪彦买了塑料飞机和塑料坦克——塑料坦克是佐衣子“违约”的结果。然后佐衣子又买了黄褐色的贴身内衣和粉红色的口红。

只要买了想要的东西，纪彦就焦急起来。他拉着在首饰柜台前转悠的佐衣子的衣袖说：

“妈妈，咱们回家吧。”

两人来到外面，天有些阴沉。

“咱们散散步吧。”

“去哪儿？”

“这个……”

母子两人越过电车轨道来到对面。到咖啡店门前时，佐衣子说：

“咱们要不去植物园看看？”

“是坐车去吗？”

“走着去。”

纪彦不太想去，他好像在心里盘算着回家玩塑料玩具和去植物园哪个更好。

星期天的大街上行人如织，花坛周围的草地上有许多人。过了北一条，走进政府的办公楼群里，周围骤然静了下来。纪彦默默地跟在佐衣子身后。天气虽然不至于热得让人汗流浃背，但是也不凉快。从政府新办公楼向左拐，路两旁栽的是红橡木，前面不远就是植物园的铁门，门前停着染成红白两色的观光巴士。

进进出出的参观人群里有一些穿水兵服的女学生。两人走到观光巴士旁边时，纪彦问佐衣子：“是去见那个老师吗？”

“是。”

“今天是星期天。”

植物园星期天是开门的，但她没有问有津今天是否来上班。

纪彦又说：“见见那个老师也行。”

佐衣子停住了脚步。植物园大门旁边有个小房子，是卖票的地方，进园的人在那里排了一条不太长的队。

有津在不在呢？

佐衣子这才考虑起来这里的理由。从商店出来时她只想来植物园看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无非是想休息一下。但走着走着，她的想法又慢慢发生了变化。离植物园越来越近，她脑海里有津的形象也越来越清晰。

昨夜刚刚见过面就……

佐衣子不敢再看植物园的大门。

纪彦催促她：“妈妈，不进去吗？”

“今天不进去了。”

“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来了。”

“可是，今天是星期天，那个老师不在。”

纪彦默默点了点头。对于纪彦来说，这原本就是无所谓的事情。

“老师在的时候我们再来，可以请教他许多问题。你说好不好？”

佐衣子嘴上虽这样说，但心里想的正好相反。

佐衣子家门口的紫丁香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的花挤在一起，花枝攀过栎树篱笆墙伸到了门外的路上。她家门口有三棵紫丁香树，院子里也有两棵，大门口的是紫色的，篱笆墙里边一点的是白色的。

有津曾告诉她，紫丁香花中的紫色象征着初恋的感动和情趣，白色象征着年轻的喜悦和年幼的天真无邪。丁香花似乎都以年轻、青春为主题。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紫丁香花的颜色里确实有一种独特的淡色。

这就是“青春”的喜悦和痛苦吗？

佐衣子发现自己变得对什么都敏感起来。

佐衣子一进门就问母亲：“没有电话来吗？”

“没有，没什么电话来。”

“哦。”

佐衣子心想，不可能有电话的。纪彦迫不及待地在客厅里打开他的塑料玩具，在医学系研究生院读书的佐衣子的弟弟也在一旁帮忙。离吃晚饭的时间还早。

佐衣子在里屋换衣服，母亲走了进来。佐衣子照着镜子问母亲：

“什么事，妈妈？”

“给东京写回信没有？”

“没，还没有。”

“东京那边是用快件寄的信，所以你还是快点给她回封信吧。”

佐衣子没回答母亲的话，仍在解衣带。

“你不会是犹豫不决吧？”

“不是。妈妈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迟迟不写回信。”

“可是，急与不急都一样。”

“不要让人家误以为我们会答应。”

“我没有那种想法。”

“那就好。”

“她说那样的话，我们就是马上表示反对也解决不了问题。”

“也许是这样。”

佐衣子转过身去，心想，真麻烦。

“其实在纪彦转学过来之前，你就应该把这些事办好。”

“可是……”

“因为纪彦开始时用他们家的姓，再改成咱们家的姓，这对孩子不太好。”

“可是，要是把这些事都办好，我就得一直在东京待着。”

“那倒也是。”

“就这样下去，那边总有一天会死心的。”

“可是，那边也会很孤独。”

母亲一边要她尽快脱离对方的户籍，一边又同情起对方来。

“您这样说，我很为难。”

佐衣子换上夹衣，坐到梳妆台前的圆凳上。

“你要是有什么不方便，我想是不是请富樫去东京一趟。”

富樫是克彦和佐衣子的婚姻介绍人。

“你看行不行？”

“他去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不至于吧？他对我们双方的情况都很了解。”

“正因为这样才更不行。无论谁出面，不行的还是不行。”

“可是，你……”

“妈妈，再稍微等等看吧。以后我再去东京一次吧。”

“你上次去东京不是也没解决问题嘛！”

“可是，她会渐渐想明白的。我知道她会明白的。”

“真是那样就好……”

“您不要着急。”

佐衣子看着树枝映在拉窗上的倒影。

“要脱离他们家的户籍的话，就快点脱离。”停顿了一下，母亲又说，“不是还要考虑再婚的对象嘛。”

佐衣子突然抬高嗓门：“再婚？”

“是。”

“您是说我再婚？”

“本来就要考虑的。”

“……”

“你们母子不可能永远住在这个家里吧？”

“妈妈，您是要赶我们走吗？”

“你胡说些什么？我不是说你们住在这里我有什么不方便。你们愿意住可以一直住下去。”

“不，那倒也不是……”

“可是，你才三十几岁，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吧？”

“我无所谓。”

“你嘴里说无所谓，可并非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妈妈说的问题是指什么？”

“不是还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吗？”

母亲好像在说一个常识性的问题，这常识里似乎包含着母亲以前的几代人的智慧。

“我不懂妈妈在说什么。”

“而且，我们也不会一直活着。”

“妈妈！”

“我们死了，你一个人怎么生活？”

佐衣子避开了母亲的眼睛。她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她害怕深入考虑下去。

“要是有个合适的人就好了。”

佐衣子想起了有津，他现在可能正在跟他的妻子说话，她突然很生气。

十

一整天都是大晴天。天气好得让人待在家里觉得很可惜。下午，有津开始为几天后的萨老白茨之行做准备。他抽出去年去那里的数据，把其中有用的进行归纳整理，还收拾了一下好久不用的睡袋和野炊工具等。每当他要去野外时，他总有一种回到学生时代的感觉。

傍晚，牧枝去参加高中同学的聚会。牧枝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都是在私立的女子学校念书。有津则在公办高中经历了男女同班学习的生活。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女生已经没有多少女人味了，而牧枝是在全是女生的学校里成长起来的，这点吸引了有津。结婚后，牧枝却常说“净是女生的学校很乏味”。一想到一群乏味的人聚在一起交谈的情形，有津就觉得很可笑。

临出门前，牧枝把晚饭的做法交代给苑子：“这个稍微炒一下，不要炒得太狠，然后记住把茄子竖着切成两半。”

并排站在厨房水池旁边的姐妹俩，最近不太说话。虽然两人争吵过，但姐妹毕竟是姐妹。

慢慢西沉的太阳把天空染成了红色。

有津在房间里读去年开发局下发的《萨老白茨综合调查概要》。

二、群落的构成与分布

A沙丘群落

沙丘的数量因地而异。在稚内一带至少有六道沙丘。各道沙丘之间有狭长的沼泽或湿地。沼泽里生长着虾夷杜鹃草、根室萍蓬草等。沼泽边缘地带长满了芦苇、大叶蓑衣草等。湿地化地带则长满了芦苇、岩野茅草等。但有些地方则是高含量的泥炭占据优势。海岸草原群落只在第一道沙丘的背面有若干，优势不明显。

有津正在看这些文件，苑子敲了敲拉门，探进头来：“姐夫，晚饭做好了。”

“知道了。”

有津丢下资料来到餐厅，久美子已经坐在饭桌前开始吃饭了。苑子马上给有津盛饭盛汤。她穿着平时常穿的毛衣，系着牧枝的白色围裙。苑子又是给久美子夹鱼肉，又是给有津递碗筷，那样子俨然像个娇滴滴的新娘子。三人第一次在牧枝不在的情况下一起吃饭，有津有些不自在。吃完饭，久美子又坐到了电视机前，有津打开晚报，这时苑子给他端来了茶水。

“谢谢！”

放下茶杯后，苑子有些害羞地缩回了手。有津想起苑子恋爱的事情来。他想起了牧枝说过的话——苑子好像还和别的男人在交往。久美子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有津把身体转向苑子，问她：“你还是要搬出去住吗？”

苑子停住擦桌子的手。

“听说你要在外面租房子住，是真的吗？”

“是的。”

“什么时候开始租房子？”

“姐姐她……”

“是不是你姐姐不同意？”

苑子用眼睛做了肯定的回答。她的脸很美。

“可是，如果你真的决意租房子住，谁也挡不住。”

“姐夫你同意了？”

“我也不是特别赞成你搬出去住，但你又不是个小孩子，总不能一直把你困在这个家里吧？”

有津嘴上这样说，但心里又想着这话不能让牧枝知道。

“如果可以，我想下个月就搬出去住。”

“租房子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有了。不过从现在开始，必须找新的地方。”

“你这样，能过得下去吗？”

显然，从经济上说，苑子今后不可能像在有津家这样生活了。苑子看着被电灯照得亮亮的桌子，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你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

“……”

“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不是什么错事，也没有理由说应该爱谁，不应该爱谁。”

这话既是说给苑子听的，也是在为自己辩解。

“我不告诉你姐姐。如果你愿意的话，说给我听听？”

“我……”

话到了嘴边，苑子又咬住了嘴唇。从侧面看，低垂着眼睛的苑子已经不像是个姑娘，倒像是个女人。

“我现在有一个喜欢的人。”

“不是志贺？”

苑子点了点头。果然让牧枝猜着了。

“那个人是……”有津催促她说，“是谁？”

“是个中年人。”

“中年人？”

“他有孩子和妻子。”

“你说什么？”

“可是，我喜欢他，不想离开他。”

苑子的眼神很是坚定。为了掩饰自己的吃惊，有津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再次端详起苑子来。

苑子的睫毛很长。有津看了一眼苑子的脖子，她的脖子看上去还有些稚气。

有津问苑子：“他多大年纪了？”

“和姐夫同岁。”

“和我同岁？”

有津再次看了看苑子。他意识到对面这个女人已经到了可以做自己爱人的年龄。他有些疑惑，喝了口茶。

看到两个人这样面对面坐着，在房间一角的久美子走过来问有津：“爸爸，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什么也没发生。”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快回来了。去看你的电视吧。”

久美子担心地看了看低垂着眼睛的苑子，又回到电视机前。显示屏上还是动画片的画面。

“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今年年初。”

“他是做什么的？”

“……”

“是在公司上班吗？”

“不是的。”

“那就是自己经营了？”

“目前不好跟姐夫说。”

“和他是在哪里认识的？”

“这也……”

有津点了点头。他想问，但是苑子不想说。他能理解苑子的心情。

“那么，你住的公寓是那个人给你租的？”

“是的。”

“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有妻室吗？”

苑子点点头。有津点上一支烟，巡视了一下房间，屋里的光线很亮，电视里的画面在快速地变动。明亮的光线和嘈杂的声音反而让有津觉得不安，目前的话题不适合悠闲地在餐厅里谈论。

“你爱他的心情我明白，可是对方是什么态度？”

“他应该也喜欢我。”

“这个，也许吧。”

“他是爱我的。”

“可是，你不是不能和他结婚吗？”

“……”

“连婚姻都不能给你，你觉得可以吗？”

“没关系。”

“没关系？”

“嗯。”

苑子挑战似的抬起了头，她的眼神和妻子的一模一样。

“他妻子没有发觉你们的事情吧？”

“不清楚。”

“你在他那里过过夜吗？”

“我每次再晚都会回来的。”

“是吗？”

苑子的眼神很坚决，似乎并不在乎有津淫靡的想象。

“这让我很为难。”

有津抱着胳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过分刺激处于激情中的苑子，可能会把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志贺那边怎么样了？”

“他怎么样……”

“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无所谓喜不喜欢。”

“你对他，一开始就是这样吗？”

“是的。”

有津束手无策了。年轻女人的心思，何时何地如何变化，真是令人难以捉摸。

“你和志贺没什么吧？”

“姐夫是指什么？”

“那种……关系。”

“没有。”

“是吗？”

说来说去，有津还是最在意这件事。

“志贺好像知道你喜欢上别人了。”

“……”

“你不后悔吧？”

“后悔？”

“嗯，和有家室的男人交往，又不能结婚。”

“并不是只有结婚才是爱。”

“可是，如果真的相爱，不是就应该结婚吗？”

“那么，如果姐夫爱上姐姐以外的女人，你会马上和她结婚吗？”

“这个……”

苑子微微抬起头，看着语塞的有津说：“没有理由因为爱就必须结婚。”

“你说得倒也是。”

“我觉得结了婚的两个人未必都相爱。”

从滔滔不绝的苑子身后，有津看到了一个和自己年龄相同的男人的身影，肯定是那个男人让苑子变得这么坚定。苑子爱着那个人，觉得不结婚也没关系。有津忽而觉得苑子很可怜，他还觉得让苑子产生这样想法的那个男人很可恨。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你毕竟还是个学生。”

“……”

“我不是说爱一个人不对。只是如果不慎重，会毁了你一辈子。”

“我已经反复考虑过了。”

“即便你现在感到很满足，可随着年龄的增加，人的想法是会改变的。”

“只要现在是真的就行了。”

“不能这样做，对待人生必须要慎重。”

“我懂。”

说罢，苑子拿起桌边的抹布使劲儿擦起桌子来。黑色的桌面被她擦得锃亮。有津发现自己说的这些话，不知何时成了极普通的教训人的话，但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你不想再考虑一下？”

“什么？”

“和那个男人分手的事儿。”

有津很嫉妒那个男人，把苑子拱手送给那个男人，他觉得可惜。

“你还年轻，即使离开那个男人，今后还有许多遇到好男人的机会。”

“姐夫您不要说了。”

“看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苑子睁大眼睛点了点头。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不是在糊弄有津。

随你的便吧，就让那个男人把你引进火坑好了。

有津产生了残酷地念头，这也是他对大胆地闯进爱河的一颗年轻的心的嫉妒。

“总之，如果你考虑得很周到了，那就不妨去试一试。”

“……”

“同时，你要对自己在考虑好的基础上所做的事情负责。”

苑子轻轻点了点头。这时，本来应该在看电视的久美子看了看两人。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我有一句话，请你必须遵守，就是不能中断大学的学业。”

说罢，有津站起身来。低着头的苑子看上去显得很小。他打开拉门朝右侧的书房走去。苑子从后面追过来：“请姐夫不要把今晚的话告诉姐姐。”

“我知道的。”

苑子转身又回到餐厅。有津走进书房，拉开窗帘。黑暗中，玻璃窗上的树影在摇曳。透过树木的间隙，可以看到对面人家的灯光。有津没开灯，坐在椅子上点上一支烟。

那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有津看着烟头上红色的火光，想象起苑子喜欢的那个男人，他应该是一个精力充沛又有经济实力的男人，也可能只是个普通的工薪阶层，在肆意玩弄刚刚二十岁的苑子的肉体。有津的这种想象，既十分淫靡，又非常有真实感。外面响过一阵汽车的喇叭声。

反正和我无关。

有津想起佐衣子来。上次见面由于接了吻，两人的关系迅速亲密起来，但也仅仅发展到接吻的程度。他们彼此接受，迄今为止，两人都很放心，但要想再向前发展，好像还需要点什么。

太笨拙了，像少年似的。

和他们的关系相比，苑子已经和那个男人发生肉体关系了。有津忽然嫉妒起苑子来。

反正我不如苑子勇敢。

对于有津来说，和佐衣子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是奇迹了。这是由于自己近四十岁了，还是自己的性格导致的呢，有津自己也不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似乎是十年前的一个想法，让他变得大胆起来。

那天晚上，牧枝回到家时已经九点多了。牧枝一回来，家里就热闹起来。牧枝那天的聚会和往常的没什么不同，只是多了一个同学参加。有津平时讨厌这种热闹，但因为家里静了一段时间，所以他觉得这种热闹很好，便放下刚拿起来的书，来到餐厅。

有津走进餐厅，坐在沙发上的牧枝告诉他：“田岛、久末她们都来了。”

桌子上放着煎饼和点心盒。久美子坐在牧枝旁边一本正经地喝着茶，苑子在吃煎饼。无论因为什么外出，总要买些吃的回来，这是牧枝的习惯。不仅是牧枝，好像所有的女人都有这样的习惯。

“大家都一年没见面了，后来就说到哪里喝酒去。我想去，但还是回来了。”

“你去了多好。”

“可是那样的话，我得十一二点才能回来。”

“那又有什么关系？”

“那我去了！”

有津忽然发现妻子恢复了青春时的激情。

牧枝问苑子：“我脸红吗？喝了点酒。”

“姐姐这么一说，脸是有些红。”

久美子笑着喊道：“妈妈喝醉啦！”

牧枝问苑子：“晚饭做得好吗？”

苑子看着有津，像是寻求支持似的：“做得挺好的。是吧，姐夫？”

“对。做得挺好吃的。”

牧枝说：“哎呀！我做饭你总是提意见。”

“苑子饭做得就是好。”

“那以后就请苑子每天做饭吧。我出去走走好了。”

苑子稍微看了有津一眼。有津心里清楚，他和苑子之间有了小秘密。

有津和牧枝的卧室在从餐厅往里走的地方。有津整理完文件上床休息时已经深夜，久美子已经进入梦乡。有津喜欢睡前躺在床上看些什么，报纸或杂志都行。他只要读些什么就会入睡。他拿着读了一半的报纸钻进被窝，打开枕边的台灯，房间里就变成了黑暗和明亮两个部分。报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新闻，只有《千岁机场因雾关闭》这篇报道引起了他的注意。六月到七月上旬是千岁多雾的时候，那里的雾是从苫小牧海岸北上的海雾。

机场大厅一定有很多人。

有津想象起因雾封闭的机场大厅的情况，肯定是周围一片昏暗，唯有大厅里灯火通明。

牧枝关好门窗走进来：“都十二点了。”

她关上卧室的门，换上了睡衣。

“都六月中旬了，还这么冷。”

牧枝轻轻抖了抖被子，钻进被窝。有津背朝着牧枝，依然看着报纸。

“我说，她爸！”

“嗯，什么事？”

“苑子没对你说什么吗？”

“嗯？”有津眼睛离开了报纸。

“我不在家时，苑子没有对你说什么吗？”

“没有说什么。”

“刚才你钻在书房里时，苑子都告诉我了。”

“她都告诉你什么了？”

“说月底前还是要搬出去住。”

“……”

“上次她说要搬出去住，被我训了一顿。我以为她放弃了，没想到她还是要搬出去。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依我看，她要搬就让她搬吧。”

“她一个人，到底想怎样？”

“你不是问过她了吗？”

“她只是说搬出去，具体的什么都没有说。”

“那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我告诉她说，如果你实在想搬出去，我就和你姐夫商量一下。你姐夫不会同意的。”

“是今天晚上说的吗？”

“是。结果她说：‘那你和姐夫去商量好了。’你看她多不知天高地厚。”

黑暗中有津屏住了气息。

“你和她谈谈吧，把我们的态度明确地告诉她。”

“怎么跟她说？”

“告诉她说不行。”

“这话我可说不出口。”

“可是，我们是替那丫头的父母管教她的。虽说你跟她没什么血缘关系，但也不能太不负责任了。”

有津觉得现在这种情况对苑子和自己来说都是十分不好的。苑子的情人好像和自己同岁。要不干脆把苑子的实情告诉牧枝吧。牧枝知道实情后不知会多么吃惊，她一定会找到那个男人家里去。

牧枝很有感触地说：“现在的年轻人这么自由，真叫人羡慕。”

虽然牧枝说是替父母管教苑子，但她也有嫉妒苑子年轻的心情。

“算啦，随她去吧！”

牧枝的腿悄悄地碰了碰有津，她的腿又滑又热。有津默默地看着天花板。

“我关灯了。”

“好。”

灯关了，房间里一片黑暗。牧枝的腿在微微挪动，许是好久没外出的缘故，牧枝的身体很兴奋。她和有津的肉体关系原本就不多，近几年就更少了。久美子小的时候，要照顾久美子，她都能够转移精力，现在久美子几乎不需要她照顾了。之前他们两人希望再要个孩子，最好是男孩子，但怀久美子时的妊娠反应让牧枝吃够了苦头，她不想再受那份罪。照顾久美子时，牧枝觉得一个孩子也挺好。一开始是有津想再要一个孩子，现在他已经彻底死心了，认识了佐衣子后，他更坚定了这个决心。然而讽刺的是，有津放弃了再要一个孩子的心思，牧枝却又想再要一个孩子，她已渐渐淡忘了怀孕之苦。

有津知道牧枝想和他亲热，开始时牧枝只是用脚尖碰他，慢慢地整个身子都贴到了他身上。有津感觉到了牧枝的体温，但他不为所动。

不知道苑子睡了没有。

有津脑海里浮现出苑子的侧脸，她紧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在一起的两个人未必相爱。

苑子的这句话又在有津的脑海里复苏了，他想起了佐衣子。

两个爱着其他人的人同住在一个房子里。

他觉得这个家很奇妙，转过身来抱住了充满情欲的牧枝。

十一

佐衣子早晨起来，穿戴整齐后就去准备早饭，然后送纪彦出门。吃完早饭收拾餐具时，来接父亲上班的车就到了。她的父亲是札幌一家银行的董事。送走她的父亲，打扫完卫生，洗完衣服，已经接近中午。母女二人的午饭很简单，母亲喜欢面食，而佐衣子近来有时中午只喝咖啡。午后，读读报纸，看看电视，有一段短暂的休闲时间。不久纪彦就会从学校回来，和他说两三句话，让他换好衣服，接着又到了准备晚饭的时间。食谱由母亲定，佐衣子来做饭。晚饭时母亲、纪彦和佐衣子都在，但父亲和弟弟正树时不时地缺席。吃罢晚饭，收拾完毕，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夜晚。每天都是这样平淡和安逸，但这种平淡动摇着佐衣子的心。佐衣子做家务时，心思会突然停下来。

那个人在做什么？

她的身体和思想就像是两个人的。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一周了，有津一次也没和她联系过。相见时也好，分别时也好，他们从来没有约定过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那样的见面，结束就结束了。

她想，接吻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但她心里又有一种期待。一度消失的想法又死灰复燃了，不仅是复燃，而且越烧越旺，她的这种期待和大脑无关，是身体方面的期待。在丈夫死后进入休眠状态的身体，好像在逐步复苏。她觉得这种过于平淡的日子很痛苦。

下午，天空中的云渐渐多起来，太阳日渐西斜。佐衣子回到里屋，从衣柜里把单衣拿出来。在东京时，她从冬天开始就穿厚羊毛单衣。穿单衣和季节无关，是一种时髦的表现。但在札幌，除了夏天，其他季节很少有人穿单衣。六月中旬北海道神宫举行祭日活动的那天，人们会把春装换成夏装，女学生会一律换上白色上衣和藏青色领带的水兵服，已婚的妇女则把夹衣换成单衣。再过几天，这个日子就要到了。

虽然佐衣子有毛料的单衣，但她夏天还是喜欢穿绢、绉或上等麻布等做的单衣，穿上这样的衣服才有夏天到来的感觉。她从衣柜里拿出单衣看了起来。在札幌，需要穿喜庆绢衣的日子有几天？穿上这样的衣服去哪里？给谁看？想到这些，佐衣子抬起了头。房间里很昏暗，就好像不是初夏。她起身打开了拉窗。天空中云层很厚，风已经停了。在雨云下面，紫丁香的紫色显得越发浓郁了。

傍晚，佐衣子正要出去购物，突然下起了雨。雨下得很急，好像忍了很久似的。

母亲从餐厅的窗户里看着外面：“雨下得不太大吧？”

“湿乎乎的，就像梅雨季节似的。”

“北海道有时也会这样。”

“和本州差不多。”

“别去超市了。”

“我到外面拐角处的店里买些东西应应急吧。”

佐衣子撑开伞从厨房来到屋外。被雨一洗，草木显得格外翠绿。雨水在小路两边流淌，前面有去购物的主妇。往右拐，有一家小杂货店。

那里是不是也……

佐衣子想起了植物园。被雨一洗，植物园里的植物肯定比原来更绿了。

身后有汽车开过来，她往路边靠了靠。那是一辆红色跑车，里面坐着两个年轻人，车眨眼间就开了过去。走到杂货店的佐衣子，脸上俨然是一副家庭主妇的表情。

吃罢晚饭，佐衣子正收拾餐具，门口的电话响了。母亲接了电话。佐衣子仔细听着是谁打来的电话，只听见走廊那边传来两三句应答的话，过了一会儿，母亲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屋里。

“谁的电话？”

“是你爸爸。说晚上有宴会，晚点回来。”

佐衣子皱着眉头说：“又是宴会。”

她自己都感到吃惊，为什么会皱眉头？

母亲说：“可能是工作上的需要吧。可是他血压高，不能硬撑的。”

“让爸爸倒下来一次好了。”

母亲语气意外严厉地说：“不要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佐衣子慌忙解释：“我随便说说的。”

她感到莫名地焦躁。她用力地搓碗，把碗搓得嘎吱嘎吱响。过了五分钟，电话铃再次响起来。

正在查看冰箱的母亲说：“你爸又打电话来了。”

佐衣子说：“我去接吧。”

她擦一擦手，朝走廊跑去。夜色中，门口的电话铃响个不停。

“喂！”

“喂喂！”电话那头有些杂音。

“我是有津。”

佐衣子惊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从“喂喂”声里，她已经知道是有津。不，准确地说，也许没接电话前她就知道是有津了。她相信这个电话一定是有津打来的。让她感到吃惊的，与其说是电话里的声音是有津的，倒不如说是她的预感成了现实。

有津在电话里说：“很抱歉，好久没跟你联系了。”

“不，是我没跟您联系。”

说完后，佐衣子又觉得这样的寒暄很滑稽。

有津压低声音问道：“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

“猜猜我现在在哪里？”

“这个……”

“在球藻。”

“哦，老板是那个扛猎枪的？”

“是的。我在上次我们来过的那个房间里。”

“就您一个人吗？”

“是的。我到这里一看，上次那个房间空着，就上来了。”

“那个老板呢？”

“刚才他就坐在我对面，现在下楼去了。我现在是一个人。”

“……”

佐衣子想起了那个用隔扇隔开的小房间，原本已经忘记的羞耻感立刻又在她身体里复苏了。

“现在能出来吗？”

“你是说我吗？”

“是。能到这个饭馆来吗？”

佐衣子拿着听筒转身看了看，房间里的灯光照到了走廊上。

“怎么样？”

“可是……”

“这周我好几次想给你打电话。”

“……”

“今天喝了酒，一下子就有勇气了。”

佐衣子把听筒紧紧按在耳朵上，她担心电话里的声音会传到餐厅里。不知有津是有些醉了，还是为了遮掩自己的胆怯，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

“现在是七点多一点儿，是不是来不了？”

“嗯。”

“你的意思是说不行吗？”

“……”

佐衣子想去。她想放下电话就赶过去，但又有顾虑。

万一再像上次那样就糟糕了……

她觉得一周前和有津接吻，也和在那个店里吃饭有关。

去了，就会和上次一样。

虽然未必如此，但也无法保证不会出现那种结果。佐衣子没有去的信心。现在去那里，就等于是自己主动勾搭有津，这让佐衣子很痛苦。但她如此在意这一点，也许正说明她内心有接受这种结果的倾向。

有津考虑问题也太不周到了。

佐衣子有些不高兴，既然打电话，那就约好白天在某个茶馆见面多好，偏偏叫自己去一个不方便去的地方，不知道有津是怎么想的。即便是喝醉酒有了勇气，这样约人的方式也太不讲究了。

“是不是不行？”餐厅里静静的，透过灯光，有津发现外面下着小雨。

“后天我就要出发去萨老白茨了。”

“后天……”

“我想在走之前见你一面。”

“后天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晚上和学生一起乘汽车出发。”

“那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定这个月回不来。”

佐衣子刚刚拿定的主意又动摇了起来，她的想法总是游移不定。

有津问她：“明天你方便吗？”

“明天的话……”

“晚上能出来吗？”

佐衣子想了想说：“好吧。”

“明天下午五点我要参加一个商谈会，大约一个小时就结束，七点钟见面应该没问题。”

佐衣子言不由衷地说：“出发的前一天你不是应该很忙吗？”

“没关系，七点半以后肯定没问题。”

“你真的方便吗？”

“那就崎劳璐见吧。”

“好的，我知道了。”

“那我今天就和这里的老板再喝几杯。”

“太抱歉了。”

“明天多了一份期待，挺好的。”

佐衣子也有同样的感觉。

“那我挂电话了。”

“晚安！”

说罢晚安，佐衣子并没有立刻放下听筒，但电话那头已经挂断，听筒里面只有“嘟嘟嘟”的声音。

她回到厨房，发现洗了一半的碗已经收拾完毕。母亲在餐桌上摊开报纸看上面的电视节目表。佐衣子想悄悄从母亲旁边走过去，这时母亲摘下老花镜抬起头问她：“谁打来的电话？”

“那个……是朋友打来的。”

佐衣子不知该如何回答。纪彦在看电视。

“是朝子吗？”

母亲说的朝子是佐衣子以前的一个朋友。

“不是的……是过去女子学校的朋友。”

“她在札幌吗？”

“好像是住在北海道大学附近。”

“这么快就联系上她了？”

母亲很清楚，十几年没回札幌的佐衣子，不可能一回来就有新朋友。即便有，也都是母亲认识的朋友。

“她要来家里吗？”

“说好明天在外面见面。”

想不到谎话编得这么流畅，佐衣子自己也有些吃惊。

“明天晚上我要出去一下。”

“你那个朋友结婚没有？”

“和我一样，也是死了丈夫。白天她要上班。”

“有孩子没有？”

“没有。”

佐衣子没想到自己如此会撒谎，但谎话还在继续。

“下次带她到家里来吧。”

“好。”

佐衣子点了点头，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喊道：“纪彦！”

听到佐衣子的喊声，纪彦看着电视说：“妈妈，什么事？”

“你学习方面的事情都做完了吗？你从回来到现在可是什么都没做。”

“没关系的，今天没有作业。”

“我们不是说好了，无论有没有作业，每天都要学习两个小时吗？”

“今天没关系的。”

纪彦仍盯着电视。

“不行。来！跟妈妈到里面的房间去。”

“我想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摔跤的节目。

“这样的节目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吗？”

“妈妈，今天就让我看吧！”

佐衣子的母亲像是看不下去似的说：“要是没有作业，就让他休息休息吧。”

“邻居家的一哉每天都上补习班。”

“他才刚四年级，还早呢。”

“您这样宠着他怎么行？”

“纪彦就是撒开手不管也没问题。”

可能是有了姥姥这个后台的缘故，纪彦更没有站起身的意思了。

“他没了父亲，所以我更要严格管教他。妈妈这样护着他，我怎么办？”

“我说这话，并不是成心要护着他。”

“不，妈妈您没有责任感，一味地宠他。”

母亲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佐衣子一言不发地朝里屋走去。可能是雨一直下的缘故，房间里冷飕飕的。她打开灯，坐下来，觉得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情绪变得敏感起来。

雨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才停下来。尽管雨量并不大，但树叶上还是沾满了明晃晃的水珠。

快七点时，佐衣子从家里出来。太阳已经落山了，天空中唯有一片红霞。在红霞的映衬下，山的轮廓很清晰。佐衣子身穿白底碎花的和服，扎一条蓝色腰带。出来前，她还担心这样穿是不是太鲜艳了，但这会儿又自己对自己说，现在正是穿这种衣服的季节。

走出家门前的小路来到通往神社的路上，佐衣子停下来等车。要是过了九点，出租车的数量会一下子少很多，但现在这个时间还有从山上下来的车。几乎全被夜幕笼罩的天空一角，还可以看到一条红线，顺着红线往前看，有一座山。白天从远处可以看到在那里工作的人，而现在看不到一个人。开过来的出租车只开着小灯，空车的标记很显眼。

“请送我到薄野的拐角那里。”

驾驶员默不作声地关上了车门。佐衣子顿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要去花街柳巷的女人。说不定驾驶员也在这样想。车很快就驶入灯火通明的商业街。

我为什么要去那里？

佐衣子靠在座椅上，屏住了呼吸。虽说丈夫去世了，但从户口簿上看，自己还是个有夫之妇。去见一个曾吻过自己的男人，作为人妻这是不被允许的，去见那个男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不贞的表现。佐衣子闭上了眼睛，她从昨天晚上起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她恨有津给她打电话，只要有津不打电话，她就不会这样犹豫。

有津昨晚为什么要打电话来？

想到这里，佐衣子觉得去见有津这件事和自己无关，可能是由于昨夜的风雨。

崎劳璐茶馆的门是自动的，门前铺着一张一米见方的橡胶垫。踩到橡胶垫上，门就会自动打开。了解这个情况的佐衣子在垫子前停住了脚步。

我为什么到这里来？

她在车里反复思考的问题这时又冒了出来。

因为那个人明天要去萨老白茨了。

这个答案在车里也重复多次了。自己来这里仅仅是和他告个别，因为过去他在纪彦的学习上帮了忙。佐衣子找好了来这里的理由，但这时她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母亲想让我早点再婚。

自己再婚和见有津毫无关系，这个念头却忽然出现在她脑子里。佐衣子越来越觉得此时想起再婚的事很奇怪。虽然母亲动员她再婚，但这与跟有津见面毫不相干，她也没有告诉有津自己再婚的打算。然而，在寻找和有津相见的理由时，她却想到了这件事。

难道我会把自己再婚的事告诉那个人吗？

佐衣子对潜藏在自己内心的那个无形的自我感到了恐惧。

茶馆的门从里面打开，走出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佐衣子给两人让了路，然后又站在橡胶垫上。自动门带着轻微的嘎吱声打开了，里面的服务员向她打招呼：“欢迎光临！”

崎劳璐店里右边摆放的是长条桌，左边是一排包厢，里面倒数第一个包厢中的男人，佐衣子一眼就看出他是有津。

佐衣子朝有津走去，有津满眼笑意地朝她微微点点头，像是在说“你来啦”。

“下雨，我来迟了。”

“我也刚刚到。”

有津端起杯子慢慢喝了口水。佐衣子轻轻理了理耳朵旁边的头发。

女服务员端来一杯水问佐衣子：“请问您想要点什么？”

有津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于是佐衣子说：“咖啡。”

女服务员点了下头，转身离去，包厢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有津掏出香烟，点上了火，问佐衣子：“近来好吗？”

“嗯。”

“那太好了。”

佐衣子垂下眼睛。有津则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雾中，佐衣子知道有津在盯着她看。

“请原谅昨晚给你打电话。”

“没关系。”

“我后来很后悔，担心给你添麻烦。”

“没什么麻烦。”

女服务员送来了咖啡。等她离开后，有津说：“突然很武断地要你来，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我答应你会来的。”

“话是那样说，可我还是会担心。”

从交谈的语气看，两人就像是初次见面，话说得很客气，但两人心里是非常信任彼此的。这种信任，与其说是因为两人见了面导致的，倒不如说是来自接吻后的放心感。

“你是明天出发吗？”

“对。明天晚上。”

“如果是乘火车，我可以去送你。”

“乘汽车去，你不用送。”

“什么时候回来？”

“我打算二十号左右回来一趟，但具体要到了那里看情况而定。”

佐衣子稍微喝了口咖啡。许是雨后空气的原因，咖啡显得格外香。有津把抽了不到一半的香烟掐灭，问佐衣子：“我可以从那里给你写信吗？”“给我？”

“是，写到你家去。”

“好的。”佐衣子看着有津的眼睛，点了点头。

“如果你方便，我就给你写信。”

“我每天都在家。”

“我记得你家是第二十八条街吧？”

“是的。”

“读了我的信，不要笑话我。”有津苦笑了一下。

“怎么会！”

“会给我写回信吗？”

“会的。”

“到了这样的年纪还写情书，觉得怪怪的。”

佐衣子也有同样的感觉。有津喝了咖啡又喝了口水，接着又点上支烟：“你也去萨老白茨看看吧。”

“我一个人去吗？”

“只要你到了天盐或幌延，我就去接你。”

“可是……”

“没听你说去过那两个地方。”

“最远去过旭川，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孤单，和球藻的老板一起去怎么样？”

“和那个人一起？”

“那个老板计划二十号以后去钓鱼。”

“那会给你添麻烦吧？”

“不，不会的。”

“为什么？”

“他都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什么了？”

“昨晚我都告诉他了。”

“告诉他什么了？”

“你别担心，我只是跟他说我喜欢你。”

“你怎么……”

“放心吧，他不会告诉别人的。反正一开始他就猜到了。”

“可是……”

有人知道了两个人的秘密，这让佐衣子有些担心。

“当时我太高兴了，实在憋不住了。”

佐衣子瞪了有津一眼，觉得他可真是胡来。可有津却满不在乎地接着问佐衣子：“你真的去不了吗？”

佐衣子冷冷地答道：“不可能去。”

“那儿是个好地方，不去就不明白它的妙处。”

“就是想去，我一个女人也不是轻易就能去的。”

“是吗？因为家里有纪彦吗？”

“不单是这一个原因。”

“那干脆把纪彦也带上怎么样？”

“带纪彦？”

“应该让他看看那里雄伟的景色。”

“太勉强了。”

“是纪彦不愿意出门吗？”

去见有津又把纪彦带上，纪彦会怎么说？既然要见面，佐衣子想在一个既没有球藻的老板也没有纪彦的地方，和有津单独见面，但是，她的这种心情用语言表达出来时，就变成了别的话。

“把你太太也叫上怎么样？”

有津立刻眼神里带着怒气说：“你不要乱说！”

“我没乱说。我只是说了我认为对的话。”

“怎么可能对？”

“我觉得你最好和你夫人孩子一起去。”

“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好到那个程度。”

有津面带不悦地不说话了。佐衣子这才感到了不安。

“请原谅。我让你不高兴了。”

“也没什么不高兴。只是你突然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不太舒服。”

“对不起。”

“你不必给我道歉。”

两人嘴上在争论，其实心里已经互相接受了对方。争论也是一种依赖，是由于两人接吻后心理距离更近了，只是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有津问佐衣子：“你饿不饿？”

“不是太饿。”佐衣子没有吃晚饭，但并不觉得饿。

“那我们去喝点什么吧。”

“不，我告辞了。”

“是要回家吗？”

“嗯，我原本就打算只出来一个小时左右。”

“用不着这么早回去吧？”

“不行，家里还有孩子。”

“纪彦不是已经长大，不需要大人照顾了吗？”

“可他还是个小孩子。”

“咱们还是去……”

“不行，我真的要回去了。”

“没关系的。”

“能见你一面，我已经满足了。”

佐衣子对自己这大胆的话语感到吃惊。这句话像是爱的告白。

“咱们还是先出去再说吧。”

有津拿着账单站起身来，先去柜台结账，佐衣子拿着串珠手提包跟在他身后。

有津结完账来到她身边，问道：“你实话告诉我，你今天到底能陪我到几点？”

“我出来时跟家里人说了马上回去的。”

两人来到餐馆外，车辆和行人的嘈杂声立刻扑面而来。

“现在是八点，再陪我两个小时，十点回去，没问题吧？”

“十点无论如何都不行，那个时候回去要出大问题的。”

“可是，家里没有谁会说你吧？”

有津边说边往薄野走。佐衣子虽然嘴上说不行，但还是跟在有津身后。

“家里有我父母，还有纪彦。他们都会说我的。”

“难道你不是个大人吗？”

“正因为是大人，就更不行了。”

“反正你还是陪我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请原谅！还是让我回去吧。”

“没关系的。我很快就让你回去。”

有津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他先上了车，佐衣子也跟着坐进去。

“要去哪里？”

“就附近。反正十点前让你回去。”

“我不能回去那么晚。”

“听话，沉住气。”

因为佐衣子是跟在有津后面上的车，所以她也不知道他是怎样对驾驶员说的。不知道有津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有津小声说：“只有今夜能见到你了。”

的确如此。

佐衣子像刚刚发现似的，过了今夜有津就不在札幌了。出租车穿过薄野，从中岛公园门前向南开去。有津的手挨着佐衣子大腿的外侧，虽不是有意要抚摸她的腿，但也没有要抽回去的意思。佐衣子有些犹豫，不知该怎么办，她的身体在发热。

如果不回家，肯定会……

这个念头像海浪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出现。如果她喊叫起来，也并非不能回家，但她始终没有喊叫。

喊叫起来太丢人了。当着驾驶员和有津的面，我还是默不作声吧。

佐衣子心里还有一股力量在拉扯着要挽留她，她没有意识到这股力量已经逐步占了上风。

佐衣子觉得自己坐进出租车，和有津待在一起，这一切都和自己的意志无关，都是被动接受的。

没有一件事是自己主动要求的。

她用这样的想法极力控制着几乎要崩溃的心。出租车过了十字路口后拐向了左边的一条小路。从灯光明亮的大道进入没有灯光的小路，佐衣子觉得双眼像被蒙上了似的。车在小路上行驶了五十多米后停了下来。

“下来吧。”

“不行。”

“快点！”

有津催了佐衣子两次，她才下车。外面吹着冷风，尽管快到夏天了，天气仍十分寒冷。

靠在有津臂弯里的佐衣子，身体微微颤抖着。她实在不像是个有孩子的女人，有津觉得她就像十七八岁的姑娘。

“我很快就要和这个女人发生关系了。十年了，今天我终于要真正地和她发生肉体关系了。”

不知为什么，有津不觉得这是件坏事。他觉得自己是在堂堂正正地做一件堂堂正正的事。

“咱们走吧。”

“我今天本来打算很快就回去的。”

“我知道。因为我知道，所以很快就让你回去。”

佐衣子说：“那现在就请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驾驶员收了车费，像是在看着他们。

“在这样的地方磨磨蹭蹭，多不好！”

“求求你了。”

出租车在空气里留下一股汽油味儿，消失在夜色里。

“我真的是因为你要出发才来见你的，只是想见你一面。”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情，但唯独今晚请你接受我的请求。”

有津向前走去，他对自己这种笨拙的方法很是恼火。一对男女从五十米外的拐角处朝这边走来。从两个人的外貌看，是一个年龄相当大的男人和一个看样子像是公司职员的年轻女子。

佐衣子怯生生地小声对有津说：“咱们待在这里，会让别人觉得可疑的。”

“所以我们快点进去不就好了。”

“……”

“你跟在我后面，从那个地方进去。”

前面有一个入口。“走吧！”有津轻轻地推了推佐衣子的后背朝里面走去。入口进去的路上铺着石块，前面是一道玻璃门。佐衣子往前走了三步，门自动打开了，这时她已经失去了抵抗力。

进入房间，佐衣子不安地看了看周围的情况。两人面对面地坐在椅子上。佐衣子低垂着头，微微喘息着，眼角处有些细细的皱纹，但依然很漂亮。有津觉得自己仍然向往这个女人。

现在我要抱这个女人。

当时这个女人已经接受了我，那个时候自己既没有爱，也没有喜悦。然而，现在不同了。有津觉得自己充满了欲望，现在自己要凭自己的意志来抱这个女人。即便结果都一样，但内涵是不同的。

佐衣子抬起头来，眼神里透着怀疑和不信任。看着她这样的眼神，有津一直憋在心里的欲望一下子迸发了出来。

在床上，佐衣子拼命挣扎。她头发上的带子散开了，胸部的衣服已不成样子。有津左手按住佐衣子的胳膊，右手解开她的腰带。她的挣扎反而让有津的欲望更加强烈。她蜷缩着身子，紧紧地夹着两只胳膊。她圆圆的双肩低垂，腹部微微颤抖，再往下是她那修长的美腿。尽管她外表看上去很小巧，但现在的她则显得丰满而淫荡。

有津把佐衣子抱在怀里，她的身体一下子就瘫软了。虽然她的头还在左右摇动，但身体已经变得柔软而温顺。有津像祈祷似的跪在佐衣子白白的身体上。

“原谅我！”

佐衣子一下子小声喊叫起来。她皱着眉，鼻子小小的，好像缩着一样。有津清晰地想起十年前在厕所里射精的那个瞬间，连当时精液的那种类似青草的气味都回想了起来。

挣扎消失了。快感在佐衣子的身体里扩散，她舒畅地伸展着四肢。

有津再次紧紧抱着一丝不挂的佐衣子，抚摸她柔软的身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怀里的这个女人是两个月前刚在机场遇到的。

十年前自己已经和佐衣子发生了关系。

他曾无数次想象和佐衣子做爱的情景，他觉得现在和佐衣子躺在同一张床上，好像是早就注定的。

有津一本正经地说：“我好像以前就见过你似的。”

佐衣子伏在有津胸前问：“什么时候？在哪里？”

“十年前。”

“十年前？”

佐衣子把目光移向了远处。

“在医院或别的什么地方。”

“你说什么？”佐衣子猛地一惊，“在什么地方？”

“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有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害怕她再问下去。如果再问下去，佐衣子就会明白自己接近她的目的。然而，有津不只是因为十年前的事才占有佐衣子的身体的。

我不想失去她。

有津紧紧地搂着佐衣子，他还有充足的体力，于是和佐衣子又来了一次。佐衣子发出像是喜悦又像是痛苦的呻吟声。听着她的呻吟声，有津觉得佐衣子的身体这次是真正带着爱情接受了他。

激情过后的佐衣子，既感到放松，又有些羞怯。她先起床，对着镜子穿衣服，先穿上贴身短内衣，缠上裹腰布，再穿上长内衣，把早晨穿衣服的动作又重复了一遍，算是对脱得一丝不挂的身体的补偿。

“不知道几点了。”有津起床站到了她身后。

佐衣子对他说：“你先到那边等等吧。”

“十分钟能出来吗？”

“可以的。”

“那我叫车吧。”

佐衣子整了整头发和领口，回到卧室。有津正抽着烟看电视，对她说：“车十分钟后到。”

佐衣子点了点头。微弱的灯光里，原本一片狼藉的被褥已被收拾整齐，连枕头都像刚进屋时一样并排摆着。佐衣子突然很害羞。

有津问佐衣子：“你真的不能去萨老白茨吗？”

叠好旅馆里的睡衣，佐衣子又回到有津身边。

“去不了吗？”

佐衣子点了点头。

“太遗憾了。”

“那你就早点回来吧。”

她讲起这话来显得很自然。

电话铃响，说他们要的车到了。两人起身又把房间巡视了一遍。

“谢谢！”

和有津上完床后又被他送回家，佐衣子有些害羞。

上了车后，有津告诉驾驶员地址：“去圆山。”

而驾驶员却什么都没说，这让佐衣子有些不舒服。

“我到了那里马上给你写信。”

佐衣子低声答应：“好的。”

有津握着佐衣子的手。车窗外是黑黑的河流，夜空被霓虹灯照得红红的。

身边的这个男人一会儿就会回到他妻子身边。

从有津那张很帅气的侧脸上，佐衣子仿佛看到了无法接受的另一张脸。

早晨，佐衣子醒来时明亮的阳光已透过拉窗照到房间里。看样子昨夜的雨云已经消失了。

佐衣子躺在床上看了看柜子上的钟，已经上午八点了。原本应该躺在自己旁边的纪彦也不见了。

已经这么晚了！

睡足了觉的佐衣子浑身舒畅，她比平时晚醒了一个小时。虽然她自己也觉得今天起床太晚了，但依然沉浸在愉悦之中。房间里静悄悄的。

她房间里的天花板是用杉木做成的，花纹呈水波纹状。顺着天花板的花纹往前看，是圆形的红杉椽子，她突然想起了昨晚的情景。

昨晚……

佐衣子闭上了眼睛。

原本是想和有津在崎劳璐见上一面，吃顿饭。可是……

她害怕回想昨晚的情景，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在想。就这样，佐衣子眼前浮现出一幕幕令她羞耻的场景。

那个人……

躺在被窝里的佐衣子把双手放到胸前，她的身体在喘息。

为什么会……

佐衣子不明白为什么会和有津发展到这一步。她觉得这不是现实，这一切都像是梦境。她告诉自己说那是梦，但同时还有一个声音在说，那不是梦。说不是梦的，既像是她的心，又像是她的身体。佐衣子像钻进岩石缝里的鱼一样，躲在黑暗的宁静里。忽然，她发现心里的羞耻感在向身体的各个部位扩散。她急忙睁开双眼，脸上还留有羞色。拉窗上有个影子在晃动，院里传来人的脚步声。

“为什么要剪掉它？”

“这些树芽都是多余的。”

“它好不容易长出来了。”

是父亲和纪彦的声音。走廊上的门开着，两人的声音伴随着早晨的空气传到了佐衣子耳边。她起床坐到梳妆台前的圆凳子上。可能是睡眠充足的缘故吧，她的皮肤看上去充满了活力。佐衣子梳了梳有些凌乱的头发，整理下发型，问镜子里的自己：“穿和服，还是穿西服呢？”

镜子里的佐衣子带着笑意说：“还是穿和服，好不好？”

佐衣子点点头，站起身来。房间里不冷，她贴身穿着白色的短衬衣，外边系着泡泡纱的裹腰布，身材苗条的她又加了个围腰。她转动脖子，调整衣领的位置。在系和服腰带的位置上下各扎一根带子，再扎一条伊达腰带，这才算打扮停当。

和昨天一样。

扎好腰带的佐衣子，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一度隐藏起来的想法。昨天穿和服的过程和今天一模一样。先扎两根带子，再扎和服腰带，一根根带子把和服固定在身上。

都是为了见有津。

自己是为了好看才这样穿戴的，但细想起来又好像恰恰相反。

为了让那个人脱才这样穿的。

佐衣子不敢再想下去，她的身体又兴奋了起来。真讨厌，怎么总是想这种令人羞耻的事情？她想从这种念头里摆脱出来。然而，镜子里的佐衣子表情温柔而安详。

做了那事后的我竟然睡得这样香！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太淫荡了，竟然一反常态地睡到八点，一点都不受大脑的控制。

一个人影走了过来，拉窗打开了。

“妈妈！”

纪彦的声音把佐衣子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妈妈睡懒觉！”

“纪彦今天起得很早。”

佐衣子还是有些疲倦。

“妈妈给我买了没有？”

被纪彦这么一问，佐衣子才想起昨晚临出门时答应给纪彦买玩具赛车的事。

“这个……”

“妈妈说话不算数！”

“妈妈并不是故意违约，我一直记在心上的。可是因为工作的事儿，一直忙到很晚，所以没来得及给你买。”

“可是，你不是说去玩的吗？”

佐衣子不知该如何说才好，她已经没有了辩解的余地。

“请原谅。不说这个了，咱们今天就去买吧。”

纪彦很精明地提出新的要求：“那就惩罚妈妈一下，我要更大的玩具赛车。”

说完他就朝院子里跑去。父亲在栎树围墙那边修剪着什么。

佐衣子越来越后悔，一是答应纪彦的事情没有做到，二是本来打算只和有津见见面，再一起简单地吃顿饭，可最后竟稀里糊涂地待到很晚。不，待到很晚本身并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后来自己竟跟着他去了旅馆。

有津是不是一开始就抱着那样的目的呢？

毫无疑问，是有津动员她去旅馆的。但佐衣子弄不明白的是，究竟是有津强烈要求她去的呢，还是因为自己没有拒绝呢？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母亲，自己的这种行为是错误的。她知道不应该做这件事。

话虽这样说，但自己为什么那样轻易地答应了有津的要求呢？

佐衣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在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好像失去了控制，朝着和理智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下去。她脑海里又浮现出有津的脸，他高高的鼻梁里透着温柔。但是，不知为什么，更让她难以忘怀的是有津朝她张开的双臂，那结实的臂膀就像鸟儿张开的翅膀似的。

从拉窗往外看，院子被分成了两部分，桂花树前面种植的是大丁草。站在屋里的佐衣子的头发、嘴唇以及和服包裹着的身体，都被有津爱抚过。佐衣子突然觉得大丁草红色的花朵就像是自己的血液，她的身体里仍留有昨夜颠鸾倒凤的记忆。

“可我是反抗过的。”佐衣子暗暗这样说。

她想以此说服自己。重复了两遍这句话，便觉得自己的确是反抗了，她心里略感安慰。

十二

七月初的北国，阳光还不强烈，还没有到真正的夏天。

这月初，有津从萨老白茨原野回到了札幌。离开札幌的这半个月里，他给佐衣子写了三封信。第一封信里，先是说自己身体很好，接着简单地介绍了在原野的情况，最后说“每天傍晚从原野回来时都想你”。不知为什么，佐衣子脑海里对那个在植物园研究室里的有津印象模糊，而对有津在荒凉的原野里摆弄泥土的形象却想象得很清晰。也许在佐衣子的脑海里，有津和原野是紧密相连、融为一体的。第二封信里，有津告诉佐衣子他七月初回札幌，信里说再有六天就能见到她了。话虽然短，但佐衣子能想象出有津在掰着手指数回来的日子的画面，她也同样在盼望有津回札幌的那一天。

佐衣子的内心再次动摇，她常常会突然屏住气，在心里数再过几天有津会回来。她的心思简直被有津控制了。

收到有津的第二封信时，佐衣子写了回信。这之前她有些犹豫不决。她觉得无论是否喜欢有津，还是不回信比较稳妥，但她心里又知道这是无谓的抵抗，抵抗似乎是抵抗不了的一个托词。佐衣子在信里告诉有津，他不在的时候，她带着纪彦去了一次植物园，然后又写了些气候方面的话。最后她写道：“注意不要感冒了。期待着你的归来。”写完，佐衣子又重新读了一遍。她觉得“期待着你的归来”这句话太大胆了。

不能让人家有被缠着的感觉。

她把“期待着你的归来”这句划去，但划去后又觉得信的结尾很乏味，跟一般的问候信没有区别。佐衣子考虑了一会儿，最后又加上了“期待着你的归来”。

写在信里，是否比平时的思念显得更加夸张？

第三封信是在有津回来的前一天傍晚收到的。信中，他告诉佐衣子，她的回信收到了，他会先学生一步乘火车回札幌，乘坐的特快将于晚上八点到达。

我从车站的西口出站。如果方便，请去接我。

第二天是星期二，是纪彦去学钢琴的日子。虽说是培养纪彦的特长，但她并没有让他凭此安身立命的打算。只是因为附近有一个教钢琴的人，佐衣子为了培养孩子的乐感才让他去学习的，时间是晚上七点至八点。

孩子要去学钢琴，而自己……

佐衣子有些犹豫。有津不在时，她只是在心里想他。仅仅是这么想想，已经让她想象了许多事情。她想象着和有津一起散步，一起吃饭，一起在植物园的树荫下休息的情形。想象是自由的。

有时佐衣子也会想象被有津抱着的情景。当她正想象得兴奋时，忽然意识到想象的内容，又感到很愕然。这不是大白天应该想的事，当她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又觉得很寂寞。有津不在札幌时，佐衣子心里比较平静，生活的节奏也能保持正常。有津回到札幌，就会打乱她渐趋平静的节奏。她为好不容易要平静下来的节奏被打乱而可惜，但又觉得无所谓。她的期待和拒绝交织在一起，令她十分痛苦。

有津回札幌的这天，佐衣子在列车到站前十分钟，赶到了车站西口。虽然她有些犹豫，但其实她读了有津的信后就决定要去车站接他。犹豫只不过是自我辩解而已。

有津乘坐的列车正点到站，停靠在二号站台，乘客需要通过高架桥才能到达出站口。佐衣子在检票口前面的出站口等着有津，她的旁边是小件物品寄存处，小件物品寄存处旁边是一排公用电话。

佐衣子站在出站口边上扫视着从出站口拥出的乘客。虽然站在正面更容易看到要接的人，但佐衣子还是很犹豫。七个检票口一齐打开，出站口前形成了一股宽阔的人流。

即使我没看到他，他也会找到我的。

佐衣子希望会是这样。

“嘿！”有津突然从旁边的人流里钻了出来，“谢谢你来接我。”

“你回来啦！”

有津比出发时更黑了些，英俊的脸上增添了几分精干。

“我给你写的信，收到了？”

“嗯。”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接我的。”

“你说我一定……”

佐衣子眨了眨眼，“一定”意味着什么？难道这个人已经看透了我，知道我肯定会来接他吗？

看到车站前明亮的霓虹灯，有津感慨地说：“还是札幌好。”

有津有一种终于到了札幌的放心感。

“咱们还是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吧。”

也不顾情绪突然低落的佐衣子怎样想，有津自顾自地提着一个黑色的大皮箱往前走。一出火车站就是出租车候车点，三个候车点很快就排满了刚下火车的客人，出租车也一下子拥了过来。都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有津站到离他最近的一个队列后面。

“要去哪里？”

“去个地方。”

“你不回家吗？”

“不必马上回家。”

“可是……”

有津把嘴贴在佐衣子耳旁说：“我首先想见的是你，太好了。”

佐衣子眼睛看着别的地方，装作不明白有津的话。排队的人很多，但由于一辆接一辆的出租车开过来，所以不用等很久。他们不到十分钟就上了出租车，车门打开，有津提着箱子先上了车。出租车在站前广场往右绕了个大弯，然后开上了一条灯火通明的马路。

“你一切都好吧？”

“嗯。”

“分别后的这段时间，我每天都想你，想不想都不行。”

“……”

“这段时间的分离，让我明白了我对你的心。”

佐衣子赶忙看了一下驾驶员的反应。有津的话讲得十分露骨，但驾驶员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眼睛看着前方。

“我给你写了三封信，可你才回了一封。”

“我怕给你回信多了你不方便。”

“我好像在信里说了，我在等你的信。”

“可是，你周围不是有学生吗？”

“要这么说的话，你身边不是也有父母吗？”

“我这边没关系，可你是去工作的。”

“你动不动就这样说，老是扭扭捏捏的。”

“我是替你着想才那样做的。”

佐衣子有些生气，她觉得这个男人不可能体会到自己的痛苦。

“我在萨老白茨那里想你，总觉得你有些冷冷的，令人难以捉摸。”

“我？”

“是的。好像不紧紧抓住你，你就会立刻逃走。”

“不至于吧？”

“无论我们之间的关系有多深，总觉得你有些地方让人不放心。”

“你真讨厌！”

“用颜色形容的话，你就好像是白色。”

“白色？”

“是的。有一部分是冷冷的白色。”

“别再这么说了！”

“好，不说了。我们这不是很快就见面了！”

借着对面开来的汽车的灯光，佐衣子看到有津的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笑容。车沿着闹市往南开去，路过电车轨道时颠了几下，放在佐衣子脚边的箱子倒了。

“我把它挪到一边去吧。”有津伸手去提箱子。箱子鼓鼓的，看上去很重。

“没关系的。”

“不，这怎么行？里面装的是泥土。”

“泥土？”

“对，是泥炭。”

“你说这箱子里装的是泥炭？”

“大部分泥炭都装在汽车里。这部分有些特别，所以就随身带回来了。”

有津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挪到了靠车门的地方。

“衣服也在这个箱子里吗？”

“都在这个箱子里。”

“都在这里？”

“对。”有津点上了一支烟。

“那不就把衣服弄脏了吗？”

“没事，泥炭是包在塑料袋里的，没关系。”

“装在塑料袋里也……”

佐衣子悄悄看了看有津，他满不在乎地抽着烟。

真是个怪人。

说箱子里的泥炭特别，痴迷于这种泥炭的有津也与众不同。佐衣子忍着笑，偷偷从旁边看着这个怪男人的脸，这张认真的脸很让她怀念。

“还去出差吗？”

“还去。不过七月份不出差了。”

“为什么？”

“怕再离开你。”

“可是……”

佐衣子把话咽了回去，将脸扭向窗外。路上来往的车辆依然很多，但两边的建筑物变矮了，时不时能看到黑色的树木。

“我们这是去哪里？”

佐衣子又有了不安感，这种不安从她上车的那一刻就有了。

“你跟着我走就行了。”

车驶过一个大饭店后，周围的景物顿时变了样。左边是一排饭馆和旅馆的霓虹灯，右边是一排茂密的树林。

佐衣子想起来了：

从这里穿过去，再过一座桥，就到了上次去过的那个旅馆。

毫无疑问，就是上次那个旅馆。

“我说，咱们去一个什么茶馆吧！”

“不，去那些地方，没什么意思。”

“我就是来接你的。”

“好啦，不要说别的。”

“这不太好。”

“纪彦在干什么？”

“不知道。反正我不是为了这个才去车站接你的。”

“这点我很清楚。”

有津又清楚什么？看着他的侧脸，佐衣子发现自己抵挡不住他的诱惑。

“我不行。”

尽管佐衣子这样说，汽车依然驶过了桥，佐衣子也就不再拒绝了。车在半个月前他们去过的那家旅馆前停了下来。

“请下车吧。”

佐衣子轻轻按着衣袖下了车。尽管她心里清楚反对是徒劳的，但还是说：“你是不是料定，即使我说不来，最后也会跟着你来？”

“不，怎么会呢？”

“你肯定认定我会跟你来这里。你心里肯定在笑话我。”

“不是的。”

“真是个滑头！”

“……”

有津提着箱子往前走。旅馆的大门在二十米外的地方。

“我说，咱们回去吧，找个茶馆喝点茶什么的。”

佐衣子的语气里带着乞求。

“我们已经到了这里，怎么能回去！”

“你又想害我！”

有津回过头来看着佐衣子说：“害你？”

“世上没有像我这样的坏母亲。”

“你总是这样说。”

“可是，我每次都很痛苦。”

“痛苦？”

“就为做这样的事情，分别后觉得非常空虚。”

“那么，你的意思是，在一起喝完茶分手就不空虚吗？”

“如果是在一起喝喝茶，那么心里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只是暂时的吧？”

“暂时的也好。”

“那都是你随意找的一个借口。”

“有借口总比没借口好。”

两人已经到了旅馆门前。

“咱们进去吧。”有津用左手轻轻推了推佐衣子的后背。

“你是不是又要把我弄得像个不正经的女人？”

“不正经？”

“对，每次和你相会，我都觉得自己在一步步变成一个不正经的女人。”

瞬间，有津脸上掠过一丝犹豫的神色，但他很快就赶走心中的犹豫，推开了旅馆的门。

结果和上次一样。

只要有津抱住她，佐衣子一开始的反抗和羞怯便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是第二次了。

处于获得满足后的倦怠感中的佐衣子，回忆着和有津幽会的次数。和有津认识才刚两个月，两次似乎有些多，但好像又有点少。

“已经十点了。”佐衣子开始穿衣服，整理头发。

有津起床打开箱子：“也没给你买什么礼物。”

“你回来就足够了。”

“只给你带回来一点沙滩玫瑰果。”

有津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从里面掏出几个红色的果实说：“我在沙丘上摘这些果子时，学生们还笑我呢。”

“为什么笑你？”

“他们觉得我这么大年纪了，还在做像小孩子一样的事。”

佐衣子拿过一个果子，果子在她柔软的手掌上滚来滚去。

“箱子里的泥炭没事儿吧？”

“回来时已经在水里充分浸泡过了，不会受影响。”

有津敞开箱子，用塑料袋裹着的几块泥炭摆放在箱子的中间，俨然是箱子里的主角。笔记本和衣服等则放在箱子的两头。

“要把这些泥炭带回家吗？”

佐衣子觉得这些泥炭和一般的掺杂着枯草的泥土没什么区别。

“明天把它放到植物园的水池里。”

佐衣子微微笑了笑。

“你觉得可笑？”

“放在水池里，听起来像是要养鱼似的。”

“要是干了就麻烦了。”

“泥土也会干死吗？”

“干了，就失去了里面的有机成分，等于是死了。”

有津轻轻摸了摸泥炭，然后把塑料布整理一下，合上了箱子。不知为什么，佐衣子忽然嫉妒起箱子里的泥炭来。她问有津：“泥炭和我，哪个重要？”

“哪个重要？”

“对，哪个重要？”

有津看看箱子，又看看佐衣子：“这个我不清楚。”

“不清楚？”

“这两者是无法相比的。”

“请回答我。”

佐衣子知道自己在感情用事，但她就是忍不住想问。

“一个是人，一个是泥土。”

“是可以比较的。”

“这怎么可以硬拿来比较呢？”

“可以比较的。你说，哪个重要？”

“真拿你没办法。”

有津轻轻叹了口气，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佐衣子。

“你快回答。你不回答，以后我就不见你了。”

“不要胡说。”

“这怎么是胡说呢？快点说！”

有津那张被原野晒黑的脸正对着佐衣子说：

“现在你重要。”

十三

沿札幌火车站前的马路往南走，步行十多分钟，就是薄野的十字路口。电车的轨道在这里朝左右分开，一边通往丰平，一边通往山鼻。山鼻曾经是屯田兵定居、垦荒的地方，如今也被纳入札幌的中心地带。明治时期，山鼻离札幌的政府所在地，即今天的钟表台一带还有相当一段距离。钟表台一带的路以一条垂直的南北大道为主干，若干条东西走向的道路像棋盘似的与其交叉在一起。而山鼻的道路则朝着北极星的方向，即道路所指向的北与地图上的北有七度的偏差。山鼻线电车的线路在东本愿寺前有一个小小的弯曲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沿着山鼻线南下，不久就到了丰平川。苑子所租的公寓就在靠近丰平川的中岛公园西侧。公寓名叫静明庄，是一座独门独户的租赁式公寓楼，上下各八户，共十六户。苑子的房子在二楼，进门是一个厨房兼餐厅的小房间，小房间和朝南的大房间相通，是这座公寓里面积最小的户型。但对一个人住的苑子来说，这房间的面积已经足够用了。

这里离电车线路只有一条半街的距离，晚上还能听到公寓后面河水的流淌声。那条河叫鸭鸭川，发端于丰平川取水口，经中岛公园向市中心流去。河流的一侧是公园里的大片树林，另一侧则是大的住宅区和老字号的饭馆。无论是这里的路，还是房屋的造型，都多少保留着一些明治时代札幌的模样。

苑子喜欢这里沿着河流蜿蜒的小路。有次朋友约她到这条路上散步，她便喜欢上了这条路。在日益变成“小东京”的札幌，唯有这个地方有一些抵制大都市的意味。不过，最近这条路附近也悄悄建起了饭店，路的南端也建起了公寓楼。现在，身为女大学生的苑子正在这个地方等待一个男人。她喜欢古老的传统，可她这样为爱不顾一切的行为却又十分前卫和现代。苑子并没有意识到她身上的矛盾性。

那个男人叫村尾敬祐。盛夏的一个夜晚，他趁着夜色来到苑子的住处。他的悄然出现，让苑子那颗年轻的、敢于冒险的心感到愉悦。

村尾是个外科医生，在火车站北面通往石狩的街道附近开了一家诊所。去年举办大学文化节时，身为执行委员的苑子，和一个叫克子的朋友一起去村尾的诊所拉广告。

克子告诉苑子：“有一次我穿鞋子磨破了脚，去他那里治疗，就认识了他。他可是个有情趣的医生。”

看样子，克子去拉广告是假，去见有情趣的医生才是真。

村尾并不像克子吹嘘的那样帅气。要论样貌，年轻的志贺在他之上，但村尾有着不同于年轻人的稳重。他热情接待女学生的表情里，有一种视对方为小姑娘的感觉，这也许和外科医生这一残酷的职业有关，但也可能是出于一个年近四十、生活安定的男人的傲慢。和志贺那种直来直去的热情截然不同，村尾的眼神是清醒的。文化节的节目单搞好后，苑子趁克子不在，一个人去给村尾送节目单。对这样一个生活在离自己很遥远的世界里的男人，苑子十分好奇。

那是九月末的一个下午，诊所里很清静。报过姓名后，苑子被带到诊所后面的接待室里。村尾脱下白大褂，换上一件藏青色带有淡红条纹的对襟毛衣来到她面前。

苑子对他说：“把您诊所的广告放到了节目单封底靠上的地方。”

那个广告的位置，在同等价位里是比较靠前的，但村尾只是稍稍看了一眼，就点上一支烟抽了起来。从表情上看，他既不吃惊也不高兴，也许他根本就没指望女子大学文化节的广告能给他带来多少收益。看他似乎不感兴趣，苑子反而起劲儿地介绍起文化节来。村尾抽着烟，不时点着头。他们谈到展示会时，走进来一个看上去很富有的中年妇女，她放下端来的红茶和点心后转身离去。

苑子问村尾：“是您太太吗？”

村尾答：“是。”话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村尾并没有把苑子介绍给妻子，这让苑子觉得村尾夫妻没把她放在眼里，她觉得自己不该来这个诊所。

我要把那个家伙忘掉！

苑子当时非常生气。可是，一周后她又一个人拿着义卖会的招待券去了村尾诊所。

“义卖会上有许多豆沙水果凉粉、年糕小豆汤这样的甜食。请务必带着您的孩子去。”

村尾点点头，微微苦笑了一下。但不要说是义卖会，连文化节上也没看到他露面。

他看我是个学生，瞧不起我。

和志贺之间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只要苑子约他，志贺肯定会来。苑子明白志贺在努力揣摩她的心思。村尾却截然不同，无论苑子如何努力，他就是纹丝不动，甚至话语和表情里还总带着嘲讽。

随你的便。爱瞧不起人，就瞧不起好了。

村尾不领自己的情，让苑子十分窝火，但这男人的毫不动摇又吸引着她。

文化节结束的一个月后，因为右手小手指上有个小刀伤，苑子又来到村尾的诊所。村尾就是在那次约了苑子。

处理完伤口，护士去了挂号室。村尾瞅准时机告诉苑子：“今晚我妻子不在家，我在外面吃饭。你如果方便，咱们一起吃顿饭。六点半我在G饭店的大厅里等你。”

从村尾的表情里看不出他是在说悄悄话。

“那就……”

这时，护士回来了，她告诉村尾：“刚才做完的那个小手术，名叫丹羽的患者好像很疼。”

村尾不露声色地交代护士：“给他加两包零点五克的镇痛药。”

“好的。”

村尾说得十分镇静，丝毫看不出他刚才还在约苑子吃晚饭。看来一切都是算计好的，事情做得既漂亮又保险。

他想要干什么？

村尾的邀请是单方面的，没有问苑子是否同意。苑子不知道是去还是不去。尽管如此，村尾终于注意到了自己，苑子还是感到很高兴。

苑子到G饭店时，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她是故意迟到的，想以此让村尾先到饭店等她。可是，她到饭店后，发现大厅里并没有村尾的身影。原本应该是村尾到处找她的，反倒变成她到处找村尾。她把大厅巡视了一遍，回到门口时，村尾出现了。

“刚要出来，来了个病号，就来晚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穿过大厅朝电梯口走去。苑子原本打算说几句难听的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两人在西式小餐厅吃完饭，又去了能看夜景的酒吧。苑子喝着汽水，把她姐姐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村尾。村尾只是在嘴里复述了两遍，并没有把电话号码记在笔记本上。对此，苑子既放心又失望。到了九点，村尾只是简单地说了句“我送你吧”，就拦了辆出租车把她送回了宫之森。

那以后，两人每半个月就见一次面，在一起吃饭、喝酒，但村尾从不失态。他带她去的地方都很豪华，让苑子陶醉。跟和志贺在一起时的情形不同，苑子没必要考虑对方钱包里的钱是否够花，也不用均摊费用，苑子觉得很踏实。

苑子对村尾以身相许是今年三月的事。当时的情形，她仍记忆犹新。那天夜晚，刮着春天般的南风，雪在融化。村尾得到她的过程，没有丝毫的唐突和不自然。夺的人自然，被夺的人也自然。事实上，当一切发生后，苑子才吃惊地发现自己的肉体已经给了村尾。细想起来，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村尾很镇定，他的动作很流畅，而且是很细心、很准确地享受了苑子的身体。对苑子尚不熟练的肉体，他表现得既体贴，又没有放过任何一处关键的部位。

苑子已经不是第一次和别人发生性关系。她早在半年前就和志贺“在一起”了。不过，志贺的做法是饿虎扑食式的，总是很匆忙。虽然他的感情很真挚，但没有慢慢品味的感觉，尽管他也很努力，可事实上只有他一个人舒服。而村尾的所有做法都和志贺截然相反。

村尾的身上带有医院的气味。

这个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被村尾抱住的苑子在想象他的表情，但她不想抬头去看。她觉得一旦抬头去看，就会失去被抱住的悠然心情。

他终于要我了。

被占有的苑子，丝毫没有受到侮辱和欺负的感觉。她反而对自己的肉体能使村尾发狂这点十分高兴。即便村尾的这种发狂是短暂的，她也觉得村尾已经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了，但是，这一切也许都是村尾计划好的——当初见面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直到最后占有她。但苑子并不生气。这一切是有计划的也好，是算计好的也好，苑子都不介意，她的身体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村尾每次都是乘出租车来苑子的公寓。

苑子笑着说：“你买了车，可以开车来的。”

村尾从不回应苑子的这些话。除了出远门，他从不开自家的车。这既是村尾的细心之处，也是他的冷淡之处。

“来得太晚了。”村尾一进屋，苑子就用围裙擦着手抱怨。

煤气灶上的锅冒着热气，旁边炒锅里的洋葱已经烧好了。

“刚要出门，来了个病人。”

“这样的解释，我已经听腻了。”苑子关掉煤气，帮村尾脱去西装外衣，俨然一副人妻的模样，“我都想出去走走了。”

“可是，你不是做好晚饭了吗？”

“你再晚来十分钟我就出去了。”

一个脸上还带有稚气的女人说起了成熟女人的抱怨话，尽管苑子可能没有意识到，实际上她的这些抱怨都饱含爱意。

“你几点从学校回来的？”

“五点回来的。想到老师要来，我又是买东西，又是烧汤……”

“我知道。”

苑子话还没说完，村尾就不由分说地吻住了她的嘴。毫无准备的苑子，被村尾紧紧抱在怀里，只能用两只手拍打男人的肩膀。虽然村尾的举动是强迫式的，但时机掌握得很好，他的这个动作让苑子不再羞怯和不悦。村尾把苑子抱到里间的床上。年轻姑娘的反抗，对于年近四十的村尾来说算不得什么。无论苑子怎样挣扎，他都会像哄幼儿一样让她听话。

村尾的这个能力让苑子更加肆无忌惮了，无论怎样挣扎，村尾都会让她舒服。她感受到和志贺之间不曾有过的放松感。只要她在某个地方闭上眼睛，放松身体，她总会进入轻松的愉悦之中。苑子被村尾那细长的手指任意地摆布着，她极力反抗那触摸过病人的手指，但她又从他的手指上感受到了满足。她希望他的手指冷酷地、尽情地、粗暴地蹂躏她的下体。事实上，正像苑子希望的那样，村尾的手指在一点点进入她的体内。

札幌的夏天，虽然白天气温接近三十摄氏度，和东京没什么区别，但夜晚仍很凉爽。然而苑子却觉得很热，与其说这是因为夏夜温度高，倒不如说是刚才的激情所致。

苑子拾起凌乱地扔在床两侧的内衣，穿上吊带衫，拴好超短裙的裤钩。

“太热了！”

她拉开蕾丝窗帘，又打开电扇。风吹到村尾的腿上。

“吃吧？”

“好。”

“我已经饿坏了。”

苑子回到厨房，把刚才烧好的汤加热。村尾开始穿衣服。他的肚子有些突出，但还算不上是肥胖。

“今后我的东西可以放在这里吧？”

“老师的东西？什么东西？”

和第一次见村尾时一样，苑子始终称呼村尾为老师。

“换洗的裤子、衬衣等。”

“我无所谓。”

“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吧？”

苑子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提高嗓门问村尾：

“会有什么麻烦？”

“我担心你的男朋友来这里时，我的衣服会碍事。”

“你真是个糊涂的老师。我才不会做那样随便的事情。”

“做了也没关系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苑子回头看了看村尾，他在穿裤子。

“我并没有限制你的意思。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

“我知道的。”苑子摆好了碗。

“我给你钱，是因为你很可爱。仅仅是给你一点零花钱，并不是为了束缚你。”

六月末搬到这里时，村尾给了苑子十万日元，七月末又给了她三万日元。虽然房租要一万五千日元，但函馆的家里每月都寄来三万日元，所以苑子并不缺钱。

“也可以再多给你一些。但一个学生拿的钱多了，就不像个学生了。”

“钱已经足够了。”

“请不要因为我给你钱，就想得太多。”

苑子走到村尾面前微笑着说：

“稍微让老师操点心就可以了，其他我什么都没想。”

“我也没操什么心。”

“今后会逐渐让你操心的。”

“是吗？”村尾坐到了饭桌前，“你姐姐没说什么吗？”

“她嘟嘟囔囔地说个没完。可我一搬出来住，她也就没办法了。”

“下周我来不了。”

“要去哪里旅行吗？”

村尾每周来苑子的公寓两次。因为诊所里有住院的病人，所以每次来只待两三个小时就回去。对于苑子来说，村尾既不是她的男朋友，也不是她的情人，可以说他仅仅是苑子“喜欢”的人，苑子有时又觉得村尾像是自己的父亲，但两人之间又有肉体关系。究竟该怎么看待村尾，苑子自己也不清楚。

村尾从不勉强苑子。每次来见苑子之前他都会先打个电话问：“我想去你那里，不知你方便吗？”如果苑子拒绝，他就不来，从不说“我给了你钱，你是我的恋人”这样强人所难的话。

有一次，苑子说：“我这儿有一个朋友。”

村尾听后说“那我下次去吧”，就挂断了电话，语气平静得甚至让苑子有些失望。不过，这也许是村尾故意做出的一个样子。他有分寸又冷静的做法吸引了苑子。因为村尾从不强求苑子，反而让苑子无法背叛他。

“你暑假不回函馆吗？”

“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你妈妈会担心你吧？”

“我妈那里好办，问题是我姐，她最近总是管着我。”

苑子发现姐夫有津和姐姐牧枝两人最近关系很冷淡。她反倒有些高兴。

十四

从札幌市中心开车去附近的海滩，不管去哪个地方都需要近一个小时。然而去靠近小樽的钱函、大浜的海边，若是从佐衣子家的所在地圆山出发，则省去了穿过市中心的麻烦，不到半个小时就可以到达。

暑假期间，纪彦去了三次海边，一次是学校组织的，一次是佐衣子的弟弟正树带他去的，还有一次是和佐衣子两个人去的。北国的夏季，只有七月中旬到八月中旬之间不足一个月的时间，其间热得让人想钻进水里去的日子只有很少的几天。一个短暂的夏天，去三次海边已经不算少了。

三次海水浴，使纪彦的脸变成了古铜色，他瘦弱的身体也增添了几分健壮的感觉。在东京时，虽然他们一家住在离湘南较近的自由之丘，但一年也就去两三次海边。在东京，要游泳的话，不是去学校的游泳池就是去附近的饭店。来到札幌，纪彦反倒喜欢上大海了。

当然，在东京时，夏天大部分时间纪彦是在寥科的别墅里度过的，他家的别墅在离白桦湖两公里的平缓的山坡上。虽然那里有许多树木和昆虫，但离大海很远。

“瞧！我身上脱皮了。”

晚上换睡衣时，纪彦自豪地给佐衣子看他因太阳暴晒而脱了皮的后背。

佐衣子皮肤白晳，而且她不是一般的白，白里还略带些灰色。她的丈夫克彦可能是生长在东京的缘故，肤色不太白。纪彦的身体里肯定流淌着佐衣子的血液，但他那和清秀的面孔不太协调的浓眉，以及高高的鼻梁，都和她丈夫无关。

“我学会蛙泳了。”

“是吗？”

“是正树舅舅教我的。游二十五米已经没问题了。”

“可不要勉强。”

“那地方可以站的。没关系。”

从纪彦的神情举动里，佐衣子看到了另一个男人的影子。随着纪彦年龄的增长，这个影子越来越清晰。

“我还想去大海。”

“快到盂兰盆节时就不能进大海了。”

“为什么？”

“海浪太高，水也变凉了。”

“是吗？”

“盂兰盆节是祭祀死人的日子。”

“那，也祭祀爸爸吗？”

佐衣子点点头，其实心里还没拿定主意。丈夫克彦的墓在东京，佛龛和牌位都在自由之丘的宗宫家。

“那我们去东京吗？”

“……”

之前，佐衣子没有考虑过这件事。虽说并没有忘记，但也没有具体地想过。要说她也真够粗心的。

“东京的爷爷奶奶会替我们祭祀的，所以用不着去东京。”

佐衣子这话，与其说是讲给纪彦听，不如说是在讲给自己听。

“东京太热了。”

佐衣子觉得，这两年来纪彦脑海里父亲的形象好像淡薄了。虽然他不会忘记，但父亲已经是一个远方的人，是一个和纪彦的日常生活没有关系的人。这一点佐衣子很清楚，所以她才比较放心地说出心里的想法。

不只我会忘记克彦。

佐衣子想给这种淡化找个正当的理由。她希望有人对她说，丈夫都死了两年了，淡忘是很正常的。别人用这种话安慰她，她才能心安，觉得那是对淡忘的补偿。

纪彦何尝不是如此？

佐衣子需要这个理由。她觉得纪彦都淡忘了父亲，那么自己也会淡忘死去的丈夫，但这似乎只是佐衣子一厢情愿的想法。

虽说纪彦是克彦的儿子，但纪彦和他并没有血缘关系，两人仅仅是户口簿上的父子，何况纪彦还是个对这情况一无所知的孩子。而佐衣子则不同，她和克彦是夫妻，是自己托付处女之身的丈夫，是和自己肌肤相亲、共同生活过的人。

和纪彦完全不同。

佐衣子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有时，她也会想到她和纪彦的立场不同，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这种念头。她想忘掉这些自己所不希望有的想法。有时她努力地说服自己，告诉自己已经可以忘掉克彦了。

正要钻进被窝的纪彦问佐衣子：“妈妈还不睡？”

“你是个男孩子，可以一个人睡了吧？”

纪彦看了看隔栅说：“妈妈说死人的事儿，所以我睡不着。”

“可他不是你爸爸吗？”

“爸爸死了，也是死人。”

佐衣子在心里重复纪彦的话，对，他是个死了的人。

“真想住在再小一些的家里。”

“那妈妈在你旁边写信吧。”

“好，写吧。”

纪彦放心地钻进了被窝。

“妈妈就在纪彦旁边，好好睡吧。”

“嗯。”

纪彦急忙闭上了眼睛，好像想趁佐衣子没睡之前睡着似的。佐衣子关掉房间里的大灯，打开小灯，又拧开床边小桌的台灯。她要写信向东京的婆婆问安，并商量脱离户籍关系的事情。她站起身，想拿些信纸。

原以为已经睡着了的纪彦这时闭着眼说：“妈妈不要出去。”

“妈妈不出去。放心吧。”

“妈妈说好在我身边的。”

“我就去拿个信纸。”

纪彦的脸被太阳晒得黑黑的，长长的睫毛把下眼皮都遮住了。这个孩子的身体里流着一个不知名的人的血。

突然，佐衣子的脑子里浮出一个不祥的念头。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波浪一样向四周扩散，凝固了佐衣子的心。她忘不了当时那金属和橡胶手套的感觉。

当时……

“奸淫”佐衣子的，好像是一个硬邦邦的无机物，不是能够欢喜或悲伤的“人”，而是“物”。

自己之所以被“奸淫”，是因为丈夫……

佐衣子想起了克彦。和克彦在一起，充满了安稳和温馨的生活里，有一个欠缺，而且是致命的欠缺。因为有了这个欠缺，其他都难以维系。尽管后来他们有了纪彦，但这无非是从形式上填补了这个欠缺。一想起这些，佐衣子就脸色苍白。她忍受着屈辱，脸上却像戴了能乐面具似的毫无表情。虽然她受到了莫大的屈辱，却没有发泄报复的对象。留在她记忆里的只有那种玻璃的硬硬的感觉。她的悲哀似乎就在于，进入她身体里的那个“对方”是白色的、冷冷的无机物。

佐衣子忽然觉得那个“对方”就像是紫丁香花。

紫丁香花虽然开得很浓，但总有一种淡淡的冰冷感。它在向人们展示温柔的同时，又让人难以接近，有种生分感。无论怎么看，紫丁香花都不像是南方的花，而像是北国的。虽经百年，它依然改变不了那待人冰冷的态度。

就像街道如同棋盘一样横平竖直的札幌。

一个人独处时，佐衣子就会想起这件事。十年前自己在札幌冰冷的经历，始终留在记忆里。看着进入梦乡的纪彦，佐衣子低声说：“我已经厌倦了这种冰冷的感觉。”

第二天，佐衣子就见了有津。有津打电话约她，她立刻就同意了。有津大部分的电话都是白天打来的，因为白天的电话是佐衣子接，有时一周打一次，有时一周打两次。在电话里，他不是约见面的事情，就是没完没了地扯些关于纪彦、草木等方面的事情。

“偶尔你也给我打个电话嘛。”

“好。”

佐衣子答应得很干脆，但从未主动给有津打过电话。

“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我会给你打电话，所以才不给我打？”

八月初两人见面时，有津这样抱怨。

“不是的。”

“那为什么？”

“其实我非常想和你说话，好几次都走到电话机旁想给你打电话。”

“走到电话机旁，不打，结果还不是一样吗？”

“可是，我有些害怕。”

“害怕？为什么？”

“因为，给你打电话，你肯定会说要见我。”

“因为想见你，所以要见面。这有什么不对？”

“可是……”

佐衣子手摸着衣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的话没错吧？我说的话是符合逻辑的。”

佐衣子觉得这不是对与错的问题。

“不对吗？”

“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打个电话听听我的声音就可以了？”

佐衣子点了点头，她觉得也许就是这样。

“这我就不明白了。既然特意打电话和我说话，那么谈到最后，想见面不是很正常吗？”

“是的……”

佐衣子觉得有津说得也对。

“你的话，我越听越糊涂。”

“如果见了面，只是看看你，那我是经常想见你的。”

“这不是没什么问题吗？”

“不，”佐衣子惊慌地抬起头说，“不是的。”

“不是？这个……”

佐衣子脑子里有许多话要对有津说。她想把所有的想法都告诉有津，可她能说出来的话，还不到她想说的十分之一。

“见了你，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你的意思是，见了面还……”

佐衣子垂着眼，点点头，脖子因害羞而变红。

“那都是我单方面的要求。不怪你。”

“见了你，我就会身不由己地听从你的安排。”

“……”

“你知道我会那样做的。”

“不是的。”

“不。是的。”

佐衣子的话出奇地干脆。

“你不必在意那些事情。”

“不，我很在意。”

有津觉得佐衣子的脸庞很美。

“真拿你没办法。”

“都怪你。”

“是吗？”

有津微微笑了笑。笑容里既有温柔又有自信。

他在取笑我。

佐衣子虽然这样想，但又觉得自己摆脱不了这种笑。

那次幽会仍和往常一样。他们在茶馆相聚，吃罢简单的晚饭就去了旅馆。不知不觉中，这已经成为两人幽会的模式。佐衣子口头上反抗、躲避，而身体却喜欢有津的行为。她心里说着讨厌，但身体又在有津的怀抱里。她的所有反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究竟是怎么了？

反抗的想法在见到有津后很快就消失了，佐衣子很无奈。她一方面对此感到吃惊，另一方面又安于如此。

两人穿戴完毕，准备离开旅馆，有津拿起了房间里的电话。佐衣子对他说：

“今天不要叫车了。”

“那就在路边拦车吧？”

佐衣子点点头。有津打电话告诉柜台结账，之后两人离开了旅馆的房间。

如果他们从旅馆出来就一起坐上出租车，车在佐衣子家门前停下来，然后，有津一个人回自己的家。这简直就是在告诉出租车驾驶员，两人刚才在饭店偷情了。虽然驾驶员和客人没有任何关系，但佐衣子还是担心驾驶员会记住他们俩的面孔和幽会地点。佐衣子看着有津，心想：这个男人难道不在乎这个吗？

旅馆外面有些风。

“咱们走走吧。”

“好。”

“往河边走怎么样？”

旅馆门前的小路尽头是一段较平缓的坡路，顺着坡路爬到顶就是河堤。他们来到河堤上，视野顿时开阔起来。漆黑的夜空下，河面闪着白光。

“这风真舒服。”

河堤上的风比下面大些。有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缓缓地走着。河堤下静悄悄的，看不到车辆，也没有行人。佐衣子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夜幕下的河流像是凝固了似的，只能听到它轻微的流淌声。河对岸的灯光，以及夜空下的山都是静止的。

“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不知道。”

“下月初怎么样？”

“咱们不要再这样幽会了，好吗？”

“为什么？”

“见得多了，你就厌烦了。”

“不会的。”

“我说的是真的。因为偶尔见一次，所以你才会想见我。”

“怎么会？我可不是那种乱搞女人的人。”

“这可难说。”

刮过来的风里夹杂着敲鼓的声音，好像哪里在跳盂兰盆舞。以前这一带的河滩上曾举行过盛大的盂兰盆舞表演。后来，随着街区的扩大和城市的重新规划，盂兰盆舞消失了。现在的鼓声，一定是从附近的某个街区组织的小型盂兰盆会上传来的。北国夏天的终结是以盂兰盆会为象征的。

有津说：“我每天都想见你。”

“……”

“你不想每天见我吗？”

“那种话怎么能说出来？”

“不，我说的是真心话。”

“快别说了。”

“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怎么做？”

“你不觉得这样对你太太和孩子不好吗？”

佐衣子心里有股火在燃烧。

“好，还是不好，我也不清楚。”

河堤上很暗，也没有行人。

“折磨你妻子，不可能好吧？”

有津重复佐衣子的话：“不可能好。可是，虽然不好，但又停不下来。”

佐衣子停住脚步，抬头看着有津：“你太太不知道我们俩的事情吧？”

“不知道。”

“真的吗？”

“她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你这话说得真不负责任……”她更加激动地说，“你是爱你太太的，对吧？”

“……”

“你肯定非常爱你的太太。”

“不，不是的！”

“比起我来，你更爱你的太太。”

“不是的。”

“你一约我，我就来了。你肯定认为我是个很傻的女人。”

“……”

“你心里在笑我吧？我是一个玩弄起来很方便的女人。”

“快住口！”

有津突然抱住佐衣子。佐衣子侧转身子扑到有津怀里，充满了悲伤。

“是的！肯定是的！”

佐衣子哭了起来，她低声抽泣着把脸伏到有津胸前，闻到了有津身上的味道。虽然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味道，也许原本就没有什么，但被有津抱在怀里时，她就会觉得他身上有种特殊的味道。

风带来了城市里的喧闹声。宣泄完情绪的佐衣子，像丢掉了一件包袱似的平静下来。她自己导演了这一幕，几分钟前那激动的情绪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缓缓抬起头来。有津一言不发地看着河面。她用手绢擦了擦眼角，想打开化妆盒补补妆，但在夜晚的河堤上有些不方便。

佐衣子站在有津左边，低声说：“请原谅。”

有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说：“咱们走吧。”

两人沿河堤走到桥头，有津拦了辆出租车。坐上出租车后，佐衣子才彻底平静下来。一静下来，她就开始后悔刚才说的那些话。

“下次把纪彦也带上，我们一起去兜风吧。”

“把纪彦也带上？”

“我好久没见他了。”

“……”

有津继续问道：“要不星期天，你看怎么样？”

“好的。”

“要么去支笏湖，要么去洞爷湖，都行。”

“可是你……”

“我没关系。你看下个星期天怎么样？”

“好吧。”

“我想，那里已经不像夏天那样拥挤了吧。”

佐衣子觉得有津很体贴。

“去洞爷湖，当天来回有些紧张。要不我们去支笏湖吧？”

“去哪里都行。”

“那么，我们就星期天上午十点见面吧。”

有津始终看着前面。

“在方便停车的G饭店大厅会合，怎么样？”

“你不必那么勉强。”

“没什么勉强的。去支笏湖的话，可以慢慢玩，傍晚就能回来。”

佐衣子点了点头。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暂时不要想有津的妻子和孩子。

十五

盛夏过后，北海道的“螃蟹族”就消失了。

螃蟹族是指从北海道以外的地方来北海道观光的二十多岁的游客。他们不论男女，都上穿毛衣下穿裤子，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像螃蟹背着甲壳一样，于是就得了“螃蟹族”这么个名称。夏季的札幌，到处都是外地来的螃蟹族。

有津不喜欢这些螃蟹族。尽管这些游客想趁着年轻，尽可能少花钱，多看一些地方，并不是坏事。但是，近来这些螃蟹族不太懂规矩，非常缺乏礼仪。不管别人怎么看，至少有津这么认为。

螃蟹族也会到植物园游览，看到园里那些高大的树木，他们很是陶醉，五六个人聚在一起，在园里无拘无束地唱歌、奔跑。令人头疼的是，他们一进药草园，就又揪叶子又掐花的。尽管他们只是想留个纪念，但植物园是公共的，这种做法显得很没有教养。

一个月前，螃蟹族还请求有津允许他们在植物园里搭帐篷。在树木环抱的草地上搭个帐篷，也许很惬意，但有津当即拒绝了。植物园是憩息和放松心情的地方，又不是露营的地方。对于植物学专业的人来说还是学习的地方。尽管在草地上搭上一两天帐篷，并不会造成什么损害，但允许他们搭一次帐篷，就等于永远允许他们搭帐篷；取消一个小小的限制，就等于取消所有的限制。有津拒绝他们的要求，正是出于这个理由。

拒绝了螃蟹族的要求后，有津问志贺：“其他地方的学生到了东京，去新宿御苑、芝公园等地方，会不会提搭帐篷的要求？”

“不会提的。”

“那里当然不会允许搭帐篷。不过，让我特别气愤的是，他们竟然会无耻地提出这样愚蠢的要求。”

“大概是因为出门在外就不在乎羞耻了吧。”

“话虽然这样说，但他们做得也太过分了。”

“也许吧。”

有津以为年轻的志贺也许会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但志贺对这件事的态度模棱两可。

有津对志贺说：“前不久我听大学的朋友说，那帮人大多乘飞机来。”

“是的。听说他们乘飞机来到这里，到旅馆后就变成了螃蟹族。”

“那不是没必要硬做螃蟹族吗？”

“是觉得当螃蟹族有意思。因为，那种装束象征着年轻和自由嘛。”

“象征年轻……”

有津看着被树叶挡着的窗户，心想自己要是像那些螃蟹族一样年轻和自由，会怎么做？

志贺说：“人也只有在他们这个年纪才会那样胡来。”

“你会做得出来吗？”

“我已经不行了。”

“我觉得不能因为年轻就胡来。”

有津厌恶螃蟹族，也许是因为他们做了自己做不了的事情，但他害怕这样想。

志贺突然一脸老成地说：“年轻这东西总是暂时的。”

有津像是想拂去不愉快的心情似的问志贺：“萨老白茨原野的土壤分析结果出来没有？”

“迟迟没有弄出来的水苔泥炭的结果，昨天出来了。上萨老白茨的泥炭，分解度平均为3.38，而下萨老白茨的为5.12。”

“那是因为上萨老白茨的泥炭里掺杂有泥炭层下部的物质。”

“我也是这样认为，现在去给你拿资料。”志贺转身大步朝房间走去。

八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天，秋高气爽。

有津一般只在周末和节日才开车。平时上班时间要求不严，他都步行去单位，偶尔才会开车上班，这让他感觉很好。尽管在别人看来，放着车不开有些可惜。他的车是今年春天刚换的蓝鸟汽车。

看到有津早早起来收拾汽车，牧枝问他：“要去哪儿？”

“去筱路。”

筱路是离札幌最近的一个泥炭地，他已经去过多次。

“傍晚才能回来。”

牧枝什么也没说，站在他身后看他擦车。

久美子从屋里出来问有津：“爸爸，你要出去？”

牧枝说：“爸爸说要去筱路，跟爸爸说说，带你一起去吧。”

“嗯，我要去。爸爸，我可以去吧？”

“不行！爸爸去工作。”

“可是，志贺不是也要去吗？”

“一起去是一起去，可是怎么能带着孩子去工作呢？”

牧枝对久美子说：“你爸说了，不行。”

“真没劲儿！”

牧枝和久美子回屋去了。有津有点疑惑，妻子故意说这些话，是不是知道自己要和其他女人去兜风？不，她不可能知道。自己没对她提起过，也没有在笔记本里写过，妻子为什么会那么说？

也许是女人的直觉吧。

有津心里很不舒服。

他到达G饭店大厅时，佐衣子和纪彦已经等在那里了。

有津跟纪彦打招呼：“好久没见你了。”

纪彦向有津鞠了个躬：“您好！”

可能因为是第二次见面，纪彦的声音大方而清晰。

佐衣子说：“今天天气真好。”

她身穿长风衣，配一条白色的裤子。有津第一次看到佐衣子穿西式服装的样子，不过，苗条的佐衣子倒是挺适合穿西式服装的。如果没有纪彦在，有津会把这话说给佐衣子听。

佐衣子和纪彦坐在车的后排，这让有津有些寂寞。

“藻南公园那里新开了一条翻山路。咱们从那里去怎么样？”

“怎么都行。”

“我也就走过一趟。路面还没铺好，但那条路近。”

“我是第一次去，一切都听你的。”

“即便是慢慢走，十一点半之前也准能到。”

“我带盒饭来了。”

“那太谢谢了！”

车离开饭店，向西开去。有津戴上太阳镜，握住方向盘。太阳虽然明亮，但并不耀眼，有津戴太阳镜主要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车里坐着别的女人，但他又怕佐衣子看出他的这种心思。

星期天上午，郊外的汽车比市中心多。收音机里放着他熟悉的音乐。

“开了几年车了？”

“驾驶证已经拿了九年了。”

“那你是老驾驶员了。”

“基本上没出过事故，你放心吧。”

佐衣子笑着说：“都交给你啦。”

有津忽然想到，要是在这里发生了交通事故，结果会如何？在通往支笏湖的路上，自己的车里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和一个孩子。妻子知道了会说什么？每进行一次这样小小的冒险，就得撒谎，不知为什么，有津有些恼火。

路比想象的要平坦。翻过山，穿过落叶松树林，支笏湖就到了眼前。从札幌到这里刚好花了一个小时。透明度居日本第三的支笏湖的湖面上倒映着初秋的白云。

“真美！”

佐衣子和纪彦从车里探出身子欣赏窗外的景色。有津把车开到一个面积不大的平地上停了下来。

夏天过后，热闹一时的湖畔安静了下来。即便如此，因为是星期天，仍然有不少家庭和情侣到这里来，不过还算不上热闹。来这里的人数还不足以破坏这个山中湖的宁静。

“我们去订个房间吧。”

“别订了。这么好的天气，待在屋里太可惜了。”

三人下了车。绿树环绕在湖的四周，微风拂面，感觉非常舒服。

“这地方真美！”

佐衣子朝湖边走去。风吹到她身上，穿和服时显现不出来的身体线条，此时完全显现了出来，那是只有有津清楚的线条。

有津对纪彦介绍说：“那边冒着一缕缕烟雾的是樽前山。那座山喷发时，这一带落满了火山灰。你坐飞机降落的千岁机场一带，在那时也变成了不毛之地。”

纪彦问有津：“这个湖也是火山喷发形成的吗？”

“对。这个湖叫破火山湖，它是火山口周围凹陷后形成的湖。”

“我在书上读到过。”

佐衣子在后面听着两个人交谈，忽然觉得三个人要是父母和孩子的关系该多好。她对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很是吃惊，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有津提议说：“咱们划船吧？”

“我们能划吗？”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于是有津划船，佐衣子和纪彦面对面地坐在船上。

佐衣子碰到了船边的水，说：“水真凉。”

“我记得这是日本排名第三的深水湖，所以它的水温基本不受外界温度的影响。”

太阳已经升到了他们头顶。湖水、天空、群山，全都静止了。

我们三个要是一家人该多好。

有津看着纪彦，觉得他的脸、鼻子像自己，但又不敢肯定。

“你是不是累了？”

“不，不累。”

有津慌忙划起桨来。他一时只顾着看纪彦，忘记了手里的船桨。

“真想唱首歌。”

“那就唱来听听。”

“不行，我唱歌不好听。”

一个小时后，三人上了岸。已经下午一点了，湖边的游人比他们刚来时多了些。

佐衣子提议：“咱们吃饭吧。”

“我们去那边的饭店吃吧。”

“可是，在饭店吃我从家带来的盒饭，不太好吧？”

“我们可以买一些他们那里的东西。”

“饮料我也带来了。也许不合你的口味，还是吃我做的盒饭吧。”

“我当然要吃的。”

“咱们去那边的山丘上吃，怎么样？”

山丘上的树林里有木制的长凳和桌子。

“那咱们走吧。”

纪彦朝山丘跑去，佐衣子在后面追纪彦。有津刚想去追他们两人，发现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佐衣子和纪彦已经跑远了。

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有津回过头来。

“姐夫好！”

眼前站着的是苑子。

“怎么回事儿？”

“我正想问问姐夫是怎么回事儿呢。”

“我随便到这儿看看。”

“我都看到了。”

苑子的眼神里透着笑意。

有津说：“其实也没什么……”

“没关系的。”

说罢，苑子朝右边的树林里跑去。有津顺着苑子跑走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边有个男人背朝着这边。那人个子高高的，穿一身灰色西装。

那个人就是苑子喜欢的男人吗？

有津想起苑子曾说过对方是个中年男人，他看着他们两人消失在树林里。

有津赶紧追上佐衣子母子，佐衣子问他：“是你的熟人吗？”

“哦，这个……”

“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没，没什么麻烦。”

有津考虑着是不是要把那个人是自己的小姨子这事告诉佐衣子，但又觉得这样做像是要对佐衣子解释什么似的。他想，要是佐衣子再问的话就直接告诉她，可是，佐衣子没有再问什么。

树林里供游客休息用的凳子和桌子都是用圆形木头做的。佐衣子在上面铺上垫布，然后打开她带来的篮子。三明治、饭团、煮鸡蛋、水果等，装了满满一篮子。

“老师说过讨厌西餐，所以我准备的都是日本料理。”

佐衣子把一个包着锡纸的饭团递给有津。

“这太好了。”

“这个孩子也不太喜欢面包。”

“这么说，和我一样。”

有津看了看纪彦，他正大口地吃着饭团。

“好久没在户外吃过饭了。”

“你以前应该郊游过的吧？”

佐衣子拿着三明治，笑着说：“不过，那都是学生时代的事情了。”

树林里不时传来小孩子说话的声音，也有其他人在树林里吃盒饭，他们看上去都是一家人。看着他们那些人，有津发觉自己和佐衣子母子也会被别人看成是一家人。他有些紧张，但佐衣子的举止非常自然，看样子她是实实在在地享受着三人在一起的时光。吃了两个饭团，有津就觉得吃饱了，他还没吃三明治和水果。

“把它都吃了吧。”

“不了，我吃不下了。”

“还剩这么多。回去路上饿了说一声。”

佐衣子把剩下的食物收拾到了篮子里，纪彦把喝了一半的果汁递给她。

静静待着时，树林里还是有一丝凉意。开始变长的芒草穗，告诉人们秋天确实来了。

“咱们沿湖边走走吧。”佐衣子指着阳光下朦朦胧胧的对岸说，“到对岸有路吗？”

“好像到河的那头就没路了。因为是破火山湖，所以湖边就是山。”

三人往前走，林间黑色的土壤有些潮湿。他们往前走了大约一百米，树丛消失了，湖水出现在他们面前。

佐衣子像少女似的挺着胸，深吸了一口气说：“真舒服！”

湖面上吹来的风，轻轻拂着佐衣子微微露出的胸部。她外衣上白色的褶边在秋风的吹拂下飘动着。看着美丽的佐衣子，有津产生了淡淡的情欲，但他的欲望很快就消失在了秋天明亮的阳光里。

三人沿着山丘坡道下到湖边。有津观察了一下周围，苑子和那个男人都不见了。他们在湖边散了会儿步，又回到船上，划到停船处时，已经过了三点。

“咱们到饭店的院子里看看吧。”

湖畔只有一处称得上饭店的地方。饭店院子里的草坪一直延伸到湖边，五颜六色的遮阳伞下摆放着桌子。

纪彦抢先坐到一个靠近湖边的桌子旁，说：“我们坐这里吧。”

有津问佐衣子和纪彦：“来点什么？”

纪彦答道：“我要果汁。”

佐衣子想了一下：“我要一杯热咖啡吧。”

太阳虽然还高悬空中，但已经没有那么刺眼了。在有山有湖的地方看天空，才会发现秋天已经越来越近了。

佐衣子看着醉人的风景说：“这里真安静。”

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更让人觉出湖区的安静。

佐衣子像刚想起来似的说：“我第一次来这里时，还是女子中学二年级的学生。”

“当时这里更安静吧？”

“当时山丘上还没有饭店和停车场。不过，我记得当时好像就有这个饭店了。”

“这是个老饭店了。”

佐衣子转身朝身后的树林望去。

有津说：“支笏湖和洞爷湖相比，我更喜欢支笏湖。”

他刚说完，佐衣子马上说：“我也是。”

“虽然洞爷湖光线明亮，充满了生气，也很美，但它不是北方的湖。”

佐衣子看着湖面点了点头。

有津说：“这个湖可以说是有些幽邃，有点阴郁。”

“仔细看它，会让人有些害怕。”

“事实上也可怕。”

“你说什么？可怕？”

佐衣子的视线离开湖面，转身看向有津。

“从表面上看，它很温顺，可它一旦发起怒来就了不得了。”

“你是说这个湖吗？”

“有一次，台风来的前一天我住在这里。那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湖发怒的情形。”

“那……湖发起怒来是什么样子？”

“左侧那个突出到湖里的地方，前面有一个叫毛拉普的露营场。当时我住在那里的林业经营署的小房子里。第二天，湖里的小船都被掀翻了。”

“船上的人遇难了吗？”

“听说，那天晚上，湖里已经起大浪了，他们还是划船去了湖心。”

“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冒险呢？”

“有人看见是一对情侣。”

“那是不是说……”

“湖边的人都说他们可能是殉情自杀。”

“你看到他们的尸体了？”

“没有。这个湖，人一旦沉下去，尸体是不会浮上来的。”

“为什么？”

“好像湖底是个凹槽，里面长了许多树，沉下去的尸体被树枝挂着就浮不起来了。”

“当时他们的尸体也……”

“应该是沉到了这个湖底。”

“就是沉到了这里吗？”

佐衣子恐惧地看着湖面。湖面静静的，闪着星星点点的银光。

“当时的情形和现在截然不同。”

“……”

“太激烈了。”

“什么？”

佐衣子回过头来，发现有津在看她。她问有津：“怎么了？”

“没什么。”

“我是……”

佐衣子话到嘴边，又慌忙把眼睛垂了下去。

那个湖……

佐衣子的眼睛看着远处，心里却觉得有津刚才也许看到了自己内心的湖。

湖区的夕阳很短暂，前后不足十分钟。随着太阳下沉，景色也在发生变化。

佐衣子忽然觉得有些冷。这和太阳西沉有关，也和看湖水太久有关。

有津似乎看出了佐衣子的心情，对她说：“咱们走吧。”

“好。”

“回去时咱们走别的路吧。先到千岁，然后走国道回去怎么样？”

“怎么走都行，我无所谓。”

“路稍微远些。”

“你不累吗？”

“不，这比去泥炭地强多了。”

有津拿着结账单站起身来。湖畔一带的行人已经少了很多。一家一户的游人少了，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年轻的情侣。停船处的男子在朝湖里的船呼喊着，湖面上的五六只小船，在夕阳里看上去就像皮影戏里的影子一样。

三人朝停车场走去。途中，有津说：“过几天还要出去。”

“什么时候动身？”

“九月中旬。”

“去哪里？”

“这次远些，去标津。”

“标津？”

“在钏路北边靠近野付半岛的地方。”

佐衣子兴奋地说：“我知道标津那个地方。”

“你去过那里？”

“没去过。不过，我学生时代一个叫小杉的朋友嫁到了标津的一个牧场主家。”

“那一带的奶农很多。那你一直没见过你那个朋友吗？”

“去年秋天我刚回札幌时，我们见了一面，当时她说下次冰雪节时再来。听说那地方的草原大得惊人，草原那边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那地方叫野付风莲道立自然公园，夏天的景色很美。可以看到国后岛，还可以看到知床的群山。”

“朋友寄给我的明信片上有照片，我看过。”

“我冬天也去过一次。那边到底是边境地区，太冷了。那里不怎么下雪时，结了冰的雪原上汽车可以随意跑。”

“真令人难以置信。”

“冬季，数百只天鹅来到那附近的尾岱沼和风莲湖，那景象非常美。”

“真想去看看。”

“那你也去吧。”

“可是……”

佐衣子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纪彦。

“你务必去……”

“这次去的时间长吗？”

“大概半个月左右，中间可能会回来一趟……”

佐衣子边走边微微点着头，这不意味着去，也不意味着不去。她无法保证一定会去。

纪彦跟在他们身后，看样子有些疲惫，一方面，是由于在野外待了一天，另一方面，也许是因为两个大人谈个没完没了，他有些无聊。

快走到车附近时，有津突然凑到佐衣子脸旁说：“这次你一定要去。”

“这……”

“你可以说是去你那个朋友家。”

有津打开车门。和来时一样，佐衣子和纪彦坐在后排。汽车爬了一段坡道，来到山丘上，透过树林也能看到夕阳下的湖水。但车向左一拐，就看不到湖水了。湖边的路弯弯曲曲的，过了一座小桥，再朝前行驶五六分钟，就是平坦的公路了。路两旁是冷杉树和白桦树，还可以看到抽了穗的芒草。

佐衣子问有津：“这一带的土是火山灰吗？”

“对。在柏油路上感觉不出来，但林间的路土质松软，颜色灰白。你看，虽然这里也生长着草木，但没有特别高大的植物。”

正像有津说的那样，这里虽然也有树林，但感觉不怎么茂盛。一条笔直的路从林间穿过。

佐衣子说：“树林的深处有路。”

“过一段时间，到了落叶的季节，走在那条路上，会明显感觉到土很松软。”

佐衣子朝车窗外的树林望去，从整体上看，树林是黑黑的一片。仅从外部来看，很难想象里面还有一条灰白色的道路。车穿过树林，路右边有一条和湖相连的小溪，溪水清澈，呈深蓝色，让佐衣子想起划船时碰到的冰冷的湖水。车子过了千岁就是通往札幌的国道，对面开来的汽车已经打开了车灯。

“纪彦睡着了？”

“我刚才问你火山灰地的事时，他就睡着了。”

“大概累了。”

佐衣子看着晚霞映照下的纪彦的脸，笑着说：

“他无忧无虑的，想睡就睡。”

有津手握着方向盘，像是瞅准了时机似的说：

“下次，请你务必来钏路。钏路秋天的美景在札幌是看不到的。”

“……”

“就不能抽三天的时间吗？三天的话，还可以去阿寒转转。”

“可是……”

“可是什么？”

“没什么。”

佐衣子沉默了，她想问有津，离家三天去钏路那里，究竟会怎样？会有什么结果？

“我得去东京一趟。”

“户籍关系还没搞好吗？”

“东京的婆婆不想让纪彦脱离户籍。”

“可是，她也不能就这样把你绑在他们家吧？”

“倒也是。”

上了国道，车一下子多了起来。由于是星期天，出游回来的私家车很多，其中既有举家出游的，也有成双成对的情侣。

不知道苑子怎么样了。

有津忽然想起苑子和那个男人，不过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定回家再考虑。佐衣子望着满天的红霞，回想这一天的过程，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她清楚，自己这算是出了趟远门。眼看道路两旁的住房多了起来，车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进入札幌，行至灯火通明的大街时，有津问佐衣子：“直接回家吗？”

“麻烦你直接送我回家吧。”

“然后呢？”

“然后？”

“今晚能不能出来？”

“你是说把纪彦带回家后吗？”

“对。”

“这可不行。”

“是吗？”

有津明知道不行，可他还是再次问佐衣子：“真的不行？”

车穿过薄野，向西开去。看到熟悉的山脉，佐衣子知道离家不远了。

有津又问佐衣子：“那么，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你打电话来吧。”

“明天行吗？”

佐衣子没有回答，她对有津说：“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红灯亮了，车停了下来。

“今天，你为什么要让纪彦和我一起去呢？”

“为什么？”

“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没，也没什么原因。”

“要是没什么原因就好。”

绿灯亮了。路上的车子开动起来，大部分车都打开了车灯。

佐衣子把话题扯到了别的地方，她问有津：“这么晚才回来，你家里人会很担心吧？”

“没关系。”

“你孩子在等你吧？”

有津严肃地说：“这和你没关系。”

佐衣子心里说道：和我没关系，确实和我没关系。

从前面的柏油路向右拐，再走半条街，就是佐衣子的家。

“就在这儿停车吧。”

佐衣子通常都在拐角的地方下车。

“纪彦！纪彦！”

佐衣子叫睡着的纪彦下车。

她对有津说：“今天一天真是太谢谢您了。”

“今晚还是不行？”

佐衣子用眼神告诉有津，晚上不能出去了。她再次对有津说：“谢谢您！”

有津目送他们母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慢慢发动了汽车。此时他才意识到，这一天的欢乐是要付出代价的。

十六

接下来的星期天，有津一整天都待在家里。有津星期天早晨通常很晚才起床，然后看看报纸或者做点别的什么，高兴了就带久美子出去散步，中午他一般会看电视转播的围棋或象棋比赛，接下来要么看其他电视节目，要么去书房看书。而这个星期天，有津不想外出，因为刚和佐衣子度过了秘密的一天，这算是补偿一下妻子牧枝，但这只是有津的想法。在牧枝看来，这个星期天只不过是丈夫的又一个有些懒惰的一天。

有津来到书房，像往常一样躺在沙发上看起杂志。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客厅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也许是邻居家的太太来了。又过了一会儿，他有些困了，就把书丢到一边，两手垫在头下面，看着墙上的窗户。外面好像有风，树叶在晃动。有津眼睛看着树叶，心里想着佐衣子。从支笏湖回来后，他们还没见过面，尽管只过了一个星期，有津却觉得像分别了十几天一样。去支笏湖那天，两人没有发生关系。不发生关系的幽会，对有津而言就等于没有幽会。

佐衣子在做什么？

有津展开了想象的翅膀。他抽出双手，闭上眼睛躺平身子，进一步想下去。手里的书滑到了他背部和沙发之间。他正要把书拿开，响起了敲门声，有津没有应答。妻子进书房是不敲门的，说不定是久美子在捣乱。有津摆了个看书的姿势。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听声音像是很细的手指在敲门，不像是小孩子的敲门声。有津抬起头，门开了。

“在睡觉？”进来的是苑子。

“怎么是你？”

“是不是打扰你了？”

苑子坐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高领的白毛衣清晰地衬托出她平缓的双肩和圆圆隆起的乳房。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来了一个多小时了。”

“见你姐了吗？”

“见了。她还是对我说教，所以我就逃到姐夫这里来了。”苑子伸了伸舌头，看了看四周说，“今天星期天，在干什么呢？”

“躺在这儿看书。”

“哦。”苑子凑到有津跟前说，“姐夫还真行。”

“什么真行？”

苑子恶作剧般地笑着说：“上次呀，在支笏湖。”

有津拿起了香烟。

“那个女人挺漂亮的。”

“我和她没什么……”

“难怪姐夫那样投入。”

“哎！小点声！”

“没关系，我姐姐在洗衣服。”

苑子看了看门口，缩了缩脖子。有津大口抽着烟。苑子又往他跟前凑了凑：“不过，没想到姐夫还有一个私生子。”

“私生子？”

“是，长得很像你的。”

“哪里，那个孩子是她……”

“姐夫用不着跟我撒谎，我不会告诉姐姐的。”

“可是……”

“太像姐夫了。”

“说这样的话，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说这件事情的好坏。这种事，旁人说什么都没意义。只是，我刚看到时，觉得你们三人在一起的情景特别和睦，让我很吃惊。”

有津不知该说什么。

“那个小男孩上小学四年级了吧？”

“上几年级也有问题吗？”

“算起来，应该是和我姐姐结婚以前就有那个孩子了。没想到姐夫藏得还挺深。我要刮目相看了。”

“不是你说的那样。”

“那孩子连走路的姿势都像你。”

“不会吧？”

“真的！要是让我姐姐看到了，非吓昏过去不可。”

有津觉得血在往上涌。他想起露崎曾说过，要判断孩子是不是亲生的，最好请别人去看。

那个孩子真的是我的？

虽然有津有这种预感，但经别人指出来，他还是会吃惊。听了苑子的话，他有些不知所措，但同时心里也踏实了许多——纪彦果然是自己的孩子。

苑子问有津：“这事儿也许有些麻烦。姐夫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

有津也不知该怎么办，这倒是有津想问的。

“罪过呀。”

“情况不是你说的那样。”

“可是，孩子是你让她生的吧？”

实际情况也的确像苑子说的那样。那个孩子是有津的，是他让孩子生出来的，但其中还有些不同的东西。

白色的，冷冷的……

有津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冰凉的试管。玻璃试管滑溜溜的，让他有一种绝望感。

自己和她之间隔着一个玻璃管子。

有津不想对苑子解释这件事，怎么对她解释，她也不会明白的。他忘不了当时那个玻璃试管的感觉。

“我可是站在姐夫这一边的。”

“站在我这边？”

“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姐姐的。”

“……”

“姐夫你自己考虑好就行了。”

有津点了点头。

苑子问有津：“姐夫看到我的那个他没有？”

“没有……”

有津想起湖畔树林里那个男人的背影。

“要不要让他和姐夫见个面？”

“还是不见比较好吧。”

“是吗？”

“按照你的说法，在喜欢和讨厌这个问题上，别人是无法体会的。”

“没错。别人是不可能理解的。”

苑子稚气的脸上掠过一丝成熟女人的表情。有津觉得那是一张被爱折磨着的脸。

苑子说：“也行，不见就不见吧。”接着，她自言自语似的微笑着说，“只能顺其自然。”

听到这句话，有津突然对苑子产生了未曾有过的亲切感。

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一丘之貉？

有津也苦笑起来。客厅里传来牧枝叫苑子的声音。

“姐姐叫我，我过去了。”苑子给有津使了个眼色，“姐夫，今天的事咱们都要保密。”

“嗯。”

有津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苑子麻利地站起身，说了声“拜拜”，就从屋里走了出去。

十七

到了九月下旬，札幌就进入了真正的秋天，天已经很冷，家家都得生着火炉。

三天后，有津就要去标津的川北原野了，他在抓紧时间做准备工作。这次他要在那里待上半个月，那里的冬天要比札幌早半个月到一个月，因此，必须准备厚毛衣和外衣。

牧枝半认真半讽刺地说：“每次去野外，你都会变得精神百倍！”

的确是这样。到了野外，周围都是男人，又不受时间和规定的束缚，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与之打交道的也只有泥炭。泥炭和植物是有津生活的一部分，所以，对有津来说，去野外当然是很愉快的。不过，从初夏开始，有津的心情发生了一些变化。离开札幌就意味着离开佐衣子。“泥炭和我，哪个重要？”这是佐衣子动情时一句不经意的问话。当时，有津笑着回答说这两者是不能放在一起比较的。对他而言，这就像让一个人比较重量和长度一样，有津慢慢开始在心里比较起泥炭和佐衣子的重要程度来，尽管他自己也觉得这样的比较很可笑。

是泥炭重要还是佐衣子重要呢？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让佐衣子来野外，问题就解决了。有津觉得这似乎是一个很大的发现。不过，和上次去萨老白茨时一样，这次他去川北原野，佐衣子也没有要跟着一起去的意思。有津曾多次动员佐衣子，每次她都说“真想去”，可就是不说“去”。

有津问佐衣子：“你为什么不去呢？”

“我没有勇气一个人去那里。”

“这算什么理由！”

他知道佐衣子没有撇下孩子、欺骗母亲、一个人去和男人幽会的胆量，但有津还是坚持邀她去。和佐衣子分别后，有津发觉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佐衣子下不了决心是很正常的。

最近不知为什么，很急躁。

有津自己也很困惑。

三天后，有津按计划出发了。这次，有津也给佐衣子写了三封信，第三封信里还夹有照片，那是有津和学生们去野付半岛旅行时照的。一张照片上，牛群的身后是大海，远处可以看到国后岛。另一张是荒原的照片，上面是一大片墓碑似的枯死的杉树林，这些树木都是由于地壳下沉，树干受到海水侵蚀而枯死的。

有津在信里写道：“你要是能和我一起来这里该多好！”

但佐衣子觉得浸泡在海水里的死树很可怕。她觉得即便是和有津一起去那里，那情景肯定同样可怕。不知为什么，佐衣子近来害怕看到冷色调的景色。

“再有一周他就回来了。”

佐衣子看着照片，计算着有津回来的日子。

这段时间，佐衣子强烈地压抑自己。无论有津怎么写信劝她去野外，她都坚决不同意，也不给他回信。她想忍耐一下给有津看。从有津离开札幌的那一刻，她就下定了这个决心。她没给有津回信，有津马上就写信表示不高兴，但她总算坚持了下来。

有津回来的那天，她却立刻去见了他。之后，等待她的，和有津从萨老白茨回来那次是一样的。然而，佐衣子很满足，她这次原谅了自己，毕竟已坚持了二十天。也许是因为忍耐了太久，那天晚上，佐衣子不可思议地异常兴奋。

下个不停的雨加深了秋天的感觉。佐衣子家院子东南角的色木槭、枫树开始落叶了。星期天早晨，佐衣子的父亲请来园艺人员为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做入冬的护理。虽然是请人来做，但他自己也到院子里帮忙，纪彦也跟着跑了出去。作为篱笆墙的栎树，枝条已经开始萎缩，需要绑上竹竿把它们支撑起来，以免下面的枝条被雪压断。园艺人员在绑篱笆时，佐衣子的父亲和纪彦则动手把怕冻的树木搬到南面的地窖里，八角金盘、茶花、南天竹、桂花树等树木，都要在地窖里待上半年。

佐衣子没有侍弄过这些花草。学生时代，曾被父亲逼着帮过一两次忙，但她半路就逃跑了。她觉得那些都是老年人做的事，不适合年轻姑娘。她不想出去帮忙，却喜欢看别人在院子里忙活。那侍弄花草树木的情形，让人觉得亲切。护理花木的工作当天没有弄完，停了下来。

由于夜晚气温降低，纪彦睡觉前的几个小时，需要点煤气炉把卧室里烘一下。待纪彦入睡后，煤气炉就得关掉了。佐衣子觉得包上蒲草席的树木立在院子里，看起来像人站在那里似的。母亲拉开门走了进来：“纪彦睡了吗？”

“刚刚睡着。”

“你能不能跟我到客厅坐坐？”

“有事吗？”

“刚好你爸也在……”

母亲的话说得很含糊。

“把煤气炉关好了。”母亲走出了房间，佐衣子跟在母亲后面。走廊上有股寒气，她忽然担心起以后的事情。客厅里的电视关了，父亲喝着茶，在看报纸。

佐衣子跟父亲搭话说：“今晚很冷。”

“说是今晚有可能下霜。”

母亲转身从橱柜里拿来了茶碗，告诉佐衣子：“得给纪彦买新大衣了。”

“去年的大衣不能穿了？”

“他又长个子了，袖子都短了。”

“纪彦现在的衣服是越来越不合身了。”

佐衣子端起茶碗，嘴唇接触到茶水的热气，让她又感觉到温暖。

“妈妈是不是有话要说？”

“哦，也没什么大事儿。”

母亲直起身子，从身后橱柜的抽屉里拿出个纸包说：“东京那边，情况没什么变化吧？”

“看来还是去一趟为好。”

“刚才和你爸爸也商量了。既然纪彦户籍的事情已经拖到了现在，是不是维持现状为好？”

“维持现状？”

“你想想，脱离了那边的户籍，纪彦就得随我们家的姓。接下来如果再改姓，那他不就要改两次姓吗？”

“改两次姓？”

“你要是再婚了呢？”

“再婚？”

“你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

“你不想再婚吗？”

“……”

“克彦已经去世整整两年了，所以，你现在再婚也很正常。”

“可是，我还……”

“而且，如果终归要再婚的话，还是早点再婚好。”母亲喝了口茶，接着说，“其实，有一个我觉得很不错的人家。”

“介绍给我的？”

“是的。对方比你大七岁，身边有一个女孩子，那孩子今年上中学二年级。对方说，正好你身边有个男孩子，挺好的。”

佐衣子看着母亲，觉得她说的事情好像与自己无关似的。母亲打开了手边的纸包。

“你爸爸也认识那个男子。”

“爸也认识？”

父亲这才放下手里的报纸说：“他自己经营一家很大的印刷厂，妻子也是两年前去世的。”

“……”

母亲从纸包里拿出一张四寸大的照片：“这是他的照片，你看看。”

在母亲的催促下，佐衣子接过了照片。虽然照片拿在手里，但佐衣子害怕看它。她有些担心，觉得一旦看了照片，自己就会跌进无可挽回的深渊，可她又没有果断拒绝的勇气。

母亲介绍道：“虽然对方个子不是很高，但很精干壮实。”

佐衣子慢慢低下头。照片里，男子在中间，右边站着一个女孩子。男子身材微胖，圆脸，对着镜头在微笑。她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女孩子戴着帽子，穿一件连衣裙，面带羞怯，长得不太像父亲，看上去苗条而华贵。照片的背景是树林和草地，看样子是在某个公园的一角照的。

母亲说：“对方有个女孩子，和纪彦也比较好相处。”

佐衣子看着照片，没有说话。这个男人变成自己的丈夫，这个女孩子变成自己的女儿，她觉得这样的事还很遥远。

“你也是一个带着孩子的人，不能要求过高。”

佐衣子想到了有津，有津也有孩子。

“你觉得可以吗？”

“我还没想好。”

“这倒也是。可你总不能一直一个人过。”

这是母亲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一方面纪彦也需要一个父亲，另一方面女人最好身边有一个男人。”

母亲说得没错。但是，有道理并不等于要照着去做。不能因为没有依靠就结婚，这里面还必须有其他的什么。佐衣子知道，这个“其他”指的是爱，但她害怕提及这个字，如果把这个字说出来，那一切将会崩溃。

“他姓川野。”

川野，川野……佐衣子在脑子里默念着。

“他人很好，又自己经营着公司，所以以后经济上也没什么担心的。”

“……”

“只要你没意见，对方是没问题的。”

“可是，我也没见过他。”

“他认识你。”

“认识我？”

“他来过我们家一次，记得是你去接从钏路来的朋友那天。因为你很快就要出门了，所以只是让你往客厅里送了茶水。”

的确有这么回事儿。因为突然来了客人，母亲让她去端茶。她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可能就是当时留下的印象。

“妈妈当时为什么不说？”

“他当时是顺便来我们家，所以就没跟你说。”

“真讨厌！”

所谓钏路来的朋友，是从标津回来的有津。偏巧自己见有津时的装束给他看到了，佐衣子既害羞又恼火。

“妈妈太不为我着想了。”

“不要这么任性。妈妈也希望你有一个喜欢的人，能和那个人结婚，就再好不过了。”

“……”

“你有心仪的人没有？”

“什么？”

“你有喜欢的人吗？”

佐衣子急忙摇头说：“没，没有。”

她担心母亲看穿她的心思。

母亲安慰她似的说：“倒也不是要你马上给对方回话，不过对方挺急的。”

一直听她们母女谈话的父亲突然说：“我和你母亲并不是要强迫你再婚。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一直住在这个家里。这样我也不至于寂寞。”

佐衣子抬头看了看父亲，她很久没有和父亲谈过心了。

“可是，我和你妈不可能一直活着。不久，正树也要结婚。我们也打算给你和纪彦留下住的地方。但是，仅仅这样做，我和你妈会不担心吗？”

母亲接着父亲的话说：“你又没有出去工作过，万一有个什么情况，你一个人带着纪彦怎么生活？”

父亲又说：“总之，我们希望你和纪彦幸福就好。”

母亲接道：“女人还是要结婚才好。”

“如果你不喜欢，也可以回绝他。”

“她爸！”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可是，父亲毫不在意地接着说：“虽然是再婚，可这也关系到你的幸福，所以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决定。”

“可是对方很令人满意的……”

“这和佐衣子无关。”

“可这样一来……”

“你能不能不说话？”

挨了父亲的训斥，母亲不再说话了。佐衣子理解父亲的好心。

“没必要匆匆忙忙地做决定。”

父亲起身伸了个懒腰，回里面的卧室去了。

植物园的正门处种植了许多花草。在那些鲜艳的花朵中，数春天郁金香的红色和秋天鼠尾草的红色最美。当鼠尾草的红色消失后，植物园就进入了冬季的休假期。

接近闭园日的十一月三日，枫叶变红，树叶凋落，植物园上空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有津看着这些景色朝办公室走去。

闭园的日期一天天临近，要安排打扫落叶、缠裹各种树木等工作，有津一下子变得忙碌起来。

整个上午，有津都在忙着开会研究这些工作。当工作大体安排妥当，会议结束时，已经十二点多了。

有津正要回自己的房间，志贺走过来问他：“老师，午饭去哪儿吃？”

“要不我们去G饭店的地下餐厅吃吧。”

“那我陪你去吧。”

有津上班一般不带盒饭，而是去植物园附近大楼里的饭店用餐。通常要么是I会馆，要么是H西式小食堂，有时他也会稍微多走几步去G饭店的地下餐厅。

志贺说：“天越来越冷了。”

有津附和道：“听说中山山口那里下雪了。”

两人竖起衣领，手插在裤兜里向外走去。路边的银杏树在阳光下闪着光。

到了饭店，有津说：“我吃炒饭。”

志贺说：“那我也吃炒饭吧。”

要的炒饭还没端上来，有津点了一支香烟：

“今年的告别会安排在什么时间好？”

“植物园里花草树木的越冬准备工作才进行了一半，所以，放在快结束时怎么样？”

从春季到秋季的开园期间，他们会临时雇一些人员负责卖票、整理草坪的工作。闭园后就暂时解雇他们，再举行一个告别会。有津说的告别会就是这个。被解雇的人员到了来年春天开园时还会再回来，所以说这次分别是暂时的。

志贺说：“今年的告别会要不要在外面搞得隆重些？”

有津问他：“外面有什么好地方吗？”

“有两三个不错的地方。”

“那就请你找找看吧。”

这时饭送了上来，两人停止了交谈。吃完饭，原本就很淡的阳光更淡了，天空像被冻住了似的，看上去是一片灰色。

“看样子要下雪了。”

“是。”有津附和道。

路上的行人大概是怕冷的缘故，个个都缩着身子匆忙赶路。走到公交车始发站旁边的大楼前面时，志贺忽然问有津：“最近，您见过苑子吗？”

有津看着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梢说：“苑子？没，没有。”

“是吗？”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有津放慢了脚步。

志贺说：“没，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她从家里搬出去后，好像来家里玩过一次。”

“她是不是真的和谁住在了一起？”志贺问有津。

“这个，我想不会吧。”

“是吗？”

“苑子的事情你不清楚？”

“我连她住在哪里都不清楚。”

“是吗？”

“老师，能不能问问您太太？”

“问问她倒也没什么，苑子还不至于不让我们告诉你地址吧？”

“这个，我也说不准。不过苑子的确在回避我。”

“她为什么要回避你？”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不过，她总是会自然而然地回避我。”

“这么说，你一直都没见过她吗？”

“一个月前曾见过她一次，可是后来……”

“当时你没问她住哪个公寓吗？”

“问是问了。可她说暂时不想公开自己的住址。”

“不过，你们一定谈了许多吧？”

“谈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事情。譬如衣服和老师的事情。”

“我的事情？”

“是的。说‘姐夫最近工作很认真’什么的。”

有津苦笑着说：“净胡说八道。”

不过他心里还是很不踏实。他问志贺：

“你们谈的就是这些吗？”

“还谈到学校、医院的事情。”

“医院？”

“是的，苑子说想当护士什么的。”

“莫名其妙。”

“真搞不懂女人都在想些什么。”

“她会慢慢回到现实中来的。”

两人来到了植物园大门前的红栎树下。

有津问志贺：“你现在依然爱苑子吗？”

志贺望着冷冰冰的天空说：“是的。”

有津点点头：“挺好的。”

他心里在想，这里也有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痴情男人。

十八

一天早晨，佐衣子做了一个很淫荡的梦。梦的细节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只是从梦中醒来后，她有种冰冷的感觉。已经半个多月没见有津了，没和他见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要么是有津给她来电话时她不方便出去，要么是她没有主动给有津打电话。就这样，两周过去了。两个人同在札幌，却半个月没见面，这种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有些不太正常。这半个月里，她像贝壳一样把自己紧紧地封闭起来。在她内心深处是有必须再婚的想法的，尽管如此，她还是做了那样淫荡的梦。躺在被窝里的佐衣子，虽然对梦到的淫荡情景感到害羞，但她依然沉浸其中。

算起来，自第一次和有津发生肉体关系以来，已经过去了半年。之前的两年里，她的身体从未接触过男人。而她曾和丈夫一起生活了七年多，丈夫克彦是个亲切而通情达理的人。他是个建筑工程师，从事过各种各样的设计工作，却没有从事他那种工作的男人常有的任性和蛮横。且不说克彦在外面如何，在家里，他是一个非常低调的男人。

如同在工作上的表现一样，克彦在性方面也同样循规蹈矩。佐衣子常常得到克彦温柔的慰藉和爱抚，但是，丈夫的温柔很单调，每次过性生活的方式都是一成不变的。佐衣子习惯了丈夫一成不变的做爱方式，以为做爱的方式就是那样。如果她一直那样认为的话，就会感到满足和充实。

假如一直那样的话……

近来，佐衣子反复回想那七年间自己在性方面的懵懂和懊恼。假如不是有津的出现，她会一直懵懂下去。即便自己的性处于半觉醒的状态，也不至于像早晨那样主动产生对性的需求。这样，她就可以谨慎地、缺乏性激情地生活下去。自己的性可以由懵懂转入休眠，永远埋藏起来。

这半年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七年的懵懂，仅半年就被冲洗得一干二净，从时间上看是违反常理的。但是，这半年来，过去她所不知道的世界，在她的身体里一步步地扩展开来。如同场场秋雨促秋深一样，和有津每见一次面，她对有津的感情就加深一步。这种感情是深层次的，是她快要进入休眠状态的肉体的要求。尽管肉体的要求与理智无关，但也不能置之不理，身体的欲望已经吞噬了她的理智。她的所有痛苦都来自理智和欲望的纠缠。

佐衣子没想到自己会如此轻易地发生改变。她没想到伴随着担心和恐惧的性行为会使她发生如此的改变。可以说，担心和恐惧这样的情绪反而使两人的偷情更加有诱惑力，更加刻骨铭心。但是，很难说佐衣子意识到了这一点。即便她意识到了，她也不愿这样想。她害怕幽会，而这种害怕又进一步加深了佐衣子偷情时的愉悦。如此说来，佐衣子也太辛苦了。

是那个人改变了我。

她憎恨这一点。佐衣子此时没有想到自己本身也存在变坏的可能。生活在被动中的女人，只能被动地进行思考，这也不足为怪。

是那个人不好。

这么一想，佐衣子又平静了下来。但是，很快她就吃惊地发现她并不恨那个男人。她觉得自己不可能不恨那个男人，但是又有个声音在心里说，那个男人不坏。佐衣子就这样徘徊在爱和恨之间。

傍晚时分下起了冻雨，到了深夜，冻雨变成了雪。雪不大，到了早晨就停了。静悄悄的院子里，欧洲花楸的红色果实显得格外鲜艳。这么早就下起了雪，让纪彦很吃惊，高高兴兴地上学去了。

父亲从木箱里搬出仙人掌和万年青说：“幸亏把它们放到了箱子里，不然就冻死了。”

当夜晚气温过低时，父亲就会把植物放进木箱里，还在木箱里塞上毯子，以保持温度。

“在你爸爸眼里，盆里的花木比我们还重要。”

母亲的话里带着讽刺的味道。父亲像是没有听见似的，把花盆摆到阳台上。

佐衣子透过玻璃窗看着院子里的雪景：“好久好久没看到过初雪了。”

在夏天，院子里枝繁叶茂的甜槠看上去很大，可现在一下子瘦小了许多，隔着挂着雪的枯枝，可以看到外面路上的行人。

母亲告诉她：“今年的雪还比去年晚下了五天呢。”

“去年雪下得比今年还早？”

“早晨电视上说的。”

看样子，母亲年纪越大，看过的东西就记得越牢。

十点，佐衣子开始打扫里屋的房间。在阳光的照射下，雪早就开始融化了。她正要拉上走廊上的拉窗，忽然发现门外的台阶上摆着一大一小两双木屐。木屐埋在雪里，只露出了带子。那是给院子里的花木做越冬准备时，父亲和纪彦穿过的，后来就一直放在那里，没有拿进来。

佐衣子笑着自言自语：“摆放得倒是挺整齐的。”

她掸掉木屐上的雪，想把它拿起来，却发现木屐有些沉。原来木屐已经冻在了台阶上。

过了正午，佐衣子出去购物时，雪已经快化完了，只有树根和背阴处还留有一些雪。

今夜不会再下雪了。

望着光秃秃的树木，佐衣子想起晚上要去见有津的事来。可是，到了傍晚，佐衣子觉得可能又要下雪了。白天柔和的阳光，到了下午渐渐被一层薄云笼罩。

“会不会又要下雪？”

“气温降低了，所以，说不定还会下雪。”

佐衣子和母亲说着话，心里考虑着去见有津该穿什么衣服。

五点刚过，太阳就落山了。像是等着太阳下山似的，黑色的天空立刻又飘起雪花来。

“要出门？”

佐衣子正在穿和服，母亲走了进来。

“是的。昨天不是跟您说了吗？去见一个朋友。”

“是吗？”

母亲看了一眼正对着镜子穿衣服的佐衣子，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说了句“天冷了，早点回来”，就离开了房间。

母亲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佐衣子回想起母亲的表情。

莫非母亲知道我是去和男人约会？

母亲那非常熟悉的脸，瞬间变得陌生起来。

穿上淡紫色外套，佐衣子的脸看上去更加苍白，那是她紧张的心情造成的，可同时她又充满期待。和她擦身而过的人，即便有的会回头看她几眼，也绝对看不出她身体里正燃烧着情欲的火焰。

“咱们去球藻吧，好久没去那里了。”

在茶馆等候的有津看到佐衣子进来，就立刻拿着账单站起身来。

“下雪了，我担心你来不了。”

“为什么下雪就来不了？”

有津说：“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这话说得的确可笑。”

球藻显得很拥挤。许是冬天到了，人们都喜欢吃热腾腾的菜肴吧。

“二楼的房间马上就好。”

“马上？”

“另一组客人马上就离开。”

这时，三个男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其中一个人看到有津，朝他喊道：“有津！”

“啊，在这儿碰到你了。”

“你好吗？”

“我还好。好久没见你了。”

“自从上次分手，一直都没见过你。”

“一直想去拜访你的，可是……”

“是吗？好了。那再见吧。”

男人把视线移向有津身后的佐衣子。

进入房间，女服务员正忙着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有津问佐衣子：“你想吃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佐衣子看了看房间，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情形。

有津说：“还是要些热菜吧，要不点个河豚火锅吧。”

“好的。”

有津对服务员说：“要一个河豚火锅，还有酒。”

佐衣子再次对自己说，自己还是拗不过有津。

“天一冷，这里的人就多得不得了。”

“没给你添麻烦吧？”

佐衣子想起刚才和有津打招呼的那个男人。她在后面，只看到那个男人的侧脸，尽管她看得不是十分清楚，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不要紧，他是我上学时体育组的学长，是个医生。”

“医生？”

“嗯……对。”

有津慌忙含糊其辞起来——就是那个男人让他和佐衣子联系到了一起。十年了。十年前的露崎比现在瘦得多，也没有胡须。不知佐衣子是否还记得露崎。有津问她：“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哦。”

有津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了香烟。

老板进来时，两人已经开始吃河豚火锅了。

“两位来了！”老板朝佐衣子点了点头，然后对有津说，“上个月底我去了趟野付。”

“情况如何？”

“收获没有去年多，不过也收获了这个数。”老板伸出了右手的三根手指头。

“我去了半个月。”

两人把佐衣子撇在一边，谈起了打野鸭的事情。佐衣子边往自己盘子里夹河豚边听两个人说话。比起他们谈话的内容，她觉得看他们那么投入的闲聊本身就很有意思。

“下次我准备去日高，这个……”老板说到这儿，好像忽然意识到似的对佐衣子说，“只顾闲聊，打扰您了。您慢用。”

佐衣子给老板还了礼。老板知道自己和有津的关系，把女人带到了解内情的男人面前，不知道有津是怎么想的。

吃完饭后他们来到饭馆外面，雪依然在下。饭馆门前的雪经过车碾人踩，已经变成黑色，但房顶和小巷的雪都还是白色。

有津像往常一样，拦了辆出租车带佐衣子去旅馆。车行至一座桥，从那里看去，河流两边的房屋全都被雪覆盖了，静悄悄的。

随着和有津约会次数的增多，她心里渐渐没有了一开始的羞愧和害怕。

但是，那天她心里面有一个与往日不同的负担。

也许是由于下雪……

从进入旅馆到被有津抱在怀里，对佐衣子来说，是一段很难熬的时间。一方面她后悔不该再来旅馆，另一方面她又渴望早点得到有津的拥抱。她不想离开有津，但又有逃走的念头。

来这里的目的纯粹是为了性。

佐衣子害怕这样想，但反反复复发生的除了性没有别的。尽管事实如此，可她就是不愿这样想。激情结束后的空虚感，也许是为了让她知道和有津的交往说到底就是为了肉体的结合。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激情过后，留给她的只有肉体上的满足感。可肉体的满足感越强烈，她就越无法忍受。

不能仅仅是肉体上的结合。

这个男人是怎么想的？他会满足于这种单纯的肉体上的结合吗？看着躺在床上悠然地抽烟的有津，佐衣子不清楚他是怎样想的。

“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有津照旧这么问佐衣子。上次他这么问，上上次也是这样问。他一直都这样问。而和他见面后的结果也都是一样。

“下周能不能尽早见面？”

“我不行。”

“能不能想个理由出来？”

听着有津的问话，佐衣子想起了照片上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看中了佐衣子和她的家庭。

只要我同意，明天就可以组成一个家庭。

这个念头一下子强烈起来。她觉得这与她和有津的幽会没关系。这个想法，在她今天为了和有津幽会而离开家的那一刻就有了。向有津公开这个想法只是时间的问题，激情过后的现在就是个机会。激情过后的空虚感，让佐衣子公开这个想法的冲动强烈起来。

“下周一或周二怎么样？”

“我……”

有津这才在床上转过身来。佐衣子坐到了梳妆台前。

“怎么了？”

“也许我不能再和你幽会了。”

“不能？”

听到这句话，有津从床上爬了起来。

“是的。”

“你胡说什么！为什么？”

“这个……”

“是别人说什么了，还是讨厌我了？”

“……”

佐衣子看着窗外。被有津追问，她感到痛苦和难以忍受，但是她又有些高兴。选择有津还是选择那个男人，这是佐衣子的自由。两个男人在围着她转，她可以小心地让两个男人高兴或痛苦，而且，如果其中一个男人不好，她还可以到另一个男人身边去。

有津是个靠不住的港湾。不过，到时候自己可以逃到照片里的那个男人那里。

以佐衣子为核心的游戏开始了，她不想轻易放弃这个有趣的游戏。

“怎么回事？”

“我家里有些情况……”

“你家里？是你父亲还是你母亲？要么，是纪彦？”

“不是的，不是说他们哪个人怎么了。”

“不是因为他们。那是不是有谁干扰你？他怎么干扰你的？”

有津越是发火惊慌，游戏就越有意思。她喜欢这个男人，不想离开他，所以想折磨他。

“总之，我们再怎么幽会，结果都是一样的，所以……”

“不对！我们幽会一次，我们的爱就加深一步，不是吗？”

“我总感到很空虚。”

佐衣子说的倒也是实话。

“空虚？不要胡说！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们相信，即便不在一起，我们也是彼此相爱的。你为什么会感到空虚？还有比我们这样更充实的吗？”

“真的充实吗？”

“真的充实。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彼此相爱更充实的了。只要有了彼此的爱，人就可以超越一切地活下去。”

“每次幽会都来这个地方……”

“这里不是很好吗？因为你觉得这地方讨厌，觉得不正常，才会那样想。但是，只有这里才有爱。在一本正经的家庭里，在安稳的生活里，不可能有真正的爱。”

“是吗？”

“这还用说！男女之间的爱，一旦稳定下来，就立刻变得索然无味了。当你稳定了，放心了，爱立刻就会褪色。正因为爱的不稳定性和随意性，才会迸发出激情。”

“所以你才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吗？”

“不，这倒不是。现在是因为不得已，没办法才……”

“我讨厌老是到这样的地方来幽会。”

佐衣子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吃惊。这话说得太大胆了，表面上她是反对来这样的地方，其实她是想和有津结婚。因为她喜欢有津，所以才难以说出口。原本这是句难以启齿的话，她却大胆地说了出来。

“那……”

有津不知怎么说才好。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很痛苦。佐衣子觉得不能再责备有津了。期待的日子总是感觉很长，这令人愉快，就这样也挺好。想到这里，佐衣子换了个话题：“你最爱的是你的妻子吧？”

“不。我对你的爱胜过对我妻子好几倍。”

“可是，你不是因为爱她才和她结婚吗？而且还生了孩子，还和她生活在一起。”

“这……你说得倒也是。我无法否认。但现在不是这样了，现在我一直在爱着你。对你的爱胜过对其他任何人的。”

“我承认，除了你妻子，你爱的是我。”

“佐衣子！”

听到有津的喊声，佐衣子回过头来。有津像野兽似的盯着她。她一方面享受着有津受到伤害的表情，另一方面又对自己这样拼命折磨有津的行为有些自责。

“世上有许许多多家庭，山上、大街上、小区里，到处都有。然而，并没有因为真正相爱而住在一起的男女。”有津缓和了一下口气接着说，“别人怎样想，我不知道。但我是这样想的。”

“……”

“这样的旅馆，也是因为有像我们这样的人才经营得下去。”

有津看了看窗户，玻璃和窗帘把屋子里的一切遮挡了起来。

“那是因为男人花心，才需要这样的旅馆。”

“你说的情况也存在，但并不都是因为花心才来这里的，也有认真的人。”

佐衣子觉得有津的话也许是对的。也有些男人来这里不单单是为了偷情，有津肯定是这样的男人之一。这一点，佐衣子从一开始就清楚。正因为这样，她才会和他幽会。现在再对他说这些，会显得很可笑。

佐衣子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说那些话。

“我……”

有津抢先问她：“是有人动员你结婚吧？”

有津穿好衣服，看着窗户，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挡着，不清楚外面是不是还在下雪。但不知为什么，有津总觉得外面的雪好像停了，雪后的寒气好像钻进了他的身体。

他点上香烟，像好不容易才考虑好了似的抬起头来说：“这么说， 你是想结婚了？”

佐衣子垂着眼摇了摇头。她觉得只要让有津明白自己不想结婚就可以了。她担心说出来会产生什么误解。

“那你为什么还要结婚？”

“……”

“是周围的人动员你结婚的吧？”

“……”

“自己明明不想结婚，也要按照周围的人说的去做吗？”

佐衣子依然没有回答他，不回答也可以理解为认可了有津的问话。她的这种态度，让有津更加焦躁。

“你不是小孩子，也不同于十七八岁的姑娘。这么大的事情， 你为什么不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从佐衣子的侧脸上，有津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倔强。

“你爱那个男人吗？”有津接着问道，“比起我来，你是不是更喜欢他？”

佐衣子带着失望的表情看着有津那张略显僵硬的脸。自己肯定是爱有津的，所以才这么痛苦。这个男人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她觉得有津简直是个小孩子，而且是个撒娇的小孩子。

“你到底喜欢谁？”

这是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但是，也许回答了，男人才能感到放心。

“我不爱那个人。”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和他结婚？”

“我不能一直就这样下去。”

“可是，那也没必要去和不喜欢的人结婚。”

“我这样一个人感到不踏实。”

“不踏实？”

佐衣子点头说：“对。”

“那个人怎么样？”

“怎么样？”

“他是初婚还是再婚？有没有孩子？”

“……”

“他在哪儿工作？”

佐衣子再次低下头，她不愿回答这些问题。在交欢后的房间里被追问这些问题，她很生气，她觉得有津太不体贴了，她甚至想把耳朵堵起来。不过，这对有津来说也同样如此。他之所以问佐衣子这些话，都是因为佐衣子先告诉了他这些事情，如果有可能，他也不想问这些问题。

“那你是怎么回复对方的？”

“我还没回复他。”

“还没有吗？”

“是的。”

岂止是回话，连面还没见。然而不知不觉中，和这个男人结婚似乎变成了明天就要定下来的很紧迫的事情。事情发展到这步，好像都是由于有津急着追问造成的，但也不能全怪有津，这与佐衣子藏头露尾的说法也有关系。

有津坐在桌子前，支起一只胳膊，手托着脸。

佐衣子并不是要折磨有津，让他苦恼。但是，看着男人为自己痛苦，倒也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甚至还有一些残忍的喜悦。

佐衣子说：“我觉得我们一直这样下去，也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你说得不对。”

“总是这样给你添麻烦，我心里也很痛苦。”

尽管她说得很温柔，但实际上她的话是在一步步地把有津往一个方向上逼。

“麻烦？”

“是的，你有妻子。”

“我倒不觉得是什么麻烦。”

“可是，我们这样做是不对的。”

“这不是对与错的问题。”

“你问任何人，都会说这是不对的，肯定是不好的。”

“我们彼此相爱，相爱的人不可能不见面。”

“可是……”佐衣子咬了咬嘴唇说，“我们不能伤害其他人，不能给别人带来不幸。”

“我也不觉得我们这样就是好的，但不能因此就断绝我们之间的关系。”

“不，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断绝关系……”

“我不知道我们断绝了来往后我会变成什么样。我会恍恍惚惚， 甚至无法工作。”

有津握住自己的双手，那是抓土的两只大手。

佐衣子说：“我……害怕。”

“害怕？”

佐衣子恐惧似的用手捂住脸。

“怕什么？”

怕的原因有多种。有津身后始终都有他妻子和孩子的影子，她害怕让她们两人痛苦。他的妻子如果来质问，自己将无言以对。但话又说回来，和有津分手的话，结果会如何？有津说他会精神恍惚，无法工作，而自己的情况也许比他还要糟，岂止是恍惚，说不定会寂寞得发疯。

佐衣子对心里潜藏的另一个自己没有把握。一旦另一个自己行动起来，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这也是让她感到恐惧的地方。

有津说：“我想和你生活在一起。”

“你说这样的话合适吗？”

“这没什么。我真是这样想的。”

“你瞧不起我，你已经看透了我。”

“为什么这样说？”

“否则你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说得不对。”

“肯定是这样。因为你说的不是真心话，所以才说得这么轻松。虽然你嘴上这样说，但心里压根儿就没想过我真的会带着纪彦去你家。因为你认为我做不出那种事情，所以才会满不在乎地说出这样的话。”

“你胡说什么！我是真心的。”

“那么……”

佐衣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后面的话是显而易见的，无非是“请你和我结婚吧”“请你和你妻子分手吧”，但这些话是不应该用语言表达的，不是一个女人应该对男人说的话。男人只说，我爱你，我喜欢你，而不具体说怎么办。男人觉得爱情只有在这种不清楚的状态下才有可能维持。如果都问清楚了，话说得太透了，关系就变得乏味了。

只有决定分手时，才能说那样的话。而现在，佐衣子还舍不下对有津的爱，还不急着给两人的爱画句号。她对有津说：“算了，就说到这儿吧。”

“可是你结婚的事儿……”

“好啦，那是我骗你的。”

佐衣子到嘴边的话忍着没说出口。有津能体会到她温柔的用心，剩下的就需要有津自己去考虑了。

“咱们走吧。”

有津的声音有些嘶哑和低沉。佐衣子起身扣好外衣的纽扣。

“请原谅。”

“原谅？”

“请原谅我说的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说哪里话！你没必要道歉。”

他们一路走到旅馆出口，那里有一个养着热带鱼的大鱼缸，站在自动门旁边的女服务员鞠着躬说：“谢谢光临！”

来时的雪已经停了。夜幕下，周围是一片雪白的世界。佐衣子的耳边传来汽车轮胎上防滑链条的声音，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看来是因为雪融化得很快，所以出租车并没有换上防滑轮胎，只是在轮胎外面加上了铁链子。

上车后，有津只对驾驶员说了句“去圆山”。佐衣子用披肩发半遮着脸，看着前方。车迅速向左转上了桥。佐衣子刚才为了显得温柔而忍着没有再追问有津。看着雪夜的河流，她突然发现刚才的温柔都已经变成了悲哀。

十九

送罢佐衣子，有津回到宫之森的家时，已经十一点半了。下了出租车，有津发现下过雪后，山显得比平时大了许多。门前的雪地上有人走过的脚印。

有津在家门口推了一下门，门没开。他这才发现门上了锁，于是就按了按门铃。到了深夜，住宅区里独门独户的人家会觉得不太安全，所以牧枝常常会把门锁上。按了三次门铃也不见有人从家里出来，于是有津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

每当很晚回家时，有津就不按门铃，自己拿钥匙开门。牧枝十二点以前不睡觉，到了十二点，她就先睡了。有津每个月最多有一次晚上十二点以后回家，通常都是和大学的朋友出去喝酒。和佐衣子幽会的晚上，他回家从没有超过十一点。

家门口开着一个小灯，地上摆着妻子的高跟鞋和久美子的长筒靴。有津看了看静悄悄的走廊，走到客厅。客厅里开着灯，桌子上摆着饭菜。

有津脱下西装，松了松领带。

最近，有时有津十一点多回来，牧枝已经睡了。有津回家后一般不吃饭，但今天他想喝些热茶。他找出电水壶，自己烧水喝。不知牧枝醒了还是没醒，她依然没有起来。如果她知道有津是偷完情回来的，那她的这种行为就可以理解为是对有津的抗议，但牧枝从未说过一句责备他的话。事实上，也毫无证据可以证明牧枝知道有津和佐衣子的关系，不能仅凭有津回来得晚，牧枝睡得早并且没有起来，就断定牧枝知道他和佐衣子的事。

有津也没往卧室看，他松开领带，正想坐在桌子前看会儿报纸，才发现桌子上有一张留言条。留言条是牧枝写的，上面写道：

今天苑子吃安眠药了。我和久美子马上去医院。是行启大街的挂井医院。

有津反复看了两遍，慌忙朝电话机旁跑去。他想找电话簿，可能是因为太急了，怎么也找不到。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医院的电话号码打过去，可是始终无人接听。

“这些浑蛋！”

有津拿着听筒，非常气愤。又等了很长时间，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女护士的声音。

有津问她：“今晚是否有一个吃了安眠药的患者住进了你们医院？”

“您说的是中西小姐吧？”

“她情况怎么样？”

“刚刚洗过胃，现在睡着了。”

“那……她没有生命危险吧？”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没问题。”

“好像有一个叫有津的陪护着她，能请您喊她一下吗？”

“请稍等。”

大概是门诊的电话，护士走后电话里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苑子为什么要这样做？

有津十分恼火，一直在嘟囔着这句话。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妻子牧枝的声音。

“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问题不大了。”

“具体情况还不太清楚吗？”

“医生说问题不大，我想就是没问题了。”

听声音，好像妻子也很生气。有津问她：

“她到底吃了什么？”

“说是吃了叫布洛巴林的安眠药。”

“吃了多少？”

“好像吃了一百多片。”

“简直是胡闹！”

“……”

“她为什么要吃药？”

“这事儿你不清楚吗？”

“我？我怎么会知道！”

“因为你好像有时会和苑子见面。”

“我和她见面？我……”有津一下子害怕起来。

“我说得不对吗？”

“你不要胡说！”

“总而言之，和男人这么不正常的交往，注定就会是这样。”

“那……她留下什么遗书没有？”

“留了。”

“遗书上都写什么了？”

“说是忍受不了痛苦了。”

“就这些吗？”

“就这些。”

有津嘟囔着“忍受不了痛苦”这句话。他想起苑子那充满朝气的声音和青春四溢的身体，没想到一个如鲜花初放的二十岁的女人会那样痛苦。

“我要挂电话了。”

“挂电话？”

“久美子也跟我来了。苑子还没有苏醒，会乱动，身边离不开人。”

“旁边没有其他人陪着吗？”

“和她住同一个公寓的人来了，刚刚回去了。”

“我不去也可以吗？”

“随便。”

“随便是什么意思？不去是行还是不行？”

“你如果不累，来也可以。”

牧枝说罢就挂断了电话。有津回到客厅，再次拿起留言条。

去还是不去呢？

有津看着留言条，想着这个问题。苑子在昏睡，自己去了也是白去。既然大夫说问题不大，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而且面对不高兴的妻子，自己也感到别扭，今晚就待在家里吧。

有津点上煤气炉，脱去衬衣，换上和服，拿起报纸，看了一遍大标题就没心思再看了。

妻子女儿不在家，屋里显得很冷清。

可是，苑子为什么要这样做？

有津想起了在支笏湖畔看到的那个男人的背影。他知道苑子吃安眠药了吗？从妻子的话来看，好像那个男人还不知道。

那个男人现在是不是还在哪儿睡觉呢？

也许那个男人现在正躺在他妻子身旁，或者正躺在其他女人身旁。有津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那个男人好像就是他自己。

他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但也只是看着，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睡觉吧。

有津站起身，打开通往卧室的隔扇门，寒气顿时扑面而来。他想睡，可是一点睡意也没有。他去了趟卫生间，然后再次回到客厅。电视机的显示屏白花花的，已经没有了图像。

苑子问题不大吧？

有津关掉电视，头枕着双手，仰身靠在沙发上，又想起苑子的事来。苑子如果有什么情况，妻子会来电话的。既然没有电话来，看样子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但他又觉得自己不去医院未免显得过于冷淡了。妻子让他看着办，既然要去，刚才打电话时就应该马上说“去”，可是，她又冷冰冰的。自己的妹妹做事不计后果固然不好，但妻子好像把这事儿迁怒到了有津身上。有津的确对苑子从家里搬出去不在意，他当时说“苑子又不是个小孩子”。现在看来，这话说错了，妻子的担心好像是对的。但妻子似乎并不单单是在责备有津放任苑子。也许是他想得太多，但因为自己和佐衣子幽会到很晚才回来，所以他怎么也抹不掉内心的自责。

时钟已经指向零点十分。有津想象着苑子在牧枝的看护下熟睡的样子。她吃药时穿的是什么衣服？是穿着睡衣吃的安眠药吗？也许是送到医院后才换的睡衣吧？有津想到他以前从苑子衬衣的领口处看到的白嫩的胸部，以及超短裙下露出的丰满的大腿，可现在，苑子的身体却在安眠药的作用下处于睡眠状态，他简直不敢相信。虽然妻子说她任性，不懂道理，但这个时候到底还是亲姐姐关心妹妹。

事到如今，我再去医院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想到这里，有津起身打开卧室的拉门，动手铺床睡觉。

第二天早晨七点钟，有津一起床就立刻往医院打电话。牧枝很快就接了。

“苑子的情况怎么样？”

“今天早晨醒过来了。”

“那就是说不用担心了？”

“由于一下子吃进大量的安眠药，可能对肾脏和肝脏有些损伤。”

“对肾脏和肝脏不好？”

“过一会儿要检查。说是如果没有什么问题，一两天就可以出院。”

“那太好了。”

“你早饭怎么解决？”

“我喝点咖啡就过去。”

“我一会儿回家一趟，把久美子送到学校后再回医院。”

“是吗？那我在家等你吧。”

半个小时后，牧枝带着久美子回到家。她听说苑子吃了安眠药后，急急忙忙赶到医院，又在那里陪护了一个晚上。有津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精神仍很充沛的妻子。

“昨晚久美子睡觉没有？”

牧枝烧着开水答道：“病房里刚好有一张空床，久美子就在那张床上睡了一夜。”

久美子洗完脸，吃了一片烤面包和一个煎鸡蛋就上学去了。久美子一出门，有津便迫不及待地问牧枝：“真的是因为男人吗？”

“对方好像是个有老婆孩子的中年男人。”

“你怎么知道的？”

“最初发现苑子吃安眠药的好像就是那个男人。他到苑子的住处时，发现她昏睡在床上，就马上告诉了隔壁的邻居，他们一起把苑子送到了医院。”

“那……那个男人呢？”

“据说他到医院和院长交代了一番，说自己很忙，必须马上回去。又说他和这儿的医生很熟，所以尽管放心治疗，医疗费由他承担，说罢就走了。”

“那个男人是哪里的人？”

“据说他经常去苑子那里，邻居都见过他，但好像不清楚他的年龄和姓名。”

“医院的院长应该知道吧？”

“我问过院长，可是他让我等苑子苏醒后直接去问苑子。”

“那么，苑子怎么说？”

“她不愿意说。”

“是在替那个男人隐瞒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苑子一醒过来马上就问我那位老师去哪儿了。”

“老师？”

“是不是哪个高中或大学的老师？”

“不会吧？”

有津吓了一跳，他也被别人称作老师，他突然担心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喝了口茶，想借此稳定一下情绪。

“苑子知道是那个男人把她送到医院的吗？”

“她还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她？”

牧枝有些生气地说：“怎么可以对一个自杀未遂的女人说那样的事，或问那样的问题呢？”

她憋了一肚子的火儿，就趁机朝有津发泄了。

“不过，那个男人去得真巧。苑子刚吃了药，他就到了。”

由于焦虑和疲劳，牧枝的眼圈有些发红。她愈加生气地说：

“都是些做事不计后果的人。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现在再说这些话，已经没有用了。”

“没有用！没有用！你说得倒好！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儿？怎么对别人说？能说得出口吗？”

“……”

“最终，还得我来给她擦屁股！”

“你休息一会儿吧。”

“我能休息得了吗？出了事儿，那个男人跑了。你教唆苑子搬出去住，现在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事情不像你说的那样。”

“你太卑鄙了！”

“牧枝……”

有津站起身来。牧枝气呼呼地转身进了另一个房间。

有津去书房拿了公文包，然后又回到客厅跟牧枝打招呼：

“我去上班了。时间还早，我顺便去医院看看苑子。”

牧枝正在换内衣，没理他。

苑子住的医院位于山鼻线穿过行启大街往前一些的地方。医院外墙是黄色的瓷砖，看上去很小巧，门口竖着几个白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内科、小儿科、放射科。大概因为时间还早，接待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有津按了两次门铃，才好不容易出来一个护士。

“我想探视中西苑子。”

护士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问：“你是谁？”

“我是她姐夫。”

“姐夫？”

“是昨晚在这里陪护她的姐姐的丈夫。”

护士像是再确认一下似的又把有津审视了一遍，然后说“请等一下”，就进去了。

只是见一下病人，这个护士也太小心谨慎了。不过，也许这是院长细心交代过的缘故。有津看着接待室里摆放的两个沙发，想象着昨晚的那幕。这时，院长和护士从里面走了出来。

院长问他：“您是病人的姐夫吗？”

“是的。”

院长看了看他，说：“请进来吧。”

有津换上拖鞋，对院长鞠躬道：“昨晚深更半夜，把您折腾得不轻，实在抱歉。”

“您说哪里话，我们这里是医院，没关系。只是由于苑子小姐不是普通的病人，所以对来探视的人员要仔细询问清楚。”

“给您添麻烦了。”

院长手指着楼梯说：“从这里上去，右边最里面的房间就是苑子小姐的病房。”

“我可以和她说话吗？”

“可以，可以。她的身体已无大碍。只是由于吃了药，精神上有些敏感，所以……”

“她把一百多片药都吃了吗？”

“通过洗胃，取出了五十几片药，所以应该是吃了五十多片吧。”

“是不是只吃五十多片就还有救？”

“布洛巴林，吃一百片也不会死人的。”

有津对这种药一无所知，院长接着说：“所以，经常有人用这种药吓人。”

“吓人？”

“对。哦，不，我说的是经常闹自杀的人。虽然吃的药量很大，但相对而言药效较差，所以有人就吃它来吓唬人，您的妹妹当然不属于这种情况。”

“……”

“这种药的催眠效果不太强，在药店很容易买到，所以……”

有津听懂了院长的意思，但他觉得院长好像并没有认真对待这件事。也许从医学的角度看，布洛巴林的药效不强，不会致人死亡，但苑子不可能知道那种药的药效，何况她又不是经常自杀的人。虽然药效不强，但苑子吃药时的心情应该是十分悲痛的。

“那么，我去看看她。”

有津对院长鞠了个躬，便朝楼梯走去。有津进入病房时，苑子正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你感觉怎么样？”

“姐夫？”

看到有津进来，苑子有些吃惊。

“离上班还有些时间，我顺道来看看你。”

苑子抬头看着有津，小声说：“对不起。”

虽然她的眼睛还是很大，但眼神里已没有了往日的活泼。

“幸亏你没事儿。”

苑子头埋在枕头里，听了有津的话，轻轻点了点头。她的脸色很是苍白。

“估计你姐姐快要来了。”

“……”

苑子没有说话。透过她带花边的粉红色睡衣的领口，有津看到了她白白的胸部。

“久美子高高兴兴地去上学了。”

苑子只是微微点点头，仍然一言不发。有津不知道在这种场合说些什么好，他问苑子：

“你想吃些什么？”

“不想。”

“那……水果呢？”

苑子轻轻摇着头说：“不想吃。”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问，“姐夫？”

“什么事儿？”

“你问没问医生我是怎么被送到医院来的？”

“问倒没问。你姐姐简单跟我说了大致的情况。”

“是谁最先发现我吃药了？”

“……”

“姐夫，快告诉我。”

有津不清楚苑子是怎样想的。他看向窗外，在早晨阳光的照射下，旁边房顶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了。

苑子讨好似的噘着嘴说：“姐夫！求你了！”

“我也不太清楚。说是一个中年男人送你来的。”

“老师……”

“嗯？”

“不，不是说姐夫。”苑子马上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那么，后来那个人又做什么了？”

“好像是他和公寓里的一个邻居一起把你送到这家医院的。他跟院长交代了一下就回去了。”

“是吗？”

苑子看着远处，慢慢点点头，然后又淡淡地笑了笑。

“好像那个男人还提出要和家里联系一下。”

“是吗？”苑子小巧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怎么回事？”

“很好玩。”

“好玩？好玩什么？”

“他肯定慌了。”

“那还用说。来了一看，你吃了药躺在那里。”

“我知道那个男人要去我住的公寓。”

“知道那个男人要去你的公寓？”

“对，他事先已经告诉我九点或十点去我住的公寓。”

“……”

“这么说他真的去你公寓了？”

苑子强忍着笑说：“他肯定吓了一跳。”

看着她那开心的表情，有津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说，你都做了些什么？”

“做了什么？我吃药给他看。”

“吃药给他看？”

“对，看到我吃药，他会吓坏的。”

“这么说，你是吃着玩的？”

“也不是吃着玩，我是认真的。”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是为了吓唬他吗？”

“对，是为了吓唬他。”

“那……”

“假如那个男人看到我吃了药，感到吃惊和苦恼，那我就死而无憾了。”

“……”

苑子紧盯着有津。有津被她盯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也是认真的。吃药这事儿是不可以随便做的。”有津忽然觉得苑子的脸有些恐怖。

“好了，我终于报复了他一下。”

“……”

“这下我可以忘掉那个男人了。”

说罢，苑子像是抖掉了沾在身上的东西似的，愉快地看着有津说：“我如果不这样做，会发疯的，但我姐姐是体会不到我这种心情的。”

听了苑子的话，有津心里顿生寒意。

“你是我姐夫，所以我才对你说实话。”

苑子话音刚落，响起了敲门声。有津打开门，原来是护士来了。

护士把一个玻璃杯放在墙角说：“请把小便接到这个杯子里。”说罢就离开了房间。

有津站起身说：“那我上班去了。”

“谢谢姐夫！”

苑子的表情又恢复了平静，头埋到枕头中。有津拿着公文包朝门口走去。他正要伸手去拧门把手，这时身后的苑子说：

“姐夫可不要做让那个人吃安眠药的事。”

二十

这天的天气晴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刚下过雪。然而，话虽这样说，天空却并不是蓝色，而是近似灰色。灰蒙蒙的天空，让人担心什么时候又会下起雪来。佐衣子看着晴好的天空，在卧室里穿起和服来。她穿上一件嫩绿色捻线绸的和服，然后又配一条同样颜色的博多腰带。这半年来，佐衣子换和服多数是为了见有津，但今天是要去给纪彦买冬天的毛衣和滑雪衣，这多少让她有些遗憾。

“妈妈还没好？”

“这就好。”

纪彦已经穿好大衣等着她了。佐衣子在和服外面又加了一件双层的薄纱短大衣，然后和纪彦一起走出家门。

刚刚进入十二月，周六下午的大街上已经是一片繁忙的年终景象。在狸小路[1]上的一个进口商品专卖店里，佐衣子给纪彦买了毛衣和外套，又顺便给他买了两件内衣。每天守着纪彦，很难发觉他的成长，只有给他买衣服时，佐衣子才发现他长高了。这两三年里，纪彦的个子长得让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有些害怕。买完了衣服，纪彦想买书，于是佐衣子又带他去了书店。狸小路上有一家佐衣子常去的丝绸店，十年前，佐衣子结婚时的衣服就是在那里做的，佐衣子的母亲也常去那家店。那家店的门脸不太宽，但前后很深，老板娘和她很熟。每次逛街，即便没什么要买的，佐衣子也总要进去看看，这已经成了她的一个习惯。纪彦不喜欢去丝绸店，佐衣子只好不去，只从外面看了看。周围的店都搬进了大商场，唯有这家店还守着这么小的一个门面，这和店里所经营的物品相吻合，让人十分欣慰。

母子两人来到电车大街时，纪彦说：“妈妈，我饿了。”

“你想吃什么？”

“吃些简单的就行。”

两人从狸小路往南穿过一条街，来到一家餐馆，佐衣子曾和有津来过这里。他们在店堂的一角找了个包厢坐了下来。

纪彦连菜单也不看就说：“我吃奶汁烤菜。”

因为纪彦以前在东京常吃西餐，所以他已经习惯了西餐。佐衣子也点了同样的菜。她吃了一半就不吃了，而纪彦把他那份吃了个精光，然后又要了杯可乐。

“吃饱了吗？”

“差不多了。”

纪彦扭头看看餐馆。过了午饭时间，店里的人并不多，周围飘荡着微弱的音乐声，一个服务员背朝他们站着。纪彦回过头来时，佐衣子忽然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个男人的影子，她也说不清是哪个男人，但纪彦那张脸不是一个小孩子的脸，而是某个男人的脸。佐衣子突然产生了一股冲动——她想弄清楚这究竟是哪个男人的脸。

“我说，纪彦。”

“什么事儿，妈妈？”纪彦抬起头问她。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妈妈要是结婚了，你会怎么想？”

“结婚？”

“对，和别的男人结婚。当然，妈妈会和纪彦一起住到那个男人家里去。”

“……”

“新爸爸，妈妈和纪彦……”

纪彦歪着头看着佐衣子，似乎弄不清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的含义。

“纪彦会怎么想？”

佐衣子嘴上在催促纪彦，但心里又觉得这话问得太残酷。

“妈妈是打个比方，并不是真的要结婚。比如说来个新爸爸，你会怎么样？我担心纪彦没有爸爸太孤单，所以才这样问。”

不知纪彦是否听懂了，他深叹了口气。

“并不是妈妈现在就要结婚，只是先这么问问纪彦。”佐衣子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说这件事，“纪彦不喜欢，就说不喜欢。没关系。”

这时，纪彦问她：“妈妈是不是想结婚？”

“结婚？不，妈妈并不想结婚。现在这样挺好的。”

纪彦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佐衣子。

“妈妈要是喜欢，我无所谓的。”

“你真是个小傻瓜。妈妈是在问，纪彦心里怎么想，把你心里想的告诉妈妈就行了。”

“可是……”纪彦看了看窗外说，“要是妈妈非要结婚的话，和像植物园的那个叔叔那样的人结婚就好了。”

“什么？”

“我说错了吗，妈妈？”

佐衣子急忙把目光投向别处，但纪彦依然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她像是要掩盖自己的狼狈似的，冷冷地说。

“我觉得要是那个老师做我的爸爸，会比较容易。”

“容易？”

“是的。‘爸爸’这两个字会比较容易喊出口。”

“纪彦你……”

突然，有津的身影浮现在佐衣子眼前。从纪彦的脸上，佐衣子看到了有津的眼、鼻子和嘴，纪彦说话和笑的样子全都像有津。

莫非，这个孩子是……

佐衣子闭上眼睛，想打消自己突然冒出的这个想法。她再次睁开眼睛，纪彦正用困惑的目光看着她。

“纪彦！”

“怎么了，妈妈？”

听到纪彦的声音，佐衣子才回过神儿来。她再次把纪彦端详了一遍。

“妈妈，你怎么回事儿？”

“没，没什么。”佐衣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对纪彦说，“咱们走吧。”

“好的。”纪彦扣上大衣的扣子，夹着书站起身来说，“妈妈，我想要一个稍微再长一些的滑雪板。”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又对佐衣子提出了新的要求。

雪化完了。下雪的时候让人感觉是冬天，天一放晴，又让人觉得像秋天。下雪天和晴天之间的日子，感觉又像是初春。如果仅就某一天的天气而言，很难说它是冬天、秋天还是初春。但如果以一周为单位观察，札幌的天气就越来越有冬天的感觉了。

佐衣子去见有津的那天，就是这样一个说不清是秋是冬还是初春的日子。和有津已经半个月没见面，佐衣子看着不再下雪的天空，问他：“已经十二月了，应该有积雪了吧？”

“十二月上半月下的雪还会融化，到了十二月下旬，就不融化了。”

“那么，再过一周，就有积雪了？”

“偶尔圣诞节时也没有雪，所以，这也说不准。”

“快点有积雪该多好！”

“为什么？晚些下雪不是更好吗？”

“不，我觉得冬天就要有一个地地道道的冬天的样子。”

“那可到处都是雪。”

“是的。要么不下雪，要么就下得很大，雪都积了起来。”

佐衣子不喜欢札幌变化不定的气候。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地乘出租车到了旅馆。旅馆的房间里开着暖气，很是暖和。

有津说：“咱们洗澡吧！”

“你先洗吧。”

“没关系。上次我们不就是一起洗的吗？”

“不，你先洗。”

和有津一起洗澡，只是佐衣子的一时冲动，有津却把这当作一个既成事实，想进一步发展。久而久之，这种做法就会成为习惯，变得平常。当所有的淫荡和羞耻都变得习以为常时，男人和女人该如何相处？一想到这些，佐衣子就头疼。

“来吧！”

有津左手搂着佐衣子的背，右手解她的衣带，还不停地吻她。这对有津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的事情。和服从佐衣子肩膀上滑落下来，她身上只剩一件长衬裙。有津这才停住了手，再脱下去，佐衣子那白晳的肌肤就会从薄薄的衬裙里露出来。这时，他的动作变得温柔而缓慢，想要让佐衣子品尝期待的滋味。

“咱们进浴室吧。”

佐衣子摇着头说不，可她却在不停地吻着有津。只要有津托起她的背，就可以很轻松地把她抱进浴室。虽然佐衣子知道自己的拒绝是毫无意义的，但她还是要坚持。有津也清楚完全可以把她抱进浴室，但他在配合着佐衣子的拒绝，他期待着佐衣子在这样的过程中自然地败下阵来。

双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行为。正因为如此，女人才会始终拒绝，男人才会耐心等待。但佐衣子没有意识到的是，虽然是只答应了一次和有津一起洗澡，但这个已经过去的“一次”会成为既成事实，并最终发展为一个习惯。灯光下，浴缸里佐衣子的身体立刻温顺起来。虽然她闭着眼睛，压低了喘息声，却掩藏不住她那赤裸的身体。透过淡淡的水蒸气，有津看到了佐衣子的乳房。水面下，佐衣子的下身在有津眼前晃动。

现在，佐衣子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忘掉一切，忘掉纪彦，忘掉父母，忘掉死去的丈夫，忘掉想和她结婚的男人，只要闭上眼睛，这一切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她竟然能够如此简单而彻底地忘掉这一切，简直令人吃惊。佐衣子的大脑和身体，在不知不觉中掌握了这个巧妙的技术。就像冬天越来越寒冷一样，佐衣子的身体也在一天天往深层发展。如果仅从某一天来看，她的身体似乎又恢复到了原来的状况。但若从一个较长的时间段来看，她的身体毫无疑问在往深层发展。

肉体的激情过后，有津在佐衣子耳边说：“好长时间没见面了。”

“才半个月多一点。”

“是啊。”

两人一问一答后，佐衣子才发现两人的问答很好笑。这样的话应该在见面时说，激情过后再说这话，显得很可笑。也许是因为他们急于肉体上的结合，而顾不上说这些吧。要不就是因为两人已经习惯了单刀直入，不需要从交谈到结合这种通常的做法。两人已变得如此亲密，佐衣子略微有些不安。

她对有津说：“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

“我？”有津用腿压住佐衣子的下半身说，“上次你说你要结婚。”

“不要再说那件事了。”

“你拒绝他了？”

“……”

“怎么样了？”

有津用力压住佐衣子，与其说他在问佐衣子，倒不如说是在问佐衣子的身体。

“也没怎么样。”

“那就是说，你和他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佐衣子在有津怀里点了点头。

“太好了！”

实际上，和那个男人结婚的事情，佐衣子没有明确拒绝，反而还正在一步步具体化。态度积极的母亲希望佐衣子过了年就和那个男人正式见面。虽然佐衣子不是很情愿，但在母亲的说服下，她觉得见见面也没有什么，至少见有津之前她是这样想的。然而，一被有津抱到怀里，她的想法转眼之间就发生了改变。她自己也对这种转变感到失望，但是，失望归失望，她并不觉得痛苦。

也许变过来容易，再变回去也同样容易。

说自己容易变心也好，容易动摇也好，佐衣子对自己始终都是忠实的。白天在家时，她觉得和别的男人结婚、有个家也挺好；当被有津抱在怀里时，在家里的想法就忘得一干二净。不过，白天的佐衣子和夜晚的佐衣子都是真实的，两个佐衣子都没有撒谎。

现在是这个男人好。

如果从没撒谎这个角度讲，佐衣子说的是对的。但假如不撒谎依据的是她身体的想法，而她的身体又在不断地变化的话，那结果将会怎样？即便她本人不撒谎，而她的身体在发生变化，那就还是等于在撒谎。

有津说：“早就想见你，可是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是工作上的事吗？”

“不是。”有津把腿从佐衣子的下半身上拿开。

佐衣子从有津怀里抬起头问他：“是和你妻子有矛盾了？”

“不是，是我妻子的妹妹吃安眠药了。”

“是要自杀吗？”

“好像是，还没弄清楚。”

“不过，她大概是想自杀吧？”

“我也以为是这样。可是把她救过来后，她却满不在乎，不像是想死的人。”

“那是因为下决心自杀的瞬间，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到了自杀上。”

“是吗？”

“我的一个朋友也是那样。”

“总算把她救过来了。”

“是不是因为恋爱的问题？”

“是。”

“那么，对方呢？”

“我不太清楚……好像也是个学生。”有津在这里撒了个谎。

“如果两个人都是学生，是可以结婚的。为什么要自杀？”

有津摸着佐衣子的乳房，闭上了眼睛。

佐衣子扭动着身体说：“不明白年轻人是怎么想的。”

有津问她：“下次什么时间能见面？”

“不知道。”

“圣诞节那天怎么样？”

“那天我可能出不来。”

“那圣诞节的第二天呢？”

“年前我们别见面了吧。”

“那怎么行？”有津抱过佐衣子，“离新年还有十多天呢。”

“一月份我要去趟东京。”

“你说什么？”

“去东京处理一下我脱离户籍的问题。”

“如果只是脱离户籍的问题，不去东京也可以办。”

“手续确实不去也可以办，可是我想让纪彦的奶奶充分理解我的处境。”

“你下个月什么时候去？”

“我想一月下旬去。”

“如果是一月下旬，也许我也可以去。”

“是工作上的事情吗？”

“去商谈文部省下一年的财政拨款问题，我们一起去吧。”

“可是……”

“我还没有和你一起旅行过。”

“那么，我们在此期间不要见面了，行吗？”

“为什么？”

“因为有一个更大的期待在等着我们。”

佐衣子的确是这样想的。

第二天就开始下起雪来。冬天的寒冷再也没有缓解过。地上的雪不再融化，而天上的雪又不停地下，人们在大雪中迎来了圣诞节。有人在植物园的大门和办公楼之间开出一条小路，有津走在那条小路上，发现真正的冬天已经来临。

虽然办公室里的煤油炉烧得很旺，但由于房间太高，屋里仍然寒气逼人。有津喜欢办公室里古老的感觉，所以也甘愿忍受寒冷。他在写川北泥炭地的植物景象论文时，志贺走进来问他：“是不是按照往年的惯例，上班到二十九号？”

“是吧。”

有津看了看桌子旁边的台历，二十八号是星期一，二十九号是星期二。

“不管大学怎么安排，咱们这里还是要按照国家的休假规定执行。”

虽说是大学的植物园，但由于是国立的，这里的工作人员当然要按照国家规定休假。

有津问志贺：“你新年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回旭川老家看看。老师您呢？”

“按照往年的惯例，三十号到二号，我们全家都要去小樽的哥哥家过年。”

有津走到煤油炉前烤起手来。

“您三号以后在家吗？”

“我想应该在的。”

“可以去看望您吗？”

“当然可以。”

有津看出了志贺的意思，便告诉他：“你来，我欢迎。不过，苑子可不在。”

“她是不是要回函馆的老家？”

“是的。不，她已经回去了。”

“那……她是不是不再……”

“我想她一月份可能不会回来。”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也没什么。就是有些感冒，结果越来越严重，就让她去暖和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那件事后，苑子离开了租住的公寓，回了函馆，不过患感冒的事是有津编造出来的。志贺看了会儿窗外，然后问道：“我可以去函馆看看她吗？”

“你是说，利用过年这个假期？”

志贺低垂着眼说：“是。”

“你去也可以……你还爱着苑子吗？”

“是的。”

“你们俩好像已经分手一段时间了。”

“当时我们觉得还是分手为好。”

“现在想法又改变了？”

“其实，我反复考虑过。”志贺抬起头说，“我打算苑子一毕业就和她结婚。”

“结婚？”

“对。”

这次志贺不再害羞了，他说话时一直朝前看着。有津看着窗外。窗外的松树上挂着昨夜下的雪。

“你能说这话很难得。不过，还得问问苑子是怎样想的。”

“那当然，所以我想这次……”

“我先帮你好好问问吧。”

“可是……”

“这事儿不能急。苑子最近身体不太好。再给我点时间吧。”

有津突然为蒙在鼓里的志贺感到悲哀。

眼看要过年了，佐衣子一次也没给有津打过电话。即便他不打电话过去，她也从不打电话过来。虽然有津也知道这个情况，但他还是在等佐衣子的电话。他也想和佐衣子较较劲儿，看看最后谁输，但谁是输家这点是显而易见的。

如果比谁的耐力更强，男人是比不过女人的。二十九号下午，整理完文件的有津再也等待不下去了，他给佐衣子打了电话。

“我想今晚或明天见你。”

“这么急？”

“你又不是做生意的。”

“年前就别见面了吧。”

也许是在电话里的缘故，佐衣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可是我都十几天没见你了。”

有津想说：十几天不见，你也能忍受得住吗？一想起见面时佐衣子那忘情的样子，他就觉得不可思议。

“你不想见我吗？”

“当然想，可是我今晚真的出不去。”

“那明天下午呢？”

“请你原谅。我白天不方便。”

“那照你的说法，我们永远都见不了面了。”

“明年见吧。”

“明年？”

“明年不是很快就到了吗？”

“那我们三号或四号见，怎么样？”

“你给我打电话吧。”

“我一定给你打。”

有津觉得自己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1] 狸小路：指狸小路商店街，北海道札幌市中央区的著名商店街，明治初期就开始有少量的商店经营，是古老繁荣的商店街。

二十一

新的一年到来时，雪停了。二号下午，有津带着妻子和久美子从小樽的哥哥家回到札幌。只离开家三天，家门口的路就被新下的雪堵住了。有津用雪耙子开出一条路，还清除了树枝上的积雪。雪过天晴，只有一月份才能看到这样的晴天。

三号午后，有津植物园的同事到他家拜访，志贺没有露面。也许是他知道苑子不在，就回了老家。有津觉得志贺这家伙太现实了，转而又觉得这样也挺好。

四号下午，有津去了一趟植物园，看了一下收到的信件，又和第一天来上班的职员说了会儿话。傍晚时分他便来到了大街上，要和佐衣子进行新一年的第一次幽会。

佐衣子穿着一身只有过年才穿的印有很大的花鸟图案的和服，扎着一条寿乐腰带。去旅馆的途中，有津想起了“姬初”这个词，它表面的意思是妇女新年第一次洗衣服，浆洗布料等，其实还隐含有第二个意思，那就是男女新年伊始的第一次交欢。想到这个词淫荡的含义，有津陶醉了。佐衣子并不知道有津在想什么，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

肉体上的交欢过后，佐衣子的脸微微有些潮红。她摸着脸小声说：“我又到这里来了，不能再这样了。”

“不能？”佐衣子的话让有津心情有些沉重。

“每次都重复同样的事情。”

佐衣子仿佛看到了地狱，那是一个闪着光的无底深渊。她想爬上来，可每次都被打下去，她觉得自己就像蚁穴里的一只蚂蚁。

难道就没有什么强大的力量能拯救自己吗？

佐衣子坐起身来，整理好衣服，准备离开旅馆，每次的过程都一样。打电话要了出租车后，有津问她：“东京，还是这个月底去吗？”

“我打算月底去。”佐衣子披好了大衣。

“不能推迟几天吗？”

“怎么了？”

“今天东京那边来通知，和文部省商谈后，还要和开发商谈，所以希望我把去东京的时间推迟到二月中旬。”

“二月中旬？”

佐衣子去东京的目的就是见婆婆，并不一定要这个月去。佐衣子说：“二月去也没关系。”

“那就这么定了。那时，冰雪节也结束了，票也好买。”

“可是，不影响你的工作吗？”

“怎么会影响我的工作呢。纪彦怎么办？”

“他要上学。再说，我婆婆见了他又会舍不得，所以我打算把他留在家里。”

“我打算二月十八或十九号出发，你看怎么样？”

佐衣子点了点头。不过，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在这之前必须把想法理清楚。

整个一月份札幌都没怎么下雪，主干路上的雪被扫得很干净。对家庭主妇来说，这个冬天是好过的，但喜欢滑雪的人多少会有些不满。

一月底，住在标津的小杉亮子给佐衣子来了封信。信的内容是，她一直期待着冰雪节时来札幌见佐衣子，可是她丈夫有事要去钏路，所以就不能来札幌了，她对此很遗憾。但是，标津的冬天，湖里有天鹅，很美。家里只有她和孩子，请佐衣子务必去标津一趟。

佐衣子想起有津曾去过标津的原野。她想看看有津去过的原野，也想看看有天鹅栖息的湖水。

也许站在没有人迹的原野上，自己就可以下定决心。

她看着地图，想象着冰雪覆盖的原野。

二月的第一个周末举办了冰雪节。由于积雪不足，道政府特意用卡车从札幌近郊的山里把雪运到会场，然而，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冰雪节的前一天下起了大雪。冰雪节结束时，已经是二月下旬，冬天也开始出现一些离去的迹象。虽然天气晴好的日子仍旧不多，但一想到寒冷的天气要慢慢远去，坏天气也显得不那么可恨了。

二十二

二月下旬的一天，有津和佐衣子在道政府附近的G饭店大厅会合，那里离日航的营业所很近。有津觉得在营业所会合太显眼，所以选在G饭店与佐衣子见面。

飞机十一点十分从千岁机场起飞，两人九点四十分会合，然后立刻坐出租车去机场。有津穿了一件灰色大衣，佐衣子穿着一件嫩绿色的天鹅绒大衣，提着一个白色的旅行包。

出租车穿过札幌的大街，路两边的积雪越来越少。十点五十分他们到了机场。两人朝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走去。这时机场的广播响了起来：“十一点十分飞往东京的504航班，起飞时间有所推迟。预计十一点十分带您登机。”

刹那间，有津想起了在羽田机场的那一刻。当时，佐衣子穿着和服，右手提的旅行包也是白色的。就是在那里有津听到了宗宫佐衣子这个名字。假如没有那次的偶然，两人不可能相聚。不，偶然的事情不止这一件。他和露崎的相识，以及那次的打工，想起来，这一切都是偶然的。再往深追究的话，似乎人的一生都是由许多偶然组成的，偶然即是必然。如此说来，自己和佐衣子的相遇，也可以认为是必然的。

有津回头看了看佐衣子，佐衣子朝他笑了笑。在这近一年的时间里，两人的关系竟发展到了如此亲密的地步。

进入机舱，有津坐在靠过道一侧，佐衣子挨着有津坐在里侧的座位上，座位顺序和上次一模一样。飞机滑向跑道，机场大楼里的灯光在闪烁，空姐再次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

飞机进入主跑道后稍微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离地升空。一切都和一年前一样。

过了一会儿，空姐送来擦脸的热毛巾。有津要了两条毛巾，递给佐衣子一条。靠窗户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子。有津擦完手，看了一眼身旁的佐衣子。她轻轻地笑了。

“你笑什么？”

佐衣子像小姑娘似的摇着头说：“没什么。”

“说给我听听。”

“那次……”佐衣子笑眯眯地说，“那次你帮我要了一碗汤。”

“是那件事啊。”有津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你问我，是到札幌吗。”

“当时，也没其他什么好说的。”

“你给了我一张名片。”

“别说那些了。”有津觉得刚才不该问她的。他把毛巾还给空姐，局促地朝前面望去。

“其实，那次我原本准备第二天再回札幌的，可是家里来电话说纪彦发烧了，我才会急忙赶回去的。”

“幸亏那样，我们才相会了。”

“当时，你说你认识一个和我同名同姓的人。”佐衣子回过头来看着有津说，“是真的吗？”

“嗯。”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要问她的事情？”

“我想知道。”

“我只是随便说说。”

有津从口袋里掏出了香烟。

“你这人真是的。”

佐衣子又微微瞪了有津一眼。

东京虽然也很冷，但阳光明媚。地上翻起的黑土，让看惯了雪的有津觉得很新鲜。

“那么，我们明晚六点在饭店会合吧。”

“好的。”

佐衣子从机场去自由之丘的婆婆家，有津直接去了赤坂的饭店。

有津到饭店后换了衣服就立刻去了文部省。新的年度预算大纲已经出台，但关于建植物园新办公楼的申请，以及调整植物园门票价格的事情，还需要向文部省加以说明。现在植物园的门票是成人三十元，和其他植物园相比，价格确实偏低。由于价格过低，来植物园的人很多，有时会给植物园造成损害。但是，也因为门票便宜，愿意来参观学习的人也相对多些，所以，门票还是便宜些好。即便门票提高十元、二十元，从市民那里多收些钱，钱最后也都进了大藏省的口袋。有津觉得，如果门票提价部分的钱不相应地返还给植物园，那提价就毫无意义。这一点，文部省的官员也很快就理解了，这件事是不会影响他们的利益的，所以只要听听有津的说明就可以了。

晚上，有津见了几个大学同学，并一起到常去的几个酒吧喝了酒。回到饭店已经凌晨。尽管他很想念佐衣子，但他仍然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上午十点，有津为了参加泥炭开发计划的洽谈会，去了离饭店很近的城市会馆。洽谈会直到下午四点才结束，会后，他谢绝了从钏路开发建设部来的一个朋友的邀请，直接回了饭店。他把单人间换成双人间，然后在双人间里躺了一会儿，抽了支香烟。六点钟，他来到饭店一楼大厅。

大厅前后很深，左侧有一个酒馆。有津坐在酒馆里刚端起咖啡，佐衣子就出现了。

有津站起身，抬手招呼佐衣子：“我在这里。”

“车太多了，没想到东京的路这么堵。”佐衣子脱去了大衣。

“你要咖啡吗？”

“好的。”

“咱们先到上面的酒吧里干杯吧。”

“干杯？”

“对，为我们的新婚旅行干杯。”有津像年轻人似的迅速站起身来。

饭店的十七楼有一个空中休息室，有津和佐衣子选了个靠窗的地方坐下来。

“景色真美！”

两人的脚下就是东京的夜景。空中休息室在缓慢地转动着，转一周正好是一个小时。

“您要点什么？”

正欣赏夜景的两人回过头来，发现旁边站着一个男服务员。

“我们先喝酒吧，请上杜松子酒。”

“我……”

“没关系。”

有津命令服务员道：“来两杯杜松子酒。”

“今晚喝多少都没关系。”

“可是……”

“从现在到明天早晨，就我们两个人。”

在昏暗的灯光里，有津把脸凑了过去。佐衣子再次往窗外望去，脚下是数不清的灯光，每束灯光下面都有人，现在，自己和有津就在这个庞大的东京上方，她觉得这非常不可思议。

服务员把杯子和杜松子酒放在桌上，然后问了要点的菜就离开了。

“来，干杯！”

有津把酒杯举起来，佐衣子也学着他的样子举起酒杯说：“干杯！”

有津伸出胳膊，两人的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有津一饮而尽，佐衣子稍稍喝了一口，酒有些辣。

有津一个人看着窗外，说道：“还是旅行好。”脸上一副轻松的表情。

“你的工作结束了？”

“都结束了，剩下的时间都是我们两个人的。”

有津计划明天再住一天，后天下午两人一起回去。

“你那边的事情也办好了？”

“是的，勉强解决了。”

“那就是说，她同意脱离户口了？”

“她反对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先办结束婚姻关系的手续，然后向家事法庭申请变更姓氏，再申请恢复原来的姓氏，问题就全部解决了。

“这样的话，你就不姓宗宫，而是姓尾高了？”

“办好手续后将改姓尾高了。”

“将改姓尾高？不是马上就改吗？”

“当然马上改。”

来东京的目的就是为了脱离户籍关系，可一旦办起手续来，佐衣子又有些迷惑。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留恋宗宫这个长达十年的姓，还是单纯的感伤。

“既然对方好不容易才同意你脱离他们的户籍，还是尽快把姓改过来吧。”

佐衣子点头道：“对。”

她想起母亲曾对她说过，如果现在把姓改回来，再婚时还得再改一次，很麻烦的。

“改了户籍，就意味着你已经不是某个人的妻子了。”

“什么？不，只不过是改个姓而已。”

有津高兴地说：“如果你不是别人的妻子了，那和我交往就没必要感到不贞了。”

“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可是实话。”

有津把酒杯放在嘴边，开心地笑了起来。

两人吃完饭回到房间时已经快十点了。房间里的温度是二十三摄氏度，非常舒适。可能是被有津劝着喝了两杯酒的缘故，佐衣子有些燥热。

“洗澡吧。”

“你先洗吧，我凉快一会儿再洗。”

佐衣子走到窗台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夜景。看样子这个房间位于酒店的背面，向下看只能看到水银灯下的树木，远眺才能看到城市的夜景。

“那我也一会儿再洗吧。”有津换上睡衣，问佐衣子，“你是不是喝醉了？”

“是的，我从没喝过这么多酒。”

她有些站不稳。也许是心理作用，窗外的水银灯看上去也有些晃动。

“你就喝了那么一点儿，没事的。”有津穿上睡衣，站在佐衣子身旁。

“不是没事，是有事。”

有津抱住她，浓眉下的眼睛笑着说：“来！过来！”

“等等！等等！”

被抱起来的佐衣子挣扎着，但有津还是硬把她抱到了床上。

“来，我给你脱衣服。”

突然，喝醉了的佐衣子充满了勇气。

现在可以告诉他了。

佐衣子踢着双腿，大声喊叫着。她下定了决心说：“等等！等一下！”

“不，我决不松手。”

有津开始解佐衣子的腰带，佐衣子的腿露了出来，头发也乱了。

“等等！真的！请你等一等！”

发觉佐衣子的声音意外地认真，有津松了松手。佐衣子趁机从床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怎么了？”

“我有话跟你说。”

佐衣子拉紧衣襟，喘着气，看着有津说：“请把电灯关掉。”

“说话还需要关电灯吗？”

“不，请你一定把电灯关掉。”

看佐衣子态度很坚决，有津只好按了按床头柜上的电灯开关。

电灯熄灭了，房间里只剩下床头灯微弱的光。

“你想说什么？”

有津坐到佐衣子身边，地板上映出两人的影子。佐衣子沉默着。

有津再次催促她：“说给我听听。”

“我……”佐衣子把两只手放在胸前说，“我的身体有些不对劲儿。”

“不对劲儿？”

“是的。”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微弱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

“我怀上了……”

“你是说你怀孕了？”

佐衣子两手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真的？”

佐衣子知道，有津在认真地看着她。

“你去医院检査过了？”

佐衣子摇了一下头。有津又问她：“但你确定是怀孕了，对吗？”

“对。”

“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佐衣子回答得很干脆，话一说出口，就一点也不觉得害羞了。

有津抱着胳膊，低着头，手托着腮。佐衣子则看着窗外那被灯光映照得红彤彤的都市的夜空。

“这件事回头再好好考虑吧。”说罢，有津站起身，拿起水壶倒了杯水喝，接着像是要消除胆怯的心情似的，用比平时粗鲁得多的方式享受了一番佐衣子的肉体。

第二天早晨，有津五点钟就醒了。尽管这几年来他醒得越来越早，但五点钟也有些过早了。他看了看身旁的佐衣子，她静静地睡着，小巧的身体躺得平平的。有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佐衣子轻轻动了一下，有津慌忙缩回了手。他看了眼窗外，外面还很暗，看样子离太阳出来还有一段时间。

佐衣子怀孕的消息，对有津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每次和佐衣子交欢前，他都会问“今天安全吗”，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佐衣子每次都回答得很简单，要么是“不行”，要么是“可以”。多数情况下，佐衣子都回答“不行”，但有津未必每次都听佐衣子的。也许是由于过于小心，也许是由于拒绝的话容易说出口，佐衣子很少说“可以”。

随着两人幽会次数的增加，有津慢慢了解了佐衣子的生理周期。当有津不问佐衣子时，佐衣子也不说什么。有津以为凭感觉就没问题，而且这种凭感觉的做法，以前也没出什么问题，但这次显然失败了。

如果已经怀孕一个月了，也许是“姬初”那次怀上的吧。

有津想起新年过后两人的那次幽会。那天晚上，有津的确没有采取什么避孕措施，而佐衣子也没说什么。也许，虽然两人都在避免怀孕，内心却在盼望怀孕。且不说佐衣子是如何想的，有津是有这样的想法的，而如今，这种想法变成了现实。

这样下去，十月左右就要生孩子了。这个孩子和纪彦不同，这是我们真正相爱而怀的孩子。

有津正想着，佐衣子微微眨了几下眼，醒了过来。

“你起来了？”

“嗯，刚起来。”

“怎么不叫醒我？”

“时间还早，睡吧。”说罢，有津把手伸到佐衣子背部，将她那小巧柔软而又温热的身体搂到自己怀中。

吃罢早餐，十一点钟，两人去了向岛的百花园。

百花园是江户年间一个名叫北野屋平兵卫的人修建的。由于园里种有许多梅树，又被人们叫作“梅宅”。如今，这个地区密密麻麻地盖满了住宅。百花园就在住宅区的一角，和历史上的百花园的规模相比，现在的百花园小了许多。但值得骄傲的是，园里除了梅树外，还种植有许多其他树木，一年四季鲜花常开。

来这里参观，是有津的主意。五年前，有津来东京参加学会时，一个搞植物学的朋友曾带他来这里看过。当时是初夏，园子里开着樱草花，有津很欣赏这里的水池、假山、树木和花草。令人称奇的是，这里还保留着许多松尾芭蕉、大田南亩等人的词碑和匾额。

佐衣子虽然在东京生活了十年，但她常去的是世田谷一带。下町一带，她只去过浅草，其他地方都没去过。沿隅田川的河岸去向岛，这条路线佐衣子还是第一次走。他们到达百花园时已经十二点多了，不过，里面倒很清静，只有几个带小孩子的老太太和五六对青年男女。

“不知道下町还有这么个地方。”佐衣子在园子里慢慢逛着，边走边看园子里的树木和花草上挂的解说牌。虽说是百花园，但毕竟刚二月，花开得并不多，倒是篱笆墙里的茶花开得很醒目。

佐衣子问有津：“梅花是不是还要等一段时间才开？”

“东京要到三月份梅花才开。”

“这句诗我记得好像在哪里读过。”佐衣子站在刻着诗句的石碑前，读起上面的松尾芭蕉的诗句来，“春意渐渐浓，梅花伴春风。”她身上穿的嫩绿色的大衣与石碑上的诗句非常般配。

他们穿过假山，绕过水池，走过刻着诗词的石碑后，便在长凳上坐了下来。眼前的树木都光秃秃的，树枝伸向依然带有寒意的天空。一个老太太拿着气球从两人面前走过。

佐衣子看了看四周，说：“这里真是清净、悠闲。虽然我住在东京，但我以前都不知道这个地方。”

有津听后点了点头，而他随后的话却和佐衣子的话毫不相干。

“昨晚那件事，你想生吗？”

“……”

“我说的是生孩子。”

虽说是来百花园放松的，但有津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情，所以他并没有察觉出自己的话有些唐突。

佐衣子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可是，你是怎么打算的？”

“就像我刚才说的……”

“请你讲得再明白一些。”

“如果我说我想把孩子生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佐衣子回过头来，看着有津说，“你会同意吗？”

“这个……”

有津不知该怎样回答。他想说“希望你把孩子生下来”，可是，他又担心这么说的话，佐衣子真的会把孩子生下来。

佐衣子看着梧桐树的树干说：“我把实话告诉你吧。”

有津抱着胳膊等着佐衣子的话。

“纪彦不是我和我丈夫生的孩子。”

“……”

“是……”说到这里，佐衣子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在初春阳光的照射下，她的脸显得非常苍白。

“那孩子是我在札幌时，通过人工授精生的。”

有津点了点头，心想，果然如此，但他仍然不动声色。

“纪彦不知道这件事情。”

“那么，纪彦的父亲是……”

“因为是人工授精，当然不知道父亲是谁。可是，也许……”

“也许？”有津重复了一句。

佐衣子仍然看着梧桐树：“也许孩子的父亲就是你。”

“是我？为什么？”

佐衣子的视线离开梧桐树，她看着有津说：“没有什么理由，我只是希望是这样。”

园外的噪音仿佛一下子传了过来，夹杂着其他声音，让人觉得像是地震似的。

“说实话……”

“什么？”

被佐衣子这么一问，有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有津没打算说出实情来，他之所以差点说出来，是因为佐衣子一直在盯着他看。如果突破了这一道关口，那么剩下的就会和盘托出。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有津掏出香烟，点上一支，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暗自庆幸没把十一年前的事情说出来。

那件事的确是事实。有津是提供者，佐衣子是接受者，那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所以有津才想老老实实地说出来，但是，事到如今，即使把真相说出来也解决不了问题。告诉佐衣子实情，只会给她带来伤害，自己也会很狼狈。而且，即使把那件事告诉佐衣子，也无法证实纪彦就是自己的孩子。即便随着时间的延伸，孩子越来越像自己，也找不到确切的证据。只要佐衣子认为纪彦是自己的孩子就够了，没必要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津害怕在两人的关系里掺杂进医学、科学这些冷冰冰的东西。他们的爱已经很牢固，他希望今后两人的关系不是靠医学或科学，而是靠爱去维持。

“可是……”佐衣子的话唤醒了沉思中的有津，“我考虑问题也像小孩子似的。”

“小孩子？”

“对。十一年前你是不可能做那种事的，可我……”

有津羞愧地扭过头去。

“可我又希望你能做那件事。这么一想，就觉得你好像真的做了似的。”

“……”

“我真傻，像个小孩子似的。”

佐衣子淡淡地笑了起来。

一对年轻情侣从他们身旁走过。有津觉得有些冷，对佐衣子说：“咱们走吧。”

“好。”

可能是因为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佐衣子显得很轻松。

假山那边有一户人家，外面摆着长凳，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里面种植有春天的七种草”。一个老头正往花盆里装土。

有津问佐衣子：“你知道春天的七种草是哪七种吗？”

“芹菜、荠菜、鼠曲草、繁缕……”

“还有呢？”

“还有水蔓青、萝卜，对吧？”

“还少一个。”

“哎，是吗？”

佐衣子又重新掰着手指数了一遍，问有津：“还有胡枝子？”

“胡枝子不是秋天的七种草里面的吗？”

“奇怪！”

“繁缕后边漏掉了宝盖草。”

佐衣子拧了一把有津，说：“你真坏！”

他们从百花园出来，一直往东走，就走到白须神社。从神社登上隅田川的河堤，就可以看到白须渡口。街道上一点风都没有，可到了河堤上，却能感觉到微微的冷风。

有津问佐衣子：“你冷吗？”

佐衣子贴着有津，像个小姑娘似的说：“不冷。”

“那么，我们走走吧。”

两人沿着河堤朝南走去。隅田川里的水流很平缓，可以朦朦胧胧地看到河对岸浅草一带的住户。

有津说：“咱们吃了樱叶饼再走吧。”

“这里还有樱叶饼卖？”

“那个店应该在前面的长命寺旁边。”

“那么奇怪的地方你也知道。”

“不过，我对银座、新宿那些地方简直一无所知。”

佐衣子轻轻瞪了有津一眼：“真的吗？”

在东京的道路上，无论在哪儿，无论怎样，他们都没必要担心引起别人的注意。这让他们很开心，也很大胆。

两人从河堤上下来，沿着下面的路走到尽头，便是长命寺的后门。

“长命寺的樱叶饼在这一带自古就很有名。”

“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据说以前一年能卖三十桶樱叶饼，如今只有这附近的人来买了。”

“不过，也有从北海道来的人。”

“你说得倒也是。”

有津脱掉鞋子，把手伸给刚进走廊的佐衣子：“来，把手给我。”

虽说是星期六的下午，可店里面只有他们两个客人。一个老太太过来问他们吃些什么，然后就去了里屋。

“这里静得有些吓人。”

有津却忽然对佐衣子说：“到了这样的地方，你看上去又有变化。”

“变化？怎么个变化法？”

“我也说不清。”

佐衣子的脸颊被下午的阳光映得红红的，她整理了下衣襟，安安静静地等着。然而，从佐衣子那规规矩矩的坐姿里，有津却看到了昨晚她那放纵的躯体。

“让您久等了！”

老太太的话让沉浸在想象中的有津回过神来。她把装在白色杉木盒子里的樱叶饼摆在两人面前，周围顿时充满了香味。

佐衣子喝了口茶，拿起一块樱叶饼说：“我吃啦！”

有津已经五年没有闻到这种香味了，两人很快就吃完了。

从店里出来，他们拦了辆出租车。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佐衣子说：“樱叶饼真好吃！”

车过了吾妻桥，朝浅草开去。

“咱们先回饭店吧。”

“我是第一次一口气吃两个饼，我不太喜欢甜食。”佐衣子忽然把嘴凑到有津耳朵旁说，“其实吃一个就可以了，另一个就算是肚子里的孩子吃了。”

有津看着沿途的风景，轻轻点了点头。

快五点时，两人回到了饭店。

“累了吧？”佐衣子问有津。

“有点累。”佐衣子微微笑了笑，接过有津脱下的西装挂到架子上。

“咱们休息一下，晚上去银座吧。”

“好的。”

有津非常珍惜这只有两个人的时光，他一刻也不想浪费。

躺在床上休息时，两人也没忘记接吻和互相抚摸。他们原本想轻轻地吻着休息，可是，一吻起来就变得无法控制。佐衣子在有津的抚摸下开始呻吟，接着主动解开了腰带。有津反倒被动了。

激情燃烧中的两人，已经顾不上欣赏窗外的红霞。

有津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透过窗帘可以看见傍晚的月亮。他看了看枕边的手表，已经七点半了。虽然没穿衣服，但屋里开着暖气，并不觉得冷。他慢慢地从佐衣子身下抽出已经发麻的手来。他刚把手抽出来，佐衣子就醒了。

“哎呀……”

“我也刚刚醒。”

发现自己不着一丝，佐衣子慌忙把毛巾被拉到身上。窗外已是灯火一片，城市里的夜晚已经开始。

“吃点饭，我们去银座吧。”

佐衣子拉过毛巾被，认真地请求说：“别动，看着窗外不要回头。”

星期六的银座年轻人很多，每个人都穿得很时尚。虽然穿长裙或中短裙的女人很是显眼，但这么穿的人并不多，大多数女人都是超短裙配长筒皮靴。两人在靠近有乐町的H饭店吃过晚饭，就朝新桥走去，那里同样是人流如织。两人轻轻地握着对方的手指，谁也不认识他们，他们便更加愉快和大胆起来。

有津问佐衣子：“我想给你买个礼物，你看买什么好？”

“我什么都不要。”

“当然，太贵的我也买不起，但是买个两三万日元的礼品是没问题的。”

“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要。”

“早就想给你买的。告诉我你要什么。”

“你有这份心意，我就很高兴了。”

“不要净说些客套话。”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们能这样待在一起，我已经满足了。这也是客套吗？”

“无论如何，因为我说出了口，所以一定要买。”

“我不需要。你可以给其他人买。”

“不要说这种废话。”

“不，你也可以给泥炭买。”

“泥炭？”

“是的，它是你最重要的人。”

“泥炭不是人，所以它什么都不需要。”

“我也是。”

“我是认真的。”

“被雪覆盖的泥炭，在翘首期盼着你吧？”

“赶快定下来吧。”

佐衣子停住脚步说：“我决定了。”

“想要什么？”

“泥炭要什么，我就要什么。”

“你又开始胡说了。”

“你才胡说呢。”

佐衣子转身抽出被有津握着的手，朝前走去。

向右一拐，就到了酒吧街。平时这条街上有许多喝醉酒的客人和女招待。沿这条路走到头，右侧拐角的地方有家饭店，饭店不大，有津曾在这里住过一次，他把佐衣子带到了负一楼的酒吧。

有津点了威士忌后，忽然说：“你真是个没有欲望的人。我们好不容易一起来趟东京，想给你买点什么做个纪念，可是你……”

“即使什么都不要你买，我也照样不会忘记的。”

“那我就自作主张了。”

“说实话，我害怕你买东西。”

“害怕？”

“如果我要了你买的东西，也许我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

“不至于吧？”

两人从酒吧出来，拦了辆出租车。车过了赤坂见附[1]后向左拐，周围一下子暗了下来，有津看着车外茂密的树木，意识到两人马上又要分离了。

第二天早晨，天气暖和得像春天一样。两人十点钟醒来，吃了些简单的食物。

有津说：“春天已经到了。”

“照今天这样的天气，百花园的梅花说不定要开了。”

佐衣子边喝咖啡边往窗外看。外面有的人已经脱掉了棉衣。

十一点，两人回到房间整理行李，然后离开了饭店。飞机三点半才起飞，去机场的途中，有津转到银座的商店，带着佐衣子走到卖女性装饰品的柜台。

“买昨晚说的那个手提包，怎么样？”

“真的不用买。”

有津生气地说：“你如果不发表意见，那我就自作主张了。”

两人在卖和服专用包的柜台前停了下来。

有津指着柜台里的一个佐贺锦的手提包问佐衣子：

“这个怎么样？”

“这么高级的包……”

“先不说高级不高级，你觉得还可以，是吧？”

确认完佐衣子的看法后，有津立刻买下那个包。接过包好的手提包，佐衣子郑重地对有津鞠了个躬说：“谢谢您了！”

“我心里终于踏实了。”

有津开心地笑着，离开了柜台。

他们到达机场时已经两点五十了。办完登机手续回到大厅时，他们看到显示屏上有“札幌地区·雪”这么一行字。

“札幌下雪了，说不定飞机会晚点。”佐衣子提着旅行包，看着窗外的太阳说，“东京这么晴朗，真是想不到。”

稍微有些西斜的太阳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距上次来东京已经一年了。

有津再次体会到这一年的时光有多长。

下午五点，飞机到达千岁机场。拿到行李后，两人迅速坐进出租车。车离札幌越来越近，雪也越下越大。才离开札幌四天，却像一次长期旅行似的，回来后很是新鲜，两人都看着窗外，几乎没有开口说话。札幌的街道在雪的辉映下，越发显得流光溢彩。

有津问佐衣子：“你直接回家吗？”

“嗯。”

佐衣子的语气有些生硬，完全没有了在东京时的温柔。沿南一条大街往西，佐衣子在后参道附近下了车，这是两人重复多次的分别方式。

“那我们下次见！”

“谢谢你的礼物！”

“那件事以后再说吧。”

“……”

“我想，我们再一起仔细考虑一下。”

佐衣子看了看有津，然后屈身下了出租车。

“再见！”

佐衣子在车外对有津鞠了个躬，然后提着旅行包朝前走去。

有津对司机说：“去宫之森。”

看着夜色中纷纷飘落的雪，有津有种难以形容的疲劳感。

[1] 赤坂见附：东京都千代田区纪尾井町、平河町的地名。

二十三

三月初的一天，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那天还刮着北风，风吹起的雪把佐衣子家门口的路都堵住了。佐衣子的弟弟和纪彦出去铲除了积雪。不过，人们清楚，三月的雪只是冬天最后的挣扎。

这天下午，佐衣子乘出租车离开了家。车驶过九条西线，佐衣子就在那里下了车，然后又往东走去。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日子里，下午的大街上行人稀少。过了一条小巷，再往前走一段路，拐角处有一个医院，门前挂着的牌子上写着“K妇科”。佐衣子在那里停住脚步，往四周看了看。

一个帽子几乎把耳朵盖起来的男子和她擦身而过，一个穿着毛衣的女子跑进前方十几米远的水果店。虽然远处也有人影，但由于下雪，她看不清楚。观察完毕后，佐衣子推开了医院的大门。

选择这个医院，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无非是和有津从饭店回去时曾路过这里，对这个医院还有些印象。只要是离家远一些的、人少的医院，对她而言都可以。

候诊室里有一个年轻女性，当叫到她的名字时，那个女人从挂号处取了药很快就离开了。佐衣子说了自己的姓名，告诉护士来这里的原因。

医生是个高个子，戴着眼镜，言谈很稳重。佐衣子脱去裤子，躺到诊疗台上。她闭着眼睛，满脑子想的都是有津。

诊断结束后，佐衣子扎好腰带，坐到椅子上。医生告诉她：“刚刚三个月。”

佐衣子点了点头。她想确认一下，看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

“照这样来看，预计十月初生孩子。”

“十月……”佐衣子小声地重复着医生的话。

“打算把孩子生下来吗？”

“让我考虑一下吧。”

医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缴完费，佐衣子逃跑似的离开了医院。周围依然没有行人。棉花团似的雪还在下。佐衣子想起了有津听说她怀孕时那有些痛苦的表情。

到了三月下旬，阳光已变得温暖。院子里的雪开始融化，屋檐上的残雪也好像在一点点往下移动。虽然雪移动的声音听不太清楚，但的确有声音，也许这声音是在告诉人们，房梁的负担减轻了。

佐衣子坐在房间里，听着屋顶上雪移动的声音，那是春天来临的象征。她手里织着毛线，心里却感知着雪的动静。她织的是一个红色的线球，春天即将来临，此时织毛线球有些不合时宜，但她就是想织，因为唯有在织毛线球时，她才会想象未来。

自己要生一个漂亮的、可爱的、长得像有津的孩子。

佐衣子边织边想象着。唯有这时，佐衣子才会沉浸在温柔、平静之中。

的确在动……

在动的，不仅是春日照射下的积雪，也许佐衣子把胎儿的转动错以为是雪在动了。春天将至，对胎儿长大的期待，使佐衣子总感觉有东西在动，并错以为是雪在动。怀孕让佐衣子对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敏感。她每织两行线球，就加一个花纹。突然拉门被打开，佐衣子的想象也被打断了。

“你不冷吗？”母亲抱着胳膊，从外面走进来。

“有太阳，感觉很舒服。”

“在织什么？”

佐衣子停住手，拽了拽织好的部分说：“没想好要织什么，就是打发时间而已。”

“是给你自己织的吗？”

“我也不清楚。”

“有没想好用途就织毛线的人吗？”

“也可以用在毛衣上的。”

佐衣子担心母亲看出她的意图。

母亲打开赏雪窗，看着被太阳照得很亮的外走廊说：“天气真不错。”

佐衣子放下手中的毛线，起身问母亲：“午饭吃什么？”

“我想，咱们要不吃荞麦面条？”

“那我去买吧。”

“不用去买，家里有。”母亲转过身来，对佐衣子说，“上次那件事，下周可以吧？”

“下周？”

“是的，因为对方希望下周见面。”

“我好像说过再等等的。”

“每次都说等等，能一直这样等下去吗？”

“可是……”

“你不是说从东京回来就见面吗？你回来已经半个多月了。”

雪慢慢消融，而松树的枝条则越来越坚韧了。

“总之，下星期天见面。就这么定了。”

“我现在还不想……”

“不是说了吗？并不是正式的相亲，只是见见面。到了那天，让纪彦也一起去吧。”

“……”

“并不是妈妈硬要你去见他，一月的时候你不是说见见人家也可以吗？所以我才动员你去见人家的，你当时是不是在撒谎？”

佐衣子并不是在撒谎。当时，她的确认为见见也可以。但现在情况有了些变化，她想再等一段时间。是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还是把孩子生下来，在这个问题解决之前，她根本没有心情去见那个男人。现在去见那个男人，是对那个男人的不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一种背叛。无论当时，还是现在，佐衣子的想法都是真实的，只是她的想法一直在变罢了。

母亲用少有的坚决态度说：“我这是为你好。那就定下来星期天见面了。”

说罢，母亲离开了房间。

夜晚，雪在融化。佐衣子跟在有津身后，沿河堤走着。有津沉重地说：“无论如何，我都想要这个孩子。”

佐衣子从东京回来后，每次见面有津都说这句话，她已经听了无数遍。

“孩子身上有我对你的全部爱情。”

“……”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

“不……”有津停住脚步，立刻改口说，“我是说我这次是认真的。”

佐衣子点点头。

接着，有津又说：“这孩子是我们爱的结晶。”

对这一点，佐衣子从来就没有怀疑过。

有津再次痛苦地说：“我们如此相爱，可是……”

“并不是要让你勉强同意把孩子生下来。不行的话，你就明确告诉我不行。”

“……”

“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佐衣子异常地坚强和直率。

“我真的很爱你。”

“这我很清楚。”

“如果有可能，我不想失去这个孩子。”

听了这句话，佐衣子抬头看着有津，问他：“你的意思是说孩子不能生下来吧？”

有津躲避似的把目光转向了河面。佐衣子接着说：“我知道这事儿你觉得勉强。”

怀了有津的孩子，又没有信心去说服自己的父母，却一味迫使有津单方面做出决断。从这个角度上看，可以说佐衣子很任性。

“既然想把孩子生下来，那就得负责到底。”

“……”

“首先，我就要和妻子离婚。”

“不至于……”

“否则，周围的风言风语只会让你痛苦。”

佐衣子重新燃起眼看就要放弃的希望，心想，只要你说句话，我可以把孩子生下来。

她对有津说：“我无所谓。”

“你不能那样做。”

“我不后悔。”

“等等！”有津突然转过身来，抓住佐衣子的两只胳膊说，“请你听我说。”

“……”

“这次，就这一次……”夜色中，有津激动地说，“请你放弃这个念头。”

佐衣子顿时浑身瘫软。虽然她知道结果会是这样，但在有津说出这话之前，她还是抱有一线希望。正是这一线希望让她坚持到了现在。

“下次你如果怀了孩子，我一定……”

夜色下，河水哗哗地流淌。佐衣子想象着自己的身体被河水冲走的情形。

“请你理解我的心情。”有津松开抓着佐衣子胳膊的双手，朝前走去。仔细想来，这是个很平常的结果。佐衣子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只不过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后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孩子快四个月了吧？”

“……”

“要堕胎的话，还是尽早为好。”

佐衣子没有说话。沉默，是佐衣子最后的反抗。有津对她说：“我大学时的一个学长经营着一家妇科医院，有次在球藻你见过他。”

路边有个雪块。佐衣子绕了过去，只有在有雪块的地方，才能感觉到冬天的存在。

“那家医院在藻南公园附近，技术上没有问题。只要你同意，我来和他联系。”

“我不去。”佐衣子的口气很坚决。

“那是不是要去你上次去过的那家医院？”

“不。”

“是更大些的医院？”

“还没定下来去哪家医院。”

“那就去我说的那家吧。”

“你不用操心了。”

“可是……”

“医院，我自己找。”

有津悄悄看了看佐衣子的脸色。在南风的吹拂下，佐衣子的头发在微微飘动。他问佐衣子：“什么时候去医院？”

“我不知道。”

“现在去的话，一天就可以了，不需要住院。”

“……”

“我听说，过了四个月，就需要一到两天，必须住院。你没把这件事告诉你母亲吧？”

佐衣子一直看着前方。前方有座桥，桥上灯火通明。

“一旦确定了医院和手术的日子，告诉我一声。”

“……”

“告诉我，好不好？”

佐衣子摇摇头。

“做手术时，我会在医院等你，所以……”

“别问我！我不知道。”

“为什么？”

悲伤突然一下子涌上佐衣子的心头。她发现桥上的灯光变大了，变成好多个重叠起来的、发着光的气球，那些气球仿佛在慢慢朝天上飘去。佐衣子紧紧地贴在有津身上，泪如泉涌，愈加悲伤。

有津搂着痛哭流涕的佐衣子，仰头看着天空。在南风的吹拂下，云在流动。风带来了南方大海的温度，北国的春天快要到了。有津想起家里的妻子和孩子，虽然妻子最近对自己有些冷淡，但她并没有什么大的缺点，倒是有津有不对的地方。和佐衣子幽会，既不是因为妻子不贞，也不是因为她在教育孩子上有疏漏，冷静地想一想，实在没理由和妻子离婚。

这都是因为我的自私。

有津多次考虑过这些问题，可他始终没有抛妻弃子的勇气。

要和佐衣子一起生活的话，他就要离开妻子，离开孩子，对周围的人解释清楚，求得他们的理解，然后和佐衣子组成一个新的家庭。那样一个过程，有太多烦琐的事情，想想就觉得遥远而漫长。

抛弃过去的一切，从头开始。

自己有那种气魄和信心吗？

夜色中，有津的激情在燃烧，但又被理智熄灭，最后心灰意冷地回了家。

二十四

四月的第一天，又下起了雪。雪很快就融化得一干二净，街道再次露出它本来的面貌。性急的人脱去大衣，换上了春装。

佐衣子动了去标津原野看看的念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无非是在春风的吹拂下，有些兴奋而已。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就抛舍不下了，这渐渐成了佐衣子心里的一个负担。

突然提出要去钏路的最北边，她的母亲感到意外和困惑。

佐衣子告诉母亲：“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想清清静静地去旅行两三天。”

“那你答应回来后就考虑结婚的事？”

佐衣子点了点头，她想说“也许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札幌乘飞机去钏路需要四十分钟，从那里换乘火车去标津需两个小时。铁路两旁是大片的原野，坐在火车上的佐衣子可以看到远处低矮的丘陵。

原野上到处是褐色的草，偶尔还能看到一些零星的残雪。由于这里是湿地，所以原野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沼泽，在阳光的照射下，沼泽里的水显得很清澈。春天还没有正式来到这里。

小杉夫妇开车到标津来接佐衣子。小杉亮子对她说：“突然听说你要来，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你会来。出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她原本打算见了朋友，把一切都告诉她，可是见了面，又觉得花那么长时间说自己的事情有些不妥。

“今天我休息一下，明天就回去。”

“好不容易来一趟，这么急着回去干什么！”

“不能久留的，纪彦还在家里。”

“纪彦长大了吧？”

“是，长高了不少。”

“我丈夫常说，让你这样一个美人单身，太可惜了。”

看样子小杉家是这一带数一数二的富裕人家，砖瓦房看上去建得很结实，屋里还建有壁炉。

“总之，明天去哪儿玩玩吧。要是星期天，我丈夫可以带你去，不巧的是，他明天要去开会。”

“没关系，我一个人转转就行了。”

“我带一辆车和一个驾驶员去，我们可以去野付半岛那边的杉树林看看。”

“我只想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川北的原野。”

“川北……那里是泥炭地。”

“我知道，去那儿看看就行了。”

“要是去那里的话，要不了三十分钟就到了。怎么想去那个地方？”

“就是突然想去看看。”佐衣子只能这么说。

第二天，天气晴好。十点钟，佐衣子坐车去了川北原野。驾驶员不可思议地问她：“您只到泥炭地？”

“嗯，那里能随便进去吗？”

“无所谓随便不随便，因为那里是很平常的野地。”

“大学的老师们不是会来考察吗？”

“好像秋天会有人来考察，他们是大学的老师？”

“哦，我也不太清楚。”

路两旁是成片的虾夷松，还可以看到白桦树，再往前走，两旁又变成了灌木丛。车里开着空调，温度宜人，坐在温暖的车里，佐衣子几乎忘记了外边有多冷。

“咱们从这儿进去吧。”驾驶员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两旁已经没有了灌木丛，路中间有一条平缓的坡路通往荒地，旁边有一块两米见方的木牌子，上面写着“开发厅草地改良事业川北泥炭地”。

驾驶员回头看了看脚穿草屐的佐衣子说：“土很湿，请小心。”荒地里有两条像是拖拉机的辙，辙的右边有三条笔直的长长的土沟。

驾驶员告诉她：“那是去年动工修的排水沟。”

佐衣子沿着排水沟一直往前走，发现排水沟的尽头是一个土堆。

“您不冷吗？”

被驾驶员这么一问，佐衣子才突然意识到冷，她把大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那个看得到积雪的山就是阿寒山。要是天气再好些，应该还能看到阿寒山那边的知床山。”驾驶员介绍道。

荒野上空的云把知床山藏了起来。

“这里除了望不到边的荒野，什么都没有。”

听了驾驶员的话，佐衣子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他曾在这里想过我。

她站在荒野上，任凭寒风肆虐。她觉得被寒风吹一吹，所有的迷惑就都会消失。她呼唤着风，想让风尽情地蹂躏自己。

这土……

佐衣子蹲下身子，摸了摸脚下的土。土硬硬的，从表面上看土是干燥的，实际上土里结着冰。

被不毛之地吸引着的男人，以及爱上那种男人的女人，都很可笑。

佐衣子扔掉手里的土，她觉得站在这里就像和有津在一起。待在这样的荒野里，时间仿佛也静止了。

在路边抽着香烟的驾驶员说：“咱们是不是可以动身回去了？”

“好。”

驾驶员起身往汽车那里走去。看到驾驶员走远了，佐衣子从包里掏出没织完的毛线球，又看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把它塞进了冻土的裂缝里。

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佐衣子站起身。一望无际的荒野灰蒙蒙的，天空中的太阳兀自发着红光。在没有一点生命迹象的荒野上，唯有太阳的红色显示出生命的存在。

“再见！”说罢，佐衣子像拿定了主意似的，转身朝汽车走去。

二十五

夜里，佐衣子做了个梦，梦见黑色的鸟在追她，醒来已经早晨七点了。

外面传来鸟叫声，隔扇上的树影在摇曳。昨晚开始的呕吐已经止住了，但她仍浑身无力。她闭着眼睛抚摸着腹部，下腹部的确鼓了起来，她的乳头颜色也变深了。

发现母亲已经起床后，她才懒洋洋地起了床。枕边放着昨晚准备好的内衣。她穿上贴身衣裤，又穿上淡蓝色的长衬裙。九点，佐衣子穿上披风，跟母亲说要去朋友家，就出了门。

和上次来时一样，医院门前依然是行人稀少。路上已经没有了积雪。佐衣子看了看四周，又看看手表，刚刚九点十分。考虑了一下后，她就朝医院斜对面的杂货店门前的公用电话走去。

“喂！”

“我是北海道大学植物园。”

听到对方的声音，佐衣子把听筒挪到嘴边：“我想请有津老师接电话。”

“您找有津老师？请您稍等。”

电话里暂时没有了声音。昨晚被露水打湿的马路，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很亮。

“有津老师还没来上班。”

“是吗？”

“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他。请问您是哪位？”

“不，不用了。谢谢！”佐衣子立刻挂断了电话。

有津果然还没去上班。打电话前，佐衣子就猜到他可能不在。有津通常是九点半之后去上班，冬季闭园期间，他上班更晚。即便如此，佐衣子还是想给他打个电话。

他倒是悠闲得很。

佐衣子有些生气。手术九点半开始，她专门选了这样一个时间。她想早早做完手术，在病房里休息到傍晚，晚上就可以若无其事地回家，这一切都是她和医生商量好的。

明天告诉他也可以。

佐衣子原本打算做完手术再告诉有津，但她现在又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他。马上要做手术了，还没见到有津，她有些着急和不安。

她到医院时，刚九点十五分。接待室里空无一人，挂号处的护士还没换好工作服。

佐衣子告诉护士：“我姓尾高，约了今天来做手术的……”

尾高是佐衣子父母家的姓。

“请您稍等。”

圆脸庞的护士转身朝里面走去。接待室里又恢复了寂静。冬天取暖用的煤炉被移到了墙角。看到煤炉，佐衣子开始想象正在家里和妻子一起喝咖啡的有津。接待室的门开了，刚才那个护士走进来告诉佐衣子：“正在做手术准备，请您再稍等一会儿。”

上次佐衣子来这里，这个护士站在医生旁边，拿着一个血压计。当时她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白大褂，这次她又多穿了一件防护服。

“您没有吃早饭吧？”

“是的。”

眉清目秀的护士用一种平常的口气对佐衣子说：“那好。您是不是先去洗手间方便一下？”然后她就又走到里面的诊察室去了。佐衣子透过拉开的门帘，看到屋里的煮沸器正冒着热气。一想到那些正在煮着的器具可能要进入自己的身体，佐衣子就紧张起来。

护士看着佐衣子的病历问她：“您的联系地址就按照这上面写的，可以吧？”

“什么？”佐衣子不清楚护士问话的意图。

“并不是要和什么人联系，只是一般性地确认一下。”

“那上面是我家的地址。”

“因为，如果您是一个人住的话，万一有什么情况，不好联系。”

“这个……”佐衣子忽然想起一件不放心的事情来，她问护士，“是不是要麻醉？”

“是静脉麻醉。您在睡眠中手术就结束了，不用担心。”

“麻醉多长时间？”

护士安慰她道：“一个小时后就可以醒过来。”

说罢，护士关上了诊察室的门。佐衣子站在煤气炉旁边看了看医院大门。春天的阳光照在门口的台阶上。外面有阳光的温暖，而阳光照不到的接待室里却有些冰冷。

佐衣子想起了护士刚才的话。

万一，我死了……

那个眉清目秀的护士肯定会拿起电话告诉母亲，父母和纪彦慌忙来到医院，而有津却不知道。即使家家户户的人都知道自己死了，有津也不知道，这太凄凉了。

佐衣子走到挂号处，拿起红色的电话听筒。接待室墙上的钟显示的时间是九点半。

“喂！”植物园那头接电话的还是刚才那个女人。

“有津老师来了没有？”

“请您稍等。”

佐衣子又有点后悔不该打这个电话。

“喂！”

突然，听筒里传来了有津的声音。

佐衣子迫不及待地说：“我是佐衣子。”

有津抬高了嗓门儿：“怎么是你？发生什么事了？”

“我，现在在医院。”

“医院？”

“对。”

“那……”

“我马上要做手术了。”

“你现在在哪里？”

“南九条……”佐衣子把医院的名字告诉了有津。

“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我马上就要上手术台了。”

有津在电话里大声喊道：“好。我马上就到。你千万在那里等我！”

“尾高小姐！”护士在喊她的名字。

佐衣子站起身看了看外面，朝诊察室走去。

刚好十点，有津乘出租车赶到医院。接待室里有一个女人，有津顾不得这些，问挂号处的护士说：“是不是有一个叫宗宫的病人在这里？”

护士看着放病历的架子说：“您是说宗宫小姐？”

有津定了定神说：“没有吗？那……尾高佐衣子呢？”

“哦，要是尾高小姐的话，她刚刚进手术室了。”

“进了手术室……”有津抬头看了看，只见诊察室门口亮着一盏很小的红灯。

“手术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对，刚刚开始。”

“手术需要多长时间？”

“请问，您是她什么人？”

“哦，我只是认识她。”有津这才注意到女护士和接待室里的女人都在注意着他，“她刚才打电话告诉我她要做手术。”

“手术半个小时左右就结束了，请您在那里等一下吧。”

有津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坐到椅子上。

是他反复考虑后，求佐衣子把孩子打掉的，这一切都是和佐衣子事先商量好的。

既然是商量好的，那为什么这个时候又如此紧张？

有津也说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也许是由于佐衣子突然告诉他这个消息，所以他才感到慌乱，觉得狼狈吧。

做人工流产手术之前，自己应该见佐衣子一面。

他的狼狈，似乎与没能见佐衣子一面而感到懊悔也有关系。虽然见一面也不能改变做手术这一事实，但他觉得见和不见是不一样的。假如佐衣子来做手术时，自己能送送她，那么，佐衣子就会更安心地做手术。

一个女人，自己来医院做流产手术。整个过程，都凭她一个人的决断，也太悲惨了。但这其实也是佐衣子的坚强，她要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有津，自己并不需要依靠他。这种冷淡，让有津感到可怕。

挂号处的护士探出头来喊道：“佐野女士！”等在那里的女人站起身接过药袋，付了钱，脱下拖鞋，换上浅口皮鞋，走了出去。

单层的玻璃门顿时晃动起来，透进来的阳光也跟着晃动起来。有津看到门外的马路上有东西在晃动，那东西像光波，又像地面升腾起的热气。

他觉得那个东西是白色的。这种感觉，既没有根据，也和周围的情况没任何联系，但他确实看到了某种白色。那种白色冷冷的，令人难以捉摸，像光线一样，和周围的空气融合在一起，没了踪影。

有津突然想起从佐衣子身体里剥离出的胎儿来。那个孩子本来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但有津觉得那孩子与其说是鲜红的生命，倒不如说是个白色的空幻之物。无数次的爱，山盟海誓后的肉体结合的产物，最后得到的却是空幻。

这一年都干了些什么？

有津觉得好像这一年发生的所有的事，都是为了在这样一个透着寒气的接待室里，想象着那个从女人身体里剥离出来的胎儿。他发现，自己为了爱所做的一切，就像白昼的光线一样，互相重叠，又互相抵消，最后变成空幻的白色而消失。

手术后一个小时，佐衣子才从麻醉中醒来。当她的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楚，能够看清物体的轮廓和颜色时，她发现眼前是有津那张俯视着她的脸。

“你醒过来了？”有津把手伸到被子里，握住佐衣子瘦小的手说，“手术结束了。”

佐衣子用眷恋的眼神看着他的脸。这张她曾经凝视过无数次的脸，仍让她百看不厌。

护士帮她掖了掖被子，说道：“再过一个小时，麻药的药效才能完全消除。再休息一会儿吧。”

“我今天能回家吗？”

“能回家的。不过，最好在这里休息到傍晚。胎儿四个月了，已经相当大了。”护士后面的话里多少带有一些责备的口气，“虽说是流产，但伤害还是很大的。”

佐衣子闭上眼睛睡了。

有津问护士：“以后没什么问题了吧？”

“没什么问题了。不过，注意两周内不能干重活。”

“胎儿……”有津话到嘴边又犹豫起来，他也知道问了也没什么实际意义，但他还是憋不住想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个……”护士微微摇了摇头说，“不太清楚。”

有津看了一眼护士，点了点头。他想，无论清楚还是不清楚，护士都不会告诉他的。

护士告诉有津：“我在门诊接待处，有什么问题请联系我。”

“对不起，我想出去打个电话。”

“那么，我在这里看着病人。您先去吧。”

“对不起了！”有津对护士点了点头，离开房间下到一楼。

接待室里，和有津刚来时的情形不同，现在有四个病人等在那里。四个病人全是女性，这让有津有些不知所措。他眼睛看着别处，从她们面前走过。

他拿起电话拨给植物园，接线员找来了志贺。

有津问志贺：“单位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川北泥炭，是不是把磷酸吸收系数、置换容量和中和石灰量这些数据测出来就行了？”

“还有氢离子浓度负对数值。”

“哦，氢离子浓度负对数值已经出来了。置换容量包括有机物和无机物两个方面吧？”

“对。”

“萨老白茨的泥炭数据已经全部弄好了。川北的因为部分泥炭藓和蓑衣草的样品破碎，工作稍微有些难度。”

“哦。”

“您看怎么办？是不是先尽量做？”

“就那么做吧。”有津敷衍地答道。

“您几点回来？”

有津看了看手表说：“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吧。”

“刚才您夫人来电话了。”

“是从家里打来的吗？”

“是的。夫人说她要出去一下，让您回来了马上给她打电话。”

“那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等您回来转告您。”

“就这些吗？”

“您现在在哪里？”

“我有些事，在医院。”

“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个熟人在医院做手术。”

“那您辛苦了。”

“我知道了，那……回头见。”

“请您跟家里联系一下。”

志贺挂断了电话。停了一下，有津又开始拨家里的电话。电话里响了三声呼叫音后，传来了牧枝的声音。

有津非常不耐烦地问她：“有什么事？”

“你现在在哪里？”

“我有事在外面。什么事？”

“今天你刚出门，苑子就来了。”

“是从函馆来的吗？”

“对，妈妈也来了。”

“哦。”原来是这事，有津这才放下了悬着的心。

牧枝告诉他：“苑子说她还是想去大学读书，以后该怎么办，她想和你商量。”

“是吗？”

“所以，今天想请你早些回来。”

“今天？”

“对。因为妈妈明天就要回去，她在家等你呢。”

“这怎么办？”有津悄悄往四周看了看。

“想具体商量一下志贺和苑子的事儿。你不在不好办。”

“可是，这也不是说办就能办的。”

“我刚才问了志贺。他说你今晚应该没什么事情。”

有津轻轻咂了咂嘴。

“晚饭等你回家吃。”说罢，牧枝先挂断了电话。

佐衣子再次醒来时，床边已经没有了有津的身影。枕边的桌子上有个钟，她伸手拿过来看了看，已经下午两点了。

虽然意识已经恢复，但她觉得浑身就像灌了铅似的，腹部有种隐隐的疼痛感。住的病房好像是双人间，旁边还摆着一张床，不过床上没有人。

他去哪里了……

佐衣子还记得有津来看她。但是，时间和地点她记不太清楚了。她只模模糊糊地记得有津在她身旁。她又往周围看了看，发现墙壁、屏风、窗帘等都是白色的，自己一个人被白色包围着。

他是不是回家了……

正因为她记得有津在她身旁，所以现在她一个人就觉得格外孤单。

佐衣子再次把目光移向百叶窗帘，数起叶片来。当她从上往下数到第十二片时，门开了，进来一个护士。

“看样子您这次是真正醒过来了。还疼吗？”护士问她。

佐衣子稍微动了动身体，回答道：“稍微有些疼……”

“那是因为麻药的药效过去了。不过，休息到傍晚应该就没问题了。”

“请问……”佐衣子觉得有件事必须问护士。

“您想问什么事儿？”

“胎儿……”

“您应该忘掉那件事。”

护士拉开百叶窗帘，四月的阳光立刻充满了房间。

“天气很好。您饿不饿？”

“我不饿。”

“水在电热水壶里，您可以随时饮用。”

看着温暖的阳光，佐衣子想起那个被剥夺了生命的孩子。

“您丈夫半小时前回去了，他让您醒来时给他单位打电话。”

“您丈夫……”佐衣子小声重复着这个称呼。

虽然护士嘴上这样称呼，但她脸上明显带有怀疑的表情。

“打电话需要下楼梯，您最好回去时再打电话。”

护士指着枕头边的开关说：“您有什么事的话，请按这个按钮。我把百叶窗拉上吧。”

“不用了，就那样开着吧。”

护士看了看钟说：“离四点还有两个小时，您好好休息吧。”

护士转身离开了。门关上了，病房里又变得悄无声息。

什么都没留下。

窗外，万里晴空。留在她体内的只有剜肉般的痛感。但佐衣子既不后悔，也不悲伤。她不恨有津，也不恨自己。她不恨任何人。她只是明白一切都结束了。

佐衣子又朦朦胧胧地睡了两个小时，她梦见了又白又软的胎儿。待她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护士帮她叫了辆出租车。她缓缓地走在医院的走廊上，尽管脸色仍有些苍白，但伤口已经不疼了。她径直朝医院大门走去。外面暖洋洋的，太阳快要落山了。

送她出来的护士提醒道：“后天请再来检查一下。”

二十六

又一个五月来临了。植物园的花坛里，红色郁金香开得正艳。北海道的五月，不像本州那样慢慢地进入春天，而是一下子就到了春天，给人的感觉特别强烈。路上的行人都舒展身体，大步地走着，充满了朝气。

然而，有津的心情却很沉重。一个月来，他多次给佐衣子家打电话。以前都是佐衣子接电话，而现在，却大多是佐衣子的母亲来接。对方问他是谁，他听出不是佐衣子的声音，就一言不发地挂断电话。即使偶尔佐衣子接了电话，对他也很冷淡。

“你一点时间都没有吗？”

“是的。”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是。”

佐衣子的回答总是十分简短。从她的话语来看，她很冷淡，但有津能感觉到佐衣子那被压抑着的情感。

他问佐衣子：“怎么回事？是不是再也不见我了？你变心了吗？”

“不要说这样的话……”

“是不是你已经讨厌见我了？”

有津想确认一下，看佐衣子是否讨厌他。这样他也可以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是的。”

“不，是的。我只能这样理解。”

最后，佐衣子几乎是哀求似的说：“请你原谅。”

由于打电话时情绪激动，因此，一挂断电话，就觉得周围异常寂静。有津放下电话，看看电话亭四周。他忽然不安起来，担心路过的人听到他的话，但过往的行人似乎并不关心他打电话的内容。

有津离开电话亭。春风吹在脸上，很是惬意，马路两旁的树木已经披上了嫩绿的新装，街道也干干净净的。看着这些景色，有津心里清楚他和佐衣子的爱情正在慢慢地消失。

五月末的一天，有津给佐衣子打了最后一个电话。如果还不能和佐衣子见面，他也不得不死心了，但这只是有津内心的一个想法，能否做得到，他自己也没把握。事实上，上次、上上次打电话前，他都在心里说这是最后一次。然而，过几天他又拿起了电话。想到佐衣子要离他而去，有津就格外焦躁。

“真的是最后一面。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我只想见你一面，听听你的真心话。”有津的要求已经降低到这个程度，“下周我就要去川北原野了。”

佐衣子脑海中浮现出那块荒野的景色来：“要去多久？”

“半个月，回来时得六月中旬了。”

“六月……”

突然，佐衣子涌起一阵悲伤。六月中旬，过了那一天就无法见有津了。从那天开始，佐衣子就不是佐衣子了。一直压在心底，忍受煎熬的情感一下子迸发了出来。

自己不会再见他了。

在病房里下定的决心瞬间崩溃了。打掉了胎儿，和有津就再无瓜葛了，佐衣子认为应该就这样和有津结束关系，并决心这样做。但当她听到“六月”时，原来的想法立刻就土崩瓦解了。

“只见一次。”

佐衣子说：“我也只再见你一次。”

“真的？”

只要佐衣子把心里话说出来，其他事情都好办。

傍晚的崎劳璐显得很混乱。刚刚结束工作的男女职员们拥到这里，几乎占满了所有的包厢。有津一进来马上就坐到了唯一空着的一个包厢里。

已经两个月没有来这里了。自从不再和佐衣子见面，他就没有来过这里，浅茶色的椅套和棱角分明的桌子，都让有津怀念，但他并不喜欢这里的拥挤。他忐忑不安地等着佐衣子，表面上却故作悠闲地看着报纸。当他几乎看完了所有版面时，佐衣子才出现。从四月中旬到现在，他们已经一个半月没有见面了。

佐衣子微微朝有津点点头说：“请原谅！”然后就坐到有津对面的椅子上。她今天穿了一身一越和服，扎了一条藏青色的腰带，手里拿着淡蓝色的披肩，看上去瘦了许多。

有津客气地说：“你能来太好了。”

近两个月不见，两人仿佛有些生疏。

佐衣子两手放在膝上，低垂着眼睛，既拘谨又胆怯。有津原本有许多话要说，但见了佐衣子之后，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咱们走吧。”

“不。”有津刚要拿着账单站起身，佐衣子就按住了他的手说，“今天我们就在这里见见面吧。”

“可是，这里太吵闹，静不下心来。”

佐衣子来这里，正是因为这里吵闹。如果去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她担心自己会把持不住。

“能见你一面，我就满足了。”

服务员端来咖啡，放在两人面前。

“你打算以后再也不见我了，是吗？”

“……”

“上次你住院时就下定决心了吧？”

佐衣子一言不发地看着咖啡杯。

“是这样吧？”

“是的。”

佐衣子的回答冷冰冰的。

“那样下去，同样的事情重复来重复去，什么结果也没有。你是这样想的吧？”

佐衣子没有回答。

“那你为什么……”

隔壁包厢里的客人站起身来。等他们走过去后，有津问佐衣子：

“为什么这么急着和我分手呢？”

“我……”佐衣子迟疑了一下，轻轻咬了咬嘴唇说，“我要结婚了。”

“结婚？”有津近似呻吟地说，“你，到底还是要……”

接着，他又问道：“什么时候结婚？”

“六月。”

“这么说，是我去川北期间了？”

一阵野地里的风从佐衣子心头刮过。

“那就是说从今以后就见不了面了？”

佐衣子点了点头，然后慌张地抬起头说：“我得回家了。”

“你等等！”

“我们在此告别吧。”

佐衣子站起身来。有津也起身追了出去。

傍晚的天空晚霞满天。两人走在林荫树下，都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话。分手已成定局，即便现在再说些什么，也改变不了现状。虽然两人都很清楚这点，但还是一起走着，也许是身体的欲望把他们拉到了一起吧。“纪彦也同意了吗？”有津问。

佐衣子轻轻点了点头。有津轻轻叹了口气说，“可是，这真好笑。”

“你说什么？”

“无所谓时你接受了我。当我真正爱上你时，却不能把孩子生下来。”

“无所谓时？”

“哦，没什么。”有津不停地摇着头说，“再说那些事儿也没什么用了。”

一个牵着狗的老人走了过去。

“你要嫁到哪里？”

“请不要问我这个问题。”

有津告诉佐衣子：“我妻子的妹妹也要出嫁了。”

“她嫁给谁？”

“嫁给一个名叫志贺的小伙子。你知道他的，不过，她喜欢的是另外一个人。”

忽然，佐衣子抬头看了一眼有津。

有津说：“不是每对夫妇都是因为爱而生活在一起的，但形式上必须要结婚并生活在一起。”

两人接着往前走。

“真是不可思议。”

虽然有津话说得很含糊，但佐衣子隐隐约约明白他的意思。她也要牺牲自己的真爱而生活下去，这是她虚假的表面，但别人会认为这就是她真实的一面。

“情况通常都是这样。”

说罢，有津像是自嘲似的微微笑了起来。夕阳照到两人身上，在他们身后拉成长长的影子。佐衣子好像忽然闻到了紫丁香的花香，她环视四周，发现路边有几棵紫丁香树正开着花。

“我在这里和您告别了。”

夕阳中的紫丁香花，显得越发紫了。两人驻足欣赏了一会儿。

“那么，我们再见吧。”

“再见！”

佐衣子最后看了一眼有津，很快就移开自己的视线，转身往前走去。她白色的背影，像紫丁香花一样时隐时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有津轻轻摇摇头，转身慢慢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黄昏将近，紫丁香树下已经有了一股淡淡的寒意。

目录

第一章 东窗事发

第二章 演绎推理

第三章 摇摆不定

第四章 急速接近

第五章 现场目击

第六章 冷战爆发

第七章 正面交锋

第八章 心灰意懒

第九章 峰回路转

第十章 骤然巨变

第十一章 疑神疑鬼

第十二章 反败为胜

第十三章 假面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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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阳花，又名八仙花，绣球花，属虎耳草科。原产地：日本；花色：白·桃红·淡蓝；花期：初夏；花语：善变·骄傲的家伙·你很冷淡。

紫阳花最大的特色是“善变”，在短短的一个月花期当中，它的颜色会产生许多变化。而且并不是单纯地由红转蓝或由蓝转青。前一天夜里，还是纯白的绣球花，到了第二天早晨，就变成了由红、绿等各色混合的花了。大概，也只有这种颜色变化多端的花，能点缀一下阴雨绵绵的梅雨季节吧！只有这种善变的花，才能使我们的视野更美……

第一章
东窗事发

这可是在一个完全偶然的机会下发现的，实在是太偶然了。

与其说是一般的偶然，更应该说不是单纯的偶然，而是好几个偶然的因素巧上加巧碰到一起，就促成了这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但说是促成，还不如说是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忽然出现更准确。

那天，川岛省吾也不知是怎么了，竟然会鬼使神差地躺在自己太太的床上休息。

通常省吾都不在夫妻俩的主卧房睡觉，他在自己的书房安了一张床，平时基本上都在这张床上休息。

说是床，实际上是一张简易沙发床，靠背部分可以放倒，就成了一张简易的、不是很宽的单人床。

省吾自从在这张床上睡觉以来，已经睡了十个年头。

当然，家里有正式的寝室，其中有一张硕大的双人床，现在归妻子志麻子一人用。不过，他们俩婚后第二年生了个女儿，隔了两年又生了个儿子。妻子与孩子一起睡，半夜里还得起来喂奶、换尿布，忙得不可开交。在这种情况下，省吾就产生了想从夫妻共用的寝室里退出的念头。加上省吾经常要与医生伙伴一起吃饭到很晚才回家，而且回到家后又喜欢再喝点啤酒，有时看着电视就睡着了。每逢这样的情况，妻子志麻子就起来给他关电视，有时又会被丈夫如雷的鼾声骚扰得无法入睡。

那样的话，夫妻两人都休息不好，为此，省吾买了个沙发放在书房里，晚上就睡在那里。

这件事可以说是夫妻双方同意的，哪方都没有意见，结果，那张双人床就成了妻子一人专用的床了。

那天晚上，省吾与在自由之丘开医院的长田医生见面，一起吃饭，两人也有好一阵子没见面了。

在大学时代，有一次生理学考试两人都不及格，一起参加补考。从那以后，两人就成了好朋友。如今年龄都已四十有五，互相说话也投机，体型也很相似。

两人见面自然就会说到大学的同学，会对新的医疗制度不满。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吃完饭后，又一起转到六本木继续再喝，回到家时已经是半夜一点多了。

当然妻子已经睡了，省吾到厨房喝了一杯水后，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的书房，躺到窄窄的单人床上睡觉。

省吾本来就很容易入睡，屁股一沾上床就能睡着。喝了酒以后睡得就更死了。妻子经常说他，“像你那样睡，失了火都不知道醒”。

“瞧你说的，我难道会那么傻吗，连火烧到身上了都没有感觉？！”

听他这么反击，妻子就会非常冷淡地说：“是啊，到那时可就晚了，没救了。”

两人结婚已经十五年了，有两个孩子，大的已经上初中一年级，小的也上小学五年级了。夫妻俩平常一直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

省吾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激情了，妻子可能也是如此。

不管怎么说，双方就这样谁都不那么较真，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的话，倒也相安无事。

就像平常一样，那天晚上省吾也在自己的小床上睡去了，睡得很死。到了早晨，他感到有些尿意，就醒了过来。

一看表，嚯，八点半了。他起身上厕所，妻子不在家，已经出门了。

对了，昨天妻子曾告诉过自己，上初中一年级的女儿夏美暑假要参加外语夏令营，去澳大利亚游学，今天是家长说明会。

他想起来了，今天是星期天，医院不开门。

对对，今天休息。省吾自言自语地说着，又躺到了床上，他感觉房间里有点闷热。

今天早上气温好像有点高，但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外面。省吾只好伸手将放在床边小桌上的空调遥控器拿过来，调节温度。

空调在运转，发出嗡嗡的声音，但就是感觉不到有凉风吹来。

莫非是发生故障了，省吾又用力摁了两下，但还是没有丝毫凉风，他只好很扫兴地将遥控器放回原处。

难得休息一天，还摊上空调坏了，真扫兴。

省吾轻轻地咂了一下舌头，将四周打量了一番，决定到妻子的房间去休息。

那可是个大房间，双人大床，躺上去感觉可好了。省吾立即去了妻子的房间，打开空调，往床上一躺。

与妻子已经几个月没有做爱了，省吾忽然感到有些莫名的兴奋，好像偷偷地潜入了秘密花园，不一会儿就觉得有阵阵凉风扑面吹来，他很快进入了梦乡。

等省吾再次醒来后，飞快地扫视了房间一圈，然后才醒悟过来：噢，这是妻子的房间，我现在是躺在妻子睡觉的床上。

是啊，今天早上，书房的空调坏了，无法正常工作，自己才到这里来的。当时，妻子和女儿都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家里静悄悄的。儿子好像也不在家，不知上哪儿去了，也许是星期天去练习踢足球了吧。

他继续躺在还留着妻子气味的床上，好不容易才转过劲来。自己已经有三个月没有沾这张床了。也就是说，自己与妻子有三个月没有亲热过了。

不，上一次是自己去要求妻子的，谁知她却拒绝了，说“我太累了”。已经半年多没有性生活了。

我们俩可能步入了最近人们经常讲的“无性婚姻”。不过，在超过四十五岁的夫妻中，这样的无性婚姻已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省吾躺着的双人大床右边有个配套的大衣柜，衣柜边上还有带几个抽屉的立柜。立柜前面是个小型落地电视柜，上面放了一台电视。窗边还有一台妻子专用的电脑。

妻子就是用这台电脑在网上购物，搜索美容化妆的信息。但是省吾一次都没有碰过它。从那儿再往左，是一张梳妆台，上面有一台座钟，时针正指着十点。

自己是八点半左右进入寝室的，现在十点，说明已经在这间屋子里睡了近一个半小时。

“哎呀，该起来了吧。”

省吾看着从窗帘缝中流泻进来的夏日阳光，懒洋洋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准备起来。忽然，他感觉右腰边上有个像板一样硬邦邦的东西顶了自己一下。

唔，在这地方会有什么东西呢？他觉得很奇怪，把手伸到垫褥下面去摸，从里面摸出了一本书。哦，可能是妻子在入睡之前读的书吧。他拿在手上一看，是一本偏长的笔记本型的书，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朵硕大的紫阳花。

咦，这是什么书？省吾慢慢地将它翻过来一看，反面也是一朵紫阳花。是用一块画有紫阳花的薄布包着，没有书名。

省吾坐在床边，漫不经心地朝着这画有淡紫色和红色花瓣的本子看了一会儿，终于伸手打开了第一页。坚硬的封面后的第一页是白纸，随后的一页上印有横线。前面几页都没写什么字，再往下翻，到第三页上，忽然出现了横写的字，密密麻麻的。

他一看这么端庄秀丽的字，就知道是妻子写的。

省吾觉得有点好奇，就顺着文字看了起来。首先左上方写着“7月20日（星期四）21：50”。这是写的那天的日期和时间吧。接着另起一行写道：

今天回家比平时稍微早了一点，也许知道明天晚上要晚回来，故意打掩护吧。

晚饭时，在将饭菜端上桌前，为了擦桌子，我把他放在桌边的手机挪了一下。他正坐在椅子上，左手端着啤酒在看电视，看到这一幕，忽然慌忙从我手中将手机一把夺了过去。

“我不会看的，你放心好了。”

听我这么一说，他显得很不好意思，一言不发地将脸转过去。随后可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相吧，他故意看着眼下流行的搞笑节目，不停地放声大笑。

我说：“祐太正在房间里做功课呢，你能不能小点声？”

他马上回答道：“不看这种节目，和病人还有护士们就没法说话了。”

他现在是无论说什么都喜欢装腔作势找理由。我也不示弱：“都这把年纪了，还要去迎合年轻人，真傻帽。”谁知他却劝我说：“你看一下就知道了，可有趣了。你也看一下吧。”

“我可不愿意看那种庸俗的东西，讨厌。”我随口回了他一句，这下可坏了。

“从刚才起，你一会儿是傻帽，一会儿是庸俗……你近来有点不正常，焦躁不安，老是发火，你是不是快到更年期了？”

“真没礼貌，我哪里焦躁不安了呀？！”

即使是夫妻，一方的话语如果严重地伤害了另一方的话，可以治他个侮辱罪的。今后我得好好地学习法律。

这是妻子亲笔写的，无疑是妻子的日记，不过这内容可有点奇怪。首先是第一句——“今天回家比平时稍微早了一点，也许是知道明天晚上要晚回来，故意打掩护吧。”这里指的是谁啊？

“为了擦桌子，我把他放在桌边的手机挪了一下。他正坐在椅子上，左手端着啤酒在看电视，看到这一幕，忽然慌忙从我手中将手机一把夺了过去。”读到这里，省吾不禁站了起来。

唔，这不是在说我吗？！

她写道：“我不会看的，你放心好了。”是啊，晚饭时，好像是有过这么一幕，妻子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莫不是……”

省吾忽然感到不安，再看了一下日期，七月二十日（星期四）。是半个月前的了，妻子写得很清楚，肯定是半个月前的星期四。

起因是自己看了搞笑节目放声大笑。那是讲医院的事，作为一个医院经营者，自己应该看看这种节目。谁知自己这么一说，她非常不高兴，皱着眉头对我说：“庸俗，讨厌！”

确实，她父亲是名牌私立大学的教授，她也是从圣正学院毕业的才女，但是最近却肝火很旺，我看了都害怕。尽管她刚刚四十出头，还是回了她一句“是不是快到更年期了”。她听了以后说了声“真没礼貌”，就扭头走开了。

我是说着玩的，开个玩笑嘛。但是妻子没有这么看，她双手叉腰，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她那五官端正的脸，生起气来更显得令人害怕。

不管怎样，说她快到更年期，确实是有点过分了。事后自己也曾给她赔不是，但是她根本不买账。面对这样的妻子，我也感到束手无策，只好草草地把饭吃完，急急忙忙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那天正是二十号星期四，那么一场小小的夫妻争吵，竟被妻子用小字密密麻麻地记录下来。这么点小事她也要记到日记上去，到底是为什么呢？

省吾感到很不可思议，又翻开了下面一页。

7月22日（星期六）22：30

这么早的时间里，一家人围着桌子一起吃饭，已经是很久没有的事了。

听说初中一年级的夏美暑假期间要参加外语夏令营游学，便告诫她到国外要注意的事项。

只有在与女儿说话的时候，他才是个好丈夫。

今天奇怪了，他心情很好，竟劝我喝葡萄酒。

不过，今天下午在打扫丈夫的书房时，看到办公桌的垫子上有一张伯爵牌手表的说明书。这么高级的表，究竟是给谁的？

7月23日（星期日）21：17

手机挂件换了，换成很可爱的花纹式样，肯定是哪个年轻姑娘送给她的。是啊，最近他对手机来电显得特别反应过敏。

正在吃晚饭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连忙拿起手机慌慌张张地跑到门外走廊上接听，嘴上只是说“好、好”“是吗”，好像在接听与工作有关的电话一样，太不自然了。

前两天，我碰了他的手机一下，他就紧张得不得了，急忙夺回去，连晚上洗澡时也特意把手机带到脱衣间去，太谨慎了。

不一会儿丈夫好像醉了，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我乘机将他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下。待机画面上有个锁定标志，看不到短信和电话打进打出的记录，被锁上了。

肯定是个四位数的密码，是信用卡的密码吗？丈夫的车牌号码？自家电话号码的最后四位数？家里谁的生日？我几乎全都试了一遍，就是打不开。

反正他将电话加上密码给锁上，太不正常了。

看到这里，省吾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些都是在写自己，这是毫无疑问了。

那个星期天确实是将手机上的挂件换了，那天晚上是诗织打来的电话，告诉我有东西忘在她房间里了。嘿，怎么就让她看穿了呢？

不管怎么说，手机上了锁就放心了。可是她竟然想打开，太可怕了。不过在家里，一切都在妻子监视之中，真令人无法安身。

老实说，真不敢再往下看了。不过，日记本放在自己面前，又怎么能将它合上呢？既害怕，又想看。

话又说回来，实在想不到，平时那么文静的妻子竟会如此冷静地对自己进行观察。真是，女人的直觉真是太可怕了。

省吾刚想开始读，又看了看周围。如果妻子回来的话就坏了。要让她看到自己在看她的日记，她肯定会一把抢走日记，大声叫嚷“你在干什么？！”，或许还会哭出来。

对，绝对不能发生那样的事情，绝不能让妻子察觉到我在看她的日记。

省吾将紫阳花日记本放下，穿着睡衣从床边站起来。

星期日上午十点，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周围一片寂静。

妻子和夏美一起去参加外语夏令营的说明会了，儿子祐太好像去练习踢足球了，都不在家，不知道妻子几点钟回来。

省吾先从寝室来到客厅，这是一间五十几平方米的房间，窗帘已经打开，夏日的骄阳透过窗户射进来，屋内非常明亮。

这是广尾寂静的住宅区大楼的七楼，从窗口可以看到有栖川纪念公园那片郁郁葱葱的绿地。这是十多年前买下的，有九十几平方米，离车站也很近，一家四口住得很舒坦。

省吾来到门口看了一下，妻子和孩子的鞋都不在，门是上了锁的。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即使妻子忽然回来，自己也能听到她开门的声音，可以趁她开门的时间把日记本藏好。如果在寝室里看的话，就无法察觉这一切。

省吾还是感到有点不安，他还是决定把寝室的门也锁上。

早在四五年前，妻子在自己寝室的门上装了一把锁。理由是晚上丈夫摸进自己房间的话，会闹腾不安，影响自己休息。夫妻之间还要给门上锁，真是太见外了。

刚开始，省吾还有点不高兴，但今天却要感谢这把锁了，可以保证妻子不会一下子闯进来。

有了这把锁，妻子就算是忽然回来，我也可以趁她开门之际，把日记本藏到垫褥下面，假装睡着就行了，她不会察觉。

“好，这就行了。”省吾自言自语地说着，重新开始看起日记来。

7月29日（星期六）23：30

每天早上七点半，我都要用厨房的电话叫早上起不了床的丈夫起床，而且不是叫了一次就起来。都习以为常了。

但是，今天早上刚到七点，就从盥洗室传出了吹风机的声音，还听到丈夫哼着小曲，看样子今天情绪很好。

“爸爸，今天有急诊病人吗？”

他从来没有比女儿早起过，夏美觉得奇怪，问了他一句。

“爸爸今天医院的事情忙完后，要到轻井泽去。”

他像是在回答女儿，却故意提高嗓门，是在说给我听呢。奇怪了。

不一会儿，他跑到饭厅来问我：“这件衣服怎么样？”

昨晚上，他在自己房间磨蹭了好长时间，原来是在挑衣服呀。

我都懒得理他。他一手撑在墙上，嬉皮笑脸地看着我。

说是明天下午和大学同学约定到轻井泽去打高尔夫球，下午五点出发。谁知道到底是真是假。

看到他那副得意扬扬的样子，一股无名火不由得升上来。瞧他那身打扮，那花哨的衬衣完全是年轻女孩子喜欢的式样，配上一条白色西裤，看了让人恶心。

但是，不理他也不好，我就问了一句：“在哪儿买的？”

他回答说：“在伊势丹呀。”

我听了没好气地说：“唔，你一个人去那地方，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是啊，因为有病人送了我购物券。”

丈夫的诊所开在新宿附近，离伊势丹是不远，可是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去过百货公司，看来肯定是他交往的女人陪他一起去的。

最近病人给他购物券，他也不往家里拿了，可能是用来购买自己需要的东西了吧。也许是积攒起来送给女朋友呢。

看到这里，省吾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原来妻子是这么看自己的，阅读她的日记以后，对她的心理活动了如指掌。妻子已经在怀疑自己了，而且记载的内容是与自己有关的，更何况是关于外遇的事，那就更令人放不下心了。他紧接着往下翻，下面一页是从轻井泽回来那天的事情。

7月30日（星期日）21：30

“哎呀，累死了。”这是丈夫回到家里的第一句话。

“回程的新干线可拥挤了。”他还强调说明是如何辛苦的。真是那么累的话，何必去呢。但他脸上的表情确实是很开心的样子。

打了一天高尔夫球，可是脸一点都没晒黑。

我连忙伸手去接他的旅行袋，谁知他却拒绝了，“等一等。”从左手换到右手上，就是不肯给我。

“有什么要洗的，快拿出来。”我又一次伸手去拿。

他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说了一句“我来分一下”，说完急忙逃进自己房间去了。

真没办法，我只好不再吱声了。

半夜里，我发现他将换下的内衣内裤包在浴巾里，扔在洗衣机里面。

太脏了，我都不敢去碰，只好用一次性筷子将那包内衣内裤夹起来检查了一下，还闻了闻和内衣内裤包在一起的白衬衫。衬衣胸口上有一股水果的清香味，这是法国娇兰的金沙飞舞樱花香水。我也使用娇兰系列化妆品，一闻就知道。

这个香味，好几天前在他的衬衫上就有过。

用娇兰金沙飞舞樱花香水的女人，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读到这里，省吾不禁将视线从日记本上移开。他是愿意一直看下去的，但是忽然发觉自己浑身大汗淋漓，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啊呀，这个女人太敏感了。我做梦都没想到她会猜到，全都让她猜中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不仅如此，连诗织使用的是娇兰金沙飞舞樱花牌香水都猜到了，省吾自己都不清楚，还得去确认一下。

照这样下去，诗织的事情早晚都得让她猜中，只是时间问题。得小心了，省吾闭着眼睛在心里警告自己。这时，门口好像响起了妻子和女儿的声音。

省吾急忙合上日记本，将它塞到垫褥下面，随后又确认了一下是否放回了原来的位置。看到基本没有问题，他又躺回床上，但猛地想起来，门还锁着呢。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身起来，飞跑到门口，将锁打开，然后再飞快地返回床上。

这样妻子就不会知道自己趁她不在家看她的日记了。

省吾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一会儿就听见女儿欢快的声音，接着是妻子的声音：“咦，爸爸上哪儿去了？”

尽管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省吾还是不起来，不声不响地躺着。只听见开门声，接着是“啊呀”一声，他感觉妻子已经走到身边了。

“喂，你怎么睡到这儿来了？”

省吾极力装出一副被妻子吵醒的样子，老大不高兴地揉着惺忪的眼睛，问了一句：“怎么啦？”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不是跟你说了嘛，去参加夏美的外语夏令营说明会，现在回来啦。”

妻子一边说着，一边将省吾盖在身上的毛巾毯从他肩膀上拉下来。

“干什么？！”

“哎，这可是我的床呀，你怎么跑到这儿来躺着了？”

省吾一听脸就歪了，嘴里发出啧啧的响声，慢腾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我房间的空调坏了，睡不着，就转移到这儿来了。”

拉开毛巾毯，下面就是白色床单了，妻子可能想起自己的日记本就藏在那下面，有点紧张了吧。

省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妻子的表情，但是她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慌张，“瞧，都给你弄脏了”。她说着从省吾手上把毛巾毯一把抢了过来，用掌心吧嗒吧嗒地拍起来。

她看样子是想说，让我用脏了。

省吾觉得有点不愉快，他甚至想用手摸摸藏有日记本的地方。只见妻子飞快地将床罩一摊，“快，快，给我出去。”

省吾没办法，只好穿着睡衣悻悻地从寝室出来。只听女儿夏美说：“爸爸，你怎么可以随便进妈妈的房间呢？”

真没想到，连女儿都来数说自己了。他不禁瞪了女儿一眼。夏美装作没看见似的，光顾着看外语夏令营的说明书。

这孩子将来也会像她妈一样，变成一个死心眼的人吧。省吾干咳了两声，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不过，这世界上真会发生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啊。

省吾在书房里换上了一身短衣短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多年来一直相依为命的妻子竟偷偷地记起日记来了，她要是记家庭收支账或者家庭成长日记，那还说得过去，可她记的明明是对丈夫在外面花心的调查嘛。将丈夫言行可疑之处全都收集起来，一一记录在册。

她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那种事的呢？日记本上是从半个月前开始记起的，看她写得那么得心应手，肯定从很早就开始写了。

如果是那样，那种日记本在别处肯定还有，他想起了妻子卧榻周围一圈的衣橱和衣柜之类的。在那里的什么地方肯定还藏着别的日记本。

不过，那里面写的都是些妻子个人的想法，谁愿意去读它。虽然这么想，但他还是想读。

只要看了妻子的日记，就可以知道她在多大程度上掌握了自己的风流行径。不，不仅如此，还可以通过日记本了解妻子在想什么，是怎么看自己的，这种事情都能了如指掌。

“是啊，还是想看。”

妻子大概还没察觉到日记本已经被丈夫看到了吧。瞧她铺床单时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她肯定觉得，只要像以前一样一直藏在那里就没问题。

“那就行了。”只要还藏在妻子的床单下，自己就还有阅读的机会。只要读到这个日记，自己就知道今后应该注意点什么。

一般的夫妻结婚十年后，夫妻之间就会没什么话了。丈夫只会说些“吃饭”“洗澡”“睡觉”等最简单的词，妻子则会回答些“好”“什么”之类的，以前拥有的那些浪漫氛围也就荡然无存了。

长期生活在一起，自然不用语言也能心灵相通，但其实什么都不懂。事实上自己也是如此。

想到这里，省吾不由得点了点头。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妻子的声音。

“喂，午饭怎么办？”

自己的日记让人家偷看了都不知道，妻子的声音显得十分明朗。

“喝杯咖啡就行了。”

省吾随便地回应了一句，继续思考着日记本的事。

日记的内容对自己冲击太大了。封面上淡淡的紫阳花斗艳怒放，非常美丽。

或许妻子是喜欢紫阳花的？

不过，从没听她说过喜欢这种花，也没有和自己一起去看过紫阳花。

但是，她为什么会选这样的日记本呢？而且在里面净写些丈夫花心的事。

省吾觉得太奇怪了，边想边在电脑边坐下来，上网搜索紫阳花。

首先，紫阳花自古以来在日本是野生的，是“集聚蓝色”的意思，因此也被叫作“集蓝花”“盔甲花”。

紫阳花的颜色会根据土壤性质不同而改变，比如在碱性土壤中就开红花，在酸性土壤中就会变成紫色的，所以又被叫作七色花或八色花。

接着又查了一下花语。花语是：花心、水性杨花、善变。

“花心啊。”省吾不由自主地读出声来。

如果是根据花语来挑选画有紫阳花的日记本的话，妻子可太老谋深算了，或者说太狡猾了。

查到这里，省吾好不容易才理解了封面图案的意思。但是已容不得他在这里多愁善感，他觉得更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才能再次阅读那本日记。

当然是越早阅读越好，不过妻子在家就困难了，只有像今天早上那样，妻子出门时才是机会。但是，省吾在家时，妻子基本上都不出门。

但也有像今天早晨一样的情况，虽然罕见，还是有妻子与孩子一起外出的时候。只有等待那样的机会到来。等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呢？

更重要的，是什么事情促使妻子开始记那样的日记的呢？

记日记的女人很多，但是妻子为什么专记有关丈夫外遇的事？他有点越想越想不明白了。

老实说，迄今为止，他几乎没对妻子产生过兴趣。妻子对自己来说是必不可少的。确实是这样，正因为有了妻子，自己才能安身立命。但是他从没想过要一本正经地向妻子表示感谢，也从没说过感谢的话。不过，在妻子生日的时候，他曾让医院里的护士去买围巾或包，拿回来送给妻子。

两个人从没在一起谈谈这个家庭的未来，也没相互交换过对对方的看法。与省吾同年代的夫妻可能都是如此，既不是特别亲密，也不冷淡。

看到那本日记后，他觉得不能像以前那样无条件地相信妻子了。

不过……省吾想，迄今为止，自己从未让妻子不幸福或不自在。广尾的房子是上亿日元的高级住宅，妻子有一辆自己的专车，白天有的是空余时间。当然到目前为止，生儿育女、送孩子上学等，要说辛苦也是够辛苦的。但是女儿上中学以后，她比以前要轻松多了。

不能因此就说她肯定是幸福的，硬要那么说的话，可能有点牵强。可是按社会上一般太太的观点来看，自己的妻子可是交了好运。

与妻子相比，自己像拉车的马一样，每天要不停地工作。

新宿那家医院，自己是院长，下面还有护士、理疗师、办事员和护工等，加在一起要有将近二十个工作人员。设施除诊疗室外，还有处置室、放射透视室等各种检查室，有带浴盆的健康指导室，还有候诊室、办公室、院长办公室，茶水房、洗涤间和库房等，加在一起不到五百平方米。

要在东京市中心地段经营这种规模的医院，岂是容易之事？

为此，就在前两天，省吾刚刚找大学同学长田咨询，探讨像这样规模的医院，到底是个人经营好还是改成医疗法人好。另外，他也与税理顾问商讨过。

如此辛苦，要是有人认为我是随心所欲地游手好闲的话，那就是太可恶了。就算有时会近女色，又有什么可非议的呢？

想着想着，省吾慢慢地精神起来了。

省吾期待的那个日子来临了，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儿子祐太已经上小学五年级了。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是去上野科学博物馆参观，妻子陪他一起去。那天正好是星期天下午，省吾正看着电视，妻子向他告辞说：“我陪他去一下，行吗？”

“啊，当然可以。”

省吾无精打采地答复了一句。女儿夏美刚巧也到同学家去了，这真是天赐良机。

“四点左右回来，晚饭怎么办？”

“等你回来再说吧。”

不管怎么样，让他们先出去，这是主要的。

“那好吧，我们走啦。”伴随妻子这句话，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听到关门声，省吾喘了一口气。

“好，这下就剩下我一人啦。”

省吾又重新将屋内环视一遍，确认已经没有人了，然后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妻子的寝室。

里面布置得和以前一样，床上套着米色床罩。省吾小心翼翼地将床罩一角掀起，再挪开毛巾毯，向垫褥下伸出手。

这次在比上次再往下一点的位置，掏出来一看，果然是紫阳花封面的日记本。

妻子好像没有察觉到日记本曾被人翻看过。

“好！”

省吾再次确认后，将床复原，拿着日记本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现在开始看，时间有的是。

省吾打开从冰箱拿出来的啤酒，喝了一口，打开了日记本。

8月1日（星期二）20：30

星期天去轻井泽打高尔夫球的球杆袋被送回来了。

有好几次，袋子边上的口袋里会有用过的毛巾塞在里面。这次会不会有呢？这次没有。但是，翻到鞋袋时，忽然发现一个问题。里头的鞋子一点都没有弄脏。平时，打完高尔夫球后，鞋底多少会沾上些草屑等垃圾。

是啊，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去打高尔夫球，却一点都没晒黑。

这简直是当头一棒，省吾不禁失声叫了出来：“啊呀……”

真没想到她竟然连放在高尔夫球杆袋里的鞋子都会查看。

那天，自己确实根本没有去打高尔夫球，而是借打高尔夫球为由，去见诗织了。

高尔夫球杆袋是送出去了，但那是门对门服务，从家里运到高尔夫球场，然后再委托他们从球场送回自己家。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吧。

谁知这一计谋竟然都被她看穿了。

怪不得那个星期天回到家里，妻子对着自己的脸打量了好半天。原来是在观察我晒黑的程度啊！

想到这里，省吾还真的感到恶心起来。

这样看来，可以想象自己的一切都被妻子看得一清二楚，基本上没错。

省吾看着空中，呆呆地想了一会儿。

如果被她追问起这些疑点的话，自己该如何应付呢？

关于脸没有晒黑，自己可以回答说，防晒工作做得好，在脸上厚厚地涂了一层防晒霜，又加了一顶大帽檐的太阳帽。关于鞋子嘛，自己可以回答说，在回家前用空气清洁枪喷了好几次，又用毛巾擦过。

不，这肯定不行，妻子的脾气自己是清楚的，她也许会反驳说：“你以前可从来没这么做过哟。”而且忽然想起来，涂上厚厚的一层防晒霜太奇怪了；以前鞋子根本就不擦，这次会一反常态拼命地去擦？

想到这里，省吾又喃喃自语：“不过……”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妻子虽然对这些了解得一清二楚，但她就是一语不发。对于上周日去打高尔夫球的事，妻子一次都没提过。

那天回家时，妻子伸过手想接高尔夫球杆袋，自己是没有交给她。而且那天深夜，她又从洗衣机中发现了带有香水味的白衬衫。为什么她就是不开口呢？

也许她是想将一切证据都收集齐了，等时机一到，就新账旧债一起算？

要是那样的话，就太可怕了。在此之前，自己无论如何也得想出一个对策来。

省吾一边对自己说着，一边继续翻看日记。

下一篇日记，跳了一天。

8月3日（星期四）23：30

今天是不是和女朋友约会了？否则不会在这个时间回家。看上去丝毫没有醉意，好像在外面吃了晚饭。

洗澡吗？我问了他一句，他回答，不洗了。

果不出所料，已经洗过了。

看来有点心虚，为了掩饰自己，他故意询问孩子的事，以前他从不过问这些的。

“最近祐太怎么样？”

“已经放暑假了，但是在上暑期补习班，每天从早到晚闷头学习呢。虽然是男孩，但回来晚了也是不放心的，我每天得开车去接他。你下班回家时，能不能顺便把祐太接回来，那样我就省事多了。”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想说的一口气说了出来，果然不出所料——“什么？要我去接祐太回来？！”他脸色一变，凶神恶煞地看着我说，“我忙得不可开交，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每天不可能在规定的时间回家。补习学校离家只有两站地嘛，不必专门开车去接了，让他自己回来不就得了。”

“但是，别人家都是父亲开车过去接的。为了保证孩子考上有名的私立中学，人家是一家人团结一致、齐心协力，你怎么就不能再出点力？”

“为什么非得我去接不可？对孩子的保护也要适可而止！”

“不对。其实是要每天晚上去接祐太，你觉得烦吧？”

你对年轻姑娘是百依百顺，遇到家里的事就推三阻四的。我真想这么说他两句，但还是忍住了。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说，考试的事情是他自己决定的。”

他那爱说大道理的态度，真让人受不了。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最近考试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学习的内容也是一年比一年难。和我们考大学那个应试考试时代根本没法比了。”

“那么难考的话，就别去考了，上公立学校不也一样嘛。”

这到底是不是他的本意，如果他真的那么想……想到这一点，我真是受不了。

或许是太兴奋了，很少见，这段文字写得有点潦草，接在下一页上。

“你难道不想让祐太将来上医科大学吗？如今的公立学校那种水平，不是顶级的成绩是进不了国立医科大学的。”

看到我那么坚持不让的样子，丈夫转过头去回答：“我当然希望祐太能当医生，但不是绝对的。绝对希望他当医生的，可能是你吧。”

“那医院你打算怎么办，祐太不继承行吗？”

“讨厌！”丈夫看着走廊那头孩子的房间，“我没有那么顽固。没人继承的话，医院到我这一代关闭了也行。”

听他一说，我目瞪口呆，真没想到丈夫竟会这么想，真令人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呀。你如果不从父亲那儿继承一家医院，现在能干得那么轻松吗？”

他能在新宿现代化的大楼中有不到五百平方米规模的医院，毫无疑问是把父亲留下来的医院卖掉后，才建成的。

“那医院还是崭新的呢，还投资了那么多现代化设施，怎么能到你这一代就结束了呢？太荒唐了吧。”

“讨厌，别再说了。”

丈夫冷不丁地站起来，扔下了一句“我睡觉去了”，气呼呼地走了。

每逢说到关键时刻，他总是说一句“要睡觉了”就逃走。烦心的事情一概不考虑。

对于我们的事情，丈夫可能根本没放在心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几乎要哭出声来。

我以前与他一起拼死拼活的，都是为了什么呀。

我一下子觉得十五年婚姻生活犹如一场梦，感到无限孤独，十分空虚。

这一天的日记到此结束，望着后面空白的一页，省吾又叹了一口气。

老实讲，自己根本就没想到妻子会考虑这么多。不过话又说回来，妻子有点神经质。对孩子，特别是对男孩子要粗放点，不能太刻板了。

祐太初中毕业进入高中后，不用别人逼迫他，他自己也会努力学习的。在目前阶段还是轻松点好，可以踢踢足球，打打棒球，干他自己想干的事。

体育活动、俱乐部活动等，以及与朋友交往，对男孩子来说是很有益的，能帮助孩子健康成长。但是妻子只考虑眼前利益，让孩子考上名牌私立高中，自己就可以对周围的主妇吹嘘“我儿子上某某高中了”。

总而言之，女人还是头发长见识短。省吾像是要转换一下心情，一口气将啤酒喝完，打开了下一页。

8月4日（星期五）22：30

有孩子的家庭主妇，夏日的繁忙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

今年，大女儿夏美上了中学，略微可以轻松点。两个孩子都上小学的话，除了一日三餐，还要接送他们上补习学校，为他们准备衣服等。早上睁开眼睛，一直要忙到晚上关灯上床为止，丝毫不能松口气。

尤其是到了漫长的暑假，白天不去学校了，孩子成天在家和你缠在一起，说实在话还真有点厌烦了，倒是盼望着学校能不能早点开学。

老大已经长大，上初中了，虽然还得接送，但是她有课外活动，玩得很开心，有时还到同学家里去玩。于是不再像以前那样，自己多少有点富余时间了。

简单的饭菜也开始让他们自己做了。老大是女儿，抽空还教她怎么做饭。小的是儿子，就让他每天负责淘米。我可不愿意把他培养得像他父亲那样，只会从冰箱里拿啤酒和冰淇淋。我要把他们培养成能下厨房的大人。

不过，丈夫的生活进入暑假后也没什么变化，他根本不可能知道暑假期间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当然，作为医生的妻子，我非常理解他工作繁忙，十分劳累。但是，有些事情作为丈夫是应该参加的，就像孩子的入学典礼和运动会等学校活动。可他一次都不出席，好像我们之间有默契，他可以不参加。更别说是扔垃圾啦、换高处比如天花板上的灯泡、星期天在家修修补补、移动一下大衣柜，等等，这些都是我的活儿。

思来想去，我竟想不起一件丈夫曾干过的家务。

为了接去上补习学校的儿子祐太，跟妻子吵了一架，妻子怎么会忽然想起过去的事呢？日记接下去追溯到夫妻俩结婚后不久，孩子出生时的事情。

孩子还在吃奶的时候，丈夫终于结束了医生进修，进入撰写博士论文的阶段。

那个时期，他晚上还要通宵值班，还有临时的紧急手术，加上星期天和节假日要加班，到私人医院去做手术，虽然十分繁重，但他年轻力壮，日子过得很充实。

带着两个孩子，大女儿和二儿子相差两岁，作为妻子和母亲的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半夜里儿子忽然发高烧，自己也不去找丈夫，径直带着两个孩子去医院看急诊。

即使打电话给丈夫，他也会说“我的专业不是小儿科”，根本不会来看一下。孩子每天晚上不停地哭泣，为了不妨碍丈夫的睡眠，让他好好休息，不管夜里有多晚，我都将哭闹的儿子抱到外面去。

我自己晚上也睡不安稳，即使感冒发烧，也没时间去医院就诊，只好到药房去买点感冒药压一压。就连上厕所时，孩子也追到厕所门口来叫“妈妈，妈妈”，闹得我简直快神经衰弱了。

看到我这副模样，也只有我母亲为我担心过，怕我会得育儿神经官能症。除此之外，从没有一个人帮过我。

我和丈夫两人相依为命，忘我地走过了三十多岁的那些年。那时的疲惫不堪，对我们两个人都是极好的考验。

在丈夫看来，我可能有些不通人情，不理解他为什么那么忙。而我呢，又觉得丈夫太专横，连妻子带孩子的怨言都不愿意听。为此，我们俩各自都在宣泄，只要一见面就会大呼“不行了，我快要支撑不住了……”，并且经常为一些不足挂齿的小事闹别扭。

但是，就连那么困难的时期，我们也应付过来了。至少我是这样觉得。

可是，好像就在那时，我们把重要的事情给遗忘了。

在不知不觉中，我和孩子们都适应了没有丈夫（父亲）的家庭生活，觉得丈夫（父亲）不在家是理所当然的，既不寂寞，也不感到眷恋。

家庭内所有的事务不用说，就连孩子上学择校、挑选补习班的事，都是我一手操办的。我也觉得这是自己义不容辞的分内事，是对繁忙万分的丈夫的照顾。

只有这一部分内容与前面的不同，前面都是在猜测自己在外面花心的情况。而这里写的都是新婚后夫妻在一起度过的日子的感想，真实感人。

迄今为止，自己确实是个甩手丈夫。孩子的一切事情全都扔给了妻子，育儿和家务都是妻子的活儿，自己全副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相互之间有这样的分工也是很自然的。

但是，下一页日记却完全不一样了。

丈夫繁忙的工作为我们全家带来了幸福和富裕的生活。在周围邻居的眼里，我们肯定是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然而另一方面，在不知不觉之中，丈夫和孩子、丈夫和我之间的距离却渐渐增大了。

而且，到了在时间和金钱上都有富余的今天，我们却无法享受成功的喜悦，变成了假面夫妻，各自忙碌各自的生活。

“啊，假面夫妻啊。”省吾喃喃地念出了声。

是不是假面夫妻倒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妻子为什么把问题看得如此严重。育儿和家务等，一切都交给妻子来干，这不是说明妻子自己也认可？

如果真的那么艰难，每天都搞得神经衰弱的话，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一声？真的忙得不可开交，自己完全可以帮她一把。尽管自己很忙，但帮点忙还是可以的。

但是，妻子真的要自己帮忙的话，说不定自己会一脸不耐烦的神色，不加理睬地说：“你没看见我也忙着呢。”事实上，妻子也不止一次看到自己那副神色，心想就当丈夫不在家吧。

这天的日记是以如下的话语结束的。

家庭中的齿轮有一个不正常，就会导致其他齿轮也出错，从齿轮的不协调处发出吱吱的尖叫声。即使你立即上油，第二个、第三个齿轮也会运转不正常。久而久之，你就会对不正常的齿轮习以为常。

丈夫是不是已经觉察到这种情况了呢？不过，好歹现在还在勉强运转着。

忽然，省吾的手机响起来了。

谁打来的呢？急忙拿出一看，是从医院打来的。值班的护士报告说，正在进行康复治疗的病人忽然病情恶化倒下了。

医院原则上周六和周日都不开门，只有康复科因为每天有人来做理疗，所以天天营业。

腰疼、颈椎疼的病人一般都用牵引疗法，骨折的病人和高龄患者因为四肢僵硬，一般都以理疗为主。

倒下的那个病人是个七十五岁的老汉。他像往常一样进行完水疗运动以后，从浴池中上来时，患者忽然觉得眼前发黑，叫了一声难受，就倒下去了。

“神志清醒吗？”

“刚开始还稍微点点头，现在好像进入睡眠状态了。”

“好的，我马上就去。不要动他，让他安安静静地躺着。”

在电话里做完指示后，省吾将刚读到一半的日记合上，放回妻子的垫褥下，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衬衣和裤子就出去了。

停车场在负一层，省吾的雷克萨斯和妻子的奥迪A4车位紧挨在一起。妻子的奥迪A4已经开出去了。

省吾钻进自己的雷克萨斯，一直朝新宿驶去。从广尾到新宿的医院，星期天路上不塞车的话，只要二十分钟便可抵达。

一边驾驶着车子，省吾还在思考刚才看的日记，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是呀……”

在日记本里，妻子记下丈夫不协助做家务，不肯接送孩子。按我现在这样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帮上忙。纵然是在家休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忽然来个急症病人，可以说是每天在家随时等候召唤。

无法直接向妻子发泄的一腔怒火，全在车子里自言自语地发泄了。一会儿就到了医院所在的大楼。

进了电梯，一直上七楼。一进医院门，护士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立即给他披上白大褂，直接进了理疗室。只见患者仰面朝天地躺在墙根下。

省吾利落地检查了患者的脉搏和呼吸，又用听诊器听了一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再呼唤几声“金井先生、金井先生”。只见患者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但略微点了点头。

不是需要立即采取什么急救措施的重症患者，但是必须好好检查一下。

省吾命令护士静静地将患者抬到病床上，轻轻地嘘了一口气。

医院里没有住院部，但有病床。这两张病床是专门为急救车送来的紧急病人，以及像今天这样的在医疗中忽然发病的患者预备的。

现在躺在那儿的患者今年七十五岁，这个男人两膝患关节炎，在浴池中进行步行练习。据理疗师说，他在浴池中练习得有点过度了，摔了一跤，好像有点轻微脑震荡。

“让他躺一会儿，再检查一下吧。”

省吾对护士作了指示，护士又告知他，有个做颈部牵引治疗的妇女说自己手脚有些麻木。省吾急忙来到理疗室，看到一位女子正在接受颚部牵引，应该是颚部向下的，现在却让她把下巴往上翘了。

“怎么搞的？！这样的话是适得其反。今后要注意了。”省吾将正确的方法告诉了患者，并指示护士要注意仔细观察，不能大意。

按摩和理疗等不必由医生直接在场，理疗师等可以直接进行指导，对增加医院的收益很有好处，但是往往会发生这样的问题。幸好，这次发生的都不是什么大事。

省吾放心地回到院长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好不容易有个星期天，就这样泡汤了。

省吾稍微想了一下，拿起电话拨通了诗织的号码，电话通了，但没有人接听。她好像说今天要去参加一个叫什么“橙色大侠”的歌手演唱会，可能正在那儿听歌吧。

原来打算晚上与妻子一起吃完晚饭后再到她那儿去的，早知有这样的事，约的早一点就好了。

不过，晚上要出来的话，现在还是趁早回家一趟比较好。幸亏刚才那个患者还在医院躺着，说“放心不下去医院看看”，妻子肯定不会怀疑。

有理由溜出来，省吾觉得放心了，就决定先回家。

三十分钟后回到家里一看，果不出所料，妻子已经回家了。

“你上哪儿去了？”

妻子充满责备地问道。省吾回答“去新宿了”，又添油加醋地把自己忽然被叫到医院的事讲了一遍。

“还没让他回去，让他在医院躺着呢。”考虑到自己晚上还要出去，省吾打了个伏笔。“是嘛。”妻子只是含糊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很难得的星期天，自己为了工作特意跑了一趟医院，她应该说一句“你辛苦了”才对啊。省吾十分不满，但是妻子好像在关心后面的事情。

“哎，今天晚上怎么办？”

很早以前就说好的，今天晚上一家人一起去外面的饭馆吃。

妻子说：“咱们去寿屋吧。”寿屋是广尾车站附近的一家日式餐馆。

“那大门怎么样？”

省吾说的大门是麻布的一家烧烤店。妻子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满脸老大不高兴，好像说“又要去那里？”。

“你可真喜欢吃肉啊。”

“嗯，祐太也喜欢那家吧。”

“嗯，喜欢。”儿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就这么决定去烧烤店了。妻子冷嘲热讽地说：“最近好像很喜欢吃油腻的东西嘛。”

这话是什么意思？总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了六点，一家人一起出发去饭店。

也许是去的时间早了一点，店里的桌子都空着。他们找了一张方桌，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像往常一样，省吾要了份牛里脊肉和薄切猪肉。妻子和孩子要了肋扇肉、五花肉等，他们更喜欢吃这些肉。

在外人看来，这一家父母孩子四口人，非常温馨，十分和睦。但是，只要深入一步，就会发现其中存在的各种问题。

比如说夏季去冲绳旅游吧，以前一直是在八月十五日前后，利用盂兰盆节假期一起去的。但是今年夏美要参加夏令营游学，只好挪到下周，利用周五和双休日进行了。

“听说台风接近冲绳了，我们的旅游没有影响吧？”

省吾是能不去就尽量不去，但是祐太立刻回答：“没影响。”女儿则说：“爸爸，别想开溜。”

这些看来都是妻子教唆的。一有什么事，妻子和两个孩子就结成统一战线。

妻子和孩子们都放假了，好说啊。可是我还有工作，而且不仅是周末两天了，连周五都搭进去了，医院要关门。这些妻子也不是不知道，但她总是说：“大家都盼望着去。”让她这么一说，自己就只好服从了。

一年只有一次，为家庭牺牲嘛，这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诗织那儿还没通知呢。

如果告诉她是和妻子及两个孩子一起去冲绳，她肯定会不高兴。或许会说：“你嘴上讲得漂亮，最终还不是向着老婆。”

不，诗织不是那种刀子嘴的女人。我的家庭成员，她也知道。事到如今她可能也不会说些怪话。相反，如果她什么都不说，那倒是令人难堪。省吾一下子陷入了沉思，这一切都没逃过妻子的眼睛，她把手边烤熟的肉往他这边推了推，说：“爸爸快吃，不然要烤焦了。”

被妻子一催，省吾赶忙把牛肉塞到嘴里，但紧接着妻子又将大蒜推了过来。

“多吃点，长点劲儿。”

她这么说，是不是又在讽刺我呢？连大蒜都劝我吃，看来她是看穿了我今晚上要与诗织见面了。

“不可能吧。”省吾刚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妻子又给他斟上一杯葡萄酒。

看来这婆娘是想把我灌醉，不让我去约会。不，不，这完全是我想多了。或许是因为看了她的日记，最近总是有些神经过敏。

省吾打起精神吃了块牛里脊，把烤好的薄切猪肉推到妻子面前说：“来，吃这个，这个可好吃……”

还没说完呢，妻子就用筷子将他推过来的猪肉扒拉到一边，说：“谢谢，我自己吃的，自己烤。”

这可是好心当作驴肝肺了，她怎么能这样呢？省吾被搞得兴味索然，妻子倒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悠闲地吃着。

作为父亲，不太愿意说这个，但最近女儿夏美也对自己疏远了。以前见到自己老是“爸爸、爸爸”地叫得很亲热，但最近见了面连招呼也不打，好像见了外人一样。

是不是女儿快进入青春期了，只要对方是男性，就连看到父亲都觉得心烦。或者她是本能地觉察到父亲有外遇了，感到有点恶心？

总之女儿进入了多愁善感的年龄，这肯定没错。

也许是多虑了吧，妻子最近好像没有什么食欲。省吾将烤好的牛里脊放到她面前，她也只是说“我自己吃的，自己烤”，绝不动筷子。也许她想吃清淡的日本料理，却让我给拽到烤肉店里来了吧。

与妻子相比，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祐太还边吃边说，到了冲绳后要学冲浪什么的，一副小大人的神气。

如果纯粹要到海边去玩耍，那么湘南海岸也可以。但是，这是历年夏季的惯例，是为全家人服务，没辙。

省吾一边在心里说服自己，一边把饭吃完。不一会儿，一家人都站了起来。

也许是来得比较早吧，吃完饭才刚过八点。

走出烤肉店，一家人溜溜达达地回到家中。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手机铃声就急促地响起来。这是省吾事先与护士讲好的，让她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汇报下午摔倒的患者的病情。

“患者很稳定，从那以后没有什么异常。”护士汇报得很简短，但是省吾却一个劲儿点头，嘴里还不停地应答着“好，好”。

护士汇报完后已经将电话挂断了，这边，省吾还在煞有介事地说：“好，好，我马上过去。”随后他又望着妻子说：“我还得去一下，去看看下午那个患者。”

还没等他说完，妻子就打断他的话，很奇怪地问道：“他是不是已经回家了？”

“不，没回家。他的心脏有些问题，才让他在诊疗室里躺着的。年纪很大了，我放心不下，得去看一下。”

“都这个点了，还去？”尽管妻子一脸狐疑，省吾还是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车钥匙向外面走去。

“爸爸，你上哪儿去？”女儿夏美问道。走到门口，省吾一手拉开门，装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叹了口气说：“我还得到医院去，那儿的病人还在等着我呢。”妻子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按理说应该嘱咐丈夫路上开车小心的。

省吾把妻子和孩子都抛在后面，走出房门后，头也不回地直奔停在地下车库的那辆心爱的雷克萨斯。

坐进车后，他才在心里对自己说，行，这下可以到诗织那儿去了。或许妻子也觉察到了。不，她不会猜到我是去诗织那儿，充其量不过是怀疑我去哪个女人那里。

不，不，妻子可能正在怒发冲冠呢，因为自己吃完饭，忽然就出门了。

行了，我可管不了那么多。省吾一边在心里嘀咕着，只管加大油门，朝诗织居住的代代木方向驶去。

第二章
演绎推理

可能是因为疰夏的原因，进入夏季后，患者一下子少了许多。主要是因为感冒的人减少了，来就诊的人自然就少了。

省吾的专业是骨科，但是一旦开业，就无法只做自己的专业了。医院附近有许多企业，基本上都是工薪阶层，他们需要内科。当然，太专业的病症是没有办法的，一般的头疼脑热、感冒咳嗽和腹泻之类的基本都可以看。加之最近多的是容易疲劳、晚上睡不着觉、人际关系不和之类的患者，需要进行心理内科治疗。

为此，省吾读了很多有关新内科治疗方法的专业书籍，有时还要参加一些相关的研讨会。见多识广，什么病症都得懂一些，这是开业医生所必需的。当然，因为自己的专业是骨科，来这儿看病的以跌打损伤为多，也有不少是颈椎炎、肩膀疼、腰疼、关节疼痛的。尤其是高龄患者增加，这类病症也越来越多。

对这样的患者，除了开些止疼片、打止疼针外，还要进行按摩、运动训练，再加上物理疗法，如颈椎以及腰部的牵引等。这样的患者总体来说基本上集中在冬季，夏季比冬季要少多了。

还有些人有常年腰疼、手脚发麻等顽症，经过检查被诊断为椎间盘突出、脊椎管狭窄症等，但是这里没有手术室，不能施行手术。正因如此，许多专门跑来找自己看病的患者，也只好送到别的医院去。当然也可以将住院部的房间改建成手术室，但是考虑到设备和其他经费，还是不增设手术室，把他们转到大医院合算。

除了经费因素外，更重要的是省吾眼下正在考虑新增整形美容外科。他当然没有经验，所以聘请有关专家每周到医院一两次，做些简单的手术，如清除黄褐斑、雀斑和去除皱纹的手术等。做这样的小手术，既不需要很大的场地，也不会产生什么医疗事故。一般都是些门诊手术，在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之内就可以完成。所以，从新宿这个地方的特点来讲，希望接受这种手术的患者肯定不会少。再进一步说，这样的手术完全是个人负担，不在医疗保险范围内，会给自己带来丰厚的利润。

具体请谁来，现在还在交涉。省吾现在能做的就是努力将医院经营好。

考虑到这些，省吾真是觉得自己有点外遇、一两次花心，算不了什么。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省吾目前根本没打算与妻子离婚。不，这样的事情他连想都没有想过。因为自己与妻子虽然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但也是经过恋爱以后才结合在一起的。

十七年前，省吾在国立大学的医务室工作，有段时间被派到东京的世田谷国立医院去帮忙，是当时在那儿担任外科主任的山室医生介绍的。山室主任是比他高几届的校友。

当时妻子还在私立大学的图书馆工作，她在大学当教授的父亲乘坐的车子遇到车祸，被后面的车子撞伤，到以前就认识的山室主任的医院来接受治疗。那时每次来医院，都是她开车接送她父亲。

当然，最初两个人并不认识。治疗开始后，有一次他看到坐在门诊室外面等候的志麻子，觉得她既漂亮又有气质。就在这时经山室主任的介绍后相识了。

此后，他们俩有过几次约会。过了一年半，省吾向志麻子求婚了。

省吾最初对志麻子的印象是她是个非常文静的姑娘，经过几次接触后，更感到她是个聪明贤惠又很可靠的女子。省吾知道最终是要继承父亲的医院、自己开业的，所以觉得志麻子是个值得信赖的姑娘，可以将自己的一切交给她。

志麻子对此怎么想的呢？她与当今的时髦女性不一样，首先不喝酒，连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时也不那么随意放肆，但并不拘谨。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是自己最放心的人才结婚的。当时省吾的父亲还健在，也非常赞成这门亲事。可以说这两个人是天生一对，地配一双。

从认识到现在，十五年的岁月已流逝。这期间他们生过两个孩子，至少从表面来看，这对夫妻并没有什么问题，日子过得很美满。医院刚开业时的困难，也在妻子的配合下终于克服了。一般人都认为这对夫妻今后也不会太张扬，会平平安安、恩恩爱爱地生活下去。起码省吾是这么认为的。但是，突然出现的“紫阳花日记”，使两人的生活蒙上了阴影。

妻子到底为什么要记这样的日记呢？

只是为了记录自己真实的心情，还是因为写出来可以消除内心的焦虑和不满，抑或是为了留下记录，以备日后使用？如果都不是的话，那就是知道丈夫会来看，为丈夫写的？

不，不，最后那个可能性绝对不存在。单凭她将日记本深深地藏在床单下面来看，就是为了不让丈夫看到。正因如此，她才会毫无顾忌地仔细描述。

不管怎么说，妻子写这样的日记，实在是匪夷所思又令人不愉快。真没劲。

但是，省吾在心里对自己说，换个角度来看，正是因为有了这本日记，自己才能知道妻子的内心是怎么想的，这些以前根本都不知道。也可以根据她的想法来制定对策。从这一意义上来讲，发现这本日记，能够阅读这本日记，实在是幸运。或许这正是上帝半开玩笑地赐给自己的机会。

总而言之，这次冲绳旅行，自己一定要好好地照顾妻子。省吾知道这是妻子早就盼望的旅行，可以趁机挽回影响。

省吾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那天以后，他一直想找机会再次偷偷去翻阅妻子的日记，就是一直没有机会。

机会一直没来，周末却到了，省吾和家人一起去冲绳旅游。表面上看是什么问题都没有，他极力演好一个温柔而通情达理的好丈夫的角色，按计划在星期天返回东京。这样就完成了家庭任务，下面可以自由活动了。

风平浪静地过了三天，到了第四天，妻子很罕见地带上女儿外出了，说是与朋友一起上剧场看歌剧。

这可是天赐良机。这天晚上，省吾回家比平时都早，不到八点就到家了，蹑手蹑脚地钻进了妻子的房间。

儿子祐太已经回来，吃完妈妈为他预备好的晚餐，回到自己房间去了。除此以外，家里没有别人。

省吾打开灯，把妻子的房间仔细打量了一番，把手伸到床单下，在和上次一样的地方摸到了紫阳花日记本。

“你好。”省吾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嘴里喃喃地嘟哝。在这里，他无法镇静下来，还是像上次一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和平常一样，喝了一口啤酒，打开了手上的日记本。

也许是忙于准备旅行吧，日记有好几天空白，一下子跳到到达冲绳的那天。也就是说，妻子是将日记本带到冲绳去了。

8月11日（星期五）22：10

我们前拽后推，终于将一直在打退堂鼓的丈夫带到了冲绳。

出发之前丈夫曾经恐吓我们会有台风，可是这里晴空万里，气温在三十摄氏度以上。

在那霸机场，我刚找到自己的行李，丈夫一见马上说“我来拿”，就从我手上把旅行箱抢了过去。女儿见状说道：“爸爸真了不起。”

他以前从来没帮我拿过行李，今天这么温柔，可真有点令人恶心。

是啊，今天早上他还帮我把家里的垃圾扔到外面去了，以前他是最讨厌扔垃圾的。我央求他去扔，他都不干，说什么“让邻居看到多丢人”。

昨天晚上很晚才回家，虽说没在外面喝醉，但他肯定是与那个女人惜别了，尽管是很短暂的几天。没喝醉，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样说来，他把这次旅行当作忏悔之旅了吧。

不过，千万不能大意，我得盯住了。他或许会给那个小狐狸买什么礼物呢。那时候我也趁机要他给我买个纪念品，看他还能拒绝吗？

我们在冲绳住的是高级度假饭店，最近人气很旺。下午两点入住。服务生将我们的小旅行箱和两个旅行袋装在小推车上，把我们送到了房间。

我们预定的是最高层两间排在一起的套房，面向大海。

服务生领着我们穿过长长的走廊，到尽头停了下来，指着两个房间说“就是这儿”，说着将两张房卡交给丈夫。

丈夫随口说了句“谢谢”，然后将其中一张房卡顺手递给祐太，说：“嘿，这是你和夏美的。”

就在这一瞬间，我毫不犹豫地从祐太手里一把将房卡夺过来。

“不行！祐太你不是和爸爸在一起嘛。对吧，夏美？”

我又趁势征得了女儿的同意。

“对，对。女人应该和女人在一起嘛。”

听女儿这么一说，丈夫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下子蔫了。

日记把前两天去冲绳的事情记得非常准确，而且连到达那天分房的情形都仔细地记下了。

房卡被我抢走后，丈夫无可奈何地说：“唉，我好不容易才有个与妈妈单独在一起的机会……”

刚说到这儿，就被女儿打断了：“爸爸，你别那么恶心好吗？”女儿冷冰冰地看着爸爸。

“哎，你说什么呀。那爸爸和夏美一起睡吧。”丈夫说着很高兴地去拽女儿的手。

“讨厌，放开。”女儿简直像碰到什么肮脏东西一样，一把将丈夫的手甩开。

“大家快进屋吧。”儿子叫了一声，给大家解了围。大家都放心地进了各自的房间。

以前孩子还小的时候，举家外出旅行时，全家理所当然地住在一个房间。房间里添上一张儿童床或单人床，就足够四个人睡的了。

但是，现在孩子们都到了青春期，已经把我们看作了身边的异性，我们相互之间渐渐开始拉开距离了。

这样的反应，女孩要比男孩强烈得多。随着女儿渐渐长大，她开始产生一种洁癖，也许是对父亲萌生了厌恶。

其实小时候，女儿很喜欢和父亲一起洗澡的。到了小学四年级的春季，有一天她忽然说：“我绝对不喜欢和爸爸一起洗澡。”但是，丈夫一点都不知道，还是像往常一样与女儿嬉闹。也许女儿觉得爸爸的嬉笑太腻烦，有点难以忍受了。

妻子太冷酷无情了，竟然不给自己一点面子。以前一直十分文静、对自己百依百顺、毫不反抗的妻子竟然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这令人跌破眼镜。

省吾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竭力使自己镇静下来，继续往下看。

莫不是丈夫得不到妻子的爱，只好装出那样一副求女儿欢心的样子让我看？再加上女儿也渐渐开始疏远他，他才跑到别的女人那儿去？想到这里，我倒是有点同情他了。

虽然这么说，但这次旅游丈夫是不是另有所图，他会不会又来求我和他亲热？

事到如今，这么个与外面的野女人有染的丈夫，我怎么忍受得了。用女儿的话来讲，就是太恶心了。

确实如此，最近妻子根本不愿意和自己做爱，还说什么太恶心，这是什么意思！

天下哪有这种妻子，在日记中对丈夫写下这样的话。她如果在眼前，一定骂她个狗血喷头。省吾压抑着愤怒，继续往下看。

8月13日（星期天）23：00

晚上八点，三天的冲绳之旅平安地结束，回到家中。

我回到家里还得整理行李，丈夫一进家门，立即将他的旅行袋拿进他自己的房间，在里面偷偷地收拾。

从冲绳买了些当地产的点心，要送给医院的工作人员。也许我不在场的时候，丈夫给那个女人悄悄地买了什么礼物，否则他为什么要偷偷拿进书房去整理呢？

我在外面隔着门对他说：“他爸，有什么要洗的快拿出来。”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干脆。

也许他觉得平安地完成了家庭服务，心上的一块石头落地了？我还听到他在里面哼着小曲呢。真美死他了。他的心可能已经飞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吧，歌声也是那么轻飘飘的。

休假结束了，明天就要到医院上班，他能轻松休息的也只有今天了。那他今天晚上肯定又要寻找理由外出，去和那个女人幽会。而且会像往常一样，混到后半夜才回来。

今天早上他还在说呢，“到底是家庭旅游好，身心都很放松”。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就要去见那个女人，这不是对我们全家的亵渎吗？

这样的话，好不容易才成行的家庭旅游，对丈夫来说与上班毫无两样，就是“为家庭服务”嘛。他只不过是履行了一次义务。看来下面他要到那个女人那儿去，虽然时间很短，但那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休息呢。

不过，至少今晚我们还应该一家人团圆在一起，没有外人。因为我们还沉浸在快乐的家庭旅行的余韵中呢。偏偏到最后，他还来这种事，实在是扫兴。我可不愿意破坏好心情。

但是，看丈夫房里悄无声息的样子，可以想象他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外出了。说不定那房门马上就会打开，他会煞有介事地讲出一大堆道理来。

我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必须先下手为强。用什么借口才能留住他呢？越想越坐立不安。

大家一起快乐地去冲绳旅行了几天，应该感到满足了，可是妻子偏偏还在执着地窥视自己的动向。这天的日记并没有就此结束，还在继续。

无论如何得想办法拖住他，怎么才能找到借口呢……

自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就是想不出办法。

就在这时，祐太忽然走过来问我：“我有点肚子疼，有没有药？”

祐太虽然用手摁住肚子，但是看得出，并不是很严重。我灵光一闪，有了，就是他。

“不要紧吧？我去叫爸爸，你赶紧躺到沙发上休息一会儿。”

我故意说得很严重，然后吧嗒吧嗒地把室内拖鞋踩得震天响，走到丈夫书房前，敲他的门。刚敲了一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丈夫伸出头来。

“他爸，祐太叫肚子疼，你赶紧去给他看一下吧。”

我是故意装出一副紧张的样子，但是丈夫看来比我还要紧张。不知为何，他急忙将打开的手机盖合上，慌慌张张地塞进裤子口袋，急忙从我边上挤过，朝客厅走去。

我预料得一点没错，丈夫肯定是在书房里给那个女人发短信。想到那副嘴脸，我心中怒火燃烧。今天晚上我就要使坏，就不让他去，看他怎么办。我满脑子都是这样的念头。丈夫被我叫出来后，单腿跪在客厅地上，用三根手指按住躺在沙发上的儿子的肚子，说：“没事，有点轻度消化不良，马上就会好的。”

听他这么一说，儿子嗯了一声，立即站起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但是我并未就此罢休。“好像疼得很厉害，会不会是盲肠炎？”更进一步说，“会不会是在旅途中吃坏了肚子？”还问丈夫：“半夜里会发烧吗？”

丈夫显得半是惊讶的样子坐在单人沙发上，拼命地摇头，回答：“不会，不会的。给他吃点容易消化的东西，马上就能好。”

“这孩子平时可没叫过肚子疼，今天晚上不放心啊。”

忽然，丈夫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说：“你那么不放心，我去取点助消化的药来，反正正好要去医院作点明天的准备工作。”

看来还是被妻子看穿了。省吾看着日记，脑海中泛起了从冲绳回来那天晚上与妻子争吵的情景。

丈夫好像是感到有点尴尬了吧，装作看报的样子，用报纸遮住脸。我是怒不可遏，儿子正在肚子疼，他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定要出去，这样的丈夫太自私了。

“你现在到医院去有何公干？”

与他面对面地谈话时，丈夫要是做了坏事，会有个怪癖，他会将脸转过去。

“大家推选我当医师会的会计，我要早点把账结清，公布出来。到冲绳去旅游，把这事给拖下来了……”

好不容易有一次大家都那么高兴的旅游，却让他当作借口了，真是可恶。

“今天刚回来，已经很累了，非得今天去不可吗？”

“那可不行，今晚不做出来就来不及了。”

这时，厨房煤气灶上正在烧的水开了，鸣笛声一下子尖利地响起，随着一股白色的水蒸气，壶里的水也沸了起来。我急忙关闭煤气，将滚烫沸腾的开水注入大口杯中，我的愤怒也达到了沸点。

“你肯定又要很晚才回来。”

我故意用了“又要”两个字，我知道丈夫一听到这两个字就会跳起来。果然，他用报纸遮住脸回答：“是啊，要花费一点时间。”

他竟如此冷静地将我的话挡了回来，对我的挖苦一点都不在乎。看来他是铁了心，今晚是非走不可了。不过，我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那么澡也不在这里洗了？”

也许我这一箭射中了他的要害，他一下子沉默下来。我绝不手软，又接连射出第二箭。

“是不是要到医院去洗澡啊？”

丈夫忽然折叠起报纸，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连看都不朝我看一眼，迅速向走廊走去。

“你给我等一下。”

我从厨房的边门冲了出去，绕到丈夫面前，挡住了正要出门的丈夫，双手绕到背后去解围裙的带子，边脱下围裙边不顾一切地说：“今晚你要出去的话，那我也走。”

说实话，妻子说“我也走”时，省吾狼狈极了，他做梦也没想到妻子会说出这种话来。关于当时的情况，妻子在日记中是如此记载的。

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令丈夫狼狈万分。

“啊，为什么？”丈夫连声音都哑了。

“你不是要出去吗，我为什么不可以出去呢？”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好将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直盯着天花板上吊着的大吊灯，不一会儿来了个深呼吸，像是叹了口气，说：

“我不是告诉你，我是去工作的嘛。你怎么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别总是抬杠好吧。”

“什么？说莫名其妙的话的是你。”

“我的话，你什么地方听不懂？”

这又是他的弱点，心虚时声音很大，但是眼神游离不定。

“你又装蒜了。”

“别说傻话了。”

“好的，别再说了，够了。”

这种丈夫，还有什么话可以跟他说的。我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转身回到厨房。丈夫从后面追上来。

“嗨，你是不是有些误会？”

他又来打岔了。我还有什么跟他说的呢？再说也是白费，他不会听我的。

与其这样，还不如冲着我怒发冲冠，大发雷霆，吼一句“你给我住嘴”。如果他有如此的魄力，我倒也算了，心甘情愿地上当受骗。

“喂！”丈夫在我身后大声嚷着，我连头都不回。

“真是！”丈夫看来是忍无可忍了，只好狠狠心咂了咂嘴，回到书房去了。没过几分钟，他又重重地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他难道就那么想到那个女人那儿去吗？扔下自己正在肚子疼的儿子不管，与妻子争吵到这种程度，他还是执意要去。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去吧。

毫无疑问，他肯定知道自己的花心已经被我看穿了。

对，不管你伪装得如何巧妙，我都能看穿。

省吾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日记本上移开，闭目养起神来。

真没想到，那天的事情被她写得一清二楚。妻子的推测完全正确。

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不，也许只能怪自己太迟钝了。

不过，那天可能也只能那样做。从冲绳回来的那个晚上，大家都很累，谁都不想动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连休息的工夫都没有，还要去医院工作。换成别人的话，谁都会觉得很辛苦，肯定会同情。

自己是按照这种想法来安排行动的，但是妻子为什么会看穿，认为这是谎言呢？我可觉得这几乎是天衣无缝了，妻子是怎么看穿的？

说不定妻子有特异功能，第六感特别发达？听说女人的第六感本来就很发达。但是不管怎么说，妻子是太敏锐了。

早知如此，自己应该和迟钝些的女人结婚。

年轻时交过的女朋友中，也有心胸开阔、落落大方的，可能选那样的人做妻子才对。

现在再次反躬自问，可是世上哪有什么后悔药呢？

省吾深深地叹了口气，重新打开日记本。日记跳过两天，是八月十六日的了。

8月16日（星期三）22：30

今天早晨，丈夫白衬衣左胸的口袋附近，隐隐地沾有淡粉色的口红。跟往常一样肯定是丈夫趁夜深人静，悄悄将它扔进洗衣机里，藏在别的衣服下面的。

很早以前开始，丈夫的白大褂和衬衣等都是带回来，在周末交给前来送衣服的洗衣店伙计带回去洗的。最近却很少往家里带了。

但是，难以想象忙忙碌碌的丈夫会自己把衣服送到洗衣店去。这样看来，他是让那个女人帮他去送。

觉得放心不下，翻查了一下丈夫的衣帽柜和衣架，果然不出所料，找到了从洗衣店拿回来的还没拆封的塑料衣袋，找出印在塑料袋上的洗衣店的电话号码和店名，用电话号码簿查了一下，发现是丈夫医院附近的洗衣店。

然后拆开塑料袋，取出衬衣，又发现领口后面还带着个洗衣店缝上去的有顾客姓名的小条。一看小条，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小条上写的是“香田”，毫无疑问，这肯定就是那个女人的名字。

“不好……”

看到这里，省吾不禁嘟哝了一句。

真没想到，妻子竟然已经调查到这一步了。这简直就像是自己做了坏事，正被警察追赶一样。当然，在外面有外遇，确实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不至于遭到如此严厉的追查吧。

“别太过分了……”

真想对妻子大喊一声，可是她不在跟前，也不可能听见。

“真是的，简直把我当罪犯了……”

他非常恼火，但是越生气越想往下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丈夫的衬衣上竟然系着写有那个女人名字的小条，可知每次只要衬衣脏了，他就托那女人送到洗衣店去。

那个女人送去，那钱由谁付呢？是她还是丈夫？不，肯定是丈夫付的。

不管怎么说，竟有三件衬衣都系着有她名字的小条，可见丈夫是何等频繁地出入她住的公寓了。这令人难以置信，也不愿意相信。

“砸了！”

自己做的事情太傻了。这么死搅蛮缠的妻子，肯定会查看丈夫的衣帽柜和衣架。自己太小看她了。把这种东西放在一下子就能找到的地方，不好好地藏起来，实在太不注意了。自己太傻了。

省吾一边挠着头一边继续往下看。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允许。是可忍，孰不可忍。应该立刻去洗衣店确认一下，或许能从这里打开缺口，找到那个女人居住的公寓地址。

不过，话又说回来，“香田”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好像丈夫医院的工作人员中，也有与这个名字相似的女人。“香田”不是什么很普通的大姓，或许就是这个人。

不可能，不可能有这样的事。

虽然打消了疑虑，但还是留下了不祥的预感。

是不是干脆就对丈夫说，“要给医院的职工写慰问信，给他们寄中元节的礼物”，让他把医院职员的名单拿来算了。

读到这里，省吾感到背后阵阵发凉。

这可真是百分之百的恐怖，而且不是妖怪式的虚构怪谈，是现实生活中的危机。

总而言之，自己再这么任其发展下去的话，这样的妻子可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说不定她真的会去查医院职工的名单，找到那个女人的住址。自己应该早想对策，以免发生类似的事态。

不过，冷静地想一想，妻子并没有向自己提出要看职员名单。这说明她现在还没打算做到那一步。不过，妻子的性格自己是了解的，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么说来，她会通过其他方式得到花名册。

省吾还想继续读下去，可是往后一翻，是空页。日记到此为止了。

今天是十七日，十六日是日记的最后一天。也许到此为止是理所当然的。省吾觉得有点泄气，喝了一口剩下的啤酒，继续思考。

妻子竟然写得如此露骨，从这点来看，她肯定会心生怀疑，采取行动。自己不能在她采取行动前想出对策来吗？

不过，话说回来，妻子也太刁钻、太能干了，竟然能将我藏好的衬衣找出来，能在小条上找出她的名字，并企图从职员花名册上寻找同名的员工。

行了，行了，现在不是欣赏她的时候，这完全是女人那种异常的妒忌心造成的。

省吾点着头，半是惊愕地想到：不过……

不过，就算找到了这些证据，妻子凭什么怀疑医院的职员呢？

到现今为止，可从来没有一点蛛丝马迹，妻子也没有问过自己。事实上，自己与诗织的事情在医院里也是高度保密的，其他员工没有知道的。

诚然，诗织是负责医疗保险赔偿支付业务的，有时会就有些文件的内容讨论到深夜。但都是谈些工作上的事，而且还有别的人参加。尽管如此，妻子为什么还能察觉到员工可疑呢？为什么会察觉到那个女人在员工之中呢？

总而言之，妻子已经查到这儿了，差一步就马上要水落石出了。这是事实。

从那天起，省吾开始悄悄观察妻子的动静。

她会不会像在日记中写的那样，通过医院中的某个人把花名册搞到手？会不会根据花名册再继续追查下去？诗织那儿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电话或信件之类的？

不过，从诗织嘴里得知最近并没有特别的情况，看来，她或许还没有采取行动。

他满腹狐疑地打电话将长田约了出来。

在这样的时候，一个人就显得很孤单，总有点忐忑不安。总想找个朋友一起喝喝酒，请对方倾听自己迫在眉睫的处境。

长田接到电话，一口就答应了，很快来到涩谷。省吾将他带到自己常去的道玄坂附近的小酒馆。当然，今天的一切花费都由省吾买单。

“你怎么晒得这么黑？”

一见面，开口第一句话，长田就这么说。省吾回答说：“一家人到冲绳去家庭旅游了。”

长田听了十分感动，连忙点着头说：“哎呀，你可真了不起，把老婆伺候得不错。”

“你老兄呢？”

“嗨，我不行，忙得一塌糊涂，哪儿都没去。”

一般说来，自己开诊所的医生都是如此，省吾觉得好像有些吃亏似的，喝了一口冷酒。

两人边喝边聊，关于医院从十月份开始要增加高龄患者的门诊自理费用的问题、慢性病患者长期住院的看护保险即将废止的问题等，共同的话题还不少。总而言之，有一点可以肯定——今后医院将越来越难经营。

“是啊，管他呢，听天由命吧。”

长田有点破罐子破摔地说了一句，忽然话锋一转，谈起女人的话题。“哎，上次和你一起去的那家店里的姑娘怎么样？后来又见面了吗？”

“嘿，别提了。白天一见面，和一般的办公室女郎毫无两样。”

关于女人问题，从大学时代起，长田就是省吾的前辈，所以省吾把妻子的日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你不知道，写得非常仔细，我看了吓得魂飞魄散。”

另外，还将妻子从衬衣入手，可能已经查到自己的女人等事，一口气都端了出来。长田边听边点头。

“不管她说什么，你都一百个不承认，装蒜到底。”

“不过，万一她查到了那姑娘住的地方……”

“她不是还没有查到嘛。”

长田的意见是不管她怎么千变万化，只要死咬不松口就行了。

“但是，我老婆可不是那么简单就死心的。”

省吾眼前浮现出妻子那随着年龄增大而日渐严厉的表情。

“你看，我早就对你说了嘛。”

确实是。自己刚开始对诗织有好感时，长田就不太同意，说如果在别的地方认识，那还说得过去，但自己医院里的女人还是住手为好。

可是，事到如今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妻子已经察觉到自己在外面有女人了，现在的问题是，妻子马上就要采取行动，将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是啊，你喜欢那个女人，这心情我理解。”

自己曾向长田介绍过诗织，还一起打过高尔夫球。

“她很温柔，与你太太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长田的眼睛果然很厉害。此外，诗织负责保险理赔业务，是医院中最重要的工作，这也是自己对她抱有好感的理由之一。

“连名字都让她知道了，看来快了。”

“嗨，你别恐吓我好吧。”

省吾将刚夹起的辫子鱼刺身又放回装生鱼片的盘子里。

“不过，最终你会和她结婚吗？你不会吧？”

是啊。老实说，省吾根本没有那个打算。诗织诚然很温柔，年纪又轻，才二十六岁，比妻子要年轻十四岁。年轻漂亮是自己喜欢她的理由。可是话说回来，现在要与妻子离婚，破坏已经建立起来的家庭，自己可真没那个勇气。

“那样的话，答案就很明白了。”

“答案是什么？”

“死不承认。”

“她如果冲到房间里来呢？”

“不管她说什么，你只有一句话——没有。”

“那样行得通吗？”

省吾是半信半疑，长田则是信心百倍，不断地点头。

“你太太也不愿意看到你有女人，对吧？那样的话，你就顺着她的愿望，装蒜装到底，一百个不承认……”

“行吗……”

省吾感到实在是不可思议，但这个男人可是对女人的心思了如指掌，他的意见自己无法反对，只好点头表示赞同。

和长田见面后，省吾感觉多多少少轻松了一点。

无论你太太说什么，你只要装蒜就行了。更令省吾感到吃惊的是，长田竟然说，纵然让妻子在床上抓了个正着，你也不能承认，坚持与自己无关。因为这是妻子期待的，所以就要照此否定到底，这是上上策。

这当然不失为一计。因为长田过去确实因为有外遇和太太闹起来，就是靠此计取胜的，还有点说服力。

但现实的问题是，省吾用此计是否能奏效，这就不清楚了。长田太太与自己的妻子毕竟不一样，女人对这种事的反应也不是千篇一律的。

不过，到时候万一真的要闹起来，自己也只有这么做了，除此以外别无他法。省吾找到了最后的手段，精神上的负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谢谢指点迷津。”

省吾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长田苦笑着说：“她们啊，可是另一种生物。”

“唉……”

“女人和我们男人完全不一样。”

是吗？省吾又点了点头。长田继续说明：

“男人总觉得，在外面搞个把女人算什么，对吧？女人可不一样。女人比男人有洁癖，又不愿妥协。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不像我们，男人是暧昧的产物，尽管不高兴，但是还得自己找台阶下。”

省吾可从来没那么认真地考虑过，只好洗耳恭听了。

“一旦她感到可疑，她就会一往无前地追究下去，绝不妥协。”

是啊，自己的妻子不是也有这么个倾向嘛。省吾感佩得五体投地。

“所以嘛，纵然是败露了，也不能承认。对女人就是要死硬到底。然后，对太太要温柔，比如带她到高级餐厅去，给她买点礼品什么的，哪怕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能怕羞，要当着她的面用实际行动表示‘我是最在乎你的’。这样时间一长，太太的怒火就会慢慢地灰飞烟灭喽。”

“啊，你是这样做的呀。”

“是啊。”

长田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这可是他亲身经历的。这样的话，听了没有坏处。

总而言之，长田的话是可以做参考的。但妻子后来在日记本上又写了些什么，省吾一直想看，可是老找不到机会，妻子总也不外出。

或许妻子察觉到有人在偷看她的日记，把日记藏了起来。自己硬要看的话，看了一肚子气，但是不看又不放心。

机会没有来，一连三天过去了。到了第四天晚上，省吾回到家中，妻子对他说，祐太的补习学校快放学了，要去接他回来，说完就出去了。省吾回来得比平时要早，就是因为知道妻子这个时间要去接孩子。

“家里就交给你啦。”妻子说完就出门走了，省吾一直看着她走出门，随后飞快地潜进妻子的卧室。

今天妻子的房间很奇怪，散乱得很，桌子上都是插花用的教材等。省吾用眼角余光看着桌上一副狼藉的样子，双手在床上寻摸起来，果然很快就在床单下找到了那个日记本。

今天省吾感到很放心，日记本在它应该放的地方。从妻子的房间来到会客厅，省吾想了想，就坐到客厅的大沙发上。

要说安全的话，还是自己房间最安全了，但如果在里面看，自己会察觉不到妻子回来。坐在这里，妻子回来时肯定能知道，说不定还可以将日记本顺利地放回妻子的床上。

“好！”省吾一个人自言自语地点了点头，打开了日记本，上个星期六的日记跳入眼帘。

8月19日（星期六）22：30

有栖川纪念公园一片碧绿，在朝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耀眼。

早上起来，我正在阳台上晾晒衣服，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一股金沙飞舞樱花香水的味道。

微暖的晨风带着这令人诅咒的香水味，向我袭来。

肯定是沁入丈夫衣服中的，这味道洗也洗不掉吗？何等顽固啊。我真担心它会染到家人的其他衣服上。

如果我是那个女人，每次与丈夫幽会时都会极力避免使用一个牌子的香水。因为每次都是同一种香水味沾到他身上的话，被他妻子发现的危险性就大了。

或许那个女人明知这一点，故意将香水沾到丈夫身上去呢，要训练丈夫习惯闻这种香水。只要丈夫一闻到这个香水味，就会想起她。

可是往一个有妇之夫身上抹自己的香水，这样做管用吗？

每天晚上带着同一种香水味回家的丈夫，早晚会被妻子发觉，只是时间问题。那她是不是太不顾忌我这个妻子的感情和面子了？

或许她是想暗示我：“太太，这个男人有我这么个情人在呢。”

对了，这肯定是对我的挑战。对，这无疑是她自作聪明的把戏，通知我她的存在。

省吾猛地一下将日记本丢在沙发上，在自己的衬衣肩头闻了闻。

他根本没想到会沾到那么浓郁的香味，但是妻子一下子就察觉到了。

“这么说来……”省吾忽然想起来了。

两天前，妻子忽然跑到身边，在自己周围到处乱闻。自己连忙将衬衣换了下来。说不定那时妻子是感觉到什么才跑过来的吧。

他继续往下看日记。

到现在我才明白，她是想让我察觉到，丈夫还有这么个情妇存在。

你丈夫有我这么个情妇呢。她希望我知道了这件事后，会号啕大哭，六神无主，会像发神经一样死死缠住丈夫。

她看到我们家平安无事，就会想方设法使我们的家庭生活破裂。最初可能只是几毫米的小裂缝，会慢慢地增大，到某一天会忽然在一瞬间爆发，导致大崩溃。这就是她的愿望。

然后，毫无疑问，她会在暗中偷偷地乐。连丈夫都没有见过那样的笑脸——她满面笑容、自鸣得意地一个人开怀大笑。

下午到百货商店去买了瓶娇兰金沙飞舞樱花香水。这是个细长的小玻璃瓶，淡粉色，非常可爱。小小的喷头上还带着个拼花玻璃盖，均匀瘦长的瓶身，令人联想起女性胴体的完美曲线。

难道她想告诉我，太太，这就是我呀。

哪能呀，诗织不可能想那么多。她将自己喜欢的香水喷洒在男人的衣服上，向人们显示自己的存在，去破坏别人的家庭……这可能是妻子多虑了。

诗织不是那样的女人，不是那种被野心攫获的薄情女人。但是，这一切又无法向妻子说明，无法告诉她“诗织不是你想象的那种薄情女郎”。只要一说，自己偷看日记的事立马就会穿帮。而且妻子一旦意识到自己在袒护那个女人，肯定会暴跳如雷，破口大骂。

那样的话，这个家就没有安宁的日子了。

“怎么办？”

省吾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又坐了下去，显得十分心神不定，他翻开日记本，阅读下面的日记。

8月20日（星期天）23：10

晚上七点过一点，丈夫打完高尔夫球回来了。

“今天可真热啊！”

他用手扯住短袖衫胸口，一拉一松地扇乎，并把高尔夫球杆袋交到我手上。

脸上晒得黝黑，看样子是很累了，而且将高尔夫球杆袋交给了我，看来今天真的是去打高尔夫球了。

然后他叉开双腿往沙发上一坐，与儿子一起看足球比赛的实况转播了。

我急忙将罐装啤酒、水煮毛豆和蔬菜拌三文鱼端到他跟前，然后拿起啤酒想帮他打开。这时丈夫已经等不及了。“快一点。”他迫不及待地把啤酒从我手上拿过去。

这时，丈夫一点也没有防备，忽然一下子脸红了。“唔……”他的眼睛直望着我。

就在那一瞬间，他闻到了我身上那股香水味。

是的，就是那女人沾到他身上那股娇兰金沙飞舞樱花香水的味道。

我不动声色地回到厨房，一边准备晚饭，一边暗暗地观察丈夫的动静。

他的视线还是盯在电视机上，但是他先抓住短袖衬衫胸口，举到鼻子前闻了又闻；接着又装出用袖口去擦汗的样子，这次将袖口来回摁在鼻子上闻；然后又抓起桌子上的小毛巾，从额头到脖子根，仔仔细细地擦了几遍；最后回到自己房间换了件新的汗衫出来。

看来丈夫是进入了我的圈套。

啊呀，那果真是妻子设的圈套啊！

她买来诗织用的香水，然后抹在身上，佯装若无其事地接近丈夫。

自己闻到这个香水味，反倒慌了，以为是从哪儿把诗织的香水味带回来了呢，连忙把短袖衬衫的胸口嗅了又嗅，还紧张地把衣服都换了。这一切都被妻子冷静地观察到了，真是的！

这样一来，岂不就等于坦白了嘛，承认这个香水味与那个女人用的香水是相同的。事实是这样，她在日记本上也是这样写的。真没想到竟被妻子给算计了。

要说巧妙，也够巧妙的。但是，妻子也够恶劣的。省吾感到无可奈何，又翻起日记本来。

8月21日（星期一）22：30

他说医师会有活动，先把车子开了回来，然后再坐出租车外出。

酒后驾车是绝对不允许的。

丈夫出门后，我去补习学校接祐太。回来后，忽然觉得边上停的丈夫那辆车子可疑，便取来车钥匙，打开检查。

果不出所料，副驾驶座有一丝娇兰金沙飞舞樱花香水味，可能最近那个女人坐过他的车。

自己对着这些观察时，忽然想起应该打开副驾驶座位的挡板箱，里面是车检证和几张光盘。

拿出来一看，是叫EXILE的男生组合和名叫AIKO的女歌手的光盘。丈夫以前只有几张南天群星和梦合唱组合的唱片，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这种音乐的呢？

最近丈夫开始喜欢吃西餐了，也开始在意自己的体形，常常称体重。衣着也注意挑选那些年轻人中流行的款式，如牛仔裤、足球衫等。不过，这些歌曲和那香水一样，都是受那个女人的影响吧。

丈夫难道就是听着这样的音乐，让那个女人坐在副驾驶席上，开着车子到处游玩的？

在我面前，他开口闭口都是“忙死了、忙死了”。他说的和做的可完全是两回事。

我感到越来越可疑，接着又打开前排扶手箱，里面净放些小文件和收据、发票之类的。

“糟糕！”看到这里，省吾不禁痛苦地叫了一声。

妻子一直开着那辆她喜欢的奥迪，根本没想到她会到自己的车里乱翻。知道她不会来这里，所以，这车子就像自己的私人房间一样，车里的几个箱子也乱七八糟放了好多东西。

究竟都放了哪些东西，自己一下子也想不起来，妻子的日记本上却记载得一清二楚。

首先是加油站的发票，有好几张。星期日的晚上，丈夫经常借口“到加油站去加油”，就将车子开出去了。但是，这几张加油站的发票竟没有一张是星期天的。

“现在急急忙忙地去加什么油呢。”我对他说，可丈夫却说：“到了早上匆匆忙忙的不好。”坚持将车子开出去。现在知道了，那都是在撒谎。

那么说来，他每次出去都是去与那个女人幽会了，抑或是到外面去，用手机痛痛快快地跟她打电话，谈情说爱。

还有餐厅和饭店酒吧的发票。

餐厅的收据是东京新桥附近一家法国餐厅Chez Inno的。早就听说那家餐厅的法式大餐做得好，一直想去品尝一下，却没有机会。他们倒好，两人花掉六万两千五百日元。套餐每人两万日元，其余都是饮料，看来他们喝了很高级的葡萄酒。

发票上的日期是七月二十八日，这天可能是那个女人的生日吧。

即便如此，两个人一顿晚餐要花掉六万多日元，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丈夫和我们一起，顶多是去附近的日本料理店或烧烤店，其他地方从来都不去。

饭店酒吧的发票日期不是同一天的，是新宿一家饭店的酒吧。看来这两个人是下班以后，悄悄约好在那儿碰头再喝的。

还有一张银座蒂凡尼的收据。

十四万五千八百日元。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会这么贵？是项链、胸针还是戒指？是不是先赠送这么个礼物，再一起去品尝六万多日元的晚餐？这两项加起来可要超过二十万了。

为什么要对那个女人如此照顾啊？

因为是喜欢？不，仅仅是喜欢还不够。

喜欢，而且深深地爱上了……

忽然感到一阵恶心，我赶紧闭上眼睛。

妻子看到扶手箱中的收据后，心情非常不好。省吾看到这篇日记后，心情也一塌糊涂。

这种事情都被妻子查到了，看来无法逃脱了。

“反正听天由命了。”

省吾想，反正是破罐子破摔了，便继续往下看。

丈夫的收入到底是多少，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

医院的总体收入中扣除人事费用等各种支出，剩下的就是纯利润了。但金额具体是多少，这也没人知道。

只要医院还在营业，就不会赤字经营。可每当问他，他总是说：“你闭嘴。”

总之，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汇进账户，在生活上没有一点困难。除此以外，丈夫肯定还攥着很大一笔钱。

“这些钱怎么花，那是我的自由。”如果丈夫对我这样说，事情确实也是如此。但是，他把钱花到毫不相干的女人身上就不对了。

所有的钱，都是家庭和孩子的。如果还有余力的话，应该存起来，以备日后天有不测。

就算你想歇口气，或是消遣一下的话，一个晚上花费二十多万日元也是天理难容。

省吾又叹了一口气。

要说花了二十多万日元，是因为那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是诗织的生日。不能因为收据和发票都在，就以为我一直是那么奢侈，那可太冤枉了。

省吾真想对妻子说：“你应该冷静地思考。”可是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妻子此时不在眼前。

在一堆收据中还夹着一张电影票的票根，不知为什么是涩谷的电影院。丈夫不可能一个人去看电影吧，肯定是和她一起去的。

接着又发现了一张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收据，上面标明购买的是食物，有蔬菜沙拉、三明治、熟制培根肉、牛奶、乌龙茶等，共计一千零五十日元。

丈夫怎么会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中购买这样的居家用品呢？不，可能是那个女人买的，丈夫付的钱吧。

日期是七月十八号，便利店的住址在代代木二丁目，电话号码也打印在上面。

毫无疑问，那个女人住的地方也应该在那儿附近。

妻子的日记到此结束，下面没有了。

如果在平时，自己肯定还想看，但是越看下去，心情就越坏。

省吾合上日记本，跑到妻子房间将它放回床单下面。忽然闻到一股幽幽的香味，好像感到有些温暖。

这就是妻子的气味，省吾感到很亲切，像是想起了过去，将手放在床单上。他想起来了，自己有很长时间没有和妻子同房了。

那大概是半年以前的事了吧，孩子们都到外婆家去了，家里只剩夫妻两个人。那天早上，省吾忽然感到有点冲动，就去抱她。妻子好像非常吃惊。“嗯，你怎么了？”她一副十分讨厌的样子，说，“我还没睡醒呢。”

省吾不管那些。由于丈夫坚持要，妻子没办法只好接受，但是丝毫没有激情。

这是自己竭力要求的，妻子当然就很勉强了。但即使如此，妻子的反应也太冷淡了。而且一结束，马上就下床到浴室去淋浴。

她以前可完全不是这样的，简直就像是碰到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

对了，前些日子与诗织做过爱，妻子好像很敏感，也许她已经察觉到了。总之打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与妻子亲热过了。

最近人们经常谈论的无性婚姻，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个月做不了一次爱，我倒好，这样下去的话，一年都恐怕难得有一次。

这样的话，我们倒是名副其实地过着无性婚姻生活的假面夫妻了。

甚至还有男人主张“工作和做爱不能带回家”。省吾并不认为那是好事，但是，结婚十年以后产生这样的状况，也许不是什么特殊现象。

老实说，最容易让男人激情燃烧的是美丽的蝴蝶在自己周围翩翩起舞之时，是逮住那只蝴蝶的一刹那。但是结了婚，有了婚姻这个安逸的场所，再加上过去曾经很美的蝴蝶一直在你身边死缠烂打，无论怎么让你燃烧，都提不起劲了。

这实在是很荒唐的道理。省吾一边想，一边点头。

夫妻这玩意儿真不可思议。

一般说来，两个人互相喜欢才结婚的。如果是这个人，自己就愿意一直和他在一起，和他在一起很安心。只有这样，两个人才会结婚。

从男性的角度来看，他是想让那个女人一辈子都属于自己。结了婚，就不必担心她被别的男人抢去，期待着把她作为自己的东西独占才结婚的。

更具体地说，男人以为只有结了婚，才能在想做爱时就和她做爱，不必在意任何人，两人水乳交融，可以在自己的房间内尽情地颠鸾倒凤。

但是，那样的梦想与期待伴随着婚姻一起慢慢地、并且是确确实实地消失掉了。

只要结了婚，什么时候都可以自由地、随心所欲地做爱。这种安心感正是封杀欲望的罪魁祸首。或许每天都简单地重复，就会觉得腻味。

那样的话，哪怕你每次都开动脑筋想找点新花样，可哪里会有那么多新奇的方式呢？加之有的丈夫认为，把快乐全教给妻子的话，她每天都会要求，自己要应付她实在为难。也有人认为不能全部教给女人，只有教些简单的做法，这才是最保险的。

当然，那些丈夫是否具有充分引导妻子的技巧和温柔，就另当别论了。

总之，如今婚前性行为很普遍。在正式结婚前，每一次见面都会渴求对方，对做爱的热情很高。因为两人还没住在一起，还不能言之凿凿说她就是自己的了。一旦松懈，她可能又会离开。这样的担心反过来又转化成了激情，使人的欲望更加强烈。

不过结了婚后，也就是感到“这下可放心了”的时候，精神上一放松，对做爱的兴趣也会急剧消失。

老实说，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结婚，尤其对妻子们来说更是如此。她们普遍希望在婚后能得到比恋爱期间更热烈的爱抚，然而事实却完全相反，让她们郁闷，有被欺骗或是希望落空的感觉就很正常了。

但是正是出于结婚后的安心感，她们会毫无忌讳地与他人商量避孕等私事，往往在商量时就已经受孕了。从这时开始，夫妻的性生活就进入第二阶段。

现在回想起来，与妻子关系疏远，是在孩子出生以后发生的。

婚后第三年，第一个孩子出生了，妻子的生活完全被育儿占领了。孩子从早到晚不停地哭，妻子要给她喂奶、换尿布。看到如此忙碌的妻子，男人的性欲自然也会下降。

事实上，在这种时候，丈夫提出那样的要求，妻子也很难满足，这是理所当然。

这时，绝大多数的丈夫都将妻子作为孩子的妈妈来看，而不是当作女人来看，并开始努力让自己适应这种变化。

当然，在孩子熟睡后，妻子身体状况良好的情况下，做爱的要求是不会被拒绝的。尽管如此，丈夫仍明显地感到妻子身上的女人味在减少。

随后，又过了两年，在第二个孩子出生后，两人的房事就更少了。

女儿还小，又来了个婴儿，妻子忙得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了，从早到晚都忙于照顾孩子，连丈夫都照顾不过来。

生了孩子以后的妻子，已经不是女人，而是母亲了。也正是从那时起，省吾对妻子的称呼也由“志麻子”变成了“妈妈”。

从那以后，夫妻俩的关系渐渐疏远，房事减少到每个月一次，再后来是两个月一次了。

这些如果让妻子来讲，她肯定会说是男人太任性了，不将妻子当女人看。这样的比喻可能不太妥当，我们可以看一下动物界，母狮子在抚育幼狮时是没有情欲的。省吾有时甚至认为，自己做的好像符合自然规律。当然这些从没对妻子讲过。

那么，这期间膨胀起来的性欲是如何处理的？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省吾在大学附属医院工作，一边负责门诊一边撰写论文，也是忙得焦头烂额。之后又是张罗筹备医院，又是医院正式开业，根本没有一点空隙。

就是在那么繁忙的时间，也不是没有性欲的，偶尔也会光顾一下风俗店，曾有两次与别的女人风流过。

但那些都是逢场作戏。这次与诗织的关系就不一样了，自己非常投入。如此喜欢一个女人，也是以前从来没有的。

妻子之所以会打翻醋缸，燃起妒忌之火，也许出于本能吧，她本能地察觉到了在省吾身上发生的一切。

第三章
摇摆不定

月底，去澳大利亚游学的女儿夏美回来了，家里立刻热闹起来。

这个家庭一直习惯于夫妻二人加上两个孩子的状态，此前少了夏美一个人，就好像坐着缺一个轮子的汽车似的，大家心里都不踏实。

正好女儿回来了，家中的气氛这才又变得明朗活跃。

夏美虽然是初次体验国外生活，可看样子一点也不累，她拿出一个袋鼠毛的钥匙圈说：“爸爸，这个给你。”接着又给母亲一个带花纹的化妆包，给弟弟一件印有当地风光图案的T恤衫。

“真是个好地方啊，下次大家一起去吧！”

要去澳大利亚可不是那么容易，不过妻子和儿子还是挺高兴地听着。

在这样热闹的氛围中，省吾稍微有点放心了。妻子的情绪也因此平稳了些，对他的搜查或许可以手软一些。

省吾心想，不管怎样，此前差一点被堵在诗织家里的那种严峻的态势，最好随着夏美的回家中止。

正如省吾所期待的，此后妻子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可能因为都是女人，母女俩才更合得来的缘故吧，省吾经常听到两人边说边笑的声音。

这样看来，那种激烈的刨根问底式的追究，是不是因为女儿不在寂寞造成的呢？省吾一方面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另一方面则盼望着事情就是那么简单。

总之，随着女儿回国，孩子们的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始了。

一个星期后，说是一个住在白金的朋友的父亲去世了，妻子要去守夜。

确认这件事属实，省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早回家，悄悄溜进了妻子的卧室。

最近没怎么看日记本，所以就像要潜入什么秘密隐蔽处一样，省吾心里是七上八下的。

像往常一样，先看看四周，然后把手往床里边一伸，日记本就像期待的那样从垫褥下面露出来了。

“好久不见了。”

就像见到了久未碰面的恋人，省吾一边感觉着扑通扑通的心跳，一边打开了日记。

日期是举行第二学期开学典礼的九月一号。

9月1日（星期五）23：30

丈夫坐在沙发上喝着加水威士忌，对洗完澡穿着睡衣走出来的儿子说：“哦，祐太。”

“啊，爸爸在家呢？”

丈夫星期五从来没有这么早回家，所以儿子有些吃惊的样子。

“足球踢得怎么样啦？”

儿子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头，打开冰箱，随口回答：“不怎么样。”

“这算什么回答？”

可能是稍微有点醉的缘故，丈夫瞪着厨房里的儿子。

祐太也觉得不好，所以向爸爸报告：“从下个月的比赛开始，我就成为正式队员了。”

“是嘛，干得不赖嘛。”丈夫咚的一声敲了一下桌子，径自点点头说，“好！嗯，你还是像爸爸，体格壮、跑得快是吧。”

儿子道了晚安，便把丈夫撂在身后，要回自己的房间去。

就在这时候，丈夫喊了一声“喂”，却没有回音。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丈夫不满地咂着嘴：“一点也不近乎。”接着，就冲着正在客厅用电脑记录家庭收支的我瞪眼，那意思就像在说：“你管教得可不行啊！”

“那孩子练足球已经很累了呀。”

本来是想好好说说情，让丈夫消消气的。可他跟往常一样，扔下一句“我要睡了”，就别别扭扭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每当孩子们在学校或兴趣小组取得了好成绩，丈夫差不多总是要说：“那方面像我。”而前几天，女儿在小提琴汇报表演中不慎失误，丈夫就在我耳边小声说：“冒冒失失的，就像你。”

他总是自豪地夸口，说孩子们的长处都是继承了他的遗传基因，而短处都怪罪于我。而假如出现夫妇俩都没有的特征，他甚至会满不在乎地说：“说不定像你爸爸呢。”

他老是这样说，不知我那已故父亲的在天之灵会作何感想。简直就像和我结婚以后，才华横溢的川岛家族的血统变坏了一样，丈夫总是带着这样的口气。

“是吗？”省吾头一歪，思忖着。

他不记得说过孩子们的长处都是自己的，而短处都怪妻子。

孩子们做得不错时，确实说过“像我，很好”之类的话，不过那都是开开玩笑表扬一下而已。女儿失误的时候，也许说过“像你一样冒冒失失的”，那也是想起了妻子的马虎之处，觉得可爱才说的，没什么恶意。

把这看成是“长处都是自己的遗传基因，以川岛家族的血统自豪”，未免想得太多了吧。

就算是那样也罢。自己当作玩笑说的每一句话，妻子都小题大做抓住不放，对此，省吾是一点也不知道。

如此正儿八经的，的确也像妻子的作风。但这样下去，不经意间，夫妻之间连玩笑也不能开了。

“真是的……”省吾咂咂舌头，接着往下看日记。

前几天报纸上登了一篇“日本的父亲和孩子接触的时间最短”。因为忙于工作，和孩子说话的时间少，致使父子间产生距离，这一点可能也没有办法。

为了不破坏父亲的形象，我按照自己的方式，在孩子面前努力不让他们看到父母吵架或是彼此不和的场面，因为我觉得孩子们的健康成长离不开家庭的稳定和安宁。

尽管如此，孩子们都快到青春期了，对事物的感受能力越来越强，对家庭中的每个人都能客观判断了。无论表面上如何敷衍，或许孩子们已经感觉到了飘荡在我们夫妻间的那股冷飕飕的空气。

被孩子们剥开假面夫妇的那张画皮，也许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而像今天晚上祐太的事情，我没有理由被丈夫瞪。

儿子做事有他自己的方式和原因，肯定是平常觉得父亲阴郁沉闷，不由自主地采取了那样的行为。如果觉得心中不快，丈夫多少应该察觉到自己与孩子疏远了，更要增加并珍惜与孩子们相处的时间才对。

说是工作忙，却有时间去会那个女人。

“就算是那样……”省吾沉思着。

类似这样的与妻子之间的不和或者说是龃龉，也许是由于对“夫妻”这个概念的理解不同造成的。

确切地说，从省吾的角度来看，有这样的想法：丈夫总是应该占有比妻子优越的地位。倒没什么要逞威风的意思，只是觉得在家庭里必须先有丈夫的地位。妻子呢，则要维护这种地位，保护孩子。虽然有些守旧，省吾还是觉得夫唱妇随、举案齐眉才是理想的夫妻关系。事实上，省吾的父母就是这样的夫妻。

而妻子志麻子的成长环境也许有些不一样。可能是身为大学国际法学教授的缘故，她的父亲是个思想很进步的人，家庭中总是洋溢着自由的气氛。

在那样的家庭中长大的志麻子，结婚时本来觉得会很满意川岛家。可一旦结了婚，对成长环境的不同也许就有所体会了。

这本日记中所写的这些事，正是这种合不来的感觉产生的。

比如说，听到儿子要成为正式足球队员的时候，省吾说的“干得不错，还是像我”之类的话，是有些自豪，并没什么不好。实际上，作为男人，儿子的体态啦动作啦都跟自己很像，这样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女儿呢，因为是女孩子，像妻子也是自然的，只说了“冒冒失失的地方像你”，也没必要吹毛求疵地生这个气。

最起码，当丈夫带着醉意，情绪高涨地说“很像我嘛”的时候，为什么做妻子的就不能说一句“是啊，像你很好啊”之类的话呢？这难道不是顺从丈夫应该采取的态度吗？

丈夫不管怎么做，妻子只要捧着他哄着他，家庭就会平安无事了。

“嗯……”省吾缓缓地摇摇头，琢磨着。

省吾倒不见得一定要勉强妻子这样做，可还是觉得妻子应该胸襟再豁达一些才对。表面上让着丈夫，而私下有自己的主张，这样岂不更好。

在这方面，只要看看我妈妈自然就明白了。妻子嫁到川岛家以来，在我爸爸在世时耳闻目睹了公公和婆婆的夫妻关系，应该是了解的，可如今却抱着男女都一样、夫妇应该平等地拥有权力和主张的想法。

“这样下去，关系是不会搞好的。”省吾又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夫妻之间真是不可思议。

在订婚阶段，省吾觉得和志麻子在一起应该很不错，所以才结婚了。

可一旦结了婚，各种各样的问题就都来了。这次看到了日记，省吾得知了妻子有很多不满，而从自己的角度来看，同样也有很多不满的地方。当然，跟妻子不满的程度不一样，省吾有时会觉得对方是个挺难缠又不怎么可爱的女人。

这般双方都抱着不满的情况，其实从结婚以来就开始了。正因为订婚期间什么问题也没有，所以结婚才是问题的根源所在。

结婚后两个人住在一起，从早到晚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天天看着对方的脸一起生活，的确会产生各种各样不协调的音符。

想想看，结婚其实就是成长经历、教养、价值观都不同的两个人，被一时的热情冲动驱使走到一起。以后，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问题。

结婚时抱有的梦想和希望，结婚后不一定就能继续下去。有不少在半途中就千疮百孔、暗淡无光了。

性生活便是其中之一。订婚期间，不，应该说此前刚相识的时候，省吾常常梦想着，如果能拥抱这样的女人，该有多幸福啊。

可是结了婚，一想到每天都可以拥抱，那种欲望忽然就急速地消失了。甚至连互相爱抚也变得索然无味，想都懒得去想了。

确切地说，这些都是因为一起生活造成的。总是在身边，天天都可以说话，什么时候都可以搂抱。这种完全可以安心的状态，便是消解二人之间的情欲、造成诸多问题的根本原因之一。

可是……省吾继续思考。

虽然夸大一点说，结婚也许是诸多问题的祸根，但因此获得的东西也不少。

从省吾这方面来看，有了两个孩子，很顺利地经营着医院，有一个虽然有点唠叨却可以完全把养儿育女托付给她的妻子。对此，省吾一直心存感激，只是没想到妻子的心境却是如此起伏动荡。

现在省吾既吃惊又困惑的事实是，本以为完全明白妻子的真心，竟然根本不了解。

“是不是有点只考虑自己的立场了？”省吾想这样跟妻子说。可他是偷看妻子悄悄写的日记，牢骚话便没法说了。

9月4日（星期一）23：30

漫长的暑假结束，今天正式开始上课了。

随着新学期的到来，我也想换个全新的情绪，于是两个月以来第一次去了美容院。

也许是因为发型师桥本的推荐，头发比往常剪得都短，感觉有点不自然。不过，这个发式总会适应我的脸形吧。

傍晚，放学回来的儿子说：“啊，剪头发了。吓我一跳，看着不像妈妈。”

女儿一见我立刻就赞许道：“妈妈剪头发了，这样挺适合你的。”

九点半，丈夫回来了。我跟平时一样到门口迎接，他只是“哦”了一声点点头，径直钻进书房。

晚饭是丈夫喜欢的烤牛肉块儿，为了热量不至于过高，又加上凉拌蔬菜。

丈夫坐到桌前，首先看起了晚报。

“早上的消息，给你剪下来了。”我说。

虽然与丈夫的工作没有直接关系，但我总是挑选出每天报纸上医疗方面的消息剪下来。这也是我家务以外的工作。

丈夫拿过剪报，好像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说：“妈妈今天到医院来，说要送和服给你，想让你去取。说她自己上了年纪，穿不了了。”

这太突然了，我低声咕哝着：“那怎么办呢？”

“好像是很贵的东西哟。”丈夫有些疑惑地看着正在摆菜的我。

“母亲大人的心意，我当然很高兴。”看到丈夫皱起眉，似乎觉得我又要唠叨什么，我就解释说，“可是穿和服的机会很少，我现在的就已经足够了。况且，我和母亲大人的身材、尺码也相差很大，即便收下也得请人彻底改做，能不能请你巧妙地拒绝呢？”

没想到丈夫却冷冷地说：“不想要的话，你自己拒绝不就行了。”

的确，母亲说要送和服给妻子当礼物，省吾跟妻子说了，妻子不能接受，因此产生了些小摩擦。日记中，这件事的前前后后都细致地记录着。

“如果由我来拒绝，那不是惹母亲生气吗？”

我这样一说，丈夫就有点焦躁：“那样的话，痛痛快快地接受不就得了嘛。”

“接受了又不穿，那么珍贵的和服不是很可惜吗？再说，对母亲的美意也有亏欠。”

再怎么解释，都免不了被他奚落：“你呀，还是那么固执，不讨人喜欢。”

这种说法简直太过分了。不过，我还是再一次试着央求他：“就请你帮我拒绝吧。”

“不行，我可说不出口。要真是那么不喜欢，你就给妈妈打个电话嘛。”

再说下去，只会让丈夫的心情更糟，于是我答应了一声“知道了”，就进了厨房。

到现在为止，对于婆婆提出的意见或愿望，丈夫从来没说过“不”字，总是自己做好人。难办的事全部推到我头上。

难道这就算所谓忙于工作不能尽孝的儿子对母亲的一点关心吗？既然是自己的母亲，该说的事情就得坚决地说出来才对。

同样是拒绝，由我来说和由丈夫来说，婆婆接受的方式也不同。

当然不是说婆婆这个人不好。和丈夫结婚以前，刚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比起丈夫，倒是婆婆更中意我。

婆婆年轻的时候做过小学教师，考虑问题的方式也很新潮，是个很讲道理的人。和丈夫结婚，感觉最幸运的是和婆婆合得来，什么话都可以不必客客气气地说。

等到婆婆上了年纪的时候，照顾她就是长媳应尽的义务。有时候我会说：“妈妈，我是换尿布的专家，到时候您尽管放宽心。”婆婆就会爽朗地笑着说：“志麻子呀，那个事儿你就饶了我吧。”

今后，还是想和婆婆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继续这样的关系。可是把这个人称作“妈妈”的叫法，到底还能持续多久呢？

母亲和妻子合得来，省吾是知道的。所以，告诉妻子母亲要送她和服的时候，本来想妻子一定会很高兴，可是她竟如此拘泥于那些琐碎的事情，省吾感到很意外。

不过，竟然说：“把这个人称作‘妈妈’的叫法，到底还能持续多久呢”。为什么会写下这样危言耸听的词句，难道是想分手？省吾这样想着，接着往下看日记。

“你太固执了。”丈夫这句话在耳边挥之不去。太有主见，这是在和谁比较呢？是和那个使用娇兰金沙飞舞樱花牌香水的女人比较吧。

虽然不愿意这么想，但稍微注意一下就发现，免不了将所有的问题都和丈夫有外遇联系起来考虑。

我可能真是太死板了，不会变通。

但是，因此就被丈夫背叛，我是无论如何也受不了。我难道不想变得洒脱大方一些吗？可现在的状况，我就是想大方也大方不起来。

“干脆，跟婆婆说了吧。”我似乎被想把丈夫出轨的情况一五一十都告诉婆婆的冲动驱使着。

婆婆呢，肯定会一笑了之，然后给我适当的建议。那个时候她会和我站在一边，让我轻松起来。

不过，要是跟婆婆说了，在我追逼丈夫之前，婆婆绝对会首先盘查儿子的罪过。

那样的话，丈夫照例要么含糊其辞地避开，要么嘲弄地一笑：“那是志麻子胡思乱想吧。”

不管是哪种情形，我想丈夫是不会和那个女人分手的。

说不定，不仅不会分手，丈夫还会越来越冷淡地对待像我这样向婆婆告状的不讨人喜欢的女人，而把满腔的心思都倾注在那个女人身上。

那么，婆婆、丈夫和我，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就变得更加错综复杂，难解难分，谁也抽不出来。

现在，还不能急于作出结论。这个时刻大吵大嚷，只能让人看到我的愚蠢。

倒不如先弄清楚那个女人的存在。

已经找到了好几个证据。从现在开始，要把那些证据整理一下，然后明确地指出那个人是谁。

虽然似乎有些可怕，但要做的时候就必须毅然决然地去做。再拖延时间的话，不会有任何改善的。

读到这里，省吾禁不住用手摸摸脖子周围。读着妻子的日记，他总觉得脊背上有点凉飕飕的。

终于，妻子嗅出诗织的存在并接近她，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惴惴不安地一页页翻看，日记的内容忽然有了变化。

9月6日（星期三）23：10

在白金的小岛老师家的插花讲习会结束后，我们几个人一起去附近饭店吃了自助餐。

这顿午饭比平时稍微晚了一些。吃完饭，有两个人先回去了，我和浅井、中岛、久我三个人去喝茶。大家都是在女儿上私立幼儿园的时代参加孩子的聚会时认识的，快十年了。

我自己这样说可能有点奇怪，不过，我真的是很喜欢和三四十岁的主妇一起成群结队地行动。更可以说，其实是有这样做的必要。

主妇们总是在家里通过电视获得资讯，难免有失偏颇，为了不落伍于时代，就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必要的资讯。而且站在相同的立场，大家可以互相舔舐伤口，求得安心的感觉。

聚会时，女人们交谈着各种各样感兴趣的话题，有关孩子们升学的资讯啦，流行的服饰呀名牌呀，还有美容啦旅行啦，等等。大家互相倾诉着，频频点头。

女人们一个劲儿地说个不停，因为平时只有听家人说的份儿，而通过和朋友们一起轻松地聊天，没准可以缓解一下积累起来的压力。其中不少人要出一出平时压在心头的闷气，大讲特讲丈夫或婆婆的坏话，然后带着满脸痛快的神色回家去。

前几天，有家报社的民意调查结果显示，“主妇职业”栏里填“乐”字、“婚姻生活”栏里填“忍”字的主妇最多。这里所说的主妇们，表面上举止文雅，粉饰出幸福的神态，而实际上都有主妇的烦恼。

其中只有久我一个人例外，她的丈夫是国际律师，据说天天频繁地用手机和她联络。她婚龄和我差不多，可为什么会如此不同呢？看来还是因为她丈夫长时间在海外生活，和一般的丈夫感觉不一样吧。果然不出所料，今天聊天的时候，久我的丈夫又打来电话，她便兴高采烈地站起来接听。

省吾真没料到，自己从没想过的主妇们共度的时光，妻子都一一在日记中栩栩如生地记录下来。只是主妇职业“乐”、婚姻生活“忍”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省吾继续翻着看下去。

久我接完丈夫的电话回来，浅井问她：“你丈夫是不是因为长期在海外生活，所以就像欧美的夫妻那样很开放地表达感情呢？在电话里说‘我爱你’吗？”

这样的问题属于隐私，平时一般很少有人提起，但大家还是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着，一边津津有味地等待着回答。

久我稍微踌躇了一下，有点害羞地说：“嗯，电话里也经常……”

“啊，真羡慕你呀。我们家自从度完蜜月，就再也没有听到那样的话。”

浅井的丈夫是一家大型企业的会计师，两个人的确是经人介绍结婚的。她现在正迷恋着韩国男明星，已经去韩国旅行两次了。

“浅井，那你也有责任呀。不要老是把心思都放在韩国演员身上，应该多培养丈夫心跳的感觉。”

久我的语气有点强硬，浅井一个人端着葡萄酒杯站在那儿，慢吞吞地说：“可是，都到了这份儿上了，我哪能让他心跳呢？”

看着我们都在点头，久我干脆地说：“夫妻之间只要努力进行各种尝试，丈夫肯定会有所改变的。”

“哎呀，你指的是床笫之间的事吗？”

问题太直截了当，大家一时都屏气不语了。

在主妇的聚会上如此刨根问底是属于禁忌，应该尽量避开，可是喝了点葡萄酒有点微醉的浅井竟然没有打住的意思。

真不愧是久我，羞怯而含糊地应道：“啊，是啊，当然也包括那种事……”

没想到浅井紧追不舍：“现在，谁相信还会有那种事啊。久我，你可真了不得呀。”

也许是看着久我的微笑，有些生气，浅井来了一记颇含讽刺意味的反击，又接着喝酒。

虽然自己的妻子也参与其中，多少有些煞风景，但省吾还是对主妇们这些紧张的话题甚感兴趣，便接着看日记。

浅井的话里潜藏着对至今仍和丈夫甜甜蜜蜜的久我的忌妒，一直在边上听着的中岛也加进来了。

“是啊，我们家也是夫妇分床睡，现在谁还会想着‘干那种事’。夫妻之爱，还不如说是人类之爱的一种境地，也可以说是那种互相照顾的感觉。”

听了这话，我似乎也觉得释然了。久我为了遮掩，红着脸说：“但是，那不是很可惜嘛。我们都还年轻呢，是吧，川岛？”她把话头转向了一直沉默的我。

“是啊，像久我夫妇那样当然很好。可是很遗憾，我们家已经很久没有那种气氛了。”

浅井好像一下子得到了援兵一样，立即附和道：“对呀，那不是很普遍嘛。”

寡不敌众，久我终于闭了嘴。但是她脸上那恬静的表情，似乎让人感觉到了她的自信和舒畅——“不管你们说什么，总之我是被丈夫爱着的。”而我们这些人虽然是大多数，却仿佛显示出我们是不被丈夫所爱的可悲的妻子。

我和丈夫之间没有肌肤接触，已经有多长时间了呢？听说触摸人的肌肤，是精神安定不可缺少的因素。

差不多两年前，儿子在升到小学三年级的春假时，从我的寝室搬出去了。儿子说：“大家都是一个人睡觉。”他希望一个人睡，我也没办法。

回想起来，两个孩子出生以来，一直是母子一起睡一张床。从喂奶、唱摇篮曲的婴儿时代开始，接着就到了上幼儿园的时候，给他们念图画书，握一握害怕妖怪、跑过来偎在怀里的孩子的手，跟他们贴贴脸，还有摸一摸、拍一拍圆圆的小屁股，哄孩子睡觉，等等。也许像这样在睡前触摸一下肌肤，令心情稳定和满足，与其说是孩子的需要，毋宁说是我自己的需要。

在育儿过程中，妻子难道那么享受和孩子肌肤相亲吗？对没有实际育儿经验的省吾来说，那是一个难以想象的世界。

睡前抚摸孩子的肌肤，我的心情可以平静下来，感到很满足。对于不接触丈夫肌肤的我来说，那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缓解和安慰。

而丈夫呢，和取代了我的女儿嬉戏打闹，可能是希望接触年轻女子的肌肤吧。

最近，对无性生活这件事感到很气愤，也许是身体没有得到满足的缘故。总之不想变成与任何人都可以肌肤相亲的状态，一种隐隐的不安在心中反抗。

至少尽量避免将内心的饥渴转移到对孩子的过度教育、主妇们猥亵的闲聊、无节制的食欲等这类自欺欺人的事情上。因为，我绝对还没有到那种已失去女人的吸引力的年龄！

更何况我和丈夫一样有性欲。我真想堕落一次，除了丈夫，别的什么男人都行，我愿意尝试一下在别的男人的臂弯里坠入梦乡。

即使不能做这种狂妄的事情，远眺着那美丽的山巅，我也想去攀登，哪怕只有一次。

为什么在这个社会，丈夫出轨可以得到宽容，而妻子红杏出墙却要遭到白眼呢？

事实上，虽然三十几岁的主妇忙着生儿育女，可能没有察觉到，可听听四十几岁主妇的心声，她们大都开始感到身心的郁闷。尽管情况因人而异，但差不多首先都表现在经期的不调或变化上。一方面我觉得不必介意，另一方面，身体上不稳定的变化中交错着“就此作罢”和“急躁焦灼”这两股力量，将我的心逼近越来越起伏不安的深渊。

生了孩子，身体曲线便破坏了。尽管很注意，腰这一圈还是堆起了赘肉。像这样不经意间，就一味地将魁梧的体格、莽撞含糊的性子连同迟钝的反应都集于一身。

现在，我开始重新审视沉浸在安定的生活中逐渐迷失自我的状态。丈夫出轨是否就是上天对我这样的女人进行警戒，从而给予的启示呢？

心灵的某个地方探寻着再次回到丈夫身边的路，可是，周遭被浓浓的雾气遮住，前方茫茫不清，觉得希望暗淡，只能呆立不动。

妻子到了四十岁，精神和身体两方面都开始不稳定。“不想就这样仅仅成为一个大胆的、身体结实的女人，而是想作为一个女人，重新寻找回那种心跳的感觉”，她这种心情，省吾很能理解。

不过，“除了丈夫，别的什么男人都行，我愿意尝试一下在别的男人的臂弯里坠入梦乡”，这可不能等闲视之。如果这样的话，好不容易组建起来的家庭就土崩瓦解了。虽然有点自私，毕竟在出轨这件事上，丈夫和妻子的处理方式是完全不同的。

而最后还写着“心灵的某个地方探寻着再次回到丈夫身边的路”，虽说“周遭被浓浓的雾气遮住，前方茫茫不清”，不过省吾得知妻子有这样的想法，就稍微安心一些。

如果她真是这么想，从现在开始，省吾也不是不愿意温存地抱抱她。妻子因此在身心两方面都能顺从自己的话，比什么都令人欣喜。

但即便这样，省吾也没有下决心和现在的情人彻底分手，只是觉得偶尔抱抱妻子也不错。

这样思考着，省吾忽然发觉竟然把这当作了自己的日记，不禁苦笑起来。

干脆，自己也开始写日记，然后和妻子互相交换着看。

妻子的叫“紫阳花”，那我的就叫“大丽花”吧。不过男人用红色的花有点可笑，还是“土当归”不错。对，就叫“土当归日记”怎么样？

实际上，省吾不可能像妻子那样执着地写下去。唰啦啦一句紧接着一句地写，那种韧劲和尖锐，看来只是女人独有的特质。

想接着往下读，再翻开一页，省吾发现开头的日期和横着写的两行有用横线划掉的痕迹。妻子是用圆珠笔写的，划掉后字迹还在，可能她觉得写得太不满意，就很用心地把字都涂乱了。

空了两行再开始，没有新的日期，说不定是同一个晚上写的呢。

回过头来看看，女儿出生后，我一直埋头抚育婴儿的那段日子，丈夫回家也很晚，似乎没有做爱的记忆。

不过那个时候，来自丈夫的父母和亲戚的沉重负担——“第二个孩子，一定要生个男孩”，已经沉沉地压在了我的肩上。

最初有关孩子出生的深刻话题，是否都是妻子在茫然失措中写下来的呢？省吾重新聚精会神地看下去。

人们几乎都认为身为媳妇的我有责任再生一个医院的继承人，也都这么期待着。每次见到丈夫的父母或亲戚，这样的话题都会被提出来。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啊？”

“希望之星快要诞生了吧。”

“生儿育女是一气呵成的，孩子差一岁也没关系。”

我还在忙于照顾第一个孩子，脑子里根本没想要不要生第二胎。类似这样的话接二连三地轰过来，我真有些吃惊。

因为他们绝对不是为第一个孙女的诞生而欢喜，却总期待着我肚子里还没影儿的男孩子。

尽管这种不体谅人的言语伤了我的心，我还是极力做出满面笑容的样子。但是，只要有我的子宫在，我自己怎么着都行，这种话太伤人了，我甚至开始对这家人抱有不信任的感觉了。

妻子有过这样的感觉呀。周围的人的确说过类似的话，不过妻子总是点头，省吾还以为妻子和他们是同样的心境呢。

要真是那么不愉快的话，跟自己说明白不就好了嘛。那样，省吾可能就会跟父母沟通一下。但实际上工作太忙，没有富余的时间慢慢地倾听妻子的心声。

女儿一岁生日的那天晚上，丈夫给了我女用体温计和体温表。看来，他也感受到父母的压力了。这样想着，我就按他说的量了体温。

我曾问过他：“医院的继承人是女孩不也很好吗？”

他却固执地坚持说：“当然是男孩好了。”

争来争去，我就对自己说：“现在的时代虽说是男女平等，可是除了依旧适应男尊女卑的风气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不知不觉，自己也在这样的风潮中随波逐流了。否则的话，只能徒增生活的艰辛。

省吾的确在女儿夏美一岁的时候让妻子量过体温。

那是觉得妻子也想再要一个男孩，才那样做的，没想到她会说什么“依旧适应男尊女卑的风气”。省吾觉得没有那么夸张，可妻子也许并未理解。

日记里不再叫自己“丈夫”而是称作“他”，省吾有点不满。这简直就是称呼毫不相干的人吧？

有时候，他会看看我量的体温表，说：“今天是排卵的日子……”

然后就渴求着我的身体。

平时我很喜欢穿长袍，只是在和丈夫做爱的夜晚才换上睡衣和睡裤。只要事先将内衣和裤子脱下，就不用将长长的睡袍一点一点卷上去。

像这样只为了生孩子进行的夜晚准备工作，恐怕一生都不会忘记。

两个人都只脱下睡裤，只用几分钟就完事了。气氛之类的确实什么也没有。就那么无言无语地，像是操作机械一样被对待，我感到无尽的悲哀。

那绝对不是爱，仅仅是为了受精而进行的身体结合。

即便不是如此，丈夫也总是只考虑自己的立场。

婚礼那天晚上，因为喜宴的气氛很热烈，黎明时分才回到房间，感觉非常累。而且为了尽快开始蜜月，第二天早上必须很早就出发去机场，很想好好地休息一下。

所以当我拒绝做爱时，他简直就像定了新婚初夜的规章似的强行扑过来，几分钟后就鼾声如雷地睡着了。看着他的侧脸，我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读着读着，省吾心情复杂地垂下了头。

真没想到，连这样的事情妻子都记起来了，一一写下。说不定她在写这些事的晚上，感情会异常兴奋。也说不定前前后后想一想，过去的种种不愉快一下子都重现出来。

这一切，都是对自己猛烈的痛斥。

把丈夫跟不相干的他人一样叫作“他”，还能如此冷淡地批评丈夫的做爱方式，这简直连爱的碎片也不是。这难道不是对丈夫本身彻底否定吗？

男人最受打击的就是在房事上遭到批判。有的人因此失去自信，不能勃起。

而妻子的语言更是毫不留情。

丈夫的做爱方式总是机械性的。

首先是从他右手的食指感受到的。忽然把手伸到两腿间，连缓和情绪的间隙也没有，就将整个身子压上来。这个过程每一次都分毫不差、准确无误地往前进行，而且总是单调得像走过场似的重复。

就在这样的做爱过程中，我试图寻找爱的影子，但是连一点碎片也找不到。

然后，他只要自己满足了，就立刻转身背对着我睡觉。

但是，在我的体内，只剩下结束之后的空虚感积淀着，很快就成为从子宫深处喷涌而出的逆流，变成被废弃的残骸。

更何况，这种机械式的身体结合，也仅限于在排卵的日子里进行。

这次是这样，下次也是，再下一次也……

有时候由于过分的强迫和痛楚，我央求他“别这样……”，可他说什么“趁年轻的时候，可以产生优良的精子。今天是排卵的日子，生男孩的几率很高”，从不会就此罢休。

那个时刻的他，不是爱着妻子的丈夫，仅仅是向想生出儿子的女人作说明的医生而已。

这样不断重复着，对和他做爱开始感到厌恶和憎恨，便装作排卵期不确定，在体温表中也胡乱地记录体温的变化。事实上，除了这样做，没有别的办法可以逃开做爱这件事。

幸好，女儿两岁了，我也没有怀孕。可是，丈夫开始焦急了，让我吃容易生男孩的碱性食品，有时也让我服用磷酸钙片。

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把做爱等同于生殖行为来考虑，而所谓的行为也只是义务性的。

终于如愿以偿，我怀上了第二个孩子，那时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并不是因为怀孕，而是可以不用再和丈夫做爱而感到放心。

那天晚上，我把之前一直穿的浅蓝色睡衣睡裤悄悄扔到厨房的垃圾桶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这样，我的工作终于完成了。只是对丈夫的厌恶感却无法抹去，至今仍藏在身体的深处。

日记在这里结束了。省吾坐在沙发上，紧紧抱着头，一动也不动。

刚才读到的日记太恐怖了。不，是让他看到了压根儿就没想到的事情。如此批判和丈夫的性生活，并如此冷淡地看待这件事，世界上有这样的妻子吗？

“这都写的什么呀？”

禁不住有要大骂一顿的冲动，可这是日记，又能有什么办法。是自己偷看了人家本来不想给任何人看才写的东西，所以没法气愤。

但正因如此，所写的内容都是真心话，绝对没有虚假的成分。

这样看来，自己和妻子做爱时，妻子变得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只是一味地厌恶和自己做爱，丝毫的快感也没有。

不过，省吾确实知道妻子什么感觉也没有。最初的时候反应很淡，后来也始终淡淡的，似乎在等着结束一样就分开了。

开始省吾还以为那是有教养的女孩采取的节制的态度，大概是女人的修养艺术。

可结婚以后，不管多少次，妻子的态度也没有任何改变。顺着省吾的要求，只是刚开始的时候有点难受似的皱着眉头，小声咕哝，在这一点上，也许有点受虐的癖好。然后就什么反应也没有，让人觉得只是把身体借出去了而已。

面对那种清醒的态度，省吾这边虽有热情，却不来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那跟抱着一个索然无味、没有感情的冰冷女人有什么两样。

然而，妻子却把这一切责任都归到自己的头上，说什么做爱只是为“受精而进行的身体结合”，是“尽义务的”。

以前确实有一阵子为了想生个儿子，有时可能是过于机械了些，有时可能会敷衍了事，但不等于我不爱自己的妻子。恰恰相反，正因为爱妻子，才希望她能早日怀上男孩，在我父母和亲戚朋友面前脸上有光。她是我唯一的妻子，所以稍微有些勉强她了。

但她却一直怀恨在心，至今还对丈夫抱有厌恶，这样可就严重了。这一点必须及早改善，刻不容缓。

看来，还是应该对妻子积极求爱，应该像长田说的那样，给她来点甜言蜜语，床笫之间颠鸾倒凤，就能将这结了冰的女人的身体和心灵全部融化开。

省吾显得颇为自信地自言自语着，站了起来。

第四章
急速接近

直到进入九月，天气一直是阴雨连绵，台风又将来临。所幸的是东京仅仅下了大雨，而九州、四国地方上的灾害就相当严重了。

今年夏天有几天特别热，而突如其来的暴雨使天气骤然降温，这个夏天我过得一点都不平静。

“就像我们家的吵吵闹闹一样。”省吾回忆着。

总之希望从现在开始，慢慢地向平静的秋天过渡。

不久，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小儿子的学校开了运动会。

星期六医院休息。但每月一次去中野的敬老院“长寿园”的出诊日碰巧也在这一天，运动会是去不成了。

这天早上，省吾告诉了祐太，祐太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脸上并没有露出特别遗憾的表情。他对父亲不参加学校这类活动早已习惯了，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期盼过。

老年人中患腰疼、关节炎等骨科相关的疾病的人很多，省吾已经答应长寿园的园长，每个月去出诊一次。明知这是工作，也只好利用珍贵的星期日了。

了解这些情况的妻子，如果能对儿子说“爸爸今天也要上班，没有办法呀”之类的话，也能照顾到他的面子。然而，妻子一句话也没说，一直在准备便当。

“真是的……”

他们都急匆匆地出了门，省吾一个人也出门了。但他的心里盘算着今天晚上的事。

今天祐太参加运动会一定很累，女儿也说要跟同学去迪士尼乐园，两个人肯定会早早睡觉的。

已经很久没有跟妻子在一起了，试试看吧。

自己洗完澡，穿上睡衣，一边慢慢喝着酒，一边听着运动会的趣事。当气氛比较和谐时，就凑到妻子跟前，竭力做出偶然碰触的样子去抚摸她的背，然后慢慢把手伸向她胸前，抱住她，好像在问“怎么样”。

当然，妻子一定会很吃惊，也许会抵抗。不管这些，只要抱住她，就先吻她。

如果能到这一步，妻子也是希望被拥抱的，就不会抵抗了吧。

下午五点长寿园的工作结束，事务长邀请省吾说：“一起去吃饭吧。”他礼貌地谢绝了，然后就去了新宿的广场宾馆。

他已与诗织约好在这里见面，两人打算一起在四十四层的法国餐厅共进晚餐。

他们坐在能欣赏窗外夜景的餐桌旁，吃完饭已经九点了。由于有点疲惫，就没有开停放在宾馆的汽车，而是漫步到附近的诗织家待了一会儿。

在那里稍作休息后，他就告辞了。诗织把他送到楼门口，边微笑边挥着手说：“明天的高尔夫，加油啊！”

她的纯真、爽朗，显得非常可爱。

吃饭时，省吾与诗织聊了医院和秋天的旅游等话题。言谈中，诗织无意中说起：“最近护士长对我特别和蔼。”省吾对这句话多少有点在意，便问道：“怎么回事？”她说，她为医疗保险的事加班时，护士长特意买来了奶酪蛋糕，还说“这么晚了，辛苦啦”。

“该不是注意到我们的关系了吧？”

听省吾这么一问，诗织歪着头回答：“说不定。”

如果让护士长这个长舌妇知道了，那整个医院也许都知道了。然而，到目前为止，省吾并没有感觉到那样的气氛。

“不必在意。”他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省吾与诗织分手后，回到宾馆的停车场，开车回到家时已经十二点了。

跟预想的一样，孩子们都睡了，只有妻子在厨房记“家庭开销的豆腐账”。

省吾对妻子解释：“长寿园的事务局长邀请我到歌舞伎町去了一下。”说完打开冰箱，喝了一杯水。

妻子没有搭话，只是在默默地记着家庭收支账簿，从后面看去，她那雪白的脖子显得更白了。

想和她亲热的话，也只有在此时了。省吾下了决心，从后面走上去，忽然张开双手抱住妻子的双肩。

一瞬间，妻子叫了起来：“干什么……”并且甩动肩膀，极力摆脱省吾的双手。

当然，省吾是要拥抱她，不管她如何反抗，都死死地抱住不放。妻子拼命反抗，缩着身子从省吾的双臂中滑了下来，一甩劲，咣当一声撞到橱柜上，然后跌倒在地。

省吾好心好意想拥抱妻子，跟她亲热亲热，谁知她却不领情。一看倒在地上的妻子，她脸上露出的不是惊讶，而是满满的憎恨。

妻子倒在地上，省吾也不过去搀扶她一把，就撒手不管，径直穿过客厅，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书房，使劲把门关上。

这种事还要反抗，真不知妻子的反抗为何如此强烈。

总之一句话——她就是不愿与我同床共枕。日记本里倒是写着希望得到丈夫的拥抱，真的去拥抱的时候，她却逃跑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去抱那种人？我明天要去打高尔夫球，六点就得起床。尽管这样，我今晚还想和妻子做爱，她却对我拒之千里，真是岂有此理！

总之，与诗织相比，妻子是太乖僻了。

省吾进了房间，嘴里还在发出啧啧声表示不满，然后坐在椅子上，给诗织发了个“晚安”的短信和一个红心的图片。

她看到这些，肯定会知道我和妻子没有床笫之欢。而且自己曾告诉过诗织好几次，现在与妻子在肉体上已经没有关系了。

结婚十五六年后，当初那种热情会消失殆尽。诗织也应该听到别人讲过这些吧，她肯定是知道的。

关键的问题是妻子，她会那么激烈地反抗，省吾都惊呆了，急忙松开手。那以后怎么办呢？

省吾一边担心，一边把自己的房间仔细地巡视了一遍。床边放着高尔夫球杆袋，往里一看，里面放着一套运动服和换洗的内衣裤。

这些事情，妻子很细心，交给她绝对没有问题。

在料理家务方面，妻子是一把好手。但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就变得十分固执，不听话。

不过，她刚才撞在腰上了，没问题吧？

因为不放心，省吾再次来到客厅想看一看，妻子却已经不在厨房了。

大概是休息了吧。省吾还是有点不放心，走到妻子寝室门口，先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敲了几下门。先敲了几下，没有回音，就又敲了两下，仍是鸦雀无声，省吾有点不耐烦了，叫了声“喂”。这时从里面传出妻子的声音：

“干什么呀？”

他很明显是想进房间的意思，妻子却用干脆的口吻道：

“你在自己房间里休息吧。”

第二天早上七点，省吾走进客厅，妻子已经起床，在厨房忙碌。因为说了今天早上要去打高尔夫，“早上七点半出发”，所以星期天妻子也早早地起床了。这一点真让人放心，但跟她打招呼说“早上好”，她却毫无反应。

还在为昨晚的事情闹别扭吗？

没办法，省吾从信箱里取出报纸看起来。妻子给他泡好茶，端到了餐桌上。他看到妻子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腰，就问：“疼吗？”妻子微微地点了点头。

“有贴的药吧？贴了会好一些。”

还是一样，妻子没有任何回答。这时，来接省吾的汽车到了，他就直接出门去打高尔夫球了。

从表面上看，妻子的态度是温和的，但其中却渗透出冰冷的气息。昨天晚上的事，妻子还在生气吗？但说到生气，被冰冷地拒绝的自己才应该生气呢。

也许是想着这些问题去了高尔夫球场的缘故，这场球赛输得很惨，下午六点多就回到了家中。然而，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桌子上留了个便条：“我去接夏美。”

早点说就好了。好在打完高尔夫后，在食堂稍微吃了点东西，现在还不太饿。看他们好像没有马上要回来的迹象，省吾想干脆翻翻好久都没有看的妻子的日记吧。

省吾环顾四周，确认家里没有人，就进了妻子的卧室。房间里当然非常安静，床上像往常一样铺着米色的床罩，他抓住床罩的中间轻轻往上拉，手在垫褥的下面上下摸索，甚至连最里边都摸了，但就是没有摸到日记本。

“难道……”

省吾觉得奇怪，干脆把被子也移开了，还是找不到日记本。没办法，床上不找了，又看了看妻子的桌子，甚至还把旁边的整理柜也翻了一遍，仍然没有找到。怎么回事？虽然不甘心，但继续找下去的话，会引起妻子的疑心，只好暂时离开了妻子的房间。

日记本到底到哪儿去了呢？

难道是妻子发现我偷看了她的日记，藏到别的地方去了？那就再也看不到了。一想到这儿，他就更急于找到日记了，甚至出声地叫了起来：“喂，日记本，快出来！”

日记本是妻子的真情吐露和对自己的强烈批判的载体。坦率地说，省吾对日记记载的内容非常吃惊，有时甚至连“浑蛋”这样的词都想脱口而出，但他自己也有很多需要反省的地方。不管怎么说，没有日记本，就无法知道妻子的真实想法。

从那天以后，省吾心神不定，一直没有机会再次偷偷进入妻子的房间。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机会终于来了。星期天，妻子要参加女儿小提琴班的聚会，出门了。

“这次一定要彻底地找找。”虽然没有必要，但省吾还是蹑手蹑脚地进了妻子的房间。他先把手伸到垫褥下，谨慎地上下左右慢慢来回摸索，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赶紧拿出来看，正是“紫阳花日记”。

省吾竟然有点不知所措，再次捧起日记本亲了亲。

“呀，你没有跑开啊！”

日记本总是放在同样的地方，也许只是上周放到别的地方去了。不管怎么说，妻子好像并没有发现被人偷看过。省吾终于放下心来，打开了久违的日记本。

9月16日（星期六）22：30

下午两点，为了与和田护士长见面，我去了新宿西口的宾馆。

高高的天井，豪华的吊灯闪烁着，大堂里荡漾着小提琴和钢琴的二重奏乐曲。休息室的背面镶嵌着一面玻璃，映照出对面的人工瀑布，令人感到清新凉爽。

对我来说，这个豪华奢侈的地方映照出的是极不平常、与家庭生活截然不同的空间。穿过这迷人的空间，在能看见大堂的茶室里，护士长已经在等我了，我轻轻地挥了挥手。

看到妻子已经跟护士长秘密接触了，省吾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接着往下看。

丈夫开办现在的医院之前，曾在一家公立医院工作，和田护士长是那家医院骨科的护士长。

当时，家父在私立大学的法律系任教授，护士长的儿子是那儿的学生。为了儿子的就业问题，护士长曾经拜托过家父。也许是这个原因，她儿子如愿以偿，进了一家大公司。从那以后，她好像为了感恩，时不时地给我送歌舞伎票或是宝冢歌剧票。因为有这样一层关系，三年前她从公立医院退职后，劝她到丈夫的医院工作的人，还是我。

当然，丈夫不喜欢妻子对自己的工作指手画脚，敢让护士长向丈夫提出希望到他那里去工作，是因为当时的护士长碰巧想辞职，和田就顺理成章地当上了新任护士长。

作为医生，丈夫是一个认真的、有事业心也有度量的人。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或许是在富裕家庭长大的原因，他还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不太采纳别人意见的人。

对待患者和医生，他总是面带微笑，和蔼可亲，被称为“菩萨”。然而，有时似乎是为了发泄压抑的情感，他会对职员或药品供应商随心所欲地发脾气。

我选择和田护士长的理由，是觉得她了解丈夫的性格。在丈夫与职员或药品商之间，她可以起到桥梁作用，妥善地处理这些关系。

这里还有一层原因，就是想到有关医院的事情，丈夫几乎从不跟我谈。而作为院长的妻子，我想通过护士长多少了解一些相关的人与事。

就是因为这些，直到现在我还是找机会跟她一起看戏，探讨育儿问题，或者直接询问医院的情况。

从这个意义上讲，说得夸张些，把和田护士长视为我安插在医院的密探也不过分。

妻子跟护士长的关系原来这么密切。有时夫妻俩也谈起护士长，但坦率地说，省吾根本不知道她们的关系这么近。

这样看来，妻子发现自己跟诗织的事，只是早晚的问题了。不，可能已经都知道了吧？省吾想到这儿，手禁不住有点发抖，又接着看起了日记。

在飘荡着乐曲的休息室里，我们一边慢慢地品着咖啡，一边闲聊，话题渐渐进入正题。

当然，如果开门见山地直接向护士长打听，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作为院长夫人，还是绕着圈子问好。

“我并不能肯定就是医院内部的人，但最近，好像有人在勾引我丈夫……”

难道护士长已经预料到了？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说道：“或许……虽然感觉到了，但现在还不能肯定，就当没有这件事，再观察观察吧。”

真不愧是护士长，回答得滴水不漏。

其实“香田”这个姓氏已经冲到喉咙口了，但我还是咽了下去。一旦姓氏公开了，肯定会像大坝决堤一样，后面的话就挡不住了。还是先跟她聊聊对现在的年轻女性的印象。

一般说来，纵然有这么回事，但男女之间的关系如果不想让周围的人知道，男人一般都会极力保持镇静，尽量不让人看出来；女人则不同，无论她怎么做，都容易从表情或言谈举止中流露出来。能让人从点点滴滴的迹象里看出破绽的，还是女人。

如果丈夫的情人就在医院里，作为护士长，她肯定会发现的。不，也许她已经发现了。

当然，这个女人就姓“香田”。两天前，我曾不动声色地用公用电话打到医院。

“我找香田。”

对方是个年轻女子，声音很爽快地回答：“我就是香田。”

我什么都没有说就把电话挂断了。没错，她就是丈夫的情人。

当然，这些我都没有告诉和田护士长，只是泛泛地跟她谈论着医院的工作人员。

最后护士长又加了一句：“现在的女孩子，从表面来看，你安排的工作她都能做完，但是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一点都不知道，挺可怕的。”

从护士长的言谈中可以推测，丈夫的情人就在医院里。

“可怕”这个词带着恐怖感，让你感到时时刻刻有一个复仇的女人在偷偷靠近你，让你毛骨悚然。

“香田”，妻子连诗织的姓也确认过了，如今自己的风流事败露只是早晚的问题了。

不，正因为妻子是这样的人，也许她已经跟诗织本人见过面了。

根据日记上的记载，她与护士长见面是八天前的事。三天前，她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来过医院。

她没什么大毛病，就算身体不舒服来医院，也与其说是看病，不如说是为了查探诗织。

日记越读越可怕，但省吾还是想读。

9月18日（星期一）23：30

前几天，腰碰到橱柜上了，一直好不了。

我告诉丈夫，他却说：“家里有膏药，贴上吧。”

一般人都认为，丈夫是医生的话，对家人一定会加倍地关照，这实际上是天大的误会。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他对家人非常冷淡。

丈夫想拥抱我，但我却拼命地逃脱，为此受了伤。他对我的态度却是“那是你自找的，和我无关”。

我当时绝对不想接受丈夫。丈夫无疑在外面寻花问柳，跟别的女人有染。回到家后，他又带着“你也很寂寞吧”的想法来拥抱我。做女人要有志气，我绝对不能原谅。

意外的拼命抵抗，让丈夫吃了一惊，虽然过后他又来敲门，但我绝不允许他进房间。

刚刚跟别的女人鬼混完，怎么又想起来抚摸已经厌烦了的妻子的身体。我不需要这种自欺欺人的虚情假意。

我绝不可能逆来顺受地听凭丈夫拥抱。女人也有女人的志气！

如果勉强允许他拥抱的话，也许我的身体会屈服。而到了第二天早上，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么重大的事就会像小两口拌嘴吵架一样，轻轻地随风飘走了。

这样的事情，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

闭上眼睛，眼皮的深处泛着光，无法入睡。辗转反侧，又感到腰部阵阵钝痛。而且疲惫的双手残留着轻微的麻木，总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管怎么说，今后这一生，不想让丈夫再碰自己了。这样的事情，丈夫应该明白。

那天夜里，妻子的确断然拒绝了我。原来她怀疑到这儿了。

然而那天，坦白地说自己跟诗织根本没有怎么样。吃完饭后，仅仅是在她的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

没想到妻子会如此疾恶如仇，而且明确地写在了日记里：“不想让丈夫再碰自己了。”

总之，妻子的自尊心太强了，过于偏执。

省吾叹了一口气，翻了一页。

9月20日（星期三）24：10

傍晚，按照约定，护士长打来了电话。

“正如夫人所说，那个人是负责医疗保险业务和挂号的。”

现在终于弄清楚了。正如我所料，那个人是医院的职员，而且是负责医疗保险的，也就是说，是负责与医院的收入有关的重要工作。除此之外，还负责挂号。这意味着是一个看起来很可爱、感觉不错的女人。

想着想着，太阳穴就钻心地疼起来。

到底是个多大的姑娘？长得什么样儿？

大约半年前，因为装饰花的事去了一趟医院。跟好几个职员礼节性地打过招呼，并不知道谁是谁。总之，光这样想是没有用的。博得丈夫欢心的女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必须去医院见一见这个人。

丈夫难得地早早回来了，但也是九点了。在家吃的饭，饭后去浴室洗澡。忽然，他用大浴巾裹着身子出来了，我吓了一跳，赶紧说：“女儿可能要来，赶紧穿上衣服吧。”

他好像有点醉意，不高兴地说“没关系的”，从冰箱里取出啤酒，砰的一声关上了冰箱。

他看到我在厨房收拾碗筷，就凑过来问道：“腰怎么样，不疼啦？”为了不让他产生邪念，我板着脸戴上了眼镜。

我匆匆地做完家务就钻进了卧室，锁上了门。他没有说话，只是敲门。

不管怎么说，挺可怕的，我假装睡着了，任凭他怎么敲，就是不理他。

怎么就如此讨厌我呀？省吾苦笑着想。

然而第二天，妻子真的到医院来了。说是腰疼、腿痉挛，其实她来的目的是为了见诗织。

三天前的情景，省吾还清楚地记得。

9月21日（星期四）23：30

今天一定要去医院了。

腰部的疼痛已经缓解了很多，但弯腰时还是疼，还伴有轻微的麻木感。这些症状希望能好好检查一下。

“只不过是在柜子上撞了一下，不会有什么的。”

丈夫虽然不理睬，但我还是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下午我过去。”“好吧。”他勉强同意了。

我觉得他有种毕竟不愿把争执扩大的感觉。

把孩子和丈夫都送出门后，我就准备去医院。

进了自己的房间，镜子里映出的是生过两个孩子、面容憔悴的四十岁女人。

下眼睑松弛，还有细小的皱纹，黑眼圈隐隐可见。即使再精心化妆，也不可否认已经到了青春渐渐流失的年龄了。我为“抗衰老”等漂亮的宣传语激动过，购买高级化妆品，每周两次去美容院做保养，结果只能是获得短暂的安慰。

说到底，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样的结果。纵然是知道，为了缓解自己对逝去的青春的焦虑与留念，这些方法也许都是不可避免的。

不管怎么说，就算是自欺欺人，在这一瞬间，还是祈盼现在的自己在从今往后的人生中，是最年轻最辉煌的。

尽管如此，也许是睡眠不足的原因，双眼没有精神。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自虐式的被害妄想症在不断膨胀。

然而，我并不服输。在任何人的眼里，我都是院长夫人，那个女人不过是我丈夫手下一个打工的职员而已。

果然，或许是有种没人能看到日记的安全感，妻子把自己对年龄极度的不安如实地记录了下来。

不用说，男人对年龄的增加也感到不安，但对外形或容貌并没有如此的烦恼。恰恰相反，现在有时说到壮年，意味着比年轻时还更有自信。

仅仅从肉体来看，四十五岁的男人和四十岁的女人相比，或许男人的烦恼要少一些。

即使这样，省吾也感到姿色已衰的妻子忽然改变态度，以院长夫人自居，就挺可怕的。

二十一日的日记还这样写道：

我要去医院，不管丈夫愿意不愿意，我都要去跟他和那个女人见面。

总之，应该最大限度地展现自己的美丽。精心化妆后，把头发高高盘起。上衣是刚刚做好的淡紫色真丝衬衫，下身是黑灰色的紧身裙。尤其是胸前，漂亮的乳沟与锁骨巧妙地结合，尽量展露出V字线条的高雅。那儿戴着嵌有四个花瓣的钻石项链，更显得光彩夺目。

裙子是稳重的深色，裙摆在走动时像摇摆的美人鱼，更散发出成熟女性的味道。

再次站到镜子前，大概只是在意自己有没有中年发胖，结果镜子里映出了苗条的身材。增加自信之后，又选了只干脆利落的黑色小手提包，配上黑色的翻毛皮鞋。全身的装扮都很雅致。这种高质量的打扮不仅仅是雍容高贵，而且会给人很有教养的印象。

我是去看病的，穿得太艳不好吧。所以选择好像不在意却很有品味的衣着，要从衣装上流露出平日就很高雅的风范。

至少要显示出我是“成熟女人”，而且是“院长夫人”。即使她使出浑身解数也追不上我，动摇不了我。

终于，妻子要和诗织见面了，就像“严流岛决斗”的场面那样。省吾简直快要窒息了。

万幸还是不幸？那时省吾坐在院长办公室，没有看到两个人的决斗场面，但日记里写得很明确。

我大概估算了一下时间，决定午后一点多出门。医院门诊开始的两点，我已经到达医院所在的大楼前。把汽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坐电梯到了七楼，一出电梯，就看到护士长站在那里。

“夫人，您来了。”

我事先与护士长通过电话，告诉她今天要来医院，所以她在等我。

看到写着“挂号处”字样的地方，确实有个女人面朝这边坐着负责挂号。

瘦长的脸型，头发从中央向左右分开，长度大概齐肩，发梢垂落在白皙的胸前，还微微打着卷儿。也许原本就白净，妆化得并不太浓，一双明亮的眼睛映出了她的年轻。

她就是用色相勾引丈夫的狐狸精吗？我想到这里，朝她望去，她马上站起来，把头深深地低下去。

她大概知道我是院长夫人。我也轻轻回了礼。护士长对那个女人说：“把夫人的病历卡拿出来。”

这个负责挂号的女人好像已经准备好了，马上把手里的病历交给了护士长。

“那么，夫人，我带您去诊室。”

病历上写着我的名字，但年龄和地址都空着。

“您这边请。”

我按照护士长的手势，从挂号窗口前边走过时，这个女人再次深深地把头低下来。

我看到的，仅仅是她很有礼貌地对院长夫人表示的敬意。

然而，她耳垂上吊着的耳环，无疑是丈夫去冲绳时在恩纳村玻璃工厂买的礼物。虽不能确定，但与当时买的东西非常相像。

事到如今，毫无疑问，她就是丈夫的情人。

“真没想到……”省吾不由自主地嘟囔了一句。

那天，诗织戴的是我在冲绳为她买的耳环。如果真是这样，纯属偶然。我不认为诗织有那样的恶意，诗织不是那样的女人。

但是，现在面对日记本，自己又能怎样呢？

就这样穿过候诊室，我跟在手拿病历卡的护士长后面，不紧不慢地走在走廊上。

护士长什么也没说，但她似乎明白我知道挂号处的那个女人就是“她”。

即使这样，在我要来的这天，她还戴着我丈夫送给她的耳环，真是厚颜无耻。她外表看上去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但很明显，那是在向我挑战——

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得到了院长的宠爱。

难道她想这样告诉大家吗？

但是，即使她有意在医院戴上那副耳环，自封为院长太太，周围的人也不是都能容忍。

护士长也许察觉到了我心中的不快，改变了话题，奉承道：“您今天的服装非常高雅，非常适合您。”

我嘴上虽然应付着说“谢谢”，但那耳垂上的耳环还是无法从脑子里抹掉。

护士长只是漠不关心地向前走着，在能清楚地看到挂有“诊室”牌子的房间前停下来。房门洞开。护士长朝我看了看，就对门里说：

“院长，您夫人来了。”

然后，护士长打手势招呼着我：“请吧，请进。”

我进去后，丈夫只是“哦”了一声，头也没有抬，看着桌子上的书。

我上次来诊室坐在丈夫的面前，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那次，由于感冒加重咳嗽不止，丈夫给我做了胸部X光透视和血液检查等。结果没有什么大问题。那时不像现在，我还是非常信任丈夫的。虽然他有时回家也很晚，也能感觉到他可能在什么地方拈花惹草，但觉得他不过是玩玩而已。

现在，他倒好，竟然肆无忌惮地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包养情人。

我瞪着他，他好像感觉到了，终于抬起头来，礼节性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省吾想到，三天前妻子出现在医院时，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由护士长带进诊室，原来她的目的是为了调查诗织。

当然，我当时多少也察觉到了，但没想到她居然观察得那么仔细。与其说是来医院看病，还不如说是来找诗织的。

诊室里，丈夫与我面对面，他有点难为情似的把目光移开，对护士长说：“带她去放射科拍个片子。”

我不禁说了句：“不过……”

难道不应该先看看疼痛的部位或后背吗？甚至应该问问为什么会腰疼，听一听原因，等等。

当然，如果问到这些，就会知道吵架的原因，所以他才马上让我去放射科。

但我还是问了句：“没关系吧？”丈夫马上回答：“没什么大毛病。心理作用。”

刹那间，我诙谐地回了句“是啊，心理作用”，但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这种草率又随随便便的话语算什么呀？！姑且抛开夫妻两个人的时候，在护士长和两个护士在旁边的情况下，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不是太没有同情心了吗？连他们都能感觉到我们夫妻之间冷冰冰的氛围。

但我还是对丈夫行了个礼站起来。护士们也都鞠了一躬。这时，他的手已经去拿下一个患者的病历卡了。

或许丈夫是不好意思？即使这样，也太不在意、太冷淡了。

与丈夫的乏味相比，放射科的技师藤谷就显得很体贴。他同情地对我说“很难受吧”，还从腰椎和骨盆的正位、侧位等各个角度拍了片子。

另外，以前就认识的经验丰富的上冢护士，在化验室给我采血后，担心地说：“您比以前瘦了一点。”

我真想说“是啊，因为我丈夫的缘故”，但还是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她又说：“可您是越来越漂亮啦。”

虽然知道是奉承，听到赞美的话，还是有点精神焕发。

“总之……”省吾叹了一口气。

妻子来医院，没有什么好事。上次也是一样。诸如挂号处的花不好看呀，年轻护士的裙子太短了呀，等等，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

也许这样她就满足了。院长夫人的话，让人不敢无视，但照着做又会带来很多麻烦。

这次她虽然没有这类牢骚，却感觉到了她对自己和诗织的愤怒。

今后会怎样呢？现在，省吾心里一片空白。

胸部透视和血液化验大约用了一个小时，再次回到诊室后，丈夫看了X光片，说：“哪儿都没有问题。”

那这疼痛是怎么回事呢？我把手放到腰上。他说：“再开点新药，贴上就会好的。”

“但是……”

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结果，而是为什么他说没有问题。如果看片子哪儿都没有问题，那是肌肉疼或者神经疼吗？又该怎么做呢？希望能解释得具体些。

说“哪儿都没有问题”，不是暗示我“赶快回家去”之意吗？这是丈夫该对妻子说的话吗？其实，我们两人的对话已经让旁边的护士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护士长，这个……”为了把还没有离开的我赶走，他把我的病历卡递给护士长，装着很忙的样子，指示旁边的护士叫下一个患者。

“知道了。”

我干脆地回答，站了起来，没有理会丈夫就出了诊室。

在场的护士长，当然还有护士们，都看出了我们不和。但我并不在意。尴尬的人应该是每天要跟他们接触并一起工作的丈夫。

傍晚，护士长按约定打来电话。

“就是那个挂号处的姑娘。您已经知道了吧。”她说。

这是关于丈夫情人的汇报。

果然，护士长向妻子汇报了自己与诗织的事。从她的态度上一点都没有看出来，太大意了。省吾一边拍着头，一边翻开了新的一页。

9月22日（星期五）24：30

中午刚过，护士长打来电话。也许在医院内打电话不方便，能听到远处街道的嘈杂声，好像是用公用电话打的。

她说：“就我知道的情况，向您汇报。”

护士长先说了这句话，又说对方叫香田诗织，二十六岁。

她去年九月进的医院。虽然已经一年了，说实话，我一点都不知道。

本来只要有人事调动，丈夫就会说：“这次，哪个护士辞职了，某某会进来。”而姓香田的女孩，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样看来，丈夫是从一开始就居心不良地追求她呢，还是以前他们就有关系？

护士长说：“以前她好像在世田谷的国立医院工作。因为她会做医疗保险方面的工作，院长把她弄过来的。”

一般情况下，医院招收职员时，都是在与医疗相关的杂志上刊登广告，也有个别的是通过介绍进来的。然而丈夫身为院长，直接把人弄进医院，比较反常。

“那么工作态度怎么样？”我问道。

护士长支支吾吾地说：“这种情况不太好说。”

我说：“没关系，直说吧。”她终于开口了。

“嗯，每个月处理医疗保险账务时，经常是她一个人留下来加班。为此，她有意拖延处理这些事，好像她跟院长两个人还一起开车去过保险事务所。”

处理医疗保险账务，最繁忙的日子是每个月初的三号、四号、五号。那时，丈夫总是说“太忙了”，常常深更半夜才回家，难道是在跟那个女人见面？

“别的呢？”我强压住内心的愤怒追问。

“这个……”护士长重复了两遍，压低声音说，“她，经常进出院长室，当然，也许是因为医疗保险账务跟院长碰头。但是其他职员几乎没有一个人单独进去过……”

“哎呀，完了……”省吾不由自主地咬住嘴唇。

这样，护士长简直不就是密探吗？就像妻子日记里写的那样，她是妻子安插进来的密探，而且还对妻子忠心耿耿。

我多么愚蠢呀。

仅凭职员的身份进出院长室，是绝对不允许的。能自由进出院长室的女性只有护士长和秘书涩谷。一个来医院才一年的二十六岁的女人，居然能很随便地进出院长室，她真是厚颜无耻。

“那个姑娘住在哪儿？”我问道。

“是住址吗？”护士长又问了一遍，说，“就在代代木，医院附近。她说过。”

跟我预料的一样。我按照从干洗店取回的衣服上的标签，给那家店试着打了电话，确实是代代木，毫无疑问。

“详细地址知道吗？”

“这个，还不知道，现在还没查到那一步……”

“那好，明天查一查吧。”

我说到这儿，护士长又重复道：“这个……我说的这些，希望不要告诉别人。”

我当然不会做让忠于自己的护士长为难的事。

“那么，”稍微停顿了一下，我又问，“他跟那个女人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吗？”

“大家？”

“对，医院的职员嘛。”

在我的追问下，护士长含糊地说：“我觉得好像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

如果一部分人知道了，在那个小医院里，流言无疑马上会传开。说了这句话，护士长又模棱两可地嘟囔了一句：“啊，也许吧……”

护士长仿佛意识到了所说的这些事的重要性，有些不放心了。

于是，我得说些安慰的话。

“谢谢啦。今天就这样吧。我明天等你的电话。这些事情都比较难办，真难为你了。”

听了这番话，护士长可能稍微放心了一些。说了句“那，我知道了”，挂上了电话。

第五章
现场目击

从九月到十月，台风有两三次已经接近日本列岛，但都在真正登陆之前，就消失在东边的大海里了。

进入十月以后，没过多长时间，便迎来了秋高气爽的日子。

或许是与这种天气相吻合的缘故，不，虽然和天气毫不相干，省吾的周围却是一片平静。

最大的原因是，省吾一直畏惧担心的来自妻子的反击，竟然没有发生。

妻子忽然闯进医院来见诗织，并从耳环等物件确认了与丈夫交往过密的女子，同时和护士长也通过气，因而对诗织是丈夫的情人一事，妻子一定确信无疑了。

果真如此的话，这件事绝不会像平常那样不了了之。省吾意识到，一场铺天盖地的风暴好像已不可避免。

然而，妻子就像忘记了诗织这件事一样，什么话也没有说，完全和以前一样，淡然地做着家务，照顾着省吾的衣食起居。

妻子的态度并不比以前热情，却也谈不上多么冷淡。非要说有什么地方不一样的话，那只有一点，无论晚上自己回家多么晚，或是烂醉如泥，妻子都不埋怨，也没有表现出不愉快。这与其说是和谐宁静，不如说是妻子对自己漠不关心更恰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因为比以前自由了，干什么事都比较方便了，但省吾总是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妻子见过诗织以后，丧失了与其争斗的勇气了吗？妻子和诗织会面，前后有两次，首先是来拍腰部X光片的时候。第二次是从插花教室回来途中，顺便来医院送花的时候。那时妻子没有见自己，就一个人回家去了。难道是由于这两次见面，面对比自己年轻的女人，妻子感到无能为力，彻底认输了吗？

可是，心高气傲的妻子会草率地认输吗？真令人难以置信。

该不是妻子现在先装出一副老实的样子，然后寻找机会反击吧？目前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但要让人放下心来，显然为时过早。

正如晴空万里的秋日忽然袭来台风，会带来更大的灾害一样，说不定不知什么时候，妻子就会忽然爆发，给我们致命的一击。

省吾一边警告自己，一边观察妻子的动静。

即便如此，要真正知道妻子心里想什么，还是要看她的日记。只要读了日记，就自然能看清楚这种平静是真是假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想看日记。省吾苦思冥想，寻找各种机会，但周末有临时出诊和高尔夫之约，还有与诗织的约会等，怎么也抽不出空闲时间来。

这样过了半个月，到了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天，下午祐太要去参加足球班集训，妻子也一起跟着出门了。

企盼的机会终于来到了。就像了解省吾的心情一样，妻子床垫下面的日记本，给了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9月25日（星期一）22：30

“妈妈，哎，妈妈——”

忽然被女儿的叫声惊醒，回头一看，锅里的水眼看就要溢出来，我慌忙地关掉炉子上的火。

“啊！你回来了。对不起。怎么啦？”

“又是……”女儿站在我旁边噘着嘴叹气，“我觉得妈妈最近有点怪。”

女儿放学回到家，就站着一边抓餐桌上的点心，一边窥视我的脸。我说这样吃相不好看，女儿便不耐烦地坐到椅子上。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女儿。

“每次跟妈妈说话时，妈妈总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一听女儿这么说，手里拿着游戏机遥控器的儿子也从隔壁房间里出来凑热闹。“是呀，妈妈最近老是在发呆。对吧，姐姐？”

“祐太你住嘴，你打游戏要打到什么时候呀！”我不由自主地训斥道。

女儿却护着弟弟，窥视着我的脸说：“祐太说得对，最近妈妈动不动就发火……为什么呢？”

“别管妈妈的事情，赶快去把你的制服换了！”

总算打发走了女儿。一想，最近确实没有和孩子们认真地说过话。

脑子里整天都是丈夫和那个女人的事情，跟孩子们说话时自然心不在焉。我一边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一边却往往因为一些小事情绪波动，不由自主地发脾气。

表面上看去很恬静的妻子，没想到竟然也这样容易被感情左右！我更没有想到她竟然向孩子们撒气，孩子们确实很可怜。

不管怎么说，这种情况显然是因为妻子见到诗织，明白了诗织和自己的关系导致的。想到这些，省吾不由得感到很难受。

9月27日（星期三）23：20

自从见到她以后，我一直睡不着觉。为了不被丈夫发现，我到附近的药店买了安眠药服用。

每天只是为了解渴，我才补充些水分，结果体重在一个星期内减了三公斤。

洗过淋浴，我一边擦着身体，一边看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锁骨窝好像被刀剜过一样深陷下去，肩膀失去了往日的圆润，骨头开始凸出来，同时胸部下面也看得见肋骨了。仅仅看这些，就像个老太婆。

由于生过孩子，下腹有许多条白色蚯蚓状的妊娠纹。或许是母乳喂养孩子的缘故吧，乳房也耷拉下来。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裸露了。

尽管绝经可能是五年或者十年之后的事，但作为一个女人，不能不说已经进入了令人感到绝望的年龄。

如果说这具失去了青春的身体，是促使丈夫滑向年轻女人的原因，那为丈夫生养孩子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男人渴求年轻女人的身体，是否就是出于雄性的本能呢？这就是男人称雄的原因吗？

如果是这样，难道男人面对失去了青春的女人，只能闭眼不看吗？不，他们还不如干脆将一部分肉体出租给年轻的雌性。这或许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作为多年的夫妻，长期的共同生活形成了精神方面的相互依赖与安全感。这种积累与肉体的享乐完全是不同性质的问题，应该分开来考虑。如果能这样想，对丈夫的外遇就不会焦躁不安，闷闷不乐了。

纵然那个女人和丈夫的关系一直持续下去，从我们夫妻关系的角度来看，那也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而已。

无论那个女人多么年轻，对丈夫来说都只是逢场作戏。仅仅是外遇，所以应该视而不见，若无其事，让时光来淡化它。

现在，虽说丈夫热衷于年轻女人，但作为妻子的我并没有任何损失……

看起来，对于自己和诗织的交往，妻子好像仅仅当作是偶然的外遇，没有办法，无可奈何。

如果妻子真这样想，我这边自然大力欢迎。我丝毫没有因为和诗织偷情，就有要抛弃妻子和这个家庭的打算。只是希望目前这个阶段，能让我自由一些。

妻子似乎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信心，其实身为男人的我也是同样。为了让仅有的一点自信持续下去，我追求着年轻的诗织。正如妻子也感觉到的，这并非来自理智，只是男人的本能。

省吾一个人点着头自言自语，接着翻到下一页。

9月28日（星期四）24：00

尽管有各种烦恼，但是不能袖手旁观，不作任何反应。即使已经不再年轻，但我作为妻子，有我的自信和骄傲。

中午，从白金的插花教室拿了插花，以送花为借口去了趟医院。

下午一点钟，我估算着上午的病人都看完了，便抱着从汽车后备箱里拿出来的插花，走进了候诊室。

那个女人忽然站起来跟我打招呼：“夫人，您来了，我一直在等您。”

因为事先说好中午一点到，所以她在等我。她还是那么漂亮。

“这个，我希望把这个花装饰在这里。”我把插花递过去。

“啊，多可爱的大丁草花！我很喜欢。”和如今的年轻姑娘一样，她快人快语。

“是吗？这个月插花没什么季节感，很不好啊！”我不由自主的话里带出了刺儿。

“哪里，夫人的插花总是很漂亮。”她奉承道。

表面上说得好听，内心一定在嘲笑我，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呢。想到这里，一直竭力压抑的愤怒油然而生。

“那我就拿走了。”她说道。

因为是午休时间，她接过插花后，好像打算抽身离开。我看见候诊室里没有其他人，便向她命令道：

“哎，把这个收拾一下！”

我拿起装饰在候诊室中间的插花和花瓶，径直递到了她胸前。

妻子刚说了丈夫外遇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有听之任之。然而没过多长时间，又变得不能容忍了。

不仅如此，妻子还不顾尊严，只身来到医院见诗织，而且还带着花来找麻烦，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女人的怨恨，竟然是这么执着可怕吗？只见同一天的日记继续写道：

当时她一定不太高兴，但只是在刹那间浮现出了困惑的表情，随即嫣然一笑回答说“知道了”，然后接过花瓶走进挂号处。

我对着她的背后，用可以清晰听见的声音低声说：

“你的耳环很漂亮，戴着很配你。”

一瞬间，我感觉到她的肩膀似乎抖了一下，但她马上转过身轻轻地说了句“谢谢”，然后快步离开。

对她来说，终于从窘境中解脱出来了，或许她长出了一口气。

可是，我清楚地注意到，今天她身上也散发着可爱的樱花香水味，而且有意佩戴着我丈夫送给她的耳环。

另外，接花束时，她伸出的两只手的指甲上都涂着鲜红的指甲油。

艳丽的指甲过于刺眼，与她清纯可爱的脸庞很不协调。而且，指甲上还绘有类似彩带和心形的装饰图案。

这些都和在挂号处从事接待工作的女性形象不吻合。从事医务工作的人应该再朴素一些，形象更清秀整洁一些。

我很惊讶。这时，护士长过来向我致谢：“夫人，谢谢您特意送花来。”

我轻轻地点点头说：“负责挂号的人染着红指甲，是不是太艳了？”

护士长转身向空无一人的挂号处望了一眼，向我低头致歉：“对不起，今后一定注意。”

护士长真的会去批评她吗？如果不行的话，应该由当院长的丈夫明确地告诉她。

的确，关于诗织的红指甲油一事，妻子曾经说起过。那是早上去医院之前，早餐吃面包片的时候说的。这件事在日记里也有记载。

9月29日（星期五）23：30

清晨，送走孩子以后，我很随意地对正在吃早饭的丈夫说：

“嗯，挂号处的女人很漂亮啊。”

我觉察到背朝着这边坐的丈夫，肩膀似乎抽搐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

“那位小姐也负责医疗保险的理赔业务吧？”

丈夫依然没有回答，但是不吃面包了，慌慌张张地开始喝咖啡。

“昨天我送花去医院，和她聊了几句。看见那姑娘染着红指甲，真让人吃惊。”

丈夫终于干咳了一声，可是依旧保持着沉默。这种拒绝回答的态度，恰好是丈夫承认那个女人就是“她”的证据。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无需顾忌什么了。

“在医院工作，必须给人清洁整齐的印象……”

忽然，丈夫背着身子回答：

“挂号处并不是直接给患者治疗的部门，没必要那样吹毛求疵吧？”

“挂号处是医院的脸面呀。那位姑娘涂着那么鲜艳的指甲油，病人见了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他再次沉默。我干脆说：

“如果你去说不方便，由我来拜托护士长去说吧？”

一听这话，丈夫终于转过身来，瞪着我说：

“这恐怕不是你该说的话吧。”

“但是这样确实不好看呀……”

不知丈夫究竟是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女人就是他的情人，还是他觉得这样笨拙地争执下去不好，总之他忽然不吃了，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一直看着他，只见他匆匆忙忙地换上外出的服装，拿起皮包，说了声“我走了”，就头也不回地出门去。

这个时候，妻子已经明白无误地确认“诗织就是丈夫的情人”了。

“太大意了，太大意了。”省吾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继续看同一天的日记。

如果要说全职太太最头疼的事情是什么，那就是一个人在家的时间太长，难免容易胡思乱想。

在做擦地板、洗衣服、整理东西、浇花、洗碗等这些因为长年的习惯已经驾轻就熟的家务时，尤其是这样。

我尽力想忘却，但那个长着可憎的漂亮脸蛋的女人，用她那染着鲜红指甲油的手缠绕着丈夫的脖子，娇媚地偎依着丈夫的景象，却总是浮现在眼前。

如果是在外边有工作，或者忙于手头的工作，或者和同事聊天，也许都能排解和调节情绪。然而全职太太却做不到这一点。遇到烦心事的时候，最好的排解方法就是跟几个比较知心的朋友聊天。但是有些家事，像家庭内部的矛盾等，无论怎样掩饰也是家丑，不能轻易地和别人商量。

下午比较空闲，忽然想去涩谷的东急百货看看。那儿是出售各种优质品牌商品的名店。

大部分东西在广尾附近都能买到，所以我每月只去一次高级百货商场购物，根据事先写好的购物单，按图索骥，匆匆忙忙地买了就走。今天忽然是怎么了呢？

本来出门是为了散心、调节情绪，但到要回家时，不知不觉买的东西已经装满了各种购物袋，满满的两只手提都提不下，无奈只好将一部分交给商品寄存处。而且，这次买的东西都不是给家里人的，几乎清一色都是为自己买的。

“既然丈夫这样随心所欲，我也放纵一下自己。”“既然丈夫能从蒂凡尼高级珠宝店买首饰送给那个女人，我买这点东西算什么。”“我是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那个小丫头……”

我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买的东西全部用丈夫的信用卡付了账。丈夫看到这次购物的总金额时，还不知道作何感想呢！

如此疯狂购物，我还是第一次，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我想起了不知在哪里听到过的话：“寂寞的女人喜欢购物。”

本来，我是个购物欲并不强的人，难道是心灵的饥渴促使我这样疯狂购物吗？

这样的自己真是可悲。

妻子究竟买了多少钱的东西呢，只要看一看信用卡清单就知道，但知道了又怎样？因为原因在我这边，我什么也不能说。

可是，还是应该提醒妻子，购物不宜过于频繁。

“寂寞的女人喜欢购物”，这句话说得真好。可是感觉真有些悲哀。我真希望妻子考虑问题不要过于复杂，但这对性格细腻、A型血的妻子行得通吗？

9月30日（星期六）23：30

中午一点，在新宿西口的宾馆见到护士长，一起吃了午餐。吃完饭，护士长给了我一个纸条，上面写着医院挂号处叫香田的女人的住址。

“谢谢。从这个住址到医院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坐电车只有一站。如果步行的话，听说有十五六分钟就够了。”

好像是栋高级公寓。年轻人恐怕没有能力住在东京市中心这么方便的地方。难道是丈夫给她付的房租吗？

“那姑娘很引人注目吧？”

“嗯，是的。但她似乎不太在乎。”护士长迟疑了一下，像是鼓足勇气，说，“不过，好像也有人起过疑心……”

一听这话，我脑子里一阵燥热。

作为医院经营者的院长和女下属有不正当的关系，如果人们知道了这件事，院长的权威就要因为生活作风不良大打折扣。可能看出了我脸色的变化，护士长慌忙劝解：

“不过，像您看到的，她比较单纯，人并不坏。”

就凭她和丈夫的关系，能说她人不坏吗？我摇了摇头。护士长老实地低下头说：

“目前没有成为问题，我一定提醒她注意。”

“好好替我盯着她！有什么情况，请马上跟我联系。”

总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或许只有逼丈夫辞退那个女人了。

啊，妻子连诗织的住址都知道了呀。

省吾感到针对自己的搜查网收得越来越紧了，不禁发出一声感叹。

这次真的能顺利过关吗？我怎么想都无济于事，这件事情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妻子那里，我毫无办法。

10月1日（星期日）23：30

昨天夜里还是睡不着觉，一睁眼天都快亮了。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也不知是做梦还是醒着，陷于一片幻听和幻想之中。

即使在白天也经常头晕目眩，站起来往往眼冒金星。身心两方面都极度衰弱。

对于晚上很晚才回家的丈夫，本来我想好什么话也不说，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几句。

我焦躁不安，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丈夫究竟有没有察觉呢？

总之，这种状况如果持续下去，丈夫只会更加嫌弃我，越来越躲着我。

我也不想成为这样的女人。

干脆把心中的苦衷向丈夫倾诉——“和她分手吧？”如果能把内心的想法和盘托出，心里一定会舒服些吧？本来就是丈夫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没什么可顾忌的。

可是，现在丈夫显然爱着那个女人。即使确定了她是谁，把相关证据都收集齐全了，也不能轻易有所动作。

如果丈夫将错就错，一条道走到黑，今后我将如何活下去？

最坏的情况是丈夫扔下家庭去那个女人那里，这种可能性也并非没有。也许不久的将来，离婚就在等着我。

遗憾的是，我们这些全职太太的生活来源主要依赖丈夫，因而处理和丈夫的矛盾时，投鼠忌器，顾虑很多。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在现实生活中，主动权是掌握在他手里的。

由于他的一个决定，我们就可能发生各种变化。我就像在激流中漂浮的一片树叶一样。

不过，树叶也有树叶的骨气。

经历了种种烦恼和思想斗争，妻子的想法似乎是：如果采取强硬手段，反而会使自己变得被动。

能这样想的话，当然很好。对于男人偶尔的外遇，女人通常总是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这本身就是个错误。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我像现在这样，跟诗织在一起。我没有说要和妻子离婚，只是希望对于我目前的游戏，妻子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丈夫完全滑向诗织，走向离婚之路，自己的生活将变得很艰难。妻子能意识到这一点，的确很了不起。

妻子无论怎么说大话，也只是个全职太太。一个全职太太并不能养活自己。要以这样的地位来对等地和丈夫争斗，这种做法本身就很愚蠢。

只要妻子老老实实地不生事，我可以保证让她像现在这样富裕安定地生活。希望她能理智地考虑这件事，慎重地采取行动。

省吾感到稍微轻松了一些，又翻了一页。

10月2日（星期一）3：00

欢送老朋友池田的酒会，我参加了一半就离开了，晚上八点赶回家。

家里并没有丈夫的影子，回家之前的紧张感一扫而空。

据女儿说，大家一起吃过饭后，爸爸说了句“有急诊，会晚点回来”就走了。大约是三十分钟前离开的。

真的是有急诊吗？恐怕他是知道我参加欢送会要外出，就按事先安排好的计划出去的。难道不是吗？

最近，晚上只要说是出急诊，丈夫从来没有提过患者的病情如何。我明白这些多半是撒谎，所以也从来不问。

不管怎么说，把两个孩子留在家里，自己一个人外出，太没有责任心了。

无论如何都必须出门时，难道不应该打我的手机联系一下吗？没有给我打电话，就是有问题的证据。本来欢送会后还要去喝茶，我拒绝了朋友们的邀请匆匆赶回来，现在一想真是很后悔。

丈夫既然去那个女人那里，那么我也可以和其他男人一起喝喝茶呀。

今天晚上我要等着丈夫回来，明确地问一问他外出的理由。

确实，在妻子外出以后，我说了句“有急诊”就出门了。

我也知道可能要被妻子怀疑，那天是因为诗织不安地打电话来说“有点发烧了”，我才慌慌张张地出门的。

妻子可能会怀疑我有没有急诊，但那天诗织确实得了急病。

同一天的日记接着写道：

今天晚上，不管有什么事情，我都要等丈夫回来。

可是，洗完澡后，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门口的动静把我吵醒时，指针正指着凌晨两点三十分。如果是往常，丈夫会直接去书房，但或许是因为今天客厅里亮着灯吧，他径直向这边走过来。就在把手伸向门口的开关，准备关灯的一瞬间，他噢的一声，发出了吃惊的声音。

“什么呀，是你在这儿啊？怎么啦，这么晚了还在这里？”

这本来是我想说的话。

“我还想问你呢，这么晚了你一直在看急诊吗？”

“那当然了。你就是为了这个，才特意等在这里的吧？”

丈夫做出惊讶的表情，瞥了我一眼，从厨房里端出一杯水喝。我很干脆地对丈夫说：

“晚上这么晚，我又不在家，你再出去，孩子们不是太寂寞了吗？”

“别说傻话。不管你出去不出去，患者都是不能等的。你应该知道这一点呀。”

“那你跟我说一声，我就会早点回家来。”

“嗯，你好久都没有出去了，好不容易出去一次，我不忍心叫你回来。”

我还能再说什么呢。“辛苦了，早点休息吧。”我强忍着，费力地讽刺了他一句，就逃进了卧室。

总之，按照这种情况发展下去，我们修复关系的可能性等于零。丈夫每天越来越沉溺于那个女人，这样下去，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导致家庭解体。

“是吗？”我不由自主地嘟囔了一句。

总而言之，我得先到那个女人住的公寓看看。所有的事情，都要等我亲眼确认了丈夫是否出入那里再说。

难道说妻子真打算去诗织住的公寓？

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不能让妻子看到我们进出公寓的样子。只要妻子确认了我去过诗织的家，改善目前状况的可能性就等于零。不，不止如此，事态只会进一步恶化，向妻子所担心的家庭破裂的方向发展。

仅凭这一点，就必须阻止这件事。

可是，究竟怎么办才好？省吾陷入沉思的同时，日记也结束了。

这篇日记是十月二号写的，到今天只过了六天。

在这期间，妻子去过诗织的公寓吗？不，不像去过，因为我和诗织都没有发觉这种迹象，所以她要去，也是以后的事情吧？

不管怎么说，今后进出诗织的公寓必须谨慎小心。

省吾反复叮嘱着自己，手里拿着日记本进了妻子的卧室。

整洁寂静的房间，让人感到有些不安和莫名的恐惧。

下次看日记的时候，事态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呢？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省吾觉得很不安，把日记本塞进了床垫下面。

那天以后，省吾每次见到诗织，都习惯性地问她：“有什么变化没有？”

星期六，从下午开始就和诗织在一起，很久没有这样了。在床上尽情欢爱之后，省吾又向诗织问起同样的问题。诗织不可思议地反问：

“有什么可担心的事情吗？”

省吾稍微思索了一下，坦率地告诉了她：“因为我妻子知道了这个地方，她或许会来这里。”

诗织马上回答：“没关系呀。”什么没关系？省吾愣了一下。她又说：“如果见到夫人，我会很有礼貌地打招呼的。”

不是这个问题。我担心害怕的是妻子见面以后，不知道会说出些什么来。

诗织却用明快的声音说：

“我、我很喜欢夫人。夫人总是很潇洒，很精神……”

省吾一边抚摸着诗织圆润柔和的肩膀和脊背一边想，这就是所谓年轻女子的自信和纯真吧？对诗织来说，妻子或许仅仅只是个比自己年龄大、有些威严的女人。

就这样，没有太大的变化，又过去了一天。

一直提心吊胆，担心可能要出什么大事，却什么也没发生。这种紧张和轻松交替混杂的日子一天一天持续着。省吾想，只有随遇而安了，听天由命吧。

妻子是不是不准备把这件事闹大了？正当省吾开始这样想的时候，十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天，看日记的机会再次到来。

那天，祐太要去参加足球训练比赛，妻子因为要帮忙一起去。夏美也要去会朋友。所以家里就剩下省吾一个人了。

10月13日（星期五）23：30

我还是必须去一趟。

这些天一直在压抑着，终于决定还是去那个女人住的公寓看一看。

地址是代代木3-35。拿着护士长给的地址，下午我开自己的车去了。

按照事先在地图上确认过的路线，先到医院所在的西新宿的大楼，从那里转向甲州街道，再从西参口向参宫桥方向行驶。

要去的公寓，离西参道口二三百米，在参宫桥对面靠左手边的地方。

一问代代木公寓的名字，没有人不知道。这是一幢八层的漂亮公寓。

西参宫桥前大道上往来的车辆很多，顺着从明治神宫通往代代木公园方向的路，只要稍微再往里走一点，便是安静悠闲的住宅区。

那个女人就住在这里啊？我先开着车把这幢公寓的外观观察了一番，然后把车停在旁边的空地上，下车往公寓里走去。

走进公寓的大厅，马上看到一扇很大的门，不输入密码就进不去。

没有办法，我只好去看了看信箱。603号信箱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香田”的名字。毫无疑问，那个女人就住在这幢公寓的这套房子里。

看着看着，我感到再也无法忍受，便走出公寓。接着去了离这里最近的参宫桥电车站。因为车站附近有房地产中介公司，我想问问代代木公寓的房租价格。

“有各种各样的价位。最便宜的小套的房租每月大概十五六万日元吧。”

一听这话，我就明白了。

十月十三日的日记继续写道：

小套房的房租是每月十五六万日元，这个价位不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子负担得起的。根据医院拿来的工资表来看，她无论如何也付不起这么高的房租。

由此看来，房租一定是丈夫支付的。

虽然还没有核对各种收据，但这无疑是从丈夫的零用钱里支出的。丈夫竟然让她住这么高级的地方，并且偷偷来这里约会。是可忍，孰不可忍。

10月14日（星期六）24：20

丈夫甚至连她的房租都包了……

也许对丈夫来说，这是男子汉气概的表现，但是把她照顾到这个地步，明显已经超出了逢场作戏的范畴。

那个女人紧紧地偎依着丈夫，嗲声嗲气地撒娇、献媚，丈夫一副色眯眯的样子，这种情景好像就浮现在我眼前。

或许丈夫是被骗了。他原来就是个不擅长谈情说爱的男人。我没听说过他在结婚前和哪个女人谈过恋爱。想到这里，我越发觉得她简直就是希腊神话中的美杜莎女妖那样、头顶上有无数条毒蛇在蠢蠢欲动的坏女人。

可是，我太老实了。我受到了丈夫如此不公平的待遇，却仍然不恨他。恶人并不是丈夫，而是那个女人。

然而，那个女人今后打算怎么样处理和丈夫的关系呢？也许她正等着我和丈夫离婚，好跟丈夫在一起吧？

或者干脆像护士长说的那样，到她的公寓去，给她点钱，让她跟丈夫分手。那样做或许最为痛快。

可是，那样做能解决和平息所有的问题吗？即使去责备丈夫、大声哭闹、发疯生气，我也不认为能让丈夫跟她分手，因为丈夫连房子都帮她租好了。不仅如此，他一定还会极力找借口搪塞。这样一来，反而更能煽起丈夫的外心。

如果打算追究丈夫外遇的事实，我就必须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必要的时候，离婚也在所不惜。但是我下得了这种决心吗？

看到“离婚”这个词，省吾不由得呻吟起来。

真是的！无法相信妻子真的是考虑到离婚了。那只不过是妻子瞬间头脑发热、随便说出的一句话。

省吾这样对自己说着，接着又翻了一页。

10月17日（星期二）24：10

到厨房去拿便当的夏美，看着早晨的电视节目，隔着餐桌说道：

“啊，这个人，又结婚了，第二次了呀。”

我正好在往丈夫的碗里盛饭，扫了一眼电视画面，那是一位五十多岁的有名的日本男演员。女方是位比他小二十岁的电视剧演员。这种婚姻好像就是人们常说的“奉子成婚。”

最近慢慢变得有点大人样的夏美对这个节目好像很有兴趣，在丈夫旁边摆弄着学生服的飘带，看得津津有味。

“真了不起，跟和自己的女儿差不多大的女人结婚。”

听了夏美的话，我说：“因为男人喜欢年轻的女人，很容易上当受骗。”

“啊？上当受骗？”

“这些女孩子并不是真的喜欢那个男人，肯定都是冲着钱去的。她呀……”

我这是讽刺坐在对面的丈夫。丈夫好像也明白，眼睛盯着报纸，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

“无耻，不道德！我讨厌这样的婚姻！啊，该去学校了，我走了。”

年幼的女儿留下天真无邪的声音，上学去了。

“路上注意安全！”

在大门关上的同时，我斜眼看着丈夫紧绷的脸，极力装得很高兴，说：“今天傍晚，母亲要来家里。”

“呵呵……”丈夫敷衍地笑了笑，放下手里正在看的报纸，没有喝我递给他的茶就站了起来。

自从那天和深夜回来的丈夫争执了几句，丈夫的态度确实发生了变化。

除了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以及有什么事情的时候，夫妻之间没有话说。即使我主动搭话，丈夫也只是含糊地重复着有气无力的回答。

听见大门口有丈夫出门的声音，我急忙去送他，但大门已经从外面关上了。

就像这样，我和丈夫的距离越来越远。

的确，那天早上看电视时，妻子和女儿有过一段关于再婚的男演员的对话。

对天真无邪的女儿说什么年轻女人为了金钱接近男人一类的话，本身就不对。那些话显然是对我的含沙射影和挖苦讽刺。我的确很生气。原来妻子也没有忘记那天早晨的事。

下面还是同一天的日记。

我一面收拾餐桌上的碗筷，一面叹着气扫了一眼丈夫没有看完的报纸，是有关围棋方面的版面。

说起来，丈夫的围棋好像下得很好，拥有段位。偶尔他也和儿子一起下棋。我从中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然而这种温馨究竟能持续到何时呢？让孩子们感觉到父母之间这种冷漠的气氛，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丈夫的情人也像这个电视剧演员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怀孕。如果她对丈夫说“我想生孩子”，那该怎么办呢？如果怀孕了……

结果，受伤的是我，还是她呢？我越想越觉得难以忍受。

在出现那种情况以前，我希望丈夫能清醒过来。

但是，如果丈夫什么都明白，就是忍不住要偷情，在外面包养情人，又该怎么办？如果还继续来往，丈夫的心情就可以归结为“我爱着她”。但反过来说，那个女人真的爱着丈夫吗？今后，如果我们真的到了要分手的地步，那个女人能完全接纳省吾以及和他有关的一切，并为守护它们而努力吗？

自从知道丈夫有外遇以来，我瘦了将近五公斤。但因为和丈夫没有亲密接触，所以，关于我的苦恼和体重的减轻等情况，丈夫是不会注意到的。

每当我嘴里说出讽刺挖苦的话语时，展现的只是一个嫉妒心强又惹人嫌的女人的形象吧？

然而，在不知不觉之中，就像电视上那个女演员一样，她或许也会怀上我丈夫的孩子。即使丈夫反对，她要想做的话，也完全有可能。

在事态发展到那一步之前，必须加以阻止。还是去那个公寓，好好地找她谈一谈……

妻子还真以为诗织想怀孕吗？

其实，这个年龄段的年轻人并不想要孩子。为此，自己还采取了避孕措施。当然，如果骗她的话，不是不可能怀孕。然而省吾认为，自己对诗织并不是仅此而已。

不管怎么说，妻子在这件事上想得太过分了。就算我给诗织付房租，也不是要跟妻子分手，跟诗织在一起。现在跟诗织交往，仅仅是想享受一下与年轻女子谈情说爱的冒险感觉。

为什么妻子不能理解一个男人的情感呢？在家庭不致破裂的前提下，干点儿风流事，这几乎是每个男人都有的愿望。

在这一点上，前几天高中同学聚会遇到的村濑也有同样的想法。

村濑开办了一家进口贸易公司，事业很成功。公司在品川附近，家也安在了那附近的御殿山。

聚会后，应邀去了他那宽敞的家。从他住的高层公寓俯瞰东京湾的夜景，人好像漂浮在亮闪闪的灯光之上。

他太太很漂亮，长得像模特一样。两个女儿长得像妈妈，也很可爱。看上去他是个事业和家庭都非常顺利、特别幸福的男人。

但是，从他家出来，我们两人去喝酒时，他竟说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上帝保佑，我工作顺利，两个孩子也很好，眼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在普通人看来，是令人羡慕的幸福生活。说给自己听，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省吾想起了刚才看到的幸福家庭。

“但好像就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够，缺了点什么。”

村濑这时把兑了水的威士忌一口喝完，嘀咕了一句。

“的确，我对妻子和女儿们都很满意。她们也很感激我。但关键是作为父亲的我是否已经满足了？难道只是为了得到这些，才这么拼命地干吗？真是这样吗？”

省吾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村濑又说：

“想寻找有刺激、能让人激动的东西。”

“是女人吧？”省吾问道。村濑好像就等着这句话，把桌子敲得咚咚响。

“就是就是，想跟漂亮的女人调调情。”

省吾完全理解村濑的感受。

在某种程度上，如果一个人工作顺利、家庭安定的话，那他看上去一定是个自由而幸福的人。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男人却不能完全满足。住在宽敞的大房子里，看着知足的妻子和孩子的同时，“难道我的愿望仅此而已吗”的疑问会油然而生。

的确，看到家里人愉快的样子，自己也很高兴。但除此之外，还想拥有华丽的类似冒险的恋爱。或许这会被说成男人的自私任性，但这就是男人的愿望、真实的心声。

“对，很理解，就是这样。”

省吾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工作顺利，有了金钱和时间，接下来想要的就是女人啦。如果可能的话，想跟好女人永远恋爱下去。”

家里有模特般漂亮太太的村濑，能把话说到这儿，真是感到既不可思议又有意思。

“那么，现在跟谁交往呢？”

省吾问了以后，村濑淡淡地回答：“嗯，有一个人……”又反问道：“那你呢？”

“一样，也有一个人。”

听到这儿，村濑笑了，忽然举起酒杯，说：“干杯！”

为谁干杯呢？为了眼前两个人各自的恋情吗？

干杯后，省吾再次问道：“你太太那边，不要紧吧？”

“嘿……”村濑慢慢地点了点头，又反问，“你那边呢？”

省吾一下子想起了最近妒火旺盛的妻子，变得心情沉重。

“最近醋海翻浪，焦头烂额啊……”

“那种事情别介意。因为我们拼命地工作，妻子和孩子才有幸福可言。”

想着这本来就不是一回事，听到村濑这么一说，省吾好像有了一点勇气。

“男人的幸福是由秘密的多少决定的。”

省吾没有马上反应过来，村濑又加了一句：

“人的一辈子，如果连一点秘密都没有的话，那太没劲了。”

与村濑见面后，省吾更有勇气了。

首先，“男人的幸福是由秘密的多少决定的”，说的是男人的大胆和潇洒。虽然不能拿到桌面上说，但说到点子上了。

然而，这天真的想法被打得粉碎。下面的日记写出了严酷的现实。

10月20日（星期五）13：30

昨天晚上九点多，丈夫去参加医生们的聚会，他忽然打来电话说：“现在我们要去喝酒，会回来得很晚。”

他从来都不跟家里说，这次忽然打电话来说理由，有点奇怪。

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对孩子说“我有点事……”，只在衬衣上披了件外套就出门了，直接去了代代木的公寓。

按照上次调查的路线，把汽车停到了横向的小路路口，在公寓对面的路上等着丈夫。

这儿离车站很近，尽管是晚上，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也很多，从公寓那边应该看不见我站在马路对面的身影。

我站在那儿，一个一个地寻找六楼亮着灯的窗户。

在黑暗的夜空中，亮着灯的窗户只有三个，其中一盏灯下，那个女人在等着我丈夫的到来。

时间快到十点了，凉凉的晚风吹过面颊。穿了外套，并不感到冷，但三十分钟一直呆呆地站着，总有点凄凉的感觉。

或许，他打电话来，真的是为了喝酒？但是，那种小心而焦急的说话方式，一定是为了掩盖去诗织那里。

再等一会儿，丈夫肯定会出现的。

“今天一定要抓到证据。”我下了决心，但如果确实看到丈夫进了这栋公寓，自己该怎么办呢？穿过眼前的人行横道追上丈夫，抓住他的胳膊，又哭又叫地说“回家吧，求求你了”，我会这样做吗？

这样的爱情，已经不复存在了，那为什么还要追到这里来呢？

确实，那天医生们聚会后，我去了诗织家，妻子真的看到这一幕了吗？省吾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又继续浏览日记。

如果在这儿见到丈夫，当场抓住他，让他赔礼道歉的话，这件事能解决吗？相反，如果他将错就错，我们的婚姻就破裂了。

闹到这种地步是不是有点过分？不管怎么说，首先要亲眼确认丈夫走进那个女人房间的事实。

丈夫出轨的事实，一定要全部记下来。

过了快一个小时，丈夫怎么还不出现呢？难道是我想错了？一边看着表，一边觉得心里没底，又想到孩子们是不是都睡了呢？有点担心家里的情况了。

或许，丈夫改变了主意，直接回家了？如果是这样，他会联系我，但手机没有响，就说明还没有回家。

“怎么办呀……”

我刚开始来回跺脚，忽然发现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朝对面的公寓走去。他胳膊下夹着小皮包，轻快地迈着大步的样子，毫无疑问，肯定是我的丈夫。

丈夫虽然在马路对面，但也可能忽然往我这边看，发现我。想到这儿，我有点害怕，但还是直了直腰，盯着丈夫。

没有什么可怕的。我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做了亏心事的是丈夫，感到可怕的应该是他。

比估计的时间晚了很多，但他确实在这里出现了，手里还提着从附近便利店买的东西。

我现在就冲出去，站在丈夫面前，他见到我，会说什么呢？

然而，丈夫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在防盗门前停了下来。幸好灯光很亮，丈夫的动作看得很清楚。

我想他可能要按门铃，谁知他竟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很习惯地把钥匙插进孔里，一溜烟进去了。

那天晚上，诗织让我在附近的便利店买点东西，之后我进了公寓。这些都让等在公寓外面的妻子看到了。

连这些都知道了，搪塞不过去了。省吾为了使自己镇静下来，发了一会儿愣，然后再次看日记。

奇怪的是，亲眼看着自己的丈夫进了情人的公寓，我竟然格外冷静。

丈夫那时的情形，就我对他的了解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是性格所致吗？他嘴角流露出轻浮的样子，领带松弛地吊着，好像有种终于到了情人家的放心感。

但他不是那种专门去便利店买东西的男人。是那个女人让他去买的，还是他主动去买的？袋子里装的是他喜欢的香肠或啤酒吗？是为了两个人在房间痛饮吗？

想着丈夫靠在家里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不停地对我发号施令的样子，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他白天的形象。

丈夫那个样子，是那个女人喜欢的吗？或者说，她有巧妙的操纵手段？不管怎么说，我那陌生的丈夫就在这栋公寓里。

风肆意地吹着，还夹杂着小雨，可我并不在意，还是呆呆地站在那儿，望着六楼的灯光。

在那里，我丈夫脱掉西装，换上情人为他准备的睡衣，打开了啤酒罐，甚至还跟那个女人亲吻。

不管怎么说，今晚没有白来。自己目睹了这些，心中仅存的一丝对丈夫的信任一下子荡然无存了。

像被夜晚的雨追赶着似的，我跑进停放在公寓旁边黑暗处的汽车里。

我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已不再回头看了。直接回到家，稍微收拾了一下，洗了个澡。

回到无人的客厅里，又被懊悔和凄惨笼罩，一口气喝下一杯白兰地，躺到床上睡去了。

丈夫回到家中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七分。

省吾偷看妻子的日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现在看着二十号的日记，对他的打击很大。

首先，最大的震惊是妻子已经去了诗织的公寓，还目击了自己进入公寓的情景。

连这些都看见了，他已没有狡辩的余地了。不管妻子说什么，他也只有低头了。无谓的顽强抵抗，只能使伤口更深。他意识到了这些，但对同一天日记中的一些话格外在意。

“丈夫出轨的事实，一定要全部记下来。”

到底是为了什么？出轨的事实一定要全部记下来，难道是要用到什么地方吗？

如果仅仅是想把每天的想法记下来，不需要想得那么多。但“一定要全部记下来”怎么解释呢？

也许，妻子的日记是为了某天给某人看，所以才这么一丝不苟、认真详细地写着每个字。

“难道……”

如果今后夫妻之间闹矛盾，妻子可以把日记拿出来让别人看，那自己的不检点行为就会被追究。

但是，省吾不认为妻子是个心术不正、精于算计的人。

这样做，单纯是为了吵架时痛斥我“你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不就是为了这个手段吗？为了给报复提供证据，才要记下来的。

“是啊。”省吾自言自语着，心里平静不下来，“结果仅仅是这个吗？如果……”

省吾感觉有人给妻子建议，告诉她只要有问题的地方就记下来。

他有些不祥的预感，但现在不愿想得太多。不管怎么说，至少自己与妻子的关系正处在一个重大的转折点上，这是事实。

第六章
冷战爆发

省吾再一次试着扪心自问。

现在，在妻子和诗织两个人当中，自己究竟爱哪一个？谁对自己最重要？

说老实话，单纯从“爱”的角度来说，可能非诗织莫属。不在一起的时候，只要想起她就感到爱意涌动；在一起的时候，立即就想爱抚她身体的某个部分，想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相比之下，省吾对妻子已经没有感觉了，既感觉不到什么爱意，也感觉不到性冲动。尤其最近，由于妻子一直拒绝，两人没有什么肌肤之亲。不过，省吾也没有因此感到难过。

可是，在现实生活中，省吾和妻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也不得不承认妻子是不可或缺的。妻子不但为他生养了两个儿女，还承担了所有的家务，在各个方面和他共同支撑着整个家庭。

话说得再明白点，现在离开了妻子，不论是家里的事还是工作上的事，都玩不转，而且有很多事情自己根本不知道。举个例子说吧，家里到底有多少存款，存在哪家银行，欠别人多少钱，贷款还剩多少，交纳的各种保险等情况，省吾是一概不知。连这些存折和各种票据证书放在什么地方都一无所知。

事实上，省吾不得不承认，妻子不论在家庭里还是在自己的工作上，都是掌管一切的中心支柱。

真的让他“在两者中取其一”，还真的难于抉择。首先，妻子是绝对需要的。话虽如此，诗织也难以割舍。正因为难以割舍任何一方，才像现在这样维持现状，两者兼得，两个人都需要。

可是，这只是省吾的一己之见。真要说出来，马上会遭到妻子的猛烈反击。不，不但是来自妻子的追击，就连社会舆论也不会放过他，说他“鱼与熊掌都想兼得，是男人的痴心妄想”。

可是，从古至今，男人们还是明知这样的事情不允许，却费尽心机拼命想同时拥有两者。

“古有丰臣秀吉，今有村濑和我……”省吾嘟囔着，不由得苦笑着自嘲。

就连伟大的丰臣秀吉都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更何况自己一个小小的开业医生呢，有些麻烦也在情理之中。

想得到比平常人多的东西，比别人多辛苦些也是应该的。在现实中，男人也正是积累着这些痛苦的磨难，才成为饱经风霜、通情达理的大男人的。

现在正是这种磨难的机会，以坚忍不拔的毅力挺过去吧！省吾下定决心。

令人感到讽刺的是，妻子的日记在目击到自己进入诗织的高级公寓的地方戛然而止。

省吾很想看接下来如何发展，可是妻子没有写，也就无法看到。

妻子此后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省吾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度日如年。妻子情绪波动很大，态度也比以前更加糟糕。

比方说，有时候莫名其妙地因为一些小事乱发火，有时候无论叫她几遍也不回应。妻子也不是不理人，有时会忽然大叫起来：“不要再那样了！”或者干脆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说：“随便，你爱怎样就怎样好了！”

总而言之，在这样的状态下无法待在家里，对工作也有影响。

不但如此，连孩子们也好像察觉到了夫妇间的矛盾，最近两个孩子对自己都有所疏远。但愿是自己神经过敏。

没有什么办法改变现状吗？当然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和诗织分手，却又下不了决心。这样一来，只好想办法宽慰妻子。到头来还是原地踏步，于事无补。

既然如此，就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大家把话挑明了吧。

省吾心想，到时候对妻子撂下狠话，类似“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可以搬出去！”，妻子也许会老实些吧。可他也深知妻子不是省油的灯，发起飙来会做出什么事很难预料。其实，妻子真要搬出去，要面对一大堆麻烦的还是自己。

省吾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这样六神无主，不知不觉到了十一月。有一天夜里，省吾偶尔回家比平时早，到家一看，妻子不在。

祐太一个人看家，问他妈妈到哪里去了，说是陪夏美练小提琴去了，九点钟回来。

离妻子回家还有一个小时，正是偷看日记的良机。

省吾装作找东西，潜入妻子的房间，很快就把要找的日记本拿到手里。

日记在上次结束的日期后空了八天，重新开始记录。

10月29日（星期日）24：00

我确确实实亲眼看见丈夫走进了那个女人住的高级公寓。

今天是那天之后的第二个星期天。看丈夫鬼鬼祟祟的，像是掉了魂似的，我猜想他今天大概又要出去和那个女人鬼混了吧，我的预感果然没错。

他表面上装作镇静自若，其实一边在偷偷观察我的脸色和孩子的情形，一边寻找去见那个女人的机会。这个浑蛋！如此说来，他纯粹是尽义务，没有办法才回家吧。

早饭比平时要晚些，吃完后，本来打算把梨端到桌上来吃。但一想给这个浑蛋削皮太不值得了，干脆不削了，只给他端上茶就回到厨房。我在厨房里收拾孩子们的碗筷，丈夫好像很为难地说：“那个，我出去一下。”我心中的怒火一下子迸发出来。

我把还没洗的餐具通通粗暴地丢进洗涮盆，碗碟调羹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又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急速喷出的水溅得四处都是。洗涤液的泡沫像雪花一样迅速堆积，不一会儿就遮住了整个洗涤池。同时我明显地感到，眉间的皱纹也无比清晰。

“实在是欺人太甚！”

我不由得喊了一句，同时粗暴地拧上了水龙头，把没洗完的碗就那么放着，从厨房里冲出来，躲进卧室再也不出来了。

我先是坐在梳妆镜前拿起梳子，发了疯似的梳头。不论我怎么梳，怒气都没有办法平息，反而一下子涨到顶点。我无法抑制，只得把梳子用力甩到地板上。

我一动不动地蹲坐在那里，从客厅里传来丈夫清嗓子的咳嗽声。咳嗽了好几次，我知道那是丈夫在叫我。这已经是惯例了，他叫我时总是用这样的信号，可我就是不挪窝。

凭什么，我凭什么要乖乖地到那样浑蛋的丈夫身边去？我已经不能忍受了。

这样一来，丈夫也觉察到有些不对劲，“喂——喂——”地叫了好几次，同时我听到渐渐逼近的拖鞋声，最后在卧室门前停住。

“喂，到底怎么了？我进来了啊——”

说着，丈夫用力推开卧室门，我在梳妆镜前抱着头，看也不看他一眼。

是啊，上周日妻子确实是歇斯底里地跟我大吵了一架。好在两个孩子都出门了。那样不顾脸面地大吵大闹，从我们结婚至今是第一次，可以说是史无前例。

我是不想再次回忆那次吵架的内容了，可妻子一五一十详尽地记载在日记里。

丈夫看到我在梳妆镜前抱着头一动不动，着实吃了一惊。

“你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吗？”他问道。

对装模作样地关心我的丈夫，我直截了当地回答：“不是。”

“那是怎么了？”

“不要再装模作样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一边缓慢地挺直前屈的身体，一边用闷在嘴里含混不清的声音回答，“我既不是你的女佣，也不是你的母亲！”

丈夫很困惑地抱着胳膊，还是不敢直接看我的眼睛。

“你到底想说什么，一点也不明白。”

既然如此，就别绕弯子，直接跟他挑明了吧。

“那个叫香田的，是你包养的女人吧？”

“什么，什么呀……胡说八道……”

还没等丈夫说完，我打断了他。

“你到底想装到什么时候呀！别装模作样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你进入那个女人的公寓了。”

“你……”

丈夫一副困惑的表情，茫然地看着我。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前些天，你说和大家去喝酒，实际上是去了代代木的高级公寓……”

“你都说些什么啊，那天我只是去取诊疗报酬明细表。”

“你还想抵赖！那你为什么又要付那个公寓的房租？你为什么非那么做不可呢？”

我说得有些过了头，但这时候可不能有半点胆怯，否则会前功尽弃，好不容易才把他逼到这一步，一定要乘胜追击。我这样想着，丈夫此时却从完全想不到的方向给我猛烈一击。

“真是长舌妇！我自己赚的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天因为妻子过于执拗，我的确说过这句话。

我想以此让妻子闭嘴，没承想妻子却不善罢甘休，进一步纠缠不清。吵架的经过都被她以惊人的细致描述，如实地写到日记里。

真没想到他会这么大胆无耻地承认和那个女人的关系，我惊得目瞪口呆。不过，我不会善罢甘休。

“我不是在说钱的事情，是说将金钱浪费在那种女人身上是不可原谅的。你是想把自己做的丑事都找理由正当化吧？”

丈夫盯着空中的一点，默不作声。我又对他说：

“总而言之，你赶快把那个女人从医院开除！”

“那个……”丈夫稍微停顿了一下，回答道，“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没有她，每天的诊疗报酬明细表就做不好了。”

诊疗报酬的计算之类的事，谁都能做，只要培训一下就可以了。

“诊疗报酬明细表那样简单的东西，连我也会做。”

“不可能一下子就会。”

“为什么？那么简单的事情。”

“总而言之，没有她会很为难。”

“为什么？”

丈夫有口难言，无法说出来的理由我也明白。假如他说“因为我爱她”，就可以圆满地答复我了。可是，丈夫还不至于胆大无耻到说那种话。我也不想听那种浑话。

“我明白了，既然你不解雇她，那就只有我来想办法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丈夫口气很强硬，明显是在虚张声势。我连理都没理他，猛地站起来从他身旁走过，走向厨房。

“喂……”丈夫招呼道。我装作没听见，打开水龙头开始粗暴地洗玻璃杯。

丈夫再次叫道：“喂……”我还是装作没听到，他可能是死了心。不一会儿，听见外面的大门砰的一声被用力关上，丈夫出去了。

丈夫终于承认了自己在外面包养女人，有了婚外情。我挥舞着大刀，单刀直入，一下刺中了要害，逼他承认了事实。可到事后才发现，受到更大伤害的却是我自己。

总之，妻子是在小题大做。神经异常地过敏，变化太大，前后判若两人。

当然，看到自己的丈夫进了别的女人的公寓，不能无动于衷，生气发飙也在情理之中。

但生气发飙也得讲究方法。我做的固然见不得人，自己也知道理亏，你委婉地讽刺一句就够了。假如妻子能这样做，我也能诚恳地低下头认错。

不讲究方法，劈头盖脸地兴师问罪，不给对方留任何余地，结果只能发展成不可收拾的吵架。这种道理显而易见。

女人啊，为什么就不懂得掌握自己的情绪，把握火候呢？

10月30日（星期一）18：30

傍晚刚过五点，昼短夜长，周围已变得昏暗。

今天晚上，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女儿说是要准备校园文化节活动回来晚，儿子也说是补习班有说明会。丈夫好像是参加大学医疗部同事的聚会。

可是，即使是他和那个女人约会的借口，我也不在乎了。

自从丈夫承认了和那个女人的关系，在这个家里照顾丈夫就已变得毫无意义。

话说得再明白点，就是丈夫的事情，我已不放在心上了。

令人奇怪的是，过去的日子我是那样生气恼火、坐立不安，现在只是改变一下想法，心境就像丢掉了一个大包袱，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从那以后，竟能过上平静安稳的日子。

对于丈夫那件事，与其说是放任不管，不如说我已认定为无药可救。

强迫丈夫回家，使双方都感到不愉快，还不如丈夫干脆不回家，这样我倒能让情绪安定、心境平稳。丈夫假如能在那个女人那里得到所有的照顾，我也省了很多做家务的麻烦，可以说是一举两得。内衣和换洗的衣服都拿去好了。

假如丈夫选择爱那个女人，那么我就爱丈夫带回来的钱吧。

今天晚上，这个家除了我，其他人都不在，非常少见。可是今后随着孩子们的成长，这样安静的夜晚也许会越来越多。

等我们都上了年纪，家里只剩下我和丈夫的时候，我还能继续忍耐下去吗？

孩子们长大以后离开家，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真没想到妻子竟然考虑到那么遥远的将来了。

还在考虑将来的事情，看来，在现阶段妻子还没萌生跟我离婚的想法。省吾还是不能理解妻子现在的心情，继续偷看她的日记。

11月3日（星期五）24：30

昨天是婆婆的生日，昨天晚上她来了，住在我们家。孩子们送给祖母眼镜架当生日礼物，婆婆非常高兴。

可是今天是星期五，丈夫一向会晚回来。因此和婆婆、孩子们一起先吃了晚饭。然后和婆婆面对面坐下，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很长时间没有和她这样喝茶聊天了。时针已经过了十点。

“省吾每天总是这么晚回来吗？”婆婆看着电视机旁边的钟问。

“是啊，给病人做完诊断之后，好像还有许多杂务要做……”

“那孩子真是辛苦啊！”

我不能让挂心丈夫、对他没有疑心的婆婆太担心。虽然这样想着，可是另一方面，我也想看看婆婆知道自己儿子在外面乱搞会有什么反应，因此犹豫了一阵，索性试着说了出来。

“他经常凌晨才回来。”

我尽量装得很轻松地说，婆婆小小地“哎？”了一声，说道：

“光是工作，神经绷得太紧容易疲劳。每天都为病人做诊断很辛苦，所以需要在哪儿放松放松。”

听了婆婆的话，我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婆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盯着我的脸问：

“志麻子，省吾有什么事让你不放心吗？”

我什么也没说，可是婆婆从我沉默不语的态度中迅速察觉到了真相。

“不用担心，过去你公公也曾迷上过陪酒的女郎。我也为此担心生气过。”

“是吗，看起来那样一本正经的公公也有过那种事吗？”

公公已经去世了，就我所知，他是一个温厚诚实的人。

“不过呀，丈夫的婚外情什么的就像夏季的台风，刮一阵子就过去了。”

我对婆婆的意见点头表示赞同，可是心里并不认为丈夫的婚外情会像刮台风一样简单收场。

假如我把现在的真实情况一五一十地全告诉婆婆，会怎么样呢？

“喂，喂。”省吾读到这里，不由得叫起来。

把丈夫的婚外情告诉婆婆，等于互相揭对方的短。妻子可能因此会心情好点。不过，那等于把自己对丈夫的驾驭能力不足的短处暴露给了婆婆。

即使婆婆替我向丈夫发出忠告，丈夫是否听得进去也值得怀疑。他一般会含糊地搪塞应付，之后再把火撒在我身上。这样一来，事态只会更加恶化。

说实话，丈夫的情人是和他在同一家医院工作的女人，这种情况对我最不利。这还不如像公公一样和俱乐部的女人搞婚外情，那样可以迅速地想出方法应对，而且分手时也一定简单利落。

可是丈夫和那个女人看起来不会那么容易分手。

首先，只要那个女人在医院工作，丈夫在一天当中和她度过的时间就远比和我在一起的时间长。特别是那个女人被委任处理申请保险金的事务，两个人单独在一起到很晚的机会就很多，关系进而会变得更亲密。另外，两人在同一个工作场所，要小心不让其他同事察觉，又能得到适度的刺激和紧张感，和平稳安定的家庭生活大不相同。

不管怎么说，这场婚外情“台风”不会像婆婆那时一样一刮而过，肯定会长期停留，并对着我持续不停地猛刮。

晚上十点半多，婆婆说要回家。我把她送到世田谷的尾山台。

大约一个多小时以后我才回家，可是丈夫还没有回来。正想泡个澡休息，忽然想起丈夫说过要去打高尔夫，于是进了丈夫的书房。

我从书桌右边的衣橱里拿出高尔夫球杆袋，本想给他装好换洗的内衣什么的，又想起不知他要到哪里打高尔夫球，是否留宿也不清楚，就决定不做那样费力不讨好的事。

顺便扫一眼书桌旁边的书架，堆放的医疗杂志里，有一本里面夹着一个白色信封。随手抽出来一看，是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丈夫和那个女人坐在高尔夫球车上的合影。

照片上那个女人戴着高尔夫球帽，帽檐稍稍靠后，和丈夫偎依着坐在一起，还伸出两个手指做出胜利的V字手势。

日记上这一天过后，第二天是星期六，妻子和我又大闹了一场。谁能想到罪魁祸首在这张照片上呢？都怪我粗心大意，可谁又能想到妻子会检查书房里的医疗杂志？

11月4日（星期六）23：00

丈夫今天傍晚出发，去伊豆打高尔夫，并要在那里住一宿。说是大学的同学会组织的，还有高尔夫球赛，不能缺席，所以下午的特别出诊结束后直接从医院出发，不回来了。

“旅行的日程表呢？”我问道。

“干事只给了我一份。”丈夫找借口，不想给我。

“你外出旅行时，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的话，我也好应对，给我复印一份。”

我不轻易放过他，紧跟上一句。

“日程表放在诊所里了，今天诊断结束后马上就得出发啊。”丈夫不高兴地背过脸去。

这时从门口传来夏美明朗的声音：“我要出门了！”

“路上小心！”我在饭厅里高声答道。

这样一来，孩子们都出门了，正是跟丈夫摊牌的好时机。

昨天看到的丈夫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愉快地打高尔夫的照片，现在还无比清晰地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总之，我才不会袖手旁观咽下这口闷气。今天一定要趁机彻底问清楚。

我端着放有茶壶和茶杯的托盘，走到他斜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那样的话，请从医院用传真把日程表发过来。”

丈夫脸上一副“真是个难缠的家伙”的表情，看着我说道：

“特别出诊日本来患者就多，哪有时间去做这样麻烦的小事。而且，真要有什么事，你直接打我的手机好了。”

和往常一样，自己理亏的时候，他就提高声音，企图用大嗓门来压人。

可是假如今天我含糊不清地放他一马，又不知道要让他逍遥到何时！今天我绝不轻易放过他！

“我不清楚你人在哪里会很麻烦。请负责接待的香田小姐往家里发个传真。”

大概是我戳到了他的痛处，丈夫沉默着把茶杯递过来。我做出很顺从的样子给他倒满茶，一边不经意地说：

“那么，是不是要我亲自给香田小姐打个电话拜托一下呀？”

现在想起来，那天妻子确实很难缠。我一直忍着怒气，差点大叫出来“别再胡搅蛮缠了”，她却蹬鼻子上脸没完没了。妻子不会正在生理期吧。反正，她那种死缠烂打的方式还真是非同寻常。

我一提香田那个女人的姓，丈夫的表情明显变得僵硬，眼睛里溢满了骇人的怒气。

可是在下一瞬间，那怒气又一下子委顿下来，并避开了我的注视。

是的，丈夫并不是性格很坚强的人。虽然现在做的事情比较大胆，内心却感到恐慌不安。现在这软弱的部分就显露出来了。

“行了，我发传真就是了。”

然后，他好像逃跑似的去了洗手间，过了一会儿，又大声“喂”了一句。

我本打算装没听见，丈夫却又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实在让他叫得厌烦，我过去一看，他问道：“旅行用的刮胡刀放哪儿了？”

我没碰过他的刮胡刀。他正对着镜子边梳头边问。今天他特地穿上了淡粉色的衬衫和浅驼色的外套，把自己往年轻里打扮。

“真奇怪呀，应该是放在这儿的。”

这时，我故意用异常明朗的语调说：“顺道去趟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不就行了嘛！”

“你说什么……”

“我说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对您来说驾轻就熟，您可是那里的常客了呀！”

我可是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说的这句话，他却没有反击，说明我算是说中了。像那天夜里一样，丈夫一定是被那个女人多次差遣到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购物。

丈夫继续装模作样，照旧对着镜子说：“你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

我可没有什么把柄，被人说成是莫名其妙。

“你才是莫名其妙，你究竟是和谁到那里去呢？”

丈夫逃跑一样离开洗手池，一边说：“你到底要我重复几遍才死心？”

“请你把话说清楚！”

“什么话？！”

我追在要从洗手间出去的丈夫后面，乘胜追击。

“你只要说实话不就行了嘛！”

妻子居然能把这么无聊的争执都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难道她这样详细地记下来，是为了将来好派什么用场吗？简直是愚蠢到家！

话虽这么说，不过日记就在眼前，想不读又心痒难耐。

丈夫收拾停当，刚想走出洗手间，我敏捷地挡在了他前面。

“傻里傻气的，快让开！”

他说着，想推开我。我干脆揭了他的老底。

“你是跟那个姓香田的女人一起去吧？”

“我不是说了嘛，你给我让开！”

“不让！”

丈夫抓住我的手腕，想使蛮力走出去。我使尽力气，两脚蹬地，就是不让。

“今天一大早就有检查！你快让开！”

“今天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是不让！你是要和那个女人去旅行吧？”

“别再胡搅蛮缠了！”

他把我使劲推开，我自然招架不住，摔倒在地上。可他却不管不顾，径自迈开大步走向书房。不久就听到大门有声响，他马上要出门了。

我怒火中烧，这样放过他等于功败垂成。我急忙爬起来冲到大门口，对拿着鞋拔子的丈夫不依不饶地说：

“你既然要和那个女人去旅行，就不要再回这个家！你就一直住在她那里好了！”

“我知道了！既然你想让我那么做，我就那么做好了！”

丈夫使尽力气打开门，又好像要掼碎它似的砰地关上，走了出去。

“这个浑蛋！”

我被丈夫那样恶语相向，又被他使蛮力动手推倒，心头的委屈已积聚到了顶点。这时终于支持不住，一切都化作悲愤的泪水。我脚底发软，一屁股坐到地板上，放声大哭。

丈夫终于承认了，但是摆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自从结婚以来，我还是头一次这么跟丈夫对着干。

我心想“只剩下这一招了”，却没有力气去想其他办法。只有丈夫离去后的静寂无孔不入地飘荡在四周，丈夫关门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坚硬而低沉地回响。

那天我一直等传真等到夜里，他最终也没有将旅行日程表发过来。

要说这女人的第六感真是可怕。我只说去伊豆打高尔夫，并在那里住一晚，她就马上觉察到是跟诗织在一起。跟她说是大学医疗部的聚会，她就说要拿日程表来看一看，还死揪住这一点不放。

根本就没有什么日程表，我当然拿不出来。

反正，最近妻子有些神经过敏。她把我的行动全都跟诗织联系起来考虑。

那天从一大早开始，又是检查又是诊断，忙得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当然之后是跟诗织一起出去的，但并不是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跟诗织约会。妻子已经不是神经过敏，大概是有点神经错乱了吧。

11月6日（星期一）22：30

他撂下狠话说不再回家，但还是回来了，而且是在凌晨回来。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自从他承认了和那个女人的关系，他几点回家，我再也不放在心上。

话说回来，从他照常凌晨回家来看，昨天从伊豆回来后，一定又去了那个女人的高级公寓，两个人寻欢作乐，一同庆祝旅行愉快结束。

早上，我起床后看到客厅的饭桌上摆着三份旅行带回来的礼物。他是打算用这点小东西向家里人赎罪吗？！

七点半，我和往常一样从厨房用内线叫丈夫起床。心想这种事情已经不必再做了，不过人都有惯性，拿起电话，铃声只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然后，他主动跟在饭厅吃早饭的孩子们打招呼，说“早上好”，把桌子上的礼物给孩子们一人分了一份。

我背对着丈夫，正在用手巾包夏美的饭盒。前天刚吵完架，他大概觉得给我买了礼物的事也难以启齿。

他随后进了洗手间，早饭也不吃，比平时提前二十分钟跟夏美一同出了门。不敢留时间跟我面对面，明摆着心里感到愧疚。

家里人都出门后，饭厅桌子上孤零零地剩下一份礼物。从包装纸上看应该是我喜欢的巧克力。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这事要是放在前几天，我早就一把扔到垃圾桶里了。跟那个女人一起挑的礼物，谁稀罕！可是放在现在，我连生气的心情都没有。就让它那么放在桌上，碰也不碰。谁知道是给谁的礼物呀！

最近我也有些察觉，妻子自从证实了诗织的存在，态度起了很大变化。以前是怀疑和猜测居多，现在是一种爱怎样怎样的放任不管的态度居多。这点从她的日记上也能看出来。

11月8日（星期三）23：50

最近从丈夫身上穿的到他平时爱用的各种各样的物品，我都觉得好像是陌生人的东西。丈夫用的咖啡杯、牙刷、眼镜、拖鞋等，所有的东西都感到陌生，不再熟悉和亲切。

以前我很自然地给他熨烫衣服，现在除了还给他熨熨手绢，其他的像衬衫，有点皱就有点皱吧，照样给挂在衣架上。他的内衣光看着就觉得脏，别说给他洗了，直接送到洗衣店去。

早报也一样，以前我都是为他把夹在里面的广告抽出来，再放在桌子上，现在就直接扔在那里。丈夫的书房我也是马马虎虎随便打扫一下了事。去超市买东西，不再考虑丈夫的喜好，随便买些什么冷冻食品回来凑数。家里的财政支出因此稍微多些也无所谓。

这些已经不是发泄对丈夫的不满或故意找茬。迄今为止，我为我们苦心经营多年的城堡就像在海边沙地上建造的一样，被无情的海浪冲走了，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感到的就是这种空虚。

每次接触丈夫带汗渍的衬衫或是用过的碗筷，都觉得比上一次更厌恶，感到完全像陌生人的东西一样冰冷。也就是说，现在我觉得自己对他来说不是妻子，而不过是被雇佣的女佣。

至今一直为了家务和养育孩子劳碌奔命，自己还错以为有丈夫的爱来支撑，所以不以为苦，反而觉得幸福。现在只剩下自欺欺人的徒劳感和今后无所事事的空虚感，并且在日益增长。

总之，丈夫既然已经承认在外面有女人，我也就没必要请侦探来调查。事实我都确认过了。

可是话说回来，留下调查内容作为婚外情的证据，也好为将来打算。不管怎么说，有必要留下记录作为最后的王牌。

就在前几天，我还曾梦到丈夫和那个女人一起嘲笑我。现在连那样的梦也不做了。我知道再充盈的泪水也有淌干流尽的时候。

妻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说丈夫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厌烦和不快，还说觉得丈夫的内衣肮脏，不想碰，所以不给洗。

说起来，最近的早报还真是夹着广告随便扔在桌上，饭菜也多是从超市买回来的现成品，直接上了桌。

诚然，我做的事情不见得有多光彩，可是妻子也有点太神经过敏。我以为她是个胸襟更豁达的女人，真没想到她是如此敏感脆弱。我也以为她是个细心又爱干净的女人，这下好了，看看细心和爱干净的优点都用到了什么地方？！

说白了，是妻子的自尊心太强的缘故，输给了身为员工的小姑娘，心里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就表现在异样的行动上。

不仅如此，让我最吃惊的是，从日记中得知她竟然想到雇佣侦探！日记中写道“已经没必要雇佣侦探”，也就是说，假如没像现在这样得知真相，她还真打算花钱请侦探进行调查！

要是真的被侦探调查可就惨了。万一不小心被别人知道，岂不成了笑料？

可是，日记上写着“留下调查内容作为婚外情的证据”，说明妻子还没有完全放弃雇侦探的想法。下面的“有必要留下记录作为最后的王牌”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种调查内容有用武之地，无非是两个人真的要分手、进行离婚诉讼的时候。此外，我想不到它们在什么地方有作为最后的王牌利用的价值。

这么说来，妻子已经将离婚预先考虑在内了。这可真是匪夷所思，太过分了！

我现在是在外面有了女人，不过从没有考虑过要和妻子离婚。妻子也应该知道这一点，她可真是一厢情愿！

怎样才能让她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让她觉得自己的婚姻没问题，并安下心来呢？到底怎样做才好？

可是真实施起来却非常难。困难不在别的，在于妻子生气的理由并不是无凭无据的。我跟她说“我只是一时出轨，你不要担心”，她能听得进去吗？不可能。

妻子得知我和诗织约会，就觉得我的一切都变得肮脏，不能原谅。这种厌恶是一种生理上的感觉，也许才是最大的障碍。

总之，我必须安抚妻子，使她内心的愤怒平息下来。让她稍稍平静下来，心境平和。这一点还是需要两个人多交流。看似无用的日常对话能起到放松神经的作用。

但事实是我一和妻子面对面，自己就先紧张起来，说话也不利索。这在妻子的日记里也有所记载。

11月9日（星期四）24：30

最近，丈夫照样深更半夜才回家，我却听不到一点声音。大概是因为他心虚，蹑手蹑脚、偷偷摸摸地进家门吧，或者是我懒得再管他那些闲事，能睡熟的缘故？昨天晚上他也是半夜过后凌晨回家，具体是几点我也不太清楚。

第二天早上，丈夫起床后说了声“早”，一直不敢和我对视，一屁股坐在餐桌前翻看报纸，等着早饭端上桌。

我们夫妇俩用来交流的语言也几乎是些机械的事务性的对话，仅限于最小的词汇。比如，“婆婆说膝盖疼，今天要到诊所去”“祐太寒假期间要去滑雪冬令营，住宿等日程的安排表和各项费用清单就放在这里”。丈夫的回答也仅限于嘟囔一句“啊”，漫不经心。

而且，一旦有了不好开口的事情，就通过孩子转达，比方说“爸爸说了，明天有医生聚会，晚饭不回家吃”。他也许是想让我们夫妇间最好别再有什么激烈的冲突，可利用孩子来传达不好张嘴的事，也太狡猾了！

上午，我打算进丈夫的书房时，顺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和过去一样，在这个月月初的几天标着记号“申请医疗保险金”。

在这三天里，借口要填写保险金申请表，和那个女人单独加班，两个人趁机寻欢作乐。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却故意在挂历上标上记号，更让人觉得是巧立名目，更让人生气。

要是心里没有鬼，明明可以堂堂正正地跟我说，却费尽心机在挂历上做记号，这个人真是卑鄙懦弱到可怜的地步。

每天早晨孩子们出门之后，会有一段属于两个人的时间。可是最近我不想坐在丈夫旁边看他吃饭，一个人躲进厨房收拾餐具。丈夫一个人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早饭。

现在我只要看到他的脸都觉得厌烦。他偶尔打个喷嚏，我也觉得吵得慌。

孩子们一出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们之间冰冷彻骨的关系也赤裸裸地暴露出来，真让人不能忍受。

第七章
正面交锋

同样是日记，有些读了获益匪浅，有些读了还不如不读。从十月中旬到十一月，妻子所记的日记明显属于后者。

前段时间，妻子对着日记倾吐自己的心声，也算是一个感情发泄的渠道。我偷看了，也能了解她一些真实的想法，有不少可借鉴的地方。

可是这近半个月的日记记载的全是妻子对我感到愤恨不满的语句，可能是因为我承认了和诗织的关系，又不打算和诗织分手。我读着妻子的日记，自己的心情也随之滑落到低谷，变得阴晦忧郁。觉得我们的婚姻也岌岌可危，如小船在暴风雨中飘摇，随时都会触到“离婚”的暗礁。

好好想想，我们的婚姻真的是如此脆弱吗？

再次叹口气，很想从日记中这种黏黏糊糊、阴暗潮湿的世界中逃出去。

值得庆幸的是，日记的记载在十一月九日这天结束。就算我想接着偷看也看不到了。

我得出的结论是，今后一段时间不再偷看妻子的日记。即使偷看了，了解了她的真实想法，我也没有相应的对策，还不如装作不知道来得轻松。当然这样一来，和妻子的关系就无法得到改善。但就目前的情况来讲，即使我做出努力想改善夫妻关系，估计也不会起到好作用。既然如此，还不如什么也不做。只是要尽量注意别刺激她，差不多地得过且过。

妻子现阶段是异样的敏感兼歇斯底里，过一段时间，情绪就会稳定下来，心境也会恢复到以前的平和状态。

这样想来，我应该对妻子采取若即若离的战略。不要上赶着装热情，显得虚伪，也不要太冷淡疏远。平淡无奇、波澜不惊地安稳度日最好。估计妻子的态度不太容易转变，对我依然会冷嘲热讽、冷淡无情。不过这些我都姑且忍耐下来。

现阶段对我们夫妻来说是暂时的冷战，这样持续下去，早晚我们俩都会感到疲劳，并希望达成和解。这是我的判断，也是我心之所愿。

十一月中旬过后的某个星期天，我在御殿场打高尔夫球，正准备回去时，诗织忽然给我发来了短信。

“今天令夫人到我住的公寓里来了。请马上跟我联系。”

“不会吧……”

妻子真的去了诗织的住处吗？我还是不敢相信，马上给诗织回了电话，她带着哭腔说道：“你快点回来吧。”

安稳和平的大地，忽然刮起了龙卷风。

妻子为什么要到诗织的公寓去？我想弄清楚。不过，从诗织只有一句“你快点回来”的哭诉当中，又很难猜测原因。

我从高尔夫球场直接到了诗织住的高级公寓。天已经完全暗下来，诗织却没有点灯，低着头呆坐在沙发上。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刚开始问，诗织就扑到我怀里失声痛哭。

我等她平静下来，问出缘由。说是妻子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跟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我不用从医院辞职吧？”

妻子说了叫她辞职的话吧。我用力抱紧诗织，安慰道：“我不会和你分开的。”但名叫“妻子”的台风在我们两个人中间久久盘桓不去。

那天为了安慰诗织，省吾没按时回家，在诗织的公寓住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诗织精神恢复了些，和省吾一起出门。

两个人为了不让别人看到，提前在医院附近分头下了出租车，先后进了医院。

省吾还是头一次，既不是旅行，人也在东京，却在外面住宿。

一个人待在院长室里，省吾开始为昨天晚上没回家想借口，结果也没想到好借口，就说有急诊病人，看过后直接住在医院里了。妻子大概也不会相信，说不定会大发雷霆。

可是，现在令人担心的不是妻子，而是诗织。

找机会到事务室去了一趟，诗织看到，也只是用眼睛打了个招呼，没什么精神。大概还没有从被妻子恶语相向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那天晚上有制药公司的新药说明会，之后本来还有安排好的晚餐会。省吾没有参加晚餐会，又直接去了代代木的高级公寓。

诗织经过了这一天，恢复了些精神，但是离她原有的明朗活泼还差了一大截。

妻子究竟抱着什么目的去诗织的公寓大闹呢？她又说了些什么？要想知道真相，除了偷看她的日记，别无他法。

过后几天，省吾一直伺机偷看妻子的日记，却苦于没有机会。

不过，事过第三天，听说妻子傍晚要去参加祐太的滑雪冬令营说明会，省吾找理由推了医院的事，五点左右临时回了趟家。

家里一个人也没有，省吾却由于心虚，还是蹑手蹑脚地进了妻子的房间，从床垫下找出了那本已经看惯的日记本。

读了这本日记，就能明白两个女人正面交锋的情形了。省吾坐在床尾，翻开妻子的日记。

妻子大概这段时间很忙吧，或是在考虑什么事情？日记很少见地漏记了一周左右，从十一月十六日重新开始。

11月16日（星期四）24：00

下午，桥本拿着今年年末的礼品订货单前来拜访，他是日本桥一家百货店对外销售部的职员，还带来了一个面生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营业员。

要在往常，我一般在大门口接过订货单就把他们打发走了。可是今天他们是两个人，就把他们领到客厅，招待一杯茶。桥本刚坐下，就马上拿出选购礼品的订货单。

“夫人，每年总是承蒙您多方关照，非常感谢。这里面有各种圣诞节蛋糕和过年食品可供选择。如果您有需要，我们将和年末礼品一样为您提供送货上门服务。您只要填上送货地址后联络我们，我们将再次登门拜访。”

我们家每年年末都要给受到关照的方方面面送礼。因为礼品的数目很大，今年百货店提前来推销。

桥本将礼品订货单的内容简单地说明了一下，然后给我介绍旁边的年轻人。

“这位是我们部门负责宝石专柜的森下。”

被介绍的年轻人一副紧张的样子，慌忙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名片，要站起来。

“请坐，不用站起来。”我连忙用手势制止他，接过名片来看。年轻人开始做自我介绍。

“我是负责宝石专柜的森下。前几天承蒙惠顾我们专柜，购买了新设计制作的戒指，非常感谢！”

说到这里，森下稍施一礼。

“不知那戒指的尺寸是否适合夫人？”

在那一瞬间，我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我买了宝石钻戒？没有啊，我可不记得买了什么戒指。这么说是丈夫买了送给那个女人的了。

忽然，我觉得天昏地暗，自己也知道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变得煞白。但是不能让他们看出有异样，要镇定！

我用力在唇边挤出一个微笑，轻轻点点头。因为愤怒，心脏怦怦地轰鸣，表情也有些僵硬。

年轻人说的戒指，一定是丈夫买给那个女人的！并且，值得专柜负责人特意到家里来表示谢意，一定是价值不菲！

“真是蠢货！”省吾不禁气得啧啧咂嘴。

这个月初，省吾是买了个宝石戒指，顺便作为稍早的圣诞礼物送给了诗织。

为了买这个戒指，他计划了很长时间。两个人交往已近两年，作为地下情人，诗织受了不少委屈，省吾早就想买点礼物送给她表示感谢。

原本打算和诗织一起去挑选，又想让她惊喜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自己事先买好。

当然在去买之前，不露痕迹地问出了她的喜好和尺寸，然后告诉店员，请店员帮忙挑了一款。这笔款项也是从医院经费中出，省吾自以为天衣无缝，做得很巧妙，神不知鬼不觉的。他压根儿没想到会露馅。

可是万万没想到，那个宝石专柜的负责人竟是这么个大傻瓜！还专门来到自己家，跟妻子说什么“戒指的尺寸”。我是说了要送礼物，但送礼物就仅限于送给妻子吗？既然是宝石专柜的负责人，怎么连这点常识都不懂！

省吾甚至想马上拿起电话训斥那个不懂事的家伙一番。但想来那个负责人也不是心怀恶意故意为之，也不好真的打电话兴师问罪。

由于百货店职员意想不到的拜访，这么快就暴露了买昂贵戒指的重大秘密。这可完全在省吾的意料之外。

省吾叹了口气，压了压不断攀升的怒气，接着偷看妻子的日记。

戒指的尺寸什么的和我没关系，我关心的是戒指的价钱。值得负责人特地赶到家里来道谢，究竟花了多少钱啊？

我一定要稳住心神，不能让他们看出来，自然巧妙地问出戒指的价钱。

“戒指的尺寸正合适，我想问一下那枚戒指花了多少钱呢？我们家川岛只是说‘价值不菲’，怎么也不告诉我。”

年轻人嘴角浮起有礼貌的微笑，回答道：

“九十七万日元。”

我倒吸一口凉气，就像被点了穴一样，全身石化成雕像。

九十七万！不就是近一百万吗！那样昂贵的戒指，他从来没给我买过！

年轻人没有察觉到我的怒气，进而说明：

“这个月末，在帝国酒店召开圣诞节专卖会。如果您时间方便的话，请和您先生务必赏光。”

对着没有收到戒指的妻子，大谈戒指的价钱，这也是宝石专柜负责人要做的工作吗？

“混账王八蛋！”

省吾又一次骂道，眼睛紧追着妻子的日记，急着要知道妻子的反应。

营业员将写着“圣诞节请柬”的信封放在桌子上推过来，我假装镇定地接下。

“谢谢！如果丈夫有空的话，我们一定出席。”

我尽力挤出笑脸，不失礼貌地送两位百货店对外销售部的职员出门，然后立即奔到寝室，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那个女人的履历书复印件，是我以前从护士长那里得到的。履历书的右上角贴着她的小照片，照片中的她微微笑着。

就是这个女人夺走了我的一百万！！

现在想起来，我在结婚十周年纪念日得到的手表也没有那枚戒指贵。那块手表与其说是得到的礼物，不如说是逼着丈夫买给我的。那一天，他根本就忘记了是结婚纪念日，我求他说，因为是十周年，给我买块表吧。

对我如此薄情，对那个女人，却自己颠颠地主动跑去买了戒指当礼物！

不但如此，一百万可不是什么小数目。为了那个女人，他已经在支付高级公寓的房租了，还要给她买高价的戒指！

或许，那个女人收到戒指后，会悄悄吐出红舌头偷笑呢。被那个女人当猴耍的丈夫真是可怜又可笑！

丈夫已经被那个狐狸精给迷住了。我也只能那么想。

现实情况是孩子们马上要面临上高中、上大学，教育开支越来越大。

作为一家医院的经营者，他责任重大，下边那么多职员要养家糊口，要是有供养那个女人的闲钱，首先应该毫不犹豫地存起来。

今天我要是闭上眼睛装作不知道放过他们，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家的基本生活都可能受到威胁。

不过，就算我跟丈夫摊牌也没有用。鬼迷心窍的丈夫一定不思悔改。

我已经无法忍耐，我已经忍耐到了极限！这样下去也找不到解决办法！

好吧，就让我去会会那个女人！把话跟她挑明！除非我自己出头，没有别的办法！

“终于动真格的了！”省吾闭上了眼睛。

看来妻子是在这一天做出决定，要自己去见诗织。

往后正是最最精彩的高潮部分，很想快点看看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心里又有些害怕。可是，还是想看。

接下来的一天，妻子可能是情绪激动，写日记的时候忘了记录时间。

1 1月19日（星期日）

我知道丈夫送给那个女人戒指，价钱贵得令人咋舌。

可是丈夫还不知道我已经知晓这件事。他不知道我为这件事气得七窍生烟。今天一大早，他还用鼻子哼着小调，吱吱地刮着胡子，然后兴高采烈地早早出门去打高尔夫。

他去的是御殿场的俱乐部。今天高尔夫球赛是医师会组织的，有往返明信片寄到家里，想来不会有诈。

真有活动的时候，他也不特别找什么借口，所以我立刻能判断出真假。

丈夫出门后，我将昨晚考虑好的计划在脑子里细细地过了一遍。

星期天，丈夫去打高尔夫，那个女人应该待在公寓里。我要是去得太晚，她可能会出门，我还是中午时分就出发吧。

打完高尔夫，丈夫可能要到那个女人那里去。就算他再着急，到达那里也得傍晚时分。

那段时间，那个女人一定会一个人待在公寓里等丈夫过去。我过去时，即使她临时出门不在家，离傍晚也还有好长时间，我可以等她回来。

就这么定了，去那个女人住的公寓直接跟她对话。今天是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见了她，我都说些什么呢？

首先，我要问她跟丈夫交往的理由是什么，单纯是为了金钱，还是真的为了爱情？要是怀孕了怎么办？真的敢生下来吗？这些都有心理准备吗？有没有要结婚的想法？要是丈夫真的向她求婚，她有什么打算？

不对，我首先要说的是“快点从医院辞职”，她和丈夫的工作牵扯在一起，是我最不能忍受的。不要再继续刺激我的神经了！

可是，即使她真的辞了职，丈夫已经被迷住心窍，大概也不会跟她断绝关系。会不会因为她辞职，这事反而成了催情剂，两个人的关系更加升温？

读到这里，省吾已经明白了妻子闯入诗织公寓的理由。

我倒觉得事情没有严重到那种地步。不过，也许是女人的天性使然，原本可以模棱两可的地方，非要分个是非黑白。

我如此费尽心思，其实那个女人不过是一只小飞虫，我随便吹一口气，她就会被吹得不见踪影。

是的，她就是一只寄生在丈夫身上的寄生虫！在黑暗当中像吉丁虫一样飞舞，卖弄她像彩虹一样绚丽多彩的翅膀，来迷惑我的丈夫。

今天，我要剪掉她那让人望而生厌的翅膀，看她还怎样得意忘形地来回飞舞！我要用高跟鞋的后跟踩扁和粉碎她那浅薄的痴心妄想，看她还敢做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那个小丫头片子没什么可怕的。就在今天，我跟她说个清清楚楚，好吐出长期堵在胸口的一口恶气，除掉长久以来遮住我心灵的阴霾。

上午，我在梳妆镜前开始化妆。

我往脸上扑粉，扑了一层又一层，却无法遮挡岁月在脸上留下的痕迹。随着年龄增长的皱纹，就像干涸缺水而龟裂的大地一样赫然醒目。偏偏这时，那个女人年轻美丽的脸，嘲弄似的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怎能不让人愤怒！

她拥有而我没有的，比我拥有而她却没有的要多得多。而且，那些东西我也曾经拥有过，只是在不经意间丢掉了。

青春转眼即逝，空留余恨！几乎所有的中年女人都有这种体验，但她不可能了解。她现在肆意挥霍青春，可是这青春对她来说同样是转瞬即逝，仅靠年轻又能得意多久？

我打开寝室里的衣橱，对着等身的穿衣镜，挑选同那个女人见面时穿的衣服。

我是去那个女人的公寓跟她摊牌，让她有自知之明，打扮得艳丽时髦显然不合适。就穿端庄的黑色毛衣和西裤去吧。纯羊毛的高领毛衣配同色西裤，显得成熟而干练。

上面再套上香奈儿的双排扣系腰带的短皮衣，是我上次冲动购物时买的。照着镜子一看，简练利落，符合大都市女性高雅的品位。

和充满憧憬的甜蜜的浅色比较起来，我选择深色，尤其是黑色——现实、无情、所向无敌。就用这冷酷无情的黑色，粉碎那个女人矫饰纯情的脆弱的美丽吧。

是的，振作精神，和她正面交锋，今天正是决斗之时！

女人都是这样深思熟虑地制订作战计划，闯入敌人阵地的吗？

省吾在这一刻甚至忘记这个女人是自己的妻子，被这个女人决一死战的气势压倒了。

豪华的首饰和标新立异的服装不适合年轻女性，但是我们中年女性与首饰耀眼的光辉以及优质小羊皮却相得益彰。柔软的丝巾发出高雅的光泽，和全身的服装搭配得完美无缺、天衣无缝。

换句话说，只有质地优良的服饰才能掩盖无法阻挡的衰老和疲惫。

但是，今天的服装有些矜持，因此宝石饰物更不可缺少。

根据我的调查，丈夫送给那个女人的戒指上镶嵌的是粉钻。宝石蕴含着各种各样的意义。我上网查了一下，得知粉钻的含义后目瞪口呆。

“永远温柔可爱……”

平时我一直对他冷嘲热讽，大概他认为我既不温柔也不可爱。这不是在讽刺我吗？

既然如此，我就戴上美丽坚强的宝石——钻石，用它宝石女王的炫目光辉来迎接挑战！

只有钻石的光辉才不输于丈夫给她买的粉钻。我在无名指上戴上钻石戒指，在胸口别上钻石胸针，再一次对自己说，只有钻石才是宝石中的女王，而且所向披靡，永远无敌。

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我该出发了。

我开着车驶向代代木，车窗外，染成黄色的银杏树不断后退，我用力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一个月前，我曾追踪丈夫来过这里。那时候看到丈夫抱着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购物袋，感到滑稽可笑。现在这种感觉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对那个让丈夫买了价值一百万的戒指的女人的厌恶和憎恨。

下午一点前，我在她所住公寓附近的停车场停车，直接走向敌营。

大概是因为星期天，四周很安静。我走到公寓入口，抬头看了一眼最高层。然后走向门口的几阶台阶，在公寓门厅前站住，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似的挺直脊背，指尖用力按下房间号码“603”，并按响通话器。

妻子就要闯入诗织的公寓了，对我来说应该是最大的危机，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有些迫不及待，想观看下面激烈的决斗场面。

“你还有工夫考虑这些吗？你的妻子马上就要闯入你情人的公寓。两个人马上就会正面交锋！”我提醒自己端正态度，又翻开下一页日记。

女人就是容易大脑发热，采取过激行动。换位思考，如果妻子和其他男人有了不正当关系，我大概就没有勇气闯入那个男人的公寓和他对峙。

可是妻子们就能做到。经常听到丈夫在外面乱搞，被妻子当场抓到的花边新闻。

我认识的一个旅馆经理就说过，如果有点年纪的男人和年轻的女人开房，就要提高警惕。小心别发生什么捉奸事件，影响不好。外面打进来的电话也要慎重对待。对于看起来特别可疑的客人，在登记入住后，试着轻声叫一下所登记的名字，客人如果不马上回头，更得加强警戒。

那位经理当时还说过，几乎没有发生过丈夫为了捉奸闯入妻子出轨现场的事件。因此，并不是我一个人没有勇气，到了关键时刻，几乎所有的丈夫都是缩头乌龟。

不过，妻子果敢地闯入诗织的公寓，并且是瞅准我不在的时机去的，比那些去旅馆捉奸的要和平得多。省吾对自己说，还点了点头，继续看下面的日记。

我按下通话器时心想，对方肯定会问：“是哪位啊？”

可是，还没等我发声，就忽然传来“啊，是夫人……”的女声，我倒有些着慌了。

看来这幢公寓的通话器附带影像功能，按键的同时，门口的摄影机就开始工作，将客人的图像传输到房间。到底是最新的高级公寓！给老婆孩子住的地方，通话器还是老式的传声式，给情人住的公寓就是最新的可视式！

我可不能被那个小女人小看，马上稳下心神，用温柔的声音说：

“香田小姐，很抱歉突然拜访，我可以进去吗？”

“是的，夫人，您请进！”

她没有戒备的声音让我感到有些扫兴。这时，公寓大门的蜂鸣器响了，我像被吸盘吸进去一样，推开门走了进去。

妻子果真闯入了诗织的公寓，两个人将面对面地展开较量。

省吾知道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不过在日记里，一场较量马上就要展开，心里不由得跟着紧张。

公寓门厅里摆着接待客人用的简单桌椅和绿色观叶植物。我从旁边经过，直接走到电梯，上了六楼。

下了电梯左右一看，判断出应往右拐。走了二十米左右，看到了“603”的门牌。门上挂着姓名牌，横写着“S·KODA”。

连姓名牌都很可爱，又时髦，对我来说是那么可恨。

我又深吸了一口气，横下心按响门铃。

正按着门铃，里面传来明朗的应答声“来了——”，门在眼前打开，她从里面伸出头。

可能是我突然袭击，她没来得及化妆，上身穿件蓝色的T恤衫，下身穿牛仔裤。胸口露出雪白的肌肤。

“请进！”

她用一只手为我撑住门，脸上挂着沉静友好的微笑。我处心积虑制造的剑拔弩张的气氛像气球撒气一样被缓解了不少。

可是在下一秒，没有任何预兆，那个宝石戒指映入我的眼帘。就在她那只撑着沉重的门的手上，无名指上赫然戴着那枚时髦的戒指。

就是它！

那戒指正是丈夫买给她的那枚，没错！

还有，她竟敢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那是结婚戒指的位置。多么胆大妄为、厚颜无耻！我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这时，她指着脚下说：“请！”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粉红色的脚垫上摆着一双绣花拖鞋。

“谢谢！”

我习惯性地点头道谢。到现在为止，她都不问我突然拜访的理由，大概我要说什么，她心里已经有准备了吧。

她这种泰然自若的态度也让人生气！

我一边跟在她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边不无讽刺地说道：“这公寓真漂亮啊！”她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没什么”。

我刚跟着她走进客厅，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高雅的香气，是白檀的香气！

妻子终于进入了诗织的公寓，并且第一时间判断出白檀的香气。

那时候，诗织是多么心惊胆战、忐忑不安啊！省吾只是在一味地担心诗织，并没有将妻子的心情放在心上。

我讽刺地问：“你点的香是白檀吧？”

“不是，是Sandalwood的芳香精油。”她说着，朝桌子上放的小壶状的蜡烛看了一眼。

果然是白檀！不过是将白檀用英语重说了一遍而已。可是，点的不是线香，而是芳香精油，从这里也能感觉到我和她之间的年龄差距。

现在想起来，结婚不久，我每天在丈夫回家前都要点上一支白檀线香。可是不久孩子出生，考虑到烟雾对新生婴儿的健康有害，不知不觉就戒掉了这个习惯。

丈夫在这间公寓里闻着白檀的香气，回想起我们的新婚时期了吗？

客厅的面积大概有八叠大小，地上铺着明亮的浅驼色地毯，窗户上挂着苔绿色的窗帘。

我移动着视线将房间里里外外观察了一番。桌子上架着熨衣板，旁边堆着洗好晾干的衣物。

“啊，对不起。太乱了。”随着我的眼光，她迅速察觉到衣物的存在，慌忙开始收拾。我对着她的背影说：“别麻烦了，没关系！”

大概现今的年轻女子，只是一周熨烫一次衣物，而且是攒到星期天来做吧。

我忽然想到刚才那堆衣物里面说不定有丈夫的内衣。

在这里，有另外一个女人为同一个男人做我每天做的事。这样一想，忽然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就好像自己唯一的贵重物品在和陌生人互相借贷一样。倒不是对这个借走贵重物品的女人感到忌妒和厌恶，而是一种恶心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的私有物品被别人玷污了。

我知道丈夫在外面乱搞，连他要洗的内衣都不想碰。这个女人强行借走了别人的最贵重的东西，却能够心安理得、优哉游哉地过日子？！

这个一直以来作为“我丈夫”的人，忽然变得很陌生，让我捉摸不透。

诗织不论做什么事，都会引起妻子的不快吧。省吾一行行地读着日记，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星期天，我没通知她就直接闯上门，突然造访，她有些慌手慌脚也在情理之中。我继续观察房间里的摆设。

“我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当然，那个，在那边……”

她指着走廊靠近入口处的一扇门。

我点点头站起身，走过去打开门一看，正对着一个粉红色的陶瓷洗脸台。

我走过去，拧开水龙头，看到右边摆着两只牙刷，一支是红色，一支是绿色，肩并肩摆在那里。

其中一支一定是丈夫用的。一想到这儿，冲动地想拿起来摔在地上。

洗脸台的右边挂着刺绣毛巾，上面绣着一只可爱的小兔子。往上放一瞅，半透明的玻璃橱架上摆着丈夫爱用的发胶。

没错！丈夫在这间公寓里——丈夫的痕迹无处不在。

我清楚地知道这里是丈夫的爱巢，他经常出入这里也是理所当然。以前封存起来的事实，一下子全拥到我面前。丈夫在这里生活的痕迹历历在目，让人不得不信。

我感到一阵让人窒息的眩晕，双手按住额头，闭上双眼。

“没关系，你一定挺得住！”我多次给自己打气。

回到客厅，她殷勤地让座，我就势坐在沙发上。

刚才还堆在那里的衣物已经收拾干净。取而代之的是米老鼠和米妮的毛绒玩具，肩并肩地摆在带褶边的心形抱枕前边。在这种甜腻的气氛中，丈夫坐在这儿感到很是受用吧。

比起我们家来，这间客厅要窄小得多，家具和日用品也不多。可是这里有谢绝第三个人进入的浓情蜜意，塞得整个房间没有一点空隙，让人透不过气来。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向我这个弃妇示威。我好像是不应该闯入的入侵者，粗暴地惊扰了两个人的秘密世界。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过了一会儿，她用托盘端着红茶从客厅尽头的厨房出来。

她为我端过茶杯，说：“请用茶。”她手指上那枚宝石戒指不见了。

妻子贸然闯入诗织的住处，又用妒忌恶毒的目光四处巡视。

诗织一个人面对神经质的妻子，是多么的无助。省吾想到这里，恨不得现在立刻跑到诗织的身边，抱紧她，安抚她。

她在我对面的小椅子上坐下，我们中间隔着桌子。

“你收拾得很干净啊！”

“哪里。”她避开我的目光，嘴角略微浮现微笑。这张脸还非常年轻，眼珠黑白分明，圆圆的，又大又亮，像法国洋娃娃。

即使从女人的角度来看，她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儿。我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也得承认了解了一点丈夫迷恋她的原因。

不过，为什么我要跟这样年轻的小姑娘去争一个男人？这难道不可笑吗？这难道不可悲吗？

我也实在很难想象，丈夫和这样年轻的女人除了工作有什么共同语言？不会是为了迎合她的兴趣，一起观看低俗的搞笑节目吧。

话说回来，丈夫既然肯花费那么多钱为这个女人买戒指，就说明不仅仅迷恋她的青春。这里虽然是单身女性的公寓，但家用电器和家具都是上等货，看起来更像新婚夫妇的住宅。

当然，这些东西一定都是丈夫掏的腰包。因此，这里不但是她自己的住所，更是她和丈夫的爱巢。

我观察到这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红茶，开始进攻。

“川岛跟你交往的事，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这间公寓的房租也是我丈夫在支付吧？”

我故意在“我丈夫”一词上加重语气。她不承认也不否认，还是一味地沉默。

沉默就等于承认我说的是事实。

“让他这么做，你不觉得丢脸吗？”

我紧跟上一句，她抬起脸，轻轻晃了晃脑袋。

是吗？妻子原来是这样对诗织步步紧逼的。

可是，把没有任何过错的诗织说成以金钱为目的的勾引男人的坏女人，真是太过分了。

我要是在场的话，一定会大喝一声“闭嘴”，呵止妻子。

她用沉静的语调有些不服气地说道：

“不是的，夫人，这间公寓的房租不是我要求他付的。省吾——不，院长他 ——”

一瞬间，她慌忙改口。

她口中的“省吾”，是多么令人怀念的称呼啊。在夏美出生之前，我也是那样称呼丈夫的。现在，眼前这个女人竟然也叫他“省吾”！

虽然她慌忙改称“院长”，也为时已晚。

是吗，这个女人是用这样的爱称来称呼丈夫，与他调情的！我不由得握紧拳头，继续说道：

“不过，香田小姐，不管我丈夫多么想付房租，你如果觉得不合适的话，拒绝不就行了吗？”

“话是那么说，但我的工资住不起那么高级的公寓……”

这话听起来跟从丈夫那里捞钱没什么两样。

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对她怒斥：“你太不自量力了！”

身为一名被雇佣的普通员工，竟让院长为自己付房租。撒娇撒到如此程度，真是人不可貌相，实在太厚颜无耻了！

可是，我也不能世俗地光盯着钱不放，下面我要改换心情，从另一个方向进攻。

“香田小姐，我并不是光说钱的事情。你现在就是我丈夫包养的情人，你父母会怎么想呢？”

她有点困惑的样子，不一会儿，说了一句：“我父母住在埼玉县，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语调还很轻松，我更加恼火了。

“要是你父母知道了，会很伤心的。你过着这样见不得人的日子，不觉得羞耻吗？”

我一边瞄准，给她致命猛击，一边等着她受伤倒地。

有必要这么对待诗织吗？

就像诗织说的，她是无辜的。搬出父母来打击她，妻子的做法太卑鄙了。

她低头不语，我于是乘胜追击。

“你将来总要跟人结婚吧。你未来的丈夫要是知道你现在的事，会怎么想呢？过着这样寄生虫一样的日子，你不觉得可耻吗？”

我把话说到如此地步，她也该知道羞耻了吧。可没想到她稍微歪着头，说了下面这句话。

“没……我还没考虑到将来的事情……”

跟这个女人讲正经体面或社会伦理的常识，等于对牛弹琴。她的态度简直就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情一样，说话根本不负责任。我好不容易控制住的怒火又一下子高涨起来。

“你要是没想过，现在就好好想想吧。”我更进一步严厉地对她说，“你自己不觉得害羞吗？”

我话说得这么直白，想必她也承受不住。这时，她慢慢地抬起头，瞥了我一眼，回答道：

“我……我只是服从院长的安排而已。院长要是打算跟我分手，我马上就跟他分手。我从没想过给夫人添麻烦……”

真没见过这样顽固的女人，表面上像洋娃娃一样可爱温顺，实际上顽固不化，没有丝毫低头认错的迹象。

非但如此，她竟然敢把矛头指向我。她把所有责任都推卸到丈夫身上，自己落得一身轻。这种卑劣的逃避手段，我坚决不容许！

“香田小姐，你说不给我添麻烦，可是我已经感觉很麻烦了，因为你做的事情违背社会常理，是不被容许的。”

看来，即使对这个年轻女人说教，也是对牛弹琴。她这种旁若无人的态度正是乳臭未干、思想不成熟造成的。

不过，可能是我紧锣密鼓的进攻奏了效，她将两手放在膝头，低着头不再吭声了。

可是我能看出来，她只是表面上像是在反省，实际上是在做无言的抵抗。这从她低着头、摆弄着涂着指甲油的指甲的动作中也可以推测。

如何才能彻底打倒这个外表看起来柔弱、实际上内心很倔强的女人呢？我有些着急，搜肠刮肚地寻找接下来的话。

这是血淋淋的女人和女人决斗的场面。

坦白地说，男人们不会把话说到这种决然的地步。但是妻子的——女人的语言，是残酷无情的。

我深呼吸了一下，重新追问下去。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目的？”

这个女人到现在还装作满脸天真地反问，可以说到了令人生厌的地步。我断然猛击：

“你如果需要大笔的钱，我可以想法筹措，多少都可以。”

话音刚落，那个女人抬起头，迅速地回答：

“什么？我不求钱财之类。”

“你说你不要钱，可实际上我们的钱已经被你花了不少，从这间公寓的房租，到你身上穿戴的各种各样的东西……”

我故意盯着她刚才还戴着戒指的左手无名指，继续说道：

“我们也只是看起来挺富裕的，实际上哪有闲钱来供你花销？请你搞清楚这一点。”

接连不断的攻击有点奏效了吧。她垂下目光，不敢抬头看我。这时我再给她致命一击。

“只要你同意从医院辞职，你可以到巴黎或其他地方去。所需要的费用全部由我来准备。”

我放出这么大的香饵，一般的年轻姑娘都会上钩。可是这个女人给了我意想不到的答案。

“我，不要钱。我只是……”

她被逼到绝境，也许会说出那句话。与其从她口里说出，还不如我先发制人地说出来。

“你不会是要说爱着我丈夫什么的吧。即使你说了，我也不会像我丈夫那么傻，我不会轻易上当的。”

不管怎么说，这一连串的交手，妻子太不人道。利用对方是地位比自己低的工作人员的优势，来彻底打倒对方。

像后宫里的老女人欺负年轻姑娘的手段一样，钝刀子割肉，毫不留情。诗织太可怜了。

“钱财什么的”这种轻视金钱的说法，证明这种人还完全不明世相，就像青涩的瓜果，明显带有期待他人关爱的幼稚思想。

可是，若不是为了钱，那就是为了爱情吗？对我丈夫的爱就等于一切吗？

这个小丫头还不知道爱情是随时可以消失的。爱情里常有的轻声细语和疯狂激情会在漫长的婚姻生活中消失殆尽，不留一丝痕迹。这个冷酷的事实，我得告诉这个丫头，让她不要试图编织绚丽的爱情玫瑰梦了。

“你听着，香田小姐，我来告诉你，喜欢啦讨厌啦，这些都是一时的恋情。你如果被它左右的话，你的人生将一塌糊涂。你应该在事态没有变得不可收拾的时候悬崖勒马。”

说话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左边的陈列架上摆着几台精巧的汽车模型。

丈夫原本就喜欢汽车，年轻的时候曾说过想当赛车手。后来，可能是因为没当上赛车手，转而收集汽车模型。不过，在家里没有摆设这些收集品，可能是怕我或者孩子们笑话，只有一些汽车图片和月刊杂志。

可是这里竟然摆着他说过的那些汽车模型。是丈夫拿过来的，还是他们两个一起收集的？光想想就让人怒火难抑。

这么说，丈夫完完全全是过着同时拥有妻子和情人的双重生活。我是为了督促她早日认清事实才来这里的，来了以后却真正认清了这个事实。对丈夫来说，这间公寓无疑比自己家要舒服。在这里他只是一个纯粹的男人，既不是医院的经营者，也不是一家之主，没有任何过多的责任。也许这才是能让他在精神上彻底放松的场所。

丈夫拥有另外一个新天地，这个天地是我和孩子都无法介入的。在这个天地里，丈夫和他的情人再一次重温甜蜜的新婚生活。只有在这间屋子里，她和丈夫才是真正的一对，相亲相爱，相濡以沫。

我对丈夫来说，已经成了没用的废物。我被这种遭到排挤的孤独和绝望紧紧包围。

妻子闯入诗织的公寓，亲眼看到我和诗织一起甜蜜生活的痕迹，心里感到不快，进而情绪跌至低谷。这些都可以理解，毕竟那都是我亲手造成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去？不去不就行了吗？强行闯入，结果搞得两败俱伤。

而且，就像妻子受到伤害一样，诗织的心灵也受到重创，就连我也不能幸免。

省吾不由得仰头长叹。

现在，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与做丈夫情人的小丫头片子相比，作为妻子的我要悲惨可怜得多。

不过，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不能就这么在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面前退却。现在我如果不将这个女人打败，让她有自知之明，我作为妻子又有什么意义？

“香田小姐，你为什么非缠着川岛不可？”

我再一次问她。

“像你这样既年轻又可爱，优秀的单身男人想找多少就有多少。为什么偏偏接近大你二十多岁并且又有家小的男人？”

实际上，我想说“为什么是我丈夫”。我丈夫正是掉进了这个姓香田的女人设下的甜蜜陷阱里。

对这个瘟神，我再一次说道：

“我说得再明白一点。你现在做的事情，是不被社会容许的，是被众人指责的，是犯罪。你知道吗？”

可是她不回答。不好回答的时候，就装哑巴。我知道这是她惯用的伎俩。我再瞅她一眼，发现她睫毛上挂着泪珠。

我刚才说的“犯罪”这个词终于奏效了吗？从她眼角溢出的泪珠，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滴落。

这时她要是敢还嘴的话，我准备破口大骂：“当第三者还不知廉耻！”不过，既然她不还嘴，我也只好咽下准备要说的话。

你想哭就尽情地哭吧。我至今为止咽到肚子里的苦水都泛滥得快要溢出来。你也该好好尝尝这苦涩的滋味。

我心里的怨恨，她也许了解，也许不了解。她吸着鼻子啜泣着，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滑落。

可能是因为身材苗条的缘故，她低着头痛哭的样子还真有些梨花带雨。她这种可怜无助的姿态，旁人还真是想装也装不出来。

假如我是个怜香惜玉的男人，也一定会伸出手来，把她搂在怀里安慰吧。

诗织终于哭了，不，是被妻子弄哭的。

所以那天才哭着打电话来，一看到我，就扑进我怀里痛哭。

当时那一瞬间的不舍和怜惜，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她还在哭，她用手绢捂着眼睛，一个劲儿地哭。她以为只要张开嘴哭，自己做的一切就可以被原谅吗？

别再装模作样了，我心里想。同时，又有些羡慕她能这样无所顾忌地让眼泪飞溅。

不过，我可不能被她那几滴眼泪打动。我振作最后的精神，对她说道：

“我再说一遍，为了你的将来，像一般的姑娘那样正常生活吧。这么做可以吧？不管我丈夫说什么，请你辞掉医院的工作。”

我掷地有声地说完最后几句话，站起身来。

可是她依旧低着头，用手绢捂着眼睛。

“那我就告辞了……”

不等她回答，我就拿起手提包，离开了客厅，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门口。放拖鞋的地方有一双像是丈夫穿的蓝色大码拖鞋。我有种冲动想把它一脚踢飞，但还是忍住了，穿上鞋离开。

她可能还在哭，没有跟过来。

好吧，你继续哭好了。那是插足他人的第三者唯一的抵抗手段。

我关上门出来，快步走向电梯间，乘电梯下到一楼，离开了公寓。

外面好像刚下过小雨，气温有些下降，路面湿漉漉的。一阵深秋的冷风迎面吹来，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和她见面前的怒气就像被这秋风刮掉了一样，激动的情绪逐渐平定，人也恢复了冷静，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吃惊。同时，寂寞和空虚也从内心的某个角落一点点扩散开来。

我也曾经像她一样，对丈夫一往情深吗？

我好像也不曾体验过“非君莫嫁、非卿莫娶”那样炽热的爱情，浑浑噩噩地度日，不知不觉就人到中年。

回到车上坐下来的一瞬间，一直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我无力地趴在方向盘上。

那一天我赶到诗织的公寓，她冲进我怀里，抱住我时说过：“我不用从医院辞职吧？”她说这句话的原因，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当然，妻子要求诗织辞职，诗织根本没有必要听从。辞不辞职这种事，妻子根本就没有权利干预。

可是妻子好像也有点反省，她也在检讨夫妇之间的感情联系薄弱，自己对丈夫的爱不够深厚。那么我是怎样的呢？我对妻子的爱是怎样的呢？好像也说不清道不明。

我一边开车一边考虑。

我虽然把话说到那种地步，她大概也不会跟丈夫分手。不但如此，现在这会儿她一定是一边哭着一边给丈夫打电话。就像跟我说话时一样，把自己扮作可怜的受害者。接电话的丈夫大概正手足无措吧。

而且，丈夫这会儿正在向她那里飞奔，今天一定会到凌晨才回家。不，也许今天晚上根本就回不了家，会为了安慰她，和她一起过夜。

也许我和那个女人见面，非但没能让他们分开，反而更促成了他们在一起。

现今我们夫妻的关系就像这萧瑟的秋天一样，细小的枝头上附着的黄叶正一枚一枚飘落。这些落叶又被人践踏，碾碎在脚下，化作泥土。秋风猛烈地吹着，树枝上尚未飘落的叶子拼命地揪住树枝，不让自己被吹落。可是它依赖的小树枝是那么脆弱，在秋风里摇曳动荡，不久连树枝都会被秋风一起刮落在地。

我今天第一次认清了一个事实：我迄今为了守护家庭而倾注的热情都是没有结果的，是白费劲，只是我自欺欺人的自我满足罢了。

我猛地摇晃脑袋，哭着想让自己认清这个事实，可是一切都为时已晚。丈夫大概在认识那个女人之前，心里就已经不把我当女人来看了。所以他在外面追求年轻女人，沉浸在对私欲的满足之中。

而我作为他的妻子，被人尊称为夫人，表面上保持着地位，受人尊敬。实际上只是照顾孩子和丈夫、负责家务的比较体面的女佣罢了。

我开着车往家赶，透过车子的前挡风玻璃，可以看到通红的夕阳落在楼宇中间，又大又红，让人不敢相信。

第八章
心灰意懒

果然，妻子决意前去拜访诗织，就像是一场狂风暴雨，这场暴风雨使诗织的心悲痛得四分五裂。

不过，在暴风雨过后，应该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万里晴空才对，但那仅仅指的是天空。倒塌的房屋和树木在晴空之下暴露出惨不忍睹的景象，并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

这就如同诗织现在的心情，被妻子苛责的一字一句并不会那么容易忘记。她仿佛在想什么，抽抽搭搭地小声嘟囔着“我受够了这样的事情”“我或许最好辞去工作”……这时，省吾就像为灾后修缮忙得不可开交的工程负责人一样，拼命地安慰着诗织，怜香惜玉，努力取悦诗织。

“不要把我妻子的话放在心里”“那只是一时的冲动，并不是怀恨在心”“不管我老婆说了什么，我是绝对不会离开你的”“医院是我的，我是不会让你辞职的”“我最爱的人是你”……或许是省吾说尽了好话，一个劲儿地道歉产生了效果，诗织的心情好像平静下来。

毋庸置疑，还要许诺给她买冬天的外套和长筒靴，权当是台风过后的修理费用了。

总之，既然要治疗暴风雨后的创伤，两人在两点上达成了共识，那就是“不辞去医院的工作”和“无视妻子的态度”。

从今以后，不管妻子说什么，一切都要在表面上诚恳地答应，但实际上一概不接受。一句话，要始终贯彻“表面恭维、内心瞧不起”的原则。

省吾惊讶于自己会对妻子采取如此的态度，可是无论如何也不想离开诗织。诗织对自己居然如此重要，自己对诗织的爱意之浓也让省吾再次惊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说起家里，当然也不是那么一帆风顺。不过还保持着台风刚过时表面上的平静。可是，与其说是要补救如今这个局面，还不如说是在保持着毁坏的状态下，仅仅交流生活上不得不说的话题。妻子在想什么、在思考什么，对关系非常冷淡的夫妻来说，也没必要了解了。

话说回来，这件事之后，妻子到底在想些什么，会采取什么行动，省吾非常担心，但从表面上又很难探寻到。说白了，那天和诗织过了一夜回家时，也曾担心过：“如果妻子把门锁上，不让自己进去该如何是好？”可是，门一下子毫不费劲地打开了，进去的时候妻子还打招呼说“你回来了”。省吾简单地答应了一声。读报纸的时候，妻子已经把晚饭摆在桌上。从表面上很难捉摸妻子是依然非常生气，还是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心情非常舒畅。两人话很少，只是交流了最少的话语，就结束了晚饭。

不管怎样，现在是稍微安下心来了，可是夫妻关系并不会就这样变得风平浪静。确切地说，表面上是平静下来了，但是妻子的态度比以前更加冷淡，交流的话语都是义务性的，极为冷漠。

但可以推测，妻子对省吾的行为惊讶到极点，与其说把他当作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的父亲，不如说单纯看作支付生活费的男人。

日子就在这样冷漠的、令人心里发毛的安静中一点一点流逝。

此前总是过着不断争吵、隐藏、被追问、心灵得不到休息的紧张生活，所以省吾想，这样的安静生活难道不好吗？可转眼又想到这种安静是有意识地营造出来的，反而不能安下心来。特别是此后有圣诞晚会、医院的新年晚会和新年祝词会等，如果和妻子保持着冷战的状态，在各个方面都很难办。

妻子在那件事之后到底是怎么考虑的？今后是怎样打算的呢？

要探知妻子的真实想法，还必须看那本日记。只有读了日记，才知道妻子要做什么，对于她的行为才能想出对策来。

省吾窥伺时机，可是随着年末的临近，医院的工作越发变得忙碌，周末要去上班的时候也多了，并不是那么容易抓到机会的。

就这样心神不定地度过每一天，十二月某个星期天的下午，妻子好像是因为祐太班级的新年会，出门去了。

机会终于来了，省吾偷偷溜进寂静无声的妻子的房间。刚进去的瞬间，心里不由得“呀”了一声。

室内比平时要杂乱多了。床单就像刚刚起床时的样子，满是褶皱，枕头周围乱七八糟，上面放着好像是挑选出来但没戴的白底上掺杂着金银丝线的围巾。另外，桌上杂乱无章地放着便笺纸和各种书籍。

妻子原本是很喜欢干净的，可眼前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随随便便的态度，是不是和妻子现在的心理状态有关系？

上一次，读到一半时正赶上妻子回家，便急急忙忙地把刚打开的日记给合上了。可是这次很难得，上午就写好了。

11月20日（星期一）8：30

昨天，我闯进那个女人的住处后，非常担心丈夫从她那里得知这些情况后会采取怎样的行动，一颗心老是那么悬着。

过了十二点丈夫也没有回来，即便这样，我还是继续等着。可是，接近天亮时睡着了。

早上醒来穿戴整齐后，像以前一样去门口取报纸时一看，没有发现丈夫的鞋子。门口地毯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他的拖鞋。

我心里想“难道……”，将耳朵贴近丈夫卧室的门，可是根本没有那原本在走廊里都听得到的鼾声。于是，我干脆扭开门把手向里面一看，床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根本没有人。

昨晚，丈夫没回来。一瞬间，我感到很可怕，但马上就想到丈夫住在了那个女人那里。

我腋下夹着报纸，坐在床边，抚摸着枕边叠好的丈夫的睡衣。“或许……”就好像是我的预感应验了一样，丈夫果然没有回家。而且事先一点联系也没有。

可事到如今，即使丈夫像以前一样住在那个女人那里，我也不会感到狼狈了。只是没有丈夫的床，周围越发变得冷冰冰的，笼罩着没有人的空虚。在弥漫着空虚与孤寂的空气中，我孤零零地嘟囔着：“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

丈夫现在一定在流动着早晨清新空气的房间里，和那个女人依偎在一起睡觉吧。

这种情景一瞬间掠过脑海，我立即站起来向厨房走去，希望能马上从脑海中驱除这些胡思乱想。

日记中，妻子担心的样子生动地呈现出来。读到这里，省吾再次觉得自己真是有点过分，但那天晚上他只能住在那里。如果就那样回家的话，诗织或许会悲痛欲绝地跳楼。这样做是对不起妻子，但也不能置诗织于不顾啊。

就这样，我故意把自己置于早晨忙碌的生活中，想完全忘记丈夫的事。可是不管拿着菜刀的手如何灵活地动，脑海里总是在想丈夫的事情。

过了一个小时，丈夫那儿仍然没有任何消息。像这样忽然间擅自在外留宿，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我心情无比黯淡地准备完早饭后，去把孩子们叫醒。

“哎，爸爸还在睡觉吗？”女儿奇怪地问道。我慌忙说：“今天早上忽然来了个急诊患者，爸爸已经出门了。”

女儿在内心深处一直很尊敬父亲，在这个多愁善感的时期，如果知道父亲住在别的女人家里，一定会深受打击，立即失去对父亲的信任感。

虽然是这样，丈夫也一定会惊讶于我昨天的行为，感到十分震怒吧。

这样擅自在外过夜，也含有某种威胁的意义：“今后，你不准再靠近诗织。如果再靠近诗织，我就不回家。”如果真是这样，那丈夫到底是在保护谁，又是站在谁的立场上呢？

脑海中一片混乱，我始终想不明白。只有一点好不容易弄明白了，那就是丈夫的爱不在我这里的事实。他一定是被那个女人用可爱的双眸凝视着，用甜甜的妩媚声调苦苦哀求：“我害怕你的妻子，今晚不要回去了。”

因为到丈夫的医院，比起广尾自己的家，那个女人在代代木的房子要近得多，他不会从此一直住在那个女人身边吧。

而且如果不管不顾，意气用事地继续下去……正想着这些，“分居”这个想法忽然掠过了我的脑海。

如果真变成那样，该怎么办好呢？分居会使我以前辛辛苦苦创造的一切都变成泡影。

是啊，虽说昨天晚上忽然间在外留宿，可我觉得丈夫还没有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的勇气。

省吾现在非常了解妻子动摇不定的心理。妻子甚至都考虑到了“分居”这最糟糕的情况，好像被强烈的不安情绪所支配。

可是，省吾丝毫没有想过要分居。诗织是可爱，自己离不开她，但是也不打算和妻子分开。他十分清楚自己的任性自私，可是也希望妻子能再忍让一些，静观事态发展。

下面写的日记和上一篇是同样的日期，好像是在夜里写的。

1 1月20日（星期一）

丈夫比平时稍早一些回来了。在门打开的瞬间，我好像忽然放松了，放下心来。

本想马上到门口迎接他，又怕让他觉得自己是在苦苦等待他，默认他擅自在外过夜的行为。这无异于更加纵容他的花心。

总之，从现在开始，丈夫打算对我说的理由，我只当听听而已。

就这样不理不睬的，他一个人换完了衣服出现在客厅里的时候，我姑且先说了声“你回来了”。丈夫仍然像往常一样冷淡地“啊”了一声，低垂着眼睛，让人感到一丝奇怪。是对留宿在那个女人家心怀罪恶感，还是对硬闯入那个女人家的我心存怨恨呢？两个人都闭口不谈，也没有要说话的想法，只有沉重压抑的空气在其间流动。

不一会儿，丈夫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读起了报纸。关于昨晚擅自在外过夜，我很难在这个场合下责问他。如果追问起来，丈夫或许会将错就错下去，马上再到那个女人那里去。或者做得更过分，从分居到离婚，把最后的王牌也亮出来。这样做虽然能让我彻底死心，但现在我只希望避免这最坏的事态发生。

我把饭菜摆在桌子上，说了声“做好了”，丈夫立即站起来，打开电视后坐到桌子旁。

马上，吵吵嚷嚷的声音从电视中传来。与此同时，紧张的情绪也得到了缓解。丈夫一边盯着电视一边吃饭。

今晚的菜是牛肉炖牛蒡、蒸鸡蛋羹、萝卜和苹果沙拉，还有松蘑拌饭和一品汤。不管哪一个菜都需要花费功夫，都是用海带和木鱼花熬出的汤汁做的家常菜，全都是那个女人不管怎样努力都做不出来的饭菜。

妻子本来就很擅长烹饪，这样的家常菜是诗织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的。省吾并不是想说诗织不行，而是说连烹饪方面妻子都存着比个高低的想法，她的脾气就是这样。

就这样，丈夫对在外住宿的原因和那个女人的事情一概闭口不谈，洗完澡就钻进了自己的卧室。

当然，他是不可能来取悦我的。可是从他不大声斥责这一点来看，我闯进那个女人家里的事情，他也有一定的反省。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之后，大家都睡觉了，鸦雀无声的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走向浴室。我正要把衣服放进洗衣机里的时候，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放在洗衣筐里的男式内裤不是丈夫原来的！是一条别的品牌、有公司名字标志的黑色内裤。

以前丈夫的内裤一直是白色的，所以一看就知道不是我买的。或许是那个女人买的，可是丈夫为什么会毫不在乎地脱下来让我洗呢？对于这种迟钝的反应，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不对，或许丈夫今天晚上故意把这条内裤穿回来的，是因为“你闯进她的家里大吵大嚷，作为惩罚，把这个洗一下”，才故作姿态吧。

这不是玩笑。我不能在默认他的情人存在之后，还要洗这样的内裤。这样一想，一种肮脏的感觉不由得从心底涌上来，我拿起一双长筷夹住那条内裤，直接扔进了垃圾箱。

我走回客厅，从阳台向外望去。秋高气爽的平静天空上，今夜星星仍然闪耀着光芒。在这静谧的夜空下，我们在进行多么令人作呕的斗争啊！

好不容易被追求着结了婚，可是所谓的婚姻到底是什么？难道不是互相爱恋、互相信任、共同抚养教育孩子、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吗？

时至今日，这些……不，他一定会说“我难道不是这样做的吗？”。

可是现实与这种理想已经相距甚远。的确是建造了一所房子，但丈夫还拥有另外一所房子。如今的状态不应该是理想的婚姻，不应该是梦想的生活。

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不正常的。

“离婚吧……”我不由得念叨着这个词。

省吾摇起了头，妻子怎么会考虑到“离婚”这种让人不安的事情呢。他对着日记本说道“冷静一下吧”，又嘟囔着“不用想得那么严重吧”。可是重要的对方并不在现场。

日记就这样一下子进入了十二月。

12月4日（星期一）22：00

晚饭时，我在丈夫面前放了一双新筷子，他却忽然心情很不痛快似的啧啧咂嘴，将新筷子狠狠地摔到桌子上。我回过头一看，丈夫毫无礼貌地走到厨房，打开装筷子的抽屉，找他平时用的那双筷子。若是在平时，他一定让我去拿，但如今他好像不想再和我说话了。

“那双筷子是夏美去镰仓旅行时给你买的礼物”，我告诉他原因，他也一言不发地狠狠将抽屉关上，开始用那双新筷子了。

多么让人不愉快、多么傲慢无礼的态度啊！如果是我买来的筷子，他一定不会使用吧。

从那天开始，我们夫妻之间就好像各自抱着炸弹，却表面上都假装相安无事。空气中充斥着炸弹随时都会爆炸的紧张情绪。

丈夫比以前更加明显地冷淡了，没有改变的是星期五或星期六就到那个女人那里，第二天早上才回家。特别是最近，反而把不再询问他为什么早上才回来当成了好事，更加堂而皇之地住到了那个女人那里。

这种冷战一直在持续，我现在觉得自己仿佛被追得走投无路似的，精神上常有恍惚的感觉。

总之，一直在忍让的我觉得自己悲惨极了。这种境况难道就没有解决的办法吗？想来想去，我决定给一起在大学图书馆工作过的前辈清水智津子打电话。我和她不常见面，但她的父亲是民事诉讼律师，而且她也曾离过婚，没有孩子，或许多多少少容易交流一些。

晚上十点一过，我拨了电话，简单地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说：“不管怎样，你还是再稍微忍耐一下吧！”

果然，这位前辈是要我和丈夫保持不即不离的态度。

“志麻子，我理解你现在的痛苦。可是如果离婚，遭受损失的可是你啊！你根本不了解离婚的女人有多难！”

省吾根本没有料到妻子会跟朋友谈到离婚这么严重的问题。她是真心的吗？他忽然不安起来。

当然，智津子作为过来人是有说服力的，但如果仅凭刚才说的这一点，我很难认同。

“我并不是要说离婚会吃亏还是占便宜，而是我现在对那个人感到厌倦了，讨厌就是讨厌。”

“我再也不想看到丈夫了”，是我现在最真实的想法。可她仿佛只是在听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女人胡言乱语。

“那么，你离婚后打算住在哪儿？”

“我可以租个公寓什么的。何况我手上还有点积蓄，可以用上一段时间……”

“你不知道，要租公寓的话，也需要担保人的。如果没有男性担保人，根本住不进去。你明白吗？你或许认为到社会上怎么都行，但实际上，女人要一个人生存下去，问题实在是太严峻了。这种现实状况，你或许还不了解吧？”

诚然，我以前一直都是在温室中长大的。可是对极为自私任性的丈夫的行为，我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坐以待毙。我绝对不允许被人小看成那种没有骨气、只会忍气吞声的人。

“不过，如果是对方单方面搞婚外情，不是会拿到赔偿费吗？”

“不管你丈夫的过错有多大，赔偿费也不会有多少。虽然说要根据丈夫的年收入来计算，但在一般的工薪家庭，专职家庭主妇大概也只能得到三百万，每个孩子的抚养费也只有七万左右。像你这样的，你丈夫的年收入即使是普通水平的三倍左右，抚养费也最多在此基础上增加两三万。”

如此之少！我不禁反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就是日本的现实。和美国有极大的不同。听说是因为对家庭主妇的社会评价极低。”

或许是从当律师的父亲那里听到的，智津子的答复毫不含糊。

“志麻子，我不会说对你不利的话。你最好不要那么仓促行事。再重新好好想一想吧。”

我越听，心情越沮丧。

妻子这个朋友说的话是冷静而客观的。有这样一位朋友在，妻子不会因一时冲动鲁莽行事了吧。省吾稍微觉得安心了些。可是妻子好像喋喋不休地说了很长时间。

智津子用她一贯的冷静声音问：“如果分开了，孩子们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可以，我想一起住，所以想得到抚养权。不过考虑到经济方面，孩子的监护权还属于他。”

“志麻子，你知道里面真正的含义吗？如果你放弃了监护权，你丈夫想怎样都行，比如说可以不让他们和母亲见面……更何况你很难取得抚养权。”

为什么这样不讲理的事会横行于世？我根本想不通。

“总之，你先忍一忍。你丈夫是个聪明人，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对那个女人感到厌倦而回头的。而且就算是他，今后做那事的精力和体力也会慢慢消退……”

“以前我一直在等他回心转意，心里感到很痛苦。况且，我们之间早已没有了爱情，剩下的只是常年住在一起产生的惰性了。”

“夫妻还不都是一样，你的情况还不算特别糟糕。大家都在为孩子、父母、房子的贷款等事情奔波着，一点一点渡过生活的难关。”

“如果改变看法，掩饰家里的丑事，不再纠缠下去就好吗？如果需要一生都去忍受这种事情的话，我不需要这样的人生！”

我刚觉得是不是说得有点过分，电话那边就传来智津子冷冰冰的声音。

“你现在是怎么想你丈夫的？”

“怎么想？我不想再看到他，讨厌至极。”

“你仅仅是生气的话，说明你那边没有问题。你还爱着他。”

“绝对不会！”我不禁叫出声来。

“是的，会的。如果真的没有感情了，你丈夫去那个女人家里，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啊！”

我小声嘟囔着“是这样吗”，智津子马上干脆地说：“不要服输！志麻子，加油！”

听了她积极乐观的话，我不禁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就挂了电话。

的确，妻子这位朋友是相当聪明的。

“还在埋怨、憎恨着丈夫，就是还存在感情，仍然爱着对方的证据。”

省吾自己觉得妻子碍眼、唠叨、让人感到厌倦。特别是因为过于忌妒，竟随随便便地闯入诗织的家里，让人不能原谅。

可是如此的生气与憎恨，也超出了对与错的标准，不也是对妻子还有感情的证明吗？只要有这份感情存在，夫妻之间就有重归于好的可能。

既然接受了那位朋友的忠告，妻子或许多少会安下心来吧。

可是下一篇日记，情况完全发生了变化。

12月5日（星期二）22：30

最近，丈夫晚上几点回来，我都丝毫不在乎，也不想知道。

总之，我是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之后只有看对方的态度了。

可令人奇怪的是，闹出了点小乱子，丈夫对这件事什么也没有说。或许他也受着良心的苛责，一句怨言也没有。比以前更加冷漠的日常生活周而复始。

关于目前这种状况，那个女人是怎么想的呢？她不想辞去医院的工作吗？也不想和丈夫分手吗？

不过，从丈夫什么也不说的情形看，他仍然保持着和那个女人的关系，一定是他让她继续在医院工作的。显而易见，现在他们保持着沉默，借此拖延时间，想重新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可是，如果我是那个女人，会克制自己的感情，让男人回到他的家庭中去吗？原本就是借来的东西，返还回去也是应该的。

丈夫回家一向不会提前。不仅如此，因为我的闯入，他将错就错，越发回来晚了。甚至在他汽车仪表板上都放着那个女人的CD，汽车坐垫上也散发出某种香水的味道。对了，就是那个金沙飞舞樱花牌香水的香味。

都已经被责骂到这种程度，仍然打算和我丈夫继续交往下去，不能不说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厚颜无耻的家伙。

现在，妻子的心情使省吾也感到了切肤之痛。

妻子表面上虽然还是很淡漠，心里却极为愤怒，好像还在期待诗织能主动从自己身边离开。

只有一点让省吾感到左右为难——如果让诗织离开，去医院的乐趣和工作的热情都会失去。

省吾想，正因为有这样的干劲，才让妻子和孩子过着富足有余的生活，希望妻子不要忘记。

不知是什么原因，日记中少了四天的生活记录。

12月10日（星期日）21：30

星期六丈夫又去了她那里留宿，今天是星期天，他还是没有回来。女儿正在收拾参加中学合唱比赛穿的衣服，儿子正投入地玩着好久没玩的电子游戏。

丈夫在外留宿的理由，在孩子的面前是很容易掩饰过去的。知道真正原因的我心里格外苦涩沉重。

中午，算是消愁解闷，准备给孩子们做红薯点心，女儿高兴地说：“红薯点心还是妈妈做的最好吃。”

夏美从很小的时候起，就非常喜欢这种肉桂的味道。一说起这件事，夏美就说“如果我也当了妈妈，也想给我的孩子做这样好吃的东西”。

“夏美将来结婚了，也想要小孩吗？”我问道。

夏美一副大人的样子，说：“总有一天想要的。而且，小婴儿多可爱啊！如果是自己的孩子，更会喜欢得不得了。”

这个孩子好像只看到了有孩子的母亲的幸福。对于女儿的天真，我露出一丝苦笑，接着说：“不过，即使结婚生了小孩，也要继续工作啊！女人最好有自己的经济基础。”

说到一半，女儿说：“妈妈说的，就是不要成为像您这样的家庭主妇吗？”我点了点头，女儿却不高兴地说，“我如果结婚了，还是想像妈妈一样，做好吃的饭菜等着丈夫和孩子回来。”

还是中学生的女儿，好像只看到了我们夫妻外在的形式，根本不了解在这貌似和平的气氛深处，却潜伏着冰冷的、寒意彻骨的空虚。儿子也和女儿一样。

省吾烦躁地想“不会吧……”，如果让一无所知的孩子了解到夫妻间的冲突和矛盾，那就麻烦了。

孩子们对未来充满了梦想，如果他们的母亲说出真相，把这些梦想都撕成碎片的话，那真是做母亲的失败。不管怎么说，省吾现在很担心，没想到妻子说了这么多。

女儿小时候一直想当小提琴家和电视主持人之类的，我对她那一时的兴趣也听之任之。可是最近，女儿忽然用很现实的口吻说：“我也许不想像爸爸那样成为医生，想做个有钱人……”

不管她选择哪一个，我在心里都强烈地盼望，希望她不要当专职的家庭主妇，而是能拥有自己的一份事业。

“家庭主妇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轻松自在。总是在家里等待丈夫回来，实在需要容忍和耐性。”

我不由得将孩子们当作谈话的对象，发泄出一直积攒在心中的郁闷。

“那么，妈妈曾经想做什么工作？”

“是啊”，我想了一下，含糊其词地说，“妈妈也有过梦想的。”

如果谈起过去的梦想，那就等于再次暴露丈夫有外遇后，自己身处的悲惨处境。

总之，和孩子们围在桌旁聊天时，丈夫那个空着的座位总是浮现在面前。

现在那个人已经从这个空间中溜走，正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一想到这儿，我不由得悲从中来，今后这个世界里只剩下我和孩子们了，我们被抛弃了！

如果我再强大一些，就可以将离婚协议书摆在丈夫的面前，带着孩子们离开这里。可是如今……

“对不起，妈妈太无能了。你们要明白，不管发生什么事，一个人能吃上饭就是强大。”

忽然之间，我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呢？刚一想到“真是失败”，眼泪就肆无忌惮地涌了上来。不想让孩子们看到我这副样子，但被丈夫抛弃的那种孤寂一股脑地向我袭来。

也许太突然了吧，女儿慌里慌张地给我拿来了纸巾盒，儿子则目瞪口呆地一直盯着我看。

那时，时间就仿佛停滞了一样，寂静中唯有我一个人在哭泣。

“真糟糕……”省吾抱着头。

妻子怎么能让孩子看到哭泣的样子呢！孩子们不一定清楚理由，但现在是敏感的年龄阶段，一定会察觉出点什么。还是在某些地方补救一下和妻子的关系吧……他边想边继续读下去。

12月14日（星期四）24：00

岁末得到的礼物逐年增加。除了从门诊患者和来做健康检查的人那里得到礼物，还会从区里医师会和制药公司等地方得到礼物，这样算起来，这两三年变得格外多了。因此，送货人员要经常出入我们家，我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外出了。

最近，丈夫的医院经营状况很好，顺应这种需要，他想再增加一名医师，况且患者人数也的确增加了很多。特别是他还被选上了医师会的干事，今年又被提名当附近小学的校医之类的。他现在已到中年，就好像是得到了生存的原动力似的，每天精力充沛地工作。

可是，再看看我们的家庭，每天只是交流生活上不得不说的最少的话语。除此之外，夫妻间的交流几乎没有，更别说笑容了，那些早已绝迹，只有那无法和谐相处的紧张情绪压抑着我们。

这种冷漠确实是由于我闯入了那个女人家里引发的。我也很清楚，丈夫迁怒于我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可是，丈夫也不面对面地把话说清楚。其实是因为不能说才保持沉默吧。那样的话，不是有点太懦弱了吗？我为什么这么说呢？很明显，丈夫沉默的用意就是想继续保持沉默，好把这件事敷衍过去。

丈夫一定会对那个女人花言巧语地说“没关系，不要把我妻子的话放在心上”。他一定在想，如今要想方设法挽留住那个女人，只要能满足自己的欲望，怎样都行。

这样的丈夫，我该怎样去对待他呢？

此前，我一直支撑着这个家庭，为照顾丈夫和孩子的生活竭尽全力。可是，现在我不禁怀疑起来，我真的加固了家庭的基础吗？唉……不仅没有加固，还日甚一日地对这种家庭生活感到失望，正袖手等待它彻底崩溃。

妻子还是那么敏感。连他对妻子闯进诗织的住处毫无责备之意，沉默着想敷衍了事的心理都能揣摩出来。

当然，妻子做的事情对省吾和诗织来说，是一次重大的打击。诗织说过再也不想见到他，想辞去工作也在情理之中了。

但是多亏省吾花言巧语的劝解，诗织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省吾也承认，自己说过“不管我妻子说什么，你权当没听见。医院始终都是我的”。而且作为补偿，不得不额外拿出钱给她买芬迪牌大衣和长筒靴。虽然还没有到坏事变好事的地步，但诗织也答应了继续留在医院工作。日记的后半部分仿佛把目前这种状况都看透了一般。

说实话，丈夫的事先另当别论，我还真羡慕男人。男人即使结婚了，除了工作以外，离开家的自由时间也特别多。借口工作去寻花问柳，也只会轻松地搪塞自己只是有点花心，不会遭到舆论多大的谴责。

不仅如此，如果和一个女人陷入恋情，他们立即会充满活力，对工作产生极大的热情。

事实上，像丈夫这样的人，不管到了多大岁数都能和年轻女人谈恋爱。可是刚过四十的我面对镜子，却真实地感受到自己的衰老，也只得放弃。

如果现在我能爱上丈夫之外的某个人，也会找到生存的活力吧！

可是如今，自己是个“女人”的想法已经很模糊了，也更加没有把心放在外面的勇气和自信了。

在这之前，抑或从此之后，我只能是川岛的妻子、夏美和祐太的母亲，此外就什么也不是了。就像是结婚后，没有人再用“志麻子”称呼我一样，作为“女人”的我已经不复存在。

丈夫在外面包养女人，已经完全丧失了对家庭的热情。如今，我眼前展现出来的只是一段低缓的下坡路。而且，未来的路途上只有无法改变的衰老在等着我。

这种焦虑和心灰意冷在我内心深处交织在一起，对丈夫又生出新的怨恨，在我的心中日渐膨胀起来。

妻子作为专职家庭主妇，仅仅是丈夫的太太，孩子们的母亲的不满，省吾是非常理解的。但这只是妻子的看法，在其他主妇中，也有对现状非常满意的人啊！

更为严重的是，日记中竟然写着家务活空虚乏味，对丈夫又开始生出新的怨恨。省吾不由得担心起来。他真想对妻子说“冷静一点”。日记写到这儿就结束了。看着后边的空白页，省吾陷入了沉思。

这种状态就这样放着不管吗？唉，实在没有好办法。如果仍然和妻子保持着矛盾重重的关系，外人的闲言碎语难免给孩子们带来恶劣的影响。

最近要想点什么办法和妻子和解。可是现实中怎么办才好呢？

直截了当地对妻子说“我错了”来请求她原谅，当然是最上策。但那时妻子一定会要求我和诗织分手。

省吾想，不管如何道歉，也不能全面投降。那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重新再想办法。可就算是穷思竭虑，也想不出个好办法来。他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如果妻子再心胸开阔一些，再不计前嫌一些就好了。男人的花心，就当他得了一场热伤风，只在表面上摆摆架子就行了。把事情弄到如今这种局面，真是过于神经质，想得太严重了些。

可那是生来就有的性格，就算说要改，真改起来或许也很难。

总之，一段时间内先不表明态度，观察观察情况再说。

结果，省吾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也担心这样下去根本不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天。

日子一晃，年关马上就要到了。某个星期六，妻子好像要买年货之类的，出门去了。在这拉锯般的冷战状态下，妻子在想些什么呢？省吾再次偷偷溜进妻子的房间，找寻那本熟悉的日记。

省吾也觉得又留恋又害怕，但不读那本日记的话，又总是忐忑不安。

虽然一直是这样做的，但每当翻开日记本，就觉得很兴奋。好像是进入一个神秘的未知世界，完全被兴奋紧张的情绪控制。

省吾也知道，偷看别人的日记时心里会充满罪恶感，但只有这样才能了解妻子的真实想法，同时也鞭挞了自己。或许可以说，里面掺杂着一种施虐与受虐的复杂情感，才使情绪出奇地高涨。

12月18日（星期一）23：30

最近，常在报纸上看到“新年晚会”的字眼。我忽然意识到，今年还没有收到医院新年晚会的邀请函呢。每年腊月过半，医院就会租用宴会厅召开新年晚会，我和孩子们都要去参加。可是唯独今年还没有从丈夫那里得到邀请函。

丈夫大概因为那个女人的关系，正在犹豫应不应该让我去。这种心情我不是不理解，但是和医院里的工作人员召开联欢会，一年也只有这么一次。作为经营者妻子的我不出席，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如果真不出席的话，丈夫又会怎样向大家解释我不参加的原因呢？更进一步说，那将在已经开始怀疑丈夫和那个女人关系的工作人员中埋下谣言的祸根。

事情如果真到了那种地步，最头疼的应该是身为经营者的丈夫吧。

丈夫很难得地在自己家吃完了晚饭，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那个，你们今年的新年晚会在哪儿召开？”

或许是冷不防地被人一问，丈夫稍作了一下停顿，说：“希尔顿酒店的宴会厅。”

“不过，我还没有收到邀请函呢。”

丈夫只是“啊、啊”了几声，下面的话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今年什么时候？”

“本周三……”

果然不出所料，日程早就安排好了。

“本周三的话，这不马上就要到了？怎么办好呢？”

就像是问了别人的事情，丈夫慌张地回答：“嗯，去吧。”

省吾的确一直很担心新年晚会的事情。

和往年一样，如果妻子去了，碰上诗织会造成麻烦的。省吾想两人倒不至于在大家面前打起架来，但或许会有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为了避免这个不必要的麻烦，他希望其中一个人不参加。当然，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妻子不去参加。

可是正如日记所写，如果妻子没有参加，怀疑的人反而会更多。省吾真是为这事犹豫着，日记连这一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

如果是这周三的话，就只剩下两天了。

当我问到“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丈夫一边貌似在看电视，一边说：“我没想到你要去……”

我干脆说：“以前我有过不参加的时候吗？如果你说可以不参加，那也行。从今年开始，我再也不去了。”

“不是，不是……”丈夫慌忙摇着头说，“可以的话，我当然希望你参加。”

“如果是这样，请给我邀请函。”

“我知道了，明天就拿给你。”

我对他意外的痛快答复感到非常泄气。或许，丈夫是因为我一再追问新年晚会的事，反而放下心来，还是因为我不出席的话，他在工作人员和来宾面前很难装模作样呢？

总之，和那个女人没有关系，我要像以前一样列席参加。

自不必说，我也要在那个夺去丈夫的女人面前显示正室的身份。而且，这也是作为经营者的妻子，帮助丈夫更加顺利地开展工作的需要。

话虽如此，那个女人打算怎么做呢？她仍然留在医院里工作，当然会作为普通员工前去参加了。

如果碰到了，我就当没看到。我想没有必要和工作人员中最底层的人物打招呼。更何况需要我前去寒暄的人还有很多。

虽然那个女人骗取了丈夫的心，但是我要让她知道，这些在正式场合里毫无价值。

妻子好像是要全力以赴地参加新年晚会。因为一年只有一次，当然会见到所有与医院有关系的人，但武断地说诗织“在正式场合毫无价值”，实在太过分了。

12月20日（星期三）23：40

新年晚会将于晚上七点在希尔顿酒店的小宴会厅举行。我决定带孩子一同出席。

丈夫要从医院直接去，所以我们约好在会场见面。我稍微提前了一点来到会场，里面已经来了很多职员。大家聚在各处谈笑风生，非常热闹。

我远远望过去，就看到了会场里穿着深藏青色西装的丈夫。也许是好久没有在外面见到他了，今天看起来格外新鲜。他好像比平时显得庄重一些，正在和从两年前开始接受他检查的收费老人院的理事长说话。他看到我们，立即走过来。

“来得正好！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一边逐个接受职员的点头致意，一边和孩子们一起跟随在丈夫身后向会场走去。刚一上台，主持人就宣布晚会开始。

站在丈夫的身旁，从稍高一点的位置环视会场，可以看到夹杂在职员中间的孩子们。

这是个充满家庭气氛的晚会，我们全家都能来到，真是太好了。

在台上，丈夫正以“今年一年，承蒙各位的鼎力支持……”为主题开始致辞，我面带微笑站在一旁。如果从现在这个情景来看，任何人都会认为我们是一对夫唱妇随的模范夫妻。但现实和理想实在相差甚远，又有谁会想到这是一对冷漠的假面夫妻呢？

总之，我们只能这样，为了一点点面子齐心合力地扮演着模范夫妻。我不禁苦笑：这也是夫唱妇随吗？

可是不管在表面上如何伪装，没有实质的东西总会在某些地方露出马脚。我们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这件事。

不过……我环视了一下会场，却没有看到那个漂亮的女人。

在新年晚会的会场中，与妻子并排站在那里的一瞬间，省吾完全忘记了自己和妻子的不和，可是妻子好像没有忘记啊！

这个敏感的妻子果然早就觉察出诗织没有来。事先对诗织说“最好不要去”，是明智的选择吗？

那个女人今晚会不会来呢？

等区里医师会会长和老人院理事长的致辞大体结束，共同干杯之后，大家就迫不及待地围到了桌子旁。

护士长一手拿着盘子，向我走来。攀谈了一会儿，我问她：“那个女孩今晚不来了吗？”

我仅仅说了那个女孩，护士长好像就明白了，马上压低声音说：“是啊，今天早上忽然说今晚不凑巧，不能参加。我想还不是因为有夫人出席的正式场合，她不方便露脸嘛。”

如果真是那样，就太好了。我点点头，再次和会场中的人寒暄问候。大概过去了三十分钟，我找了个合适的借口告诉丈夫要回去了。丈夫大概也不希望和我一起待那么长时间，让别人看出我们不和的破绽。而且这个时候告辞，大家也会觉得我是个“识大体的贤惠妻子”。这岂不是一举两得。于是我带着孩子们早早地离开了会场。

之后，那个女人是否出现在会场，我并不知道。问一下护士长马上就能清楚，但我也没有想问的念头。

就这样，一年很快过去了。

说快又挺慢的，说慢又挺快的。如果说最近让我最难忘的事，就是发现了丈夫的婚外情，并且彻底查出对方，闯进她的住处，面对面地和她展开了较量。

我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种勇气，也没有想到会把那么强烈的怨恨和愤怒发泄到那个女人身上。

结果的胜与负，我既不想问，也不想去思考。我只知道身体中所有的热情、爱恨以及精力，在那一瞬间都丧失殆尽了。

省吾觉得，看来不让诗织参加新年晚会是明智的。妻子虽然嘴上说诗织在不在都无所谓，但事实上如果两个人碰见了会发生什么事，省吾根本就猜不出来。

即使妻子可以对诗织视若无睹，但看那时妻子的态度和诗织的反应，医院的职员也会说些流言蜚语吧。

多亏新年晚会顺利地结束了，可是还有圣诞平安夜让人担心。那天的事，省吾一直很担心，可事实正如所担心的那样，他和妻子发生了强烈的冲突。日记中一丝不苟地记录着那几天的事情。

12月21日（星期四）24：00

当这个城市都为圣诞节装饰一新的时候，我总要想起一件事。那还是孩子们小时候相信“圣诞老人真的存在”时的事。丈夫每年为了让孩子们高兴，都会半夜穿上圣诞老人的衣服，抱着装有礼物的袋子出现在客厅。

让孩子们悄悄地透过门缝向外望去，总是可以看到他们兴奋地把眼睛睁得圆圆的吃惊的样子。

我至今还在怀念，那时我们是多么心灵相通啊。

如今，孩子们当然知道了曾经的圣诞老人就是父亲。可是丈夫吃完晚饭正在轻松休息的时候，孩子们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起来到了客厅。

缠着爸爸要礼物是他们的真实目的。先是儿子说想要最近发行的电子游戏，夏美则机灵地坐到丈夫的身边，央求着：“我想要一把新的小提琴。”丈夫问她：“你现在不是有一把正在用的吗？”夏美不高兴地说：“现在那把是面向初级者，音色很不好……”丈夫绷着脸问夏美价钱。夏美一边给丈夫满上啤酒，一边说：“三十万左右。”丈夫一副惊呆了的表情，说：“怎么需要这么多钱？”但好像最终还是输给了女儿，说了一声“真是没有办法。你要好好爱护它啊”。女儿高兴地举起双手欢呼“太棒了”，还不放心地又确认了一下：“那平安夜一定要送来啊！”

说到一半时，丈夫说：“爸爸二十四号有点事情，二十五号再送给你吧。”

果然，平安夜要出去！和我想的一样，完全猜中了。

的确，圣诞平安夜发生的冲突，是以要给孩子送礼物为起因的。

本来还是一团和气的家庭气氛，因为妻子的一句话一下变得很扫兴。

我觉得把婆婆作为借口也实在是不好意思，但平安夜不是应该留在家里吗？

“今年二十四号正好是星期天，我想把妈妈叫来，大家一起好好过过。”而且，虽然在孩子们面前，我还是直截了当地问他，“平安夜你有其他什么事情？”

丈夫厌倦地紧蹙着双眉，说：“总之是不行。还是二十五号吧。”说完就趿拉着拖鞋向浴室走去。

这次又是想含糊其词、模棱两可地在圣诞平安夜出去吧。他这种行为也让孩子充分了解了他的自私和任性，可是他仍然打算敷衍了事地逃出去，对他这种懦弱的做法，我心里的怒火总是不能平息。

如果我再次闯入那个女人的家里，把他带回来会怎么样呢？事情真的到了这种地步，一定会激怒他，或许就会下“离婚”的最后通牒。想到这儿，我的确没有做到这种程度的勇气。

可是丈夫执意要前去的话，我仍然要按照事先想好的那样，二十四号把婆婆喊到家里一起过圣诞平安夜。说我冷酷也好，说我独断专行也好，对于舍弃家人、选择和那个女人一起过圣诞节的丈夫，我已经毫无顾虑了。

12月23日（星期六）23：30

今天要给孩子们买圣诞礼物和预约年夜饭，我去了一趟商店。商店门口和卖场里面到处都装饰着彩灯，一派圣诞节前的欢快气氛。可是我不管怎么看，心里也很难愉快起来。

名牌商品的柜台前，有一对情侣模样的人手拉着手、毫无顾忌地依偎在一起。丈夫也像这样和那个女人在买礼物吗？

我想起来了，去年的平安夜，丈夫说要和朋友一起去喝酒，也把时间拖延到了二十五号。如今想想，一定是为了和那个女人一起度过而找的借口吧。

去年的平安夜的确是和诗织一起度过的。省吾想，妻子怎么现在才发觉呢！可是今年还不仅如此，省吾必须这样做，要向诗织证明自己是爱她的。当然这件事并不想让妻子知道。

12月24日（星期天）22：30

丈夫吃完午饭就躲进了书房，我以为他会待到傍晚，可是三点刚过，他就忽然出现在客厅里。

我着实让他吓了一跳。藏蓝色的长外套，白色的围巾从两肩垂下去，简直就是超恶心的老年时装杂志上的推荐装束。我看了不禁苦笑了一下。他或许觉得这样很时髦，但因为过于刻意地追求时髦，反而显得很不合体。

丈夫这身打扮站在那里，拿起放在桌子上大盘子里的圣诞节用的零食。

“这是我们的。你不是有豪华晚宴在等着你吗？不要动手。”我压抑着想揍他的心情。丈夫把一块零食塞到了正在看电视的儿子的嘴里。

丈夫越是对家里人这样，我越能感受到剩下的我们被抛弃的悲惨命运，心里气愤极了。

“那么，我要走了。”

这就仿佛说，他对孩子的关心已经完成了。

“咦？爸爸要出去吗？”

以前孩子们就算问了，他好像也不会认真回答。这一次，他就像是要从儿子的追问中逃走似的，一言不发地向门口走去。察觉到这一点，我马上从厨房里跑到走廊里，追问他：“你要去哪儿？六点妈妈就要来了呀！”

“啊，我会在适当的时间回来的。”

我挡在想从旁边钻过去的丈夫面前，他用可怕的眼神盯着我。

“你走了，孩子们不可怜吗？”

“所以，我说拖到二十五号，已经可以了吧？”

他仍然没有改变主意，又重复一次说“真的可以了吧！讨厌！”，一下子撞开了我的肩膀，朝门口走去。

今年的平安夜，省吾觉得妻子格外纠缠不休。找了个“妈妈来了，孩子们会更高兴”的借口，不想让他离开家。

也不是基督教徒，为什么那么重视平安夜呢？她是佛教徒，本来就不该理会异教徒的习惯。

那么热衷没有什么实质的节日，在家里庆祝圣诞节，简直荒唐可笑。

在门口被忽然撞了一下，我险些摔倒。即使这样做，丈夫还是想出去吧。

不经意一看，在我面前弯着腰穿鞋的丈夫，大衣肩口露出了一段白线头。在健硕魁梧的丈夫的右肩处，那段线头虽然只有几厘米的长度，却呈现出一个柔缓的S形。也许因为是藏蓝色的大衣，白色的线头显得格外刺眼。

大概养成了习惯，我不由自主地把手伸过去，可是又生生地给拽了回来。没必要帮正要出去约会的丈夫把线头拿下来。我对自己说：“不要管它！”

“我懂了。比起和家里人在一起，你还是要选择和香田约会，对吧？”

一瞬间，丈夫把鞋拔子扔到地板上，叫道：“讨厌！”

我对着打开门离去的丈夫的背影，极尽挖苦地说：“圣诞节快乐！走好啊！”

那一瞬间，我分明感受到丈夫的肩膀有一丝颤动。与此同时，那条白线头像一只虫子一样，微微地扭动着身体。

那么想来，那条看起来像英文大写字母S的虫子，应该是吸附在丈夫身上不想离开的诗织名字的首字母了。或者说，是只知道守护家庭的我的首字母了。

再过不久，那条白线头是不是会渐渐缠绕住丈夫的身体，变成一条白色大蟒蛇绕住丈夫的脖子，绕了一圈又一圈呢？

一瞬间，一股冷风从门口吹进来，我忽然清醒过来，立即把门关上。丈夫已经从眼前消失了。

不是基督教徒的丈夫如此重视平安夜，不管不顾地要奔向那个女人身边，看来现在丈夫已经完全为情痴狂了。

关于平安夜，妻子喋喋不休地写了那么多怨气话，但说实话，省吾并不完全是那么想的。

平安夜前两天，诗织忽然向护士长提出辞呈。

的确出人意料，但省吾想，诗织不会瞒着自己去做这种事。可是，护士长拿来的千真万确就是诗织亲笔写的辞职信。

“请允许我考虑到自身的情况，准予我年末辞职。请多关照。”好像是问过谁，完全按照正式的格式写的。

当问到“为什么”时，护士长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像是要说不知道。和妻子关系很好的护士长一定知道理由。

十一月中旬，妻子闯进诗织的家里，严厉苛责过诗织。那个时候，诗织就说过要辞去医院的工作。后来在省吾的安慰下，总算是平静下来。这次是不是还是那件事留下的影响？

省吾接着追问护士长：“她说过辞职以后，打算怎么办了吗？”

“说是想回埼玉县老家。”

她是打算抛开这里的房子，从我身边离开吗？对诗织的爱意一下子变得强烈起来，省吾不由得喊出声：“我不会让她这么做的。不行。你去对她说，我不接受辞职。”

护士长点了一下头就出去了。整整一天，省吾都心不在焉的，都没法做正常的检查了。

省吾说什么都想不通，为何诗织对自己什么也不说，就随随便便地提出辞职。

在医院内虽然不方便，但如果诗织说晚上有事要说，省吾不管怎样都能去见她。明明知道可以，但还是一个人作了这个重大的决定。

虽然事后诗织解释说，如果和省吾商量，就没法提辞职了，省吾还是觉得很郁闷。他一直坚信两个人的关系已经非常亲密了，所以这次遭受的打击特别大。

不管怎样，省吾死乞白赖地央求诗织：“不管是工作还是我个人，都离不开你。如果你不在我身旁，我会很痛苦的。”最后在省吾的百般哀求下，诗织终于答应继续留在医院里工作。

所以，即将来临的圣诞节让省吾根本没有时间考虑家人，满脑子都是诗织一个人。

第九章
峰回路转

从年末到年初这段日子里，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平平安安地过去了。但这仅仅是表面上的风平浪静，水面下却暗藏着各种各样的矛盾和纠纷。

其中最大的问题是，除夕之夜怎么过。

以前每年的元旦，诗织都要回埼玉县的老家过年。但是，今年在年末的最后一个工作日，诗织忽然说：“明年元旦第一天日出，我们一起去看吧！”

她说一起去看元旦清晨的日出，该怎么理解呢？是指前一天晚上，也就是除夕之夜要在一起度过，还是打算元旦一大早从埼玉县的老家过来呢？一问她才知道，“当然是想在一起过年守岁了”。

诗织的老家在埼玉县大宫市。父亲在一家和建筑有关的公司上班，好像还有一个哥哥。省吾故意问她，在你们家里，要全家团圆一起迎接新年，你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儿，不在家没关系吗？诗织一听就解释说：“我只要说和朋友一起参加新年音乐会，家里人就不反对了。”诗织打算瞒着父母和省吾一起过年，对她来说这当然很快乐，可是省吾一想到自己的状况，顿时觉得不知所措。

就在不久前，省吾为了和诗织一起过圣诞节，已经引起一次巨大的风波。这次，如果除夕之夜仍然不在家，结果又会怎样呢？可以预料到，妻子定然会把孩子拉入她的阵营，一同反对自己。搞不好妻子也许会再次闯到诗织家去。

当然，如果和诗织一起度过除夕之夜，然后一同去看新年第一次日出，再一起到神社参拜，想必会度过最愉快的一年。但归根结底，省吾根本没有做到这种地步的勇气。

“虽然很难得，不过要看日出的话，半夜里就得起来，时间太早了。还是大年三十我们在一起过。晚上我回去，等过完年后，我们再从从容容地一起去参拜神社吧？”省吾提出了这个折中的方案，诗织也只好点头同意了。

诗织虽然嘴上同意了，但从她的表情看，好像有点失望，像是在说“到底是有家庭的男人，还是不行啊……”。这让省吾不安起来。

这种情况，如果自己是独身，省吾肯定毫不犹豫地答应。从年末到新的一年年初，就这样拥抱着她、碰触着她年轻的肌肤、耳鬓厮磨地一起度过，该会带来多大的满足感啊！新的一年里也会更加干劲十足。而现在，省吾却不得不眼睁睁地放弃。

虽说有些遗憾，但也只能这么想。这就是一个结了婚、有老婆孩子的男人注定的命运。省吾就这样说服自己，除夕之夜回到家里，陪着母亲一起吃了顿年夜饭。但心里还一直惦记着诗织，总是有点魂不守舍的。

过完新年后，一月五号开始上班。早上九点，医院的全体职员集中在一起，省吾在大家面前进行了新年致词。

接着，省吾像往常一样，开始坐诊检查。下午五点多，在医院附近的西餐厅举行了简单的新年茶话会。这一次，没有特意把妻子叫来。

可是，听护士长说，下午妻子来过一次。说是参加完插花艺术学习，回家途中顺便送来了插着孔雀羽毛的鲜花。幸好在那之前，省吾让诗织去了趟保险事务所，所以她们俩并没有撞见。

这些私人的事情暂且不谈，医院经营的外部环境可是一年比一年严峻。如何在这种状况下克服困难，继续生存下去呢？从新年伊始，连区里的医师会都决定邀请经营顾问，召开学习研讨会。考虑到这种情形，妻子应该不会再为诗织这样那样的芝麻绿豆小事，没完没了地找碴了吧！

省吾也曾经想过，应该和妻子面对面地好好谈一谈，又担心说得不好反而引起更大的麻烦。总之，“不捅马蜂窝，蜂也不来蛰”，只是在这种不即不离的状态下继续生活下去。

随着新年的到来，省吾还产生了一个想法，就是从今往后，不要再去偷看妻子的日记了。

此前由于很偶然的机会，省吾发现了妻子的日记本，从中了解到了妻子的真实想法。虽然有些时候让人不愉快，感到很生气，却也了解了妻子——一个女人的心思。

但知道得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不仅如此，如果过于了解，就会导致思虑过重、极端反感，反而会把问题扩大化。

省吾寻思着，应该从那本日记本中毕业了吧。他一直在这样想，但是过完年十天、二十天之后，不读又觉得心里不踏实，无法平静下来。自己好像患上了“偷读瘾”。这种病也没有什么特效药，看来只能继续偷看了。

总之，妻子的日记就摆在眼前，不看白不看。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一月中旬过后的某个星期天，确认家里没人，省吾再次打开了日记本。

12月31日（星期日）23：30

刚过中午，我正在厨房里检查年夜饭煮黑豆的火候，眼角忽然瞄到丈夫出现在厨房里。他说：“我出去一下，有个文件忘在医院里了，现在要去拿。”我继续看着锅的火候，应了一声“知道了”。

我根本没有问他要去干什么，他却故意向我说明去医院的理由，真是不打自招。我立即明白了，他肯定是去见那个女人。

大年的三十了还要去见那个女人，看来她并没有回老家，仍然留在公寓里吧。莫非丈夫这一次也打算像圣诞节一样，出去后住在她那里，和她一起迎接新年吗？

可是，今天晚上婆婆也要来，全家人要围在一起吃年夜饭的，这个日子非常重要。这个时候，我坚决不允许丈夫有这种任性自私的行为。

我马上关掉了锅下的煤气，走到门口。果不其然，丈夫已经换上了一件我从没有见过的白衬衫，刚从书房里出来。

“麻烦你从医院回来的途中，顺便去接一下妈妈吧。”我正在为此刻能灵机一动想出这样的苦肉计而自鸣得意，丈夫扭过头瞪着我说：“知道了。”

这么爽快地答应下来，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难道一开始就打算今晚回家吗？可是，我装作叮嘱的样子，又问他：“你几点能到尾山台接妈妈？我好事先告诉妈妈一声。”

一瞬间，丈夫对我递过去的鞋拔子置之不理，粗暴地将脚往鞋里挤着，冒出了一句“不知道，大概傍晚吧”，就出门了。

门口墙壁上挂的梅森陶制挂钟的指针，正指向下午一点。

丈夫就连大年三十都不回家，选择了和那个女人去调情，去卿卿我我，缠缠绵绵。

我重新点燃了灶火，可是今年的黑豆能否煮得好吃，已经无所谓了，我已经彻底没有心情了。

除夕那天下午，我确实是出去见诗织了。我也知道早就被妻子察觉了。妻子那样不高兴，那样狂妄自大，那样死搅蛮缠，自己再看不出来，不是脑子有病了嘛。

可是，话尽管这么说，过去的这一年净是和妻子明争暗斗，两人的关系越发疏远。今年无论如何也要对她好点，如果能回到和睦相处的状态就太好了。

从那开始，日记大概有四五页的空白页，大大地写着“二〇〇七年、正月”。

1月5日（星期五）23：30

今天是新年后医院开始营业的第一天。

下午，我瞅准医院的患者不太多的当口，在从插花艺术班上完课回去的路上，顺便给医院送了花。我好久没有给医院送花了。

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我从后门来到候诊室。在接待处没有看到那个女人，另外一名职员坐在那里。我想可能是到了午饭时间吧。但一闪念，内心有一丝期待：她是不是辞去医院的工作了？

我一边想着，一边把花瓶放在窗户旁边。我把孔雀羽毛铺展在洋兰和寿松的后面，正在整理插画的造型时，护士长过来了。我们彼此问候了一下。

“夫人，新年好！”护士长说完之后，接着说，“孔雀羽毛可是很少见啊！”

我向她说明这种羽毛有驱邪镇恶的作用。在佩服得频频点头的护士长面前，我一边整理插花的造型，一边假装无意地问：“护士长，那个女孩……”

“是香田吗？”护士长确认了一下，继续说道，“她说追加保险明细单，要出去一下，下午到保险事务所去了。”

刹那间，我的期待化作了一声叹息。

那个女人，仍然在丈夫手下工作。不仅如此，或许因为今天早上通知了护士长，说我会来医院，为了不和我撞见才故意躲出去的；或者是丈夫为了不让我见到她，特意找个借口安排她出去的呢？

我正想着这些，护士长说：“有件事，我想跟您先说一下。”接着告诉我，“那个姑娘去年年末说是要辞职，把辞职信都交上来了。”

五号那天妻子要来医院的事，省吾是从护士长那里得知的，为了不让两个人见面，事先就让诗织去保险事务所了。多亏这样，才没有发生什么冲突。可是知道了诗织提交过辞职信，妻子好像很吃惊。不对，大概是很激动吧。那些日子里，她复杂的心情都记在日记上。

她为什么想辞职？听护士长说，“她是想回埼玉县的父母家住，这样的话，就离医院太远，没法到这里来上班了”。

不过，仅凭这一点就递交了辞职信，这种理由也说不过去啊！据推测，可能和我上次去她家也不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不对，也许她对现状感到厌倦了，才想辞职吧！

如果是那样，为何至今还留在医院里呢？我还是没能控制住急躁的心情，急着问护士长：“后来怎么样了呢？”护士长好像早就猜出我会这么问，立即回答道：“那封辞职信，我马上就拿给院长看了……”

“那么，我丈夫怎样说的？”

“院长看了，大吃一惊。还说现在就让她辞职的话，工作会很麻烦。那封信让我先代为保管。还叮嘱我说，自己要去说服她，所以这件事千万不要往外说。”

这是什么指示啊！那个女人主动提出辞职了，这难道不是把她辞退的最好机会吗？

“后来还发生什么没有？”我问。护士长慢慢地摇着头说：“就这些了。她今年还接着上班呢。”

没错，一定是丈夫说服她了，让她不要辞职的。

我眼前浮现出身为院长的丈夫，不断地向那个小丫头鞠躬请求的样子。

总之，是丈夫离不开那个女人的。他死死抱住两人之间的关系。恋恋不舍、无法割断的，并不是那个女人，而是我的丈夫。

要是那样的话，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去那个女人的公寓。我还以为此举能使两个人的关系彻底破裂。谁知反而促发了丈夫的固执，让他紧紧地抓住对方不放。

“回家！”我真是没必要拿着花来到这种地方。这种肮脏污秽的地方，我再也不会来了。

省吾把诗织的辞职信给搁置起来的事，妻子好像都知道了。他现在非常清楚，妻子会因此变得更加愤怒，更加憎恨自己。

省吾本来想从新年开始，迈出与妻子和解的第一步，但实际上不仅不会如此，还将陷入更糟糕的事态。

到底该怎么办好呢？省吾想，必须要认真考虑了。可是一夜过去，等天一亮，他又为别的生活杂事忙得不可开交，头天晚上考虑好的事情都撂到脑后去了。

1月7日（星期日）24：00

近来，我经常把车停到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后，就一个人在车里呆呆地坐着。

孩子们现在放寒假，一直都在家，所以只有车里是没人打扰、能够放松心情的休息场所。我愿意这样一直躲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哪怕变成贝壳也可以。

不知我现在的心情，丈夫是否了解。两天前，丈夫忽然提议说：“我们去滑雪怎么样？”

是啊，去年全家还到一个有温泉的滑雪场去了，并且约好今年还去那儿。丈夫或许想起了这件事，觉得放心不下吧。

如果是以前，一听到这个提议，我也许会马上积极响应，但这一次却冷冷地答道：“祐太要参加寒假补习班，夏美学校有滑雪冬令营活动的计划……”

丈夫只好无可奈何地向孩子们望去，希望能得到响应。可是，他们俩只是盯着电视中的电影画面，假装不知道的样子。

现在，孩子们好像感受到了我们之间冰冷的气氛，并和我保持步调统一。

这样一来，我好像把孩子们当成了人质，从丈夫的手里抢夺过来作为后盾，来捍卫自己的家庭地位。虽然觉得很悲哀，但现在我面临着丈夫随时会提出离婚的危险。在这种情况下，我应该尽量将孩子拽到自己身边来。

另外，丈夫既然怜香惜玉，愿意继续将情人留在身边，就不应该再让他享受家庭的温暖和惬意的生活。

实际上，丈夫即使被大家排斥在外，也不会感到寂寞。想和那个女人去滑雪的话，还不是随时都能去。

我们夫妻冷战至今，丈夫拥有经济上的优势，我则将培养孩子的家庭作为“阵地”，互相意气用事，誓死保卫各自的领地。这到底算是怎么回事？

省吾知道，妻子越来越冷淡了，像冰一样凝固成块了。如果想要融化它，我都该做些什么呢？总之，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可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妙计来。

尽管那样，大家还住在一起，丈夫与妻子的心怎么会离得如此之远？所谓的同一个屋檐下的夫妻是什么？而且，婚姻是什么？这一切，省吾越来越糊涂了。

1月12日（星期五）

下午四点刚过，祐太就回来了。

“我回来了。”也许是心理作用，他好像没有什么精神，背着书包，一屁股坐进了沙发里。

“回来了。哎，你的书包……”我想让他把书包放在房间里，可是他一点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快点，否则晚上的补习班就来不及了。”我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圈微微发黑，脸色也很不好。

“哪儿不舒服吗？”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也没发烧啊。儿子说了声“我累了”，把书包向远处一扔，就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星期五，连大人也会感觉很疲劳的一天。而且儿子放学后还要进行足球训练，结束后，还必须参加补习班的学习和完成作业。

我正在准备晚饭的时候，女儿回来了，说：“妈妈，祐太竟然在那里睡觉。”

现在必须赶快吃完晚饭，然后送祐太去补习班。“再让他睡一会儿吧。”我刚说完，女儿带着责备的口吻说：“祐太昨天晚上一直到十二点多还没睡呢，好可怜，对吧！”

“说什么呀！你在迎考的时候，不也这样辛苦吗？”我说。

“才不是呢！”她一听马上回嘴说，“妈妈，我备考时，你可不是像现在这样的说教型妈妈。最近，妈妈张口闭口净是些‘快去学习’‘快去练习小提琴’之类的话。‘在学校过得好不好呢？’这样的话，一点也不问我们。难道不是吗？”

被说成“说教型妈妈”，这一句话警醒我了。在此之前，我想都没有想过，自己竟然变成了那种令孩子讨厌的母亲。

为了掩饰这种困惑，我低下头摆放着盘子。女儿依然不依不饶，接着说：“最近，妈妈很奇怪啊！”

夫妻之间的裂痕，已经开始给孩子们的生活造成影响了吗？完全没预料到妻子和女儿竟有这样的争论，省吾屏住呼吸，接着读下去。

所谓的“妈妈很奇怪”，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瞪着女儿看。女儿一副绝不服输的严厉表情，顶嘴道：“祐太现在知道学习是为自己，所以在拼命地学习。可是，他早晚会觉醒，认识到并不是这样。”

女儿抱着胳膊，十足傲慢地继续说道：“说什么是为了孩子的将来，其实都是为了父母的面子吧。你们一直希望我们中的一个能继承父业继续当医生吧！那是做父母的自私想法。”

“你闭嘴。妈妈哪怕有一次说过想让祐太或者你去当医生吗？”

没想到招来女儿这么强烈的反驳，我刻不容缓地大喝一声。一瞬间，女儿身体好像僵硬了，可是马上露出一丝微微的嘲笑，一转身跑出了厨房。

“夏美，站住……”

大概是这个声音把祐太吵醒了。他看了一下钟，喊了句“啊，糟了”，站起身就说“妈妈，我要吃晚饭了”，立即跑到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下。

为了在残酷的考试竞争中胜出，虽然觉得孩子很可怜，家长们也只好硬着心肠，逼孩子们去学习。另外，孩子们也为了不辜负家长的期望，完全不懂什么是学习的快乐，只是一味地将知识硬塞到头脑中。

即使有人告诉我们学历社会将会消失，家长们也不会相信。不仅如此，随着考试竞争的低龄化，竞争越发变得激烈。因此，其中孕育着扭曲亲子关系的危险性，会使家长与孩子的关系一步一步走向畸形。

在社会潮流的影响下，或许正如女儿说的那样，我不知不觉中变成那种“说教型妈妈”了。

我决心对丈夫的一切不闻不问后，时间也快过去三个月了。

为了将这深不见底的空虚填满，我的日程表中净是孩子们的模拟测验啦，成绩发表啦。我是不是无形之中把这些当作挡箭牌，逼着孩子像机器人一样，“快点、快点”“学习、学习”唠叨个没完，变成了只知道一味说教的母亲了呢？

我一边看着狼吞虎咽吃晚饭的儿子，一边想对孩子们说：“对不起。”

妻子如果把孩子当作不满的发泄口，那将是严重的问题。妻子就不能再冷静、镇定一些考虑问题吗？

幸好，妻子被女儿说了一通后，好像开始反省自己了。但说不好哪天又会对儿子乱发脾气。

省吾也曾经想过，应该装作无意，提醒一下妻子。可是万一话不投机，反而会被极力顶撞。

如果被妻子说“这个那个，都是你的错”“就是因为你在外面花心，包养情人，不顾家，才会搞成这样的”，省吾可是无言以对。

总之，省吾现在不管做什么，妻子都会拿出“都是丈夫的责任”的王牌，什么都不用担心。

实际上，妻子的态度中常常透出一丝批判和冷漠，仿佛在说“你和年轻女人搞婚外情，还想怎么样呢”。

可是，和年轻女人搞婚外情也并不是那么轻松。的确有抱住一具年轻的身体带来的兴奋，但现实生活中也有很多让人劳心费神的事。比如说，不论是平时的交流，还是欣赏的音乐，自己都不得不迎合她的爱好。同时也必须对服装潮流保持关注，等等。

如果住在一起，也有很多困惑。前几天就是这样，省吾进了房间脱掉上衣，随手一扔，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了。如果是妻子的话，会马上过来帮他把衣服挂到衣架上；发现衣服上有线头之类的，也会帮着拿掉。可是诗织就不行了，她根本就不会察觉到这些。当然，明确地开口，具体地指示她，她也会去做，但不说的话，她完全意识不到。

还有，如果忽然到诗织家里，要不就是没收拾，要不就把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放在墙角边。这时候，很难像对待妻子那样说：“赶快打扫。”虽然房租由省吾来交，但终究是别人的房间，丝毫没有在家的感觉。

另外，在医院里，有什么事要求她去做时，也很难用命令的语气，而是低声下气地对她说：“能不能帮我做一下？”她有时还会撒娇般地说：“做不了。”

总之，她现在开始任性起来了。这种倾向好像是从去年年末省吾恳求她放弃辞职的时候开始的，现在越来越明显。

反正要和外面的诗织交往，也是件劳心费神的事。

可是，如果把这些都告诉妻子，她也顶多一句“那就分手吧”。省吾在空无一人的家里，陷入了沉思。

相比其他的，孩子是最重要的。其次，妻子快要成为“说教型妈妈”的事，也许应该提醒她才对。

不管怎样，能不能让妻子到外面散散心，别老是钻牛角尖呢？现在，妻子好像时不时去插花艺术班学习。但除此之外，就不能再找找什么喜欢的事情做吗？

省吾读完日记之后，由于担心，想了很多。但一到医院，脑袋又被繁忙的工作完全占据，把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等回到家里，也会再次想起这件事，但有时实在太累，倒下就睡着了。

在这种状态中反反复复，一月份也接近月末了。

本来计划好要和诗织一起去滑雪，可是，省吾总是惦记着日记中那一行“他要是想滑雪的话，和那个女人随时都能去”，着实犹豫不决。

也许是心理作用，最近妻子的态度多少有点好转了。是终于适应了目前的状态，想开了吗？

期待中的某个周日的下午，省吾再次打开了妻子的日记。

1月23日（星期二）

我再也不愿意去想丈夫的事了。即使现在把已经完全是吃里爬外的丈夫喊回来，紧紧逼问，也毫无作用了。这又何必呢！而且，自尊心也不允许我做诸如向那个女人发出挑战之类的事。

纵然现在下了决心这样做，可是一回到现实，不管做什么，我总是提不起精神、闷闷不乐的。空闲时间开始的插花学习和烹饪班，也经常旷课不去，每天都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

不过昨天晚上，很久没有联络的大学时代的朋友藤野绘里忽然打来电话。

和她只是偶尔联系一下，在电话里诉说彼此的近况。可能担心我总是这样闷闷不乐吧，她就约我中午一起去吃饭，说是想让我到外面走一走。我们约好去西麻布的一家意大利餐厅。到了那里一看，是一栋具有威尼斯民居风格的旧式红砖房。坐在二楼靠窗的座位上抬头一看，小小的彩色玻璃在冬天柔和阳光的照耀下，发出温柔的亮光。看得我都入迷了，心情也渐渐得到了释放。

妻子应该调整一下心情。有这样一位朋友在，把她带出去，心灵多多少少会得到休息吧。省吾径自点点头，目光仍然追寻着日记。

绘里现在独身，有过婚史，有一个儿子，现在已经上中学了。现在她为了发挥留过学的的特长，正在做英语会话老师。

以前，我在电话里跟她说过丈夫移情别恋的苦恼，所以今天也不需要装样子，可以放松。

正当我望着彩色玻璃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明朗的招呼声：“让你久等了！”随后就看到了她。

和绘里有半年时间没见了，她今天穿着一条白色的西装裤，保持着和学生时代一样的修长匀称的身材。她原本是个鼻梁挺直、眉清目秀、气质高雅的大美人，所以从学生时代起就有很多男生倾心于她，温情脉脉的话都听得厌倦了。现在一定还是很受男人欢迎吧。

她落座后很快就抓起一块比萨吃着，一边打开了话匣子，说起自己的近况。可是，话题还是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我身上。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我简短地说了一些丈夫的事，她呆呆地说：“是吗，你真不容易啊！”

听到朋友那恳切的话语，我不由得想哭出来。绘里早就觉察到我的情绪了，她探过身子来说：“志麻子，现在就放弃还为时过早啊。”

什么为时过早？她也不说透，就接着说下去。

“如果你一直这样操心你丈夫的事情，会不知不觉变成老太婆的。”

我真想反驳她，说我是老太婆也太过分了吧！不过最近照镜子，还真的深切地感受到自己上了年纪。

“趁着这个机会，你也试着搞搞婚外恋。丈夫包养情人的事，你马上就会忘掉的……”

让我也搞婚外恋，时刻不要忘记自己是个女人？实在太不合逻辑了，我被这个始料不及的话题惊呆了。

绘里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他现在正移情别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就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我听了恍然大悟，重新凝视着绘里。

省吾本以为这位朋友是来鼓励安慰闷闷不乐的妻子，没想到她会建议妻子忘掉丈夫，红杏出墙，搞婚外恋，着实吓了一跳。妻子不会真的接受这个建议吧，省吾开始忐忑不安。

“婚外恋”……说实话，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说：“开玩笑吧？！”绘里却摇着头说：“不，我是认真的。你还很漂亮，而且也不显老。除了家庭之外，你应该学会享受人生才对啊。”

的确，也许应该有这样的想法。虽然如此，我还是叹了一口气，“可是……”

之后还有很多话想说。首先呢，目前我还没有勇气去做不顾忌别人看法的事，而且觉得自己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又有谁会把这样的中年妇女当作恋爱对象呢？

对很久以前就独立生存的绘里来说，我的彷徨和犹豫听起来让人着急。绘里已经离婚了，没有必须担心的事情。而且，像她那样拥有美貌和才能的女人，即使从现在开始恋爱，也会找到心爱的男人。可是我，还是错过了时机。

像我这样的专职家庭主妇，明知道丈夫移情别恋，还拼命地守护着这个小家庭，彼此的立场实在是大相径庭啊。

“你当然可以了。”我不由得嘟囔了一句。她好像早就察觉出了我的犹豫，啜了一口红茶，接着教导我说：“我这么说可能是缺少说服力，可是你现在也不能下决心离婚吧？”

说得也对，虽然“离婚”这个词经常出现在脑海中，但我还没有下决心离婚的勇气。我微微地点了点头。绘里就好像期待已久似的，接着说：“那么，你不认为这是一种办法吗？”

去爱一个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这果真能成为让我平静生活下去的方法吗？

“总之，你最好还是心胸开阔地想一想。”

她这么说，还让我考虑一下，使我如坠迷雾之中，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省吾想都没有想到，竟然有劝妻子移情别恋的朋友。幸好，妻子好像没有被她的话引诱，但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也不好说啊。这个当口，看来应该更加留意妻子的日记了。

1月24日（星期三）22：30

整整一上午，我一边清扫客厅，一边想着绘里的话。她虽然那么说了，但我是不会去和丈夫以外的男人谈情说爱的。

我不禁小声嘟囔着：“现在开始重新恋爱……”

总之，丈夫的事我考虑得够多了。因此，还有一些不需要思考的时间，就成了我现在最大的问题。与其考虑谈恋爱，不如投入到自己的兴趣中去，或者再提高自己的生活技能，也许这样就能忘记丈夫的花心。

我关掉吸尘器，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上大学期间曾发表过有关《源氏物语》的论文。很久以前就在考虑，如果有机会的话，想重新学习一次。

下午干完家务活后，我开始在电脑上寻找开设源氏物语课的文化中心。

屏幕上立即就出现了《大家读源氏物语》等三个讲座，其中有一个是以“源氏和漂亮的女人们”为题的讲座。看到讲师名字的时候，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是清原光彦老师。多么让人怀念的名字啊！

他是我大学时代的外聘代课讲师，写论文的时候还得到过他的指导。屏幕上写着“城南大学文学部教授”的头衔，看来已经飞黄腾达了。他的年龄应该比我大一轮，现在大概是五十刚出头吧。

我还是学生的时候，老师就结婚了。可是因为端正清秀的长相，他在女学生中很有人气。我怀着发现熟人的喜悦，立即拨通了有乐町那个文化中心的电话。事务员回答我说：“可以中途参加，但现在只剩下很少的名额，可能比较仓促，您能从本周五就开始参加吗？”

当然可以。放下电话，二十年前的事重新浮现在眼前。那时候的老师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呢？只是想象一下，我的心情就非常兴奋，不知为何，红晕也爬上了面庞。

要见学生时代的老师，为什么会害羞呢？或许，妻子曾经对这位老师抱有好感。可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老师现在上了年纪，不会像以前那样年轻潇洒了吧。总之，妻子转换一下心情到外面去，也不是不好。

1月26日（星期五）23：30

从今天开始，每周五上午都要去有乐町的文化中心听讲座。

幸好，周五是平常的日子，没有特别的事，不会影响外出。教室在有乐町车站附近的一幢七层大楼里。我进去一看，听讲的学生全是女性，环视一下周围，净是一些比我年龄大的人。

和清原老师有将近二十年没见了，他还记得我吗？不安和期待在我的思绪中交错。我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期待着课程开始。

不久教室的门开了，老师走进来。他直接走上了讲台，大略看了一眼大家，当发现我时，露出了“呀”的吃惊表情，随后微微地笑了笑。

老师还记得我，我顿时放下心了。而且，我悠长而空白的岁月一瞬间消失在这种温柔的微笑里。

老师应该已经过了五十岁吧。可是，他优雅气质下的温柔毫无变化。他虽然还是戴着眼镜，发中掺有银丝，但反而增添了成熟和老练，看起来稳重踏实。

整整一个半小时的讲座，我听着老师温和的声音，仿佛自己也回到了学生时代，心情无比兴奋。

下课后，我来到讲台重新向老师问好，老师问我：“真的是伊藤吧？”

“老师还记得我，我真的觉得很荣幸。”

“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时因为你的毕业论文，我们还真的打过不少交道。”

老师说话时爽朗的笑，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老师看了一下手表，对我说：“如果没事的话，一起去喝杯茶之类的，怎么样？”

省吾想，重逢第一天就马上邀请，看来这个教授真是不能小看。时隔二十年没见，仅仅只有怀念吗？大概还多少对妻子抱有好奇心。可是不管怎么说，妻子已经结婚了，还有两个孩子，这一点他应该清楚吧。对别人的妻子，不会从内心深处真的抱有好感的，所以也没有必要在意这些。省吾自言自语地说道，目光仍然停留在日记上。

文化中心旁边的大楼，一楼就有一家很舒适的西餐厅，老师把我带到了那里。

上午的讲座总是在快到吃午饭的时候结束，所以老师好像经常来这里。他向收银台的女店员轻轻地抬了抬手，就径直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

午饭是自助餐形式的，我们各自拿了个盘子。老师不断向我推荐“这个好吃啊”，于是，我拿了些烤鱼和意大利面之类的就走回了座位。老师问我：“喝点什么？啤酒怎么样？”我反问他：“中午就开始喝啤酒，行吗？”“没事，没事！”他独断地决定，要了两瓶啤酒。

啤酒送来后，我们就干了一杯，顿时身体就像燃烧起来。

“不管怎么样，要常来听我的讲座啊！”

“我在电脑上查看的时候，一看到老师的名字就立即决定了。”

不过，我还是把担心自己不会被注意到的事告诉了老师。老师说：“我怎么会忘记呢。你当时可是三大美女之一啊！”我听了特别高兴。他向我列举着“伊藤”“藤野”“江口”三个人的名字。说得一点没错，藤野绘里那个时候就已经是个大美女，超出大家一大截。

“我和藤野现在也时常见面。”

这次参加老师在文化中心的讲座，也是源于绘里“到外面去，试着搞搞婚外恋什么的”的劝告。当然，这件事我不能说，只是说了绘里现在在当英语老师。

老师问：“你当然也结婚了吧？”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接着又被问到了家庭，都如实地告诉了老师，比如我有两个孩子，丈夫是医生自己经营等。老师使劲点点头，说：“太好了，很幸福啊！”

省吾简直想象不出，妻子和某个男人在一起吃饭会是什么样子，但感觉妻子很愉快。哎，如果就到此为止，倒也没什么，但再深入发展的话，就会出现问题。

聪明的妻子不会做出那种事的。总归是担心，但省吾有可以偷看日记的底牌，倒也安心了。

身为私人医院经营者的妻子，有两个孩子，这种事不管谁听到，都会很自然地想，真是一个幸福的妻子啊。而且，说到住在广尾，听到的人更会羡慕地说：“真是个好地方啊！”

或许，丈夫也会认为我是名人的妻子，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每天都在烦恼丈夫在外面包养情人，心情无比沮丧，还不断体味着悲惨与凄凉，没精打采的——这就是现在我的真实写照。虽然在经济上没有可烦恼的，但没有自立能力，每天需要看着丈夫的脸色过日子。这种痛苦又有谁会理解？

对于今天刚刚重逢的老师，我不能说出这些话，在这里，我要尽全力表现得很开朗。

不管怎么说，这是我结婚以来第一次和丈夫以外的男人在一起吃饭。我从来没有想过丈夫以外的男人，直到现在才知道，我把丈夫看成了生活的全部。

老师站起来想再拿点东西，我却没有去拿的勇气。

刚才在老师的邀请下，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可是忽然变得胆怯，惶恐不安地想，会不会被别人看到呢？明明知道这里不仅离广尾，而且离医院所在的新宿都比较远，但总有些担心。

虽然是和老师一起吃午饭，但我没有任何内疚的感觉。我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向外望去。恍然间，从白色浮云中仿佛传来了绘里的声音：“志麻子，加油！”

我自言自语着“是啊，我只要问心无愧就行啊”，然后就跟在老师的后面去拿吃的了。

我和老师慢悠悠地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们就道了别各自回去了。在这短短的一个小时里，我忽然觉得自己成长起来，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后来会发生什么呢？日记写到这儿就结束了，就这样煎熬着省吾，牵住他的心。

可是，如果事情就到这里，倒也不会有问题。妻子是第一次和省吾之外的男人单独在一起吃饭，但好像并没有交谈得太投机，彼此也没有产生好感，没有想继续发展下去的意思。

不过，也不能疏忽大意。虽说只是刚刚见到，但以前是学生和老师的关系，不能说不会发展下去。特别是从现在开始，每周都会定期见面，就真的要注意了。她或许还会以此为开端，对省吾以外的男人开始抱有兴趣，随意交往。

妻子以前身材窈窕，虽称不上美女，但她的气质很好。现在呢，虽然上了点年纪，但身材也没有变得臃肿，气质仍然和以前一样。只是最近几年，她经常显露出一直隐藏起来的倔强，摆出一副严厉的样子。

总之，妻子如果温柔地、笑意灿烂地与人交往，也许会有很多男人对她抱有好感。

省吾不由得开始反省自己。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关于妻子的事，是不是只希望妻子能理解自己，并按照自己说的去做呢？进一步说，是不是只考虑了妻子对自己表示怀疑的时候，会不会感到很不愉快呢？省吾开始担心起来。

省吾想，妻子和别的男人见面，会说些什么，又会怎样看待对方呢？今后一定要留意一下，探听探听。

这样想还算男人吗？完全一副娘娘腔。

他心想，别再为这种事担心，别再烦恼了。

就像日记中写的那样，妻子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立场，应该懂得守卫什么和如何守卫。省吾相信这一点，并关注事情的进展。

一旦这样决定了，每隔一周或是半个月，就要来查看日记的内容。

今后，和文化中心老师的关系会如何发展？会不会交新朋友？已经一发不可收拾的“偷读瘾”，再次在省吾头脑中占了上风。

第十章
骤然巨变

虽然刚到二月中旬，可气温还是太高了。最近连续几天，白天都有十五六度。

这样说来，滑雪场有可能雪量不足，或许不去滑雪是对的。

即便如此，省吾还是有些无法释怀。

本来这个周末预定要去上越滑雪。可是诗织忽然说有朋友邀请她去冲绳，被迫取消了。连饭店都定了呢。省吾有些不高兴。可诗织说中学时最要好的三个朋友能够凑到一起，很不容易，所以一定要去。省吾只好勉强同意。不过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如果是以前，只要省吾约她，哪怕有天大的事，她都会欣然同意，可是这次却选择朋友而拒绝自己，这是为什么？省吾不禁问了一句：“都是女的？”“当然了。”诗织说。她回答得如此干脆，省吾也放心了。但诗织没有把和自己一起去旅行的事放在心上，让他有点不舒服。

是不是以前黏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白天在医院自不用说。晚上也一起过，再加上周末又在一起，当然可能有些厌倦。

这样说来，和年龄相仿的同性朋友去旅行可能也不坏。虽说这样说给自己听，可还是有些想不通。

“不久我也会厌倦吧……”

省吾忽然这样想，但并不是看到什么苗头。只是有时在诊所要求她干什么，她会说“不行”。虽说有些事情的确无法做到，可是以前她从来没有这样直来直去地违逆自己。

这些都是因为在一起时间太长，变得任性了吧。他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看了一下窗外，午后的阳光明媚耀眼。

省吾想到在这种阳光下，诗织正在冲绳畅游，而自己却被孤零零地留下来，这份寂寞无法言表。

百无聊赖地来到客厅，孩子们已经出门了，桌子上有一张“我去阿佐谷了”的留言条。妻子的母亲住在阿佐谷，昨天晚上好像提过这件事。不过妻子最近常常只给他留个字条就出门。

“真是个薄情的家伙。”省吾愤愤地说了一句，像是在发泄，又确认了一下确实没有人在，便溜进了妻子的房间。

上次写到要和文化中心教室的老师一起去吃饭，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一边是诗织的事，一边是妻子的动向，两边都放心不下啊。

1月28日（星期日）22：30

从老师那来了第一封邮件。

“前天，在相隔二十年后又能遇到你，真是太高兴了。你比学生时代成熟了许多，充满了成熟女性的魅力，非常期待能再见到你。”老师这样写道，最后画了一个笑脸。

真没想到老师会给我发邮件，我高兴得有些手舞足蹈。

我立刻给老师回了邮件。“上次多谢老师的款待。能和您见面，我也非常高兴，让我想起了学生时代那段美好的时光，真是令人怀念。期待下次还能见面。”

不过邮件发出去后，就立刻想起老师应该是有妻子的，多少有些担心，不知会不会被他太太发现，并怀疑起老师来呢？但这样的内容不应该有什么问题吧？我只能说给自己听，让自己放心。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给异性发这样的邮件。

如果这封邮件被丈夫看到了会怎么样？这样的担心一瞬间从脑中掠过。但丈夫发给女朋友的邮件用词要肉麻得多，和这个可是无法相比的。他哪有资格说我呢。

2月2日（星期五）24：00

今天又和老师一起去吃饭了。提前用邮件约定之后，直接去了上次去过的餐厅，老师已经先到了，在窗边的座位上等我。

我们看到对方，互相做了个手势。老师很高兴地说“太好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是第二次见面，所以各自点了自己喜欢的菜，吃饭的话题自然进入了《源氏物语》。

老师问我：“在这本小说里，你最欣赏的女人是谁？”

“应该是六条御息所。”我回答说，“她是名门闺秀，也有教养，从外表看来也是最漂亮的，不过源氏为什么没有倾心于她呢？”

对于我的问题，老师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回答说：“应该还是床笫之间不和谐吧……”

“床笫之间不和谐”。这个教授作为学者，竟然能说出这种下流的话。

而且竟然还是对刚来听他课的有夫之妇……

妻子是什么反应呢？我又产生了兴趣。

“不过，因为那种事就……”

我不假思索地嘀咕了一句，又问道：“那样说来，源氏不就是个好色之徒了吗？所以他会为夕颜那样身份低下的女人神魂颠倒，对吧？”

老师赶忙否定：“不是不是，也不仅如此。一般来说男性都有‘下方志向’。”

“下方志向？”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多少有些困惑不解。老师解释给我听。

“一般来说，比起有教养、自尊心太强、在一起有压力的女性，男性更会被温顺、直率、在一起轻松的女性吸引。”

听了老师的话，我不由得想起丈夫的事。丈夫一直不肯对诗织放手，是不是就是因为床笫间的百转回肠，而且也因为她一直尊敬我丈夫，对我丈夫很温顺吧。

即使如此，床笫间和谐与否竟会决定爱情的深浅，这再一次让我感到惊讶。

这样说来，我们夫妻之间的爱情难道就无法复苏了吗？

我茫然若失地看着窗外，老师又问：“你不欣赏紫上吗？”

“当然，紫上也是非常优秀的，不过……”

的确，源氏好像是爱着紫上，可是同时他还和其他女人有关系。想到这些，就让人无法理解。

“源氏真的爱紫上吗？好像有点不太现实……”

“为什么？”老师反问道。

“源氏是从紫上小的时候就开始花时间培养她，终于把她培养成一位理想的女性了。不过看到源氏对那么多女人见异思迁，不禁让人觉得他已渐渐对她厌倦，只是因为惰性才和她在一起的……”

我一边回答，一边又想到了丈夫，老师却立即否定：“不是。”

一边说源氏的见异思迁，一边想起丈夫，真不愧是我妻子。

不过自己被比作源氏，还挺让人受用。

对于我的“源氏最终还是对紫上感到厌倦了吧”这个结论，老师明确地不同意。

“无论源氏如何见异思迁，他都没有减少过对紫上的爱。虽说不会像刚开始时那样轰轰烈烈，那么充满激情，可是他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对紫上那份深深的情感。因为对他来说，紫上是唯一的、没有人可代替的情人。”

“唯一的、没有人可替代的”，这对于老师来说是指他的爱人吧。正想着，老师继续说道：“证据就是紫上去世以后，源氏一下子老了很多，形同行尸走肉。从这里我们就可以知道源氏是比谁都爱紫上了吧。”

“可是为什么源氏有这样的佳人在身边，还会到外面四处寻花问柳呢？”

嘴里说着《源氏物语》的事，脑子里却把我和丈夫的事重叠在一起。老师听了我的提问，苦笑了一下。

“这个……只是因为源氏是个男人吧。”老师轻轻地搪塞着，“听上去或许有点像借口，但男人是一种对新鲜事物抱有好奇心的生物，无论怎么深爱着一位女子，还是会对新人感到好奇。”

丈夫对那个女人的感情也是这样吧。

“那可就太自私了。”我一不小心抬高了声调。老师忙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别着急，听他继续说下去。

“话是这样说，可这是男人的本能啊。”老师又接着说，“实际上我也爱着我的妻子，而且信赖她。不过出于本能，有时还是会对梦幻般的女子动心。”

“老师喜欢的是像夕颜那样年轻可爱的女人吗？”我问道。

“不是，是空蝉。”老师回答说。

我记得空蝉好像是一位贤淑守贞、自尊心很强的女人，她一直固执地拒绝源氏的追求。正这么想着，老师看着我的脸说：“因为你是一位美丽的有夫之妇。”

“老师您净说怪话。她其实并不漂亮哦。”

老师立刻说“是吗，被你戳穿了”，还挠着头。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老师虽然身材魁梧，却有淘气可爱的一面。

用《源氏物语》来解释男人在感情上的喜新厌旧，这可真是一位风流教授。

可是说“喜欢身为有夫之妇的空蝉”，然后提到有夫之妇，这不是在勾引我妻子吗？妻子还那样开心地笑，有些太得意忘形了。

2月3日（星期六）23：00

自从上回和老师见面之后，不自觉地经常注意看邮件。以前可从来没有这样挂心过，一直把手机放在一边，可是现在有空就会打开手机看看是否来了邮件。

当然老师一天也就发一封，多的时候也只有两封，可是我一看到邮件提醒，就会慌张地跳起来。

“现在，大学的课刚刚上完，正在办公室里悠闲地休息呢。什么时候方便，来这儿玩吧。”

“现在和大学时的朋友在麻布喝酒呢，非常雅致的酒吧，相信你也会喜欢。”

“已经过十二点了，论文的事告一段落，现在要休息了，会在梦中想着你。晚安。”

老师的每一封邮件都温柔而浪漫。

我也给他回信：“真的吗？可以去大学拜访您吗？”“相信一定是家不错的酒吧。”“您工作很辛苦啊，晚安。”多少有些生硬。

不过一直在心中思念老师，不，说思念可能有些过分。只是看到老师的邮件时有些心动，这样说才正确。

即使如此，我还是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和丈夫以外的异性互发邮件，真是太难以置信了。仿佛是在做梦。

绘里好像察觉到我的变化，晚上，给我来了个电话。

“怎么样，还在苦恼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说：“哪里啊！”

“那么，有什么好事吗？”绘里问我。我告诉她自己开始在文化中心重新学习《源氏物语》了，但老师是大学时教过我们的清原老师的事，没有跟她提。

怎么也没想到妻子和教授会有这么亲密的关系，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妻子本来是个很认真的不太爱玩的人。但正因如此，一旦喜欢上了，就有一点一点地陷进去的危险。

从现在开始，我要更加频繁地读她的日记，注意观察她。

2月9日（星期五）22：00

今天又和老师一起去了以前去过的地方吃饭。

这是第三次，上完课两个人一起共进晚餐，好像已经成了惯例。

渐渐地，我也放松起来，像“老师您非常爱您夫人吧”这样的私人问题，我也提了。

“当然了。”老师一本正经地回答。

“您夫人一定很优秀吧。”追问了一句。

“虽然比不上《源氏物语》里描写的理想型妻子，也可以说得上互相体谅，不即不离吧。”

老师进一步提到《雨夜品评》中，左马头在选择人生伴侣时，标准不是身份，也不是容貌，只要是性格不怪癖、专心一意、表里如一的女人就好。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中产阶层的女性中有好女人”。总而言之，比起有名的人来，有点名的人更好。

“我可不喜欢这种‘有点名的人’的说法。”我实话实说。

“选择妻子的标准，从古至今没有变过。出身上流社会的女人，任性又爱乱花钱的多，根本不理想。如果光是脸蛋长得漂亮，却给父母和家人带来矛盾，招惹麻烦的女人也不行。所以，可以放心让她管家理财的，还是中等家庭出身的女人比较好。应该说就是这样吧。”老师作了一番说明。

老师又进一步谈到驭夫术：“就算是为什么事情生了气，也不要闹得太激烈。要和颜悦色地说，让丈夫自己意识到。这样丈夫也会态度温和，更疼爱妻子。但是，如果不想让丈夫太得意忘形、随心所欲的话，要像系在岸边的船一样，一边让他漂荡，一边又不时地拉紧缆绳，这是最好的。”

老师这样又给我解释了一遍《源氏物语》，这比学生时代理解的要深刻许多。

“一旦船离开了岸，还会回来吗？”

我直截了当地问，老师笑着点了点头，说：“当然了，因为船的归处只有岸。”

“你也不要太想不开了。注意保持笑容是很重要的。”老师告诫我。

这个教授虽然是个花花公子，不过也有文雅的一面。

“丈夫要像系在岸边的船，一边让他漂荡，一边又不时地拉紧缆绳最好”，这句话可以说是名言。

以前从早到晚盯得很紧，就自然想稍微分开一下，自己漂一下。关于这一点，妻子好像有些察觉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妻子有要漂出去的倾向。应该如何操纵，我这边也得好好想想了。

2月10日（星期六）23：20

今天没有课，可是和老师约定直接去他的大学，他给我看《源氏物语》的资料。

虽说是星期六，老师说在大学等我，我就答应了。

“只是去看文献。”我几次说给自己听，可是不知为何有些忐忑不安，无法平静。早上带着这种心情吹头发的时候，女儿突然进盥洗室问我：“妈妈，早上洗头真稀罕呀。今天要去哪儿吗？”

女儿应该是要出门参加兴趣班。我回答她说：“百货公司的美术展览今天是最后一天，我想去看看。不过夏美，今天好像有些冷，把毛开衫套上再出门。”我岔开了话题。

然后，我边从镜子里看在作准备的女儿边想，孩子有孩子的生活，丈夫也有丈夫的生活，那么我呢？和老师见面后，对丈夫出轨行为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一件一件地严加监视，让自己焦虑不安了。

每个人都牺牲一点，退让一步，作为家庭成员分担家庭的职责，共同生活在一起。这样想，就感觉家庭作为一种单位的集合体，远比想象中随便得多，充满自私和任性。

和往常一样送走了丈夫和孩子，打扫了一遍房间后，在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化妆。虽说没有做任何可以让人怀疑的事，可是如果在丈夫面前仔细认真地化妆，肯定会引起他不必要的猜疑，那就不好了。

收到老师的邮件时，我正在门厅要往肩上披披肩。就在这一瞬间，我看到“等着你”这句话，忽然莫名其妙地有些热血沸腾。

“给你看有关《源氏物语》的资料”，这是一位多么好色的教授的借口啊。

就这样轻易地上当、出了门，妻子也有错。以为她是一个沉着的女人，可是这个时候，妻子有些轻浮了。

城南大学在世田谷这个交通方便的地方。进入校园，这个季节掉了叶子的银杏树光秃秃地连成一排。我凭着老师传真给我的地图指南，很快就找到了南馆。

是星期六下午的原因吧，几乎没有学生的身影。我从正门进入，来到七层文学部教授办公室。

在一间办公室的一侧，见到写着“清原”的名牌，我稍微迟疑了一下，就下决心按响了门铃。

老师好像一直在等我，铃声刚落，门立刻就开了。“噢，欢迎，欢迎。”老师笑着迎接我。

我进门一看，房间里面的窗户旁摆有桌子和椅子。以此为中心，四面墙边都摆满了书架，上面各式各样的书排得满满当当。

老师说“请坐”，我就在跟前的会客用的桌椅一边坐了下来，老师坐在了正对面。

“真是安静又令人心平气和的地方啊。”我感慨道。

“还可以吧。哦，喝这个行吗？”老师从书架下的冰箱里拿出一瓶乌龙茶，给我倒在玻璃杯里。

“不好意思，今天是星期六，谁也不在。”

这样说来，平时是有女秘书之类的人在，给他倒茶或咖啡。我好像有点忌妒那个从没见过面的人。

我们先聊了一下老师来这所大学的经过，然后，老师指着书架的方向说：“有一本书想让你看一下。”

“来这边看一下，”我跟着老师来到书架前，“这本书怎么样？我年轻的时候读过，感到受益匪浅。”老师把书递给我。

书名是“源氏和紫上——有关现代夫妻实态的思考”。

不用说，《源氏物语》是一千年以前的作品，可是当时的男性和女性，包括夫妻关系都和现在区别不大。应该可以这样说。

“好像挺有意思。”我接过书的时候，老师的胳膊轻轻擦过我的肩，两人的手一瞬间碰到了一起。

无论如何，在教授办公室那样的封闭空间里，两个人单独在一起太危险了。真想说“快点回来”，可是对着日记说也是白搭。

拿着老师借给我的书回到座位，又看了一眼书架。

从坐着的位置看过去，右手边的书架上放着老师和几个同学的合影。好像是在校园的中庭拍的，照片上大家笑得很开心。

“老师的身边一直都被年轻女性包围着，所以看上去一直很年轻。”

我一边看着照片一边说，老师有些不太好意思，轻轻把手放在头上，说：“不行了，如果有近三十岁的年龄差距，彼此就很难沟通了。在她们眼中，我已经是老头了。”

听了这话，我又不由得想起丈夫和他那个女人的事。的确，丈夫也到了那个女人觉得他是老头的年龄了，可是为什么还这么执着？

一不留神叹了口气，听到老师淡淡地说：

“比起她们，我对你更感兴趣。”

老师在说什么呀，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感觉老师好像在盯着我的脸看。

“你真的很不错呀。”

让我怎么回答呢？我不想让老师看到自己尴尬的表情，轻轻地把脸转开。“老师别拿我开心了。”我抗议着。

老师好像也觉得说得有点过分了。他拿紫上和明石君为例，来证明《源氏物语》中出现的女性，大多是年龄偏大的被描写得更有魅力。

我有点高兴，虽然也有点不可思议，可是得到了很大安慰。到这时，该是告辞的时间了。

“我该告辞了，”我跟老师说道，“不好意思，谢谢您借给我书。”又鞠了一躬。

老师说“别着急，再多待一会儿吧”，但是我还是站起身来。“太遗憾了。”老师边说边伸出双手。在我把手提包和书放到左手时，老师的大手包住了我的右手。

那一瞬间，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我后退了一步，可是老师仿佛追着我一样，脸贴近了我，并直接用双臂抱紧了我。

我想说“不行”，可是发不出声音来。我奋力扭动了一下身体，从他的胳膊下钻过去，径自把门打开，快步跑了出去。

在干什么啊，教授竟然把有夫之妇约出来拥抱。

“放肆！”我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叫了起来。可是当时我不在场，愤怒无处可发。

还是让我预想到了，这个男人开始现出本性了。这明显是性骚扰。唯一的解救办法就是妻子全力反抗，从这个男人的屋子里逃出来。

不愧是妻子，贞操观念很强呀。我点头称是，可是不知道她到底是有多可靠。

我不知道是从哪儿，又是怎样跑出来的，好不容易找到了停车场，坐到了驾驶室里，心情才平静一点点。

心脏还在怦怦地跳，脸上的潮红也没有褪去，赶紧深呼吸，不知不觉开始回想刚才那一幕。

老实说，从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因为老师只是说“我有关于《源氏物语》的很有趣的资料，过来取吧”，所以我才去的。

尽管如此，还是没想到会被握手，甚至还被索吻。或许老师是误以为我期待着这样才去的吧。

怎么可能呢？我可不是那样的女人。我重新对着内倒车镜弄好头发，补了一下妆，发动了车。

慢慢地开着车，回头看了一下老师所在的那幢楼，感觉好像做了什么失礼的事。

确实，冷不丁地被他一下子抱到怀里吓死人了。但说不定他不是出于恶意那样做的。上次，他提到喜欢有夫之妇空蝉，今天又说“你真的很不错呀”。之后，因为我忽然提出要回家，老师才会着急吧。想和我握手，在伸出手的时候，忽然又想到拥抱的吧？

那样做确实是有些过分，但即便如此，也不应该以那种方式逃跑。

做出那种反应，简直像个根本没见过世面的无知少女。

我已经四十了，孩子也有两个了，那样慌张地出逃，实在是太没出息了。应该像成年女性那样，接受对方的好意，然后再沉稳地走出来。

回家后，给老师发一封道歉的邮件吧？一路上胡思乱想，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到家。

妻子拒绝教授逃了出来，的确做得非常好。真想赞美她。不过之后又反省，说什么“那样慌张地出逃不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妻子这个好人要做到什么程度，不，应该说，她怎么还对那个教授抱有好感呢！

“喂，要挺住！”省吾禁不住对着日记本叫起来。

2月1 1日（星期日）22：45

我一直在意昨天跟老师那么尴尬的分别，正在犹豫要不要给老师发邮件的时候，老师的邮件先来了。

“昨天很抱歉。因为你实在太美了。与你在一起的时候，不知不觉兴奋起来，我正在反省自己呢。下个星期六的晚上，你有时间吗？为了昨天的事向你道歉，想请你去芝町一家宾馆的餐厅共进晚餐，期待你的应允。”

老师并不像想象中那么不高兴。不仅如此，还邀请我吃晚饭。

所幸星期六的晚上我有时间，丈夫和平时一样，还不知道几点钟回来，正好方便不过。虽说得到了邀请，可是立刻就接受的话，会不会认为是轻浮的女人呢？

深思熟虑一番，我决定首先向老师道歉“昨天失礼了”，然后煞有介事地说“星期六有点事，不过我试着调整一下”，给老师回了信。

说实话，虽然昨天是以那样的方式道别的，可我还是很想再见到他，还有点想体味与异性单独在一起时的那种紧张感。但是一不小心，这样下去很容易被老师的步调拖着走。

“不过……”我想起了丈夫的事。和那个人做的事比起来，我做得还太幼稚。仅仅是和丈夫以外的男人共进一次晚餐的小事，还不至于受惩罚吧。

虽说如此，和以前相比，我可变得相当胆大了。直到最近，和丈夫以外的男人去吃饭都是无法想象的事呢。现在居然成了事实，一想就兴奋起来。

如果真是星期六去，什么样的打扮好呢？怎样才能不有损招待我的老师的面子呢？高雅优美的行吗？光考虑这些就兴奋起来，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从教授那儿逃出来，以为受了教训，却因为被邀请共进晚餐而兴奋。

以前一直以为她是正派又无法变通的女人，可是现在这么简单就改变了想法，没有比女人更难琢磨的了。

不管怎样，我都必须严格监视。

2月12日（星期一）23：10

近来，做什么事都会想起老师。在厨房洗洗刷刷的时候，叠着洗干净的衣服的时候，多年来已经习惯了简单劳动，无需思考，手就会自然地动，但脑子里完全在考虑其他的事情。

“现在，老师在哪儿呢？”“又被女学生围着，上讨论课吧？”一边想一边确认手机的邮件。

邀请我吃晚饭，因为我说有点事，老师会等待我的邮件吗？那样的话，还是提前明确地回答比较礼貌。

因此，下午我发了邮件：“星期六的晚餐，我可以去。请多多关照。”

好像一直在等着我一样，老师立刻给我回信：“可能稍微有点早，不过六点钟怎样？在酒店的正门处等你。”

这次是酒店最顶层，法式餐厅。去那样的地方不要紧吗？

其实只为了谈上次借的书的感想。特别是之后我查了一下，发现在《百人一首》的和歌集中有紫式部的一首“邂逅相逢不相识，夜半云影月藏中”。隔了好久见面，却没有辨别出你，就急忙地回来了，仿佛隐藏在云里的月亮。是这个意思吗？

关于这首优雅而充满梦幻的和歌，我要当面向老师请教。

想到这儿，心情就逐渐兴奋起来。

星期六的晚上，与教授两个人吃饭，这和恋人有什么不同？

“你给我适可而止！”

如果她在眼前，我会立刻大声斥责她，遗憾的是妻子现在出门了，不在家。

2月13日（星期二）23：20

百货商店的橱窗里，象征新年的装饰被撤换下来了，红色的心形装饰物到处可见。

明天就是情人节了。虽说不是周末，可到处都是选购巧克力的女人，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从年轻姑娘到中年妇女，大家都在购买送给男人的巧克力吧。哦，要说中年妇女，我也是其中一个。

老实说，直到去年为止，我还在这里购买送给丈夫的巧克力，从来没有丝毫犹豫。

本来，打结婚那年起，我每年就一直精心设计并亲手制作送给丈夫的巧克力。但孩子出生后，为了方便，送给丈夫的巧克力就改在百货商店里购买。

最近，“作为女儿和我两个人送给亲爱的爸爸的礼物”，决定送贝蒂的松露巧克力。

但清楚地说，今年送给丈夫的巧克力除了“礼节性”以外，别的意思一点都没有了。

反正丈夫会从各种女人那儿得到，特别是真情巧克力，从那个女人那儿得到就行了。

现在我来这里挑选的，是送给老师的巧克力。凝视着装在玻璃盒子中的可爱心形装饰，我的心也荡漾起来。

好多年没有这样的心情了。本来仅仅是想感谢老师，现在变成想坦白爱慕之心的少女般的心情，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万分。

犹豫来犹豫去，最终选中了产自比利时的蜜饯柑皮夹心巧克力软糖。稳重的酱紫色包装带着成年人的成熟和洗练。

在里面放上什么样的卡片好呢？想表达我心情的语句——“非常喜欢您”“爱着您”都有点可笑。想来想去，末了写了一句“请永远当一位好老师”。

把卡片放进盒中，用上门收件的快递送了出去，明天可以送到老师家。我祈祷着在老师收到的巧克力中，我的最显眼。

给教授的巧克力是真情，对丈夫的那个是礼节，不是太过分了吗？

想说“怎么说也不能这样写吧”，但这是日记，记下的都是真实想法吧。省吾把日记本抛到一边，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这里记下的都不是一般的小事。如果人世间的丈夫们站在同样的立场读到这些，谁都会怒发冲冠、义愤填膺吧。

的确，自己作为丈夫，现在跟妻子以外的女人鬼混，包养情人，同时也知道这使妻子很痛苦，丝毫没有理由为自己开脱。

可是，自己从没有想过要因为这个与妻子分手。为了让妻子和孩子们过着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自己可是在拼命地工作。

就算丈夫偶然间与个把女人调情，做了点偷鸡摸狗的事，妻子也不应用红杏出墙来对抗吧。因此就“以牙还牙”，这和黑道人物打架斗殴没两样啊。哪怕不高兴，做妻子的就不能再稍微忍耐一下吗？

如果与丈夫一样，妻子也红杏出墙，整个家庭就会崩溃。妻子在为人妻的同时，又是孩子的母亲。身为母亲就应该在家守护好家庭。

这种说法可能有些陈旧，不过自己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和受教育的。

当然，妻子那位看上去有点自大的朋友肯定反对这个说法，像那个叫绘里的女人，竟然在怂恿妻子红杏出墙，说什么“如果丈夫在外面做包养情人之类的事情，那对你来讲，现在可就是天赐良机”。

没想到妻子竟然会被那样愚蠢的邀请蒙骗，我还一直以为妻子是有思想的女人呢。

想喊一声“愚蠢的家伙”，但只有声音在空空的房间中飘荡。

省吾无法平静下来，抱着胳膊环顾四周，在书架右边放着妻子送的巧克力，还没有拆包装。

“这就是那个礼节性的巧克力？”省吾不禁拿起来，一气之下扔进了垃圾桶。尽管如此，还是不解气。

他急不可待地给快从冲绳回来的诗织打电话，却是留言状态。

人倒霉时，喝口凉水都塞牙。“真是的……”省吾嘟哝着，再次打开了日记本。

2月14日（星期三）23：50

收到巧克力，老师立刻发来邮件表示感谢。

“谢谢这么好吃的巧克力。我还是第一次收到如此豪华的巧克力。没让妻子看到，不过还是很想炫耀一下。今后每天吃一颗，一边想你，一边品尝。”

老师能这么高兴，真是太好了。不过老师竟然会写想向妻子炫耀那样危险的事，与巧克力相比，这封邮件被发现了怎么办？让人既担心又高兴。

对于老师的夫人来说，我能成为她忌妒的对象吗？到现在为止，我只站在过忌妒别人的立场上，这种心情既新鲜又令人恐惧。

从现在开始每天一颗，一边想我一边吃。老师真是太会说话了。读着这样的邮件，有一种仿佛真的被老师含在嘴里的错觉。

有这样风骚的想法，还是第一次。

再加上邮件的最后，写着“期待星期六一起共度一个美好的夜晚”。

共度美好的夜晚是怎么回事？不管怎样，要好好地打扮一番再出门。坐在沙发上，想起了被老师握着手时温暖的感觉。

2月15日（星期四）22：00

上午，在丈夫的书房里用吸尘器吸地，忽然看到一个放在床头柜上面的小木盒。手心大小，旁边放着红色丝带，好像是很小心地折叠起来的。

偷偷地打开木盒的盖儿，甜甜的可可香味飘散出来，看起来软软的心形纯巧克力可爱地排列着。我敢肯定是他那个女人送的情人节巧克力。

可能昨天晚上，丈夫也是一边品尝这个巧克力，一边进入和她一起的甜美梦乡吧？

但是，现在的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愤怒和忌妒了。

的确，床头柜上放的是诗织送给我的巧克力。正如妻子所说，睡觉前吃了一颗，早上起来也没放好就出来了，一直担心是不是会被妻子看到瞎猜测。

但是发现了来自她的东西，却不愤怒和忌妒。

好像有什么在一点点改变。

2月17日（星期六）23：30

今晚第一次和老师吃晚饭。

我不在时，请母亲过来帮我照看，当母亲按响我家公寓门铃的时候，时间刚过下午四点。

我正在冲淋浴，一听门铃响，慌忙披上浴袍就跑去开门。母亲诧异地看着我，说：“哎，你怎么这个样子就跑出来了？”

我用毛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说“对不起，因为要马上出去”，急忙回到盥洗室。下意识说出“对不起”，是因为要去见丈夫以外的男人吗？

急忙弄干头发，在壁橱中挑选今晚要穿的衣服。不知为什么，眼睛总看着黑色和深茶色那样有点暗的衣服。这也代表了我不想太显眼的心情吧？

我仰望着天花板做了个深呼吸，对自己说：

“不必忌惮众人的目光，可以堂堂正正地去。是呀，没有关系。”

终于下决心，穿上酒红色的真丝罩衫和带有亮晶晶的装饰物的银色荷叶裙。

因为服装有些华丽，就没有戴什么首饰。从珠宝盒中拿出白金手表戴在手腕上。这是丈夫送给我的结婚十周年纪念礼物。想到这个，一瞬间，丈夫的脸浮现出来。我赶紧取了下来。

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母亲忽然走进来问：“今晚和谁一起去？”

“噢，清原老师，上大学参加研讨会时给我很多关照的那位老教授。你记得吧？就是与他一起吃饭。”

我刚说完，母亲有点不悦地说：“只有两个人？”

“讨厌，妈妈，怎么可能就两个人。还有文化中心的朋友也一起去哟。”我赶紧补充道。

“你告诉省吾了吗？”

到底是志麻子的母亲，真是贤明。

对要在夜间外出的女儿说：“首先要对丈夫说，得到许可之后再出门。”

她是这样好的母亲培育出的女儿，我才放心和她结婚。可是她怎么可以为了外出，大言不惭地跟母亲撒谎呢？

妻子从何时起开始沉迷了呢？

对于母亲的质问，我避开她的视线点了一下头，母亲低着头，沉默地从衣帽间出去了。

母亲对我说这样的话，还是第一次，不管怎样总算蒙混过去了。但好像全被母亲看穿了似的，我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就这样，不好意思再看母亲，出去的时候只是在大门口对母亲说了一声“我走了”。母亲出来送我。“就要走？”她一边看着我穿的艳丽服装，一边叮嘱道，“偶然外出一下可以，不过要适可而止哦。”

我没有回答，逃亡似的关上门，乘电梯下了楼，快步走出公寓。傍晚的凉风吹着我的脸颊，仿佛可以吹走家里的各种烦恼，我乘上了一辆刚巧驶来的出租车。

既然决定这样了，就不能再考虑什么后果。只能径直去老师在等我的那家酒店。

坐在出租车的座位上，心情总算平静下来。转眼间就到了老师指定的那家宾馆。从绿树环绕的入口往宾馆正门方向去的路上，两边到处都是蓝色和白色的灯饰，我有一种在白雪中向城堡走去的错觉。

出租车到了酒店正门，身着藏青色外套的门童替我打开门。

进去后，在大堂深处的角落里等待我的老师一边向我打招呼，一边走过来。

我说：“让您久等了。”

“哦，我也是刚刚才到。”

老师好像来过这儿几次，熟稔地经过服务台上了电梯，来到最顶层的三十三层。在接待台把外套寄存到了衣帽寄存处，一位男服务生郑重地向我们行了一礼，就把我们引到呈半圆形的餐馆最里面的座位。

“噢，太美了……”

横穿东京湾的彩虹蓦然映入眼帘，宛如一条巨大的曲线浮现在夜空中。

在芝町那个地方，能眺望到彩虹桥的大概就是东京皇家王子大饭店花园塔吧？在那里最顶层的餐厅请客吃饭，太奢华了。

这个教授，越来越当真了。这次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省吾越发放心不下。

老师好像为了我，特意预约了这个位置。

“景色相当好吧？”老师这样说着，首先点了两杯香槟酒。

我并不讨厌酒精，可是不太能喝。

老师说“干杯吧”，我只在嘴里含了一口香槟酒就立刻觉得浑身都热起来。

眼前是窗灯通亮、鳞次栉比的大楼，更往前一点是彩虹桥，像梦中的云梯一样浮现在夜空中。

“谢谢您带我来这么好的地方。”我礼节性地向老师道了声谢。

“我想你一定会中意的。”老师满足地微笑着。

首先上来的是冷盘，海鲜清汤胶冻，再加上嫰煎鲽鱼肉。

我本来就喜欢做菜，但在家是以日式料理为主，因此觉得这里的每道菜都既好吃又新奇。

香槟酒之后是白葡萄酒，我已经觉得仿佛整个身体都在燃烧。老师有点羞赧的样子，对我说：“你还是美丽如昔。”

“哪里的话，都是阿姨辈的人了。”我不好意思地把脸转开。

“没有那回事。倒不如说比学生时代更富有魅力了。拥有这样美丽的妻子，你丈夫一定很担心吧？”

一刹那，丈夫的脸在脑海里浮现，接着，那个女人的脸也浮现出来。丈夫这个时候正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吧？不过，我立刻在心中对自己说“随他的便吧”，停止了胡思乱想。

“没有，他根本就没有担心过。”我实话实说。

老师很诙谐地说：“那真是太可惜了。”

从一开始就充满可疑的气氛。吃饭的时候就这样了，下面会怎么样？

即使这样，一边与男人共进晚餐，一边还认为丈夫这时应该在与情人约会，这算怎么回事？

我星期六可是因为参加医师会的聚会，才回来晚的。

忍不住对着日记本大喊一声：“适可而止吧！”

在主菜前泽牛肉片上来的时候，我已经放松了很多，能和老师轻松愉快地对话了。

我先从紫式部那首被选入《百人一首》和歌集的“邂逅相逢不相识，夜半云影月藏中”问起，她是否也有过在深夜里慌忙逃离的男人呢？

老师点点头说，问题提得不错，她曾经和当时最有权力的藤原道长有过关系。有一种说法是，这个道长就是源氏的原型。即使好容易相见了，也要慌慌张张地离开吧。

“听老师这样说来，绝世才女紫式部也很可怜啊。”

“当时的贵族，是男人到女人家去的，叫往来惛。”

那样的话，像我们这样的夫妇，丈夫早就不到我这里，我只能焦急地等待吧？我的心情不由得黯淡下来。

“但现在不是很好吗？像现在这样，我们两个人可以单独见面。”老师微笑着说。

的确，以这种观点来看，现在的女性比那时的女性不知要自由幸福多少倍。

我又恢复了精神，不知不觉被老师劝着喝了很多葡萄酒，感到身体里面都在发烧。

我对自己说“要适可而止”，不过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惬意的感觉。这可能是因为在交谈中，老师一直在赞美我“你越来越漂亮了”“你美丽极了”。

我知道这都是恭维话，可还是被那些言辞所陶醉。

吃完甜点以后，老师说：“就在这对面有一家酒吧，我们吃完饭一起去吧。”

在那家酒店的餐厅，一餐像样的法国菜起码需要两个小时，之后竟然还要去酒吧，忘记自己是主妇了吗？这不是太轻浮了吗？

如果当时知道这件事，我会斥责她，可是无法责备过去的事了。

酒吧同样是在最顶层，在餐馆的反方向。

跟随着老师走过略呈圆形的通道，先从餐厅出来，再进入酒吧。

“请进。”男服务生把我们领到座位上。我禁不住惊叹起来：

“太棒了。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东京塔呢。”

灯火通明的东京塔，钢筋骨架仿佛就在眼前一样，简直触手可及。

这个座位，老师好像也事先预约过，我们并排坐在面向窗户的半圆形座位上。

似乎等候已久的男服务生来问我们要喝些什么，但我现在的酒量已经到极限了。我刚开口问有没有毕雷矿泉水时，老师就跟我说有一种很顺口的鸡尾酒。

这样喝下去不要紧吗？我没有自信。不过，是老师特意推荐的，我也不好拒绝。

就算如此，老师真是知道好地方。每一个都非常好。

“和谁一起来过这儿吧？”我问。

“没有，我只想和你一起来。”

老师真是擅长恭维话，听得人心情愉快。

不久鸡尾酒送来了，长笛状玻璃杯里装着淡绿色的液体，底部沉着一个红樱桃。光用手拿着，就觉得艳丽非常。

“干杯吧。”我们再次碰了一下酒杯，我小啜了一口，柔和的甜味带着薄荷香。

“据说这个酒叫幻觉。”

“是幻觉吗？”我感到只是听了名字就醉了。

“这不正如你给人的感觉吗？”

真不知道在哪些方面和我给人的印象相似。

我再次凝视着酒杯，坐在一旁的老师的膝盖碰到了我的膝盖，那个部位好像烙铁烙过一样炙热。

竟然和这种男人一起到酒吧去了。

那个稳重的妻子到底到哪儿去了？省吾已经不想再读下去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追逐着页面。

周围有年轻的情侣，也有几个人一块来的，也能看到几对和我们年龄相仿的中年情侣。

在那个地方，我有点担心我们是不是太醒目了。但大家好像都在忙自己的事，对周围的事毫不关心。

看到这些，我才放下心来，再次喝了一口鸡尾酒。这时，老师低声对我说：

“下次我们去看《源氏物语》的画卷吧。”

我是非常想去看，不过这些画卷分散收藏在名古屋的德川美术馆等地方，无法全部看到。据说最近被汇集起来，在横滨的百货店里向众人展示。

“要是横滨的话，很近啊。”

“真想去看呀。”我嘟哝着。

“那好，下次计划一下。”老师边说边把左手偷偷放在我的膝盖上。

瞬间，那个部分热了起来，刚想把膝盖挪开，但又一想，那样岂不是太不成熟了。

有个声音在告诉我“都这个年纪了，不能再像孩子那样”，就听之任之。

老师说：“再来一杯吧？”

我慌忙拒绝。刚开始，因为口感很好，所以喝得很快，可是喝到一半才发觉，这酒的后劲要比想象中大得多。

“已经、已经不能再喝了。”

“今后我还要锻炼你，让你喝酒。”老师戏谑地笑着，低声地说，“你越发妩媚了。”

我变成什么样子了呢？现在酒吧的灯光昏暗，到了明亮的地方，说不定就发现脸已经很红了。我正在担心，老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我说：

“实际上，我明天一早就要去名古屋，所以今天晚上要住在这个宾馆。”

有工作还要和我见面？我心里觉得很对不起老师，但老师靠近我的耳边，轻声柔语地说：“之前的情人节，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到我房间里来一下吧。”

“不好……”省吾不由得发出来声音。男人想说服女人，最好的计策就是这句话：“有要给你的东西，到我的房间里来一下吧。”这是情场老手的惯用伎俩。实际上，省吾也耍过这个手腕，所以太明白这个教授的心思了。“志麻子，快回来！”他情不自禁地再次喊出声来。

老师轻轻松松地站起来，我也跟着站了起来，拿起拎包向前踏出一步的时候，身体微微地摇晃了一下。

一瞬间，老师用左手扶住我的肩膀，神色紧张地问：“没事吧？”

我仓促间说了声“没事”。在老师去结账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化妆间。

和想象的一样，从眼睑处到整个脸颊都是绯红一片，我涂上一层粉底，就急急忙忙地出去了，老师正在电梯间等着我。

我们乘上了直梯，里面没有别的客人，只有我们两个人。老师马上摁下了“二十一楼”，我一边看着显示数字在减少，一边想着心事。

尽管是和老师，但只有两个人待在旅馆的房间里，这种决定是不是过于草率了。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虽然这样想着，但自己也不是年轻女孩，如此慌张，倒觉得有点自作多情。

对于老师的一番盛情邀请，我过于在意其中的男女关系，看起来真是有点可笑。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电梯停下来，门打开了，我跟在老师后面一同下了电梯。

我们出电梯向右一拐，然后一直沿着深深的走廊走下去，最后停在了“2103”的房门前。

老师将房卡插到里面，门打开了。老师说了声“请”，我好像是被谁拉着一样进了房间。刚进门，房门就在我们身后轻轻地关上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从入口处看到的室内，是以白色和黑色为基调的典雅装饰，看起来相当宽敞。正在欣赏的时候，豪华的双人床忽然映入了眼帘，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今天晚上，旅馆房间都定出去了。没办法，我只好预定了这间。”

老师边说边走到了窗口，站在窗户边，向我招着手说：“快过来看，多美的夜景啊！”

妻子好像一被邀请，就去了那个人的房间，也不管那人是好是坏，有没有其他的企图。总之太幼稚了。

房间里，只有入口处靠墙的一张长长的桌子上点着一盏灯。是一开始就是这样，还是老师事先将它调节成了微暗的状态呢？我不知道。

我来到窗边，和老师并排站在那儿。可以看到一条高速公路穿过大楼之间向远处延伸，左边是在西餐厅正面也能看到的彩虹大桥，如今看起来显得很小。

“东京塔就在对面啊！”

顺着先生指的方向，果然可以看到东京塔的尖端。

“好美啊！”

在东京华灯无数的美丽夜景下，和老师挨在一起，就像被卷进了一个梦幻的世界。

“真安静啊！”老师说着，把右手轻轻地搭到我肩上。察觉到这些，我轻轻扭动了一下身体。老师像想起了什么，说：“对了，我要给你情人节的礼物啊。”

老师离开窗口，走过去拿起桌子上的小盒子，递给我。“给你的。”

“是什么……”

是一个包装成手掌大小的红盒子，上面写着“Baccarat”，是水晶玻璃中的名牌产品，打开一看，是一个八角枝形吊灯状的水晶玻璃，带有一条黑皮手机链。

“太漂亮了。”

水晶在我的掌心，像活了一般发出妖娆的光芒。

“我犹豫该给你买什么礼物，不过这是你我之间唯一的联络手段，所以你看……”

老师从口袋中取出自己的手机，让我看同样带有黑色皮带的手机链。

“这可是一对啊！”

瞬间，老师伸出双臂，一下子抱紧了我，脸也凑到了我面前。

“果然……”省吾呻吟般地说。

一直担心的最坏的事态果然逼近了妻子。如果省吾就在当场，一定会全力扑上去，可是事到如今竟毫无办法。

此前也发生过相似的事情。不过那是白天，在教授的办公室里。如今在夜晚的旅馆密闭的房间中，而且都喝得很醉了。

我正想说“不行”的瞬间，老师的嘴唇已经压在了我的嘴唇上。即使如此，我还是向后仰去，尽量扭过头。心里在想，再不快点离开的话……可是我已经全身发软，动弹不得。

被老师拥抱了一下，我才知道，老师的肩膀比看上去要宽阔有力。被拥入这样的胸膛，而且被强压着嘴唇，一时我想，就这样吧，任由他去吧。

老师好像察觉到我这种心理，轻轻地挪开嘴唇，附在我的耳边柔情地说：“我爱你！”

老师跟我说得如此清楚。喜悦的心情让我全身放松下来。老师再一次靠近了我，低语着“来吧……”，就开始吻我。

但是我看到那张豪华的双人床，不禁又是一阵慌张。

今天晚上共进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后，又到酒吧小坐了一下，还得到了情人节礼物，我心里充满了喜悦。还是第一次体验如此幸福满足的时光。可是，要继续发展下去的话，即使对方是我尊敬的老师，我也不能接受。

不管说什么，我都应该回去了。今后会怎样，我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只希望今天晚上到此结束。

“对不起。”我使出全身的力气，从他的臂膀中逃了出去，“请让我回去吧！”

可能是惊讶于我的坚持吧，老师不再使劲拥抱了，问道：“还是不行吗？”

“是的。”我点点头，用不成调的声音说道。

老师只好万般无奈地松开了手，嘟囔着：“是吗？”

然后，他像忽然惊醒了一般，将掉落到地上的手机链捡起，重新放回包装盒里，说了声“对不起”，交给了我。

“那么，没有办法，今晚就算了吧！”他稍作停顿，靠近我的额头，再次低语，“我爱你！”

妻子想办法避开了最坏的事态，从中逃了出来。但省吾还是不能放心。不管怎样，都不知道她在哪里，和谁在一起。不，倒是了解了这个人的来历，可是，她竟然会被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夺去双唇……省吾不由得大叫道：“肮脏！”

到底还是老师。我说了“对不起”“请让我回去”，他就明白了。即使这样，他还不忘在我的耳边低语：“我爱你。”

说实话，那句话让我充满了甜蜜的感觉，我开始想接受老师了。

现在想一想，我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想法。是任由老师拥抱着，还是想拒绝？到底哪一个是真实的我呢？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这样心神不定，左右摇摆！当然，老师好像早就看出了我这一点，在我拿着情人节的礼物呆呆地站着的时候，老师温柔地抱着我的肩膀，再次轻柔地吻着我的嘴唇，我也轻轻地回应。

这并不是邀请我去床上的吻，而是分别的、约好再见面的吻。那么一想，就能很自然地回应了。

然后，就想说“那么，再见”一样，老师轻轻地推开我的肩膀。我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提包，向门口走去。来到门口，我转过头鞠了个躬，说：“谢谢您的款待。”老师立即说：“下次还会再见面的。”又叮嘱道，“去横滨的事，你好好考虑一下。”

“好的。”答应了一声，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没问题吧？”老师从门里探出身，追问道。看到我要走了，他轻轻地挥着右手。孩子似的动作，总觉得很淘气、很可爱。

“告辞了！”我又说了一次，走进电梯下到旅馆大厅，在门口搭上一辆出租车。

说完“去广尾”，我便倚靠在座位上。第一次想起我现在要回去的家，孩子们和拜托看家的妈妈浮现在面前，我忽然感到不安。

第十一章
疑神疑鬼

虽然还在二月末，伊豆海边的河津早樱已经是鲜花怒放了。

东京也是连续几天好天气，气温从十度一下子上升到十五六度，杉树的花粉早早就开始飞舞，一派早春的盎然生机。春天已经来临了。

但是省吾的心情却与眼前的季节不一样，一片阴沉沉的。毫无疑问，情绪不佳的原因就在于早些时候看到的妻子的日记。

实在无法相信，妻子竟然会对丈夫以外的男人感兴趣。不，已经不是感兴趣的问题了，现在是暗恋上那个男人了。非但如此，连嘴都亲过了。

以前省吾曾经希望妻子能外向一点，眼睛不要老盯住他，不要老是纠缠他与诗织的事，她也应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快乐时光。

这促使妻子报名到文化中心学《源氏物语》。到这里还好，谁知他竟对那儿的讲师产生好感，坠入情网。这可是始料未及的。

不说自己与诗织的关系，净管人家，未免可笑。但重要的是，现在要想什么办法使妻子幡然醒悟。

本来嘛，妻子的首要职责就是维护家庭，生儿育女，照顾丈夫，保证家庭圆满幸福。所以说，妻子是家庭之纲，是主心骨。

如果妻子爱恋上丈夫以外的男人，而且亲热过度，家庭会立即崩溃。那样，不但是孩子，丈夫也将无栖身之处，就连妻子自己也会失去安身之地。懂得这个道理的话，她就不会深更半夜和别的男人在外面鬼混。

总而言之，当务之急就是要让妻子立即悬崖勒马。

痛快地说吧，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妻子，不，应该说是女人，一旦产生恋爱之情，就会有陷入无底深渊的危险。只要是喜欢上了，她就会盲目地沉溺其中，甚至连抛弃孩子和家庭都在所不惜，实在是太可怕了。

相比之下，男人就很少会陷得那么深，就算在外面花心，也是见好就收，一般不会搞得不能自拔。

事实上，自己就是如此。虽然给诗织租了公寓，但从没想过要这样和她一起过日子。现在是现在，将来是将来，这点意识还是有的，自己一直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但是妻子就不同了，她原本是个认真的女人，有一旦喜欢上一个人就会不顾一切的危险。

“必须想个办法，让她马上刹车！”

尽管心急如焚，确实脑袋空空，想不出一个好办法。

省吾真想当着妻子的面狠狠地骂她一顿，但是做不到。这是现在他最痛苦的地方。

真想当着妻子的面，劈头盖脸地说：“别再为那巧舌如簧的男人神魂颠倒了，赶紧醒醒吧，不要再玩下去了。”还想再进一步威胁她，“你再和他来往，我就和你离婚。”

但是这么一说，妻子肯定会反问：“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有什么证据吗？”

那样，自己应该如何回答才好呢？

回答说“是看了你的日记”，当然是最明白不过了，可那样一来，就把偷看日记的事情全暴露了。非但如此，可能还会遭到妻子的反击：“原来你还干那么卑鄙的勾当。”

更糟糕的是，妻子确实进了那个男人的房间，但是她想方设法在千钧一发之际脱了身。除此之外，我没有证据证明她曾做过更出格的事情，根本没有办法治她。

非但如此，如果她忽然改变态度，破罐子破摔地问我：“在现在的情况下，丈夫和妻子，谁好谁坏？”也绝对是对丈夫我不利。

“浑蛋！”

太窝火了。但是没办法，现在想摆开架式训斥妻子是根本不可能的。

左思右想，想来想去，最后得出一个最平凡的结论：“再看看日记本，等弄清楚妻子的本意后再说……”

但是刚刚想出一个好主意来，一瞬间，心里马上萦绕着一种新的担心。

自己慢腾腾地磨蹭的时候，妻子与那个男人的关系就会越滑越深。如果发展到那个地步，一切都迟了。女人和喜欢的人一旦发生了关系，就很不容易回头。她会被所谓心爱的男人拖着，一步一步滑向深不见底的情色地狱。

当然啦，和妻子鬼混的那个教授，也是有家室的，不会深入到什么程度，充其量只是偷鸡摸狗地幽会几次。但是话说回来，自己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已经知道妻子红杏出墙了，岂能视而不见？

必须要在这一事态发生之前，采取措施把妻子拖住。那具体应该怎么做？

左思右想，目前还是回到了刚才的结论上……

“总而言之，目前还是继续偷看日记，严密监视妻子的动向。”

太没出息了！但眼下自己还有别的能耐吗？

可是下决心后，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

偶尔有可以早点下班的机会，心想先打个电话回家试探试探，结果接电话的总是妻子，而且没有一点要外出的口气。那周末怎么样，周末总该有机会吧。但是自己根本没有在家闲着的时候，不是要去打高尔夫，就是医师会聚会，再不就是到中野区敬老院出诊，早就排得满满的了。

左等右等的，转眼就到了三月。三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诗织又和朋友一起去了伊豆。自己一个人闲得无聊时，妻子也外出了，说是去参加儿子毕业升学指导的说明会。

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个机会，省吾像往常一样，蹑手蹑脚地进入妻子的房间，把手伸到床单下，很快就摸到了期待已久的日记本。

他把日记本抱在手上，心里说：“哦，让你久等了。”不过，仔细一看，日记本封面上的紫阳花变成了清一色的蓝花了。

省吾觉得有点奇怪，再仔细一看，花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冬季紫阳花。

一直以为紫阳花只在梅雨季节的五六月份才开花的，谁知还有冬天盛开的种类。也许是专门培育出来的，在这个季节开的新种类吧。

这个暂且不说，省吾觉得有点不安了，还是不是与以前一样的日记呢？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打开日记本，第一二页是空白的，从第三页开始有字，上面写着“2月19日”。这是妻子熟悉的笔迹。

日记本是换了，但毫无疑问还是妻子的日记。

2月19日（星期一）24：00

今天开始用新的笔记本，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要说的话，也是以前的日记本快用光了，没剩下几页，再就是用的有点腻歪了。

就在这时，偶然在文具店看到了冬季紫阳花封面的日记本，就买了下来。与以前用的完全不一样，感到很新鲜。

对了，就用这本日记作为我再生的日记吧。不再像以前那样，为一些琐碎的小事烦恼了，告别那样的自己，书写积极乐观的新自我。

我也感到非常奇妙，人到了我这个年纪还能变。现在我才知道，改变是好事。

妻子开始用新日记本写日记了，希望从此脱胎换骨，开始新生。问题是她要怎么变，在哪里变？越来越不能掉以轻心了。

2月20日（星期二）23：45

那天晚上到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想来想去，总觉得不是滋味。自己受老师之邀进入饭店的房间，但最后仓皇地临阵脱逃了。

在上课的地方暂且不说，这次老师是有备而来的，连房间都预订好了。而且先是在饭店用餐，然后到酒吧喝鸡尾酒，一步一步都安排好了。

也许他认为，准备得如此充分，我一定会言听计从。的确，他如此温柔体贴，一般的女人都会顺从吧。事实上，与老师并排站在窗户前欣赏夜景时，我已经有点动摇了，心想既然到了这一步，那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不过，到底是什么让我急速刹车、迅速逃离房间的呢？

是社会上的一般常识，还是对家庭感到负疚？总之有一点可以确定，我没有闯入陌生世界的勇气。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我身上的女性的自卫本能，在那个时候忽然起了作用。

不过，我到现在还是喜欢那位老师。他把我邀请到那个地方，说明他是看中我的。作为女人能得到他的认可，我感到很高兴。

而且，仅仅被他拥抱了一下，我的身体就像烈火一样燃烧起来，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已经一年多没有与丈夫做爱了，是这个原因呢，还是我对老师的思念引发了身体上过度的反应？

不管怎么说，这样下去的话，本周的课我都没法去上。所以下定决心，给老师发了个邮件表示歉意：“前几天太对不起了。”

很快，老师就回信了：“没事吧，这个星期的讲座，你一定要来参加。”我心头的闷气立刻一扫而光。

四点过后，祐太回家了，我将刚烤好的黄金饼端给他，他问我：“妈妈，你最近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反问了一句。祐太回答说：“你看，你刚才还在哼歌呢，肯定有什么好事。”

“没……有啊。行了，快趁热吃了。”说着说着，我真想跳上两步。

教授来了个邀请，就让她得意忘形地飘飘然起来。那副样子一一浮现在眼前。

不管怎么说，那得意忘形的样子竟然让孩子都看出来了，未免太轻佻了。

2月21日（星期三）23：30

女儿的中学在每个学期结束时，都要举行家长会。同时还召开家长联谊会，大家在一起用午餐。

今天就是期末家长会的日子，在日式餐厅的和室包厢举行。参加的几乎都是家庭主妇，大家都很在意同龄女子的视线，个个刻意打扮，唯恐落后。

这点连夏美都知道，她上学前还特别叮嘱我：“妈妈，你可要打扮得漂亮一点哦。”

女儿最近对穿着打扮的关心增多了，有时会用审视的眼光打量母亲的服装。说打扮吧，也很难，太过分的话就显得轻佻，还是挑了最普通的花呢套装，外加一件黑色外衣。

到了和室包厢，每张小桌子坐六位家长，大家一边吃，一边聊。话题理所当然都是有关孩子的补习学校呀文艺舞蹈班之类的，大家互相交换信息。母亲们都很热衷这些话题，一谈起来就像点燃的干柴般争先恐后地抢着发言，没有一个落后的。大家都谈女儿，也谈自己，就是没有一个人谈丈夫。

今天聚在这里的母亲，年龄差不多都和我一样大，都是支撑家庭的顶梁柱，她们与丈夫的关系到底如何呢？

仅仅从我周围的人来看，一张张脸都显得十分幸福安详。说不定啊，那幸福的脸庞下和我一样，都隐藏着冷却的夫妻关系呢。

随着对丈夫的热情减弱消失，那份热情、那份干劲都跑到孩子身上了。这样的母亲还真不少呢。

但关键是那些孩子将会怎样呢？到了夏美这个年龄，孩子多愁善感，开始萌生自我意识，所以母亲过多干涉肯定是不对的。对家长的干涉，他们尽管感到腻味，但是还得硬着头皮听，不敢当面反抗。

就是说，夫妻关系不正常，会直接影响家庭，给孩子的心灵留下不良的影响。

“应该小心呢。”刚想到这里，坐在对面的小野忽然对我说：“哟，川岛太太，你真漂亮，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漂亮多了。”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太太们的对话，我根本就不想听，想想就烦死了。那个当面对我妻子说“你真漂亮”的太太，安的什么心？

坐在小野边上的西村，她也和小野一起盯着我的脸看。“我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看你。肌肤像凝脂般亮丽光滑，你是不是换了一种化妆品？”

“不，没有啊。”我很坦率地答道。

小野立即追问：“那你肯定在服用什么营养增补剂了？”“是不是去美容院或是健身房？”接二连三地问过来，搞得我都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了。

当然我都没有，只能摇摇头。看到我摇头，小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太令人羡慕了。我索取了多少通信销售的营养增补剂的样品，每个都大同小异，每天晚上我都贴面膜，没有一天落下，还抹最贵的护肤霜。结果怎么样？一点都挡不住衰老……”

最后她的结论是，“年龄不饶人啊”。周围的人好像都在等她这个结论一样，她的话音刚落，就一起点起头来。

的确，我也感到最近皮肤渐渐光滑起来，所以，得到周围的女人，特别是同龄女人的表扬，我感到很高兴。

到了我这个年龄，皮肤还能重焕青春。

用完午餐后，大家三三两两地离开饭店，这时刚才坐在边上的一位母亲特意跑过来，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川岛你身材也很好，肌肉结实又富有弹性。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才能保持这样的好身形？”

我只好用暧昧的微笑来回答她。说穿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只不过身子挺直了，是因为最近我渐渐地恢复了女人的自信？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也许那是因为……

是因为与清原老师有了交往才变的？

老师一直对我非常温柔，每次见面都必定要夸我：“你真美！”“你太漂亮了。”而且不止说一次，要重复好几遍。

他每说一次，我浑身上下就热血沸腾，血液循环就会加速。这些对肌肤的复苏都有效果吧。

“热恋之中的女人是会变的。”她竟如此无所顾忌地写在日记本上。如果让丈夫看到会怎么样？当然，她很自信，根本想不到丈夫会看。

“我看到啦！”我情不自禁地想叫出来。

2月23日（星期五）22：20

晚上丈夫回到家后，连招呼也不打，径直回到书房，把门狠狠地关上。关门声之响，表明他心情不好。

随后我把饭菜热好，分在各个碗碟中，端上桌子摆好，也不见他出来。

没有办法，我只好到书房去请他。我敲了敲书房门，告诉他“晚饭好了”。他根本不回答，我又敲了一下，门忽然一下子打开了。丈夫从里面狠狠地拉开门，从我身边走过，到了餐厅。

“今天是有点反常。”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一看，丈夫坐在餐桌边上低头闷声不响地吃着，眼睛盯着电视机画面，根本不想跟我搭话。我没办法，也只好默默地向厨房走去。

谁知我刚转过身，他就叫道：“喂——你今天白天到哪儿去了？”

“哪儿……”突如其来的，我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

“我往家里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完全是兴师问罪的口气。

“我到医院看婆婆去了，怎么了？”

婆婆两天前说腰疼得厉害，住进四谷的医院了。丈夫也是知道的。

“嗯，但是，你的手机怎么也打不通啊？”

他好像很得意，如获至宝地亮出了杀手锏。

“医院里规定手机都得关闭电源，你应该最清楚。”我再进一步反问他，“你一惊一乍的，有什么急事？”

这么一问，丈夫老大不愿意地喃喃：“那倒也没有。”说着目光又集中到了电视机上。

我又回到厨房去洗碗筷，一边洗，一边考虑。

丈夫为什么没有急事却老往家里打电话，如果有急事，把事情讲了不就行了嘛。难道他仅仅是想知道我在哪儿吗？

难道他侦察我白天的行动，是在怀疑我红杏出墙了？但是，他对自己的事情只字不提却专门来挑我的毛病，这算什么道理？

对，就算我鬼迷心窍，红杏出墙……

“就算我鬼迷心窍，红杏出墙”，这种说法太狂妄了吧。

这简直就等于宣布，我已经红杏出墙了。妻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强硬的呢？最近好像是单方面受到压制，真令人恼火。

2月24日（星期六）23：10

最近丈夫的态度难以捉摸，有很多事令人费解。

第一，每个星期五下午，他必定往家里打电话。而且说的都是些芝麻绿豆的小事，比如“是不是该把春季服装拿出来了”，或是“今天会早回家，给我准备好晚饭”，等等。

我感到他是在窥测我星期五的动向。其实，上个星期五听完课后，我和老师共用了午餐，回家时顺道去了一下百货大楼。这时，丈夫又往我手机上打电话，但是我没听到。

就为这件事，回到家以后，他怒不可遏，冲着我嚷道：“你为什么又不接电话？”竟然还凶神恶煞地问我，“你到底在哪儿逛荡？”

“我有我的事啊。你那么不放心的话，就用根铁链子把我拴上好了。”我当然不示弱了。这么一说，他就不吭声了。

第二，前天晚上，他忽然一把抓起我放在客厅桌子上的《源氏物语》，顺手翻了几页，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看着我说：“你在学这种东西，现在学了还有什么用？”

我一听就非常认真地回答：“是啊，也许如此吧。”

迄今为止，他对我参加的学习班，如插花、烹饪班等，以及其他学习活动一概不感兴趣，有关日程我也不向他汇报。只有《源氏物语》讲义班，他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这说明他是在怀疑星期五的事了。

即使丈夫对我的行动有怀疑，他也不可能成天监视着我。他好像知道我的行动，也了解我的心理一样，从他那追问时讽刺的口气来看，他是察觉到点什么了。

不过，关于与老师的事，我连在日程安排记事手册上都没有写，丈夫是怎么知道的呢？

“莫非他……”

二十四日的日记，最后一句“莫非他……”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怀疑自己的日记被偷看了？

如果她察觉到了的话，应该将日记本藏起来呀。但还是毫无顾忌地放在床单下面，这说明她并没有怀疑。

2月25日（星期日）22：50

前两天，文化中心的课结束后，又与老师共进午餐。用餐时老师再次邀请我：“我们一起去看《源氏物语》画卷展吧。”

横滨崇光百货大楼最近正在举行《源氏物语》画卷展，将德川美术馆、五岛美术馆等收藏的画卷的临摹复写本汇集一堂展出。每幅都以精湛的笔法临摹得惟妙惟肖，色彩鲜艳，足可以假乱真。

我也请求老师：“请一定带我去。”

“下个星期六怎么样？”老师问我。

我回到家查了查丈夫的日程安排，他星期六要去打高尔夫，就给老师发了个邮件：“下个星期六可以吗？”

老师马上有了回信：“没问题，时间可以充裕一点。中午出发行吧？”

那天祐太正好有足球赛，夏美的日程安排还不知道。但是中午出发完全没问题。我马上给老师回了个邮件，回答说可以，然后着手准备外出。和老师一起到东京以外的地方去，还是第一次。

连日来有点心猿意马，对外出一事心里也有一丝不安。但只不过是横滨嘛，这点距离，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就算是单独和老师一起，目的也是参观“《源氏物语》画卷展览会”，等于文化中心补课，不必介意。

我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努力安静下来。但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一个担心打消了，另一件事情又来了。

“到横滨去的事，是不是要事先告诉丈夫呢？”

不过，最近丈夫对我外出非常在意，简直有点神经过敏。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告诉他我要到横滨去，还不知道要被他怎么说呢。

我决定还是不说为好。随后，用电脑查看有关展览会的内容。

和教授一起去横滨，还想隐瞒。一看日记本不就一目了然了嘛，不说也没用。

她还以为不说就可以瞒天过海了，实在是幼稚、愚蠢，太小儿科了。

2月28日（星期三）24：00

丈夫又很难得地早早回家了，吃完晚饭，到浴室去洗澡。

不一会儿，只听丈夫在浴室里叫唤：“哎，过来一下。”我走到浴室前打开门一看，丈夫背朝门，一丝不挂地站在那里。

看到这光景，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他：“什么事？”

“你给我看一下，这里长了什么？”

丈夫扭着身体，用手指头指着脊梁中央问道。

我定睛仔细一看，丈夫指的部位有点红肿。

“好像长了个红疙瘩，有点肿。”

他马上将盥洗台上准备好的软膏递给我，说：“好，你帮我在那里上点药。”

我接过软膏，从管里挤了一下，将黄色的膏药点在手指上。这黄黄的软膏有点像小青虫，很可怕。没办法，我强忍住恶心，将软膏涂在丈夫刚洗完澡还在冒热气的身上。黏糊糊的、滑溜溜的，实在恶心。我将手指上残留的一点都抹在丈夫的背上，再用毛巾擦了好几遍手。

“涂完了。”

我告诉了他一声，随即将软膏盖上，就像逃避瘟神一样逃回厨房。跑到一半，我还用围裙又擦了一遍手，然后又坐在电脑前开始记家庭收支账。

洗完澡后，换上浴衣的丈夫冷不丁地站到了我身后。

“你累了吧，我给你揉揉肩膀。”

说着，就将双手搭到我的肩上。他双手触摸到我身体的那一瞬，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上掠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身体。

“别碰我。”我一边擦着键盘，一边扭动着双肩，试图摆脱丈夫的双手。

丈夫一看，舌头咂了一声，说：“你不喜欢吗？”随即噔噔地向书房走去。

客厅里荡漾着一股险恶的气氛，书房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听到这一声，我僵硬的身体中一根绷紧的线才松弛下来，肩膀也放松了。

对了，那天我洗完澡后，是让妻子帮我涂过软膏。之后我想帮她揉揉肩，这是爱情的表现。但是她却说“别碰我”，不让我碰，太不可爱了。

以前，当然是在很遥远的过去，我也给妻子揉过肩膀，那时她舒服得连眼睛都闭起来了，直呼：“舒服，舒服，太感谢了！”现在给她揉肩却是这样的反应，简直是天壤之别。这个变化是从何而来的呢？

是对我和诗织交往一事的反弹，还是出于对教《源氏物语》的教授的礼节呢？

不过，我可完全没有恶意。非但如此，我只想让妻子放松一下，完全是出于好意。然而却遭到她的拒绝，这是不识好人心。不仅是妻子不应该有的态度，同时也是对丈夫的反抗。

近来丈夫的态度渐渐在变化，这是确实无疑的。

他明显比以前想接近我。今夜还特意把我叫到浴室，让我看到他的裸体。明明是自己可以涂的软膏，却让我帮他涂。非但如此，还忽然要为我揉肩，倒让我感到不舒服，无法接受。

总而言之，我也感到很吃惊，碰到丈夫的身体，或是丈夫碰我的身体，我都厌恶，超过以前任何时期。

我并不是刻意或有意要那么做，而是我的身体单方面拒绝，也不必特别去命令，身体远比我的意志顽固、老实正直。

女人这样的心情，丈夫知道吗？不，他肯定无法理解。

忽然，我感觉丈夫好像要来了，急忙关闭电脑，整理了一下厨房就到寝室去了。

老实说，这里才是能逃避丈夫纠缠的太平场所。进入这个房间，他就不会再对我说三道四，也不会来碰我了。

我们虽说是夫妻，但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才最有安全感，这样的妻子也是绝无仅有吧。

总之，我们的夫妻关系正在慢慢走向崩溃，这也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了。

老实说，最近我总感到，偷看妻子的日记对精神健康不利。因为她写的都是令我郁闷、焦躁不安或不愉快的内容。

好了，到此我应该狠下心，再也不去看日记本。但是，看到下一页上也有文字，忍不住又继续读下去。

3月3日（星期六）21：30

早晨吃完早餐后，夏美看着装饰在客厅里的小偶人，问：“这些偶人要摆到我几岁的时候为止啊？”

我回答道：“到夏美出嫁为止。”

我家的女儿节[1]偶人是公寓迷你型的，只有日本天皇和皇后一对偶人，是夏美出生的那年买的，已经用了十三年，这样每年拿出来装饰，这两个人也该是中年夫妻了。想到这里，我禁不住苦笑起来。

夏美很认真，“嗯”了一声点点头，继续问道：“那，如果我不结婚呢？”

“那就得一直摆下去了。那可不得了。”

说完，两个人哈哈大笑。就在这时，丈夫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夏美不失时机地问了一句：“爸爸，今天是女孩子过的节日，你知道吗？”女儿显得很高兴。

丈夫随声附和：“哦，是吗……”随后又略微想了一下，邀请大家说：“好吧，那么今天晚上一起去下馆子吧。”

难得的星期六，不去和那个女人约会吗？可真奇怪了。

每年女儿节一定都在家里做散寿司饭，所以女儿冲我伸过头来问：“妈妈，今天晚上不吃散寿司饭了？”

丈夫一听就说：“妈妈够辛苦了，偶尔也让她休息休息。”

当然，他不是对着我说的，而是对着女儿说的，因为有些不好意思。

即使那样，能听到从丈夫嘴里讲出安慰的话，按理是高兴的事，但是先于高兴而来的是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最近丈夫经常周末待在家里，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据护士长讲，那个女人过得很快活，那是因为与丈夫关系好，还是因为多少和丈夫有了点距离，能享受自由行动的时间了？

说不定是后者。

因为我周末邀请全家一起外出吃饭，就猜测我和诗织的关系，甚至怀疑我和诗织的关系，甚至怀疑我和诗织产生了裂痕，这样的想象证明她无论处事还是考虑问题，完全是只顾自己方便，相当愚蠢。

我和诗织的关系纹丝不动，和以前一模一样。

只不过我太忙了，无法照顾好她，她才学会了约朋友一起玩。当然，这方面我会收紧缰绳的。诗织还年轻，不大会为他人着想，也容易任性。

不过，在经济上，我是占有压倒性优势的，我照顾着她，她无法简单地离家出走。

在丈夫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西麻布新开的安德烈意大利餐厅。这家餐厅的店长原来是丈夫经常去的六本木店的店长，丈夫向他介绍说“这是我太太”，他马上很诚恳地说：“我以前一直承蒙您先生的照顾……”

这么说来，他以前和那个女人也一直去了。店长或许会比较我和那个女人吧，我有些不愉快。

丈夫根本不知道这些，一边吃饭一边问我：“那个，情人节的答谢礼物送什么好呢？”

不知刮的是什么风，以前丈夫曾托我为他购买礼物，那是为了答谢情人节给他送巧克力的病人。但是，却从来没回赠我什么礼物。当然，我也没有指望过他会送什么礼物。

“那么，给我买个特别高级的吧。”我回了他一句，丈夫听了微微一笑。

对于丈夫的突变，我感到非常吃惊。迄今为止，他根本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温柔的话，也没有为我想过一件事，而今天却是这样。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是不是他忽然觉悟到了家庭的重要了，还是因为他和那个女人的关系出现裂痕了？

吃完晚饭回家后，一家人都睡着了，家里四下静悄悄的，我一个人起来，走到偶人架前仔细地凝望。

铺着红色绒毯的阶梯陈列架上坐着一对男女，笑容可掬，和睦相爱。这二位中间有什么坚实的纽带吗？

今天晚上就这么摆放着吧，明天得趁早收拾起来，否则“女儿会找不到婆家”。我想起了这个古老的传说。

“不过，嫁不出去的话，也不必勉强。”我眼前浮现出夏美熟睡的脸庞，喃喃地说着。

我特意把他们带到意大利餐厅去吃了一顿，妻子却说什么“这温柔有点毛骨悚然”。这是什么话！

到了这一步，妻子不仅不可爱，甚至有些傲慢，乃至厚颜无耻了。

3月6日（星期二）23：30

早上起来有点头疼脑热的，浑身乏力。

再有四天，本周六约好要和老师一起去横滨看《源氏物语》画卷展，无论如何要在之前恢复健康。

让孩子们吃过晚饭后，我到床上躺了一会儿，用体温表一量，三十七度五。撑着起来到厨房去吃了点感冒药。这时外面的大门响起了开关的声音。

好像是丈夫回来了。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表，指针正指向十点过一点儿。这么早就回来了，可真罕见。

丈夫好像看到厨房还亮着灯，就先到厨房来了。我刚要对他说“你回来啦”，就被一阵咳嗽打断了。他问我：“是不是感冒了？”

我把症状和服的药的名字告诉他，丈夫想了一想对我说：“你到哪儿躺下来。”

也许他要对我进行触诊，我一想到他的手要来摸我，就一阵紧张，忙装出笑脸说：“肚子并不疼，没关系。”

但是丈夫却不听，用手拍了拍沙发的皮面，催促我说：“行了，快躺下。”

“不用了，我站不稳，想早点休息了……对不起。”我向他道歉，更致谢说，“谢谢你啦。”

自己也不明白到底讲了些什么，说完就朝客厅门口走去，丈夫用冷冰冰的口气在我身后说：“你是不是死也不愿意让我摸你的肚子？”

“没有，哪有这种事。”

我尽量轻声地回答他。就在一瞬间，丈夫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相好的了？”

一时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顿时目瞪口呆，扶在墙上的手也顿住了。

“你说什么呀，真无聊！”

那天晚上，我确实第一次向妻子发难：“你是不是在外面有相好的了？”妻子的反应是一下子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说什么呀，真无聊！”好像要把我用力甩掉一样。

从最后一句话来判断，她是完全否定了。但是在说话前有几秒钟的停顿，一下子语塞了，这可逃不过我的眼睛。

如果她心中没有鬼，说句“你说什么呀”一下子否定就好了。但是她怔了一会儿，然后再拼命地否定。这样的反应太可疑了。

我是这么考虑的，所以对她穷追猛打。

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丈夫颇带挑衅地说：

“那就让我看看吧。”

他好像是说，既然没有相好的男人，让我摸摸你的皮肤也没什么关系。没办法，我只好认命了。再拒绝的话，丈夫更不高兴，反而会让他起疑心。

我只好死了心，穿着睡袍在面前的沙发上躺下来。丈夫跪在地板上，将双手伸向我的腹部。

我拼命地告诉自己：“就这么点小事，没关系。”丈夫那带着体温的手触摸到腹部的一瞬间，我浑身像触了电，一阵颤抖，厌恶感传遍了全身。

我真想让他马上就停止，他的手在我腹部毫无顾忌地上下乱摸，然后还说：“把嘴巴张开。”对我的喉部观察了一番，又自言自语地说：“扁桃体有点肿大。”

他在做什么呀？这样的说法简直像在观察动物一样，我都看呆了。不一会儿检查做完了。

“谢谢。”我总得向人家道个谢吧，然后迅速站起来，径直向走廊走去。

“喂，”刚走到一半，被丈夫叫住了。他问道，“要不要抗生素？”

“刚才喝过药了……”我简单明了地答复他，又说了一句“我先睡了”，就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在房间里，我先定了定神，然后才上床。耳边仿佛又听见丈夫在说：“你是不是外面有相好的了？”

毫无疑问，丈夫是在怀疑我了。

我看了这么多日记，不怀疑才怪呢。

在教授的引诱下，连吻都接了，以为还能隐瞒过去。企图瞒天过海的妻子实在太可笑了。

3月9日（星期五）22：50

感冒好像是好了一点，今天去文化中心上课。

我与老师亲密相处，会不会让听课的学生觉察出来呀？我很担心。但至少目前还没有那个迹象。

上完课后，像往常一样与老师共进午餐，一边用餐，一边商定了明天约会的地点在涩谷车站忠犬八公像前。

最初觉得约会地点选在那么一般、甚至有点俗气的地方，不过又一想，那里都是年轻人碰头的地方，就又有点兴奋，感到很高兴。

“肯定是个好天气。”老师告诉我。我报以笑脸，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忽然想起了上小学时去春游前几天的情况，那时也是坐立不安。不，或许现在要比那个时候更紧张、更兴奋。

“那么就明天中午十二点见。”我们再次确认了一下，然后分手。之后，我也不知怎的，神使鬼差地去了一趟银座的百货商店。

最近不知怎么搞的，看的全是新款服装和新款化妆品，肯定是有很强烈的化妆打扮的欲望。今天早上，就连女儿夏美也高兴地对我说：“妈妈你最近年轻多了。”

哪家商店里都琳琅满目地挂着各种款型的春季服装。我一件件地比试着，脑子里想象着自己穿着这些服装的形象。

最近在家里，也经常照镜子，还经常称体重。加上心情变得十分快乐，把家里客厅的窗帘都换了，还花了半天时间，把平时不太打扫的阳台彻底地打扫了一番。

这都是因为漂亮，是大家都说我漂亮的结果，我就渐渐对自己感起兴趣来，也开始有自信了。

傍晚，我开始挑选明天赴约的衣服。

白衬衣，外加米色套装，胸口略微敞开，裙子是眼下流行的裙脚略收成花苞状的，手上提一个对开的装饰小包。

这身打扮，老师肯定也会喜欢。

与教授去约会就拼命打扮自己，这是有些发疯了。

女人原本只为丈夫打扮，现在倒好，为别的男人打扮，她把自己的丈夫放到什么位置上了？

3月10日（星期六）23：30

今天是期盼已久的日子，要与老师两个人一起去横滨。

中午十二点，我们在涩谷碰头后，坐东（京）横（滨）线特快列车去横滨。老师是银灰色的西装加粉红色衬衣，显得格外轻松潇洒，与我的粉米色正好相应相配。

星期六下午电车比较拥挤，我和老师并排坐在一起，兴高采烈地出发去远足。

电车只用了三十多分钟就到了横滨，我们随着人流从车站东口出来，不一会儿就到了崇光百货大楼。老师好像事先调查好了，一点也不迷路，一口气来到六楼美术馆。

入口处写着“复活的《源氏物语》”，德川美术馆、五岛美术馆多年精心收藏的画卷，跨越千余年的时空展现在我们面前。特别是使用现代高科技手段，通过X光摄影和颜料分析，看到了当时的图案和色彩，耗费了近十年的时间，对画卷进行了临摹和复原。

宽敞明亮的展示会场内，展出了十九卷画卷和书法挂轴，还有原画的照片，生动地再现了平安朝贵族的生活情况。

每卷画卷和照片都附有解说词，老师还增加了许多补充说明。比如《源氏物语》第十六帖《关屋》的场面是空蝉与丈夫常路介一起去任国赴任，任满返回京城时的情景。返回途中，在枫叶似火的逢坂关偶然与正要到石山参拜的源氏一行邂逅。画面上山景、牛车、侍从等描绘得栩栩如生。空蝉与源氏身份相差悬殊，无法正面相见，只好将隐藏在心中的思念通过诗歌表现出来。

“去日泪如雨，来时泪若川。行人见此泪，错认是清泉。”

老师满怀深情地将这首诗低声吟诵了一遍，然后解释道，当年源氏只有二十九岁，正当年富力强之时。

省吾眼前好像出现了妻子兴高采烈地与教授一起观看《源氏物语》画卷的场面。妻子从什么时候开始文章写得漂亮起来了。不，是与教授在一起，高兴的心情自然在笔下流露出来了。

总之，无聊之至。

也许这些临摹作品是从当时的原作直接复制下来的吧，色彩都比原画要鲜艳，原画基本上都褪色了，根本不可想象能临摹出那么漂亮的作品来。特别是《竹河》和《宿木》，画中的姬君和侍候她的宫女们身着的服装，白、赤、青、黄、绿等，几乎都接近原色，就像争奇斗艳、姹紫嫣红的百花园。

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当时的住宅，如《柏木》等画中，因与三公主私通而受到良心苛责的柏木重病卧榻不起，夕雾大将去探望他时，他婉转地委托夕雾大将为他向源氏道歉的场面。

但是如此重大的场面，谈的又是如此重要的话题，却是这边在谈话，那边只隔着一帘幔帐，有好几位女侍守候在边上。

“这样商量事情，还不让侍女都听见了，还有什么秘密可言？”我不放心地问了一下。老师苦笑着说：“没关系。”

当时的贵族和侍女身份有天壤之别，侍女听到的话，不可能传到其他贵族耳朵里。再加上侍女也基本只是专门服务于自己的主人，几乎终生不变。

不像现今，无论什么事情，几乎立即就会传播开来。《源氏物语》的时代是非常悠闲自得又优雅的时代，是我们现在根本无法想象的。

学到很多东西，画卷一一看下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老师说：“好像有点腹中空空了。”我点点头，老师马上劝诱道，“这附近有家很高级的宾馆，到那里的餐馆去吃吧。”

今天我反正是一切都交给老师了，我点点头，我们从画展会场坐电梯下到二楼，在步行街上走了几分钟后，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大海。

“真漂亮啊！”

春天的阳光洒在蔚蓝的大海上，波光闪闪。我看得心旷神怡，老师指着前面的宾馆对我说：“到那家饭店的顶层去。”

我顺着老师手指的方向一看，前方海上有家半侧是半圆形的很独特的宾馆，得坐摆渡船才能过去。

两个人尽情地看完画展后，要坐船渡海去宾馆。这个教授到底想要做什么？

欢天喜地地听从教授诱骗的妻子也成问题。

这次是大白天，不可能发生上次那样的事情。但千万不能大意。

老师真是见多识广，几乎没有什么不知道的。这可能就是挑起女性好奇心的伟大之处吧。

说话间，就坐着海上巴士，在海风的吹拂下来到了宾馆前面。这家宾馆很雅致，我们坐电梯来到了最高层。

从顶层的窗户往外一看，我情不自禁地叫起来：“太美了！”

眼前是一片大海，春季阳光照耀下的东京湾向远处伸展，一直到海湾大桥。右边可以俯瞰大栈桥和山下公园。

“感谢您把我带到这么漂亮的地方来。”

我再次向老师表示感谢。老师微笑着说：“只要你喜欢，我就很高兴。”

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被邀请到这么浪漫的地方，我还是第一次呢。而且是男人的邀请。

我们马上开始用餐。老师到底和谁一起到过这家宾馆呢？想到这个问题，我就感到有些嫉妒。

“您和您太太来过这里吗？”我稍稍带点挖苦地问道。

老师一听，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想你大概会喜欢的。预先来看过一次。”

是真的吗？我想大概是假的。但是他这么说，我很开心，就全盘照收吧。

欣赏完优美的《源氏物语》画卷后，在春风的煽动下，我们渡过大海，来到豪华宾馆的餐厅用午餐。能享受到这么多，我的身心都感到非常满足。很想就这样永远沉浸在这个世界中。老师好像看穿了我的心事，喃喃地说：“累了吧，休息一会儿吧。”

在哪儿休息呢？我觉得很奇怪，有地方吗？这时老师静静地站起来，说：“到房间里去，好好看看海吧。”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跟着老师站了起来，跟随他走。

光天化日之下将别人的妻子诱骗到宾馆去，真是个岂有此理的老东西！

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采花大盗呢。而妻子轻而易举就中了人家的圈套，也真是的！

“浑蛋！”省吾在心里骂了起来。但是结局如何，还得看下去。

老实说，我根本没想到会有宾馆白天就往外预订房间。不过，话得说回来，宾馆是二十四小时运营的。尽管是白天，房间当然也可以使用了。

那么，老师是什么时候订好房间的呢？在我们二人看画展的时候，还是在吃饭的时候？我好像没看见他有开房的举动。或许是之前就预订好了吧。

不管那些了，我随老师进了一间高雅而明亮的房间，拉开窗帘，大海就在我们眼底。看到这样的大海，我的心灵就被无限地解放出来，变得温柔了。

“天气太好了，你看，可以看到对岸码头的未来广场。”

老师手指的前方有一幢很别致的大楼，但更令我心跳过速的是老师的胸口就在我眼前。

午后的阳光从晒台上射进房间，淡米色的墙壁照得很明亮。这里不像上次夜晚的饭店房间那样，有一股神秘的妖气。

但是，在我们身后有一张硕大的双人床，盖着床罩，在静静地等待。

尽管很明亮，但这里确实是私密的房间。

如果老师在这里再提出要求，我该怎么办？我正这么想着，老师的脸一下子凑了过来，顺势就一把抱住我的肩膀。

“啊——”我叫了一声，同时老师的嘴唇就触了上来。最初我还躲避，但是随后就避不了了，任凭老师摆布。

女人只要允许了一次，就会不加抵抗地完全许可吗？

我被老师紧紧地抱得连气都透不过来了。“放开我。”老师一下子把手放松，把身体让开，然后把窗帘拉上。

刚才还很明亮的房间，一下子跌进黑暗之中，打开台灯后，房间里才有了一丝光亮。

“SNSIN DKRT BONTORKM AIBOUKT WTSW SBTO YRSTSMU.”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在这里冒出英语来了？不，这是真正的英语吗？

省吾又从头开始，对那些字母琢磨了一番。

“SNSIN DKRT……”

每一组字母都像一个单词，但是是什么意思呢？一点都看不懂。

会不会是别的国家的语言？我都看不懂的文字，妻子怎么会懂？她大学学的是日本文学，自己也承认英语很蹩脚。

妻子为什么在这里要用英文字母呢？

太奇怪了，省吾苦思冥想，忽然想到：“会不会……”

这不会是密码吧？无论怎么解读都读不懂，或许是妻子自己任意创造的密码。

但就算是密码，也读不懂，意思一点也不明白。而且，为什么要在这里使用密码？

到这里为止，有关教授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记录得很详细，没必要隐瞒嘛。那样说来，在这里忽然改用密码，说明她已经察觉到我在偷看她的日记了？

但是，就在这之前，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写得很详细。为什么最后的部分故意改了呢？

“尽管是日记，但这一部分想要隐瞒？”

省吾不由得呻吟起来。

也许，在这之后，对两个人来说都发生了重大事件。她不愿意想下去了。是不是与教授的关系加深了？所以，那样的事情是无法叙述的。

省吾觉得被讨厌的预感俘虏了，他再一次试图解读那些密码。

“不对！”

我妻子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开发密码呢？这都是自己思虑过度。也许这些字母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妻子信手写来的涂鸦。

确实如此，他一个人喃喃自语，但是并没有完全赞同。

到底出了什么事，省吾觉得好像钻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大迷宫。

奇怪的字母，让省吾感到困惑。

或者说，这些字母原本没有什么意义。不，事情没那么简单——日记跳过了一天，写上了新的日期。

3月15日（星期四）23：00

这几天老师没有发邮件过来，最后一封邮件是在三天前。

在这之前，我给老师发了一封表示感谢的邮件，感谢他陪我到横滨参观。老师马上回了封邮件：“难忘的一天。”

最后一封邮件收到后，只是才过去三天，并不是长时间没有联系，但就是放心不下。

上午打扫房间时，我不断把放在围裙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查看有没有来过电话，每次期待着大概会来吧，但是打开手机一看没有，画面上只出现没有新邮件的提示，令人垂头丧气。

一边擦厨房的地板，一边在考虑，莫非老师对我感到厌倦了，找到了更好的年轻姑娘？我感到非常不安，但接着就讲给自己听，老师肯定是因为工作繁忙才没有联系的。

这种不安和安心在我心中不断交替出现，令我无法平静。

像老师那样能得心应手地与女性交往的男人是很罕见的。他有深得女性欢心的技巧，这说明他恋爱经验丰富。

老师的周围一直有许多女人，像我一样心情激荡热血沸腾并不是什么怪事。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很可悲，为什么要那样以自我为中心，忘乎所以。

“志麻子，坚强些。”我一边对自己说，一边思考。就在这时，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一样，手机提示音响了。

“是老师发来的。”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果然是老师发来的邮件。标题是“你好”，里面写道：“明天是星期五，像往常一样，午餐后我想与你好好谈谈，到傍晚为止。你有时间吗？”

明天约了百货商店的外销员把做好的女儿的校服送过来，现在和他联系一下，让他改日再送。

老师在想什么，我不清楚。不管怎样先给他回复吧：“可以的，没问题。”

教授一叫，她就抛弃家庭，找时间去幽会。妻子爱上教授了，何止如此，他们肯定关系很深了。想到这里，我简直快要发疯了。

3月16日（星期五）23：30

按计划在文化中心上完课后，到一直去的餐厅与老师一起用餐。

吃到一半时，老师问我：“下面的时间没问题吧？”“是的，没问题。”我回答。今天下午的安排全让我取消了，孩子们五点钟回家，在那以前都是自由时间。

吃完饭，老师说：“那么走吧。”他邀我坐上电车，到了品川的一家饭店。最初与老师一起去饭店时非常紧张，不知所措。最近习惯了，也就不那么紧张了。

再说，这家饭店里还有电影院和水族馆，白天两个人在这里走走没什么奇怪。也许正是考虑到了这点，老师才选择了这家饭店。

在往来的人群中，我们向主楼走去。一边走，老师一边轻声地说：“真想与你单独在一起。”

我只要听到老师的声音，浑身就会像点着了火一样迅速热起来。

我们径直进了饭店的房间，这才有点放心了。到了这里，就不会再受到干扰了。

“FTTB SNSIN DKRT WTSNZNSNG MEAGR.”

这天的日记，又是以字母结束。字数要比上一次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上次两个人到横滨的宾馆去，最后也是以字母组合结束的。这么看来，她写的是密码了。

省吾再次努力，心想一定要把它破解了。但还是没有成功。他忽然想到与上次有什么区别，就将上次的与本次对比，有不少是相似的。

“还是不懂。”

或许，这是妻子为了扰乱我的头脑而发明的游戏？

[1] 正式名称是“雏祭”，又称偶人节、桃花节。每年3月3日，有女儿的人家都会摆设精致的偶人，配以桃花作装饰，祈求女孩幸福平安、健康成长。

第十二章
反败为胜

无论是在医院，还是独自待在院长办公室，或是驾驶着车子上下班，不知怎么搞的，妻子的日记本都会忽然浮现在脑海中。

今天她又去哪儿了？莫非、莫非又去与那位教授幽会？那一行不可思议的英文字母表示什么意思？一想起凡此种种的问题，就无法收回思绪。

话虽如此，自己对这种妻子怎么会如此在意？

说实话，以前可从未思考过妻子的问题。

清晨，从前脚跨出家门的那一瞬间起，妻子的事就干干净净地忘在脑后了。夜晚回家之际，吃晚餐时，或寻找很晚回家的借口时，才终于想起妻子的存在。也就是说，尽管妻子是一直在家的，却和不在家一样，是空气般的存在。

然而，现在只要稍微空闲下来，就在意起妻子的事。

从前，妻子对自己的一举一动可是十分在意的。特别是与诗织在哪儿约会，两人在一起干了什么，她全身的每根神经、每个细胞都似乎敏感如地雷探测器。

而今忽然发觉，自己也变成那时的妻子了。

说句心里话，现在只要是与妻子有关的事，全都想知道。并不是知道了会怎么样，总之，先得把握住妻子的全部动向。

这是自己与妻子交换立场的时机，正如逆转现象。

无论如何，要在详尽了解妻子全部行动的基础上，再干净利落地诘问个水落石出。

因此，那英文字母的暗号是问题的症结。一遇到危险的场合，这个暗号必定冒出来。毫无疑问，这里面肯定隐藏着重大秘密。

省吾再次将日记本拿出来，将里面出现过的两次暗号排列组合，从不同的角度进行思考。正如智力测验，年轻时可是他的拿手好戏，百难迎刃而解。

经过无数次的思考，将字母变化排列，终于捕捉到一个重要启示。

莫非，这些字母只是去掉了母音的最初的拼音标记？

比如前面日记中记载的“FTTB”意味着“再次”，以下的“SNSINDKRT”意味着“被老师拥抱”。[1]没错。

“浑蛋！”省吾不禁粗鲁地叫骂起来。

事到如今，妻子与那个人发生了关系，这是毋庸置疑的了。

这种事情，你以为能骗得过我吗？单单这些刺眼的字母就令人怒气冲天了，省吾忍不住将日记本狠狠地摔在地板上。

妻子水性杨花，见异思迁，并且与那个男人已经过从甚密，这已成为铁板钉钉的事实。

“是可忍孰不可忍……”

省吾恨不得立刻就将日记本摆在妻子眼前，让她坦白交代，叩头谢罪。

而今妻子淫荡不贞，真是连她那张脸都不想看见。

不过，这样的话，妻子也会以牙还牙，把自己的事抖出来，朝自己大哭大叫，那么夫妇俩就会一同陷落于烂泥沼泽不能自拔。省吾好容易控制住情绪，为避免这种危机，必须保持足够的冷静。

再不想看第二次了。这与其说是一本日记，不如说是恶魔之书。

3月19日（星期一）23：30

最近差不多每周有一次，跟朋友一起观赏歌舞伎、歌剧，或去餐馆吃饭。不在家的时候，就请住在杉并区娘家的母亲来帮忙照顾孩子。

母亲对我外出并不愉快，但每次来都能见外孙们，所以还是很乐意。

不管怎么说，每天闷在家里，也不能改善与丈夫冷战的状况。出门之后心情要舒畅明朗得多，还能忘记与丈夫不和睦的烦恼。

今晚又与藤野绘里去上野观赏歌剧了。十点多刚回到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就与回家的丈夫不期而遇。

“干什么去了？都这个时间了……”丈夫一看到我就怒吼起来。

“去看歌剧了。”我一边走一边将歌剧的剧照说明给他看，丈夫紧绷着脸，在电梯里一言不发。

今晚去观赏歌剧，因此我特意穿了一件露背的黑丝绸长裙。一半是为了恶作剧，我故意将大衣脱下一些，转过身将后背朝着他，说：“哎，看看，美吧？”丈夫厌恶地咂咂嘴：“成何体统……穿得正经点。”他的语气充满责备。

这种窘迫的氛围中，丈夫目不转睛地盯着电梯上显示楼层的数字，忽然用一种来回撬汽车锁似的阴沉沉的咔咔声诘问：“跟谁一起去的？”

“什么？”

“问你跟谁去的？”

“跟绘里呀。”我回答。

“孩子们呢？”

“我母亲在帮忙照看。”

丈夫愣了一下，厌恶地咂咂嘴，电梯门一开，就头也不回地快步迈入房间。

在停车场与妻子不期而遇，就是那个夜晚。

妻子穿着袒露整个后背的长裙。她何时变成了那种品行不端的荡妇了呢？一想起那后背是为了让相好的男人抚摸，就恨不得狠狠啐她一口唾沫。

3月21日（星期三）24：00

春分日。又是藤野绘里来电话邀请我共进午餐。

今天学生时代的好朋友真纪也一块儿来了，在绘里家附近的惠比寿的餐馆，三人都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情绪高涨，谈话无拘无束，真有劲。

真纪的丈夫在外资的证券公司工作，这次他要去纽约赴任。“搬家真是辛苦呀，因为我先生是只身赴任。”说着说着，她的语调反而高兴起来。

仔细听下去，才知道真纪为了孩子的教育，自己带着孩子留在了日本。

“和你先生分开也不在乎吗？”

“偶尔的别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真纪爽快地回答。

真纪的丈夫是再婚，两人结婚时，被嚼舌的人说成“超越十年的掠夺之爱”，就这样，两人之间的阴翳如此迅速地被遮蔽过来。这样想来，夫妇之间的爱情“纽带”究竟是什么呢？事到如今，我不禁更加怀疑。

然而真纪中止了自己的话题，将话锋转向我。

“哎哎，志麻子，你最近好像越来越漂亮啦。”

“哪有的事。”我摇头否认，嘴边却不禁绽开绯红的微笑。

这时真纪的手机响起来，绘里见真纪起身，见缝插针，像早就预备好了话题似的将脸凑过来。“真纪说得对，你最近光彩奕奕哟。”说着说着就逼近我，“差不多了吧，把你的相好坦白出来吧。”

我想了一会儿，觉得跟她们说出来也可以，就坦然地回答“教国文的清原老师，还记得吗？”

“啊呀，想不到，是那位老师……”绘里一下子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中途真纪回到座位，这个话题一度断了。晚上回家后，绘里又来电话，我利用这个机会，将对老师溢满胸中、似乎要迸裂出来的感情一五一十直率地吐露出来。“干得好！”绘里也赞成。

尽管只告诉了绘里，但由于说出了心里话，不知何故，仿佛增加了一个共犯似的，反倒充满了安心感。

将红杏出墙的丑事坦白给朋友，自己反倒轻松起来，究竟唱的哪一出？

这朋友可真是朋友，听到这种事反而加劲和鼓励。妻子她们干的事，完全是智力低下、为所欲为，真是令人惊讶得无言以对。

3月24日（星期六）23：30

到现在为止，与老师的每次约会，吃饭、情人旅馆和出租车的费用，全部都是老师支付。

总觉得不好意思，但是老师一说“师生关系理应如此”，就次次承蒙了厚意。听说老师下个月月初生日，为回报平时的厚待，想赠送一件饱含爱情的特别的礼物给老师。

最好是手工织物，而且是老师平时总是不离身的东西。只要想到这件事，我的心绪就激动高扬。

最初，我打算为老师编织在早春季节能穿的薄毛衣，编织两件一样的，与老师成双成对。即使不能同时穿，但只要一想起老师与自己穿着同样的毛衣，就感到老师此刻就在身旁。

然而，老师有夫人，织毛衣或许反而会给老师带来麻烦。

左思右想，最后决定给老师手工制作一个靠垫。但凡是老师，都会有轻度腰疼的毛病嘛。有时看到老师的手不经意地放在腰边，做护腰的动作。也许并非什么大病，但写论文时腰后有个靠垫靠着，肯定会舒服很多。而且靠垫或许也可以放在大学的教授办公室。

于是，立即着手寻找靠垫的布料，开始刺绣。刺绣图案打算仿照《源氏物语》中心焦如焚地等待光源氏出现的姬君的背影。

少女时代，从母亲那学过日本刺绣，布纹里一针一线，仅仅数厘米之差，丝线流动之绚美都会乱套。如此需要手脑并用的织物，一针一线都倾诉和饱含着对老师的情深意切。

在客厅专心刺绣时，夏美靠近身旁问：“在做什么呀？”

“想做个靠垫。”

“真美啊。这是给爸爸的生日礼物吧？”

被她这么一说，我有点惊慌。

确实，丈夫的生日也快到了，这事给干干净净地忘在九霄云外了。

“不过，这是送给朋友的呢。”慌慌张张地解释一通。夏美意味深长地望着我手上的动作。

为了这位教授，特意亲自寻找布料、亲手刺绣制作靠垫。至今为止，连对自己的丈夫也没有过这样的举动。她心里都明白，却能不动声色地做。这事绝不能容忍。

3月26日（星期一）23：40

清晨，一声“走好”把丈夫送走，接着孩子们也出门上学，之后将大门锁上，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开始不受任何人打搅的、只属于自己的时间。于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除静音模式，确认有没有来自老师的邮件。

还是没有邮件。失望的同时，一种从未品尝过的秘密的气息在周身飘散，我一个人偷偷地享受着这种战栗感。

如果是以往，家里人走后，首先从收拾早餐的杯盘碗碟开始自己的一天，但最近却先坐到寝室的梳妆台前。作好准备，以备老师忽然来电话，随时都能拔腿出门。

想是这么想，但是，与老师每次幽会的时间都是预先约定好的。临时来电话，忽然被叫出去的事一次都没有过。

明知是毫无意义的，但老师的身影片刻也不曾离开脑海，安安静静地就这么待着，肯定要发疯，于是不知不觉地开始化妆。

镜子映照着自己，皮肤宛如回到“小栏花韵午初晴”般的娇嫩欲滴，一日胜一日的化妆功底，也达到了平淡却具有灵韵之美的境地。随着心情和皮肤都变得娇嫩如春，第一次真切地感到“飘飘若仙”。

如此，种种变化发生了。首先，近来我家以往以日式为主的晚餐菜谱，渐渐地变成以西式为主。因为我期冀有一天能够亲自为喜欢西餐的老师做一次饭。

再就是逛百货店，我的脚步与视线也不禁朝向男模特儿穿的绅士夹克和毛衣之类的，将男模特儿的脸与老师的脸重合在一起，一动不动、久久地凝视。

即使我全部的行为都被人说成愚蠢、发疯，如同中了老师的魔法，我的心也如春潮涌动，如丽水相逐。

而今老师的全部，令人无尽地疼爱，无边地思量。无法抑制。

凝视着从前老师发来的邮件，忍不住喃喃细唤“老师……”，全身发热，那下半身的隐私处都会湿润起来。

对自己的丈夫极其冷淡简慢的妻子，对那位老师却只要喃喃细唤，就全身发热，那下半身的隐私处都湿润起来。究竟……

归根到底，女人只要发生一次关系，之后就如陷入无底之沼一般，徐徐地沉溺进去吗？

与此相比，男人的婚外恋却会在某个时刻或地点幡然醒悟。单单从这一点来说，男人的罪恶感要轻一些，或者说理性些，即使发生婚外恋，也难以断定是否与妻子同罪。

“是这样吧？”省吾独自嘟囔着，独自首肯。

精心化妆之后，目光停驻在老师送的枝形吊灯形状的手机链上，聚精会神地望着那通透的水晶，与老师在一起时甘美的记忆复活了，如月之曙，如光之初。

那个下午，如梦如幻。那时身虽犹在，魂却杳霭流玉。变成另一个自己，翱翔在梦幻的世界。

“SNSIGIM TSKN WTSNNKNIR。”

那一个个瞬间，渗入我的身体，溢满我身体的深处。我全身如火焰融化，如火山熊熊燃烧。

莫非我太不知男女情欲了，还是自以为知道，却不过只知晓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呢？

我这个女人的心，不，身体的贪欲究竟到了何种境地呢？只要一想到这些，自己都不禁觉得可怕。

记得以前，也就是几个月之前，自己冲入那个叫诗织的女人家里，声色俱厉、义正词严地指责：“你的所作所为，为社会不容，为千夫所指……”无疑，那时的自己深信这种丑事绝不能容忍。

那么，此时此刻的自己，对老师如此深刻地热恋，又算什么呢？这不正是婚外情吗？

“不过……”如今“婚外恋”一词也并非那么沉重。老实说，拥有丈夫以外的爱情的妻子无处不在，几乎都没有罪恶感。绘里觉得理所当然，真纪也应该有经验。自己不过是她们中间的迟到者罢了。

想着想着，感到气促窒息，从梳妆台一头扑到床上趴着，将头深深埋进羽毛枕头呼唤“老师”，像要被压死一样吐出几口热热的喘息。

仅仅在三天前才幽会过，此时此刻恨不得马上就相见。

至少能听听声音也好啊……不过到底没有勇气，无法抑制自己的急不可耐，死心地将手机猛地朝床上扔去。

事到如今，能够解读出两人之间的暗号，反而更加令人生气。这“SNSIG……”之后的意思不就是“老师，此时此刻，确确实实，您就在我的体内”吗？

那个男人，进入了妻子的体内，什么意思？多不知廉耻！多么淫秽不贞！决不允许，坚决不允许！

而且将这些丑事堂堂记在日记中，什么意思？自以为搞些暗号密码，就人鬼不知，没人解读吗？真是浅薄之至！

不，她的愚昧透顶或许是她唯一的救赎。

3月28日（星期三）23：30

“我回来啦。”随着我进门一声招呼，穿着睡衣的祐太冲出来。“妈妈，今晚爸爸的情绪似乎不好哦。”他边说边把两手的食指比在脑后，装扮成鬼的样子。

“知道啦，快睡去吧。”

我径直进入自己的房间，换上在家穿的便服，卸好妆一进入客厅，就看到丈夫穿着睡衣，似乎一脸不高兴的神色，正盯着电视。

“我回来啦，你今晚回来得真早啊。”

墙壁上的挂钟显示正好十点过一点儿。

“吃饭了吗？”我问。

“吃过了。”

我刚打开冰箱，想找点喝啤酒时吃的小菜之类，就听到丈夫的怒吼声飞过来。

“喂，你不要敷衍搪塞了，你以为你骗人的伎俩可以用到什么时候？”

“你说什么呢？”我仓皇地问。

“你还装哪头蒜！对老子的报复……”丈夫怒吼起来。

我还是不明其意，对着从镜片后横目睨视的丈夫说：“究竟怎么啦，冷不防……”

“你今晚真的跟藤野在一起吗？”丈夫问道。

“好啦，别牵强附会地找碴。今晚绘里忽然来电话说，她多了一张法国现代民歌的票，邀请我一起去看，我就去了。你看，这个。”

我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手提包里翻出票根，摆在丈夫眼前。

丈夫瞅了一眼。“好，我现在就给藤野打个电话总可以吧！”语气咄咄逼人。

“好吧，请吧……”

我就当着丈夫的面，拿出手机按了几下绘里的电话号码，递到他耳根边。“好了，请吧。”

那天的事，清清楚楚地展现在眼前。

那天偶然可以早些回家，于是往家里打了个电话，但是妻子不在。事先她也没给我打一声招呼，就擅自外出。至今为止，我好容易克制的郁积在胸的怒气，一齐爆发喷泄。

丈夫被我的气魄震慑住了，慌慌张张地急忙将手机推回给我。“算了。”

“大概不久前，我就觉得你行为反常。”

“那又怎么样？别像牙缝里塞了几根鱼骨头似的，有话就直率点说清楚吧。”

“好，你既然有话在先，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最近，你跟那个男人约会了吧？”

话一开头，丈夫就噎住了，但还是站在那儿抱着胳膊虚张声势。

“上个星期的大白天，我在品川的宾馆非常偶然地看到了你。那天在宾馆有个新药发表会，我正好参加。一到宾馆大堂，就看到你和一个男人正要一起上电梯，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妻子竟然大白天与别的男人幽会。”

丈夫用舌头舔舔嘴唇，仿佛捕捉到一只等待已久的猎物似的。

我暗自思忖，此时绝不能输给这个家伙，于是挺挺胸脯，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今天你别妄想找借口开脱。”丈夫以为可以耍纸老虎威风。

“就是可笑嘛。”我一反讥，丈夫就用拳头猛烈地叩击桌子，怒吼起来：“你将我当成愚昧无知的大傻瓜吗？那天看到的百分之百就是你，怎么样，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吗？”

我决定破釜沉舟，豁出去了。“好吧，就是我。他是我大学时的老师，现在在文化中心兼课。”

“和这个家伙从什么时候开始相好的？”

“没有什么相好，不过是和老师吃了个午餐而已。”

“哼，看你那张美滋滋的脸，肯定进宾馆开房了吧。”

“够了，别没完没了啦，就是与老师吃个午餐而已。别瞎猜乱想了……跟你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两码事。”

“什么，你再说一遍。好，我去找你的老师当面对证，可以吧。”

“请，直到你自己信服为止，请吧。”

真的在宾馆被他看见了吗？有点毛骨悚然，甚至作呕。不过，在他面前表现出怯弱，就等于输给了他。

我如此盘根究底地审问妻子，并非有多少自信。只不过从她的日记中发现，她每个星期五必定去文化中心，之后两人去品川的宾馆密会。

我以为用这个证据吓唬她一下，她一定会惊慌失措。

不料，妻子并不是那么好惹的，比想象中还要强硬。与女友一起去听法国现代音乐会是真实的，于是她满怀自信。叫她坦白宾馆密会的事并不容易。

她不仅不坦白，而且嘴硬地说只是与教授去吃了个饭。

威胁她“我去找你那个老师”，她居然还犟嘴：“请吧。”

“如果这样的话……”我差点就要去了，但还是没有采取行动。

如果我现在去找那位教授，就跟妻子闯入诗织家性质相同了，不正是倒换了个场景吗？

身为大男人，一到紧要关头，是反而变成了窝囊废呢，还是放不下面子去见妻子的情夫这种不体面的事呢，抑或是拘泥于自尊与骄傲呢？自己都说不清楚。

反复思虑，反复唆使自己采取行动，但到底没有去找那个男人对决的气魄和勇气。

由此看来，可以说妻子厉害得多，不，女人厉害得多。

不管怎么说，由于这次的对峙，妻子毕竟应该有些触动。这次让她找到借口狡猾地开脱了，但我清楚地说出了品川的宾馆名字，她内心深处该相当惊慌失措，并且有所反省。

我期待这样，我注视着妻子的态度与行动。但妻子的日记一次又一次出现英文字母。

3月30日（星期五）24：30

文化中心的课程结束后，在餐馆，我终于将缝制好的靠垫送给了老师。

“这是你亲手缝的吗？”老师无比兴奋，喜形于色，反复说，“我一定好好珍惜，一定好好珍惜。”老师如此高兴，我实实在在感到了一针一线苦心缝制的价值。

由于兴奋，老师声音竟有些哽咽，他的手从桌子下悄悄地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在我耳边低语：“就去吧，好吗？”

当然，我早有此意。之后，我们又去了品川。

“AUTBN YRKBGMS FKMTTYK.”

我终于明白了日记最后的暗号中开头的“AUTBN”，意为“每次相逢……”[2]，但最后的还未解读出来。

毫无疑问，妻子在与教授幽会。既然如此，劳神费力地勉强去破解这些暗号也没有意思，不如不断寻找机会窥视日记。

十天后，我再次窥视到了妻子的日记。

4月2日（星期一）24：00

昨天，和田护士长来电话，说有话想谈，这真是稀罕事。于是我们约定下午三点在新宿西口的咖啡店见面。

我还以为是关于丈夫婚外恋的话题，就想明白地告诉她，没有必要向我报告了。

到了约定的时间，护士长已经坐在靠里的座位上等我了。我向她走近，她垂首礼节性地打招呼：“夫人，好久不见了。”我一边回应一边询问：“有什么话想说吗？”

“说实话，由于最近院长先生精神不大好……”

“在家里并没有什么特别呀。”我回答。

“那么……”护士长稍微停顿了一下，“最近，负责挂号的香田小姐好像有点不对劲。她平时的工作是负责将患者的病历卡拿到诊疗室……说起来，并不是医院要求她一定这么做。大概多半是她想待在院长身边，亲手交给他吧。但是大约一个月前，她不再拿病历卡去院长诊疗室了。我觉得有点奇怪，就问挂号部别的女孩子，她们说香田小姐拜托她们代替她拿病历卡。”

护士长喝了一口红茶，接着说道：“就是有门诊时间以外的急性患者，院长先生忙得喘不过气来，她也一副满不在乎、无动于衷的样子回家。但以前她必定留到最后，帮助院长先生结束诊疗之后才回家……”

“后来呢？”我催问。

“终于，几天前发生了一件事。那天院长先生告诉她，将每月月初的处方与国民健康保险证核对一下，计算向上级部门要求付款的诊疗费明细单，是每月的加班日。‘在上班时间内已经全部完成了，我不加班。’她断然拒绝了。”

由此看来，她连加班都不愿意与丈夫一起了吗？

“院长先生说，病历卡这么多，你在上班时间内整理不完吧，但香田斩钉截铁地说，干不完，我拿回家去干。听她这么一说，院长就什么也不讲了。她会那么冷淡，我都看呆了……”

的确，最近丈夫没有以前那么有精神，每天晚上回家的时间也比以前早多了。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事。

那个多嘴多舌的护士长，把这种事情都告诉志麻子了。

我可能有点多管闲事，最近诗织的态度明显比以前冷淡多了。我与她并不是什么将来要结婚的婚约关系。要分手的话，随时都可以。但是，我给她找了那么好的公寓，她一下子走得了吗？

护士长含糊其词地继续说着：

“具体不太清楚，但最近那个女人好像想离开院长。连边上的人都能看出几分来……”

我也不能点头，只好默默地听下去。

“院长跟她讲话时，她也表现得很冷淡，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连在边上的人看了都觉得怪可怜的……”

被那个黄毛丫头冷淡了就蔫了，这也太没骨气了。

我忽然想起来，问道：“哦，对了，上次讲的她辞职的事情，后来怎么样了？”

护士长一听连忙摇头。“嗨！还辞职呢，她倒好，越干越欢了……”

如果是那样，尽管丈夫对她有不满，但是还和她断不了，会那么不死不活地拖着的。

“好，知道了。谢谢。”我郑重其事地谢过护士长，从医院开车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思考。

如果像护士长所说的，那个女人在躲避我丈夫的话，那说明她对我丈夫的爱已经在慢慢冷却。我丈夫当然不愿意了，他会恋恋不舍地缠着她。这样下去，肯定会搅坏医院的氛围，会被员工们看笑话的。

“我必须采取什么办法……”我是这么想，但又觉得，“即便如此……”

前些日子，我对丈夫出轨是那么焦虑不安，那么怒火中烧，现在反过来了。我倒希望丈夫能与那个女人和睦相处。人的变化真快啊。

晚上九点丈夫就回来了，最近他回来得都很早，我都没有准备，回来还要吃饭，真难为死我了。

吃完晚饭后，丈夫坐在那儿看电视，我在边上打量了他一番，觉得他最近有点垂头丧气的，还真有些放心不下。或许平时工作太累了，但可能主要是因为那个女人对他冷淡。

我估摸着孩子都已睡着了，只有我们俩的时候，开口对他说：“哎，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他一听，立即反驳道：“没有，没什么呀。”

以前，他肯定会回答得更有自信。

于是我开门见山地对他说：“你是不是被那个姓香田的女人给甩了？”

我还没说完呢，丈夫看了我一眼，急忙回答：“你说什么呀，没头没脑的……”

我当然不示弱，说“我没猜错吧”，顺便给他倒了一杯茶。

可能是觉得害羞了，丈夫打开手中的报纸，将整个脸都遮了起来。我知道，他这个动作表明是被击中要害了。

我对丈夫说：“别再遮遮掩掩的了，我们都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你还瞒得过我。”然后又规劝他说，“那姑娘年纪还轻，你不能死活不放地老缠住人家，怪可怜的。再说了，像你这样的人何必死死地追她那样的人呢？还可以再去找别的女人嘛。”我若无其事地一字一句把话说完。

丈夫慢慢地从报纸后探出头来，满脸惊诧，喃喃地说：“你变多了。”

“是的，没错。有人在外面花心，狠狠地锻炼了我……总而言之，你应该在此时当机立断，换个心情。你啊，我相信，肯定马上就会找到快乐的事。”说完，我耸耸肩膀笑了一下。

丈夫茫然若失地站在那儿，嘴巴嚅动着想说什么。我不管他了，拿起抹布跑进厨房。

过了几分钟，他在客厅里叫我：“喂，你过来一下。”我再次回到桌边坐下。

“刚才的事情，是不是护士长告诉你的？”

“是的。护士长看到你成天垂头丧气，非常担心，就来找我了。”

我袒护着护士长，把事情讲了一遍。他听后，用力将手中刚喝了一口的茶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真没想到，在工作场所还遭到你派出的特务监视，我怎么能安心工作？”

我马上反唇相讥：“我难道不是吗？最近你成天在盯着我，我才不得安宁呢。”

丈夫一脸怒火，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

我软了下来，心平气和地对他说：“你是经营者，你不好好干，员工们都会担心的。”

看来他喜欢的女人抛弃了他，是非常痛苦的事情。今天晚上，我简直像个母亲一样，为丈夫治疗心灵上的创伤。

非常遗憾，这里是让妻子赢得了一分。

但是这样下去的话，她还不是要骑到我的脖子上来了吗？我肯定要寻找机会反击，让她知道我的厉害。

4月8日（星期日）24：20

晚上，洗完澡后关掉客厅的灯，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我一拧开房门的把手，只见寝室内灯火通明，打开的电视在播放音乐，我吓得在门口惊住了。

再仔细一看，身着睡衣的丈夫正躺在我的床上看电视呢。

我连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讪讪地笑着说：“偶尔来一次也……”

我竭力稳住自己，不让他看出内心的惊慌，并且先下手为强，斩钉截铁地说：“今天晚上我很累。”

但是，丈夫好像没听见似的，仍然躺在那里盯着电视屏幕，根本没有打算出去的样子。我感到有些不耐烦了，一屁股坐到梳妆台前往脸上擦起美容霜来。

尽管如此，“今天晚上我很累”这句话，我已经讲了多少次，至少有十多次了，至今为止，没有一次是我主动去找丈夫的。既然结了婚，那么在某种程度上也无法拒绝，但是我不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有义务接受丈夫的求爱。

不是吗？长久以来，他连碰都不来碰你一下。当你习惯了，他又忽然过来求你，我怎么转得过弯来。

可是，丈夫却仍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喊着“喂，眼镜”，把摘下来的眼镜递给我。我把眼镜放到床头柜上后，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往自己身边拽。

“干什么！”我叫了一声，踉跄了一下，整个身子都摔倒在丈夫身上。他立即一个翻身，把我压在自己身下。

“放开……”我一边叫着，一边挣扎着要站起来。他更使劲地抱住我。我伸出双手在空中比画，他紧压着我的胸部松开了一点，我趁机一用力将他推开，从床上翻下来，瞪了他一眼，然后一边喘着气，一边说：“我不是对你说今夜我累了嘛。”

忽然，丈夫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站起来。我以为他要来打我，吓得蜷缩起身子。谁知他只是狠狠地说了一句：“好，行了。”说罢就一只手遮住眼睛，从我的房间出去了。

可能我在拼命挣扎时，手肘碰到了他的眼睛。我看着丈夫走出去的背影，觉得好凄凉啊，一点没有平日里那种生气。

话又说回来了，我刚有点不在乎丈夫的花心，他就反过来要与我做爱，这可太奇妙了。但有一点我很清楚，现在我的身体只属于老师一人。

[1] “FTTB”是“FUTATABI”即“ふたたび”读音的缩写，为“再次”之意。“SNSINDKRT”是“SENSEI NI DAKARETE”即日文“せんせいにだかれて”读音的缩写，为“被老师拥抱”之意。

[2] “AUTBN”是“A UTABI NI”即日文“あうたびに”读音的缩写，意为“每次相逢”。

第十三章
假面夫妻

不管妻子怎么解释，她在外面花心，这已是铁板钉钉、不容置疑的事实。知道了这件事后，还要佯装不知地与她一起过日子，真是太难熬了。

但是，又不能因为难熬就和谁去讲这件事，这种事只能闷在肚子里，一个人忍受煎熬。要是熬不过去的话，干脆与她分手就行了。一刀两断就了却了，也不必再烦恼，更不用生气。

但老实说，自己还没有这个勇气。不，应该说到这时再离婚的话，还是对共同经历的婚姻生活感到惋惜。

结婚已经十六年了，养了两个孩子，开办的医院也很顺利。这些当然都离不开妻子在背后的奉献和努力。这都是事实，考虑到这些，怎么能说离就离呢。再说了，现在就离婚的话，平时的日子自然不用说了，医院业务也肯定会受影响。虽然自己从没挂在嘴上说过，妻子其实要比想象中能干得多，家庭重担全由她一人承担着。

一想到她和那个教授有瓜葛就非常恶心，简直就要呕吐。但是，这是一时的花心，早晚会终止的。也许正像自己一样，那个男人也会觉醒。

现在只能静观其变，除此以外别无他法。省吾一直在告诫自己。到了四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他终于又找到了个机会，把日记本拿到手上。

4月1 1日（星期三）23：00

从这个星期开始，学校开学了，我也可以有点安静的时间。

樱花都已经谢了，天气十分晴朗。这是个催人外出旅游的好天气。

我一个人又在胡思乱想了：这样的天气，如果能和老师一起去海边看看，该有多好啊……手也不由自主地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个邮件：“您有时间的话，我想和您见个面。”

不一会儿，老师给我回信了：“这两天忙得很，无法抽身。请告诉我你本周末哪天白天能出来。”

确实只能如此，但我有点失落，他的回信也太简单了。我知道老师很忙，但是，他如果能为我抽出时间的话，我就会立刻飞奔过去，投入他的怀抱。

老师是我行我素的，好像根本不被我那难以按捺的激动心情所打动。

没有办法，我只好按捺住燃烧的激情，给他回了个邮件：“我按老师的指示办。”

妻子是白天有空，但对有工作的男人来讲，白天是无法去幽会的。

男人在追求女人时是穷追猛打的，一旦到手后，就开始慢慢地偷工减料了。这点妻子应该尽早弄清楚。

4月14日（星期六）23：50

五点刚过，我就按照来时的指示，来到了他指定的新桥一家饭店的咖啡厅。

老师已经早到了，在那儿等候。我向他表示晚到了，很抱歉。老师倒反过来安慰我说：“傍晚时分约你出来，很为难吧。”

我脑中瞬间闪过了将儿子祐太一个人扔在家的事，但是已经顾不得那些内疚了，哪怕有一个小时能与老师见面，请他进到我里面来，我就感到心满意足了。家里的事我全扔在脑后。

但是，很奇怪，在漫无边际的交谈中，老师一刻不停地在看表，可能他下面还有约会吧，有点心神不定。

于是我半带讽刺地说：“老师老是那么日理万机啊？”谁知他却回答道：“其实，等一会儿我和太太约好了见面……”

听他这么一说，我顿时愕然了。

“因为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听他这么一说，我立刻像个泄了气的气球，一下子蔫了，刚才那股高昂的劲头飞到了九霄云外。

尽管如此，我还是强作笑脸说：“啊呀，太令人羡慕了。”他刚才随口说出的那番毫无顾忌的话，令我茫然若失，只好呆呆地听他摆布。

“有什么办法呢？”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忽然，一个念头从脑中闪过。

老师莫不是为了填补与太太约会之前的空白，才把我叫出来的吧。那样的话，可就太恶劣了。当然，作为一个有夫之妇，我是没有资格去谴责老师的。

想到这里，我感到自己很傻，忽然醒悟到以前那样全身心地投入，都是我自己在唱独角戏，是我自说自话地在做梦。

我忽然觉得，想方设法从家里冲出来的自己真是太可怜了。接着眼前又浮现出祐太的影子，我一下子惊慌起来，向老师告辞。

“那么，我就告辞了。”

老师好像很吃惊，向我确认道：“那么下次还能再见面吗？”

“当然。”我极力装出笑脸回答，但已经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座位朝出口走去，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了咖啡厅。

“活该！”省吾有点幸灾乐祸。

你看，到底是好色的教授，他是不会因为外遇而牺牲自己家庭的。对那样的男人再好也没用。

妻子能够察觉到这一点，算是她的进步。花心是你不可饶恕的，但是，妻子因此变得聪明起来的话，某种意义上来讲还是值得的。

和老师的分手太唐突了吧，说了一句“告辞了”，连头也不回就走了。老师或许也被惊得目瞪口呆了。

老师发来了邮件：“忽然把你叫出来，很对不起。”

不过，老师有什么可道歉的呢。老师有太太，有家室，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我历来很尊重老师，再次见到他后，让我回到了学生时代，感到一下子年轻了许多。而且这位老师是我迄今为止见到的最有魅力的男人，今后恐怕再也见不到比他更强的人了。

遇见了这样的人，自己很快就坠入爱河了。

我是这样认为的，但对老师来讲，我只不过是个旧日的学生，一个敬仰自己的女人。那样的女人跑到自己身边了，就顺便尝了一口而已。

不过，因此就和老师分手吗？不，我可没那么想过。这段令自己神魂颠倒的恋情，怎么能这么简单就抛弃呢？

正如绘里所说，女人只有恋爱才会变得闪耀夺目。我是亲身体会了这句话的意思。这样想来，老师还可以说是我的恩人呢，他唤醒了作为女人的我。

自己对老师的感情，确实不像年轻时那样草率，但也不是逢场作戏。尽管表面上看来很稳重文静，其实更清纯如水，更专心一意，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样的恋情的分量和危险。

毋庸多言，将来也不会和老师结合。老师有太太，有孩子，而且他还深深地爱着太太。虽然我也为丈夫的外遇苦恼，但毕竟还是有夫之妇嘛。

所以，老师和我都应该明确自己的立场和处境，在这个基础上互相交往。但也不是轻佻地玩火。尽管没有未来，但我们还是认真的，比以往任何爱情都更加火热、更加慎重。

但是，正因为将来没有可能结合在一起，我们渴望能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彻底摆脱尘世生活的束缚，在瞬息的梦幻世界里翱翔和沉醉。

实在是太艰难了。那种郁闷、那种烦躁令我浑身颤抖，欲火中烧。

对于男人，无论你如何沉湎都是没有未来的。妻子能够想通这一点的话，也算是个巨大的收获。

如果就此打住，以前的错误不是不可原谅的。省吾也愿意这么想，但是，具体会怎样呢？

四月是新年度的开始，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后来妻子的心境发生了些什么变化，都是省吾放心不下的。到了月底好不容易有个机会，省吾又拿到了妻子的日记本。

4月18日（星期三）23：40

老是闷在家里也不好，脑子里成天都想着老师的事，越想心情越不好。为了从这种状态中逃出来，我去了一趟南青山精品店，已经很久没去了。

这是一家有玻璃橱窗的高级商店，刚一进门商店女老板就认出我来了。“啊呀，志麻子，好久没来了，欢迎欢迎。”老板叫山本玲子，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裤套装。

认识山本玲子老板是在夏美要进幼儿园的时候，那次是为了挑选参加入学典礼时穿的礼服。已经认识十年了。她既像姐姐，又像妈妈，早年从事服装设计，好像已过了花甲之年，但一直打扮得漂漂亮亮，充满了青春活力。

被山本领到了店内的客人专座，在米色的真皮沙发上坐定后，把整个商店都看了一圈。店内摆满了中间色的连衣裙和春季风衣。

“换上了春季服装，店里的氛围也变得五彩缤纷了。”山本一边沏着咖啡，一边说：“跟你一样，是青春似火，恋情燃烧吧。”被她一下子说中了，我无言以对。

她又盯着我的脸看了看，穷追不舍地说：“你可和去年不大相同了，看来是有相好的了吧。”

不承认也不可能，已经被她看穿了，我只好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耸了耸肩接着说：“不过，志麻子是个耿直的人，我可有点担心。”

“哎，怎么这样说？”我问了一句。她皱起眉头说：“你会很认真地陷进去的。”

听说她年轻时还做过模特，恋爱经验肯定也很丰富。如果在这里和她聊聊老师的事情，可以得到很好的帮助。想到这里，我真想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但还是很害怕，无法启齿。

于是我反过来问：“山本，你以前陷进去过吗？”

“当然有啦，年轻时有过灭顶之灾。”她停了一下，又叮嘱说，“不过，千万要小心哟！”

看了日记后才知道，妻子真还有不少朋友呢。

和她相比，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朋友。要商量恋爱问题，只有大学同班的长田和村濑了。不，跟他们聊的话，多半要被当作笑料调侃，他们不会认真听的。

“要小心”，这是怎么回事呢？我觉得很不解。她又接着说，“不管你如何专心一意，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到头来迷失了自我，弄得个身败名裂。这张漂亮的脸蛋也会慢慢地悲怆起来，渐渐爬满皱纹。如果对方有家室，就更得小心了。没有比这个更伤脑筋的了。”

被她这么一说，我心里简直像刀剐一样，难受极了。

“真心爱他也不行吗？”我问道。

她一听，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吗？莫非你想和他私奔？”接着又说，“如果不是的话，现在马上冷静下来，见好就收吧。趁你现在青春还在、红颜未老。”

“见好就收？”我反问了一句。

“对，恋爱是为了让女人更加辉煌的，所以要为辉煌而恋爱。”

她冷静得令人吃惊，但那样一来，不就是在单纯地利用爱情嘛。

看到我一脸不满的神态，山本很凄凉地说了一句：“这些嘛，我也是到了这把年纪才知道的。”然后又说，“如果我现在像你这么年轻，又有现在这样的智慧，就会更巧妙地享受爱情。”

“更巧妙地享受爱情”，这是年过六十的山本才能说的话，我还远远没到那个境地呢。

我们中止了有关恋爱的话题，我找了一件浅色系的春季风衣去试穿。

在这春意盎然、姹紫嫣红的季节，如果和老师一起到能眺望海洋的山丘公园去玩，那该有多好啊。我又沉浸在梦中了，便把那件风衣买了下来。

分手时，对山本给我的开导，我再三表示感谢。她笑着说：“路上要小心哟！如果想加速的话，请再来找我。可要在加大油门之前哟，别忘了……”我答道：“没关系。我一般都是安全驾驶。”

“就是应该这样。”说着，她笑容可掬地和我握了握手。

走到门外，一股清风扑面吹来，我感到几乎要被清新的空气吹起来了，在十分爽快的心情中踏上归程。一路上慢慢地回味着山本的话。

对，应该像那个姓山本的女人所说的那样，红杏出墙、婚外恋都应该适可而止，见好就收。“就应该像我这样……”省吾对着日记本自说自话。

4月23日（星期一）23：50

隔了一个月，又和绘里、真纪一起去吃午餐。

真纪的丈夫前两天去纽约赴任，现在夫妻俩分居两地。“怎么样？”问到她时，真纪很快活地回答：“啊呀，偶尔分居也是很不错的，我现在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独身时代。”

“我一直以为真纪你和你先生简直是如胶似漆，关系好得不得了呢……”

话还没说完，真纪抢上来说：“我有段时间想过跟他离婚。”

我和绘里听了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但是，请不要误会，我们现在关系很好，根本也没有什么矛盾。不过，相互吵架拌嘴，吵了以后再和好，什么都经历过了。最后认识到，夫妻各自都应该享受自己喜欢的时间……”

“完全正确。”绘里在一边给她帮腔。真纪又接着说：“我可不像绘里，我在经济上无法独立。而且如果离了婚，孩子还小，没有一点益处。”她说的与我想的一模一样。

绘里点点头说：“也就是说，互相不干涉……对吧？那才是最理想的。”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那么比如说有了外遇或是出轨了，也不离婚吗？”

“是啊，最初我也是醋海翻天，忌妒得几乎要发狂，但是到今天，这已经成为我们相互默认的事项。你想想，夫妻原本也是陌路人嘛……大家都返回这个出发点上，两人就能相互谅解了。”

真纪现在好像并没有红杏出墙，听她这么一番话，她这种大彻大悟的精神，就是能长期在充满狂风恶浪的夫妻生活中继续活下去必不可少的智慧。

不一会儿，绘里站起来说：“好了，我得回去上班了。”说完就离开了。真纪一边目送着绘里，一边说：“到底是绘里，真让人羡慕。我要是有她那种生活能力，就会保持自己的个性。”

忽然有个词从我脑海中浮起——“假面夫妻”。自己也好，丈夫也好，还有真纪夫妇也好，我们肯定都戴着一种叫作夫妻的假面在生活，并且今后还要长久地戴下去。

在这中间，能让我真正地回到原来的地方，大概只有在我那间谁都不会进来的卧室和老师面前。

这虽然是朋友之间的对话，但很有启示。的确，到了这种年龄，戴着夫妻假面的夫妇或许有很多。但是，要说自己也属于这一类，那可就太凄凉了。

不必把话讲得那么死嘛。妻子说话就是太刻薄了，一直如此。

4月25日（星期三）

丈夫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了，我听到大门关上后，厨房里又有声响，就从床上起来去了厨房。只见丈夫穿着衬衫，正打开冰箱门。

“你回来啦。”我说了一句，他感到有些难为情，也顾不得关上冰箱门，回过头来对我说：“怎么，你还没睡？”

“还有点炖菜，我帮你热一下吧。”

听我这么一说，他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留下一句“我去换件衣服”，就回到书房去了。

深夜的厨房里，我点燃了煤气，将炖菜锅架在煤气灶上，煤气灶周围传来丝丝热气。

最近他不去那个女人的公寓过夜了，最晚在十二点左右就回来。但是，并没有与那个女人分手，也不是因为眷恋自己的家庭。也许是因为我不去追究他那些风流事了，他反倒把自己与那个女人的关系处理好了。

不一会儿，丈夫换上睡衣回到客厅，吹着滚烫的炖菜，开始吃起来。

就在这时，我把一个小纸盒放到桌子上。“这是给你的。”

“什么呀？”丈夫感到有些困惑，盯着那个纸盒看。

“明天是你的生日。已经过了十二点，是今天了，祝你生日快乐！”

“是你送给我的？”他问道。

“对，是我和孩子们一起讨论决定的，你打开看看。”

他虽然嘴上说着“搞什么名堂，怪吓人的”，但还是伸手去拿。

以前的生日，几乎都是买个生日蛋糕，大家庆祝一下，所以他会感到纳闷。

但是，他打开包装纸后，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哦，太漂亮了！”

这是一个雷克萨斯车模型，与丈夫平时开的那辆车一模一样。

上次闯到那个女人公寓时，看到玻璃柜里放着丈夫的收藏品。想到这一幕，我才决定选择它的。

“今后在家里也要多放点哟。”我半带讥讽地说了一句，丈夫脸上露出了笑容，将小车放在手心上左右端详。

这点小事就如此兴高采烈，要演假面夫妻还不是小菜一碟。

那天晚上，妻子很少见地表现得十分温柔。是为了将生日礼物交给我呢，还是表示已经觉悟到，再争吵下去没有好处呢？

总之，只要妻子将姿态放低，我也完全可以息事宁人。

4月29日（星期日）24：00

以前丈夫在大学医疗部工作时受到关照的松村名誉教授的葬礼，在横滨山手的一所教堂举行。我们一起去参加了。

丈夫将参加葬礼的人一一向我介绍。我与他们逐一打了招呼。葬礼在晌午过后结束，我们一起走出教堂。

虽说已是四月下旬，天上还不断下着冰凉的小雨，我感到阵阵寒气钻心，在黑色的连衣裙丧服上又披上了一条厚厚的披肩。丈夫说，我们走吧，便打开了一把大雨伞。

我们俩并肩一步一步从教堂前的台阶慢慢地往下走。下到大路上，再朝石川町车站方向走去。

我想起了刚才结束的葬礼。“教授太太把眼睛都哭肿了，哭得很伤心。”丈夫却一点都没有感动，只是淡淡地回答：“是啊……”

在教堂的烛光下，满头白发的教授太太不停地用手绢擦眼泪，同时还很坚强地向参加葬礼的人道谢。

在半个世纪的夫妻生活中，教授太太将如何回首她与丈夫两人共同生活过的那段浓厚岁月呢？去世的教授又给他太太留下了什么样的爱的见证？

那么未来，我和撑着同一把伞的丈夫，将留下怎样的夫妻见证呢？想着想着，丈夫忽然喃喃地讲了一句：“不过，那个教授是很幸福的……”

他好像说是因为太太哭得很伤心，所以那个教授才幸福。我听了，半开玩笑地说：“那么，我也为你哭得多一点好了。”

刚说到一半，丈夫就以很惊讶的口气说：“你变多了……”

大概我们今后也会像今天这样，在一把仅能为我们遮风挡雨的雨伞下，不断地协调步伐，淡淡地在人生阶梯上往下走。

并且，我们只是在表面上让人们觉得，这是一对平静的、很般配的夫妻。

走了不一会儿，右手边的建筑消失了，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大海。在密密的雨帘中，云雾迷蒙的前方忽然浮现出帆状建筑物，就是那天与老师一起去的饭店。

从山手看到的是这个方向啊。

不觉看得入了迷，走在前面的丈夫一脸狐疑地转过来等我。没办法，只好向那家饭店的外观告别，再次与丈夫并肩往前走。

我想说的是，就是一起并肩行走着，脑子里考虑的事情也不一样。那也没什么，我只在乎是在同一把伞下。

也许是受妻子的影响吧，最近我思考问题的方法变了很多，范围广了，思维方式也变得灵活柔软多了。

在漫长的下坡路快要结束时，正好来了一辆出租车，丈夫举手让车停下，告诉驾驶员说：“去东京，广尾。”

从这里到家大概要一个小时，蒙蒙细雨把车窗都打湿了，丈夫往外望了望，说：“路上很拥挤啊。”说着就将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靠背上。

只有两个人坐在出租车里，我可以根据丈夫的表情，猜测他将要说出些什么话来。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幸福，还是无聊呢？也许这就是被称作人生的一个过程吧。

丈夫也许很累了，不一会儿就抱着双手睡着了。车上了高速公路后，车速越来越快。随着车速的加快，丈夫的上身向我这儿倾斜过来，碰到了我的肩膀。

这时，我的身体忽然出现了惊人的反应，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唯恐被他碰到。我极力遏制住自己那种反应，看了一眼丈夫那熟睡的脸。丈夫原本是一张娃娃脸，睡着了更显得天真无邪。我真想对着这张脸说一句“你辛苦了”，慰劳慰劳他。可能他现在已进入梦乡，梦见了最近关系骤然冷却的那个女人吧。

当然，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再责备他了。其实，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现在进入梦乡的话，难保不会在梦中与老师相会。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们俩是同罪的。也许正因如此，我们俩才会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起相伴。

但是，话虽这么说，刚才他的肩膀碰到我一下，我就感到很不舒服，这说明我们已经相当一段时间没有亲热过了。如果我们时常能相互感受对方的体温，就肯定不会产生像现在这样的距离。

但是，我们之间还存在一种不知是否能称为纽带的东西，或许我们俩只能沿着一条路一直走下去，别无其他选择。

不一会儿，车子下了高速，经过地铁广尾站后来到我家门口。

“嗨，到了。”我摇着他的肩膀，他好不容易才睁开沉重的眼帘。

我再次和丈夫一起回到自己家中。在家里，祐太和夏美这两个孩子正等着我们归来。想到这些，我忽然再次对自己说，只有这里才是你唯一的安居之地。

看来妻子终于恢复了平静。不，虽说是恢复，但绝不表示是向我全面投降或屈服。

不过，一时疯狂得死去活来的恋情好像是冷却下来了。但并不意味着可以放松警惕，只是从此以后，我们又可以开拓新的道路了。

在离开教堂时，丈夫曾对我喃喃地说了一句“你变多了”。这样的话，他以前也曾经说过。

确实是的，对自己的感情，我如今变得十分坦率。这在以前根本不可想象。

在我丈夫没有精神的时候，我曾允许他在外面找女人，以鼓励他振作起来。当我暗示同意他在外面有新的外遇时，丈夫满脸惊诧，根本不敢相信。

然而，就在半年多以前，我发觉丈夫在外面与其他女人有染时，愤怒、忌妒、郁闷的情绪顿时统统涌上来，每天从早到晚都沉浸在悲哀中。现在回想起来，那与其说是对丈夫的爱情，更应该说是我感到害怕了，害怕会就此动摇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庭。

但是自从遇到了老师，我发现了新世界。如果说在那之前还有另外一个自我存在的话，我就是找到了足以唤醒自己青春的方法。这不是为丈夫，也不是为孩子，应该说是为了更好地享受“自我”。因为知道了这样的事，在我这样的年龄也是可能发生的。

事到如今，我们不可能再将自己继续封闭在原来的圈子中了。认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对丈夫的花心，我忽然感到不在意了。说不清这到底是好还是坏。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我和丈夫都有自己的世界这个事实。丈夫有丈夫的世界，我有我的世界。

双方如何以宽容的态度来理解对方，并且相互谅解，将决定夫妻和家庭能否幸福。

哪怕是假面夫妻，只要那样做有利于在社会框架中继续保证家庭生活的圆满，就不必忌讳那样的智慧。我们的人生之路还长着呢，何必那么死板。

“对啊，太对了。”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放下了手中书写日记的笔。

今后我再也不写了，将所有的事情全部装在自己心中活下去。我也不知道到底能装多少，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样的话，时不时来偷看我日记的丈夫，也终于可以安心地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去了。